《隋澜,我为擎天白玉柱》 第1章 初见杨广 开皇二十年。 一座烟霞散彩的青山当中,一名紫袍道人顺着青石台阶一路小跑而上。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一座烟雾缭绕的凉亭之中。 此时的亭内,有一名白发白须的老者端坐其中,目光紧盯着面前的棋盘,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紫袍道人前来。 只是下一刻,一道沧桑中带着些沙哑的声音,便自他的口中传出:“紫阳来了,是云儿下山了?” 被唤作紫阳的道人,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才开口道:“凌师弟于半个时辰前便已经下山,还带走了那头白毛畜生,弟子苦劝许久,也没能令他改变心意。” “痴儿,痴儿啊,其中厉害,为师数年前便已交代与他......”老者无奈一笑,随后淡淡吐出一句:“随他去吧。” 紫阳苦笑一声:“他这一走,这云梦山又要冷清咯。” 说完这句,他的语气又变得担忧起来:“师弟此去,还能有回归之日吗?” 闻言,老者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他所要行的乃是逆天之事,其中凶险难以预料,即使是为师,也看不透。” 说到这里,老者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幽幽:“天命难违啊。” ...... 大兴城。 一名身穿白色衣袍的少年,背负双手,于街道之上缓慢而行。 此少年生的唇红齿白,面容虽有些稚嫩,却不失俊逸之感,尤其是脸上始终挂着的那一抹淡笑,所过之处,惹得不少妙龄女子纷纷侧目。 “不愧是帝都,到处都彰显着盛世之感。”少年看着大兴城的繁荣,不禁吐出一句赞美之语。 随后,他的步子陡然加快,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府邸之前。 他刚刚顿下步子,看门的小厮便立刻看了过来:“哪里来的少年,晋王府门前,不得逗留,还不速速离去。” 闻听此言,少年并没有露出异色,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袖子中取出一枚玉佩,淡淡道:“在下凌云,此来乃是为了求见晋王殿下。” 说着,便将手中的玉佩递了过去。 看门小厮脸上露出一抹狐疑,不过却是不敢大意,连忙接过玉佩,定睛一看。 此玉佩纯白无瑕,其上并没有什么图案,而是刻有一个“云”字。 “这位小爷,您这...”小厮看了看这个“云”字,又疑惑的抬头看向凌云。 凌云摇头轻笑一声:“你是新来的吧,看看背面。” 小厮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公子说笑了。” 说完,他快速的翻过玉佩,一个“晋”字,便落入了其眼中。 旋即小厮不敢怠慢,立刻将玉佩递了回来,脸上露出一抹讨好之色:“劳烦公子稍候,小的先进去禀报一声。” 凌云淡淡点头:“有劳了。” “不敢不敢,这都是小的应当应分的。”小厮说着,便赶忙跑进了府内。 等到其身影消失不见,凌云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师父说过的话:“云儿,隋有二世而亡之相,此乃天命,你若执意为之,只怕会不得好死啊!” 随后,他又想到了母亲临终前的那一幕,目光很快又变得坚定了起来。 很快,看门的小厮便折返了回来,他一口气跑到凌云面前,气喘吁吁道:“公子,晋王殿下有请。” 凌云淡淡点头:“带路吧。” “公子随小的来。” 两人刚进府没走几步,迎面便走来了一名身形高大的威严男子,在他的身后,还有两名低着头的仆从。 小厮见到来人,连忙跪伏而下,口中高呼:“拜见晋王殿下。” “这便是恩公?”凌云闻言,眼神微眯,他上下打量了杨广几眼,眉头微蹙。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的杨广身上,虽身着华贵,却是衣衫不整,扣子没有一颗是系上的,称一句“袒胸露乳”也不为过。 杨广没有理会跪伏的小厮,他径直来到凌云面前,当看清眼前之人的样貌后,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哪里来的混账小子,竟敢冒充凌阿姐之子,欺诈于孤!” 凌云微微一怔,旋即不解道:“殿下何意?” “哼。”杨广一甩衣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转头朝着身后的两名仆从吩咐道:“杀了喂狗。” “王爷是何意思,为何...”凌云再次皱眉问道,只是不等他说完,两名仆从便已然来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眼前凶恶的两人,凌云心中顿时升起不喜之意。 下一刻,他身上的气势猛然一变,再没有之前的恬淡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杀伐之感,宛如猛虎下山一般。 在二人将要出手之际,他飞快的踢出两脚。 紧接着,便是两声惨叫响起,两名凶狠的恶仆,便如流星般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刚没走出两步的杨广听到动静,立刻便顿住了身子,他转头一看,就看到自己身边的两个仆从,此时已然头破血流的倒在了地上。 “放肆,你竟然敢伤孤的人!”杨广顿时震怒无比。 跪伏在地上的小厮,此时裤子都已经浸湿了,心中暗道:完了完了,这小子是我带进来的,事后殿下一定会将我千刀万剐了吧。 凌云掸了掸衣袖,表情不变:“殿下现在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 “狂妄,王府高手无数,你莫非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去不成?”杨广怒极反笑。 不过却并没有立刻叫暗中的高手动手,他深深地看了凌云一眼:“是谁派你来的,你接近孤有何目的?” 说完这句,他的眼神愈发狠厉:“还有,你们将凌阿姐的孩子怎么样了!” 杨广冷着眼,一字一句道:“孤向来求贤若渴,以你刚才的本事,即使是太子安排的人,孤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活命的路子。” “可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那个孩子的主意!” ...... 第2章 必为卫霍 凌云也算是明白了,杨广这是不相信,自己就是当年他救下的那个孩子啊。 “殿下,当年你赠玉之时,曾与家母说过一句话,可还记得?” 杨广眼神微眯:“家母?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凌阿姐之子了?” “莫管其他,殿下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哼,孤说过的话自然记得,怎么,难不成你这冒牌货还能真知道当时之语不成?”杨广在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紧张。 凌云笑了笑:“还请殿下屏退左右。”说着,他朝着四周看了看。 看着他的动作,杨广知道,这是要他将隐藏的暗卫撤掉。 这就让他为难了。 看这小子刚才利落的身手,不用说,肯定是个高手。 真要听他的屏退暗卫,自己可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杨广比谁都明白。 可是,当年他的那句话,非同小可,若是此人真的知晓,十有八九便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若是太子一党获知了他当年说出的那句话,那也没有必要再派人过来了。 看着杨广踌躇不决的样子,凌云再次笑了:“既然殿下不介意让他们听到,那我便直说了。” “他日孤......” “慢!” 凌云刚说了三个字,便被杨广叫停了,紧接着挥了挥手:“都退下。” 顿时,隐藏在暗中的暗卫,便如潮水般的退去,趴扶在地上的看门小厮,也趁机溜了出去,一副有鬼在后面追赶的样子,十分滑稽。 “现在你可以说了。”杨广盯着凌云,一字一句道。 “此间只剩你我二人,殿下又何必这般紧张。” 凌云摇了摇头,而后脸色一正:“他日孤临九五,此子必为卫霍。” “你,真的是那孩子,你是凌云,可,这怎么可能?”杨广盯着凌云,眼中仍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殿下还把我当做太子一脉的人?”凌云似笑非笑,朝前走了几步:“若我真是太子的人,只需将刚才的话转述给他,不出一个时辰,整个晋王府便会被大军包围,殿下以为呢?” 九五,显而易见,九五便是九五之尊。 何人能称九五? 天下唯有皇帝一人,可称九五,即使是太子也不行。 杨广不过一王爵,竟然也敢妄称九五,这要是传到皇帝耳中,会有什么后果? 以杨坚的性子,幽禁只怕都是轻的。 “孤相信你不是太子的人,可要说你是凌阿姐之子,还是太过匪夷所思了。”杨广摇了摇头。 “凌阿姐产子到如今,不过十年,你这样貌,分明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哈哈,师父说我生而不同,自不可以常理度之。” 凌云哈哈一笑,而后快步上前,单膝下跪,沉声道:“小子凌云,见过恩公。” 杨广上前一步,将其扶了起来,而后便开始对其细细打量。 “眉宇间倒是与当年有些相像,隐隐有凌阿姐的影子,你果真是那孩子。” “当年得知你母亲去世的消息后,孤便曾派人前往,欲要将你带回,可却是晚了一步。” “彼时,孤派出去的人,将建康城周围翻了个底儿掉,也没能将你找出来,想来,是你口中的师父,将你带走了吧。” 凌云点了点头,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当年那位经常去我家的黑脸大叔,如今可在大兴城?” 闻言,杨广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你说的是黑四吧,你想见他?” 凌云点了点头:“早年我与家母,蒙这位大叔照顾颇多,所以想当面感谢一番。” “哦,黑四是孤的人,他之所以关照你们母子,也是奉了孤的旨意。”杨广的脸色,越来越不自然起来。 他的表情变化,自然瞒不过凌云的眼睛:“恩公,黑四大叔是不是被您给...” 杨广闻言,背过身去,有些恼怒地道:“哼,没错,黑四办事不利,已经被孤处决了!” “办事不利,何出此言?”凌云刚问出口,便顿住了:“难道,是因为我?” “没错,当年你突然消失,孤遣人去问,黑四这个混账竟然一问三不知,如此,孤岂能饶他!”杨广怒道。 听到黑四果然身死,凌云长长的叹了口气:“当年离开之时,我应该通知他一声的。” “人是孤下令处决的,你自责个什么劲儿。”杨广转身,拍了拍凌云的后背:“随孤来。” 凌云应了一声,抬脚跟上。 “对了,你方才口中的师父是何人?”路上,杨广突然问道。 凌云步子一顿,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动作,杨广也停了下来,见他这副为难的模样,笑了笑:“无妨,若是不方便,不说就是。” “恩公勿怪,我曾答应过家师,下山后绝不可提起其名讳。” “还挺神秘,看来令师不是个寻常人啊。”杨广调笑一句。 确定了凌云的身份后,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是越看越喜欢。 “凌云,孤感觉与你十分亲近,想要收你为义子,你可愿意?” “恩公不可。”凌云立刻摆手。 杨广眼中讶色闪过,而后伸手搭在了其肩膀上:“怎么,你不愿做孤的义子?” 听到他这么说,凌云再次停下脚步,认真道:“恩公既然想争那九五之位,就绝不能有此一举。” “小子自幼无父,乃是由家母一人带大,说是孤儿寡母最为恰当。” “这又如何?”杨广不解。 “此时恩公与太子已然势如水火,若是贸然认下我为义子,必然会成为他们攻讦的话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杨广哪里还不明白,看向凌云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喜爱。 若是此时,他将凌云收为义子,太子一党可不会管什么证据,直接便会诬陷他行为不检,与外女苟合,所谓义子实则亲子。 凌云若是有父还好,坏就坏在,凌母乃是未孕而生,就算是派人去查,也查不到半点消息。 最后,一切的矛头,终究还会指向与凌云母子,关系匪浅的杨广身上。 这样一来,他苦心多年经营的形象,就会瞬间坍塌。 只要有人以此弹劾,帝后心中必然不快,那他谋划多年,便成了一个笑话。 如今的太子杨勇,为什么不受帝后喜爱? ...... 第3章 短命之相 那便是其冷落了独孤皇后亲自为其挑选的太子妃,偷偷与云氏生了几个儿子,如今还堂而皇之的将云氏抬进了太子府。 要知道,不论是杨坚还是独孤伽罗,遵守的都是一夫一妻制,杨勇的这个行为,他们都是极为不喜的。 反观杨广,独宠萧妃一人,子嗣也都是萧妃所出,两相对比之下,帝后二人的心里,自然会更偏向杨广。 “你说得对,看来这些年,你师父教了你不少东西啊。”杨广轻笑一声:“走。” 两人一路前行,路上不乏有仆人宫女行礼问好。 他们看着与自家殿下勾肩搭背的少年,脸上纷纷露出好奇之色。 杨广虽然在外面名声不错,可那也仅仅是外面。 在晋王府,这位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啊。 可这个少年,偏偏就能在晋王府内,被杨广这般对待,简直是匪夷所思。 穿过前院与正厅,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后院的园林当中。 杨广拉着凌云,在池塘边的一座亭阁内坐下,而后对着身旁的宫人吩咐了一句:“将王妃和世子请来。” 说完,便又看向凌云:“一会儿让王妃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院子,待遇跟世子一般,你觉得如何?” 凌云脸色微动,他属实是没想到,这位刚见面的恩公竟然会对自己这么好。 “恩公为何对...” 他刚问出声,便被杨广开口打断了:“没有为什么,孤就是喜欢你小子,打心眼儿里喜欢,你不必有负担,尽管住下就是。” “恩公,我有住的地方,就不用劳烦王妃了。” “你有住的地方?客栈?还是民居?” “城外的民居。” 听到凌云竟然住在那样的地方,杨广立刻站了起来:“你小子宁愿住在那种地方,也不愿住进王府?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凌云伸手将其按回了座位,开口解释道:“实在是不方便,恩公,实不相瞒,我此次下山,不是一个人。” “那又如何,王府这么大,多少人都住的下,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便是孤的贵客,叫上他们一同搬来便是。”杨广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我的朋友,它,它不是人。” “不是人?难道还是神仙不成,休得扯谎诓骗于孤。”杨广没好气的哼了哼。 “也不是神仙。”凌云摊了摊手:“实话说了吧,它是一头老虎。” “什么!”杨广眼睛一瞪:“你管老虎叫朋友?”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确实就是这样,它叫大白,是一头白色的大老虎。” 凌云说完这句话,静等着杨广开口质疑,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开口。 抬头一看,只见杨广愣在了原地,嘴巴也是张的大大的。 “恩公,您怎么了?” 这时,杨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是了,白老虎,对,白虎。” 而后,他直接抓住了凌云的手,激动地说道:“本来以为是凌阿姐的戏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啊,我娘说什么了?”凌云一头雾水。 也在这时,远处走来两人。 “殿下。” “父王。” 凌云转头看去,就看到一名头戴凤钗的妇人,与一名体态肥胖的青年,来到了近前。 这便是晋王妃萧美娘,以及晋王世子杨昭 凌云看向妇人,喃喃之声脱口而出:“绝代佳人。” 闻言,萧美娘立刻看了过来,当看到是一个半大少年后,不由捂嘴轻笑起来。 杨广面露古怪,“啧啧”两声:“人小鬼大啊,毛长齐了没,就绝代佳人了?” 杨昭则是低着头,他一向重礼,杨广没有开口,他便是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说说看,孤的王妃怎么个绝代佳人法?”杨广示意杨昭坐下,而后将萧美娘拉到身边。 凌云再次看向了萧美娘,一番打量后,缓缓开口:“娘娘天生丽质,娇媚迷人,肌肤胜雪,贵气逼人。” “庄子.齐物论曾言,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 “对此,原先我是不相信的,怎么可能会有人美到这种地步,今日见到娘娘,方知沉鱼落雁,并非虚言。” 话毕,杨广和萧美娘相视一眼,都是开口笑了起来。 杨昭则是偷偷地打量着凌云,他很了解自己的父王,往常若是有人敢多看母妃一眼,都会被其挖眼放血。 可今天,这个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可不仅是看了母妃一眼,还仔细地打量了许久,父王竟然没把他怎么样,反而还让他说出了这么一段赞美之语,这就让杨昭十分好奇了。 突然,他注意到了凌云的双眼,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若最无瑕的宝石,眼中没有半分冒犯,有的,只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他都能看出的东西,杨广和萧美娘当然也能看出来。 这时,凌云也发现了,这个小胖子世子,老是偷偷看向自己,不免转头看了过去。 就这一眼,他便是脸色突变。 “怎么了?”杨广看他这样,立刻出声问道。 “世子近日可有感到身体有哪里不适?”凌云没有回答,而是对着杨昭问道。 杨昭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实的摇头道:“不曾有不适之感。” “凌云,你看出了什么?”杨广看了一眼杨昭,而后皱眉再次问道。 凌云沉默了,他所学驳杂,除了治国安邦的策论,上马杀敌的武艺之外,师父可还教了他不少东西。 奇门八卦,占卜星象,识五官,相人术... 刚刚他便通过杨昭的五官,看出其乃是短命之相。 可这种忌讳之语,怎么好直接说出来。 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杨广将头靠了过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若是不方便,与孤耳语亦可。” 凌云没想到,杨广竟然这么善解人意,这让他不免有些感动,微微想了想后,便凑过去,小声地嘀咕了两句。 “殿下?”萧美娘伸手抓住了杨广的胳膊。 此时的杨广,面色很是难看,他拍了拍萧美娘的手,示意其安心。 而后,他又看向了杨昭,最后目光重新放到了凌云身上:“看准了?” “十之八九。”凌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 第4章 梦白虎 “你这相面之术,得了你师父几成真传?”杨广再次道。 “九成九。” 凌云说完,也不管他的脸色,再次看向了杨昭:“还请世子伸出手来,我来给你号号脉。” 杨广本来黑着的脸,在听到他这句话后,顿时显出意外之色:“你还会医术?” 萧美娘也看出了凌云似乎很不一般,赶忙朝着杨昭道:“阿孩,伸手让凌云给你瞧瞧。” “阿孩”是杨昭的小名,同样的,其同母弟杨暕的小名也是“阿孩”,这应该是表示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杨昭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他虽然与凌云是第一次见,但能感受到,此人对自家的亲切。 经过一番号脉过后,凌云的神色才微微放松了下来。 “怎么样?”萧美娘爱子心切,立刻出声问道。 “凌云,诊断如何?”杨广也开口道。 “世子暂时无碍。”凌云笑了笑,说了这么一句。 “真的无碍?”杨广狐疑:“那你刚刚的面相之说岂不是胡言?” 凌云摇了摇头:“世子无碍,我刚刚所言也并非胡言。” 接着,他便将杨昭的情况,与几人说了一遍。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杨昭太过肥胖,体内脂肪过重,心脏的压力太大,若是受到惊吓,或许会有猝死的可能。 “阿孩,听到了吗,日后膳食必须以清淡为主,还有,你也该多走动走动,看看你这身肉。”萧美娘看向杨昭,既心疼又有些好气。 “你母妃说的对,在这样下去,只怕连马都驮不动你了。”杨广也是点了点头。 凌云笑了笑,而后再次看向杨广:“恩公,方才您说我母亲曾有戏言?” 闻言,杨广转过头来,脸上再次露出激动之色:“原先孤也以为是戏言,可如今看来,只怕不虚啊。” “小子洗耳恭听。” 萧美娘和杨昭也是竖起了耳朵,他们虽然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好奇之心。 “你应该知道,你之所以随母姓,乃是因为凌阿姐当年是未孕而生,也就是说,她生你之时,还未破身。” 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当然只能随母姓了。 话音刚落,萧美娘便立刻惊奇地开口道:“未孕而生,世间还有这等奇事!”说着,一双美目不停地在凌云身上打量。 杨昭则是脸色微红,这等涉及男女之事,他一向是非礼勿听。 他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在玄武门旁边的石狮子那里玩,杨坚和独孤皇后恰好经过。 当时,杨坚又正好腰疼,就把手搭在独孤皇后身上借力,杨昭当即就避开了,是为非礼勿视。 对此杨坚还感叹了一句:“天生长者,谁复教乎!” 意思是说,自己的这个孙子,天生就有长者的风范,还需要谁来教导呢? 杨广可不管这小子的尴尬,接着说道:“当时,孤也感到十分惊奇,便向凌阿姐问询。” “母亲怎么说?”凌云脸色微动,显然也十分好奇。 杨广扫了三人一眼,当看到杨昭捂着耳朵,眼睛贼兮兮的乱转时,顿时脸色一板:“想听就大大方方的听,何故做这等虚伪之状。” 杨昭明显有些尴尬,讪讪一笑后,往萧美娘的方向挪了挪。 凌云看他,心中觉得好笑,冲他眨了眨眼。 杨昭也是礼貌的笑了笑。 “当时,你母亲与孤说,她那日安歇后,于梦中见到一只小白猫奔向自己。” “她见其可爱,便蹲下身子将其抱在了手里,定睛一看之下,才发现,手中之物非白猫,而是一只幼虎。” “悠悠醒转过后,腹内便传来剧痛,于是便有了你。” “白色的幼虎,难道是大白?”凌云神色微动。 脑中掠过与大白初见时的场景,当时他刚被师父带到云梦山,一只白色的幼虎,便似乎是早就等在了那里。 在见到自己后,立刻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紧接着便趴下了身子,口中不断:“嗷呜”。 当时师父还说:“五体投地,云儿,这白毛畜生与你有缘。” “痴儿,凌阿姐生下的是你,跟大白有什么关系?”杨广笑骂了一句:“走,孤与你一共,去将大白接入府内。” “这,不妥吧?”凌云犹豫的看了一眼萧美娘和杨昭。 他从云梦山赶到大兴城,一路上都是偷偷摸摸地,生怕吓到别人,要知道,现在的大白可不是当初的小不点了。 它的体型,比寻常的老虎还要大上一多倍,这等威猛的老虎,谁人不怕? 若是真接到王府来,府内胆子小一点的,说不定能被活活吓死。 “爱妃,阿孩,要不要随孤一同前往?”杨广丝毫不在意,转头看向了萧美娘和杨昭。 “殿下既然开口,妾身自然愿往。” “孩儿都听父王的。” 见状,凌云也不再推脱,几人换上常服后,便出了王府。 府门前的小厮,看到自家殿下与那名少年,有说有笑的出来,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小的去驾车。” 大兴城实在太大,且风格乃是北贵南卑。 皇宫便是在最北边,寓意北极,从北到南,依次是东宫太子府,亲王,公主等皇族府邸,再往南则是朝中大臣的宅院... 是以,光是从晋王府到城门处,便花了近一个时辰。 凌云与那小厮坐在前面,杨广,萧美娘,杨昭三人,则是坐在马车内。 路上,凌云也从小厮口中得知,此人名为“狗蛋”,乃是江南人士。 不仅是他,晋王府上的许多仆人宫女,都出自江南。 这并不奇怪,杨广镇守江都十年,说起来,江南可谓是他的第二故乡。 而平陈后,江南的二次叛乱,也是其出面解决的。 出了大兴城,凌云便从狗蛋手中接过马鞭,朝着一个方向快速前行。 “爷,可不能这么驾车,会惊到殿下的。”狗蛋一脸着急,伸手就要抢过马鞭。 凌云拍开他的手,哟呵了一声:“恩公,可还稳当?” “稳得很。”马车内,杨广淡淡一声。 凌云冲狗蛋挑了挑眉:“听到没,老实坐着。” “还是让小的来吧,您身份尊贵,可不能做这等卑贱之事。” “让你坐着就坐着,驾...” ...... 第5章 大白有情绪 狗蛋看着凌云意气风发的模样,脸上写满了不解。 看着这位爷驾车,怎么有种观看统帅,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 凌云无意间瞥了一眼,便看到狗蛋一脸怔怔地看着自己,旋即疑惑道:“怎么了狗蛋,我脸上有花吗?” 狗蛋连忙低下头,而后又小心的看了其一眼,开口道:“爷的身上,有英雄气。” 话音落下,凌云还没有开口,马车内的杨广便抢先道:“你这奴才,眼光不错。” “哈哈哈...”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沟当中。 杨广等人下山后,看到眼前的场景,面色都是有些变化。 这哪里是什么民居啊。 除了一间破庙以外,再无其他。 “你就住这种地方?”杨广不悦地瞪向凌云,试图要个说法。 萧美娘则是朝着杨昭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几步来到凌云面前,从腰间取下一个钱袋子,递向了凌云:“这些白钱你先拿着,不够的话,等回到王府,我再给你取。” 显然,他们都以为凌云是因为囊中羞涩,才会在这种破地方落脚。 凌云笑着摆了摆手:“世子无需如此。” 而后又看向杨广:“我带着大白,实在是不好寻住处,只得在此地将就一番,还请恩公勿怪。” “哼,若非孤一再坚持,你今晚是不是还要在这里继续将就?” 凌云讪讪一笑,赶忙转移话题:“我进去收拾一下。” 说着,便抬脚朝着破庙跑去。 杨广都被他这模样气笑了,摇了摇头后,笑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也在这时,异变突起,凌云堪堪进入破庙,一道震耳欲聋的虎啸,便是扑面而来。 这让杨广几人都是面色剧变,脚下的动作都是一顿。 萧美娘更是身子一软,直接软倒在了杨广怀里。 狗蛋紧紧抱着受惊的马匹,杨昭也上前帮忙稳住缰绳,一脸震撼。 众人定睛看去,便看到那破庙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超大的白虎,露出獠牙,朝着凌云扑了过去。 “凌云,小心。”杨广大惊。 “父...父王...”杨昭的脸色,惨白无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事人凌云却像没事人一样,转过头冲着杨广挥了挥手:“这是大白跟我闹脾气呢,恩公不用担心。” 说着,便纵身一跃,一拳砸向了大白的头部。 砰! “吼,嗷呜...” 大白的大虎脑袋受了这么一击,发出一声痛鸣,身子一翻地倒飞而出,足足飞出去了十多米远,才砸落在地。 “嘶!” “这小子好大的气力,竟能将这么大的一头猛虎击飞!”杨广眼中异色连连。 萧美娘也是一脸惊叹,美目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凌云朝大白摊了摊手:“喏,可别说我欺负你,这次是你先动手的,我只是自保,要不然,你这一爪子下来,我起码得吐半口血。” 他的力度把控的很好,刚才那一拳,看似凶猛,却是不会对大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果然,下一刻,大白便跟没事虎一样,站了起来,当看到凌云那张笑脸后,很是傲娇的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怎么,还闹脾气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凌云上前,强行把它的脑袋掰了过来。 就这样,一人一虎四目相对,都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 这时,杨广等人也走了过来,见到凌云跟大白的样子,又是感到一阵惊奇。 “凌云,这个大老虎是你养的?”杨昭躲在杨广身后,小心的探出一个脑袋。 “没出息,你母妃一介女子,都比你有担当。”杨广低声喝道。 萧美娘除了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脸上虽有些紧张,却并没有多少害怕之色。 杨昭明显有些不服,小声嘀咕道:“外面有个家伙这会儿还坐在地上呢,我比他强多了。” 他说的是狗蛋,那位的腿已经完全软了,这会儿正坐在地上,双手抓着缰绳,想要借助马车,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杨昭不说还好,一提这个,杨广就更生气了:“他是奴才,你是晋王世子,你确定要跟他比?” 这下,杨昭是彻底不敢出声了。 “恩公,这就是大白,怎么样,是不是很威武。”凌云笑道。 大白这时也将目光看了过来,虎目中顿时露出警惕之色。 凌云见状,无奈地替它顺了顺毛:“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恩公,咱们这次下山,就是来投奔他的。” 大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摇了摇尾巴后,再次把头偏向一边。 人家可还生着气呢。 杨广看的啧啧称奇:“此虎如此威猛,怎么就起了大白这么个名字?” “确实不妥。”萧美娘也是出声附和。 杨昭则是有不同的看法:“父王,母妃,孩儿觉得大白这个名字很好啊,又大又白。” 凌云很是赞同的看向杨昭:“世子所言,与我不谋而合。” 杨广和萧美娘都有些无语,合着又大又白,就叫大白。 要是又大又黑,岂不就叫大黑了? 别说,若是大白是一头黑老虎,凌云说不定真会起这样的名字。 “大白,你要是再使性子,我可要动手揍你了啊。” “吼。” “没丢下你啊,咱们才半天不见而已,你至于吗?” “吼,吼...” “好,我保证。” 看着一人一虎的交流,杨广几人再次露出惊叹。 “你能听懂它说话?” “听不懂,不过我跟大白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几乎是形影不离,它要表达的意思,我可以猜出个大概。”凌云笑了笑。 “我进去取一下东西,稍后便随恩公回王府。”说着,便进入了庙宇之中。 等他出来之时,手中已然多出了一杆漆黑色的大戟,看上去十分不凡,另一只手里,还卷着一本书。 杨广也是知兵之人,一看便知道,这柄大戟非同寻常,不由出声道:“好戟,不知可有名字?” “这是家师传下的擎天戟。”凌云想也没想地答道。 “擎天,好名字。”杨广再次赞了一声。 “时间尚早,不如耍上个一招半式,让孤掌掌眼如何?” 凌云放下手中的书,洒然一笑:“自无不可。” 在他将书放下之后,杨广几人也终于看到了封面上的几个大字。 “曹操传”。 ...... 第6章 乱世念曹 “嗯?曹操传,凌云,你这是?”杨广眉头皱了皱:“曹操可是三国一大奸雄,挟天子以令诸侯,屠戮城池,杀害名士,后世之人无不痛恨之,你怎么还...” 萧美娘和杨昭脸色也是变了变,此人研读曹操传,莫非欲效仿曹操,做当世奸雄? 看到几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凌云不在意地笑道:“恩公所言不差,曹操可谓是三国最大的奸雄,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有很多优点。” “哦?”杨广神色微动:“那你说说,曹操有什么优点?” “他的优点太多了。” “我说他雄才大略,智谋过人,恩公可赞同?” 杨广点了点头:“汉末群雄并起,曹操能够脱颖而出,成为北方的霸主,自然可以称的上雄才大略,智谋过人。” 凌云笑了笑,再次道:“我说他果断刚毅,敢作敢为,恩公可认同?” “汉天子出逃洛阳,天下诸侯纷纷视而不见,唯有曹操抓住时机,从而才有后来的“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点,孤也认同。” “我说他坚韧不拔,温情宽容,恩公可认同?” “赤壁之战大败,他并没有一蹶不振,而是迅速整顿兵法,稳定局势,坚韧不拔这一点,孤也认同。” 说到这里,杨广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可曹操分明以狠辣着称,温情宽容从何说来?” “先说温情吧。”凌云微微沉吟:“似这样一个三国霸主,能够在临终之前,对家眷细致安排,难道不是温情吗?” “至于宽容,那就有的说了。” “宛城之战,因张秀反叛,导致其长子与爱将身死,事后,他不仅没有追究张秀的责任,反而还安慰他说:“有小过失,勿记于心。”” “官渡之战,袁绍的谋士陈琳,写了一篇讨贼檄文,文章中不仅将曹操本人骂的狗血淋头,就连其父与祖父都没有放过,对此,曹操虽然愤怒,但后来还是将其赦免。并任命为从事。” “再说过五关斩六将,关羽得知兄长刘备的下落后,急忙前往对头袁绍处寻兄。” “曹操知道后,并没有阻拦,反而发出三道公文放行,即使关羽斩杀了守关的将士,依然没有追究。” “官渡之战结束后,曹操收缴了许多部下通敌袁绍的信件,这等背主行为,本该严惩,可他却并没有追究这些人的责任,而是将信件全部烧毁,更是因此赢得了人心。” “以上种种,难道不能说他是一个宽容的人吗?” 听完凌云所说,杨广几人都是有些动容。 这么看,曹操还真是好人不成?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很快,杨广便找到了反驳点:“即使他有这么多优点,但其挟天子令诸侯,也是事实,如此不忠,岂是臣子之道。” “非也,依恩公看来,曹操与当时的汉天子,谁更有能力?” “当然是曹操。”杨广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凌云点了点,接着道:“既然如此,那您应该听说过,有能者居之,这句话吧?” 说到这里,凌云的眼中,透出对乱世的悲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倘若一国之君无能,岂不是祸乱天下?” “如果没有曹操,又何止是三分天下,甚至五分天下,七分天下都有可能,届时将重启春秋战国的格局。” “春秋战国持续了五百四十九年,才迎来一位始皇帝,最终一统天下。” “若是汉末也出现这种局势,乱世又该持续多少年?” 这段话说的振聋发聩,杨广几人都是大受震撼。 凌云停顿片刻,见他们都缓了过来,便又再次说道: “乱世难止,三国之后,晋朝建立,才得以有一段和平岁月。” “可好景不长,晋朝一统天下不过区区五十一载,乱世便再次开启。” “自五胡乱华到当今陛下建立大隋,期间乱世足足持续了两百六十五年。” “若是当年八王之乱时,有一位如曹操一般的人物,天下又何至于如此动荡?” “殿下乃是皇族之人,对于曹操这等欺凌皇权之辈,自然十分不喜。” “但在乱世,这等人物才是天下百姓所需要的。” 凌云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直接持着擎天戟舞动了起来。 漆黑的大戟,在他的手中宛如活物,如一条灵蛇般,朝着四面八方亮出獠牙。 “喝。” 突然,他一声大喝,这声音比起之前大白的那声虎啸也不遑多让。 山间无数飞鸟被惊得从林中飞出,凌云朝着庙内的一株古树捅了过去,手上微微用力,霎时间,这株古树,便轰然倒下。 这一幕,让得杨广几人都是惊地张开了嘴巴,可让他们吃惊的还不只于此。 只见凌云将手中大戟插入地面,脚下一动,便来到了古树的另一边,也是这株古树倒落的方向。 随后,他一手托起,又猛的踹出一脚,直接便将这株古树踹出了破庙,飞到了几十米远的地方。 杨广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最终喃喃:“爱妃,我想到了一个人。” “难道是宇文成都?” “不,是古之霸王,项羽!” 凌云不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刚刚之所以做出如此惊人之举,乃是有意为之。 他要让杨广看看他的本事,日后才能被其委以重用。 唯有身居高位,能做的事才会更多。 杨昭跑到凌云面前,对着他不断打量,他实在是难以想象,对方这不算健硕的小身板,竟然能发出如此大的力量。 “你好厉害,凌云,我感觉宇文成都恐怕都打不过你。” “宇文成都?他很厉害?”凌云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刚刚他虽然只是略微出手,可却也动用了万斤之力。 这等力量,单打独斗之下,几乎是横着走的存在。 可现在,杨昭居然把这个什么宇文成都,跟他放在一起比较,这说明,对方也是个厉害人物。 拥有万斤之力,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何人? 等等,不对,厉害人物确实有一个。 他曾听师父说过,天下间当有一人,有四象不过之力,可这时间似乎有些不对吧? ...... 第7章 吃人 “是啊,他很厉害,父王也时常夸奖他。”杨昭说着,还冲杨广努了努嘴。 凌云压下心中的胡乱猜想,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杨广:“恩公,我想见见这个宇文成都。” 只有见过之后,他才能确定,此人和自己心中猜想的,是不是同一人。 “小事一桩。”杨广笑了笑。 这时,大白不知从哪里叼来了一副马鞍,让得凌云心头一跳:“哪来的?” 大白虽然聪明,且颇通人性,可归根结底是一头畜生,畜生是不可能自己打造,或者花钱去买一副马鞍的。 而且还是这样一副上好的马鞍。 大白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凌云对视。 凌云见状,当即脸色一板:“带我去看看。” 见到他真的生气了,大白吓得一激灵,讨好的低了低脑袋。 “这畜生恐怕是闯祸了,我去看一看。”凌云转头朝杨广几人说了一声,脚下一动便上了虎背:“走。” 大白伸直了身子,一声嘶吼过后,猛的跃出,直接便跳过了破败的围墙。 大白的速度很快,不过半刻时间,便翻过了一片山岭,来到了一条不算宽大的官道之上。 凌云定睛看去,便看到一匹不错的马倒在了地上,其上的马鞍也是不知所踪。 在不远处的地方,还有一辆看上去不错的豪华车架,同样倒在了路边。 见状,凌云狠狠地在大白脑袋上拍了一下,而后翻身,几步来到近前,开始查探了起来。 片刻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匹马虽然死的很惨,脑袋都被拍碎了,但好在现场没有人丧生。 这是他第一次带大白下山,并不能保证这家伙不会对人出手,所以在看到马鞍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十分着急,生怕它会做出害人之举。 现在放下心来才想起,之前在赶往大兴城的路上,他坐在大白的背上,曾经抱怨过一句:“屁股遭殃了,要是有副马鞍就好了。” 看来,是大白记在了心上,才会做出这等杀马夺鞍的举动。 凌云的心里不禁有些感动,同时对自己刚刚对待大白的态度感到一阵懊悔。 “大白,谢谢你。”他摸了摸大白的头,轻声道。 感觉到他的气消了,大白似乎十分高兴,伸出舌头在他的手背上舔了舔。 “这辆马车可值不少钱呢,咱们在这附近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主人,将银子赔给人家。” 大白的耳朵动了动,而后朝着一个方向低吼了两声。 “你是说,马车的主人在那边?” “吼。” 大白无论是听觉还是嗅觉都是一绝,对此,凌云是十分信任的,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再次爬上虎背:“既然如此,咱们这就过去吧。” 在这平坦的地势之上,大白的速度比起先前更胜不少。 若是有人在远处观看,大抵会将其当做一道白色的流云,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头白虎。 很快,一个村庄便映入眼帘,远远地便有叫骂之声传来。 这时,大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似乎是要告诉所有人,它大白来了。 刚好在这虎啸结束的那一刻,一人一虎来到了吵闹的众人面前。 一名宫装妇人,四名持刀的护卫,在他们的最前面,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面容尽显刻薄。 对面与他们对峙的,有数十名穿着朴素的村民,虽然因为大白的出现让他们的神色都是现出恐慌,可凌云还是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明显的愤怒。 宫装女子一行人,看着重新出现在面前的巨大白虎,都是不约而同的吞了吞口水,本能般的向后退了好几步。 凌云皱着眉头,从虎背上跳下,而后径直走了上前:“怎么回事?” “老虎,是先前的那头白虎!”一名侍卫眼神惊惧,抽出腰间的佩刀,朝着身后的宫装女子道。 闻言,凌云看了过来:“那辆马车是你们的?” “这头白虎是你养的?”其中一名侍卫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凌云看着他们的神态,心中已然知晓,这些人便是那马车的主人了,旋即点了点头:“不错,先前大白损坏了你们的马车,我是特地过来,与你们商讨赔偿之事的。” 话毕,那名面容刻薄的丫鬟便立刻跳了出来,指着凌云:“你这个贱民竟然敢纵容这头畜生惊扰我家夫人,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说着,不等凌云答话,便又转头朝着对面的一众村民叫道:“我就说跟你们脱不了关系,现在始作俑者已经在这里,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显然,她认为凌云既然出现在这里,肯定也是住在这里的贱民,将他们看成一伙儿的了。 凌云没有搭理她,而是看向了最后面的宫装妇人:“夫人,你的马车值多少钱?”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家夫人对话?”丫鬟再次跳了出来。 不远处,杨广几人也已经驾车来到了这里,当看到凌云被人如此侮辱后,杨昭立刻就要冲过来,却被杨广拦住了。 “且看看凌云如何应对。” “父王...” “听你父王的。”萧美娘也在一旁道。 这一边,凌云笑了,他再次无视了丫鬟,看向了宫装妇人:“夫人,我在与你对话。” 宫装妇人依旧没有任何言语,似乎不屑开口一般。 丫鬟见状,再次嚣张开口:“你这贱民听不懂人话吗,你这等卑贱之人,根本不配与我家夫人对话。” 凌云心中怒意升起,他眼神微微眯了眯,冷笑道:“莫非以为凌某不打女人?” “不过,你这等狗仗人势的女人,打一顿只怕不长记性。”说到这里,他的神色猛然一变,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大白,今天我允许你吃人,现在,给我吃了她!” 闻言,在场之人皆是脸色一变,那丫鬟在刚刚接触到凌云那冷漠的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神时,心里便是一突。 现在听到他的这番言语,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无比,不过还是强撑着喊道:“你,你敢,我可是...” 不等她说完,大白便一下子扑了过来,直接咬住了她的脖子,而后开始大口吞吃了起来。 不多时,原地只剩下一摊血迹,和一些零碎的衣物。 大白舔了舔粘在鼻子上的血肉后,就在原地趴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候凌云的指令。 还有谁? 我一并吃了! ...... 第8章 凶残的一面 见到凌云真敢指挥老虎吃人,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众多村民,纷纷下跪,神色悲戚。 “公子。” “还请公子替我们做主!” 这些村民都是最底层的存在,思想最是单纯质朴,不会像那些贵族一般眼高于顶。 在见到凌云骑着白虎到来之时,他们便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必然不是一般人。 凡人岂能够降服白虎? 然而,纵然知晓这少年不是凡人,他们也不敢保证,凌云就能为了他们得罪对面的大人物。 刚刚凌云没来之前,他们听那丫鬟说过,对面的可是越国公府的人。 越国公是何人? 那可是朝堂之上的二号人物,权势滔天。 凌云明显有些疑惑,他先示意众人起身,而后才说道:“怎么回事?” 众多村民看到他愿意搭理自己等人,立刻分为两队,往旁边让了让。 这一下,凌云终于明白,先前这些村民为什么眼里会有愤怒了。 先前被他们护在身后的位置,有着五六具尸体横躺在那里,每个尸体的旁边,都有些小声抽泣,想来是他们的亲属。 最让凌云触动的事,其中一名老人的尸体旁,只有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虽然没有哭,但却显得格外落寞。 “公子,他们自称是越国公府上的人,一进村,便立刻将我们召集到了这里。” “而后,便不由分说的让我们赔他们的马车。”一名年纪很大的老人,顿足捶胸。 在他说完以后,另一名老人紧接着开口:“三哥说的不错,他们根本不听我们辩解,一口咬定他们的马车是我们弄坏的。” 一名中年妇女也开口道:“是啊公子,越国公是天大的人物,我们哪里敢得罪,于是便打算自认倒霉,凑出钱财将他们的马车赔了。” “可是他们竟然要价千两,天呐,一千两银子就是把我们卖了也不值一个零头啊!” “看我们拿不出这么多银两,那个丫鬟便让我们用田亩地契抵押,我们不肯,她便指挥这几位爷,强行进入家里搜取。”说着,中年妇女指了指对面的几名护卫。 听到这里,凌云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看了看地上的几具村民尸体,沉声问道:“这些人都是他们逼死的?” “是,还请公子做主!”诸多村民再次跪拜。 凌云转头,看到四名护卫躲闪的目光后,便明白这些村民所言不虚。 下一刻,他直接身子一动,几步便来到一名护卫面前,伸手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刀。 刀背在阳光的照耀下,寒光闪闪,杀机毕露。 “你想干...” “哼!” 这名护卫刚反应过来,凌云便已经出手了,出刀之快,旁人只能捕捉到些许残影。 顷刻之间,这名护卫便被一刀封喉。 随后,他再次欺身杀向了剩余的护卫。 噗噗..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横斩一刀,两名护卫便立刻应声倒地。 这一切说起来话长,但实际上,从凌云拔刀开始,到三名护卫身死,仅仅只过去了两个呼吸。 余下的一名护卫,看到凌云竟然这么利落的解决掉了三名同伴,顿觉亡魂直冒,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刀,双腿都在打颤。 宫装妇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此时她的脸色苍白无比,哪里还有半分血色。 “你,我是清河崔氏之女,更是越国公的儿媳,你...” 凌云看都没看她一眼,先前自己与这女人对话被无视,现在她跟自己说话,凭什么要搭理她? “你是他们的头儿吧。”凌云看着仅剩的那名护卫,冷声问道。 “是...我是护卫队长。”那护卫哆哆嗦嗦道。 “纵容属下,逼死人命,你更该死!” 闻言,宫装妇人紧绷的身子,顿时放松不少,她也明白了,对方这是要杀鸡儆猴。 这句话,看似是对着侍卫队长说的,但实则是说给宫装妇人听的。 凌云说完,当即双腿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双手紧握手中刀,猛地一劈而下。 这一招压迫感十足,让在场之人都有种身临寒渊的错觉。 “啊!” 护卫队长脸色大变,赶忙拔刀横挡在头顶之上。 “咔...” 一道金属断裂的声音响起,护卫队长只觉得头顶一凉,下一刻,他的身躯直接便被劈成了两半。 “啊...”宫装妇人离得最近,一道道滚烫的血液四处迸射,有不少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即使知道眼前之人是在杀鸡儆猴,可这样血腥的场面,还是把她吓坏了。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双目中的神采,已然消失一空。 不远处,杨昭看着这样的凌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好凶残。” “殿下,此子是何来路,能否仔细与我说说?”萧美娘的脸色也是变了变。 杨广则是脸色平静,淡淡道:“回去再与你细说,咱们先过去吧。” 狗蛋看着凌云,整个人都呆住了。 杨广转头看来,顿显不悦,直接一脚踹了过去:“狗奴才,还不伺候孤上车?” 原地,一众村民看着凌云血腥的手段,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感觉很是畅快。 快意恩仇。 原本他们以为,凌云就算愿意出头,也只是小小惩戒一番,却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杀人。 这样的做法,虽然让他们十分解气,可在心里,又不得不为凌云担忧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是越国公府上的,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此举,必然会得罪杨素啊。 看着他们的脸上的担忧,凌云心中很是欣慰,多么淳朴的人啊,他刚想要出言宽慰几句,便看到狗蛋驾着马车往这边过来。 宫装妇人也是看到了马车,呆滞的双目瞬间恢复神采,而后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边跑边喊:“晋王殿下,救命啊...” 晋王府的马车本就容易辨别,且杨素与杨广走的很近,来往十分密切。 这宫装妇人作为杨素的儿媳,对此马车自然不会陌生。 ...... 第9章 民意即天意 凌云身后的一众村民,听到“晋王”二字,脸色都是不约而同的变了变。 所有人都知道,晋王乃是当今陛下的嫡次子,身份比起杨素来说,更加尊贵。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这位只存在于传言当中的人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马车停下之后,狗蛋立刻小心地掀起车帘,当看到其中之人真的是杨广之后,宫装妇人明显更加激动起来。 “呜呜,臣妇崔氏,拜见晋王殿下,还请殿下救命啊。” “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杨广眉头轻皱,几步走到近前:“先起身到一旁站下。” “是。”宫装妇人不敢怠慢,赶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到了一侧。 她虽与眼前的这位晋王殿下没有过什么交集,可却没少听公爹杨素以及夫君杨玄感谈论过对方。 这位爷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好说话,心机之深沉,即使是杨素这样的人物,都感到心惊。 是以,在杨广面前,她是能有多老实,就有多老实。 凌云上前,拱了拱手,刚想要说明事情经过,便被杨广抬手打断了。 “不用多说,此间始末,孤都看在眼里。”说完,他再次看了崔氏一眼,略微沉吟后,淡淡道:“孤让王妃先送你回越国公府,今天的事,孤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随后,他朝着萧美娘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直接上前,搀住了崔氏的胳膊:“夫人,先随我回去,如何?” 崔氏早已被凌云先前的手段吓破了胆,现在听到杨广让自己先离开,根本不敢有任何犹豫,连忙点头应下。 “臣妇全听殿下与娘娘的。” “狗蛋,你先送母妃与杨夫人回去,完事后再去之前的破庙接我们。” 狗蛋应了一声,直接挥起马鞭,架着马车扬长而去。 杨广神色复杂,他看着凌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杨素如今是他争夺大位的关键帮手,此时凌云将其得罪,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的杨广,杨素,以及独孤皇后,三位一体,少了任何一方助力,都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凌云,你可知越国公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良久后,杨广开口了,他只当凌云是初出茅庐,尚不知深浅,不知杨素的分量。 凌云面容沉稳:“越国公名为杨素,开皇八年,灭陈之战作为行军统帅,率领隋军顺江而下,屡败陈军,配合下游隋军攻取建康,乃是灭亡陈朝的主要功臣之一。” “开皇十年,江南叛乱,杨素领命,率军讨平江南豪族叛乱。” “开皇十八年,杨素再次领兵,出击突厥并取得大胜,乃是当之无愧的军中战神。” “当今陛下论功行赏,杨素任纳言,内史令,越国公,尚书右仆射等要职,可谓是权势滔天。”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让得杨广微微讶异:“你既知杨素此人,刚刚又为何下此辣手?” 凌云面色不变,眼神坚定:“害民之举,不可姑息,历来天下动荡,皆是由此开始。” “刚刚我已经很给越国公面子了,若非如此,那妇人今日绝无活命的可能。” 杨昭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开口问道:“凡事都要讲证据,你就凭这些百姓的一面之词,便断定崔氏害民,是不是太武断了?” 凌云笑了,他指了指那些村民的尸体,眼神愤怒:“这还不算是证据吗?” 杨昭哑然了,确实,这些村民的尸体都放在这里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直接的证据呢? “即使是没有如此触目惊心的证据,只要他们害民属实,我也不会放过。”凌云再次道。 杨广叹了口气,在他的内心,这些村民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但杨素却是他必须拉拢的对象。 刚刚他便想要阻止凌云出手,可凌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根本就来不及。 “纵然他们有错在先,也应该由隋法制裁,你不该出手的。” “呵呵,隋法能够制裁他们?恩公,这话您自己信吗?” 凌云苦笑,若是杨广真如此想,刚刚又岂会让崔氏这般离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无论是此前的刻薄丫鬟,还是那些护卫,都是听从崔氏行事的,她不点头,谁敢妄动? 他们谈话的声音很小,一众村民都是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过,见凌云与杨广一言一语的聊着,他们也都看出来,这位公子,与晋王殿下是相识的,也是下意识地将凌云的举动,当成了杨广的授意。 这让他们对杨广都是升起感激之情,纷纷跪倒在地:“草民等人多谢晋王殿下主持公道,晋王万岁。” 这话,直接把杨广吓得一激灵,“万岁”可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这要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那可就坏事了。 杨昭也是瞪大了眼睛,想要上前阻止他们的胡言,却被凌云拦住了。 他神色轻松,嘴角含笑:“殿下,世子,你们看到了没,老百姓最是淳朴,谁对他们好,他们的心就会向着谁,虽然这里只有区区数十人,但却代表了民意啊。” 顿时,杨广犹如醍醐灌顶般的眼睛一亮,身居高位多年,他怎么把如此简单的道理给忘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民意即天意,纵使他无缘太子之位,但若能让天下百姓心向往之,即使太子杨勇真的继位,他也未必不能一争。 “凌云,你给孤上了一课啊。”杨广感叹道,随后解下腰间的钱袋子递给了杨昭:“阿孩,将身上的白钱都给他们,让他们将死者好好安葬。” 杨昭也从凌云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不一般的东西,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是,父王。” “大家都起来吧,我是晋王世子杨昭,这些钱财虽不值一提,却是我们一番心意,请收下。”杨昭将自己的钱袋子取下,连同杨广的一道递了过去。 见状,之前那被唤作“三哥”的老人,连忙摆手:“不可,不可,晋王殿下已经替我们做主,草民等怎么还能要你们的白钱呢?” 其他村民也都纷纷开口:“殿下仁慈爱民,我们都是感激不尽,只是这白钱,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收的。” ...... 第10章 去三哥家稍坐 看着一张张淳朴的脸庞,杨昭心头不禁有些动容。 他常年居于深宫之中,面对之人皆是颇有心机之辈,就算是在他父王以及母妃面前,都得保持三分小心。 可现在,面对这些村民之时,他却能很自然的放松下来,他总算是有些理解,凌云为何不惜得罪杨素,也要替这些村民出头了。 因为他们,值得! 可这些人执意不肯收下银两,却让他为了难。 杨昭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每一个村民说出的话,都是发自真心的。 即使这些钱财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他们依旧没有生出贪念。 杨昭转头看向杨广,被对方无视后,又看向了凌云。 凌云摇头轻笑一声,走上了前,将其手中的钱袋子取了过来:“我知道诸位是好心,都不想让晋王殿下与世子破费。” “是是是,不能让殿下与世子破费。”一众村民纷纷点头开口。 凌云再次笑了笑:“这些财物对于你们来说,或许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但对于晋王府来说,却是九牛一毛都谈不上。” “看看咱们这位世子爷的体格就知道,这位爷平时的一顿饭,都不止这些财物,现在,你们还要拒绝吗?” “这可是晋王殿下与世子的好心,你们忍心辜负吗?” 一众村民闻言,都是看向了杨昭那肥胖的身躯,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小老儿多谢晋王殿下与世子爷的赏。”三哥立刻接过钱袋子,笑呵呵道。 “公子说的是,晋王殿下与世子爷的好心,草民等确实不该辜负。” “就是,没听公子说吗,世子爷一顿饭都不止这些花销,那咱们还客气什么。” “多谢晋王,多谢世子爷。” 杨昭本来看到“三哥”收下钱袋子,脸上终于是露出一抹笑容,现在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调侃,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狠狠地瞪了凌云一眼,小声道:“我拿你当朋友,你就这样编排我,搞的我很能吃一样。” 凌云看了一眼他鼓鼓的大肚子,笑而不语。 处于后方的杨广,听到这些村民对自己的恭维,嘴角难得的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露出莫名的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喏,你的书我给你带过来了。”杨昭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曹操传”递给了凌云,而后接着道:“你的那杆擎天戟,我跟父王加上狗蛋一起,都没能拔出来,就没给你带上。” 凌云笑着将书收了起来,对于杨广等人拔不出他的擎天戟一点也不意外。 擎天戟可是由天外陨铁打造而成,是真正的神兵,有七百二十斤之重。 若是寻常情况下,杨广三人合力,倒是能勉强将其抬起,可他临走前,却是将擎天戟插入了地面当中,这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重量了。 被唤作“三哥”的老人,将银子给众人分下去后,便又来到了几人面前:“晋王殿下,世子,还有这位公子,可否赏脸去小老儿家中坐坐?” 这是个极有眼力劲儿的老人,他一打眼儿便看出,这位胖世子不是久站之人,这么一会儿功夫,双腿就有点打颤了。 于是才提出请三人上门坐坐的请求。 凌云和杨昭自然没有意见,都是转头看向了杨广,杨广微微沉吟,也是点了点头:“既是老人家一番好意,我等便叨扰了。” 三哥闻言,大喜过望,立马做了个请的动作。 凌云则是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杨广,似乎是没想到,这位晋王对一介草民的三哥说话,会如此客气。 不过,这倒是他乐于见到的,旋即不再多想,对着大白招呼了一声,便抬脚跟上。 大白本来趴在地上都快睡着了,听到凌云的声音后,明显愣了一下,两三个呼吸后,才回了神。 在路上,凌云几人也得知了,这个村子名为刘家村,而这被称作三哥的老人,名为刘三田,因为名字里有个“三”字,加之年龄最大,所以被人叫做“三哥”。 至于小辈,则是叫其“三叔”,“三爷爷”。 刘三田的家距离村口并不算太远,即使几人走的并不算快,也在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刘家。 这是一座并不算大的破旧院落,几人刚进入院中,便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拿着几个板凳,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是小老儿的老伴儿,村里人都叫一声刘嫂。”刘三田开口介绍道。 凌云三人都是点了点头。 “三位贵人请坐。”刘嫂将板凳放下,立刻又跑回了屋子。 这倒不是她有意不让凌云几人进屋,而是如他们这样的人家,屋里的环境比起院子里,更加不堪。 片刻后,刘嫂又端着个破旧的盘子,上面放着三杯茶水,重新走了出来。 也在这时,大白提溜着脑袋,晃晃悠悠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啊。”刘嫂顿时惊呼一声,手上的茶水全都掉落在地。 刘三田当即不悦地跑了过去:“你这娘们儿怎么回事,这头神虎乃是这位公子的坐骑,何故如此惊慌?” 刘嫂脸上的惊慌退去一些,她先前也在村口,知晓这白虎是这位年轻公子养的,可即使是这样,对于大白她还是发自内心的恐慌,所以才会如此失态。 “我,我再去给几位贵人重新上茶。” 大白似乎也知道自己吓到了人,在进入院中后,便不再往里前进,而是直接在原地趴了下来,宛如守门神一般。 片刻后,刘嫂重新端上茶水,便又回了屋,刘三田则是借故有事,直接出了门。 别看他刚刚训斥刘嫂的时候挺神气,在出院门的时候,看到趴在那里的大白,他的双腿都在打颤,要不是大白闭着眼睛,恐怕他就直接瘫倒在地了。 杨广品了一口茶水,似乎是太过苦涩的原因,让得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可他还是连品了好几口。 凌云看着他出神的模样,疑惑道:“恩公有心事?” 杨广微微点头,而后道:“你先前说过,你的相面之术,已得你师真传,能否给孤也相相面?” ...... 第11章 定计坑高颎 凌云闻言,先是愣了愣,而后便开口哈哈大笑起来。 “何故发笑?”杨广皱眉,杨昭也在一旁不解的看着他。 “在王府见到恩公的第一眼,我便已经给您相过面了。”凌云开口解释道,而后指了指头顶:“恩公要问的,可是这件事?” 杨广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无比。 杨昭也在这时屏住了呼吸,生怕会惊扰到这二人的谈话。 “以我观之,恩公当有天命,不出五年,必能登临九五之位。” 听到凌云肯定的话语,杨广心中顿时信心大增,却没有注意到刚刚凌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担忧。 “孤已经与母后以及杨素,达成了一致,有他们二人相助,储君之位已是十拿九稳,可母后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若是一朝撒手人寰,局势便有可能再次逆转。”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虽然与凌云相处尚短,可是其先前的几番言论,却是让杨广上了心,加上凌云乃是应天象而生,这让杨广越发的重视起他来。 甚至就连夺嫡之事,也在下意识的询问他的意见。 凌云眉头皱了皱,若真如杨广所言,独孤皇后命不久矣,等其一旦归天,单凭杨素一人,恐怕还真不是太子一脉的对手。 杨素虽然位高权重,可相比于如今朝堂之上的一号人物高颎,还是差了一筹。 高颎乃是独孤皇后的家臣出身,580年,在杨坚执掌北周军政大权之后,由独孤皇后推荐,成为了杨坚的亲信,资历之深,绝不是杨素可比的。 此人不仅坚定的立长派,跟太子杨勇还有儿女亲家这一层关系在,于公于私,杨广都不可能将其拉拢。 凌云的脑子飞速运转,良久后,才开口问道:“陛下如今除了皇后之外,可还有其他亲密的女子?” “嗯?” 杨广闻言有些疑惑,不明白凌云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不过还是很快回答道:“除却母后之外,若说还有谁与父皇走得近的话,那便唯有宣华夫人了。” 凌云微微点头,刚想要开口继续说些什么,便看到一旁沉默已久的杨昭,面露深思之色。 “世子可是有想要说的?” 杨昭点了点头,继而开口道:“或许有一人跟皇祖父的关系,比起宣华夫人更近。” “都说了你皇祖母不算,还提作甚?”杨广闻言,有些不悦地斥道。 “不,不是皇祖母。”杨昭明显对杨广有些畏惧,被其斥责之后,声音都小了很多。 凌云与杨广对视一眼,眼神当中皆是亮起精光,同时开口道:“是谁?” “是仁寿宫的一个宫女,据说是北周逆臣尉迟迥的孙女。” 闻言,杨广立刻又变得兴致缺缺起来,凌云见状,不免开口问道:“恩公知道此女?” 杨广淡淡点头:“去年父皇驾临仁寿宫时,曾经临幸过此女,不过第二日,此女便被母后杖杀了,父皇还因此离家出走,骑着马一口气跑出城外二十多里。” “死了?”杨昭闻言,心下一凛,他也是那次被杨坚带着去仁寿宫时,与尉迟氏见过一面,感觉皇祖父对这个女子很不一般,所以才会猜测两人的关系。 却不曾想,杨坚真的宠幸了尉迟氏,更没有想到,慈眉善目的皇祖母竟然善妒到了这种地步,第二日就将其杖杀了。 现在,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一日,母妃会突然来到仁寿宫,将自己带走了,想来也是独孤皇后的意思。 “那一日,高颎与杨素等人一路追赶,好不容易才将父皇劝了回来。” 闻言,凌云当即神色一动,当时的杨坚既然做出离家出走的举动,必然是气愤憋屈到了极点。 这种状态下,岂能被轻易劝回? 杨广稍稍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听杨素说,当时父皇的情绪很不好,更是说出一句“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来表达对母后的不满。” “杨素闻听此言,当即吓得不敢接话,于是便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还是高颎说了一句“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才将父皇给劝了回来。” 一妇人! “皇后可知高颎此言?”凌云脸色一喜,当即问道。 闻言,杨广当即神色一动,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妙啊,若是将此言语告知母后,以母后的脾气,必然会对高颎不满,哈哈。” 独孤皇后乃是北周贵女,一向自视甚高,怎会容忍别人称她“一妇人”? 而且说出这句话的还是她当年的家臣,要知道,如果不是独孤皇后的推荐,高颎即使再有才干,也不可能平步青云。 这在独孤皇后眼中,那可就是忘恩负义啊。 “等回去后,孤便即刻进宫,向母后说明此事。”杨广站起身,哈哈大笑起来。 若是谁是他最大的绊脚石,高颎当之无愧。 凌云却是不赞同的摇头道:“不妥,当日高颎说出此言之时,恩公并不在场,若是由您相告,未免太过刻意了。” “此事可交由越国公,以他的精明才干,定然会做的滴水不漏。” “是是,你说得对,这件事还得仰仗杨素。”杨广大喜。 杨昭在一边,心中已经震撼到了极点,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轻易地坑害了如此一位权重之人。 看着凌云那张还带着些许稚嫩的脸庞,杨昭实在是不太敢相信,这样一个半大的少年,心眼儿竟然脏到了这种地步。 “世子何故如此看着我?”凌云见他一眼不眨的看着自己,狐疑问道。 “啊,哈哈,凌云,你真英俊,哈哈。”杨昭吓了一跳,赶忙尬笑开口,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听不懂。 “是吗?”凌云摸了摸自己的脸,眼中露出一抹警惕,自己就算长得不错,也不用这样盯着看吧。 这家伙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想到这里,他顿时感到一阵恶寒,不着痕迹的移了移屁股下的凳子,远离了一段距离。 “还有那位宣华夫人,既然其与陛下走的颇近,恩公也当尽力拉拢一番,这样即使皇后真的崩逝,陛下身边也有人能够替您说上话。” ...... 第12章 我想跟着你 杨广微微颔首:“宣华夫人毕竟是后宫之人,孤不便出面,此事只能交由王妃去办了。” “王妃出面自是极好。”凌云点头。 萧美娘跟宣华夫人都是江南人,接触起来应当会非常容易。 “那就这么定了。”杨广道,而后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偏向西方的太阳,接着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凌云和杨昭自然没有什么意见,朝屋子里的三婶说了一声后,便打算离开。 也在这时,几名村民牵着四匹高头大马来到了院外,为首的正是刘三田。 “恩公,这位老人家倒是个周到之人。”凌云笑了笑。 这四匹马都是先前被凌云杀死的护卫所有,现在刘三田等人将它们牵过来,很明显是考虑到了杨广父子,没有代步的工具。 杨广也是笑着点了点头,几人很快上前。 刘三田等人见到他们出来,立刻便要大礼参拜,却被杨广抬手制止了。 “老人家有心了,孤在此谢过诸位了。” 杨广道了一声,便与杨昭一同上前,各自牵过一匹马。 “不敢,这都是小老儿等应当应分的。” 除了刘三田以外,前来的还有三名青年,他们脸色通红,似乎是太过激动的缘故。 这也正常,杨广的身份非同小可,能够得到这等大人物的亲口致谢,想不激动都难。 然而,凌云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而是看向了几人身后,一名低着头的小女孩。 他有印象,先前那些死去的村民身边,便有这名小女孩。 当时的她,安静的坐在一名老人的尸体旁边,虽没有如他人一般伤心落泪,但却让人感到更加悲凉,所以,凌云对她的印象比较深刻。 似乎是察觉到了凌云的目光,小女孩也在这时抬起了头,顿时,两道目光便交织在了一起。 小女孩的眼神虽然看着平静,实则却是极为复杂,其中有彷徨,悲伤,怯懦,坚韧...... “好了,咱们该走了。”这时,杨广与杨昭都已经翻身上了马。 凌云回神,点了点头,招呼了大白一声,便飞身落在了虎背之上。 随后朝着几人拱了拱手,便欲随杨广二人离开。 可就在这时,那小女孩却是突然跑了过来,伸手抓住了凌云的衣角。 这让刘三田几人的心,一下子都提出了嗓子眼。 他们倒不是怕凌云会因此怪罪,这位公子肯帮他们出头,肯定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他们害怕的是凌云身下的大白,这可是一头超级猛虎啊,这小丫头就这么跑过去,是不要命了吗? 果然,在凌云还没有说话的时候,大白便把头转了过来,同时张开了血盆大口,就要吼叫出声。 好在凌云反应快,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虎脑袋上:“别闹,这小丫头可经不起你一嗓子。” 随后,她看向了小女孩,开口问道:“小妹妹,你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紧抿着双唇,看了凌云好一会儿,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再次将头低了下去。 刘三田赶忙上前,告罪开口:“公子勿怪,这丫头叫丑丫,从小就不爱说话。” “丑丫?”凌云眼中露出一抹古怪,这小丫头秀气可爱,虽然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但跟“丑”似乎也沾不上边吧,怎么就叫了个这名字。 “你叫丑丫?”凌云试探性的问道。 小女孩依旧低着头,紧咬着双唇。 这可把刘三田几人急坏了,就算凌云脾气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无视,也会生气的吧。 “丑丫,快点回公子的话啊。”一名青年很是焦急的喊道。 “是啊,平时你不爱说话也就算了,现在公子问话,怎能如此无理。” 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口。 “凌云,时候不早了,回去之后,孤还有要事与你商议。”杨广脸上也是露出一抹不悦,这小破孩怎么回事? “父王,这孩子兴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咱们不妨再等等。”杨昭道。 杨广不屑,真能扯淡,屁大点孩子能有什么事? “这孩子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凌云也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恩公先往前去,稍后我自会跟上。” 闻言,杨广有些无语,先前你一刀杀一人的时候,是何等麻利果断,现在却因为一个小女孩,在这里浪费时间,真叫人看不懂。 “阿孩,咱们走。” “父王,您先请,我在这里等凌云。”杨昭似乎是很喜欢这里的氛围,想要多待一会儿。 杨广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回事儿? 他刚要开口训斥,便注意到杨昭脸上那难得的轻松之色,不由得心下一软,冷哼一声后,什么也没说,便拍马而去。 目送杨广离开,凌云的目光重新落到小女孩身上,伸手抬起了她的脸庞,当看到其因为太过用力,将嘴唇咬出血渍后,当即脸色一板。 “松口。”这两个字的口气十分重。 小女孩似乎也从其中感受到了凌云的不悦,不由得小脸一慌,赶忙松开了被咬出血的下唇。 “她家中可还有其他人?”凌云看向刘三田等人。 “丑丫的阿娘刚生下她便离世了,其父也在两年后病逝,自那以后,她便跟她的阿祖相依为命。”刘三田道。 阿祖? 凌云心中一动,不禁又想起先前丑丫坐在老人尸体旁的那一幕。 “现在她阿祖也没了,家中便只剩下她一人了。”另外一名青年也开口道。 “你们打算如何安置她?”凌云再次问道,丑丫看上去不过才六七岁,这么小的一个丫头,独立生活只怕很难。 “小老儿原想将她带回来抚养,先前便曾问询过她,可她却是一个劲儿的摇头,对此,小老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刘三田叹息一声。 “我想,想跟着你。”这时,丑丫突然开口,她的语气虽然听着不算连贯,可却是出奇的清脆稚嫩。 “跟着我?”凌云眼中露出一抹讶异:“为什么想跟着我?” “就,就想跟着你。”丑丫再次道,她的两只小手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她此时心中有多紧张。 凌云摸了摸她的头,而后又转头看向一脸趣味的杨昭:“世子,我带着这丫头进王府,方便吗?” 杨昭脸上露出一抹贱兮兮的笑容:“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只管带着就是,以后你找不到媳妇儿,她还能给你养老。” 凌云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这说的什么话? ...... 第13章 骑虎入城 虽然凌云的样貌看上去与十六七岁的青年无异,可他的实际年龄也才不过十岁出头。 现在就提养老,是不是太早了? 略微思考一下,凌云也就明白过来,彼时,他在一众村民面前,调侃杨昭的身材,还说其能吃,想必杨昭这是记着仇呢。 无奈地摇了摇头后,凌云一把将丑丫提上了虎背,坐于身前,而后朝着刘三田几人道:“既然这丫头已经没有了亲人,她又想跟着我,我就将其带回去了。” “公子肯收下丑丫,是她的福分。” 凌云哈哈一笑:“走咯。”说着,一拍大白的屁股,丑丫也在这时露出一抹浅笑。 “诸位,告辞。”杨昭也是拱了拱手,拍马跟上。 ...... 很快,凌云与杨昭便来到了村口处,此时杨广坐于马背之上,脸上尽显不耐。 “这小丫头怎么回事?” 似乎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严肃,让得丑丫再次紧张起来。 凌云摸了摸她的头,开口解释道:“我挺喜欢这丫头的,打算把她带回去抚养。” 杨广撇撇嘴,你小子才多大,自己照顾自己恐怕都是够呛,竟还扬言要抚养这么一个小丫头。 “回头让韦妃多费点心。”他看向杨昭吩咐道。 “是,孩儿晓得的。”杨昭当即应下。 韦妃乃是韦孝宽的第四子韦寿的女儿,也是杨昭的正妻。 几人又是经过一阵翻山越岭,终于来到了原先的破庙处。 狗蛋已然等在了这里,当看到凌云几人后,赶忙跳下了马车,小跑着来到近前:“小的见过殿下,世子,还有凌公子。” 杨广微微摆手:“那个小丫头,就由你带回去吧。”他指了指丑丫。 丑丫虽然不似大家闺秀般娇弱,但总归是小孩子一个,先前若不是杨广等人刻意放慢速度,凌云又将她护的很好的话,以这小丫头的身板,可要遭老罪了。 “是。”狗蛋应下之后,便要来接丑丫,可后者却是紧紧抓着凌云胸口处的衣襟不放。 “公子,您看?”他很是为难的看向凌云。 凌云也是有些无奈,好一通安抚过后,由自己亲自将其抱上了马车。 而后,他快速进入破庙,取了擎天戟,便随着杨广等人返回大兴城。 大兴城。 尽管已是夕阳西下,可城内依旧十分热闹,除了那些不俗的店铺之外,街道两侧还有着不少商贩大声叫卖,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 “快看,大老虎。”不知是谁突然大叫了一声,道路两侧之人,顿时都停下了动作,将目光移了过来。 众人只看到一头比起寻常老虎大上一多倍的白虎,病恹恹的朝城门处走了进来。 虎行似病,这便是老虎独有的走路姿势。 与杨广等人骑坐的马匹不同,大白的每一步都很轻,虎爪一步步踩在大理石上,响起带有节奏的声音,它抬起高傲的大虎脑袋,一双虎目闪烁着迫人的光芒。 在它背上的凌云,宛如世间最尊贵的贵公子,不仅潇洒俊逸,还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贵族气派,足以让任何人折服。 官道两旁,无论是那些沿街的商贩,还是滞留的男男女女,看到这样的凌云,一个个皆是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好一个少年郎。” “刚刚他好像看了我一眼,莫非是看中我了吗?” “少犯花痴,这位公子能以白虎为坐骑,岂是寻常之人,你这点姿色也能入其法眼?” “就是,人家要选也会选我,我无论是样貌身材,还是气质,都比你强多了。” “快看,那少年旁边的那位,是晋王殿下吧?” “没错,还有晋王世子。” “我说,你们不会看错了吧?” “不可能,你们看他们身后的那辆马车,上面有晋王府独有的标志。” “还真是。” 凌云与杨广等人并没有理会别人的议论,他们都不是喜欢享受他人吹捧的人,一行人一路向着晋王府而去。 道路两边不少行人,皆是不自觉的抬脚跟上,霎时间,身后便形成了一条数百人组成的长龙。 皇宫内。 诸多琼楼玉宇,假山亭台,小桥流水...应有尽有,显得气派堂皇,尊贵不已,每一处似乎都有一股无形的帝王气息在其间浮动。 一座最大的亭榭当中,杨坚身着一身杏黄色的龙袍,显得不怒自威。 在他的对面,则是一袭青衣的独孤伽罗,两人不知在闲聊些什么。 这时,一名太监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便先传到了两人耳中: “启禀陛下,娘娘,晋王殿下回来了。” 杨坚眉毛一挑,轻笑道:“独孤,阿英回来了,想必这次能给他一个惊喜吧。” 阿英是杨广的小名。 独孤皇后笑了笑:“阿英这孩子朴素,不仅专情,而且十分孝顺,这份惊喜,他当的起。” “哈哈哈。”杨坚大笑,似乎对独孤皇后的话很是赞同。 说话间,那名太监也终于跑到了近前,当即下跪:“晋王殿下已经回到晋王府,且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名少年。” “哦?”杨坚神色微动,能被其单独提起的少年,必然不会简单,于是下意识地问道:“是什么样的少年?” 独孤皇后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同时将目光移了过去。 这名太监被帝后同时盯着,脸上立刻露出紧张之色,不过还是很快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世间竟还有人能以白虎为坐骑,而且还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你确定消息无误?” 杨坚顿时露出吃惊之色,独孤皇后虽然没有开口,但眼中的震惊,丝毫不比杨坚少。 “千真万确,此前那少年骑着白虎一路行至晋王府内,城内不少百姓都看在了眼里,且自发组起人形长龙,一路跟随至晋王府外。” “如今,晋王殿下的府门之前,还有不少没有散去的百姓及贵人。” 这太监说的言辞凿凿,且皇城之中有不少百姓都是亲眼所见,杨坚和独孤皇后就算是想不信都难。 “去请靠山王前来见朕。”杨坚定了定神,而后吩咐道。 这名太监不敢怠慢,赶忙领旨飞速地跑了出去。 “陛下何故请小皇叔?”独孤皇后面露不解。 ...... 第14章 蒹葭 晋王府。 凌云一回来,便将大白打发去了府内的园林当中。 自己则带着丑丫,跟随杨昭,穿过前厅,中院,来到了后殿的一处高耸的楼阁当中。 “父王让我给你安排一个独立的院子,凌云,你看看喜欢哪里。” 凌云俯身随意地扫视一眼,很快便指了一个位置:“就那里吧。” “哟,你小子是不是知道我住哪,故意要跟我做邻居?”杨昭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凌云一愣,他是真没想到,自己随便指的一个院子,竟然刚好在杨昭隔壁。 “世子说笑了,我这是第一次来这里,哪里能知道你的住处?” 凌云说着,看了一眼身侧的丑丫,接着道:“除了那座院落之外,其他院内,都有或大或小的池塘,这丫头初来王府,难免会对周围环境感到好奇,若是一个不慎落水,那可就是祸事了。” 闻言,杨昭脸上露出一抹讶异,似乎是没想到,凌云会对这么一个刚领回来的小女孩,这般上心。 丑丫也在这时伸出小手,握住了凌云的大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 凌云伸手在她的小脸上捏了一把,轻笑道:“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嗯,都听,听你的。”丑丫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云眼中柔色一闪,一把将其提了起来,丑丫如今已经六岁了,却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这是长时间不说话导致的。 可想而知,亲人的相继离世,给她造成的影响有多大,如今,更是连唯一的爷爷,也离她而去。 丑丫虽然没有表露出多少悲意,但凌云作为过来人,又岂能看不出她是在强撑呢? 当年凌母病逝,尚只有五岁的凌云也曾经历过这等切肤之痛,这样的痛,一次便已终身难忘。 可是丑丫,却不只经历过一次。 如意苑,这便是凌云挑选的院落。 “看看喜欢吗?”凌云将小丫头放下,示意她到处看看。 杨昭看着面露好奇,东张西望的丑丫,不禁开口道:“凌云,你要不要给这丫头重新起个名字?” “重新起名?为什么?”凌云皱眉,有些不解。 “这还用问为什么?”杨昭翻了个白眼,而后摊了摊手:“你不觉得丑丫这个名字,十分不雅吗?” “不雅?”凌云略微沉吟,而后点了点头:“这丫头这么可爱,叫丑丫的确不妥。” “那你赶紧想一个,我也好差人去衙门报备。”杨昭立刻道,而后他又想了想,开口提议道:“你觉得小白这个名字怎么样?” 小白? 听到这个名字,大白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凌云脑中,同时也让他想起,当时为什么会给大白起这么一个名字了。 “又小又白?”凌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对啊对啊。”杨昭拍了拍手,又朝着丑丫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她的小脸是不是白白的,身材又这么娇小,叫小白正合适啊。” “不妥,你别起哄了,让我好好想想。”凌云摇头,而后面露深思。 突然,他想到了刚才在楼上,俯瞰下方之时,看到的那些池塘当中的芦苇以及荷叶,又联想到丑丫那坚韧的性子,不由得脱口而出道:“蒹葭,如何?” “嗯?蒹葭,蒹葭...”杨昭闻言,先是神色一动,而后便开始咀嚼起来。 蒹代表初生的芦苇,暗喻自然质朴,柔美坚韧。 葭则是初生芦苇的引申,象征着积极向上,乐观坚定,富有朝气。 “这个名字,与这丫头倒是挺贴切的。” 见杨昭也认同“蒹葭”二字,凌云也不再犹豫,朝着刚跑出去的丑丫喊道:“丫头过来。” 听到他的呼唤,小丫头急忙回头,飞快地跑了过来,在来到近前的时候,用力一跳,被凌云接在了怀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丫头对他十分的依赖。 “丫头,我给你起一个新名字好不好?” 丑丫乖巧地点了点头,眼中也带着一丝期待,似乎对凌云给她起的新名字,很感兴趣。 “从今往后,你就叫蒹葭怎么样?” “白蒹葭。”杨昭在一旁补充道。 他之前想到的“小白”可不能浪费,“小”字用不上,“白”字总能用吧? 看着他一副小孩子脾气,凌云是既无奈又好笑。 “蒹...葭,以,以后我...我叫蒹葭。”小丫头面露些许喜色,明显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哈哈哈哈哈。” 突然,远处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让得凌云和杨昭都是神情一怔。 这笑声当中带着明显的兴奋之意,让凌云两人惊讶的是,这声音的主人,竟然是杨广! 杨昭回头,果然看到杨广咧着嘴,朝这边大步走来,在其身边,还有萧美娘陪同。 “父王如此狂笑,成何体统?”杨昭皱眉轻斥。 凌云也是皱眉开口:“恩公何故如此肆意狂笑?” 刚刚那阵笑声,可谓是肆无忌惮,他们都很难想象,如杨广这样的人,竟然会笑的那般疯狂,简直就是为了笑而笑,这让两人都很不理解。 “混账东西,有你这么跟父王说话的吗?”杨广脸一黑,当即指着杨昭,劈头盖脸的喝骂。 真是岂有此理,这小子竟然敢训斥他这个老子,简直倒反天罡? “殿下,阿孩也是无心的,您先消消气。”萧美娘顺了顺杨广的后背,开口劝慰。 杨广冷哼一声,再次瞪了杨昭一眼后,才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道圣旨,而后嘴角再次扬起,似乎下一刻就要继续狂笑出声。 凌云见状,赶忙上前:“恩公止笑,您还是先跟咱们说说,到底是因何事如此开心吧。” “是啊是啊,您先别笑了,怪吓人的。”杨昭也是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杨广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的开口道:“陛下明旨,令孤入主东宫,承太子之位,不日即将举行册封大典。” “真的?”杨昭瞳孔一缩,立刻惊声道。 当看到杨广和萧美娘眼中的肯定后,他当即神色一肃:“儿臣拜见父王。” 如今明旨已下,即使还没有举行册封大典,杨广也已经是太子。 太子是什么? 是储君! 即使杨昭是他的嫡长子,也必须以“臣”自居。 ...... 第15章 陈述利害 杨广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而后脸上的喜色缓缓消失,再次恢复沉稳:“今日这一礼为父受了,但你切记,日后万不可再行此大礼。” 说完,他也不管杨昭的疑惑,转头看向了萧美娘:“爱妃,吩咐下去,王府之内的任何人,不得对孤称臣。” “殿下这是?”萧美娘皱眉,如今杨广已然是太子,除了帝后之外,任何人在其面前,都是臣子,岂有不称臣的道理? 只有凌云,眼露精光::“恩公果然是能成大事的。” 他何等精明,岂能不明白杨广此举的用意。 如此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使如今杨广已经成为太子,在其内心当中,依旧只尊杨坚是唯一的主子。 “还是你小子懂孤。”杨广淡笑,越看凌云越觉得满意。 凌云哈哈一笑,接着道:“恩公既然想给陛下一个好印象,不妨再做的直接一点。” “嗯?”杨广心中一动,当即问道:“该如何做?” “对您而言很简单,只需在册封大典之上,拒绝穿太子服饰。” “如此,陛下与群臣必定会疑惑发问,届时您只需说明,是因为想要避免与陛下的服饰相撞,才会有此一举。” “这样一来,不论群臣作何感想,但陛下定然会对您更加赞赏,您的太子之位也会越发稳固。” “哈哈,此番言论与孤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杨广再次大笑,他原先便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担心如此做的话,会不会让群臣认为自己虚伪,从而对自己没有好感。 现在得到凌云的肯定,他心中的顾虑,瞬间荡然无存。 群臣的感想他根本不用考虑,他也想明白了,无论是废太子,还是改立太子,都是杨坚乾纲独断,他只需要赢得这位决策者的好感即可,至于其他人,管他作甚? 这时,凌云再次问道:“不知废太子,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杨广直接将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凌云接过圣旨,当即打开,杨昭也在这时凑了过来,脸上布满好奇。 当看完圣旨之上的内容后,凌云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杨勇虽然被废去了太子之位,可却并没有被打发出去,而是被圈禁在了东宫之中。 而看管杨勇的任务,也落到了杨广这位新太子的头上。 杨昭则是面露古怪,让杨广看守杨勇,这不是让黄鼠狼看小鸡仔么,以两者之间的矛盾,他这位大伯能有好日子过?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废太子,难道真如圣旨上所说,只是将其幽禁便罢?”这一次,凌云没有称呼“恩公”,而是用了“殿下”。 杨广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微微一凛:“你的意思是?” “杀!” 这话一出口,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杨广几人都是被震出了一身冷汗。 杨勇虽然被废,但到底是当今陛下的嫡长子,身份何其贵重,岂是说杀就能杀的。 可凌云还真就这么说了,且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动了杀心。 凌云却是不管他们的震惊,再次说道:“废太子虽已是庶人之身,但却依旧是大隋最具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他一日不死,您的储君之位便一日不稳。” “况且,您先前也说了,皇后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若是一朝西去,陛下难免不会因过度伤心而性情大变,届时,若是有心怀叵测之人,重提立长之事,您能保证陛下不会受其蛊惑吗?” 闻言,杨广几人皆是沉默了。 确实,历来皇位继承都是立嫡立长,杨勇作为嫡长子,尽管已经被废,但还是有许多人,会因为他的身份支持他,其一日不死,立长派便一日不会死心。 其中的道理,不说杨广,就是萧美娘与杨昭也能轻易参透。 而杨广想的更远,杨坚育有五子,除了他与杨勇之外,还有秦王杨俊,蜀王杨秀,以及汉王杨谅。 五人皆是独孤皇后所出,均占了个“嫡”字。 如今他虽然斗败了杨勇,如愿成为了太子,可同样的,他的上位,也告诉了其他兄弟,皇位并不一定非要是嫡长子才可继承。 既然他杨广有继承的权利,那么便说明,其他人也有这样的权利。 余下三王当中,秦王已薨,自是不用考虑,可蜀王和汉王,却都是拥有重兵的强大藩王,若是生出异心,即使有一日杨广真的登上帝位,二王也是极不安定的因素。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凌云不由出声道:“殿下可是担心蜀,汉二王?” 杨广重重点头,沉声道:“之前是孤想的太简单了,夺嫡之路何其凶险,又怎会只有杨勇一个对手。” “蜀王与汉王都已分封出去,基本与大位无缘,殿下暂时倒是可以不用过多考虑他们。”凌云再次道。 “如今您的最大敌人,依旧是废太子,因为除了您之外,他是离陛下最近的孩子,若是一朝有变,单单凭他嫡长子的身份,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拉起一股足以与您抗衡的势力,其中利害,还望殿下明鉴。” 这时,杨昭在一旁不解插话道:“大伯已经被幽禁,且皇祖父旨意当中也写明了,由父王亲自看守,这样一来,即使大伯想要做些什么,也不可能在父王的眼皮子底下成事吧?” “糊涂。”凌云还没有开口回答,杨广便先一步轻斥道:“你当高颎一行太子党都是吃干饭的吗,若真有一日,圣心有变,他们自会不遗余力的在你皇祖父身边进谗言。” “万一父皇被他们说动,这些人便会拿着赦免废太子的诏书,来找孤要人,届时,孤当如何?” 凌云也是点了点头:“所谓上有所垂,下有所范,陛下一但行此乱命,朝堂之上的风向便会再次大变,废太子定然会借此机会,重新掌握主动权。” “两虎相争,必然是一死一伤,且想要决出胜负,绝非一夕之功,世子不妨想一想,若是真的形成这样的局势,殿下想要顺利继位,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最快的方法当然是行兵事!”杨昭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只是其刚一说完,面上便瞬间布满骇然。 ...... 第16章 孤平生之幸 凌云却是再次一笑,接着道:“同为皇室嫡子,应遵循伦理纲常,即使殿下有一万种理由,也绝不可行刀兵之举。” “如此做,即使您最终胜出,也会因此,令天下人生出无数猜想。”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届时,即使您为万乘之尊,也难以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 杨广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孤总不能为了堵住世人的嘴,将他们都杀光。” “可是,孤要如何除掉杨勇呢?” 如今杨坚让他看管杨勇,若是其出了什么意外,那他杨广便是第一责任人。 甚至都不用细查,只要是个有脑子的,都会想到,是他动的手。 原因无他,只看两点。 一是动机。 二是机会。 这两点,杨广全占,就算查到最后,一切的证据都与他无关,这个锅,他也是背定了。 几人都将目光看向凌云,既然他提出除掉废太子的建议,必然是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行事。 凌云让丑丫,不对,现在应该叫蒹葭,在院子里随便逛逛,自己则是将杨广三人请进了中间的大堂之中。 堂内。 几人一一落座,凌云微微沉吟后,开口道:“欲除废太子,还得依仗越国公杨素。” 嗯? 杨广三人都是一怔,面上同时露出疑惑之色。 杨昭最是沉不住气,当即开口问道:“这里面还有越国公的事儿?” “闭嘴,凌云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且听着便是。”杨广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使得后者急忙捂住了嘴。 而后,他又看向凌云:“接着说。” 凌云微微颔首,沉凝开口:“首先,您在入主东宫之后,一定要与废太子多多亲近。” 闻言,萧美娘和杨昭都是面露古怪,杨勇被杨广坑的这么惨,还能与他亲近?可能吗? “即使孤主动示好,杨勇也未必会给孤好脸色,与他亲近,只怕很难。”杨广皱眉。 “所谓亲近,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至于你们的实际关系如何,并不重要,这一点,对您来说,应当不是多难的事。”凌云解释道。 “哦,演戏啊,那确实不难。”杨广的神色顿时就放松了下来。 他杨广演了半辈子戏,可谓是戏精中的戏精,这种事对他来说,那等于是术业专攻了。 “嗯,这只是第一出戏。”凌云点了点头,接着道:“当所有人都认为,您跟废太子亲情尚存之时,您便需要去陛下面前,唱第二出戏了。” “第二出戏?何解?”杨广问道。 凌云淡淡一笑:“那便是在陛下面前,痛诉您与废太子感情颇深,如今其被圈进府中,每每相见,都使您痛彻心扉。” “当然,这出苦情戏若是有世子配合,当会无懈可击,你们都是一家人,兄弟之情加上伯侄之情,更能打动陛下这位长者。” “你的意思是,我也需要与大伯多接触?”杨昭眉头紧蹙。 “凌云先前不是说了吗,只是演戏而已。”萧美娘拍了拍他的头。 “嗯,陛下一向疼爱你这个皇孙,有你相助,事半功倍。” “若我所料不差,当你们这出戏唱完,陛下定然会生出将废太子转移他处圈进的想法。” “废太子虽已被废,但其身份依旧尊贵,除了殿下之外,有资格负责看守的,如今的朝堂之上,只三人耳。” “一是靠山王杨林,但这位老王爷常年领兵在外,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二是齐国公高颎,不过,其与废太子乃是儿女亲家的关系,基于种种考虑,陛下应当也不会将这差事交给他。” “余下的便只有越国公杨素了,他的身份虽然比起上述两人略有不足,但是相比两人的特殊情况,他一来长居都城,二来与废太子无亲,是唯一一个能够担此重任之人。” 杨广眼中露出一抹精光:“杨素早已暗地投效于孤,若是事成,孤只需稍稍授意,则杨勇危矣。” 凌云却是摇了摇头: “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越国公在接下看管废太子的旨意后,定然会第一时间跟您通气,询问废太子的去留。” 凌云顿了一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届时,您万不可给其任何回复。” “可若孤不授意,以杨素的老奸巨猾,只怕不会轻易动手啊。”杨广有些担忧。 凌云摇了摇头:“杨素此人,才大于德,是典型的利己之人,废太子落马,他是出了大力的,二者之间早已势如水火。” “当今天下,若说谁最想废太子死,必是杨素无疑,废太子多活一日,他便多一日提心吊胆。” “试想一下,若是有朝一日,圣心有变,废太子重新得势,他岂能好过?” “是以,无需殿下多说什么,废太子落在他的手里,必然是十死无生!” 他的这一通分析,让得在场之人的面色都是起了变化。 “凌云,你之前真的一直住在山上吗?”杨昭短暂的愣神过后,出声问道。 不怪他有此一问,这个问题,杨广和萧美娘同样想问,只是他们都比较沉得住气。 一个久居山中的少年,不仅能清晰的看清朝堂局势,甚至还将杨素这位以老奸巨猾着称的重臣,分析了个底儿掉。 这种事,想想就觉得离谱。 “大多数时间都在山上,偶有闲暇,自然也会与家师以及师兄下山走走。”凌云淡笑。 光凭他一人,当然难以看透这么多东西,可他还有师父,有师兄,二者都是绝对的高人。 每一次一同坐而论道,每一次一同入世行走,都能让他获益匪浅。 “能得凌云,孤平生之幸!”良久,杨广发出一声感叹。 上苍眷顾,让他看到了那场异象,从而救下了即将临盆的凌母。 如今凌云到来,当年的善举,开始有了回报。 “恩公言重了。”凌云淡笑。 而后,他看了看外面院中,正在瞎转悠的蒹葭,幽幽一叹:“殿下如今仰仗越国公的地方还有很多,先前我与崔氏之事,应当给其一个交代。” ...... 第17章 将离 萧美娘笑了笑:“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崔氏那边,我都已经说好了,想必她回去之后,必不会多嘴。” 杨广点了点头,他先前让萧美娘带着崔氏离开,便是为了敲打与安抚,让其不敢在此事上纠缠。 “崔氏是个聪明人,知晓你是孤的人后,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凌云却是摇了摇头:“有您替我撑腰,莫说只是一个崔氏女,即使是越国公本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可我刚才也说了,您现在仰仗越国公的地方还有很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更要让他看到您的态度。” “当初越国公为什么投在您的麾下,不用我多说,殿下也应知晓其中的原因。” 杨广默然片刻,沉声道:“杨素投效于孤,自然是想更进一步。” 当今朝堂之上,最被杨坚信任看重的只有两人,除了杨素之外,便是高颎。 而在这二人之间,高颎又压了杨素一头。 若是按照正常发展,杨勇继承大统,这种压制,便会一直存在。 杨素想要将高颎踩下去,只有将杨勇拉下马,拥护杨广上位。 “越国公想要的无非是“位极人臣”,这四个字。”凌云开口道。 “若是您现在对我有所偏颇,他会做何感想?” “他会觉得,在孤的心里,他的分量还不够,甚至,还不如你这么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子来的重。”这个问题,杨广根本不需要思考。 “是极。”凌云淡笑点头:“这样一来,他必然会对您生出警惕之心,毕竟,咱们这位越国公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帮您夺嫡,若是不能达成所愿,他又岂会善罢甘休?” “那你想要孤如何做?” 杨广说完,杨昭便立刻开口道:“要不,打一顿了事?” “若是其人这么容易被应付,那他就不是越国公了。”凌云翻了个白眼。 “此举不仅粗鄙,还很愚蠢。”杨广冷哼一声。 “那么,凌云,你认为怎么样,才能让越国公宽心呢?”萧美娘没有理会杨广父子,沉凝问道。 “我想好了,今夜我便离开大兴城。”凌云神色轻松。 “届时,殿下与娘娘可与越国公说明,是你们将我驱逐出京的,如此,也算是一个交代。” “什么,你这才刚来府上便要走?”杨广立刻站起了身,脸色不悦。 萧美娘和杨昭的神情也是有些许变化,显然都没有想到,凌云给出的方法,竟然是这个。 “凌云,真的要走吗?”杨昭有些不舍:“要不,我们把你藏在府内,对外就用你那套说辞,只要你不出去,想来越国公也不会发现。” “此法可行。”杨广和萧美娘同时开口。 凌云无语,这是个什么烂法子,真当杨素是猪吗? “恩公所图甚大,万不可有丝毫马虎。”凌云说了这么一句,便闭嘴了。 在场的三人都非寻常之人,自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他们也能想明白其中利害。 果然,几人沉默良久后,均是叹了口气,显然是默认了凌云给出的方法。 凌云起身,朝着三人一一拱手,而后看向了杨昭:“蒹葭这丫头,就麻烦世子多照料了。” “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待。” 凌云道了声谢,而后又看向了杨广:“恩公,大白便要多麻烦您了。” 闻言,不单单是杨广,就连杨昭和萧美娘都是面色剧变,同时惊声道:“你此去不将它带走?” 不怪他们这么失态,此前在破庙处时,他们便是亲眼见过耍性子的大白。 这要是凌云不将其带上,独自离去,这畜生再耍起脾气来,还不把王府拆了? 那可是一头绝世猛虎啊。 凌云当然明白他们的担心,他淡笑一声后,解释道:“大白闹脾气也仅仅是对我而已,其虽是畜生,却极通人性,它知晓我的抱负,虽会因我离开失落一段时日,却不会因此胡作非为。” 闻言,几人都是想到先前大白与凌云互动的那一幕,神色立刻放松不少。 送走几人后,凌云将蒹葭叫到身边,眼神柔和:“丫头,对这个新家还满意吗?” “满...满意,我...我很喜欢...很喜欢这里。”蒹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情绪并不算太高。 说着,她伸手抓住了凌云的衣角,弱弱问道:“你...你是不是...是不是要走...” 凌云也没有隐瞒,摸了摸她的脑袋后,轻轻点头:“嗯,有要事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可...可以带上我吗?”这个回答并不出乎意外,可听到他肯定的答复后,蒹葭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凌云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并没有开口回答。 蒹葭本就早慧,又岂会不明白沉默代表着什么。 “哇...” 她再也忍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小脸扑在凌云的大腿上,双手紧抱着不放。 这让凌云不禁有些动容,这丫头在其祖父离世时都没有哭,现在却哭的这么伤心。 而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即将离开。 他很想说一句,自己会很快回来,可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其实,凌云之所以决定离去,杨素只是次要原因。 因为,他原先就没有待在大兴城的打算,此次前来,也不过是为了与杨广见一面而已。 隋有二世而亡之象,而历来亡国的前兆,必然是天下动荡,民乱四起。 他便是想要趁着杨广还没有继位之时,多走走,多看看,从而更多更深的了解大隋,这样即使不能避免日后之祸,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般,措手不及。 凌云的思绪拉回,发现蒹葭已经没了动静,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丫头竟然抱着他的大腿睡着了。 “哭出来就好了。”凌云摇头轻笑,而后将小丫头抱进了左边的一间房中。 蒹葭压抑的情绪太重了,若是不发泄出来,迟早会出大问题,这也是他先前没有出口安慰,任由其放声痛哭的原因。 随后,凌云走出了如意苑,朝着园林而去。 他还需要去跟大白告别一声,免得到时候回来,再被偷袭。 ...... 第18章 忽悠大白 不得不说,晋王府的园林修建的相当不错。 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一条条曲折的小径,通往其中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可谓是一步一景,让人流连。 此时,大白正趴在一块巨石上睡觉,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它额头的“王”字顿时皱了起来。 随后,它轻轻动了动鼻子,当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后,它很是傲娇的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凌云看着它的样子,很是无奈,直接走上前,揪住了它的耳朵:“大白,我要走了,你就在王府等我回来,记住,不要惹事,不然我回来之后,可饶不了你。” 大白本来还在装睡,当听到凌云说出的话后,立马一下子蹦了起来,接着便是毫不犹豫地对着凌云拍出一记虎爪。 先前是怎么跟虎爷保证的? 这才过了多久就忘了? 妈的,给爷死! 虎爪伴随着破风声,直接来到了凌云的头顶,可他却是没有任何反击的意思,而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好在,大白的爪子,在距离其头顶一寸的位置停了下来,要不然,这一下,他的脑袋就得开瓢。 “每次都是这样,就不能有点新意?”凌云睁眼,嬉笑道。 大白却是眼神不善,它围着凌云转了好几圈,才一甩尾巴,口中发出一声不满的吼叫。 凌云当即摆手:“我这次可不是故意丢下你,而是有很重要的任务派给你。” 他明显对大白很是了解,知道该怎么说服这个家伙。 果然,大白一听这话,当即眼睛一亮,立刻坐了下来,头扬的高高的,好像在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凌云故作沉吟,而后假模假样的走了几步才开口道:“我们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还记得吧?” 大白动作不变,似乎是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这才过去多久,它怎么会不记得? 这个问题,真白痴! 凌云也不在意,接着道:“实话告诉你,其实,她是我的亲妹妹,我交给你的任务就是,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保护好她。” 说完,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眼珠子一转后,便又故意刺激开口:“我知道这个任务对你来说有些难度,但谁让我信任你呢,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大白本来听到凌云说蒹葭是他的亲妹妹,虎目中顿时就露出怀疑的神色。 毕竟,它与凌云自小就在一起,说句直接的,连对方身上有几根毛,它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有个妹妹? 不过,在凌云后半段话说完后,大白便一下子跳了起来,很是不爽地发出一声虎啸。 这种任务对它来说有难度? 你在看不起谁? 凌云摆了摆手:“你别这么激动行吗,我不是说了,我对你是十分信任的。” 这还差不多。 大白迈着虎步,一脸洋洋得意。 “既然如此,我这就带你去如意苑,记住,要是小丫头掉了一根头发,都算你任务失败。” 什么! 掉根头发也赖我? 得! 这任务对我来说确实有难度,您另请高明吧。 大白刚起身,便又趴了下去,紧接着闭上了双眼,打算继续睡觉。 凌云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演的太过了,他之所以那么说,是想给大白足够的压力,这样这家伙才不会一天到晚惦记自己。 没想到,这家伙精的跟猴儿一样,直接摆烂了。 “咳咳,我刚才说错了,不是一根头发,是十根头发,怎么样,这样难度是不是降低了很多。” 大白跟凌云的智商,明显不是一个层面的,在听到难度下降了这么多后,它立马感觉自己又行了,直接起身,示意凌云带路。 当凌云带着大白重新返回如意苑时,便看到蒹葭正双手托着下巴,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愣愣出神。 “丫头,醒啦?” “嗯,凌...凌...凌大哥...我可以...这么叫...叫你吗?” 闻言,凌云立刻心虚的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白,在见到其并没有什么异样后,才松了口气。 他先前可是说过,蒹葭是他的亲妹妹,要是露馅了,指不定大白怎么闹呢。 “哈哈哈,当然,你就是我的妹妹啊,不叫凌大哥叫什么?” 听到想要的回答,蒹葭失落的小脸上,顿时又出现了些许变化。 “凌大哥。”这三个字,她说的十分利落,仿佛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了。 “嗯。”凌云应了一声,而后指了指大白:“这是我的伙伴大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就由它陪着你。” 所谓无知者无畏,现在的蒹葭便是这样。 她从来没见过,甚至是没有听说过老虎,根本不知道,这种猛兽意味着什么。 且,大白还是跟凌云一起的,这样一来,她自然就不会生出害怕的情绪。 或许,在她的眼中,大白只是一只大猫,就是大一点,威风一点而已。 “大...大白...”蒹葭对着大白摇了摇手,算是打招呼了。 大白上前,围着她转了几圈,鼻头轻动,接着,便狐疑地看向凌云。 那样子好像是在说:你确定这是你妹妹? 没认错人? 凌云也不解释,直接朝着蒹葭道:“丫头,你叫我什么?” “凌大哥啊。”蒹葭虽有些不解凌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不过还是很快回道。 “听到没,她叫我大哥,不是我妹妹的话,能叫我大哥吗?”凌云挑了挑眉,嘴角含笑。 大白的脑子明显不够用,听到两人的一问一答,便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 遥想当年,凌云小时候也是很可爱的,从来都不骗它。 它想的倒也没错,现在的蒹葭没有骗它,当年的凌云也没有骗它,但是,现在的凌云,在骗它! 小样儿,还跟我斗,凌云眼中笑意连连。 晚间,杨昭再次来到了如意苑,当看到大白后,他明显愣了一下。 “大...大...大白,你...你好啊。”这吞吞吐吐的语气,充分说明了他的紧张。 ...... 第19章 杨林来访 堂内,凌云正在仔细擦拭着手中的擎天戟,听到外面的动静后,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世子。” 听到他的声音后,杨昭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 虽然大白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并没有露出凶相,可即使是这样,也足够吓人的了。 “世子可是来相送的?” “相送?”杨昭挑了挑眉,继而嬉笑开口:“你怕是走不了了。” 说完这句,他便看到凌云皱起的眉头,赶忙又道:“你别误会,这不是父王的意思,是皇祖父想要见你。” “皇上要见我?”凌云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先前你骑虎入城的一幕,现在已经在整个大兴城传遍了,皇祖父应是听说了此事,所以才想见一见你。” 凌云微微点头,以虎为骑这等只存在于画本当中的壮举,确实有理由惊动杨坚。 “何时进宫?” “不急。”杨昭嘿嘿一笑:“在此之前,还有一人你需得先见上一见。” 说着,他便让了让身子,凌云抬头看去,便看到一位两鬓斑白,身披衮龙袍的老者在院外,负手而立。 一双老眼当中不见半分浑浊,反而充满了威严,显得不怒自威。 “这位是?” “你便是那骑虎少年?”杨昭还没有回答,那老者便先一步开口道:“果然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说话间,他已经抬脚走入了院中。 “吼!” 一声虎啸响起,大白直接起身拦在了他的身前,一双虎目散发着不怀好意之态。 “嘶。”这老人见到大白,不禁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活了一大把年纪,老虎见过不少,可像这样体型庞大的,不要说见,就是听都没听说过。 “果然是绝世猛虎。” 大白却是不理会他的夸赞,两步上前,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了下来,而后转头看向了凌云。 凌云知道,这是因为这老人不简单,让大白生出了警惕,现在,它便是在询问,是不是要直接将这老人给吞了。 凌云看向了杨昭,见其低头不语,便知道这老人的身份,定然不会简单。 要不然,以杨昭如今太子嫡长子的身份,怎会有如此表现? “老人家前来见小子,所为何事?”凌云上前一步抱拳道。 “倒是个懂礼貌的,不过你的这头白虎,似乎对我很有敌意啊。”老人笑了笑,而后瞥了一眼大白。 凌云闻言,朝大白摆了摆手,后者会意,甩了甩脑袋后,便走向一边,重新趴了下来。 下一刻,原本面露笑容的老人,突然神色一肃,而后直接朝着凌云迎头一拳。 “凌大哥小心。”这可把刚走出来的蒹葭吓坏了,她一脸担心的大叫出声,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竟然没有结巴。 凌云脸色微冷,手臂一抬,直接将老人的拳头抓在了手里,用力一拉一推,直接便将对方推飞了出去。 “好小子,好大的力气!”老人不怒反喜,一双眼睛看着凌云,好似在看绝世美玉一般。 凌云却是不管其他,敢对自己出手,势必要给其一点教训,要不然,还真以为他年少好欺呢。 下一刻,他直接在地上猛踩了一脚,紧接便欺身上前,右拳紧握,朝着其胸口重重砸落。 老人大惊,刚刚见识过凌云的力气,他根本不敢大意,脚步快速后移,同时双臂环绕胸前。 凌云的动作加快,呼吸之间便追了上来,紧接着,便是一拳落下。 而后,他看都没看对方一眼,直接抽身而退,顷刻间便来到了蒹葭的位置,抬手在她的头顶摸了一把,淡淡道:“别担心,他还伤不了我。” 话音落下,蒹葭立刻露出一抹笑容,而对面的老者,却是连着吐了三大口血。 此时他的一条手臂垂落而下,另一只手则是捂着胸口,嘴角溢血,满脸震惊。 他的武艺虽谈不上天下无敌,但也绝对称得上难寻敌手。 普天之下,能够打败他的不说没有,但能仅以一拳,便轻易让他吐血败北的,只此一人! “皇叔祖。”杨昭大惊,赶忙小跑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老人抬手制止了。 皇叔祖! 听到他的称呼,凌云瞬间便猜出了这老人的身份。 普天之下,能被杨昭这般称呼的人,只有一个。 那便是被杨坚称为,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靠山王,杨林! 传闻这位王架千岁将一生都献给了大隋,因忙于国事,无暇顾及个人生活,一生都没有娶妻生子。 对于这样的人物,即使凌云也不得不感到佩服。 “小子唐突,不知靠山王当面,还请千岁恕罪。” 知道杨林的身份后,再结合对他的了解,凌云几乎在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突然对他动手的原因。 杨林此人十分爱才,只要是有本事的,他向来是不拘一格的提拔,刚刚之所以会对自己出手,应当是存了考校的心思。 凌云心中不禁有些无语,你要试探我的身手,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好家伙,一上来就直取面门。 关键是杨林的这一手,根本没有任何留手的意思,凌云可以很清楚的感应到他的杀意,这才出手回击。 试想一下,你好端端的在家里待着,突然来了个客人,你当然是笑脸相迎,可对方却直接伸手给了你两巴掌,这谁能忍? 即使杨林是杨昭带来的,凌云也绝不会心平气和的当什么都没发生。 “无碍。”杨林强撑着挺起了腰,面色虽略显苍白,却满是喜悦之色:“听太子说你叫凌云,是原建康人士?” 凌云点了点头:“是的。” “太子还说,你自幼无父,母亲也在早年间过世,不知是否是这样?” “是。” 还真无父无母! 闻言,杨林脸上的喜色更甚,他搓了搓手,略微沉吟了一下后,接着道:“你应该也已经猜到了老夫的身份,既如此,本王也就不卖关子了。” “王爷请讲。” “本王欲收你为义子,并赐你太保之名,传你兵法韬略,你可愿意?” 收义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靠山王已经有了十二位义子了吧? 凌云是自幼无父不假,可他有师父啊。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 ...... 第20章 宇文成都 见凌云良久不语,杨林微微有些意外。 凭他靠山王的名头,天下间想要拜其为义父的,可谓是数不胜数。 就是现在的十二太保,当年闻听靠山王杨林欲收自己为义子之时,也是惊喜交加,没有任何犹豫的磕头就拜。 可凌云,却犹豫了,不,或者说不是犹豫,而是,他根本不愿意! 杨林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他太喜欢眼前这个少年了。 不仅武艺惊人,且模样还很出众,唇红齿白,俊逸飘扬。 有本事,长得还好看,这样的年轻人,谁人不爱? “可是有难处?”纵使现场的沉默已是震耳欲聋,但杨林还是不死心的问出了声。 凌云抱了抱拳,略微沉吟后,歉意开口:“小子谢过千岁抬爱,然家师尚在,他老人家待我如师如父,这等大事,还需问过家师才行。” 就算师父不在意这些,可他这才刚下山,就认了个爹,总归是说不过去的。 闻言,杨林失落的脸上顿时又现出笑容。 不是不愿意就行啊。 “应当如此,令师现在何处,本王这就差人去请。” 凌云摇了摇头,继而露出一抹敬仰:“家师隐世多年,是绝不希望有人前去打搅的。” 说着,他的情绪变得低落起来,叹息一声后,低语道:“这次我违抗师命下山,已经惹得他老人家伤心伤神,如今,又怎能因我之事,前去打搅呢。” 本来听到他的前半段话,杨林还以为是推脱之言,可其后半段话一出口,他就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 因为,刚刚凌云的神色变化,全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杨林是何其老辣之人,先前凌云脸上的愧疚,是不是出自真心,他岂能看不出来。 这让他内心动容的同时,对凌云又多了几分怜惜。 “是本王唐突了。”杨林抱了抱拳。 “千岁言重了。”凌云施了一礼,而后问道:“不知皇上打算何时见我?” 先前杨昭说过,见杨坚之前,还需见一人,现在他已经见过杨林了,那是不是就可以进宫面圣了。 早点了事,他也能早点离开。 “晚间,陛下会在御花园设下家宴,邀太子与皇孙前往,你也在邀请之列。” 凌云心头微动:“既是家宴,我去不太合适吧?” 家宴家宴,顾名思义,是家人相聚的宴会,杨坚就算再想见他,也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召见吧。 杨林大笑一声:“说是家宴也不全对,除了你之外,陛下还邀请了一位俊杰。” “哦?”凌云眉宇间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神色:“不知千岁可否告知小子,这位俊杰是何人?” “这个我知道。”杨昭立刻看过来,表现之意十足。 不过考虑到杨林在场,他还是小声的问了一句:“皇叔祖,我来说可以吗?” 杨林明显对这个晚辈十分喜爱,脸上露出一抹宠溺的慈色:“阿孩想说便说,老夫还能拦你不成?” “嘿嘿。”杨昭笑了笑,而后清了清嗓子:“凌云,这个人,先前我还跟你提过,保证你感兴趣,你要不要先自己猜猜?” 凌云翻了翻白眼,刚刚是你自己抢着要说,真让你说了,你又卖起了关子,真挺欠揍的。 “我上哪儿猜去,世子直说便是。” “嘿嘿,我跟你说,皇祖父邀请的另一人,就是我先前跟你提过的宇文成都啊,你当时不是还跟父王说过,想要见一见他吗?” 凌云眼中露出一抹精光:“竟然是他!” 在见识到自己出手之后,还能被杨昭拿来与自己对比的猛人,他当然想要见一见。 “看来你对宇文家的小子很感兴趣啊。”杨林看到他的神色,立刻抚须大笑起来。 “这次武试,宇文成都可是出尽了风头。” 杨昭也开口道:“没错,明日乃是武试的最后一日,武状元之名,依我看,非他莫属。” 他看向凌云的目光透露着惋惜,在他的心里,凌云比宇文成都还要厉害。 若是其早来几日,赶上武试报名,武状元必然是凌云无疑。 杨林心中同样惋惜,可事已成局,再惋惜又有何用? ...... 晚间,凌云安顿好蒹葭,便随着杨昭与杨林,来到了前院。 杨广一身蟒袍,显得英气逼人。 马车早已备好,几人一番客套后,便出了门。 皇宫外,已经有一队宫人等候在了这里。 杨广,杨林,杨昭三人,身份皆是尊贵不凡,一番礼节自然是少不了。 凌云四下张望了一眼,发现暗处的暗卫,比起晋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玄武门的位置,肃杀之气尤为浓烈。 不过这也很正常,因为建筑原因,玄武门显得尤其重要。 可以说,只要拿下玄武门,想要改天换日,只是一念之间。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凌云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很快,几人就跟着宫人来到了御花园。 在那里,已经有一名体型高大,身材壮硕的年轻人等在了那里。 凌云打眼一看,便知道,这是个高手。 “宇文成都,拜见太子殿下。” 废立太子,是极大的事,杨坚总要跟大臣商议的。 是以,虽然杨广还没有举行册封大典,但朝中之人均已知晓,杨坚已然下了立其为太子的明旨。 而宇文成都作为兵部尚书宇文化及之子,知道这个消息,并不出奇。 “成都不必多礼。”杨广虚扶了一把。 宇文成都旋即起身,而后朝着杨林与杨昭,一一见礼:“见过靠山王,世子爷。” 两人也是微微摆手。 最后,宇文成都的目光,落在了凌云身上。 刚一抱拳,脸上便露出疑惑之色,行礼的动作,也是一顿。 杨广和杨林,一个是太子储君,一个是大隋的顶梁柱,二者身份贵不可及。 而凌云能与这两位同行,身份又岂会简单? 可他却从未见过凌云,不认识人家,还怎么见礼? “在下凌云,只是一介布衣,宇文兄还请收礼。”凌云拱了拱手。 一介布衣? 一介布衣能跟这两位天大的人物同行? 且看世子杨昭对他的态度,还很要好,那眼中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宇文成都看了看杨广,后者哈哈一笑:“凌云乃孤一故人之后,在孤心中与世子无异,不过,现在的他确实还是一介布衣。” ...... 第21章 提议切磋 宇文成都微微颔首,不过也是不敢托大,毕竟这位虽是白身,却在杨广这位太子心里,有着足够的分量。 微微思索后,他还是抱了抱拳,称了一声:“凌兄弟。” 这宇文成都是个老实人啊。 凌云心中微微想到,旋即压下原先想好的试探之意,直接出口道:“太子殿下对宇文兄可是赞誉有加,世子更曾言,兄有万夫不当之勇,不知能否露一手,让在下开开眼界?” “哦?”宇文成都面上大喜,没想到杨广和杨昭,在私下里竟然这么看好自己。 不出意外,杨广必然是隋朝的第二代帝王,而作为其嫡长子的杨昭,自然是第三代帝王的最佳人选。 别人的夸赞,他宇文成都或许还不放在眼里,可这两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就是大隋的天啊,他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哈哈,太子与世子爷过誉了。” 宇文成都先是谦虚了一句,而后双臂微微活动了一下,开口道:“凌兄弟,在下虽不敢称有万夫不当之勇,可双臂之间,却也有万斤之力。” 说着,猛然朝一侧打出一拳,拳风伴随着风声,呼啸而过。 这一拳,虽未击事物,如杨广,杨昭看来,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 可凌云和杨林这两个高手,却是同时眼神一动。 后者不禁出口赞道:“万斤之言或许有所夸大,但刚刚这一拳,天下间能硬接而不倒者,也是屈指可数。” 闻言,杨广和杨昭均是露出一抹狐疑,后者不如前者那般沉得住气,当即开口质疑道:“皇叔祖是不是言过了?” 他不是不知道宇文成都的厉害,也知道其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过对手。 可刚刚的一拳,在他看来,就只是宇文成都随意挥出而已,软绵绵的,哪有杨林说的那么夸张。 难道就因为他出拳的动作很酷? 这也太扯了吧? “靠山王并未言过,相反,在我看来,还略显不足。”凌云上下打量了宇文成都好几眼,出口赞道:“依我看,万斤之力实至名归。” 听到他的话,不仅是杨广和杨昭,就连杨林都是面露惊讶。 唯有宇文成都一脸喜色:“凌兄弟的眼光,在下佩服。” 他却没注意到,杨林和杨昭一下子黑下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 说他们眼光不行呗? “说一句自大的话,凭我这一身武艺,足可以横行天下。”宇文成都志得意满。 杨昭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心下冒出坏水:“你既然自诩天下第一,可敢跟凌云比试比试?” 这个莽夫,竟然敢内涵他没眼光,必须要挫挫他的锐气。 嗯? 宇文成都明显愣了愣,随后,他的目光在杨昭和凌云身上来回流转。 不禁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凌云肯定得罪了杨昭,杨昭想要报仇,又怕杨广怪罪。 所以,才会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想要借自己的手,弄死凌云。 毕竟,他出手向来不留情面,即使是在武试当中,也没有丝毫留手,皆是不留性命。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这句话,用在宇文成都身上,最为贴切。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凌云居然在这时笑了:“既然世子开口了,咱们不妨切磋一下如何?” “凌兄弟,你?” 宇文成都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与凌云是第一次见,可他却是对这个少年,十分有好感。 不为其他,自他崭露头角至今,一直没有得到让他自己认同的评价。 凌云是第一个说到他心坎儿上的。 宇文成都最骄傲的便是自己的武力,而凌云则是表达了对他的认可,他如何能不对其生出好感? “在下也是习武之人,宇文兄不必有所顾虑,放手施展就是。” 虽然凌云这么说了,可宇文成都还是显得十分犹豫。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压迫力十足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抬眼一看,便与凌云的视线相撞,只这一眼,他便是瞳孔骤缩。 现在的凌云与刚刚完全不同,一双眼睛充满了迫人的威势,让得宇文成都这样的猛人,都是心中一突。 “陛下,娘娘驾到!”一道尖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乱了现场的氛围。 众人回头看去,便看到一顶贵气逼人的銮轿,被数名宫人抬着,往这边而来。 显然,是隋帝杨坚与独孤皇后到了。 “让诸位久等了。”杨坚一下来,便哈哈一笑。 众人连道不敢。 帝后上前,目光在众人身上微微扫过,最后同时定向了凌云,异口同声道:“你便是那骑虎少年?” 凌云用余光瞥了一眼一侧的杨林,心想,果然是一家人,开口的第一句竟然一模一样。 彼时,与杨林初见之时,对方的第一句话,也是如此。 宇文成都则是目露精光,先前他便听闻,有一少年,骑着白虎入了大兴城,原本还以为是编戏文的胡言。 可这件事既然惊动了日理万机的帝后,必然不可能是瞎编乱造之事。 若不是真有其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宫人,敢胡乱禀报? 想到这里,宇文成都面上顿时轻松不少,能以白虎为骑,这位凌兄弟肯定不会是寻常之人。 而且,其刚刚透露出的气势,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既然如此,那么,挨上自己一拳,应该不会死吧? 到时候,只要说一句“高手过招,点到即止。” 既能不伤凌云性命,又替杨昭出了气,两全其美啊。 他心里的弯弯绕,若是让杨昭知道,只怕会笑出猪叫。 你这脑子,果然是个莽夫。 “正是草民,草民凌云,拜见陛下,皇后娘娘。”凌云跪伏而下,举止得当。 “英雄出少年。”杨坚啧啧,一声,独孤皇后微微抬手:“免礼,平身。” “谢陛下,娘娘。” 接下来,又是一阵寒暄,主要是帝后跟杨林在聊,其他人包括杨广在内,皆是站立一旁,垂手而立。 突然,杨林话锋一转,指向了凌云与宇文成都,笑道:“方才,阿孩提议,让凌云与宇文家的小子切磋一番,不知陛下和娘娘,可有兴趣观之?” ...... 第22章 皇叔之尊 若是寻常的比武较量,杨坚和独孤皇后或许根本不屑一顾。 可宇文成都和凌云却是不同。 宇文成都就不用多说了,自武试起,便是一路高歌猛进,数十战下来,无一败绩,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凌云,帝后二人虽未见过他的身手,可就凭他能以白虎为骑这一点来看,便足以说明其并不寻常。 况且,帝后二人还注意到,刚刚杨林提起二人切磋之事时,语气中明显透着迫不及待之意。 杨林是何许人也? 当年随杨坚征战之时,曾任三十六路行军都总管,南征北战,战功卓着,如今的隋朝,有一大半的疆土都是他打下的。 不仅如此,他本人的武艺也是十分高强,手持一对囚龙棒,不知打杀了多少英雄豪杰。 就是这样一个光凭名号,便能震慑天下之人,如今却对两个小辈之间的切磋如此上心,这何其反常? 杨坚和独孤皇后心里,不禁同时冒出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叫凌云的少年,说不得会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如此,朕与皇后拭目以待。”杨坚哈哈一笑,而后吩咐宫人,收拾出一大块场地。 接着,一行人随着杨坚走向了中央处的亭榭当中,杨广在经过凌云之时,脚步一顿,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凌云,宇文一家乃是孤的心腹,你出手可得收着点,别真将成都伤了,否则,孤无法跟宇文化及交代。” “恩公放心,我自有分寸。” 凌云之所以那么爽快应下切磋之事,并不是为了争强斗狠,而是想要试一试宇文成都的深浅。 看看,他是不是师父口中之人。 “皇祖母,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开始了?”刚一坐下,杨昭便迫不及待的向独孤皇后问道。 独孤皇后闻言,立刻看向了杨坚,果然,后者的神色显得很不自然。 杨昭越过了他这位大隋帝王的皇祖父,直接向着独孤皇后发问,因此,让杨坚感到很没面子。 “没规矩,你皇祖父在此,哪有我一个妇道人家多嘴的份?”独孤皇后与其夫妻多年,自然知其所想,旋即在杨昭的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笑骂道。 杨昭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歉色:“皇祖父...孙儿...” 见杨坚没有反应,独孤皇后立刻朝其递去一个眼神,威胁之意尤为明显。 杨坚心中一跳,给杨昭甩脸子,他是底气十足,可给独孤皇后甩脸子,他自问还没有那个魄力。 “阿孩这是作甚,都是一家人,想说什么,畅所欲言即可。” 杨广假装注视着场中的凌云与宇文成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杨林的脸则是皱成了一团,对祖孙几人很是无语。 “陛下,可以开始了吧,老臣可等不及了,这眼瞅着天就要黑了,你们若是继续东拉西扯一通,难不成要他们挑灯夜战不成?” 杨林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果然,其一开口,亭中之人皆是脸色一肃,杨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是朕的不是,让皇叔笑话了,阿英,这就让他们开始吧。” 他的前半句话是对着杨林说的,后半句则是说给杨广听的。 杨广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朗声开口:“陛下旨意,你二人可以开始了。” “宇文兄,请。”凌云转身,拱了拱手,轻笑道。 宇文成都哈哈一笑:“凌兄弟,你既称我一声宇文兄,我也不好欺负你,这样吧,我让你三招,三招过后,再决胜负如何?” 杨坚和独孤皇后听到宇文成都的话,眼中皆是露出一抹赞许,不说别的,就凭这股子自信,便可令人高看一眼。 杨广和杨林则是面色古怪,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 杨昭最是夸张,略微愣了一下后,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凌云,这莽夫既然如此自大,你便让他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好让他知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凌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看向宇文成都,认真道:“既然宇文兄有意相让,那便休怪在下胜之不武了。” 话落,他便如一根离弦的利箭猛的射了出去。 “凌兄弟这速度,可称天下一绝。”宇文成都赞了一声。 待凌云来到近前之时,他才不慌不忙的抬起一只手臂,挡在身前。 凌云本来是打算脚踢其下盘的,现在见他做出格挡之状,索性放弃了原先的想法,抬起拳头,便朝着宇文成都横出的手臂,砸了过去。 砰。 拳臂相撞的那一刻,宇文成都便是脸色剧变,不等他做出反应,便感到一股如山般的巨力,朝着自己猛压了过来。 下一刻,他直接倒飞了出去,在空中连翻了好几下,才稳住了身形。 “嘶。”刚一站定,他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本来云淡风轻的眼神,也在这时变得凝重无比。 这是个劲敌! “好,凌云好样儿的。” 在亭榭之中观战的杨昭,见宇文成都被凌云一拳打飞,顿时发出一声欢呼。 杨坚和孤独皇后也被惊的直接站起了身。 宇文成都的武艺,他们是见识过的,甚至,连皇叔杨林都曾说过,假以时日,此子可为“大隋第一勇士”。 由此可见,宇文成都的厉害。 可现在,这位隐隐有“大隋第一勇士”势头之人,竟然被人一拳打飞了。 虽说有相让的成分在,可凌云若是本身不行,即使宇文成都站着不动,他亦是无可奈何。 “怪不得有降服白虎的本事。”杨坚目露精光,惊叹道。 “阿英,这叫凌云的孩子,你是从哪里找来的?”独孤皇后短暂的震惊过后,看向了杨广。 杨坚也赶忙将目光移了过来:“是了,如此英雄少年,你究竟是如何招揽到的?” 杨广刚想开口,杨林便抢先一步道:“陛下,娘娘,不是老臣倚老卖老的想要说教,你们夫妻二人,着实有些煞风景,有何疑问,且等切磋过后再问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杨广面色微变,赶忙拉了拉杨林的衣袖,小声道:“靠山王不可犯上。” 杨林甩手轻哼一声:“太子哪里都好,就是太过规矩了一些。” 说完,他眉毛一挑,斜了一眼杨坚,接着道:“陛下请老臣前来之时,便已说明是赴家宴,既是家宴,老臣乃皇叔之尊,是陛下的长辈,试问,这天下岂有晚辈责怪长辈犯上之理?” 很明显,他虽然在看着杨广,可话却是说给杨坚听的。 杨坚和独孤皇后皆是面露讪讪,前者歉意的拱了拱手:“是朕与独孤的不是,还请皇叔见谅。” 杨林冷哼一声,他一向看重人才,凌云与宇文成都两人,无疑都是人中龙凤。 这二人的争斗,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戏,他可不会允许有人在旁边叽叽歪歪的影响到他。 场中。 宇文成都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凌云也并未得势不饶人,只是背负双手站在原地,见其调整过来后,才淡淡开口:“宇文兄,三招之约。可还作数?” 宇文成都顿时沉默了,他一向以大丈夫自居。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的道理。 可若真的依先前所言,不说凌云武艺如何,单凭他这一身巨力,就足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 第23章 可为当世之最 面上一阵阴晴变化后,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继而抱拳:“适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才口出狂言,还请凌兄包涵一二。” 这一次,宇文成都将将对凌云的称呼从“凌兄弟”改为了“凌兄”,再没有了轻视之意。 “包涵可以,那便让凌某见识见识宇文兄的真本事。” “哈哈,好说。”宇文成都见凌云并没有揪着不放,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再次恢复神采。 “凌兄,小心了。” 说罢,腰身微躬,而后直接朝着凌云暴冲而去。 待来到近前之时,突然举起沙包大的拳头,猛地砸了过来。 “好。” 拳风呼啸而至,凌云不惊反喜,大笑一声,同样抬手一拳。 轰! 两拳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宇文成都面色微变,当即后退数步。 这一次,他可没有多少相让的意思,而自己作为攻方,本就占据了先机,反观凌云,则是被动防守,且并没有用巧力,而是采取了硬碰硬的方式,与自己正面相抗。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取得丝毫上风,反而被迫后退了好几步,才卸下了对方拳头上的力道。 再看凌云,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宇文成都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片刻之前,他脸上的笑容也如凌云一般,云淡风轻。 笑容不会消失,会转移对吗? 或许不是,从始至终,凌云一直都是这么淡然,只是他自负惯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凌兄果然非比寻常,看来,在下也不必有所束缚,可以痛痛快快的斗上一场了,希望凌兄不要让某失望。” 凌云呵呵一笑:“宇文兄且放宽心,凌某自问武艺还说得过去。” 旋即,宇文成都不再废话,直接飞身朝着凌云当胸一脚。 凌云身躯后仰,双手反拍地面,横翻了两下,接着,在宇文成都跃过的一瞬间,又猛然一个回旋,单腿横扫,直奔其后腰。 宇文成都心中微微一凛,右腿猛地发力,止住身形,同时双手一称,欲要将凌云的攻势挡住。 尽管已经交手了两式,可他还是太过低估了凌云。 他虽号称双臂之间有万斤巨力,可凌云的这一腿的力道,却完全超越了万斤,将他的双手震的发麻,甚至臂弯处都有些生疼。 这让他的心里,不禁掀起狂风巨浪。 待其落定,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臂也在不断颤抖。 不等他喘息分毫,凌云便再次动了。 只见他轻点地面,立时飞身而起,两腿发力,直奔宇文成都的脑袋。 宇文成都大惊,要是被这双腿夹住,以其那恐怖的巨力,只怕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祭日了。 且,凌云的这一记剪刀脚,尤其的刁钻,他不论是后退,还是下伏,都难以避免脑袋被夹的命运。 于是,他只得临空而起,试图避开这绝杀的一招。 同时心里也生起一丝不忿,说好的只是切磋呢? 你这奔着要我命的架势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想在这里弄死我! 宇文成都已经全然忘记了,先前可是他自己说,希望对方不要让他失望的。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凌云可没有半分取他性命的打算。 只见他突然一个旋转,接着以手为脚,撑地而行,同时双腿猛地一紧,并没有奔向宇文成都的脑袋,而是夹住了他的腰部,接着,双腿猛地一绞。 “啊。” 宇文成都吃痛,忍不住大叫出声:“凌兄还请腿下留情,在下还未娶妻,未有子嗣传承!” “嗯?宇文兄这是认输了?”凌云眉头微皱,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是,是是,在下认输了,凌兄武艺惊人,在下自愧不如,还请快些收腿,我这身板,可经不起这等巨力。”宇文成都急忙回道,声音里隐隐带了些哭腔。 宇文成都乃当世高手,岂能看不出,凌云刚刚是突然变招,要知道,他可是准“武状元”,可不是一般的菜鸟。 仅这一点,便足可以说明,凌云无论是武艺,还是力气,都远在自己之上。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突然变招乃是大忌。 可凌云偏偏就这么做了,可他却无可奈何。 在宇文成都看来,刚刚凌云无论是先取脑袋,还是后面转向自己的腰腹,皆是无懈可击,他不说能从中找到破绽,甚至连化解自身安危都做不到。 这足以说明,两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若非对方留情,那一双腿此时不是缠在自己的腰腹,而是脑袋的话,那他现在,说不得已经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了。 至于头颅哪去了? 在这等巨力之下,还想保住头颅? 痴人说梦。 凌云见他表情焦急且惊惶,言辞亦是恳切无比,旋即松开了双腿。 同时,心里暗叹一声,看来,师父说的另有其人。 他可还没有认真,若是宇文成都真是师父口中那人,岂能连这等程度的攻击都难以招架。 “宇文兄,得罪了。”凌云微微拱手,心中再次暗叹了一口气。 宇文成都此时腰疼的厉害,根本没心思理会他,只是简单地拱了拱手,便摸向了后腰。 亭榭当中,杨林大笑起身:“看你兴致缺缺的样子,莫非还没有斗够?” 说着,他踏着大步,快速走了过来,伸手在凌云的肩上拍了两下:“不错,切磋之前,本王便知晓你能胜,但没想到,你胜的这么利落,凌云,你可真是让本王好生惊喜啊,依本王看,你之勇武,可为当世之最。” 凌云微微欠身:“王爷过誉了,所谓人外有人,小子何德何能,敢称当世之最。” “皇叔之言,也是朕想说的,此誉你当得。” 这时,杨广和杨昭,一人搀扶的杨坚,一人搀扶着独孤皇后走了上来。 四人神色各异,杨坚与独孤皇后脸上皆是带着惊叹赞赏之色,杨广的面色则是没有多少变化,但其眼中的光彩,却说明了他心中也是极不平静。 至于杨昭,他将独孤皇后搀扶到近前,便立刻跑到了凌云身边,一把抓过对方的胳膊,肥胖的脸红扑扑的:“凌...凌....凌...” 几欲张口,都憋了回去,可想而知,他有多激动。 要知道,先前杨昭可是将宇文成都拿来跟凌云比较的,说明在他的心里,凌云就算比宇文成都厉害,也仅胜一线。 所以,在两人对战之前,杨昭的想法与杨林差不多,他知凌云会胜,可同样的,他也没想到凌云会胜的这么轻松。 此刻,他才对凌云的武力,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 第24章 太子少保,赐号虎威 杨林再次赞叹几声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这块太保金牌,你且收下。” 凌云面色微动,自己并未认杨林为义父,也并没有被其封为杨家太保,怎么就突然要赐下太保金牌了。 “王爷,您这是?” “哈哈,本王知晓你定是在疑惑,你我之间并没有父子的名分,为何本王还要赐下这块金牌,对吧?” “王爷明鉴。”凌云拱了拱手。 杨林再次上下打量了凌云好几眼后,忽然指了指杨广,哈哈一笑后,开口道:“本王虽不知你与太子之间有何渊源,但本王却知晓,太子在你的心里,有着超然的地位。” 说着,他又看向了杨坚和独孤皇后,淡笑道:“陛下和娘娘想必也看出来了吧?” “他看向阿英的眼神,与皇叔看向陛下的眼神很像。”独孤皇后嘴唇轻动,眼中除了欣赏,还有好奇。 杨坚点了点头:“皇叔的心思,想来朕已经猜出个七八了。” “既如此,接下来便由陛下替老臣言语如何?”杨林笑了笑。 “自无不可。” 杨坚摸了摸胡须,微微沉吟后,看向凌云问道:“凌小子,朕且问你,若有一日阿英不问缘由的要将你处死,你待如何?” 闻言,凌云和杨广都是面色微动,宇文成都也立刻停止了揉腰的动作,朝这边看了过来。 杨昭更是直接大喊出声:“怎么会,父王怎会将凌云处死,这绝不可能!” “阿孩放肆,你皇祖父问话,哪有你插嘴的份。”独孤皇后立刻上前呵斥了一句。 杨昭心中一跳,立刻便反应了过来,赶忙闭嘴。 “还不退下。”杨广也是一声轻喝,其面色虽然严厉,但眼中却是闪过一抹满意。 在这皇宫之中,杨昭一向小心稳重,今日却一而再的口无遮拦,杨广明白,这都是因为凌云。 因为,在杨昭的心里,已经把凌云当做了很好的朋友,所以才会关心则乱,君前失仪。 见其老实退下后,杨广又将目光看向了凌云,显然对这个问题,他也感到很好奇。 因为这涉及到了君王最为在乎的两个字。 那便是“忠诚”! 一个人无论能力如何,若不能保证其绝对的忠诚,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可能放心任用的。 就拿杨林来说,这位靠山王所拥有的权利,那可是大到没边儿了,不仅掌管天下兵马,甚至,杨坚还许他,不必请旨,便可自封大将的特权。 而杨坚敢给杨林这么大的权利的原因,并不仅仅是看重了其皇叔的身份以及自身的能力。 更重要的一点则是杨林对大隋,对他这位大隋帝王的忠诚。 见在场之人都将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凌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了杨广,继而开口:“生当殒首,死当结草。” 这八个字一出口,杨广顿时怔在了原地。 杨林,杨坚以及独孤皇后等人,也都是面色动容! 生当殒首,死当结草! 他们都很想知道,杨广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凌云说出这样的话! 不止活着的时候当以牺牲性命相报,死了还要结草衔环继续报答。 “凌云,你...当年孤...”杨广嘴巴刚一张开,便又闭上了。 “恩公不必多说,家母临终之前都还在念叨您的救命之恩,所以,无论当年的您是抱着怎样的心思施以援手,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我只需要知道,当年救下我们母子的,是晋王杨广就足够了。”凌云神色郑重,说完之后,便深深一躬。 杨坚等人眼中露出恍然,原来是杨广救过凌云和他的母亲,这才惹得后者如此死心塌地。 杨林拦住了欲要继续张口的杨广,再次看向凌云:“现在,你知道本王赐下金牌的原因了吗?” 凌云微微颔首,伸手将太保金牌接过:“小子谢过王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还想不明白,那就是猪了。 很显然,杨林是看重了他对杨广的这份赤诚之心。 杨广是什么人? 是大隋太子,未来的大隋帝王。 凌云忠于杨广,就是忠于大隋。 杨林的一生都在为大隋奔波劳碌,在他的心里,把杨家的江山看的比什么都重。 似凌云这等英雄少年,对大隋有着足够的忠心,他又怎会吝啬一块太保金牌? 见凌云收下金牌,杨林脸上的笑容更甚:“从今往后,你虽无太保之名,却可以行使太保的权利。” “这块金牌,对于三品以下的官员具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可以不用令箭便可自由通过任何关口。” “哈哈,皇叔有金牌赐下,朕也不能吝啬。”杨坚大笑一声。 随后与独孤皇后对视一眼,继而开口:“朕欲封你为卫将军,掌管宫城禁军,你可愿意?” 凌云闻言,立刻就是一礼:“卫将军乃是二品大将,草民未立寸功,怎敢受此天恩。” “何况草民此前一直居于山中,性子散漫至极,一时之间难以改变,如此重任,只怕难以胜任。” 杨坚和独孤皇后面上均是露出一抹惊诧,显然都没想到,凌云居然会拒绝这等天大的恩赏。 “你果真不愿意?”独孤皇后问道。 凌云重重地点了点头:“此等高官,草民实难胜任。” 见其面上的抗拒不似做伪,独孤皇后微微沉默了片刻,看向了杨坚:“既然凌云嫌卫将军的官职太高,不如就先封他个翊军将军的职位,待其日后立下功劳,再行恩赏如何?” “翊军将军?”杨坚眉头微微皱了皱:“以凌云的本事,只是任一个区区六品的杂官,只怕说不过去吧?” 杨林微微思索,插话道:“凌小子既然与太子渊源颇深,不如再封其一个东宫职位如何?” 闻言,杨坚眼睛一亮,是啊,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一人身兼数职本就是常有的事,他怎么就给忘了。 随后,杨坚神色一肃,淡声道:“凌云听旨,即日起,朕封你为六品翊军将军,并加封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乃是东宫的官职之一,与之对应的还有太子少师,太子少傅。 太子少师教文,太子少傅教武,而太子少保则是保护太子的安全。 “草民凌云接旨,谢陛下隆恩。”凌云大礼参拜。 杨坚上前一步,亲自将其搀扶起来,而后哈哈一笑:“另外,朕还要赐你尊号。” “念你乃因白虎为骑而闻名大兴,朕便赐你“虎威”的尊号。” 话落,一直保持沉默的宇文成都第一个向着凌云抱拳道:“恭喜虎威将军。” “嘿嘿,虎威将军,听着好像蛮不错的。”杨昭也笑嘻嘻开口。 ...... 第25章 杨林的人格魅力 “虎威...”凌云喃喃一声。 他心中清楚,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由杨坚这位开国皇帝亲自赐下的尊号,将会伴随他的一生。 比如,现在他的官职乃是翊军将军,但他又被赐下了虎威的尊号,那么别人在称呼他的时候,就不能叫他翊军将军,也不能叫凌将军,只能称其为虎威将军。 这也是宇文成都如此称呼他的原因。 “陛下英明,哈哈,这等尊号也唯有凌小子能配得上。”杨林抚须大笑。 杨广眼中也带着笑意,凌云能被杨坚这般赏识,他心里也是十分高兴。 “陛下,宇文家的小子虽然在跟凌云的切磋中落败,但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俊杰,您看?”杨林转头看向宇文成都,微微沉吟后,开口道。 宇文成都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杨林会为他这个落败者讨赏。 这让他心里感激的同时,对杨林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这位老千岁果然不负靠山王之盛名。 不以成败论英雄,即使他败在了凌云的手里,但在杨林心里,依旧将他看的很重。 宇文成都的心里,不禁想起一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 此刻,他总算有些明白,为什么杨林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军中,都有着足以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威望。 “皇叔勿急,宇文成都的封赏,陛下早有打算,只待其明日拿下武试魁首,夺得武状元头衔,便会颁下明旨。”独孤皇后轻笑一声。 闻言,杨林看了杨坚一眼,见后者点头后,也是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这时,杨广突然注意到宇文成都眉头紧锁,一脸的纠结模样,不禁出口问道:“成都,可有心事?” 宇文成都微微沉默,而后一礼:“太子容禀。” 说着,他来到凌云面前,又是一礼后才开口道:“此前,成都也认为以自己的武艺,足可配的上武状元之名,今日有幸得见虎威将军,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状元,天下第一才配称状元,成都既败于虎威将军之手,哪怕明日力挫诸强,一举夺冠,亦不敢妄图状元之名。” 闻言,凌云眼中拂过一抹欣赏,而后微微一笑:“宇文兄听我一言。” 说着,他也是微微拱了拱手,而后再次道:“武试意在替朝廷选拔可用之才,并不是要决出谁才是天下第一,在凌某看来,凡是可用之才,皆可称为状元。” “状元,状元,左右不过一虚名耳,宇文兄又何必如此较真?” “凌云说的不错,陛下之所以举行武试,目的便是要将天下人才,尽数招揽入朝,如你等参加武试之人,或许将状元之名看的很重。” “可在陛下看来,在朝廷看来,状元不过只是一个名头而已,你小子又何必如此较真?”杨林也开口道。 “哈哈,皇叔与凌云之言甚合朕心。”杨坚先是满意的看了凌云一眼,继而神色一肃:“况且,此次武试,乃是我大隋开国以来,举行的第一次武试,若是你此刻撂挑子,岂不是要让天下人,都来看朕的笑话?” 宇文成都本来还沉浸在凌云与杨林方才的话语当中,在听到杨坚的这句话后,当即被吓了一跳,接着双膝跪地:“成都万死不敢有此念头。” 这般实诚,让得在场之人都是哈哈一笑,杨坚微微抬手:“平身,明日魁首之战,朕希望你站在最前列,望尔勉之,勿要令朕失望。” “也勿要令本王失望。”杨林也开口道。 见大隋最尊贵的两人,对自己都抱有如此期望,宇文成都一扫胸中沉闷,脸上重新焕发出自信:“成都一定竭尽全力,好叫天下英雄知晓我宇文成都的本事。” “哈哈。如此甚好。”杨林抚须。 凌云也是面带笑意:“宇文兄乃当世英杰,定能一举夺得武状元之名。” “承虎威将军吉言。”宇文成都拱了拱手,眼中再次现出志得意满之意。 “哈哈,闲话稍后再叙,先用膳吧。”杨坚制止了交谈的几人,接着便朝着不远处的宫人威严的道了一声:“传膳。” 一顿家宴吃的是宾主尽欢,让凌云没想到的是,杨坚与独孤皇后的膳食,竟然如此朴素。 除却帝后之外,还有凌云,杨广,杨昭,杨林以及宇文成都五人,加在一起,那就是足足七人啊。 七个人的膳食,只是简简单单的六菜一汤,平均一个人一道菜,其中一人还只能喝汤。 宴请了这么多人尚且如此,可想而知,杨坚和独孤皇后平日里是多么简朴。 这也难怪,他们会那般喜爱杨广这个嫡次子。 不论其私下如何,但在明面上,杨广的简朴与帝后二人简直如出一辙。 宫门外,凌云看着宇文成都驾马而去的背影,开口道:“恩公觉得此人如何?” “成都的性子很直,有什么就说什么,孤最喜欢他的一点,就是其一向光明磊落,从不背地里诋毁暗算别人,是乃铁骨硬汉,铮铮男儿。” “不过,其虽实诚,却也不失权谋,他日,必然是孤身边的得意干将。” 一旁的杨昭闻言,立刻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不失权谋?就他?切,莽夫一个,能有什么权谋?” “嘀咕什么呢?”杨广眉头微皱。 “没,没什么,就是刚才吃太饱了,忍不住打了两个饱嗝。”杨昭立马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并做了个打嗝的动作。 凌云笑了笑,他的耳力远胜常人,杨广没听到这小子的话,他却是听得清楚。 “世子可不要小看这宇文成都,他可远不止表面上看上去这么简单。” “依我看,此人虽难成帅才,但做一方大将却是绰绰有余。” “世子说其是莽夫,实大谬也。” “怎么说?”杨昭脸色惊疑,没想到凌云对宇文成都竟然有这样的评价,不禁开口问道:“你们今日好像才第一次见面吧,你是怎么看出他心有权谋的?” 凌云笑了笑:“先前其在御花园中的一番言语,世子可还记得?” ...... 第26章 托孤 “什么话语?”杨昭神色微动,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杨广当即冷哼一声:“自己没长脑子吗,当时你也在场,这等问题也需询问?” 显然,他是看出了凌云是有意想要考较杨昭,这才出言呵斥。 如今的杨广已然正位东宫,不出意外的话,等其继位之后,杨昭这个嫡长子便是下一任的太子储君。 在杨广的心里,其实对杨昭这个继承人,还是很认可的。 品德方面,杨昭忠厚谦和。 能力方面,其能拉强弓,有武力在身,虽年岁不大,却是比大多数同龄人都稳重的多,言色平静,未曾发怒。 可作为他杨广的嫡长子,未来的太子储君,大隋帝王,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还需要有敏锐的判断力,以及知人善任,驾驭群臣的能力。 杨昭似乎也明白了凌云和杨广的心思,开始低头深思了起来。 不多时,他的眉头越皱越深,而后抬头看了一眼宇文成都离开的方向,惊疑开口:“难道,这个莽夫是故意那样说的?” 闻言,凌云和杨广眼中都是露出一抹满意,前者微微一笑:“世子果然聪慧过人。” “哼,聪慧却不爱动脑,终成朽木。”杨广虽是责怪的语气,但却比平时多了一分慈爱。 杨昭却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变化,讪讪一笑后,接着道:“父王教训的是,往后儿臣自当勉之。” 而后,又看向凌云,沉声开口:“宇文成都说过,天下第一才配称状元,这是何等的殊荣。” “不论其是否败于你手,但只要其夺得武状元之名,那便是明面上的天下第一,彼时,不仅他本人能够名动天下,甚至连其身后的宇文家族,也会因此受益颇多。” “况且,宇文成都对武状元的头衔,早已势在必得,又怎会轻言放弃。” “可他败于你手,已成事实,且还是当着皇祖父他们的面,若是不假意谦让一番,必遭诟病。” 说完这些,杨昭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想必当时不止是你跟父王,甚至就连皇祖父他们,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以退为进之意,只有我,唉......” “阿孩心中光明,即使是为父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然,为君者,太过光明,未必是好事。”杨广幽幽一叹。 继而看向凌云:“此次离去,将阿孩带上吧,希望此行他能跟着你长长见识。” 闻言,杨昭顿时心中一喜:“父王此言当真?” 杨广却是没有理会他,而是朝凌云郑重道:“吾儿便拜托你了。”说完,便是深深一躬。 凌云当即一步上前,将其扶了起来:“恩公有命,云自当遵从,岂敢受此大礼。” 杨昭这还是第一次见父王做出这种神态举动,且还是为了自己,这让他心中微暖的同时,眼眶也泛了红。 皇宫内,此时也在上演着差不多的一幕。 杨坚与杨林正在一座宫殿中对弈。 “朕与独孤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只怕没有几年好活了,我二人走后,阿英便需皇叔多多照料了。” 杨林闻言,停下了落子的动作:“陛下龙精虎猛,怎的出此言语。” “龙精虎猛,呵呵,皇叔何欺朕。” 杨坚摇了摇头:“寿元天定,朕怕到时候来不及,只得提前托孤了。” 说着,他神色一肃,而后从袖中掏出一道早已准备好的诏书:“靠山王接旨。” 闻听此言,杨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而后快速双膝跪地:“老臣杨林领旨。” “皇叔,打开看看吧。” “是。” 杨林摊开圣旨,一行行醒目的大字,便映入眼帘: “临终之际,吾即将魂归九泉,然对后世之君所忧颇多,吾儿素有英明,然至尊之位最易迷人心志,是以,特以此托孤诏书嘱托吾儿,望汝日后能承父志,光大吾家。” “为君者,当以文治国,以武安邦,望汝勉之,勿要令吾居九泉而不能瞑目。” “今有靠山王杨林,出将入相,文武双全,实乃大隋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以,吾在命悬一线之际,予其托孤之重......” 杨林看着手中的诏书,不多时,老眼当中便噙满了泪水。 “蒙陛下信重,老臣当粉身碎骨以报之。” “皇叔言重了。”杨坚摆了摆手,而后又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进来吧。” 话落,一直等候在外的独孤皇后便走了进来,手中还拖着一根金色的长鞭。 杨林心下疑惑,不等其开口询问,独孤皇后便已来到近前:“此乃打皇金鞭,上打昏君,下打馋臣。” 杨坚也开口道:“即日起,皇叔便是这打皇鞭的第一任主人。” “第一任主人?”杨林心中微动,不禁问道:“难道陛下要将此鞭代代相传?” “非也。”杨坚摇头淡笑一声,而后看向了殿外:“而是朕已经替此鞭寻到了第二任主人。” “只是其人究竟如何,还需皇叔多多考较观察,若是有一日,皇叔发现此人并没有持有打皇鞭的资格,自然便无需传下。” 闻言,杨林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张年轻俊逸的笑脸,脱口问道:“陛下所说之人,是凌小子?” “不错,朕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您当年的影子,若朕的眼光没有出错,此子当为皇叔之后,大隋新一代的定海神针!” “凌小子确实不错,老臣也是喜欢的紧。” “既如此,皇叔何不收其为义子,赐下十三太保之名,有此名分在,他定会更加忠于大隋。”独孤皇后提议道。 杨坚也是点了点头:“独孤言之有理,以凌云的本事,做我杨家的十三太保绰绰有余。” 杨林苦笑一声:“先前与这小子初见之时,老臣便提出收其为义子的想法,可...唉...” “怎么,他不愿意?” 杨坚和独孤皇后均是一脸诧异,不过很快又露出恍然的神色。 难怪,先前在御花园之时,杨林只是赐下太保金牌,对封其为太保一事,是只字不提。 ...... 第27章 离开 凌云尚不知晓,自己只是进了一趟宫,便犹如一颗璀璨星辰,已深深映入皇帝的眼帘。回到王府后,他如一阵疾风,直奔自己的房间,然后便酣然入梦。 次日清晨,当他推开门扉,便望见蒹葭和大白,端坐在面前的台阶之上,目光如炬,紧紧凝视着自己。 凌云心中涌起一丝温暖的涟漪,他很清楚,无论是蒹葭还是大白,都很舍不得他离开。 “凌大哥,你终于醒啦!”蒹葭迅速上前,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凌云这才惊觉,这丫头的话语竟然如此流利,仿佛那结巴的毛病已被昨夜的春风吹散。 “丫头,你……” 蒹葭嘻嘻一笑:“嘿嘿,我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自从昨晚过后,我结巴的毛病就好了。” “吼。” 大白甩了两下尾巴,慢悠悠上前,轻轻舔了舔凌云的手臂,而后转身便走。 这样的告别方式,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凌云微微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又移向了院中,那里正端坐着一名散发着英气的貌美妇人,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娇艳欲滴。 见其看了过来,坐于院中的貌美妇人便如一只轻盈的蝴蝶,立刻起身,接着盈盈一礼:“韦氏见过虎威将军。” 韦氏? 凌云心头一动,那岂不是杨昭的正妻? 凌云赶忙上前,也是微微一礼:“世子妃身份尊崇,还请快快起身,在下不过是个六品杂将,怎敢让世子妃行礼。” 韦妃轻掩朱唇,轻声言道:“虎威将军切勿妄自菲薄,除翊军将军外,您还身兼太子少保之衔。” “翊军将军受不起本妃之礼,太子少保却当得起,况且,除去此二者,陛下更赐予您虎威这般尊号。” “自大隋立国以来,获陛下赐下尊号者,除靠山王的‘靠山’外,虎威将军当属首例。” 凌云笑了笑,韦妃所说倒也不错,区区翊军将军,自然当不得世子妃之礼,可太子少保却是当得。 在大隋,太子少保乃是从一品的最高品级之一,虽只是荣誉职位,但其所拥有的地位,却是一点不低。 而且按礼制,即使是作为太子的杨广,见到凌云也需行礼以示尊重。 而韦妃作为杨广的儿媳,在见到凌云之时,更应行礼问候。 “既如此,这一礼,我便受了,还请世子妃快快免礼。” 待韦妃直起身后,她看了一眼蒹葭,才又道:“世子妃此来,想必是受了世子之托,前来照顾蒹葭这丫头的吧。” “没错。”韦妃点了点头,而后指了指趴在远处的大白,摸了摸胸脯:“不过,虎威将军的这头白虎,着实威猛,刚刚可是将妾身吓得不轻。” “世子妃说笑了,您乃是将门虎女,大白吓得住别人,可未必能吓得住您。” 韦妃的祖父可是有着战神之称的韦孝宽,其一生南征北战,干掉的名将多达六十四位之多。 这是何等的英雄人物,韦妃作为其后辈,岂会是胆小之辈? 韦妃轻笑一声,刚想继续说些什么,院外便传来了杨昭的声音:“凌云,我都准备好了,咱们几时出发?” 待来到院中后,看到韦妃也在,杨昭明显愣了一下,继而脸色一黑:“我说怎么一大早的找不见你,原来是跑到这里躲清闲来了。” 昨日回府之后,他也与凌云一般,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准备上路的行李。 这不,今日一早起身,便是忙的不可开交,虽有不少宫人帮忙,可许多贴身私密之物,一向都是韦妃收拾保管的。 待他想要找韦妃询问之时,却是发现,其一大早便出去了,原本他倒也没有多想,只当其是去父王母妃处行礼问安了。 却是没想到,韦妃竟然就在一墙之隔的如意苑。 想想就来气! 拳头硬了! 自己在院内吵吵闹闹的忙活半天,这个女人就在这里听着,竟然完全没有回去帮忙的意思,真是太过分了! 韦妃摊了摊手:“不是世子让妾身多来如意苑走动的吗?” “哼,你少拿这话呛我,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杨昭哼哼道。 凌云察觉到韦妃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幽怨,摇头轻笑后,开口道:“世子突然离家,世子妃自是不舍,有些情绪实属正常。” “哼,本妃才没有不舍,他爱去哪去哪!”被看出心思,韦妃脸上露出一抹红晕,不过还是嘴硬道。 杨昭在听到凌云的话后,便是一怔,又看到韦妃这副神态,顿时便反应了过来,心下不由一软:“爱妃,你也知道,我久居大兴,虽见惯了显贵,但见识还是太少了,大隋幅员何其辽阔,我作为太子之嫡长,岂能不亲自领略一番这大好河山?” 韦妃并不是不识大体之人,不说杨昭离家乃是杨广的命令,就算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她也不该阻拦。 现在的杨昭,还只是世子的身份,想要外出体察,根本用不着兴师动众。 若不趁着现在出去走走,待其日后被立为皇储,甚至是登基为帝,再想要出去,那排场可就不能小了,因为这涉及到了皇家的威仪。 届时,杨昭再想出行,必然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所以,她纵然心中不舍,也绝不会因此心生埋怨,但两人感情深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情绪,自是免不了。 见他们谈妥,凌云抬手在蒹葭的脑袋上摸了一下:“以后要多听世子妃的话,知道吗?” “我,我知道的。”蒹葭眼眶微红,轻咬下唇,含糊不清道。 “虎威将军放心,本妃自会照顾好小丫头的,绝不会委屈了她。” “如此,凌某先在此谢过世子妃了。” ...... 今日,一辆马车自晋王府而出,朝着城门处而行。 狗蛋挥舞着手中的马鞭,一脸的兴奋之色。 如大多数宫人一般,作为晋王府门子的他,几乎被钉在了这一亩三分地。 如今,有机会伺候凌云和杨昭出行,他别提有多激动了。 与此同时,一名身形伟岸,面容饱经沧桑,却难掩威严英气的中年人,如一座山岳般自内庭当中缓缓走出。 只见他眉头紧蹙,宛如两道深壑,虽是看着路面,却显得心不在焉,仿佛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待出了皇宫之后,他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袖中的圣旨,低语道:“此子简在帝心,且又与太子有旧,实不好过分得罪。” 随后,他步履稳健,似一阵疾风般再次行出一段距离,在来到一个拐角处后,淡声道:“出来。” 话落,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突然如鬼魅般走出一名面若冰霜的女子。 ...... 第28章 杨素至王府 此女虽面容冷峻,姿态却颇为优雅,冰肌玉骨,罗裙飘拂,手中所执红色拂尘甚是惹眼。 “红拂,那人现下是否仍在晋王府中?” “不知。” 闻得此言,威严中年眉头微皱:“这个回答,本公并不满意。” 被称作红拂的女子闻听,略作思索,随即又道:“适才有一辆马车自晋王府驶出,至于车中所坐何人,婢不敢胡乱猜度。” 威严中年这才微微点头:“你先去与玄感会合,若是车中之人果真是那凌姓小子,万不可贸然行事。” “是。” 待红拂离去,威严中年不再耽搁,足下生风,急速朝晋王府奔去。 晋王府离皇宫挺近的,这不,就算没骑马,其也在半刻钟后就到了晋王府门口。 “本公杨素,奉陛下之命来传旨,麻烦通传一声。” 自从狗蛋走了之后,看门的小厮就换成了一个头发有点花白的小老头儿。 一听来人是越国公杨素,还说是来宣读圣旨的,小老头儿哪敢怠慢,赶紧行了个礼,然后麻溜地朝府里跑去。 杨广和萧美娘等人,昨天晚上就已经搬往东宫,杨昭也跟着凌云走了。 现在晋王府里能主事的,除了韦妃,就只剩下杨昭的同母弟杨暕了。 杨暕一出来,便哈哈大笑:“越国公大驾光临,暕有失远迎啊,哈哈,快请进快请进。” 杨素一看出来的只有杨暕,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还是很快抱了抱拳:“殿下客气了。” 到了堂内,屁股还没坐热呢,杨素就直接问道:“殿下,世子不在府里吗?” 杨暕这几天都在青楼里过夜,杨素来之前的一小会儿,才回到王府,他哪知道府里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被这么一问,立马就愣住了。 “这,这个,大哥可能跟着父王一起去东宫住了吧?” “可能?” 杨素向来最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了,不过想想杨暕平时的做派,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世子不在也没关系,不知道虎威将军在不在府里?” 这下,杨暕更懵了。 什么虎威将军啊,根本没听说过啊! “越国公此来来,可是带来了陛下赐封虎威将军的圣旨?” 就在杨暕不知如何作答之际,韦氏登场了。 总算来了个通晓事理之人,杨素也不再理会杨暕,转头看向韦氏,沉声道:“世子妃安好。” 言罢,便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不知虎威将军现在何处,此道旨意须当面宣读才行。” 韦妃面色沉稳,微微一笑后,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越国公何必故作糊涂,虎威将军此时在不在府中,旁人或许不知,难道您也不知?” 闻此一言,杨素心中一震,果如杨广所言,凌云已遭驱逐。 想来,那驶离王府的马车中,多半便是那凌云了。 若是置于入宫之前,他或许会对杨广的态度,深感满意。 然如今,他却如坠冰窖,单就杨坚赐予尊号一事观之,此子显然已得皇帝青睐,虽无实权在握,然既已入皇帝之眼,一朝得势,也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再观杨广这位太子储君,虽碍于他这位越国公之面,暂且将凌云驱逐,然其心中究竟对此子是否看重,实难明了。 倘若杨广亦对凌云颇为看重呢? 那他岂非因此而得罪了杨广这位未来的天子? 为一崔氏女,在杨广心中留下不佳印象,此举是否值得? 况且,那唤作凌云的少年,绝非等闲之辈,以先前杨坚赐下圣旨之际,对其人的赞誉,此子定然不同凡响,可谓是前程似锦,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获国公之位,与自己平起平坐。 杨素越思越想,心中愈发惊惧。 这并非不可能,试想一下,自开国以来,除靠山王杨林之外,还有何人获赐尊号? 这般殊荣,除却杨林,便唯有凌云而已。 一边是崔氏之女,一边是杨广这位太子储君,再加上凌云这般前程无量的少年才俊。 该如何抉择,杨素心中瞬间便有了决断,即便崔氏乃是他的儿媳。 没了崔氏,还有王氏、李氏…… 凭借越国公府的地位,以及弘农杨氏的威望,何种女子不可得? 随后,杨素不敢有丝毫耽搁,向着韦妃抱拳一礼,留下圣旨之后,便匆匆离开了晋王府,着急之态,竟然,连与杨暕打招呼都顾不上了。 “大嫂,越国公这是怎么了?”杨暕面露疑惑之色。 “呵,祖父曾言,隋庭之中,论睿智精明,无过杨素者,今日观之,果然不假。”韦妃朝着杨素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轻笑道。 这一番话,令杨暕愈发困惑不解。 另一边,凌云一行人并未走远,在狗蛋即将行至城门处之时,便被其叫停了。 此刻,凌云正与杨昭端坐于一间茶馆的雅间内,悠然品茶,狗蛋则在一旁恭敬侍奉。 “凌云,你所等之人究竟是谁?为何如此之久仍未现身?”杨昭饮尽杯中茶水,面上露出一丝不耐,出言问道。 凌云凝目望向窗外,缓声道:“他们已然抵达,然正主尚未到来。” 他早已察觉,自出晋王府起,便已遭人跟踪监视。 那些人身带凛冽的杀伐之气,显然来者不善。 他自然不会认为,这些人是冲着杨昭而来。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谁敢对这位太子嫡长不利? 莫非不要九族性命了? 显然,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他来到大兴不过短短一日,所接触之人屈指可数,即便不用深思,也能知晓这群人的来历。 不是宇文家族,便是越国公府。 而宇文成都虽败于他手,但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且杨广曾言,此人光明磊落,从不暗施阴谋害人,更赞其为真正的铁骨硬汉,铮铮男儿。 如此人物,岂会因切磋落败,丢了颜面,便来寻他的麻烦? 排除宇文家族,剩下的,就只有越国公府了。 凌云之所以滞留于此,并非惧怕他们而不敢出城。 若真动起手来,他虽能轻而易举地将这群人尽数灭杀,可与越国公府的梁子,也将彻底结下。 ...... 第29章 我家公子等候已久 他与杨素如今都属太子杨广一脉,凌云并不想把关系闹的太僵。 杨昭也注意到了凌云的神色变化,不禁疑惑问道:“你要等候之人难道不是你的朋友吗?” 凌云刚欲回答,便是双耳一动,接着脸上露出一抹淡笑:“正主儿来了。” 说完,便对着狗蛋努了努嘴:“狗蛋兄弟,烦劳去门口守着,若有人前来,直接将人带进来。” 狗蛋虽有不解,但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出口询问什么,只需要照做即可。 就在凌云的雅间隔壁,杨素已经风尘仆仆赶来。 其中,除了之前的红拂之外,还有一名体貌雄伟,留着美髯的年轻人。 此人见到杨素到来,赶忙起身上前,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父亲。” 这美髯者正是杨素之子,杨玄感。 杨素摆了摆手:“不用多礼,为父且问你,虎威将军何在?” “虎威将军?”杨玄感愣了愣,显然不明白杨素所说是何人。 杨素拍了拍脑袋:“就是你们一直跟踪的凌云。” “什么?”杨玄感顿时一惊:“那小子不是一介白身吗,什么时候被封为将军了?” “还有,我朝有虎威将军这一武职吗?父亲莫不是在与我说笑?” 红拂眼中也露出一抹惊疑,让她露出如此神态的,不是虎威将军的名头,而是此刻杨素对待其人的态度。 先前的杨素,在听到凌云之名时,明显是不屑一顾的,若不是其与崔氏产生过节,影响到了自身威望,他根本不会浪费时间来针对这样一个小角色。 先前,自杨素出宫之后,她便隐隐感到了不寻常,现在见其亲自追到了这里,心中更是惊讶无比。 那个凌云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少年,竟然惹得杨素这位位高权重的公爷,如此郑重以待,简直是太梦幻了。 杨素一甩衣袖,厉声喝道:“哼,谁与你说笑,陛下已下明旨,封其为翊军将军,并加封太子少保衔,且还赐下了虎威这等尊号。” “你若是再有言语不敬,胡乱称其为小子,为父定难饶你!” 什么! 杨玄感立刻脸色大变:“虎威...尊号,陛下特赐虎威为其尊号...这,这怎么可能?” “那小子...” “嗯?” 接触到杨素那严厉的目光,杨玄感立刻改口:“不,我是说虎威将军,他究竟何德何能,能得此殊荣?” “这就不是你要考虑的了,此行你带了多少护卫?” “两百” 闻言,杨素眼睛一瞪,手指都有些颤抖。 要知道,越国公府中的护卫,都是从战场上退下的老兵,无一不是沙场饮血的强人,不要说两百人,就算只有五十人,也足以在这大兴城搅动起一番风云了。 重重的呼出几口气后,杨素直接甩了杨玄感一个耳光,怒道:“先前,为父只许你给其一点教训,这也是为父与太子的约定,可你却带了这么多人,难道是想要取其性命不成?” “若是此子真的因你而死,太子那边,为父该如何交代?” 杨玄感委屈地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答话。 他的这副样子,更加让杨素恼怒,心道:虎父无犬子。 老子一世英雄,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为父在问你话!” “我,孩儿,是,是崔氏说那小...” “嗯?” “不不不,是虎威将军,崔氏说那虎威将军的武艺非同小可,孩儿也是怕教训其不成,反被其一通教训,所以才带了这么多人。” 闻言,杨素都被气笑了,这样的话竟然出自他杨素之子之口。 教训不成反被教训? 这是人能说出的话? 你他妈是饭桶吗? 即使府中护卫真的奈何不了凌云,你不会见势不妙立马跑路? 你是死的吗? 还在那等着别人来教训你? 这也是杨素并不了解凌云的本事,若是他切身体会一番,或许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红拂,你且将府中护卫带回。”杨素叹了口气。 “是,主公。” 红拂一礼,转身之际又顿了一下,道了一声:“虎威将军此刻就在隔壁。” 杨素微微点头:“本公知晓了,你退下吧。” 在红拂离开后,杨素眯眼打量了杨玄感好几眼,又是重重一叹:“罢了,既然虎威将军就在隔壁,你且随为父一同过去见过。” “是,父亲。” 红拂出门之时,便在脸上覆了一层面纱,但那优雅出尘的身姿却没有丝毫隐藏,在经过狗蛋之时,让得后者不禁打量了好几眼。 见红拂转头看来,狗蛋立刻便屏住了呼吸,心中狐疑:难道此女便是公子等候之人? 越想越是,在他刚准备上去请其入内之时,后者却是直接转身便走。 这让狗蛋顿时感到一头雾水。 搞错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向凌云禀告一声之时,便看到杨素带着杨玄感来到了近前。 狗蛋作为晋王府的门子,且平素杨广外出之时,都是他牵马执蹬的伺候,所以,对这位越国公他可不算陌生。 “小的狗蛋见过越国公。” 杨素眼中露出一抹异色,显然,他也认出了狗蛋:“是你,难道太子也在此处?” 狗蛋连忙摆手:“没有,太子并未在此,小的已经被太子赏给了凌公子,专门伺候公子的衣食住行。” “哦,是这样啊。”杨素点了点头,而后道:“本公携带犬子特来见过虎威将军,劳烦小兄弟通报一声。” 闻言,狗蛋脸上立刻露出恍然之色,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原来公子等候之人竟是国公,国公快随小的来,我家公子可是等候你许久了!” 说着,便欲推门而入,却被杨素抬手制止了。 在听到狗蛋说凌云已经等候他许久之后,他便是心中一惊。 此子竟能料到我会前来? “你确定你家公子是专程在此等候本公的?” “小的哪儿敢骗您啊,公子已经在此滞留了近一个时辰,大约半刻之前,特意让小的守在门外,并吩咐只等您前来,便立刻将您请进去。”狗蛋道。 ...... 第30章 民为贵 杨素再次深吸一口气,心中对凌云又高看了几分。 此时,凌云爽朗的声音自雅间传出:“凌某已恭候多时,越公既已驾临,还请快快入内一叙。” 闻此,杨素不再耽搁,转身给了杨玄感一个严厉的眼神后,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待他进入雅间,刚要开口寒暄,便忽地定在原地。 缘由无他,只因在此等候之人,除了凌云之外,竟然还有一位出乎他意料之人,此人便是世子杨昭。 “世……世子竟然也在此,老臣杨素,见过世子爷。” “臣杨玄感见过世子爷。” 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躬身施礼。 杨昭的脸色略显怪异,先前他就察觉凌云的神情有些异样,不似在等待什么故交,此刻见到杨素父子,他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在等冤家对头上门来呢。 “免礼,入座。”杨昭淡淡一声。 “谢世子爷赐座。” 待坐下之后,杨素才重新审视凌云,果如传言所述,此子观之,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少年。 除却相貌俊朗些,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然,似杨素这等人物,又岂是以貌取人之辈。 能被杨坚这位开国帝王不吝赞赏,且赐下尊号者,岂会简单? “虎威将军真乃少年英雄。” 这话听着颇显生硬,似乎是为了寻找话题而强为之。 凌云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越公谬赞,凌某不过一山野村夫,实不敢当此赞誉。” 言罢,未待杨素回应,便向杨昭使了个眼色,杨昭眉头微皱,似有几分不愿,但仍迅速起身,淡声道:“本世子刚好想起还有些东西没有购置,就先失陪了。” 适才凌云传眼神时,并未刻意避讳,杨素何等老辣,即刻了然,这虎威将军乃是有意遣走他人,欲与己单独交谈。 故而,杨素随即轻咳一声:“世子自便。”旋即也朝着杨玄感递去一个眼神。 杨玄感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后,当即起身抱拳:“世子出行,玄感应随侍左右,不若由臣陪同可好?” 杨昭看了凌云一眼,见其微微点头,于是也颔首道:“既如此,玄感便与孤同去吧。” 在两人离开后,狗蛋悄然退了出去,依旧守在门外。 “越公,不知你我之间可有仇怨?”凌云面色淡然,缓声问道。 “并无仇怨。” “呵呵,此处仅你我二人,越公又何必口不对心?” 凌云轻笑一声,接着说道:“如越公这般人物,向来将颜面视若性命,凌某先前当着崔氏的面,斩杀了贵府的数名下人,此举无疑是扫了您的颜面。” 杨素心中透亮,知晓对方所言不假,面色也不禁微微一沉。 凌云明知崔氏乃是他杨素的儿媳,竟还敢如此行事,杀鸡儆猴,究竟意欲何为? 在这大兴城,不,甚至放眼整个大隋,又有几人胆敢如此不把越国公府放在眼里? 此事关乎他杨素的颜面,他又岂能轻易罢休? 就在他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凌云忽地站起身来。 随后拱手作揖:“此事乃凌某之过,在此向越公赔罪了。” 见此情形,杨素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干笑两声后,大度地摆了摆手:“虎威将军言重了,你我同属太子一脉,本就是自己人,本公岂会将这等琐事放在心上?” 凌云微微一笑,随后神色一正:“凌某此礼,乃是为扫了越公之颜面而致歉,与崔氏并无关联。” 杨素心中微微一惊,凌云这番话甚是直白。 也就是说,方才的赔礼是因为自己的颜面受损,才有此一举,并非是因对方得罪了崔氏而道歉。 换句话说,即便给凌云一个重来的机会,他依然会在崔氏面前,击杀越国公府之人。 杨素沉默片刻,起身而立,面色认真地作了个揖。 凌云为何会与崔氏结怨,他再清楚不过。 起因是崔氏纵容护卫婢女,妄图强占民之土地,甚至因此逼死人命。 在他们这些权贵眼中,几条贱民的性命本就微不足道,杨素也并不觉得崔氏的做法有何不妥。 其实莫说是他,即便是大隋当今的太子杨广,当时也未将那些死去村民的性命放在心上。 孰轻孰重? 杨素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个问题换做任何一人来回答,答案都是他越国公府更重。 隋开国之前,乱世已持续近三百年,没有人会将一群贱民的性命当回事。 然而凌云却为了这些贱民,不惜得罪他这位越国公,也要为其讨回公道。 孟子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因为有了民,才需要建立国家,因为有了国家,才需要有君主。 杨素不禁重新审视起凌云来,这个少年,不简单啊。 若有朝一日大隋山河破碎,能力挽狂澜者,必是眼前之人。 因为,唯有他将“民”视为人,而非贵族眼中可随意宰杀的牲畜。 “虎威将军之为人,为素所敬仰。”杨素再次深深一揖。 凌云上前,将其扶起,继而道:“越公乃开隋九老之一,当比常人更明,成就此等盛世,实非易事。” “而今,正值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之际,切不可因一己之私,致百姓离心离德。” “若百姓于大隋统治之下,生活较之乱世更为艰难,此盛世尚能维持几何?” 杨素颔首:“闻君一言,如醍醐灌顶。” 言罢,稍作停顿,方又道:“崔氏害民,委实可恶,日后本公与犬子必当严加管束,断不会令其再肆意妄为。” 听了凌云的话,即便是杨素这般人物,也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百姓于大隋之生活,较之乱世更为困苦,此乃历来天下大乱之征兆也! 身为大隋开国之重臣,他又岂会容忍这等情形出现? 害民之事,数不胜数,纵不能管尽所有人,然要管一已嫁入越国公府之崔氏,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既已将话说开,凌某与越国公府之嫌隙,可否就此消除?” 此次,他并未再言“仇怨”,而是用了“嫌隙”二字。 ...... 第31章 冰释前嫌 闻言,杨素哈哈一笑,爽声道:“虎威将军何出此言,我越国公府与虎威将军亲如一家,怎会有嫌隙一说?” “有越公此话,凌某便可放心离去了。”凌云拱手作揖。 “怎么,虎威将军还要走?”杨素面色微变,旋即伸手抓住凌云的胳膊:“话既已说开,太子也无需再行驱逐之举,你且随本公回府歇息,待太子下朝之后,老夫便与你一同前往东宫,向太子陈情。” 凌云微微一笑,杨素能如此言语,足见此前的不愉快已然消散。 “越公不必如此,凌某出走大兴,实乃自身之念,与您并无多少干系。” “太子殿下视我如子,若非借您说事,太子恐难轻易放凌某离开。” “嗯?”杨素闻之,眉头微皱,须臾,又露出明悟之色。 话已至此,以其精明,自能洞悉其中原委。 “虎威将军深得太子信重,他日平步青云,切不可忘今日之情啊。” 按理说,杨广即位,有从龙之功的杨素,地位必然更为尊崇,位极人臣几成定局,着实没有必要说出这般示好之语。 可他是杨素,见识眼光远超常人。 以杨昭此前对凌云的态度来看,二人关系堪称“莫逆”。 而杨昭者何? 可谓之,若其不夭折,以嫡长子之身,必为继杨广后之大隋第三代帝王。 若是常人,必生质疑,废太子杨勇亦嫡长,何以落得圈禁之结局,反是嫡次子杨广上位? 这是因为杨昭与杨勇的情形,大不相同。 杨勇虽为嫡长,然其下却有着杨广此等野心勃勃、善伪装且能力出众的弟弟。 而杨昭虽然也有弟弟,可杨暕的品行作风,满朝文武,无人不知。 直言不讳的讲,那便是,狗见之亦摇头。 所以,杨昭正储君之位,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而凌云如今深得太子信重,又与杨昭关系莫逆,这足以证明,凌云之圣宠,至少可续三世。 而杨素虽权势颇大,无需虑及自身,然,其总需虑及越国公府,虑及他那不成器的儿子。 他日,其驾鹤西去,偌大的越国公府将何去何从? 凭杨玄感能守父辈荣光乎? 知子莫若父,杨素岂能不知,其子有几斤几两? 故,既知凌云深受杨广信重,又念及此前杨昭对凌云的态度,杨素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数十年。 就是眼前这个少年,出将入相,为帝之肱股。 凌云似笑非笑,幽幽道:“今日之情,凌某自当铭记于心。若非越公及时赶到,恐怕在下踏出大兴之时,便是凌某命丧黄泉之日啊。” 听到这话,杨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是何意? 难道是发现了杨玄感带领众多护卫,欲要找其麻烦? 可这似乎不太可能吧? 他的这个儿子,虽说能力并非出类拔萃,但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吧? 尚未出手,仅仅只是跟踪尾随,就被对方洞悉了意图? 即便杨玄感能力不足,可红拂的能耐却是相当出众的,有她相辅,理应不会出现差错才是。 杨素定了定神,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会有人胆敢对虎威将军不利?又何来殒命之说?虎威将军所言,本公实在是有些听不懂。” 凌云摇头轻笑:“越公何必如此,你我既已一笑泯恩仇,凌某自不会纠缠此事。” “只是,有些话还是说开了为好,以免日后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杨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讪讪,不过凌云所言不假,既然已经消除了隔阂,自然应当将背后的手段和盘托出,否则,日后难免不会再生嫌隙。 “虎威将军如此大度,反倒显得本公有些小家子气了,哈哈,不错,先前确实是犬子无礼,本公在此特向虎威将军赔罪。”杨素说完,便躬身行了一礼。 凌云并未立刻答话,而是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杨素,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凌某以茶代酒,多谢越公相送之情,如何?” 杨素何等精明,又怎能不明白,凌云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呢。 言外之意便是,今日他杨素出现在此处,别无他意,只为送别凌云而已。 “哈哈,虎威将军妙人,本公先干为敬。”说罢,一口饮尽杯中茶水。 凌云也是哈哈一笑,同样仰头,将茶水饮尽。 “本公便不在此逗留了,虎威将军一路珍重。” “越公请便。” “还请虎威将军,替本公问世子安。” “一定。” 杨素离开后,狗蛋便立刻走了进来:“公子,是否要将世子寻回?” 凌云颔首:“待结账后,随我一同前去,我们也该上路了。” “是。” 杨昭并未行远,只是在后街与众人们一同围聚在一处,观看一位戴面具之人,戏弄一只猴子。 如此杂耍,杨玄感这般公子自然觉得索然无味,可杨昭却是兴致盎然,这令他颇感无奈。 说好的有物品需要购置的呢。 你这一见到猴子就迈不开步是怎么回事? 抬头见,便见凌云和狗蛋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 杨玄感见状,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容,赶忙轻拍杨昭的胳膊:“世子爷,虎威将军前来寻你了。” 闻听此言,杨昭即刻回首,待见到凌云之后,他迅速跑上前去,兴奋道:“快来,此猴甚是通人性,比之寻常孩童更为聪慧。” 说完,不等凌云答话,便拉住对方的衣袖,欲往人堆里挤。 凌云不禁有些无奈,一只猴子罢了,能有多通人性? 又岂能与孩童相比? 他只道杨昭是久居宫廷,没有见过如此物事,才会这般。 在经过杨玄感之时,后者凝思片刻,继而上前一步,拦在二人之前。 杨昭当即眉头一皱:“玄感为何拦我?” 凌云却是微微一笑:“可是欲问越公何往?” “是,不知家父现今身在何处?” “越公已于片刻之前离去,此刻应当尚未走远,杨大人若是脚程快些,或可追上。” “多谢虎威将军告知。”杨玄感拱手一揖,继而又朝着杨昭躬身一礼:“既然虎威将军已到,玄感便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杨昭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 第32章 猴子 旋即,杨玄感不再犹豫,快速转身,疾步离去。 行出一段距离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前,于茶馆雅间,杨昭触及凌云的眼神时,面上明显掠过一丝不情愿,可即便如此,他仍然选择了回避。 杨玄感虽不似其父那般精明,却也绝非愚笨之人,怎能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故而,在陪同杨昭出来之际,便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了一通。 而杨昭似乎有意要为凌云撑腰,竟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这么一句:“凌云者,孤之手足也。” 这话着实令杨玄感震惊不小,手脚都有些发冷,只恨不能即刻告辞离去,寻杨素商议应对之策。 今日,他率护卫欲取凌云性命,虽行事隐秘,且并未真的动手。 但他有这个动机,便已经足够了。 这件事或许杨昭和凌云没有察觉,可那位太子杨广,必定是心知肚明。 没有人比他们越国公府更清楚,这位斗败了废太子的新太子,所拥有的势力是何等庞大。 毫不夸张地说,大兴城中哪家的狗产仔,是公是母,皆难逃杨广的耳目。 如此,他日杨昭未必不会从杨广口中得知今日之事,届时,将凌云视作手足的杨昭,岂能让他好过? 是以,自方才起,他便一直惴惴不安,只想速速离去,寻其父商议如何妥善处理今日之事。 “今日的表演到此结束,多谢诸位的捧场。” 杨昭刚欲拉着凌云上前,那面具人便止住了戏耍猴子的举动,向着周围众人抱拳施礼。 众人显然意犹未尽,霎时喧哗起来。 “再来一段吧,大伙儿尚未尽兴呢。” “就是,才表演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要罢手,实在不妥。” “你这老儿实在是不务正业。” 面具人将猴子拴于一旁,对这些人的怨言浑不在意,自顾自地拾起他们赏赐的碎银。 周围众人似乎对面具人已经颇为熟悉,知道他向来如此,也是无奈,又低声咒骂了几句后,便纷纷散去。 杨昭无奈地摇了摇头,惋惜道:“你若是早些到来就好了。” 凌云轻轻摇头,何必如此沮丧? 这戴着面具的卖艺人不是还在这里吗? 随后,他迈步上前:“小兄弟,听我朋友说,你这猴子甚通人性,在下来得迟了,错过了适才的表演,不知小兄弟可否再施展一番,让在下开开眼界?” 面具人闻听此言,心中一惊,要知道自己出门之前,可是特意装扮过的,且不说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单是说话的嗓音,也是苦练了许久。 数次外出,都无人察觉,只当他是一年迈老者。 然而,眼前这个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俊逸少年,却直呼他为“小兄弟”,这岂不是说,对方已然识破了他的伪装? 面具人心中惊疑,却还是故作疑惑地轻咳一声,压着嗓子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年轻人,你可是在与老朽说话?” “不然呢?” “老朽已年逾半百,你这少年怎么称我为“小兄弟”?” 杨昭也在这时走了上来,眼中狐疑,凌云不说他还没有发觉。 这面具人虽是一副老者装扮,可身躯却是笔直,身上也完全没有年迈之人应有的暮气。 再听他那刻意伪装的嗓音,也是颇为怪异,似乎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显得很不自然。 “你果真是一少年郎?” 被凌云和杨昭这两道锐利的目光盯着,面具人一时之间竟不敢开口说话。 片刻后,他才似妥协般地呼出一口气:“两位,在下确实年岁不大,可这跟你们似乎没有关系吧?”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起之前,简直是天壤之别,清脆中还带着些许稚嫩。 “的确与我们无关。”凌云说着,摸出一块银锭:“这是十两银子,可值得小兄弟再露一手?” 面具人看到凌云直接掏出十两银子,心中恼意顿消,同时眼中露出亮光,一把将银子夺了过来:“哈哈,公子想看什么,吩咐一声就是,哪里需要这般客气。” 杨昭无语,说得好听,你手倒是别那么快啊。 凌云却是不在意地笑了笑:“随意露几手就是。” “好,好,包您满意。”面具人显然十分兴奋。 他虽出生富贵,却是爹不疼,娘不爱,每月所得花销颇为有限,十两银子虽不多,却也抵得上他卖艺数日的收入了。 随后,面具人先是解下猴子脖颈上的项圈,继而抽出缠于腰间的长鞭,开始卖力地表演起来。 杨昭再度现出兴奋之色,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 凌云面上也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这一人一猴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 那猴子仿若能通人语,每次都能精准无误地执行面具人的指令。 然而,其脸上笑容未持续多久,便忽地眉头紧蹙。 “这猴子……” 其虽尖嘴猴腮,骨瘦如柴,全身被黄色毛发包裹,看上去与猴子没有什么差别。 若不仔细端详,任谁都会将其视作一只猴子。 凌云的观察力本就超乎常人,只是看了几眼,便发现了猫腻,这哪里是一只猴子,分明是一个...人! “住手!”顿时,他便是一声大喝。 且不说面具人受惊不小,就是其身旁的杨昭也是身躯一颤。 “你作甚,无端大喊大叫,险些将我吓死!”杨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凌云歉然一笑,旋即迈步走向那“猴子”,端详片刻后,伸手在其身上随意地拨弄了几下。 果不其然,除却头顶那一簇黄毛外,其体表之毛发,皆是用猪皮胶粘贴的各类动物毛发。 杨昭紧跟凌云,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那被毛发遮掩的肌肤之上,赫然有许多狰狞可怖的伤口,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杨昭脸带怒意。 “贵人,你管的是不是有点多了?”面具人愣了愣,继而翻了个白眼。 “他是你什么人?”凌云道。 “我弟弟,怎么了?” “什么,你弟弟,你就是这么对你弟弟的?”杨昭更怒了,直接一步上前,揪住了面具人的衣领,咆哮开口。 ...... 第33章 胡三卖弟 见杨昭意欲挥拳直击面具人面庞,狗蛋急忙跨步上前,将二人拉开,同时在杨昭耳畔轻声道:“世子爷身份尊崇,岂可行此粗鄙之举。” “哼。” 杨昭整了整衣裳,面上怒色并未稍减。 这可是他的弟弟啊,他怎能如此相待? 杨昭自己也是有弟弟的人,即便杨暕如何不堪,他依旧是爱护有加,只因二人乃手足,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然而,这个面具人,竟敢对兄弟如此狠毒,简直该死。 面具人显然被杨昭吓得不轻,后退了好几步后,才开口道:“不,不要误会,他身上的伤跟我可没有半分关系。” “休得狡辩,不是你还有谁?”杨昭厉声道。 相较于他的失态,凌云就显得淡定多了。 先前面具人表演之时,虽一直在挥舞着鞭子,可却是极有分寸,并未落于“猴子”身上。 故而,对于面具人所言,其身上伤势与他无关,凌云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贵人还真别不信,我虽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欺凌于他,反而,如果不是我,我这弟弟能否活到今日,可还不一定呢。”面具人轻轻撇嘴。 “我二人卖艺所得的钱财,即便我拿了大半,也有一部分进了他的腹中,否则,他怕是早就饿死了。” 闻此,杨昭脸色稍霁,疑惑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具人幽幽叹息一声:“其中内情,实在不便告知。” 凌云此时也开口道:“且不论其身上伤势因何而来,依你先前所言,莫非家中贫困至极,连温饱都难以维系?” 面具人哈哈一笑,然这笑容之中却透着浓浓的惨然。 “公子这可就猜错了,我家非但不贫,反而是富贵之家。” “那又是为何?” “我已说过,其中缘由,不便相告。” 凌云微微皱眉,继而心中开始思索起来。 既然其家中颇为富贵,又怎会少了一口吃的? 想必是这孩子生的太过丑陋,为家中长者所厌,这才会有此遭遇。 心中有了计较之后,凌云沉凝片刻,再次开口道:“既然被我撞上,那么这孩子便算与我有些缘分,既然他在府中过得并不如意,不如就让他随侍在我身侧,如何?” “嗯?公子欲收这丑儿?”面具人似是颇为惊异。 再次端详凌云几眼,见其神色不似作伪,接着凝眉沉思片刻,略显迟疑道:“我这弟弟虽不得我心,但终究是一母同胞,如此便让他随你而去,我心中……唉,着实难安啊。” 说完,还摩挲了几下手指。 “你要多少银两?” 见凌云竟这么直接,面具人当即大笑出声,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杨昭即刻蹙眉,高声斥道:“你是不是太黑心了,你这弟弟随我等而去,我等尚需供其衣食,本就是赔本生意,你竟还敢如此漫天要价,信不信我拉你去见官?” 面具人一愣,心下暗忖,我何时说过要三千两了? 就这丑儿能值三千两? 我所言乃是三百两啊。 他刚要开口解释,便见凌云朝狗蛋抬了抬下巴:“给钱。” “公子,这……”狗蛋还想出言劝阻,却见凌云又吐出两个字:“给钱。” “爷,您看?”狗蛋又转头望向杨昭。 杨昭似乎也想劝上几句,可触及凌云那认真的目光后,不由叹息一声:“给他吧。” 不是,真给啊,这就赚了三千两? 我去,这是真大爷啊! 他就是不眠不休的卖艺三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银子啊! 这可把面具人激动坏了,从狗蛋手中接过银票后,便一个劲儿的傻乐。 “没见过银票吗?”杨昭不屑地斥了一声。 “没见过,没见过。” “他有名字吗?”凌云问道。 “就叫他猴子吧。”面具人摸着手中的银票,头也不抬的回道。 这副样子就连狗蛋都看不过去,掉钱眼儿里了吧? 这可是你弟弟的卖命钱啊! “猴子?” 凌云摇了摇头,抓起猴子的一只手臂:“跟我走吧。” 猴子却是无动于衷,凌云不禁再次看向面具人。 这次,不等他开口,面具人便几步来到近前,将腰间的长鞭取下,递了过去:“这家伙脑子不太好使,只认鞭子不认人,你拿着它,他自然会跟你走。” 凌云接过鞭子,眼中露出一抹惊疑,随后,往后退了几步。 果然,这次还不等他招呼,猴子便立刻抬脚跟上。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杨昭看着这一幕,也是啧啧称奇。 “哈哈。”面具人大笑一声,继而取下了脸上面具,朝着凌云微微拱了拱手:“公子出手非凡,想必出身定是不凡,在下胡三,不知能否有幸得知公子名讳?” 杨昭看他窄额尖颚,?拱嘴嘬腮?,鼠目鹰鼻,不禁出口道:“你这长相也是稀奇,跟你这兄弟也算是伯仲之间,是怎么有脸称其为丑儿的?” 诚然,猴子的长相十分不堪,被人说丑也属正常。 可这胡三的长相,比起猴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还说上别人丑了? 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 闻言,胡三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不过还是很快笑道:“贵人说的是,在下自知容貌丑陋,所以才会在外出之时,带上一只面具,以免恶心到他人。” “算你有自知之明。”杨昭冷哼一声。 “我名凌白。”凌云随便胡诌了一个名字。 “原来是凌公子,幸会幸会。” “不敢当。” 在凌云几人走后,胡三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眉宇间露出一抹愁色:“这丑儿虽不受府中待见,可毕竟也是府中嫡系,回去之后我该如何交代呢?” 微微思索片刻,他又摸了摸怀中的银票,而后再次露出一抹笑容:“不管了,先去青楼快活几日再说。” 这边,因为有了猴子的加入,原本略显宽敞的马车,便有些拥挤了。 所以,在出城之前,凌云复令狗蛋备下一辆马车。 凌云偕同猴子,狗蛋伴同杨昭,如此,一行人驱驰出大兴城,一路朝东而去。 凌云驾驭着马车,不经意地回头一瞥,便见原本老实端坐的猴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倚靠在角落的擎天戟,且还伸着手,似欲抓取。 ...... 第34章 鸡骨头 这着实令凌云一惊,急忙勒住马车,随后迅速入内,率先一步将擎天戟握于手中。 “这可不是你能玩的。”说完,轻轻在猴子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猴子恍若未闻,径直伸手摸上擎天戟的戟身,口中发出一阵沙哑之声:“我...我要...要这个...” 这还是凌云第一次见他说话,不禁心生惊疑:“你竟会说话?” 猴子并未再度言语,抬头与凌云对视一眼后,便将手缩回,蜷缩至一角,模样甚是可怜。 凌云心中轻叹一声,摇头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刚一出来,两道目光便同时落在他身上,正是杨昭和狗蛋。 “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停下?”杨昭开口问道。 凌云转头看了一眼蜷缩成一小团的猴子,略作思索后,向杨昭抱拳施礼: “那胡三曾经说过,猴子的头脑不太灵光,刚刚我也观察了一番,其心智确实有缺,较于寻常孩童亦有不及,不知可否烦请世子与我一道,于途中多加照看于他?” 杨昭一听,立马喜笑颜开,“嗖”的一下就爬上了凌云的马车。 跟狗蛋在一起实在太无趣了,他老早就想来凌云这边了。 “你放心,这一路我肯定看护好他。” 见他这副模样,凌云和狗蛋都无奈地笑了笑。 接着,一行人复又启程,有了杨昭的看护,猴子果然安分多了,也不再去碰擎天戟,就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地瞄一眼马车的帘子。 杨昭见他这样,忍不住开口问道:“看什么呢?” 猴子瞄了他一眼,又赶紧避开目光,过了一会儿,又挪动着身子,往车帘那边蹭。 然后,伸手抓住了车帘,却没有直接掀开,而是又抬起头看向杨昭,好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杨昭明显有点懵,稍稍想了想,眼睛一亮:“你是想出去?” 话刚说完,又赶紧摇头:“不行不行,你给我安分点。” “不...不出...”猴子张着嘴巴,很是费劲的说出了两个字。 “那你想干嘛?” 猴子稍稍犹豫,将车帘稍微掀开了一点,又看向了杨昭,见后者没有阻止,他便大着胆子,将车帘完全掀了开来。 正在赶车的凌云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世子,怎么了?” “没事。”杨昭答道,而后帮着猴子将车帘别到一边:“猴子想看看外面。” “哈哈,估计是闷得慌了。”凌云哈哈一笑,再次一甩马鞭:“再过半个时辰就到潼关了,到时候给这小家伙好好洗洗。” “是该洗洗。”杨昭看着猴子脏兮兮的样子,也是笑了笑。 猴子不知是听不懂他们的话,还是根本就没有听到,伸手在凌云背上摸了一下后,便又立刻躲回了角落。 “嗯?”凌云微微皱眉。 “哈哈,这小家伙儿还挺有趣,摸了你一把,结果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杨昭大笑,再次看向猴子,却见猴子正一眼不眨地看着凌云的后背,那样子似乎是要将这个背影,印在脑海里一般。 凌云和狗蛋驾车的速度都不慢,半个时辰后,终于是赶到了潼关。 进入潼关之后,几人很快便来到了一间客栈,掌柜的是一个体态略微有些肥胖的中年人。 “几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啊?” “既吃饭也住店,给我们准备四间上房。”杨昭拦住欲要上前的狗蛋,伸出四根手指。 他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正要好好体会一番民间风情,哪里能让狗蛋坏了他的兴致。 闻言,中年掌柜面色微凝,缓声道:“这位爷,本店现只余三间上房,下房尚多,您意下如何?” 狗蛋赶忙上前:“世,杨公子,小的住下房就好了。” 凌云略作思索:“三间便三间,我与猴子同住一间。” “这如何使得,不如就让小的与猴子同住吧。”狗蛋复又说道。 杨昭亦是颔首:“凌...兄,就依了狗蛋吧?” 凌云的目光在猴子和狗蛋身上扫视数遍,继而微微摇头:“不必,我与猴子同住,掌柜的,有劳引路。” 猴子也在这时,伸手扯住了凌云的衣角。 见此情形,杨昭和狗蛋也不再规劝,几人随掌柜上了楼。 “几位先请入住,在下这就让小二准备热水和饭菜。” “有劳了。” 掌柜离开后,狗蛋弯了弯身:“两位公子,有事随时传唤小的。” 凌云和杨昭皆是微微点头,旋即各自回了房。 掌柜动作迅捷,不多时,小二便将热水与饭菜送到。 两碟牛肉,一只烧鸡,另有一些地方特色菜肴。 凌云将猴子带到桌前坐下:“先填饱肚子,稍后我再帮你沐浴。” 猴子对其他菜色视若无睹,双眼紧盯着那只烧鸡,口水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 见此情形,凌云不禁微微一笑,伸手撕下一只鸡腿,递了过去。 猴子吞咽了一下口水,却并未伸手去接。 嗯? 凌云眉头微皱,看猴子的样子,显然对这烧鸡极为垂涎,怎么自己送到嘴边,他竟不吃? 片刻后,凌云轻拍脑门儿,猴子心智不全,又身处如此陌生之地,心中定然惶恐,不敢肆意吃喝。 有了思量之后,凌云直接将手中鸡腿放到嘴边,几口便吃了个精光,脸上刻意流露出享受满足之色。 而后,便将手中的鸡骨头丢到了桌上:“怎么样,可以放心吃了吧?” 这一次,猴子终于有了反应,赶忙伸手去抓,却是没有抓向盘中的烧鸡,而是将凌云丢到桌上的鸡骨头抓了过去,而后直接放入嘴中,一通乱嚼,脸上也如凌云此前一般,露出享受之色。 似乎他吃的并不是普通的鸡骨头,而是这世间最为美味的珍馐佳肴,每一口咀嚼都带着满满的满足和享受。 凌云的眉头再次紧紧皱起,他凝视着猴子那副陶醉的模样,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两个字。 那便是“悲哀”二字! 竟然有人会将鸡骨头当作美味的食物,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从猴子此刻的表现,凌云可以想象到,他以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同时,一个画面在凌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猴子虽生于富贵之家,府上自然不会少了吃食,烧鸡肯定是没少见过,不然,此前他就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态了。 可他却从来没吃过烧鸡,只能等家中之人用完膳后,偷偷地去捡鸡骨头吃。 ...... 第35章 缘分使然 突然,凌云的目光落在了放置在一旁的长鞭上,心头忽地一动。 紧接着,他迈步上前,将鞭子取了过来。 刚啃完鸡骨头的猴子见状,身躯猛地一颤,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惊惧之色,而后匆匆低下了脑袋。 凌云眼神澄澈,伸手将它的头抬起,随后双手紧握着长鞭的两端,紧接着用力一拽。 顿时,长鞭便在中间断裂开来。 猴子的眼睛在此时霍然睁大,它激动地一头撞进凌云的怀中,而后伸手从其手中夺过两节断鞭,抛掷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踩踏。 凌云并未阻拦它的行为,只是在一旁默默注视着。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这根鞭子已然成为猴子的梦魇,只要它存在一天,猴子便会终日生活在恐惧与惊慌之中。 如此这般,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猴子总算停止了动作,蜷缩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凌云走上前,将它拉了起来,重新摁在了凳子上。 而后,又掰下另一只鸡腿递了过去:“我虽不知你往昔过的是何种生活,遭受过多少人的欺凌,但现在,我既已收下了你,就一定会对你负责,往后,绝不会让人再欺凌于你。” 猴子仰头望向凌云,见其眼神真挚而坚定,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而后伸手接过鸡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就这一口,他便是眼睛一亮:“好...好吃...” 说着,又将咬了一口的鸡腿递了回去:“哥...你...也吃...好吃...” 凌云弯下身子,也在鸡腿上咬了一小口,脸上露出笑容:“嗯,好吃。” 猴子的眼中不自觉地露出喜意,一个劲儿的傻笑。 一顿饭虽然吃的很是波折,但凌云心中却是感到十分欣慰。 休息片刻后,凌云开始小心处理粘在猴子身上的各种毛发。 等清理的差不多后,将木桶当中注入热水,直接将其提着扔了进去。 “嘶。”猴子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身上的许多伤口可还没有愈合,被热水这么一刺激,那可遭老罪了。 要不是凌云死死地摁着他,他早就爬出来了。 “忍耐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他的声音似乎有着什么魔力,猴子听到他的话后,尽管脸色依旧痛苦,但却是安静了下来。 又足足过了半刻之后,那股钻心的疼痛才缓缓消失。 凌云见他缓和下来,才开始替他小心的擦拭着身子。 猴子老实地坐在桶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凌云。 他虽然心智不全,但却不是完全的傻子。 他知道,这叫“沐浴”。 在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里,母亲也曾这样,替他的兄长们沐浴擦身,可他,却只能远远地看着。 幼小之时没有的待遇,现在却有了,尽管眼前之人与他并无亲缘。 “哥...你...你为什...么...对我...这...这么好?” 凌云手上动作未停,并未直接回应,而是笑着问道:“可愿听听我的故事?” 猴子郑重点头。 凌云微微沉吟:“我本不应该存活于世,然而,天不绝我,家母产我之年,幸得恩公相救。” “此前多年,恩公之名深植我心,我亦常思,恩公究竟是何种样人?” “直至多年后,我终于得以亲见恩公,在我看来,恩公并不是一个好人,然而,他对我却极好,乃至可比亲子。” “这两日,我也如你般心生疑惑,恩公为何对我如此之好?” “呵呵,这个问题,恐怕就连恩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恰似你现在问我,为何会对你这么好,同样的,我心中也没有答案,或许是缘分使然吧。” 闻凌云所言,猴子眉头紧蹙,口中喃喃道“缘...缘分?” “嗯,恩公于我是如此,我于你也是如此。” “哦。” 又过了半刻,凌云才终于将猴子收拾干净。 他将自己所带的衣物取出,拿出其中一套,用剪刀修剪过后,给猴子穿上。 不得不说,尽管已经清理干净,猴子本来的样貌,也是不敢恭维。 个头矮小,骨瘦如柴,面如赤鬼,嘴尖缩腮。 也难怪那胡三会将其装扮成“猴子”了,除了身上没毛之外,猴子跟“猴子”几乎没有多少差别。 猴子穿上衣服后,先是激动了一瞬,紧接着便露出局促之态,凌云不禁开口问道:“穿着不舒服吗?” 说着,摸了摸下巴:“这套衣服的确有些旧了,先将就一晚,明日便让狗蛋准备新衣,如何?” 猴子赶忙摆手,而后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不用...不用买,我...很...喜欢...哥的这...这一套。” “嗯?”凌云略微思索,而后露出恍然之色。 猴子之所以这般局促,并不是因为衣服穿的不舒服。 而是因为这是凌云的衣服,修剪过后给他穿,那么凌云自己就肯定穿不了了。 以前的猴子过的太苦了,或许在他的心里,自己根本不配穿这样的衣服。 微微叹息一声后,凌云将猴子拉到近前,缓声道:“不必怕给我添麻烦,你既叫我一声哥,我便应像兄长一般照料你,区区一套衣服而已,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兄...兄长吗?”猴子喃喃一声,继而抬头,两道目光顿时对视在了一起。 两人的目光都是比较复杂。 凌云的目光中透着真诚,认真,疼惜... 猴子的目光中则是带着希冀,感动,可更多的还是彷徨。 “兄...兄长,没...没有...没有哥好。”对视半晌后,猴子低低地道了一声。 凌云笑了笑,再次伸手在他的头上摸了一把:“不要再去想以前了,你还小,往后的路还长。” “嗯,我听...听哥的。” ...... 第二日一早,凌云刚一醒来,一张丑脸便是映入眼帘。 却是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刻正趴在床前,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为何这般看我?”凌云起身,快速地穿好衣服:“何时醒的?” “刚...刚醒没...没多久。”猴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我...我想...想记住...哥的样子。” ...... 第36章 杨昭要学刀法 凌云笑了笑,走过去帮猴子把乱糟糟的衣裳收拾整齐,也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何人?” “小的狗蛋前来伺候公子洗漱。”门外传来狗蛋的声音。 凌云心中一动,瞧了猴子一眼,笑道:“要不你去给狗蛋开个门?” “我……我能……行吗?”猴子稍稍一愣,接着犹犹豫豫道。 “你可以的。”凌云边说边把猴子拉到门前,然后攥着他的手,放在门栓上:“轻轻一拽就好了。” “哦。”猴子的神情特别严肃,好像在干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事。 把门栓拉开后,他立马抬头看向凌云,看到后者那满是鼓励的目光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哗啦”一下就把门打开了。 凌云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猴子的脑袋:“看,这不是做的很好吗?” 猴子显然是第一次受到夸奖,脸上满是受宠若惊,同时,心里感到一阵惊喜。 “公子,你们这是?”门外的狗蛋看着两人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无事,先进来吧。”凌云将猴子拉到一边,将其放了进来,而后再次问道:“对了,世子可曾起身?” 狗蛋刚将水壶放下,听到这话,神情立刻一顿,微微迟疑后,才犹豫开口:“世子已经醒了,可小的方才去敲门之时,世子却让小的过了巳时再去叫他。” “嗯?”凌云眼神微动,不解道:“怎么,世子可是有哪里不适?” “并,并无不适。”狗蛋低了低头。 既无不适,怎的还要赖床? 凌云眉头皱起,微微思索后,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世子刚离开大兴城,便如此放纵,往后可还了得,你先帮猴子洗漱一番,我去世子房中看看。” 说完,便直接踏着大步走了出去。 来到隔壁,他刚敲响房门,杨昭便立刻将门打开,脸上带着调笑之意:“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扰我清梦,所以一直没敢睡。” 见他衣服穿戴整齐,并没有半分赖床的惫懒之态,凌云神色微缓。 杨昭将他拉进房内,按在了桌前的凳子上,继而神秘一笑:“你可知镇守潼关的守将是谁?” 说着,不等凌云回答,便掀开了扣在桌子上的盘子。 “魏文通”三个字,便映入眼帘。 “花刀大帅魏文通,可曾听过?” 凌云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可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花刀大帅魏文通,亦被称为九省花刀将,因为其兵器乃是一杆青龙刀,且容貌又与关公画像略有相似,故又有赛关羽之称。” “不错,不错,那你可知他的武艺如何?” “不曾交手,不敢妄下评判。”凌云摇头。 杨昭嘿嘿一笑:“我曾见过这魏文通出手,那杆青龙刀在其手中仿若活物,据我猜测,此人即使比不上宇文成都,也绝对是世所罕见的高手。” “呵呵,世所罕见?” 见他说的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凌云不由地挑了挑眉。 杨昭虽有武力在身,可却连二流水平都算不上,对于他的眼光,凌云很是持怀疑态度。 “怎么,你不信?”杨昭见他这样,微微一愣,继而问道。 “我没有不信世子的意思。”凌云摇了摇头,而后解释道:“只是在我看来,世所罕见这四个字,并不是谁都能当得的。” “嗯?”杨昭皱眉,下意识脱口问道:“那在你看来,何人才能配得上这四个字?” “世子方才口中提到的宇文成都,便配得上这四个字。”凌云神色不变。 “你怎的对那宇文成都如此看好,难道忘了先前其在御花园中的小心思了?” “哈哈,这也不妨碍他武艺惊人啊。”凌云笑道,随后语气微微一变:“若他真的如世子此前所言,只是莽夫一个,倒是不值得我多看一眼了。” 凌云说完,眼中便是露出一抹疑色:“世子突然提到魏文通此人,是有什么打算吗?” “嗯。”杨昭点了点头:“不过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要先问问你,咱们此行,要在潼关待上多久?” “用完早膳便走。” “啊,这么急吗?”杨昭一下子站起身,有些激动地揪住凌云的衣领,大声道:“不能多待一段时日吗?” 凌云将他的手扒开,疑惑道:“世子不妨明说,欲要留在此地做什么?” “我自小便喜耍刀,早年间见那魏文通使得一手好刀之后,便有过跟其学艺的打算,只是碍于身份,才不得不搁置。”杨昭挠了挠头。 闻言,凌云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他的大肚子,眼神莫名:“世子如今才欲练刀,不觉得太迟了吗?” “不是我刻意打击世子,你真不是练刀的料。” 闻言,杨昭顿时就不乐意了,什么叫他不是那块料,难道他还差劲吗? “哼,你可别小看我,我的武力也很不错的!” “我没有否定世子的武力,而是你确实不是练刀的那块料。” 见他神色认真,杨昭也冷静了下来,思考片刻后,问道:“那依你之见,我该练什么?” “弓箭。” “弓箭?” “嗯。” “那我能不能练戟?” “你不是那块料。” 杨昭:“......” 见其表情郁闷,凌云摇了摇头,再次道:“世子身份贵重,岂能与寻常武夫一般耍弄刀兵,若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就是动摇国本的祸事了。” “我只是自己练着玩,又不上战场,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杨昭撇了撇嘴,似乎还想要争取一下。 “早年家母尚在之时,邻里有一小童,终日啼哭,纠缠其父欲习泅水,其父宠溺异常,唯需其许诺不得擅自入水,方教之。” “童欣然应诺,然待其父授其水性之后,却将前诺弃如敝履,终有一日,溺亡于水。” “世子现今尚未习刀兵,自然不以为意,然,待汝学成之后,便又两说了。” “哼,我岂是那般不分轻重之人,亏得你竟将我与一小童做比。”杨昭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是将凌云的话听了进去。 未学之前与既学之后,想法总归会有所不同。 ...... 大兴宫,早朝刚刚结束,杨广朝杨素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旋即在众臣的奉承中扬长而去。 杨素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凝视着高颎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心中暗忖:“高颎啊高颎,你的风光到头了。” 待所有大臣全部离去,他毫不迟疑地迈入一侧的偏殿。 此刻,帝后二人尚未离开。 杨坚称帝后,每日早朝,独孤皇后都会亲自送他至此,待下朝时,又会来此偏殿迎候。 二人见杨素现身,皆面露惊讶之色,杨坚眉头微皱,问道:“爱卿莫非还有要事启奏?” 杨素微微摆手,继而躬身施礼:“并无要事,只是家中歌姬近日新排了一支舞,臣特来询问陛下和娘娘,是否有兴致前往臣府中观赏。” “朕素不喜歌舞,爱卿难道不知?”杨坚眉头紧蹙,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独孤皇后,面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独孤可有兴致一观?” 独孤皇后眼神微动,杨素府中的歌姬声名远扬,她早有一探究竟之意,当下道:“陛下不喜,妾却想去看看。” 杨坚见皇后兴致颇高,于是点头道:“既是如此,你可去得。” 杨素心中暗喜,忙道:“娘娘若肯亲临,臣定当悉心筹备。” 一切皆在其筹谋之中,他本就无邀杨坚之意,仅单独邀皇后前去,未免过于刻意,故而才顺口将杨坚带上。 杨素告退回府后,立刻着手准备迎接皇后之事。 他命人精心布置府邸,安排红拂挑选出最出色的歌姬。 而在潼关这边,凌云与杨昭仍就习武之事进行着讨论。 杨昭虽略感失落,但也逐渐接纳了凌云的提议,决意尝试练习弓箭。 此时,狗蛋匆忙来报,说魏文通遣人送来请柬,邀杨昭与凌云前往府中一叙。 杨昭眼神一亮,立刻兴奋起身:“好,好,我正可借此机会与魏将军多些亲近。” “这魏文通果然不简单,我等昨晚方至,今日请柬便已送到。”凌云沉思片刻,继而颔首道:“也罢,我等且去会会这位花刀大帅。” 二人略作收拾,留狗蛋照看猴子。 一路之上,杨昭满心期待,虽然凌云说他并非练刀的料,可这并不妨碍他对刀法的喜爱,能与魏文通这位刀法高手多些接触,他自是颇为乐意。 很快,他们便至魏文通府邸。 魏文通亲自在门口相迎,他身着甲胄,面容坚毅,确有几分关羽的神韵,刚一见到二人,即刻抱拳施礼。 “世子莅临,使寒舍增辉。” 杨昭拱手还礼:“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入府后,宾主各自落座。 魏文通凝视凌云,目中闪过一抹探究之色:“这位莫非便是虎威将军。” 凌云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果真是他! 魏文通心头一惊,杨林曾连夜遣人送来一封书信。 信中对包括他在内的十二位义子一通数落,然对这位虎威将军却是赞赏有加。 言其年纪虽轻,却身怀绝世武艺,甚至,连近日风头正劲的宇文成都,都是败于其手。 即便杨林有言在先,魏文通也绝未料到,其所言的年轻,竟如此之年轻。 “如此一个半大的少年,真如义父所说那般夸张?”魏文通凝视凌云良久,心中不禁生疑。 “在下脸上可有不洁之物,魏将军缘何如此看我?”凌云见他一直凝视自己,不禁皱眉问道。 魏文通并没有卖关子,直言道:“不瞒虎威将军,昨日魏某曾得义父书信,他老人家对将军赞誉有加,故而,在此之前,魏某心中对将军亦是神往。” “然,今日一见,心中难免存疑,虎威将军是否当真担得起虎威二字?” 见状,凌云尚未开口,杨昭已然起身,沉声道:“魏将军莫非也是以貌取人之辈?” “岂不知西汉霍去病,前燕慕容恪?” “此二人皆为少年英才,然其未成名时,又得几人正眼相待?” 听到杨昭竟将凌云与霍去病、慕容恪相提并论,魏文通不禁又惊。 不等他他言语,凌云便抢先一步抱了抱拳,朗声道:“原本在下并无自证之意,然世子既已出言力挺,在下也不得不略展身手了。” 魏文通本来听了杨昭所言,心中轻视之意已消大半,可凌云既然这样说了,不试探一番,他的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 稍作沉吟后,魏文通拱手施礼,缓声道:“既虎威将军有自证之意,不如这样,潼关往东四十余里,有一山寨,名唤乌龙寨,寨中有七十二匪,不知将军可否前往剿灭?” 闻得此言,杨昭即刻起身,兴奋道:“魏将军欲给我们多少兵马?” 魏文通微微一笑:“五百。” “才五百?”杨昭眉头紧皱。 这七十二名土匪,虽人数不多,然能立寨为匪,且凶名传至魏文通耳中,必非等闲之辈,定然皆身怀武艺。 仅以五百人围剿,不说能不能成功,即便能破寨而入,也必定有漏网之鱼。 而放走一人,便是主将之过,这魏文通分明是有意刁难凌云。 略作沉思,杨昭再次问道:“若魏将军亲往,需带多少兵马?” “至少两千。”魏文通坦然答道。 “岂有此理!”杨昭拍案而起,怒喝出声:“欺人太甚,你亲往尚需两千精兵,为何只给凌云五百?” 魏文通轻笑一声,而后看向凌云:“义父所言,虎威将军胜我等太保甚多,魏某所不能之事,虎威将军若非浪得虚名,未必不能为之。” “世子稍安勿躁。”凌云拦住了欲发怒的杨昭,而后同样轻笑一声:“五百精兵还是太多,凌某只需五十人,便可破其寨,屠其匪。” 这话一出,杨昭和魏文通同时脸色一变,前者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可看到他脸上那股自信,却还是憋了回去。 ...... 第37章 虎威之名响彻三军 魏文通面色数变,再看了凌云半晌后,忽然大笑出声:“虎威将军此言当真?” 没有人比他们这群太保更知晓,他们的那位义父,是何等吝于夸赞。 十二太保虽已为其义子多年,然除他这第四太保外,其余十一位太保,皆未曾得杨林夸赞。 而杨林既于书信中如此赞誉凌云,此足以证,后者必是有能耐之人。 魏文通本就对杨林信服,之所以对凌云存疑,乃是因为对方实在太过年轻。 而今,见凌云那自信之态,他心中疑虑霎时烟消云散。 盖因他能看出凌云的自信,非仅表面,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凌某虽未曾统过兵,却也深知军中无戏言的道理。”凌云面色沉稳。 “好,好,虎威将军若真能一战功成,魏某自然心悦诚服。”魏文通朗声道。 紧接着,他又朝着外面高喊一声:“王副将。”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山文甲,头戴四瓣盔的魁梧大汉迈步而入。 “将军有何吩咐?” “速去营中,点精兵五十,半个时辰后,前往乌龙寨,剿灭七十二匪众。” 闻言,王副将微微一怔,脸色几番变化后,再次开口:“将军慎重,乌龙寨匪众实力不俗,仅带五十人前往,恐怕……” 而后压着声音小声道:“只带五十人,这是去剿匪,还是去送命啊。” “这叫什么话?”魏文通皱了皱眉,不过也并未纠缠,转头看向了凌云。 凌云微微颔首,起身向前,仔细端详了这人一番,开口道:“王副将是吧?” “正是,在下王卫,这位公子有何见教?” 凌云微微点头:“我名凌云,承蒙陛下隆恩,于日前受封翊军将军,并加封太子少保衔,更赐下‘虎威’为我之尊号。” 话落,王卫瞳孔骤然一缩,继而失声惊道:“公子便是靠山王所言之虎威将军?” 说完,又赶忙向魏文通投去一个求证的目光,在后者点头之后,他的脸上瞬间布满激动之色:“末将王卫,拜见虎威将军。”说着,便直接单膝跪地。 王卫的这番举动,完全出乎了凌云的意料,这令他不禁心生疑惑。 杨昭也是一头雾水,两人皆将目光投向了魏文通。 魏文通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义父所传之书信,两位自行观瞧吧。” 当凌云与杨昭看完信中内容,旋即都是面露恍然之色。 杨林信中将十二太保数落的狗血淋头,对凌云却是推崇备至。 而致使王卫有此神态举动的缘由,乃是因为杨林在书信的末尾,特意嘱咐待魏文通阅后,即刻传示三军。 这分明是要为凌云造势啊。 “义父于军中有着怎样的威望,不用我多说,您心中也是十分清楚,如今虎威将军虽还没有入过军营,可却因为这封信,虎威二字,便已响彻三军。”魏文通道。 凌云心中微微有些动容,着实是没想到杨林竟然这么快,便开始为他铺路了。 轻舒一口气后,伸手将王卫扶起,继而又道:“将军既知我名,那我便直说了,此次剿匪的统帅,并非魏将军,而是在下。” 这一次,王卫完全没有迟疑之意,咧嘴笑道:“虎威将军神勇,莫说还带了五十人,纵使单枪匹马,也定能将乌龙寨的匪众清剿干净,末将这就去点齐人马,随虎威将军出征。” “将军点其人马便直接去往城外,半个时辰后,在下自会赶来。” “是。” 在他转身之际,突然瞥到魏文通那黑下来的脸,当即心中一跳,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溜了出去。 魏文通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啊,这就是自己的心腹吗。 老子带五十人去乌龙寨就是送死,凌云就能单枪匹马挑了乌龙寨? 瞧瞧,这是人说的话吗? “魏将军,既然事已敲定,那凌某和世子便告辞了。”凌云拱了拱手。 ...... 凌云和杨昭回到客栈之时,狗蛋正对着猴子比划着手势。 当看到两人回来,猴子立马跑到了凌云面前,满是开心的道:“哥...你回...回来啦。” 见状,狗蛋立马露出一抹惊讶:“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儿呢。”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凌云笑了笑,问道。 “小的以为猴子不会言语,刚刚正在教他手语呢。”狗蛋道。 凌云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你竟还懂手语?” 狗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的母亲便是哑人,自小看的多了,便懂得一些。” 说完,便似想到了什么一般一拍脑袋:“世子爷与公子还未用过早膳吧,小的这就去准备。” 杨昭撇了撇嘴:“这魏文通也是,只晓得请我们过去,却没有准备膳食。” 凌云摇头轻笑:“咱们去的时候,用膳时间已过,着实怪不得魏将军。” “也罢,弄些点心来便好,稍后我与凌云还有大事要做。” 他们可是跟王卫说好了,半个时辰后于城外汇合,而从魏文通处回来,又耽搁了一些时间,现在可是时间紧迫。 “是。” 不多时,狗蛋就取来了几个热乎乎的馒头,和几个小菜。 杨昭显然已经饿的不行,直接伸手抓过一口就啃。 凌云也拿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后,再次朝狗蛋吩咐道:“将东西收拾妥当,待用完膳后,咱们便启程。” “小的这就去办。” 待狗蛋走后,杨昭不解道:“咱们剿完匪之后不回来了吗?” 凌云笑了笑:“还回来作甚,莫非世子还想跟那花刀大帅习练刀法?” “你都说我不是那块料了,还习它作甚?”杨昭翻了翻白眼。 ... 潼关城外,王卫正对着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五十名精兵驯话。 “此次率领我等围剿乌龙寨的统帅,乃是靠山王千岁心中所言之虎威将军,大伙儿都给我好好表现,务必不要让虎威将军失望。” 听到“虎威将军”四个字,人群霎时间便喧哗了起来。 “什么,虎威将军不是在大兴城陪王伴驾吗,怎么来到咱潼关了。” “王将军,你可别唬我们。” 王卫当即冷哼一声:“谁有空唬你们,本将军丑话说在前头,若有谁胆敢不尊虎威将军将令,老子直接拿他的脑袋祭旗。” 人群中,一个黑脸胖子挖了挖鼻孔,在身旁之人身上蹭了蹭,惹得后者一阵恼怒:“黑胖子,你...” ...... 第38章 程咬金,执戟郎 “切,喊什么喊,你打得过我吗?”黑胖子不屑。 “哼,你别欺人太甚,我可也不是好惹的。”那人眼中闪过一抹惧色,不过还是嘴硬道。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嘀咕什么呢?”王卫察觉到两人的动作,大声喝道。 “将军,你说了半天这什么虎威将军,他到底是干嘛的啊?”黑胖子掏了掏耳朵,又要往旁边之人身上蹭,后者见状,立马抬脚往旁边让了好几步。 王卫眉头微皱:“此前靠山王的书信,你难道未曾见到?” 黑胖子笑容一僵,脸上随即浮现出尴尬之色,摸了摸脑袋,并未即刻答话。 他这副神情,令王卫不禁嘴角微扬:“哦?今日太阳竟是从西边升起,你这没脸没皮的夯货怎地如此扭捏?” “哈哈哈。”周围众人皆大笑起来。 待笑声渐止,王卫方才又问道:“讲吧,是否未见千岁的书信?” “见是见到了。”黑胖子憨笑一声,随后迈步上前,凑近王卫耳畔低语:“只是俺不识字啊。” “嗯?如此神秘,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王卫颇感无语,继而又道:“军中识字者众多,你既不识字...” 话至此处,黑胖子突然好似一只被踩中尾巴的猫,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起初,王卫尚有几分困惑,不明白这家伙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只是片刻后,人群中便传来阵阵冷嘲之声,他这才知晓这黑胖子如此激动的原因。 “程咬金,你不是说你熟读兵书三十六吗?” “对啊,熟读兵书怎么会不认识字?” “先前,他还说他会背千字文呢,当时我就不相信,这么高深的学问连我都不会,他程咬金凭什么会啊。” “我真是脑袋被驴踢了,先前还将他所说的兵法一一记下,希望有一日能凭此兵法捞点军功。” ...... 程咬金面色涨得紫红,狠狠地瞪了王卫一眼,便卷起衣袖,意欲将这些讥讽他的人狠狠教训一顿。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两辆马车缓缓朝这边驶来。 当王卫望见其中一辆马车之上的驾车少年时,神情瞬间变得肃穆:“程咬金,休要胡闹,虎威将军到了,还不快回队列。” “哪儿呢?”程咬金脸色微动。 “那便是虎威将军。”王卫努了努嘴。 程咬金定睛观瞧,当看清凌云那张年轻的面庞后,不禁失声笑道:“王将军失心疯了吧,这么个白面小子也敢称虎威?” 这话把王卫吓得不轻,当即一脚踹在程咬金的屁股上:“休要胡言!” 程咬金被踹得一个踉跄,站稳身子后,又道:“俺说错了吗?” 说着,他又转头对众人说道:“大伙儿瞧瞧,那小娃娃怕是乳臭未干,若他都能被称为虎威将军,那俺老程岂不是要被称为天威将军了,哈哈哈。”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场众人竟无一人随声附和,他们皆是屏息凝神,紧紧地盯着那驾着马车而来的少年,脸上满是崇敬。 这些人从军时间皆长于程咬金,深知“靠山王”三字所代表的意义,也知晓他们的总兵魏文通是何等厉害。 而杨林的书信,众人皆已看过,魏文通与其余十一位太保,被贬得一无是处,反倒是凌云这位名不传经传之人,被夸上了天。 这便足见凌云的不凡,否则靠山王千岁怎会这般? 待凌云行至近前,王卫率先上前施礼:“末将王卫,见过虎威将军。” “见过虎威将军。”除程咬金外的四十九人,皆是齐声高呼。 程咬金呆立当场,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喃喃自语:“你们怕是疯了。” “王将军免礼,诸位免礼。”凌云微微抬手。 杨昭于马车中照看猴子,并未现身。 狗蛋看着这样一幕,一脸激动,握着马鞭的手,也不自觉的紧了紧。 凌云目光扫视众人,很快便注意到独自立于不远处的程咬金,于是开口问道:“王将军,那黑脸将军是何人,可否介绍一二?” 闻听凌云称程咬金为“将军”,不仅是王卫,就连那些兵卒都是愣了愣。 而程咬金本人却乐了,这虎威将军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眼光倒是不差。 “哈哈哈,本将程咬金,虎威将军唤俺老程就行啊。” “程将军。”凌云抱拳一礼。 “哈哈哈,不必客气。”程咬金摸了摸脑袋,也是拱了拱手。 “程咬金,你真是个混人,竟然胆敢欺瞒虎威将军!” 人群中,立时有人愤愤不平地高喊。 王卫也是沉喝一声:“程咬金,本将念你有些武艺,方许你乌龙寨之行,本欲使你随虎威将军立些军功,谋个伙长之职。” “岂料,你竟如此放肆,竟敢在虎威将军面前托大,你可知罪?” 见状,凌云心中了然,原来是自己弄错了。 程咬金却是不以为意:“俺老程不跟你们对话,虎威将军有识人之明,才是俺老程的知己。” 闻言,众人皆翻了翻白眼,先前你最是看不上虎威将军,现在怎么就成知己了? 且“知己”二字从你口中说出,怎么就这么别扭? 凌云微微一笑,仔细端详程咬金片刻,忽而转向王卫问道:“此人在军中担任何职?” 王卫面色一滞,这程咬金现今不过是个伙头兵,而他曾保证会挑五十名精兵前来,伙头兵可能称精兵? 若是如实道来,凌云岂会认为他敷衍了事? 正当他犹豫该如何开口时,人群中便有人抢先喊道:“虎威将军,程咬金现今并无官职,只是军中一伙夫。” “正是,他做的饭特别难吃,份量也不够,我都怀疑他有没有克扣军粮。” “克扣军粮倒不至于,依我之见,十之八九是他自己偷吃了。” “没错没错,否则他怎么会长得这么壮实。” 见他们越说越离谱,凌云微微摇头,缓缓压了压手,再次看向王卫,淡声道:“我观他体型壮硕,想必有把子力气在身,不妨就让他暂且做我身边的执戟郎,如何?” 周围的兵卒脸上皆是露出钦羡之色,执戟郎虽身份同样低微,可所做之事乃是替将军扛兵器,乃将军身边的亲近之人。 王卫眼中也是闪过一丝艳羡,凌云得靠山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程咬金若能跟随在其左右,必是大有可为。 “虎威将军乃此次统帅,一切自当由您定夺。” 凌云嘴角微扬,从马车上取下擎天戟后,随意地舞动了几下后,便冲程咬金招了招手:“试试,可否扛得动。” ...... 第39章 福相之人 程咬金看到擎天戟之时,眼中便是露出一抹惊光,心中暗赞一声:好戟。 可当他从凌云手中接过擎天戟的一瞬间,便是脸色突变,似是没想到此戟竟如此沉重。 他运足力气,才勉强将擎天戟握住。 此刻,他的心里已经震惊到了极点,方才看凌云舞动此戟之时,分明十分轻松。 这让他不禁重新打量起凌云来,心想这小子年纪轻轻竟能如此轻松舞动此等重器,实在是天赋异禀。 “虎威将军,此戟有多少斤两?”程咬金喘着粗气问道。 凌云微微一笑,道:“此戟重七百二十斤。” 闻言,不止是程咬金,就连王卫与一众兵卒都是齐齐地倒吸一口凉气。 七百二十斤的戟,他们就算使出吃奶的劲,也万万难以抬动,而程咬金的力气远超常人,能够握住此等重兵,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十分厉害了,可这虎威将军却能随意施展挥舞。 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光凭凌云这惊人的气力,便不负靠山王信中所誉。 所有的士兵们都不自觉地围拢过来,纷纷投来惊叹的目光。 程咬金将擎天戟插入地面,原先的不以为意荡然无存,十分郑重地向凌云施了一礼,道:“先前是俺老程有眼不识泰山,竟当面不识真英雄,实在是不该。” 王卫笑了笑:“原以为你是个混人,方才这一礼,倒是让本将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你行起礼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哈哈哈哈哈...” 一番嬉闹过后,众人便启程赶往乌龙寨。 程咬金驾着马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帘,好似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车中的凌云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停止了与杨昭的交谈,出声道:“执戟郎可是有话要说?” 这突然的话语,让得程咬金微微一愣,继而露出一抹憨笑,嘿嘿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俺就是想问问您,先前为何会将俺认做将军。” 凌云将车帘掀开一角,轻笑一声后,开口道:“你虽是其貌不扬,但却棱角分明,双目炯炯有神,颇有将军之威仪,且观你体魄也是异于常人,所以,我才会将你错认成将军。” “哈哈,听上去好像江湖术士骗人的鬼话,不过俺老程爱听。”程咬金哈哈一笑,挥舞马鞭的动作更加卖力。 杨昭也是笑了笑:“你可知,方才孤与凌云在谈些什么?” “这还用说,世子跟虎威将军谈论的那肯定是军国大事啊。”程咬金想也不想地回道。 “非也。”杨昭摇了摇头。 “哥...说,你...你是有...有福相的...”猴子明显比之前活泼了许多,竟也插话道。 程咬金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有福相?” 而后便是自嘲一笑:“俺要是真有福相,哪里会沦落到连温饱都难以维系,若不是听人说起魏总兵募兵的消息,得以在营中混口饭吃,俺跟俺娘只怕就得沦落街头乞讨为生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窘迫,微微迟疑后,接着道:“不瞒世子与虎威将军,先前众兵卒说俺克扣军粮,其实并不是胡说。” “嗯?此话怎讲?莫非你真做过克扣军粮之事?”杨昭当即眉头一皱。 说着,不等程咬金回话,便是脸色一沉:“你可知克扣军粮罪同贪污?” “俺不懂那些,俺只知道若是不偷偷藏下些米粮,俺娘就要饿肚子了。”程咬金道。 “你于军中效力,朝廷自会管你吃喝,每月亦有例银发放,岂会连家中生计都无法维系?”杨昭冷着脸,一字一句道。 凌云却是轻轻摆手,缓声道:“还望世子稍安勿躁。” 说完,他又打量了程咬金一眼,继而又道:“世子且观其身形,虎背熊腰,饭量必定远超常人,然军营之中,每日所供米粮,并非依个人饭量分配,而是按人头而定。” “故而,食量略小者,尚可果腹,然似他这般,实难温饱。” 闻得凌云竟然能将自身困境说得如此清楚,程咬金不免心头动容。 身处高位,却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此乃往昔诸长官所不及。 此刻的他,对凌云愈发敬重,非因对方之勇武,实乃其虽身份尊崇,却能体恤他们这些卑微之人。 他向着凌云竖起一根大拇指,郑重道:“难怪王将军与那帮兄弟对您那般敬重,虎威将军英明睿智,体恤下情,要是能在您手下做事,俺老程就是做梦都能笑醒。” ““你如今不就在我手下做事吗。”凌云笑了笑,轻声说道。 “那不同,俺现今只是暂且替您执戟,待到乌龙山剿匪完毕,俺就又得回军营了。”程咬金说着,还叹了口气。 杨昭眼神微凝,略作思索后,对凌云说道:“你身边确实需要这样一个执戟的随侍之人,此人既能扛起你那擎天戟,何不向魏将军说明,将其讨要过来?” 凌云微微颔首:“我正有此意,待剿匪事了,我便修书一封告知此事。” 听闻二人所言,程咬金即刻喜形于色:“虎威将军说真的?” “自然。”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程咬金愈发激动,接着又道:“这样看来,俺老程还真是有福相之人,嘿嘿。” “不过,魏总兵乃是天大的人物,哪会知晓俺老程是谁,依俺之见,您只需跟王将军说一声就好了。” 凌云与杨昭皆被他如此急切的模样引得大笑出声。 这家伙的心思实在单纯,诚然,若是凌云向王卫说明,以王卫对凌云的敬重,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然而,程咬金虽非魏文通的直系下属,却也在其管辖之下,于情于理,都需告知对方一声。 又前行了将近一个时辰,乌龙山终于映入眼帘。 “王将军,你且率众人隐于密林之中,我与咬金去前方一探。”凌云面上多了几分认真,手指密林,沉声道。 王卫面色微变,继而言辞恳切地劝阻道:“探路之事,当由斥候前往,虎威将军乃此行之统帅,切不可轻动啊。” 话落,便有两名身形稍显瘦小的兵卒趋步上前:“恳请虎威将军留于此处坐镇,探路之事就交由我二人吧。” 凌云微微摇头,语气坚定:“非是凌某对二位信不过,乌龙山匪众七十二,且皆有武艺在身,我等人数本就处于劣势,故而,探路一事至关重要,若不亲往,实难心安。” ...... 第40章 救人 见他态度果决,且所言不无道理,两名斥候即刻退下,王卫抱拳施礼:“虎威将军务必小心,若半个时辰后,您尚未归来,末将便亲率众人攻山。” 他虽对凌云先前所显露的勇武颇为信服。 但他也同样知晓,凌云此次是应允了魏文通,要将乌龙山众匪一举剿灭的。 但凡放走一人,便算剿匪失败,关乎虎威将军的威信,他不得不郑重以待。 “好,就以半个时辰为限。”凌云点了点头。 “凌云,我也与你同去如何?”此时,杨昭迈步上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色一变,王卫当即闪身挡在凌云身前,沉声道:“世子身份尊崇,岂能以身犯险。” “虎威将军前去,众将士已然忧心,若是您也要一同前往,这些将士哪里还会有战心,还望世子三思。” 众多兵卒亦是齐声高呼:“请世子爷三思。” 也怪不得他们如此激动,杨昭可是太子之嫡长,若是稍有差池,他们即便剿匪有功,回去之后也得上断头台。 而凌云虽说身份同样贵重,但其却勇武异常,就算是与乌龙山众匪遇上,即便无法将其尽数剿灭,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打草惊蛇,导致剿匪一事功败垂成罢了。 杨昭并非不识大体之人,见这么多人都反对,他当即熄了前往的打算,语气略有些低落地说道:“既如此,孤便与众将士在此等候吧。” “世子爷英明。”众人在此高呼。 凌云也上前一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世子爷英明。” 杨昭笑骂一声:“惺惺作态,我当然英明,还用你说。” “哈哈哈。”凌云大笑一声,而后朝程咬金挥了挥手:“咱们走。” 当两人来到山脚下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道放肆的笑声,且其中还有女人和孩童的啼哭之声。 “将军,如此淫笑之声,必然是那群土匪作恶归来,咱们要不要?”程咬金脸现怒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先且观之。”凌云摇了摇头,而后示意他躲到一旁的巨树之后。 两人刚藏好身形,便有二十多名手持刀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十几名被捆缚双手的女子与孩童。 “将军,这群混账青天白日便敢做这等掳人上山的勾当,简直是胆大妄为。”程咬金低声道。 凌云眯了眯眼,眼中现出一抹怒色。 程咬金说的没错,青天白日便敢做这等勾当,足见这乌龙山的土匪,已经猖狂到了什么地步。 凌云强压下心中怒火,对程咬金轻声道:“稍安勿躁,咱们先跟着他们,待摸清楚此山的地势后,再一网打尽。” 程咬金虽满脸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悄悄跟在身后,一路上,土匪们对那些女子和孩童肆意打骂,不断发出难听的哄笑。 当走过半途之时,突然从一侧的树林中射出几支利箭,几名土匪应声倒地。 下一刻,便有一名黑衣人跃了出来,此人身材纤细,看上去似乎是个女子。 其一出来便二话不说的杀向了剩余的土匪。 “妈的,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杀老子的兄弟,弟兄们,给我上!” 土匪们虽猝不及防,但很快反应过来,为首的刀疤脸当即大喝一声,顿时便有两名满脸横肉的土匪冲了上去。 凌云和程咬金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不知这黑衣女子是何来头。 只见那女子身姿矫健,刀法凌厉,每一刀斩出,都让得与其对战的两名土匪后退好几步。 然而,土匪人数众多,占据优势,见此女武艺不俗,刀疤脸旋即指挥余下的土匪包抄过去。 如此一来,黑衣女子渐感吃力。 凌云略加思索,这黑衣女子先前在暗处射杀了数名土匪,若不敌,这群土匪定然不会对她手下留情,必定会将其当场斩杀,以泄心头之恨。 事关人命。 此时他已顾不得其他,救人要紧。 随后,凌云直接从程咬金肩上接过擎天戟:“你去助那黑衣女子,我去救那些女子和孩童。” 说完,不待程咬金答话,即刻冲杀出去。 程咬金微微一怔,随即便面露喜色,大笑一声后,从后腰抽出一把砍柴的斧头,紧随其后。 凌云手持长戟,径直杀向那为首的刀疤脸。 刀疤脸显然未曾料到暗处还有人埋伏,不禁一惊。 待他看清这杀向自己之人,竟是一个年岁不大的白面少年时,脸上旋即浮现出一丝鄙夷。 “小娃娃不在家乖乖吃奶,竟敢学人舞刀弄枪,也罢,老子就陪你玩玩。” 语罢,便举起手中的长刀,横在身前,嘲讽道:“来来来,让老子瞧瞧你这娃娃有几斤几两。” 凌云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擎天戟猛然一挥,瞬间便将他的长刀击成两段。 刹那间。 刀疤脸的神情骤然僵住,他圆睁双眼,转头望去,只见那少年手中的黑色大戟,已然抵在了他的腰腹处。 他很清楚,这是对方手下留情了,如若不然,此刻他的身体恐怕就如同手中的半截长刀一般,一分为二了。 “英雄饶命,误会,是误会,我…我也是被这里的土匪掳来的啊…”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满脸皆是惊惧之色。 “老实待着。”凌云冷哼一声,继而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随后转身杀向剩余的土匪。 其他土匪早已被他刚才那凌厉的一戟惊得呆立当场,见他朝自己等人杀来,瞬间脸色剧变,手忙脚乱地举起兵器抵挡。 凌云的脸上闪过一丝嘲弄:“不自量力。” 噗噗噗…… 刹那间,十数个头颅高高飞起,除了那刀疤脸之外,余下的土匪竟然在这一戟之下,全部毙命。 那些被捆绑的女子和孩童,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些土匪的凶残,他们再清楚不过,就连当地的官府都束手无策。 因此,他们早已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就连先前那黑衣女子的出现,也没能在他们心中掀起一丝涟漪。 在他们眼中,黑衣女子的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任凭其如何厉害,也不可能斗的过这群恶匪。 然而,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如同恶魔般的众多土匪,却被这样一个看似年纪不大的少年,一戟斩杀殆尽。 这对他们来说,仿佛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才有一个孩童高声呼喊:“天神,是天神来救我们了,阿母你快看,你快看。” …… 第41章 黑衣女子盈盈 另一边,激战正酣的程咬金等人,也被此处的动静所吸引,不由自主地纷纷朝这边投来目光。 霎时间,众人皆是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那几名围攻二人的土匪,皆是不约而同地双目圆睁,似乎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二当家,你……你们……”其中一名土匪看向老实坐在地上的刀疤脸,语气充满惊疑。 “你叫谁二当家,我刀疤乃是本地良民,是被你们这些穷凶极恶之徒掳来的。”刀疤脸心头一突,旋即高声怒喝。 说完,又赶忙朝凌云露出谄媚的笑容:“小英雄,他们这是信口胡诌啊,我压根不知道什么二当家,这群土匪最为阴险狡诈,您……” “住口。”凌云冷眼睨了他一下,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方才他在暗处看得明明白白。 继而,他又看向程咬金:“一个不留。” 话一出口,程咬金当即狂笑一声,手中斧头舞动得虎虎生风。 对面余下的那几名土匪早已被凌云那边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全然没了交手的念头,纷纷转身落荒而逃。 “别让他们逃了。”黑衣女子立刻娇喝一声,率先提刀追杀而去。 “急什么,他们逃不掉的。”程咬金嘿嘿一笑,也是追了上去。 原本这几名土匪若拼死一搏,未必不能与程咬金二人一较高下,可他们这一逃窜,便破绽尽露,在二人的联手追击之下,不多时,便纷纷命丧黄泉。 “黑壮士,多谢仗义援手。”黑衣女子将刀收起,即刻抱拳施礼。 程咬金憨憨一笑:“妹子不用客气,俺们此行就是为了这群土匪来的,出手相助是应该的。” “哦?你们也是绿林中人?”黑衣女子当即面露惊异之色。 “咬金。”此时,凌云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先不说了,俺得过去了。”程咬金朝黑衣女子笑了笑,便赶忙朝凌云奔去。 黑衣女子微微蹙眉,微微沉思片刻,也抬脚向那边走去。 现在的程咬金,对凌云可谓是敬重无比,刚来到近前,便是拱手一礼:“将军有什么吩咐?” 凌云稍作思索,正欲答话,那黑衣女子已然来到近前,开口道: “喂,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们究竟是哪一路的绿林好汉呢。” 嗯? 凌云眉头微皱,绿林好汉虽与匪寇略有不同,但皆为占山为王,不遵国法之徒。 此女如此言语,莫非是绿林中人? “姑娘缘何认定我等是绿林中人?”凌云面色不变,沉声道。 黑衣女子轻摊双手,继而指了指地上的那些匪寇尸首,开口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除了绿林豪杰,还有谁会行此等替天行道之举。” 听到这个回答,凌云心中已然明了,此女必定是绿林中人无疑了。 要不然,怎会对绿林如此推崇? “我等并非同道中人,姑娘还是速速离去吧。” 黑衣女子柳眉紧蹙:“非同道中人?嗯?你们不是绿林中人?” “嗯。不是。”凌云淡淡道。 程咬金看得焦急,他还在等着凌云的吩咐呢。 “妹子,俺们真不是绿林中人啊,这位可是当今陛下亲封的虎威将军,来此就是为了剿灭这里的匪众。” 黑衣女子闻言,身躯微微一震,原本好奇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凌云好几眼,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过了好一会儿,黑衣女子才开口道:“不可能,你如此年轻,怎么可能被封为将军?”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怀疑。 “况且,若你真是将军,行此剿匪之事,怎可能没有大军随行?”黑衣女子继续追问道。 凌云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淡淡道:“这与姑娘无关。” 说完,凌云便冲程咬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将军有什么吩咐?”程咬金快步走到凌云身边,恭敬地问道。 凌云指了指一旁的刀疤脸,说道:“将这个家伙带回去交给王将军,务必问出这乌龙山的各个出口。之后,便让他派人将所有的出口堵住,绝不能让一个匪众逃脱。” “公子放心,俺一定把话带到。”程咬金当即将刀疤脸提了起来。 程咬金离去后,凌云将视线移至那些目光灼灼的女子和孩童身上,开口道:“诸位也都先回去吧,今日之后,乌龙山将再无匪患。” 众人皆跪地叩头,随后结伴朝山下走去。 凌云望着剩下的两名孩童,不禁眉头紧蹙:“你们两个为何不走?” 两名孩童脸上霎时浮现出悲戚之色,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孩童开口道:“天神大人,我们的父母都已被那些可恶的土匪杀害了,他们还纵火烧了我们的房屋,如今,我和弟弟已经无家可归了。” “姑娘可是本地人?”凌云微微沉吟,看向黑衣女子,见其面露疑惑,便又说道:“可否为他们寻一良家?” 黑衣女子摇了摇头:“抱歉,我家非在此地,这件事怕是难以相助。” 闻此,凌云眉头再次皱起,略作沉思后,对两小童道:“你们且去山脚下等候,待我剿灭众匪,再为你们安排去处。” 两名小童即刻点头应是,结伴朝山脚行去。 “对了,还不知你姓甚名谁?”黑衣女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凌云。”凌云语气平淡地回应。 “凌云……”黑衣女子轻声呢喃,继而取下脸上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微微一笑后,轻声道:“我叫盈盈。” 凌云看了她一眼,似乎未曾料到她的容貌竟如此清纯,若单看其相貌,实难想象,此女与方才和那些土匪激战之人竟是同一人。 随后,名为盈盈的女子,在凌云对面的一方石头上坐下,手托下巴,若有所思。 继而,她的目光再度落于凌云的面庞,沉凝问道:“你果真是朝廷的将军?” “嗯。”凌云颔首,而后目中浮现一丝狐疑,同样启齿问道:“观姑娘谈吐,颇具大家风范,缘何会混迹于绿林之中?” “因为我的父亲是绿林中人,所以我生来就是绿林中人啊。”盈盈理所当然道。 ...... 第42章 等炊烟 感情这是一家子的绿林中人啊! 而后,两人皆沉默不语,时光缓缓流逝,约莫小半个时辰,程咬金才终于去而复返。 刚一来到近前,便急不可耐地咧嘴笑道:“将军,那刀疤脸真是个软蛋!” “王将军还没有施展手段逼供,他自己就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了!” “哦?”凌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此山的出口也已经招供?” “嘿嘿。”程咬金得意地笑了笑,接着道,“已经全部交代清楚,现在,王将军已经率领众多弟兄,循着他所提供的线索,前往那些出口处设伏去了。” 盈盈本来见程咬金独自归来,并未率大军同回,便心生疑虑,此刻闻其言,愈发困惑,于是开口问道:“凌云,莫非你是想与这黑大汉二人便挑了这乌龙寨?” “我一人足矣。”凌云淡声道。 “什么?此刻山上可还有将近五十名匪众,你竟然想要独自一人前去……”盈盈听到这里,心中顿时焦急万分,她猛地站起身来,想要阻止凌云这个疯狂的决定。 然而,她的话才刚刚说了一半,余光突然瞥见了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无头尸体。这些尸体都是先前被凌云一戟枭首的土匪。 盈盈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原本对凌云的担心,此刻竟然被一种莫名的敬畏所取代。 这个家伙,好像还真的有一人挑了乌龙寨的本事。 就在盈盈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旁的程咬金突然嘿嘿一笑。 “妹子,你可知道俺家将军的那杆擎天戟有多少斤两吗?” 盈盈闻言,转头看向插在凌云身旁的那根黑色大戟。 这根大戟通体漆黑,戟刃闪烁着寒光,看上去十分不凡。 她略微打量了几眼,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五六十斤?” 程咬金听后,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哈,妹子,你可真是小看俺家将军了,这柄擎天戟,足足有七百二十斤呢!”程咬金得意洋洋地说道。 “什么!”盈盈闻言,心中猛然一跳,她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七百二十斤的重器,岂是人力可以承受? 这个叫凌云的少年,果然恐怖。 这也难怪他如此年轻,便能得当今陛下亲自册封为将军。 这样的猛人,若是不为将军,只怕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啊。 此时的凌云,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身旁两人的谈话。 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乌龙山的山顶,发出了一声略带深意的叹息。 程咬金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凌云身上,当他发现凌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山顶时,不免心生疑惑,开口问道:“将军,您在看什么呢?” “我在等炊烟。”凌云淡淡道。 “炊烟?”程咬金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十分诧异,他眨巴着眼睛,继续追问道:“将军为何要等炊烟呢?” 一旁的盈盈也已经回过神来,她看着程咬金那副憨头憨脑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轻声解释道:“有炊烟升起,就说明这群土匪要准备开饭了,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放松警惕,而我猜,凌云一定是打算趁此机会杀上山去,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呢!” 程咬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心里虽然觉得盈盈说的话有那么一点道理,但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随后,他微微皱起眉头,开始仔细琢磨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嘟囔道:“以将军的本事,想要解决这群乌合之众,绝对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哪里需要如此费心呢?”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凌云身上,接着说道:“将军,您看那黑衣妹子说的……”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凌云便又一次叹息了一声,幽幽地开口道:“姑娘所言,并非我之心意。” “我之所以要等待山上升起炊烟,是想让他们吃完这最后一顿断头饭,毕竟,人在临死前,总是希望能饱餐一顿的。” 闻此言语,程咬金与盈盈皆不禁心头动容,下意识地将目光落于凌云那张年轻而俊逸的面庞之上。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这乌龙山的众多土匪,恶名远扬,恶行早已传遍方圆百里。 单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这些土匪尸体,便足以证明凌云对他们亦是深恶痛绝。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尽管凌云对他们恨之入骨,但他心中依旧对他们存有一丝悲悯。 即便他已下定决心要将这些土匪送归黄泉,却仍不忘让他们在临死前填饱肚子,做个饱鬼。 凌云对待这群罪该万死之徒,都能如此宽厚,这足以看出他有一颗“仁”心。 程咬金与盈盈齐齐地躬身一礼,尽管他们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可两人的目光中皆是透着浓浓地敬佩。 凌云见状,微微有些错愕:“你们这是?” 程咬金立刻抱拳说道:“将军仁慈,俺老程钦佩不已。” “这断头饭乃是自古以来就有的惯例,哪里谈得上仁慈?”凌云摇头轻笑。 盈盈嘻嘻一笑:“那可不一样,凌云,你让我对朝廷有了新的认识,等我回到家中,一定要告诉父兄,朝廷的官员并不都是草包。” 凌云眨了眨眼,继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道:“难道我之前看起来像个草包不成?” 这句略带调笑的话语,犹如一阵春风,让周围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哈哈哈。” 几人都是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夕阳西下,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金黄。 在这片金黄的天空下,乌龙山的顶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而就在这时,山顶上突然升起了几道袅袅炊烟。 “凌云,快看!”盈盈第一个发现了天边的异样,伸手一指。 凌云与程咬金立刻便将目光移了过去,当看到那几道炊烟之时,后者立马兴奋出声:“将军,那群土匪开始做饭了!” “嗯。”凌云微微点头,伸手握住了擎天戟:“再给他们半个时辰,好好享受这最后一餐。” ...... 第43章 入寨 另一边,在王卫的带领下,剩余的十五名精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条陡峭的小道处。 这里,便是乌龙山的另外一处要道。 “都藏好了!”王卫低声喝道,声音中满是严肃。 众多兵卒旋即动作起来,不多时,便隐没在了两侧的密林当中。 “嗖!” 就在他们藏好身形的瞬间,一根箭羽如闪电般自远处疾射而来,直直地射在了不远处的树木之上,箭头深深地没入树干,只留下一小截箭尾在外面颤动着。 王卫心中一惊,赶忙上前,将箭羽取下,顿时,他的眼中便浮现出一抹喜色。 这只箭羽之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魏”字,赫然是魏文通所有。 是魏将军到了! 王卫心头一喜,急忙转头望去,果不其然,在那远处赫然有火光闪烁。 紧接着,他向着隐匿的兵卒低声嘱咐道:“严密隐蔽,若有人从此处经过,即刻放箭,绝不可让乌龙山的任何一个恶匪逃脱!” 他的嗓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 “王将军放心,我等定不会辜负虎威将军的重托。” 王卫轻轻颔首,随后转身,迅速没入小道之中。 很快,他便抵达了一处峡谷,魏文通骑着一匹雄健的战马立于谷口。 “魏将军,您怎么来了?” 魏文通呵呵一笑,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精兵,道:“自然是替虎威将军压阵来了。” 王卫闻言,立马咧开了嘴:“恐怕要让将军徒劳往返了,虎威将军之勇猛,举世无双,稍一出手,便斩杀了十余名恶匪,更将乌龙寨的二当家生擒,嘿嘿,即便您不来,今日这群盘踞乌龙山的土匪,也难逃一死。” “哦?”魏文通眼神微动,立刻问道:“你们已经跟这群恶匪交上手了?伤亡几何?” “没有。”王卫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而后将此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据程咬金与那刀疤脸的反应来看,此事定然是千真万确,这也是末将能够如此放心虎威将军一人前去闯寨的原因。” 魏文通微微点头,继而道:“虎威将军得义父那般器重,其勇猛自是不用多说,然而,乌龙寨土匪众多,仅凭你们五十余人,即便能够大获全胜,也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本将此番前来,正是要杜绝此类情形出现。” 要知道,此前魏文通本来是要给凌云五百人的,是他自己不要,仅率五十人而来。 倘若真有恶匪逃脱,那便是凌云狂妄无能,此事关乎凌云的声誉,魏文通必须严阵以待。 “将军无需担忧,末将与世子爷已率人封锁了乌龙山剩余的两个出口。” “至于通往山顶的主道,更是有虎威将军亲自坐镇,这群恶匪定然是插翅难飞。” 王卫说完,脸上掠过一抹迟疑,深深呼出一口气后,才又道:“依末将之见,将军暂且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虎威将军虽年少,然武艺却是超乎寻常,且又有如此信心,不妨让他尽情施展一番身手。” “若是此战果真能够成功,亦可打消军中那些轻视虎威将军之人的念头。” 魏文通也觉得王卫说的有几分道理,微微沉吟后,转身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三千精兵,而后朝着身后的一名将领道:“将派出去的斥候遣回,尔等随我到山脚下驻扎。” ...... 乌龙寨内,众匪已经酒足饭饱,上座之上,一名赤膊上身、肌肉虬结、腰间缠着虎皮的壮汉,悠然自得地打了个饱嗝。 而后,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独眼龙,淡声道:“三儿,老二下山多久了,怎还不见归来?” 此人乃乌龙寨大当家,名唤乌龙,自号乌龙大王。 独眼龙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想必是与山下的美人儿共度春宵,那词儿怎么说来着,流连……” “流连忘返。”下方一名面容猥琐的大汉,笑着提醒道。 独眼龙拍了拍额头:“对,二哥定然是流连忘返了。” “哈哈哈哈哈……” 众多恶匪齐声哄笑…… 恰在此时,一名形如瘦猴的光头,神色慌张地奔了进来。 “大哥不好了……” 乌龙眉头一皱,面露不悦,呵斥道:“你才不好了,如此慌张,究竟发生何事?” 乌龙山七十二匪,虽以兄弟相称,然除了排名靠前的几人,其余数十名恶匪,对乌龙这位大当家,皆是敬畏非凡。 被他这般呵斥,瘦猴儿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慌之色,却还是赶忙说道:“外面来了个手持黑戟的少年,口出狂言要将我们乌龙寨踏平。” “大嘴不过是讥讽了两句,就被他一戟刺穿了喉咙,若不是我见势不妙,立即逃跑,此刻恐怕也已成为他戟下亡魂了。” “什么!”众多恶匪纷纷站起,怒目圆睁。 乌龙却是放声大笑:“好,好得很啊,已经有多少年,无人敢来我乌龙寨撒野了。” 他虽在笑,可眼中的怒意却似要喷涌而出,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随后,乌龙取过一旁的巨斧,随意耍弄了几下,沉声道:“随我出去,会会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 程咬金和盈盈瞪大眼睛,满脸震惊望着地上躺着的十多具尸体,喉咙不禁一阵发干,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虽然之前凌云就展现出了非凡的武力,轻而易举就将十多名凶悍的土匪斩杀殆尽,甚至还将刀疤脸生擒活捉。 然而,当时的程咬金和盈盈正与其他土匪激烈缠斗,完全无暇顾及凌云那边的战斗情况,根本没有亲眼目睹凌云出手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而就在刚刚,他们终于是见到凌云出手了。 只见凌云手握一擎天戟,平静地踏步入寨,而那些疯狂地朝他冲杀过来的土匪们,在他面前却宛如妄想撼动大树的蚍蜉。 凌云甚至没有正眼瞧他们一下,只是随意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大戟。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松的一挥,却是让程咬金二人瞪大了双眼。 戟锋所过之处,十余名土匪的身体瞬间被撕裂成两半,鲜血四溅,身体分离,场面异常血腥恐怖,一戟之威,竟如此恐怖,甚至,连他们的刀兵都没能幸免。 而做完这一切的凌云,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刚刚出手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他的眼神平静中带着冷漠,仿佛地上这些死去的土匪并不是人,而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 第44章 孩童 程咬金与盈盈,皆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起凌云来。 这还是之前那个对土匪怀有怜悯之情的人吗? 这不拖泥带水的残忍手段,分明是没把这些土匪当人看啊。 凌云仿若能洞悉他们的心思,沉声道:“这群恶匪恶贯满盈,其行径,实非人之所为。” “能给他们吃完断头饭的时间,已是我所能容忍的极限。”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渐趋深邃:“家师曾言,为将者须怀仁爱之心,然亦不可因此而优柔寡断,如此,方有大将之风,才有为帅的资格,此中关键,便在于一个度的把握。” 程咬金和盈盈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既要心存仁爱,又要能在紧要关头,施铁腕手段。 “什么人敢来我乌龙寨闹事?”一个个满脸凶相的恶匪,鱼贯而出。 当瞧见地上那些惨不忍睹的尸首后,所有的恶匪皆是脸现怒容! “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我乌龙寨众多兄弟。” 两名恶匪立刻跳了出来,双眼凶狠得仿佛能吃人! 凌云看都没看两人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为首的乌龙,沉声道:“尔等若肯自裁,尚可保得全尸。” 说完,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残缺的尸首。 “狂妄!”乌龙当即大喝一声,满脸煞气地瞪视过来:“乌龙爷爷在此盘踞多年,岂会被你吓倒,不要以为杀了老子几个兄弟,就自以为天下无敌了。” 话落,便挥动着手中的巨斧,朝凌云猛扑过来。 凌云神色不变,拖着擎天戟,缓缓向前,待来到合适距离后,将擎天戟往地上一插,右臂运力,借着插于地面的擎天戟,侧身跃起,避开乌龙招式的同时,又一腿扫向在其胸口处。 乌龙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巨斧也不由自主地脱手而出。 凌云见状,迅疾飞身而起,将巨斧接住,随后扔给了程咬金:“接着,此斧与你正相配。” 程咬金此前所用的不过是一柄普通农家砍柴的斧头,难以施展他的优势。 先前观其与那几名恶匪厮杀之时,凌云便已有了为其重新打造一件兵器的想法。 而乌龙所用的巨斧,显然与程咬金极为契合。 大开大合,能够将他那一身蛮力尽数发挥出来。 若不是存了夺斧的念头,怕这巨斧难挡他一戟,凌云早就着持擎天戟送这乌龙归西了。 程咬金接过巨斧,面上即刻浮现兴奋之色,又看到斧面之上的两个小字,又皱起眉头来。 随后,他将巨斧举到盈盈面前,憨笑道:“妹子,给俺看看这两个字念什么。” 盈盈抬眸望去,笑道:“这二字念萱花,想必便是此巨斧之名。” “萱花斧...倒也不错。”程咬金摸了摸脑袋。 另一边,众多恶匪见乌龙被凌云一脚踢飞,连兵器都被夺了去,都是愣在原地,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幕。 足足过了片刻,他们才回过神来,迅速朝着乌龙的位置围拢了过去。 “大哥...” 乌龙被众人搀扶着,刚一坐起身,便猛地吐出好几口鲜血。 他满脸惊惧地望向凌云,嘴唇颤抖不止,哆哆嗦嗦地问道:“小...小英雄是何许人也,我乌龙自问从未见过你,更谈不上与你有何仇怨,缘何杀上山来,欲取我等兄弟性命。” “这叫替天行道,你懂不懂啊!”盈盈当即厉喝一声:“你们这群恶徒,占山为王,为祸一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谓人人得而诛之,如今大难临头,竟还不知羞耻地问为何要杀你们,简直可笑!” 程咬金也是冷哼一声:“妹子说的对,你们该死!” 凌云却是没有言语,直接握起擎天戟,而后飞身而起,猛地一掷,戟锋呼啸而至,瞬间便来到了乌龙身前,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狠狠钉在了地上。 “大哥死了,大哥竟然死了!” “大哥被杀了,快跑,兄弟们快跑啊!” 看着被钉杀在地的乌龙,众多恶匪顿觉亡魂直冒,纷纷没了分寸。 程咬金大喝一声,立刻高举自己的新武器,猛扑了过去。 斧光闪烁,得宣花斧之助,程咬金战力较之前显着提升,不多时,已有七八名恶匪命丧其斧下。 “哈哈哈,畅快,畅快!” 盈盈见状,眼中也有战意浮现,而后抽刀疾上。 霎时间,又有数名恶匪毙命。 然而,凌云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此刻,凌云仿若夺命死神,纵然没有使用擎天戟,那些恶匪也难挡其拳脚。 拳拳到肉,脚脚致命。 惨呼声此起彼伏,偌大的乌龙寨,瞬间便沦为人间炼狱。 很快,原本数十名恶匪,便仅剩下十余人,此时,他们都被吓破了胆,心中满是绝望。 这个少年,是索命的阎罗吗? “住手!”也在这时,一声厉喝传来。 凌云几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独眼之人,正挟持着一群七八岁的孩童,从堂内走出。 这群孩童的数量竟多达三四十人,他们双手被缚,由一根粗绳串连。 若是正常情况,即便这些孩童双手被缚,光凭这独眼一人,也不可能将如此多的孩童挟持至此。 凌云目光在他们身上稍作扫视,便发现,所有的孩童虽然看着正常,可他们的双眼却是没有半分神采,宛若痴傻一般。 若说其中有一两个痴傻小童,还在情理之中。 可三四十名小童都是如此,难道他们尽皆痴傻不成? 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便是这些孩童已经被掳山上很久了,他们终日在惊惶中度过,久而久之,便成了现在这样。 “三当家,是三当家来救我们了!”余下的十余名恶匪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眼中生出希冀,而后迅速朝着独眼的方向靠拢。 凌云眼皮微抬,抽出插于乌龙身上的擎天戟,手臂一挥,那戟如流星般直插在他们身前的地面之上。 十余名恶匪悚然一惊,望着眼前这柄染血的黑色大戟,皆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而后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数步。 见他们老实下来,凌云将目光重新落于独眼龙身上,沉声道:“你待如何?” 面对眼前这位戟挑乌龙的少年,独眼龙心中也是十分畏惧,根本不敢口出狂言,只得战战兢兢道:“我并无伤害这些孩子之意,只是小英雄下手实在是太过狠辣,为保众兄弟性命,我也唯有出此下策了。” ...... 第45章 匪除 “尔等之罪,百死莫赎。”凌云面色平静,语气中却是充满了不容置疑:“放人,可留尔等全尸。” 独眼龙显然没有料到凌云会如此决绝,当即脸色大变,沉声道:“你难道不怕我将这些孩子尽数杀死?” 凌云轻嗤一声,没有再废话,身形一闪,便来到一名恶匪身旁,紧紧地抓住他的右臂。 这名恶匪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到肩部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 “啊!”随即便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凄厉惨呼。 却是凌云竟然生生将这名恶匪的右臂撕扯下来,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这般血腥的场景,即便是恶贯满盈的乌龙山众匪,也是被吓得面无血色。 然而,凌云并未就此停手,只见他出手如电,再次抓向这名恶匪的另一只手臂,如法炮制般地猛地一撕。 那恶匪终于难以承受这般剧痛,头一歪,昏厥了过去。 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别说是众多恶匪,即便是程咬金和盈盈,也都被吓得面色惨白。 如此残忍的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 凌云将断臂丢到一边,目光缓慢移向余下恶匪,刚一与他们对视,众多恶匪便是心中一震,慌忙跪扶而下。 “求求小英雄给我们一个痛快。”他们不住地向凌云叩头,头上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既然已经必死无疑,为什么还要在临死之前遭受这般非人的折磨呢? 见识到凌云那残忍的手段,这群恶匪此时已经不敢有活命的奢望,只求眼前的这个煞星能给他们一个痛快。 凌云转头,看向独眼龙:“他们欲求速死,你有何话说?” 独眼龙脸皮抖了抖,他很清楚,凌云并不是不在乎这群孩童的性命。 其之所以使出这等惨绝人寰的手段,便是做给自己看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震慑住自己,从而放过这群孩童,不再负隅顽抗。 可知道归知道,独眼龙根本没有勇气,去触怒这样的凌云。 他敢保证,他若是敢伤害任何一名孩童,眼前的这个少年,必然会让他在临死之前,享受最为痛苦的折磨。 细思极恐。 独眼龙眼中的神采缓缓消失,继而露出灰败的神色,双腿一软,便是跪在了地上。 “求小英雄给我一个痛快。” “放心,我说话向来算数。” 凌云应了一声,便取过擎天戟,一戟刺穿其胸口。 随后,如秋风扫落叶般的一甩戟身。戟锋瞬间划破剩余十多名恶匪的喉咙。 而他们脸上却没有半分畏惧,有的只是浓浓的解脱。 “怎么,吓到你们了?”做完这一切的凌云,目光瞥到程咬金二人脸上那不自然的神色,不由出声问道。 “没...没有...”盈盈眼中满是敬畏,慌忙摆手。 凌云轻笑一声,又看向了程咬金:“咬金,吓到了?” 接触到他那澄澈的眼神,程咬金定了定心神,挠了挠头后,憨笑道:“将军刚才的样子,确实挺吓人的,俺还真被吓到了。” 凌云哈哈一笑:“若我真的受其威胁,只会让他们有恃无恐,更加嚣张,对待这群毫无人性的恶人,就得比他们更恶。” 程咬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将这群孩童带回去,务必寻得他们的家人。” “遵命,将军。” 程咬金抱拳应了一声,和盈盈一道上前,刚想为那群孩童松绑,就被凌云叫住了。 “待到将他们带回之后,再行松绑不迟。” 程咬金顿感疑惑,不禁出声问道:“将军,这是为何?” 盈盈眼中却是露出一抹精光,笑道:“听凌云的。” 这群孩子现在皆如同痴傻,若是没有了束缚,难保不会胡乱跑动,要是走丢几个,这大晚上的,凌云可不想满大山的找孩子。 而后,凌云在此放了一把火,被程咬金两人领着的那群孩童,回首望了一眼已成火海的乌龙寨,无神的眼眸中,皆闪过一缕光亮。 山脚下,魏文通望着山上燃起的熊熊烈火,嘴角微扬。 “众将列阵,随本将恭迎虎威将军凯旋!” “得令。” 与此同时,王卫与杨昭也目睹了山上的熊熊烈焰,纷纷率部往山脚疾驰而来。 待凌云一行人至此,便见众多精兵严阵以待。 这让他略感诧异,还没来得及上前看清来人,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高呼便已响起。 “恭迎虎威将军凯旋...” 等到声音渐止,魏文通大步上前,拱手笑道:“哈哈哈,虎威将军果然不负义父所誉为,一战灭杀七十二匪,魏某心悦诚服。” 凌云笑了笑,也是抱了抱拳:“魏将军客气了。” 说完,又转向一旁的杨昭与王卫,开口问道:“你们那边截住了多少恶匪,可有六人?” 他曾清点过人数,乌龙寨中殒命的恶匪,加上之前刀疤带领的那些,只有六十六人。 这说明,还有六条漏网之鱼。 王卫笑了笑:“末将惭愧,只截获了一名恶匪。” 说着挥了挥手,旋即便有兵卒将一名骨瘦如柴的光头抬了上来,看其模样,正是之前去往堂中禀告的瘦猴儿。 “那便不差了,孤这边截获了五名恶匪,加在一起,刚好六人。”杨昭笑了笑,也是挥了挥手。 随后,狗蛋便带着十数名兵卒,再次抬上了五具尸体。 凌云微微颔首,在他转头之际,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探出两个小脑袋,正是此前他救下的兄弟二人。 “你们这两个小家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名小童立刻跑了过来:“真的是天神大人。” 程咬金也在这时上前:“将军,这些小童该怎么安排?” 凌云眉头微皱,而后看向魏文通:“魏将军,这些都是被土匪掳上山的良家小童,不知可否让他们暂且在本地驿馆暂住一晚?” “哈哈,虎威将军持有太保令牌,何处驿馆住不得?”魏文通爽朗一笑。 凌云拍了拍额头,他倒是忘了自己有太保金牌这一茬了。 随后,他从怀中将太保金牌取出,递向了程咬金:“咬金,你持着我的金牌,即刻带着这些孩童前往本地驿馆暂住,他们这段时间受惊不小,夜间当多多留意。” 程咬金顿时脸现难色:“将军,您这不是为难俺老程吗,俺哪会带孩子啊?” ...... 第46章 魏文通耍刀 一旁的盈盈见状,忙上前来,笑道:“还是让我去吧。” “这位是?”魏文通当即眉头一皱。 军营之中不可能有女子存在,且,此女模样虽生的清纯可人,但其腰间所挎的长刀,却是充满了肃杀,显然不是一般人。 “小女子盈盈,这次乌龙山之行,可帮了凌云不少忙呢。”盈盈笑呵呵道。 魏文通旋即将目光转向凌云,在后者点头之后,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太保金牌非同小可,可万万不能交到不明之人的手中。 而盈盈根本没有去接太保金牌,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鼓鼓的荷包,笑道:“用不着这个金牌牌,我有这个就够了,保证把这些孩子安排妥当。” “有劳姑娘了。”凌云微微一笑。 程咬金也是赶紧抱了个拳:“妹子,你可救了俺老程一命啊,俺也在此谢过了。” 让他这么个粗汉去带孩子,那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今咱们也算生死之交了,你俩儿跟我客气什么?”盈盈眨了眨眼,嬉笑一声后,便带着众多小童离去。 凌云摇头失笑,随即看向另外两名小童道:“你二人也暂且跟上,明日我自会前来寻你们。” “哦。” “好。” 在他们的心里,凌云如同神灵一般,对于他的话,两名小童根本不会有丝毫抗拒,应了一声后,赶忙抬脚跟上。 “世子爷,虎威将军,此间事已了,我等是否可返回潼关?” “说来惭愧,两位此前驾临潼关,魏某未能尽地主之谊,还让二位匆忙赶至这乌龙山,实在不该啊!” 杨昭抬眼看向了凌云,似在询问他的意见。 这一举动,让得魏文通又是一惊,心中对凌云更加敬重几分。 凌云微微摇头:“多谢魏将军好意,只是我等原先便没有久留潼关之意,而今匪患已除,我等也是时候离去了。” 说完,便看到程咬金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他不觉有些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再次道:“咬金与我颇为投缘,我有意让其随侍左右,魏将军可否通融放行?” 魏文通先前被从王卫口中得知,凌云收了这黑胖子做执戟郎,所以并没有觉得有半分意外,满口答应了下来。 随后,他看向身后的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沉声道:“宋参将,你且率领众将士回营,今日本将高兴,许你们放开吃喝。” 宋参将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哈哈,库中美酒也可痛饮?” “自然。” “哈哈哈,兄弟们听到了吗,还不拔营,随老子回营?” 众多兵卒都是大笑出声,纷纷扛起兵器,往潼关而去。 “魏某在此地有一处宅院,虎威将军既不肯返回潼关,那便到舍下痛饮一番如何?” 这一次,凌云没有再次拒绝,与杨昭对视一眼后,便欣然同意了。 于是,一行人便在魏文通的引领下,来到了了魏宅。 这处宅院,他虽不常住,但仍安排了不少下人每日清扫。 主人一到,宅内的下人们,皆忙碌起来,很快,一桌丰盛的晚膳便已备好。 酒过三巡,杨昭面带醉意,笑道:“孤心往魏将军久矣,值此良辰,将军何不耍上两手刀法,以助酒兴?” 凌云微微一笑,也开口道:“世子先前可还想着跟着将军学艺呢。” “哦,世子竟如此看得起魏某?”魏文通神色微动,继而哈哈大笑一声,朝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取我青龙刀来。” “遵命。” “世子爷,虎威将军,还请移步院中。”魏文通起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凌云与杨昭当即起身:“魏将军,请。” 程咬金和猴子却是没有动作,仍旧大快朵颐。 来到院中之后,魏文通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醉意,然后伸手取过青龙刀。 这把青龙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刀柄上雕刻着精美的龙纹,刀刃也是锋利无比。 魏文通双手握住刀柄,将刀身横在身前,然后脚下轻轻一点,便立时飞身而起。 “斩!” 随着他的一声大喝,青龙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肃杀的弧线,带起一阵劲风,发出嗡嗡的声音。 刀光闪烁,让人眼花缭乱,几乎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 然而就在下一刻,魏文通突然改变了招式。 只见他手腕一抖,青龙刀在空中猛地一劈,然后迅速回抽,接着又是一记横斩,再接一个斜劈……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且每一刀都运足了气力。 霎时间,院子里仿佛有无数刀影交相呼应,虽然只有一柄刀,却耍出了万刀齐飞的气势。 杨昭目露精光,时不时发出叫好之声。 看着他那兴奋地神色,凌云不觉哑然。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此时的杨昭明显属于前者。 而凌云就不同了,他只看了几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此刀法七分力,三分巧,招式连贯繁琐,给人以凌厉之感。 刀法环环相扣,上,中,下三路攻势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是以力压人的打法。 足足过了半刻,魏文通才将六十四路刀法耍完。 他将青龙刀立于一旁,拱手道:“世子爷,虎威将军,可否点评一二?” 杨昭当即竖了个大拇指:“好!”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魏文通不由一愣,这就完了? 老子耍了这么半天,你一个字就给概括了? 好在哪里呢? 不过,他心里对杨昭的评价本来就没有多少期待,比起杨昭,他更想听听凌云的评价。 毕竟,这位才是真高手啊。 凌云微微沉吟,继而淡笑开口:“将军刀法灵活多变,且不失刚猛,刀刀致命,可谓完全摒弃了防守,当真是神乎其技,当初创下此刀法之人,应当是存了进攻即防守的想法,才会让此刀法蕴含如此浓烈的狠劲。” “虎威将军果真慧眼,实不相瞒,此青龙刀法乃是在下融汇家父所传,创出的新刀法,当时,在下便是怀有此种念头,才弃用了原先刀法之中的防守招式。”魏文通哈哈一笑,仿佛看到了知己一般的大笑出声。 ...... 第47章 杨素拱火 今晚的越国公府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声。 红拂身着一袭轻盈舞衣,如一朵娇艳的花在夜色中绽放。 她莲步轻移,带领着众多歌姬缓缓来到高台之上。 乐声渐起,众多歌姬开始翩翩起舞,长袖飘飘,似流云飞动。 为首的红拂,舞姿优雅却不失妩媚,裙摆飞扬,如盛开的花蕊一般。 待到一曲终了,红拂带着众多歌姬微微一躬。 独孤皇后笑了笑:“本宫今日算是开眼了,越公府上之歌姬果然出众,当赏。” “谢皇后娘娘赏。”红拂等一众歌姬再次一礼,而后便悠然退场。 在她们离去后,独孤皇后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宫人退下,而后看向了杨素:“越公请本宫前来,不光是为了看舞吧?” 杨素微微一笑,坦然道:“圣明无过娘娘,老臣请娘娘前来,确实另有要事商议。” 他与杨广以及独孤皇后,三位一体,说话自然不用藏着掖着。 “说来听听。” 杨素略微沉吟,继而道:“老臣斗胆,请问娘娘心中,是否真的认可二殿下正位东宫?” “自然,如今明旨已下,阿英便是这大隋的储君,越公何有此问?”独孤皇后皱眉道。 “明旨虽下,然册封大典之日却迟迟不定,且废太子一脉,仍有不少支持者身居要位,局势尚未分明啊。”杨素道。 “目下,要彻底稳住二殿下的太子之位,朝中之人,还得清理一番才是啊。” 独孤皇后哪里不知,这话分明就是冲着高颎去的啊。 废太子一脉固然有不少人身居要位,然最尊最贵者,乃是高颎,而高颎也是废太子一脉官员的领头人。 可高颎虽属太子一脉,却是独孤皇后的家臣出身,二十年来功勋卓着,且对她孝心有加。 见独孤皇后面色犹豫,杨素再次道:“皇后念及昔日之情,不忍对高公下手,然,您对高公天高地厚之恩,高公却未必承情啊。” “什么意思?”独孤皇后眉头微皱。 “皇后可还记得尉迟氏?” “尉迟氏?”独孤皇后眼中先是露出一抹疑惑,似乎不记得有这号人物一般。 只是片刻后,她便是脸色一沉,脑中也想起当初杨坚临幸尉迟氏一事。 当日,她听宫人来报,说陛下于宠幸了一名宫女,并且还对后者一番山盟海誓。 这让一向强势的独孤皇后如何能忍,当即就起了杀心。 可当时的杨坚已然是大隋帝王,她也不好与其正面起冲突。 于是只得装作没事人一般,照样陪着杨坚上朝,等把他送到朝堂之后,才折返回宫,将尉迟氏棍杀。 见独孤皇后的面色越来越沉,杨坚忙又再次拱手:“为此事,陛下单骑出苑,一路往前,跑出去二十余里。” “当时臣与高公都急坏了,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便策马追赶。” “但是当时的陛下盛怒未消,哪是那么好被劝回的,最后还是高公说了一句“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才成功将陛下迎回。” “什么!”听到这里,独孤皇后当即一拍桌子,愤然站起,一双眼中满是怒意:“高颎当真如此说?” 杨素也赶忙起身,身躯微躬:“臣岂敢欺骗娘娘,此言千真万确,若是娘娘不信,可召高公前来对质。” “好,高颎,你当真是好的很啊!”独孤皇后怒极反笑,心头无名之火熊熊燃烧。 好你个高颎,竟敢称我为一妇人,这不是在说我头发长,见识短吗! 你是我的家臣出身,若非有我的举荐,你哪能有今日,这么多年,我一直念及旧情,庇护于你,你是怎么敢说我是一妇人的! 见独孤皇后满脸怒容,杨素心下一喜,他知道,高颎的这句无心之言,已经彻底将这位自视甚高的皇后得罪了。 不过,这可还不够,他还要再添一把火。 于是,杨素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独孤皇后立刻便看了过来:“越公何故露此愁容。” 杨素心下暗喜,假装犹豫了一下后,才开口道:“日前,高公有一小妾产有一子...” 话还没说完,独孤皇后便是双眼微瞪:“当真?” “臣之犬子玄感,日前曾为此事,亲自上门恭贺,此事断然不假。”杨素道。 只是一个小妾产子,这本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可坏就坏在,独孤皇后坚守的乃是一夫一妻制,能够容忍大臣纳妾,已是她的极限,怎么还能够容忍小妾产子? 况且,两年前,高颎的妻子去世,独孤皇后便曾对杨坚提议说,给其再娶一房正妻,也好有个照应的人。 可高颎却说,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根本无心男女之事,退朝回家就吃斋念佛,替亡妻超度。 如此伉俪情深,当时可把独孤皇后感动的一塌糊涂。 可现在,独孤皇后是越想越气,在皇帝与皇后面前装清心寡欲,对亡妻感情深重,转头就跟小妾生了个儿子。 不仅品德败坏,且还当面欺君。 此刻,独孤皇后对高颎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峰。 先有称其为一妇人,后又有小妾产子。 这可是将独孤皇后得罪了两遍啊,高颎还能有好果子吃? “越公所言不错,高颎一日在朝,阿英的太子之位便一日不稳。”独孤皇后平复了一下心绪,冷声道:“明日会有一人来你府上,他自会助你将高颎这小人扳倒。” “娘娘圣明。” ...... 魏宅,此时众人都已睡下,凌云看着熟睡的猴子,微微一笑,而后便抬脚走了出去。 月光洒落,凌云兴致升起,脚下一动,落入院中,紧接着便耍起来了拳脚。 游龙穿云势,气劲破空鸣。 只见他身姿矫健,拳脚如风,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又如灵蛇游走,刚柔并济,出掌似电,收若云烟,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了极强了压迫感,可谓是招招致命。 活动完筋骨后,他抬头看向了东方,眼眸深邃无比,片刻后,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平静的脸上,也现出了一丝愁色。 “四星连珠,则天下乱,如今四星之势已成雏形,大隋......唉......” ...... 第48章 盈盈离去 就在凌云眉头紧锁之时,程咬金忽然捂着肚子,火急火燎地从房中跑了出来,一路朝着茅房奔去,那着急之态,甚至都没有发觉站立在院中的凌云。 凌云见状,不觉有些哑然,先前他与杨昭离席,观看魏文通耍刀,这家伙跟猴子两人却是无动于衷,自顾自的狼吞虎咽,待他们返回的时候,桌上的饭菜已然被消灭一空。 想来是因为吃的太多,腹中积食难消,才会有此一举。 待到其一脸舒坦的从茅房返回,这才发现凌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将军。”程咬金立刻跑上前。 凌云微微一笑:“往后在外便不要再一口一个将军了,称一声公子便可。” “好的,将军。” “嗯?” “嘿嘿,好的,公子。” 凌云莞尔:“可是腹中积食过多,这才忙着前往五谷轮回之地方便?” 程咬金立马摇头,摆了摆手道:“俺吃的可不多,那一桌子饭菜,俺只吃了一角,余下的都被那黄毛小儿卷入了腹中。” 嗯? “你是说猴子?”凌云目中露出一抹诧异。 程咬金连连点头:“当时俺都看傻了,怎么都想不到,这么个小不点,竟然有那么大的饭量。” 说完,他便摸了摸脑袋:“那什么,公子要是没什么事,俺就回去睡觉了啊。” “去休息吧。”凌云淡淡点头,而后也返回了房中。 当看到猴子嘴角滴落的口水,凌云不由得露出笑容,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 随后,他看着猴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若不是今日听程咬金所言,他根本想不到,猴子的饭量竟然那么惊人。 想起此前猴子小口啃着鸡腿的样子,凌云心头便不觉感到一阵愧疚,早上其之所以醒的那么早,多半便是饿的。 腹中无食,岂能安睡? 大兴城,益阳郡公府。 一名黑衣蒙面人,悄无声地摸了进去。 他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很是轻车熟路的便来到了主卧,随即,轻轻叩响了房门,三重两轻。 下一刻,原本黑漆漆的房中,忽然亮起了灯,接着便有一名颇有风度的中年人开门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宜阳郡公,王世积。 黑衣人微微一礼:“郡公。” 王世积摆了摆手:“随我去书房一叙。” 待来到书房后,王世积直接问道:“可是王某报效娘娘的时候到了?” 黑衣人点了点头,开口说出六个字:“娘娘欲除高颎。” 说完之后,便抱了抱拳,几步退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听到黑衣人所言的王世积,却是定在了原地,足足半刻之后,才微微回神,眼中露出决绝之色。 随后,他朝着外面大声道:“来人,请皇甫大人来府上夜谈。” 他说的乃是其亲信,皇甫孝谐?。 ...... 第二日一早,众人用过早膳,经过一番寒暄过后,魏文通便匆匆上路,赶回潼关大营。 就在魏文通离开没多久,盈盈便带着一群小童找上了门。 此刻的她满脸憔悴,似乎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这也难怪,要照看这么多的小童,她能睡得安稳才怪。 程咬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后怕,心想:还好俺没有接下这差事。 “凌云,你知道我昨天这一夜是怎么过得吗?”一来到近前,盈盈便开口抱怨道:“你赶紧将他们的家人找到,好把他们送回去。” 凌云歉意一笑,而后,便让狗蛋将老管家叫了过来,吩咐其安排人,去寻找这些小童的家人。 随后,他才朝着盈盈微微一礼:“辛苦姑娘了。” 盈盈摆了摆手:“我今日前来,除了将这些小童送回,也是来告辞的。” “妹子要去哪里?”程咬金当即问道。 “当然是回家啊。”盈盈回道。 凌云微微颔首,继而抱了抱拳:“姑娘保重。” 盈盈闻言,立刻眉头一皱,有些不乐意道:“你不挽留一下我?” 凌云愣了愣,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回家吗,我干嘛要挽留? 见他这副模样,盈盈轻哼一声,直接转头就走。 凌云看了一眼程咬金,又看了看杨昭,发现两人也都是一脸茫然,旋即摇了摇头。 “将军,刚刚那位姑娘留了封信给你。”这时,看门的门子拿着一封信跑了进来。 凌云伸手接过,并没有打开,而是放入了袖中,因为他注意到了一旁,一直看着那群小童的猴子。 “猴子,可是想与他们一同玩耍?” 猴子立刻点了点头,而后一脸希冀地问道:“哥...可以吗?” 凌云哈哈一笑:“当然可以。” 猴子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嗖的一下都窜了出去。 “狗蛋,前去照看一二。”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狗蛋说着,便小跑着跟上了猴子。 “凌云,这群小童既然被掳上了山,想必他们的家人已遭毒手,要真是这样,你打算如何安排他们?”杨昭看着外面打闹在一起的小童,皱眉问道。 凌云眉头也是微微皱起,不过当他看到这群孩子,眼神当中恢复的神采,当即又露出一丝笑意:“若真是如此,便要世子多多破费了。” “钱财好说。”杨昭摆了摆手,继而又道:“只是带着这么多小童上路,会不会不方便?” 程咬金也赶忙道:“不方便,世子说的对,不方便,肯定不方便。” 杨昭和凌云身份尊贵,猴子心智不全,且还是个孩子,这三人,都不可能担负起照看这些孩子的任务。 那么,这千斤重担,便要落到他与狗蛋身上了。 可程咬金自己知道自己,他哪是带孩子的料啊,所以,他必须要打消凌云这疯狂的想法。 凌云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笑道:“放心,我自有安排,用不着你带孩子。” 被看穿的程咬金,当即脸色一僵,摸了摸脑袋后,不好意思地笑道:“公子这说的什么话,就是刀山火海,俺老程也愿意跟您闯上一闯,更何况只是带孩子这等小事。” “真的?”凌云眉毛一挑。 程咬金当即拍了拍胸脯:“当然是真的!” 凌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再次问了一遍:“真的?” 这一次,程咬金一下子就泄了气,弱弱道:“假的...” “哈哈哈哈哈...” 第49章 私生子?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老管家站在下方,一五一十的汇报这些时日的进展。 确如杨昭所言,这群小童的家人已然全部遇害,就连家中的房屋都遭到了摧毁。 对此,凌云并不感到意外,将小童托付给老管家后,便再次和杨昭等人上路了。 这一次,他们换了一辆由六匹马拉动的油壁车。 狗蛋驾着马车,口中时不时哼着小曲儿,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以前他在晋王府当差的时候,虽然跟着杨广露过不少脸,但却是一点也不自在。 杨广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心机深沉似海,喜怒无常,不仅是狗蛋,晋王府的诸多下人,心里对这位爷都是敬畏不已。 毫不夸张的说,在其身边伺候,就连呼吸都要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留神,惹得晋王殿下不快。 而现在跟着凌云和杨昭就不一样了,前者平易近人,后者和蔼敦厚,狗蛋的心情别提有多愉快了。 车内,凌云刚将猴子哄的睡着,便见到程咬金脸上那古怪的神色,不由出声问道:“可是有话要说?” 程咬金连忙摆手:“没,没有。”说完,赶忙低下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抬起头,小心地望向凌云与猴子,如此循环往复这样的动作。 这下,不但是凌云,就连一旁吃着点心的杨昭,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于是开口道:“你这家伙鬼鬼祟祟地看什么呢?” “啊。”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竟然被发现了,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慌张,而后又赶忙摆手:“俺什么也没看。” “我与世子都不是苛责之人,有话直说便是,你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我们看着也难受。”凌云道。 杨昭也点了点头:“是极,有话但说无妨。” 程咬金皱了皱眉,仿佛在考虑一件十分为难的事。 片刻后,他终于狠狠一咬牙,指了指睡着的猴子,小声道:“这黄毛小儿,是公子的私生子吗?” 噗。 杨昭当即一个没忍住,刚放入口中的点心,直接喷出了大半:“你说什么,孤方才没有听清!” 凌云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面色古怪道:“我还未成家,正妻都没有一个,谈何私生子?” “可公子对这小儿未免也太好了吧,不仅给他开小灶,就连其睡觉都要亲自看护,要说您是他亲爹,俺敢保证,绝对没有人摇头。”程咬金再次道。 其实,程咬金一开始也没往这方面想,只是此前有一次,无意间听到魏宅的老管家,管猴子叫“小将军”,他这才有了这样的猜测。 那老管家一直称凌云为“将军”,那么被其称作“小将军”的猴子,岂不就是凌云的儿子? 这很合理不是吗? “别人信不信孤不知,反正孤肯定是信的。”杨昭在一旁打趣道。 “世子怎的也如此言语,猴子是何来历,别人不知道,你可是一清二楚。”凌云挑眉看了过去,继而一笑:“为此,可是让你破费了三千两呢。” 说到这个,杨昭立马就来劲儿了,当即坐直身子,问道:“我先前便想问你,当时为何一口应下了三千两?难道猴子真跟你有什么渊源不成?” 说着,他的眼中也如程咬金一般,露出狐疑之色。 凌云不觉哑然,开口解释道:“我之所以没有杀价,一方面是我确实喜欢猴子...” “哦?果然还有其他原因,快与我说说。”杨昭当即眼睛一亮。 凌云有些无语,我不不正在说吗? “至于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想与那胡三结一个善缘,日后好叫其为我所用。” “嗯?什么意思?”杨昭瞬间皱起眉头,追问道:“那胡三虽说生于富贵之家,可从他街头卖艺这一举动来看,显然也是不得待见的,这么一个人,对你有什么用?” 凌云微微皱了皱眉,旋即摇了摇头:“那胡三面相之凶狠,乃是我生平仅见,至于日后有何用处,我现今还看不透,或许是时候未到的缘故。” 程咬金听了半天,愣是一句没听懂,不免觉得无趣,朝两人拱了拱手后,便钻了出去。 “狗蛋,马鞭给俺,你坐旁边休息会儿。” “得嘞,程爷请。” ...... 大兴城。 杨素拿着手中的奏折,满面春风地来到了仁寿宫。 宫门之处,已经有一名的太监模样的人,等候在了这里。 见到杨素到来,这名太监立刻小跑着上前,小声道:“小的张宝,奉娘娘之命,特在此恭候国公,国公快请随小的来。” 杨素微微颔首,随即便与张宝一同,来到了杨坚所在的“大宝殿”。 “陛下,娘娘,越国公求见。”张宝高声禀报。 “进。”殿内传来杨坚那威严的声音。 张宝侧身让道:“越国公,请。” 待来到殿内,杨素便看到独孤皇后,正在缝补着一件旧衣,杨坚则在一旁帮其拉线。 此情此景,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杨素心中还是免不得一阵感慨。 处至尊之位依然简朴至此,纵观史书,只此一例。 “可是王世积一案有结果了?”杨坚转头看了一眼,淡声道。 杨素微微点头:“经过臣这段时间的彻查,王世积谋反,证据确凿,只是...” 说到这里,他又故作犹豫地停顿了下来。 这让杨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只是什么?” 杨素轻轻抿了抿嘴唇,再次犹豫了一下后,将手中的奏折呈了上去:“还是请陛下自己看吧。” 杨坚狐疑的接过奏折,当看完其中的内容后,眉头皱的更紧了:“高颎竟也参与其中,这也难怪你这般犹豫了。” 高颎对杨素有推荐之恩,杨坚还以为他是感念昔日之情,心中不忍高颎获罪,这才如此犹豫。 下一刻,杨素直接跪倒在地,脸色痛苦无比:“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有罪啊!” “嗯?你何罪之有!”杨坚都被他这反应搞糊涂了。 一旁的独孤皇后不禁在心里给杨素竖了个大拇指,心道:杨素啊杨素,你可真是个人才。 ...... 第50章 高颎罢官,欲除杨勇 只见杨素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后,才一脸悲戚的哭诉道:“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因感念高公之情,臣已在昨夜将不利于高公的证据全部付之一炬了。” “此等因私废公之举,实难饶恕,请陛下治臣之罪!” 闻言,杨坚顿时脸色大变,猛的一拍桌子,厉声道:“杨素,你大胆,此案牵扯谋逆,你素来精明,难道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吗?” “臣有罪,臣该死...”杨素忙不迭磕头请罪,鲜血流淌而不自知。 见他这般,杨坚心中怒意稍减:“你先起来。” “陛下,啊...呜呜...臣有负圣恩啊。”杨素却是没有起身,依旧痛哭流涕。 这让一旁的独孤皇后都看不过去了,当朝重臣,竟做此等女儿之状,成何体统,于是出声道:“够了,越公先且起身,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明清楚,届时,陛下自有决断。” “哦。” 杨素当即停止了痛哭,抹了一把脸后,便直接站了起来。 前后转变之快,让得杨坚都不由得有些错愕。 随后,他便将王世积案,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 半月之前,宜阳郡公王世积的心腹皇甫孝谐,突然密报前者蓄意谋反,并还列举出了诸多罪状。 说王世积曾经请人看相,说他当贵为帝王。 还说他在凉州担任总管期间,曾经和一众手下议论过凉州是用武之地,要把凉州作为基地,图谋大事。 当然了,杨素和独孤皇后都知道,这都是些子虚乌有,红口白牙的胡话。 可就是这些胡话,宜阳郡公,也就是王世积本人,全都供认不讳。 连其本人都认了,那就是一件铁案啊。 那么,这件谋反案,又是怎么把高颎卷进去的呢? 那便是,这王世积也是如杨素等诸多大臣一般,是由高颎当年推荐,才被杨坚委以重任的,且二人现在还是过从甚密。 而王世积的供词,对高颎也是相当不利。 其直言不讳地讲出了高颎确实是自己的同谋,关于宫廷之中的消息,便是从他口中得知的。 杨素便是要抓住这一点,给高颎定罪。 高颎可是当了二十年的尚书左仆射,期间任劳任怨,劳苦功高,想要扳倒这样的一个人,谈何容易? 首先,皇帝杨坚这一关就不好过,这对君臣感情何其深厚,杨坚对待高颎,那是比对自己的儿子都好啊。 在这样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想让杨坚给高颎定罪,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但杨素和独孤皇后偏偏就要把它做成。 “既然关于高颎的证据都已被你付之一炬,那么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杨坚捏了捏眉心。 也在这时,独孤皇后开口了:“高颎位高权重,若有异心,后果难料,还请陛下慎重。” “嗯?”杨坚立刻看了过去,似乎是没想到,一向偏袒高颎的皇后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独孤皇后面色沉稳,缓声道:“陛下无需这般惊诧,大隋能有今日之繁荣,实属不易。” “高颎虽曾为我独孤家臣属,然于大义之前,妾也不可因私废公,若其罪属实,陛下又不忍诛之,那就罢黜其官,令其归家吧。” 闻言,杨坚脸上露出一抹欣慰,感慨道:“独孤大义,朕由衷感佩。” 随后,他重新看向杨素,沉声道:“朕且问你,高颎之罪,当真属实?” 说完,又重重地提醒了一句:“爱卿向来果敢,可不要在此时犯糊涂。” 听到这话,杨素心中一喜,看样子,陛下这是真准备动高颎了啊。 虽然心中暗喜,杨素还是赶忙做出了一副惶恐之状,直接跪伏而下:“陛下容禀。” “所得的证据,虽然都已被臣销毁,然,罪臣王世积与高公过从甚密,此事朝野尽知,其更曾献名马于高公,而今,那些名马还都在高公的府中。” 听完杨素所述,杨坚微微沉吟一番,而后沉声开口:“传旨,王世积谋反属实,涉案人员一律处死,至于高颎,嗯...就让他就地免职,回家思过吧。” 不论高颎有没有参与谋反,其既然收下了王世积的名马,那便逃不掉一个受贿的罪名。 这样判处,纵使有人想要为高颎求情叫屈,也是无从下嘴。 就这样,这位居于朝堂的头号重臣,便以这样的方式,被罢免了官职。 当杨素带着圣旨找到高颎之时,后者似乎并不意外,坦然接过圣旨之后,便进入了内室。 这让杨素本来想好的一肚子话,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 东宫太子府。 杨广正与萧美娘一同,仔细地挑选着精美华贵的珍珠首饰。 “爱妃将这么多珍宝送出,不觉心疼吗?”杨广看着认真挑选的萧美娘,打趣道。 “不过是些死物而已,如何能与殿下的大位相比?”萧美娘笑了笑,而后拍了拍手:“宣华夫人见到这些珠宝首饰,肯定会喜笑颜开。” 杨广也是笑了笑:“宣华夫人那边,便拜托爱妃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神色匆忙的下人,一路小跑地来到了门前,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汗珠,气喘吁吁地向屋内的杨广禀报道:“启禀太子殿下,越国公杨素派人传来消息!” 说着,便将手中信件高高举起。 杨广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其手中接过书信:“下去吧。” 这名下人赶忙一礼,快速退下。 随后,杨广打开书信一看,顿时便是大笑出声:“好,高颎这个拦路虎总算是倒台了,果如凌云所料,杨素还真没让孤失望,哈哈哈。” 片刻后,杨广笑声渐止,转向了屋外,眼中忽地露出一抹凶色。 凌云来大兴城,曾与他定计扫除两人,其中一人便是高颎。 现在高颎倒台,那么,他便要着手对付另一人了。 而另一人,正是他的亲大哥,废太子杨勇! “殿下决定了!”萧美娘与他夫妻多年,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色,瞬间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出言道。 杨广点了点头:“嗯,凌云说的对,杨勇一日不死,孤的储君之位便一日不稳。” 听到他提到凌云,萧美娘便不由得想到了杨昭。 杨昭已经离家多日,且一封家信都没有传回,萧美娘心中十分挂念。 “殿下,阿孩和凌云如今到何处了,可有消息传来?” ...... 第51章 定居登州府 “潼关总兵魏文通半月前,曾上过一道为凌云请功的奏折,所以,孤猜测,他们应当是一路往东而去。” 说到这里,杨广歉意一笑:“至于如今到了何处,孤也不甚清楚。” 萧美娘眼中当即露出一抹不满:“府中暗卫无数,殿下怎就不晓得派一二人,于暗中多加照应?” 杨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爱妃以为孤不想吗,凌云的武艺你也曾亲眼见过,若是孤派人暗中跟随,岂能不被他所察觉?” “若是如此,万一让他认为,孤是有意派人监视于他,又当如何?” “可...可是...” “好了,没什么可是的,有凌云在,吾儿无忧,爱妃就别担心了。” ...... 又是几日后,凌云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登州府! 他们之所以会来到登州府,乃是程咬金一路苦劝许久的结果。 而凌云几人也从他的口中得知,这登州府管辖之下的历城,乃是程咬金与其母亲的故乡。 一行人来到登州城之后,便立马找了一家不错的酒楼,叫了一桌丰盛的食物。 除了狗蛋以外,几人的饭量都是不小,尤其是猴子,小小的身子,一顿要吃下一斗大米。 若不是几人要了一个小间,不知会惹来多少人震惊的目光。 吃完饭后,凌云叫来小二,给了一两赏钱,让其将本地的庄宅牙人请来。 小二当即喜笑颜开,这一两赏钱对他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他在这酒楼辛苦劳作一个月,也不过才三四百文钱,这可相当于他三个月的收入了。 “公子且在此稍作歇息,小的这就给您去将人请来。”小二说完,便立刻溜了出去。 待其走后,杨昭才出声问道:“咱们不再往东走了?” 他虽长居宫廷,却也知晓,这庄宅牙人做的乃是买卖房屋的活计,凌云让小二去找牙人,显然是为了买房。 凌云应了一声,淡笑道:“暂且在此地待上些时日。” “嘿嘿,公子,这登州府可是好地方,您在这里落脚,那算是选对地方了。”程咬金嘿嘿笑道。 杨昭撇了撇嘴,就是你撺掇着来的,你能说这里不好吗? 心里想着,也不再出声,直接便瘫在了椅子上,双眼微闭,小憩起来。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小二领着一名头发略微有些花白的老者,来到了这里。 这老者似乎还是个读书人,见到凌云等人之后,并没有如一般的庄宅牙人那般,一上来就夸夸其谈,而是朝着几人一一见礼。 之后,才开口道:“小老儿孙长明,不知几位想要寻一处什么样的宅子?” “不瞒老人家,我等家中孩童众多,房屋自是越大越好。”凌云笑着道。 “哦?”闻言,孙长明的老眼中拂过一抹精光,沉凝道:“城中尚有一座四进合院,不知公子可能吃下?” 大隋的四进合院属于高规格住宅,通常为官员以及贵族所有,等级与房间数相关,一座四进合院的房间数,在四十至五十之间。 凌云想要安置那些留于魏宅的小童,四进合院正合适。 凌云微微沉吟,开口问道“要价几何?” “六百两,不二价。”孙长明做了个“六”的手势。 这个价格,还算地道,寻常的四进合院,价格大概在四百两至五百两之间。 但这里可是登州府,六百两并不算贵,何况,身为庄宅牙人的孙长明,不可能一点好处不拿的。 “我得先看看房子。” “哈哈,这是自然。” 杨昭等人全程都没有开口,待两人谈妥后,便随着孙长明,一同赶往了其所说的四进合院处。 这四进合院,处于登州府偏南一些的位置。 进入其中之后,程咬金便被这富丽堂皇的景象惊住了。 心想果然不愧是值六百两的宅院,假山流水,花园亭榭,应有尽有。 凌云则是微笑着不时点头,猴子跟在他屁股后面,眼睛好奇地张望。 杨昭和狗蛋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这二人在晋王府住惯了,这处宅子虽然不错,但在他们的眼里,也就那样。 很快,几人便一路随着孙长明走过外院,穿过中院,行过内院,最后来到了后院。 “公子,还有几位爷,这座院子,可还满意?”孙长明笑呵呵道。 “不错。”凌云淡淡点头,而后朝着狗蛋吩咐道:“带够钱财,随老人家去官府立契交接。” 孙长明闻言,脸上的喜色更甚:“公子果然是痛快人,如此,小老儿便不再此打扰了。” 说完,他又来到狗蛋面前,笑呵呵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小哥,咱们走吧。” 看他那堪比菊花的笑脸,就知道这笔生意,他定然能赚不少。 不过,凌云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他们初来乍到,想要寻得合适的宅院,总归是要孙长明这等人帮忙的。 待两人走后,程咬金摸了摸脑袋,嘿嘿笑道:“公子,世子爷,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该不该说?” 杨昭翻了个白眼:“不让你说,你就不说了吗?” 凌云也是一笑:“说来听听。” 程咬金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俺娘如今还在潼关呢,俺...俺想把她也接过来住,您看可以吗?” 杨昭看向了凌云,示意他做主,后者微微一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今日且先住一晚,明日我让狗蛋与你一同上路,顺便将那些小童接过来。” 程咬金也没想到凌云会答应的这么爽快,这让他有些错愕的同时,心中不禁又有些感动。 自从追随凌云以来,对方一直都是这么好说话,似乎自己提出任何请求,他都会应允一般,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眼眶也不禁红了红。 而后,他单膝下跪,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多谢公子体恤。” 凌云上前,将其扶起:“你所求乃是为尽孝心,我又如何能阻人子尽孝呢。” “况且,我也不是没有私心,那般多的小童,我可带不过来,令母过来,也可替我多多照看他们。” 听到这话的程咬金,顿时又笑了起来:“这个您放心,俺老娘最是喜欢小孩子了,这事儿她老人家肯定十分乐意。” ...... 第52章 凌云的反常 衙门办事的速度还是挺快的,不过半个时辰,狗蛋就拿着盖着大印的红契回来了。 程咬金立刻便凑上前,想看看这六百两换来的红契到底长什么样子。 “程爷,您又不识字,看这作甚?”狗蛋笑嘻嘻地打趣道。 程咬金一听,动作立马僵住,脸上露出一丝讪讪:“嘿嘿,俺就是有点好奇。” “哈哈。”其他人就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起来。 随后,凌云把程咬金和狗蛋打发走,让他们自己挑个房间,好好歇息。 而后,他又对杨昭说道:“世子若无事,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杨昭点了点头,起身便往外走,待走到门前之时,又停下了步子,转头问道:“凌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凌云心中一惊,不自觉的皱起眉头:“世子缘何有此一问?” “这几天,我总觉得你有心事,好几次我都察觉到你怔怔出神。” “而在今日抵达登州府之后,你地眉宇间便一直带着愁色,尽管你掩饰的很好,可还是被我看出来了。” 凌云显然没想到,杨昭的观察力竟然这么细微,沉默片刻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无事。” 见他这副神情,以及口中所答出的两个字,杨昭心中更加确信,凌云肯定是遇到了难事。 以往的凌云,不管在什么时候,脸上都是挂着一抹淡笑,那股强大的自信之态,更是杨昭不曾从他人身上感受过的,仿佛,这天下,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不过既然对方不愿多说,作为其朋友的杨昭,自然应当尊重他的意思,旋即不再多言,迈步而出。 看着杨昭消失的背影,凌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哥...你真的...遇到难事...了吗?”一旁的猴子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想要开口说话,现在看到凌云叹气,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出声道。 说着,便跑到凌云身前,抬头望向了他,而后又接着道:“哥皱眉了...世子...说的...是真的。” 凌云摸了摸猴子的脑袋,不由得在心里自嘲一笑,杨昭能够看出他的不安倒也罢了,现在就连猴子这般心智不全的小子,都看出了他的异样。 他就这般毫无城府,心中一点事都藏不住吗? 他的脑中,不禁又想起此前与师父的谈话。 “痴儿,一己之力,岂能担得起一国之气数?” “我担得起,无非一死而已。” “死太简单了,自古以来,不畏死的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然能逆天命,扶大厦于将倾者,从无一人。” “师父难道没有听说过“人定胜天”?” “呵,自欺欺人的鬼话罢了,即使是当年神鬼莫测的孔明,都以病逝五丈原收尾,如之奈何?” 凌云依昔记得,当时自己根本没把师父口中的“天命”当回事,可现在,天象初显,他的心中便已如此不安,这怎得了? 定了定心神后,他再次吐出一口气,眼中露出一抹倔强且狠厉的神色。 ...... 夜间的天色黑得深沉,凌云见猴子睡去后,便来到窗前,透过宿云,望向天空。 “四星成势之地,果然便是这登州府,唉...我本无意行这等有伤天和之举...” “哥,你...不...不睡觉,在看...什...什么呢?”猴子突然的声音,打断了凌云的低语。 回头看去,便见本来已经入梦的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滴溜着眼睛看向他这边,丑脸之上,还带着些许担忧。 “吵醒你了?” “我...担心...哥,睡不着。”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快些睡吧。” “哥...睡。” “好。” ...... 第二日一早,凌云如往常一样,早早地便起身了,他看着还在熟睡的猴子,心中淌过一抹暖流。 这小东西,昨夜醒过之后,便没有再睡,一直眼巴巴地守着他,怎么说都不听,一直到天边露白,才终于顶不住,沉沉睡去。 凌云清楚,猴子心智不全,思想尤其简单,他是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方法,保护自己。 这让凌云心中感动的同时,对猴子愈发怜惜。 又过了片刻,杨昭几人也都起身,几人用过饭后,凌云便吩咐狗蛋与程咬金上路了。 “世子,出去走走?” “嗯?猴子尚未醒来,咱们要留他自己在家?” “不碍事,这小子昨日一夜未睡,这一觉只怕得睡到晌午才能醒。” “既如此,便走走吧。”杨昭点了点头,凌云这段时间一直心绪不宁,出去走走也能放松一二。 两人出门之后,并没有在城中久留,凌云带着杨昭,去往了城外的一处村庄。 这村庄叫“小溪村”,因为其内小溪众多,所以得名。 很快,他们便看到了一名在田中忙碌的老农。 凌云笑了笑,停下步子,而后朝其高声问道:“老人家,今年收成可好啊?” 闻得声响,老农立刻直起了腰,当看到问话之人,是一名气质不俗的少年后,连忙咧嘴笑道:“这位公子一看便是富人家的少爷,平日里双手不沾阳春水,怎地还关心起俺们庄稼人的收成了?” “哈哈,老人家可说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这田里的活计,我两岁时便开始做了。”凌云大笑一声。 “公子真会说笑,两岁的娃娃怕是还没断奶呢,哪里能下地啊?”老农只当这富家公子是闲的没事,与自己寻开心,说完这句后,便又自顾自地忙起了农活。 杨昭见状,心中也有些无语,不禁开口道:“你也是,怎地无故寻一农家老头儿的开心,谁家孩子两岁能下地啊?” “哦?”凌云立刻看了过来,挑眉笑道:“世子以为我方才之语乃是戏言?” “不然呢?”杨昭当即翻了个白眼:“如这老头儿所言,两岁的你怕是还没断奶呢。” 凌云微微一笑:“恩公之前便说过,家母乃是未孕而生,如何有奶水喂养于我?” ...... 第53章 劳作与追忆 “说的也是。”杨昭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 凌云再次一笑,而后从田埂之上跳入田间,朝着老农走了过去。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老农立刻又抬起了头,当看到那气质出众的少年,已然来到近前时,不由疑惑问道:“公子,您这是?” 凌云也不废话,直接伸手将老农手中的镰刀拿了过来:“老人家歇息片刻,且看看小子方才之语是不是说笑。” 看他要来真的,老农不由得上下打量起他来,而后有些犹豫道:“这位公子,这农活可累着呢,你真能行吗?” 凌云却是没有再言语,直接开始收割起地中的小麦来。 见状,老农无奈地咧了咧嘴,而后退到了一旁。 他只当凌云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并不觉得其是能干庄稼活的主儿。 只是片刻之后,他便完全没有了这个想法。 只见凌云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就清出了一大块地。 老农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使劲的揉了好几下眼睛,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之后,目中顿时闪过亮光,竖起大拇指赞道:“公子这活干的,可比小老儿强太多了!” 杨昭在田埂上看得目瞪口呆,原本以为凌云不过是逞能,没想到他竟如此熟练。 偶尔路过的村民也纷纷停下脚步,满脸惊讶地看着凌云这边。 凌云转头朝老农微微一笑:“老人家,我可不是白出力的,我和我朋友的午饭,可要着落在您身上了。” “哈哈,只要公子不嫌弃俺家婆娘做的一手粗茶淡饭,区区一顿饭算什么?”老农大笑道。 而后,凌云便再次动作起来,汗水从额头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地里的小麦便已全部被收割干净。 老农激动得满脸通红,拉着凌云的手道:“公子,您真是帮了俺大忙哩,要是让俺老头子自己来干,没个三五天的功夫根本收不完啊!” 众所周知,因为节气的原因,庄稼人是极其赶时间的。 就比如眼前的老农,在将这些小麦收割完之后,他还要赶紧将水稻种下,因为如果不抢在某个节气之前播种下去,作物的长势就会很差。 凌云的这一通劳作,可是大大减缓了他的压力,替他省下了三五天的工夫。 虽然这对凌云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对老农来说,却是非常重要的事。 杨昭站在田埂上,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意,这才是凌云嘛,不管做什么事,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随后,他挽了挽袖子,也跳入了田中,帮着凌云与老农一同,将收割好的小麦捆好。 “两位公子,俺这就去将牛车赶来,烦劳两位帮我看顾一下。”老农道。 两人皆是微微点头。 等到老农来到田埂处时,停留在这里的村民,便纷纷出声。 “张老汉,那两位公子是你家的亲戚吗?” “我看不像,那两位的穿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张老汉与俺们一样,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哪儿能有这样的亲戚啊。” 余下之人纷纷点头,他们刚才之所以没有直接出声问凌云与杨昭,便是瞧出两人的穿着,非富即贵,这才不敢随意攀谈。 “诸位别问了,这两位公子的来历俺也不清楚。”张老汉一脸的乐呵地扒开几人:“都让让,俺还要去赶牛车呢。” 原地,凌云看着杨昭露出的手臂上,那一道道被小麦擦伤的红痕,打趣道:“今日可是让世子爷遭罪了。” 杨昭微微一笑:“我乐意,怎么着?” “世子不觉辛苦?”凌云又道。 杨昭摸了摸后腰:“是有点累,我这腰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你刚刚干了那么久,就一点没感觉到腰酸吗?” “没觉得。”凌云摇了摇头,而后眼中露出一抹追思:“家母在世之时,便如方才那位张姓老农一般,每日早出晚归地在这田间劳碌。” “我时常在想,若是没有我,家母是不是就不用那般辛苦了,她也会如寻常女子一般,嫁人生子,有个能作为依靠的丈夫,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方才我在劳作之时,脑中皆是家母当年的身影,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每日循环往复的这般辛苦,终于在我五岁那年支撑不住,撒手人寰了。” 杨昭也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轻拍了一下凌云的肩膀,宽慰道:“逝者已矣,节哀。” 说完之后,他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有些不解道:“父王既然与你母亲有旧,且他又对你那般重视,难道没有派人加以照料你们母子吗?” “自然是有的。”凌云淡淡点头,继而又露出一抹苦笑,没有继续言语。 他的脑中拂过母亲临终前的那一幕。 尽管其已经命悬一线,却仍对当年杨广的相助之恩耿耿于怀,将当年临盆之事,一一告知,并嘱托他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恩公。 这样一个要强之人,又怎会接受他人的恩惠呢? “世子...” 凌云刚说了两个字,便被杨昭叫停了:“出门在外,诸多不便,往后便不要再称我世子了,叫我杨潇吧。” “杨潇?”凌云眉头微动。 “嗯,潇同萧,刚刚你的一番言语,让我想到了母妃,其实,我也是个十分孝顺的人,于是便想到了这个名字。”杨昭点头道。 凌云也是微微颔首:“那么,孝顺的杨潇,你外出多日,可曾给大兴去过一封家书?” 杨昭微微一怔,继而露出一丝窘迫:“我一时给忘了,回去就写。”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还是称我为杨少爷,或者杨公子吧,哼!” “哈哈哈。” ...... 张老汉的家离这里似乎并不算远,不过半刻功夫,便驾着牛车返回了,在凌云与杨昭的帮助下,几人很快便将收好的小麦装上了车。 随后,张老汉便再次架起牛车,往家中返回,凌云和杨昭则是靠在后面堆起的小麦之上。 两人的神色,都是透着放松之态,随着牛车的动作,一排排矮屋,便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当中。 第54章 种善因,得善果 杨昭双手枕在脑袋后面,闻着这些民屋当中传出的饭菜的香味,忍不住猛的吸了一口气,啧啧道:“这便是农户的生活吗?” 凌云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张老汉的家中,虽然只是篱笆糊成的围墙,十分简陋,可小院中却是收拾的井井有条。 刚一进门,正在房中忙碌饭菜的老妇,便探出头来。 “两位公子,这是俺的老伴儿。”张老汉笑了笑,而后便朝着老妇吆喝道:“看什么看,赶紧做饭!” 说完,又对着凌云二人呵呵一笑:“俺先将这些小麦拉到后屋,两位公子请随意坐。” “老人家请便。” 随后,凌云与杨昭便在院中的两个石墩子上坐下。 “世...杨潇,感觉如何?” 杨昭闻言,立马咧了咧嘴:“别有一番风味啊。” 凌云正等着他的下文呢,却见这家伙正一脸好奇的四下张望,根本没有说下去的意思,这让凌云不由得错愕了一下,缓声道:“没了?” “没了啊,你还想要我说什么?”杨昭也是露出一样的表情,两人对视,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错愕。 凌云微微摇头,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见张老汉去而复返,旋即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嘿嘿,家中简陋,怠慢两位了。” “无妨。”凌云摆了摆手,而后笑着问道:“老人家膝下子女,不在此处吗?” 闻言,张老汉立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俺家那个小子还不错,这几年攒了些钱财,带着媳妇孩子去城中落脚了。” “嘿嘿,俺跟你说,俺家这娃子,从小就孝顺,当初说什么都要把俺跟他娘接过去住,只是俺们年纪大了,实在不想动弹,这才......” 一说起这个,张老汉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看他眼中那抹得意之态,显然对自己口中的儿子,十分满意。 又过了半刻后,老妇终于忙活完,端上一道道做好的菜色,放到了几人身前的石桌子上。 “辛苦老人家了。”凌云拱了拱手。 这老妇穿着朴素,身上系着围裙,看到凌云朝自己见礼,双手赶忙胡乱地在围裙之上擦了一下,学着凌云的动作,也是一礼:“公子客气了,您两位可是帮了俺家大忙了,这一下,俺家这糟老头子,可算是能睡个安生觉了。” 一旁的张老汉也是连连点头:“两位公子赶紧趁热吃,请,请。”那脸上的热情,仿佛快要溢出来似的。 “哈哈哈,老人家请。” 张老汉先后给凌云与杨昭夹过一块鸡腿肉,笑呵呵道:“俺今天可是沾了您二位的光了,平日里,这老婆子将这些老母鸡当宝贝一样,俺连多看两眼都会被他埋汰几句,今日才终于是有口福喽。” “你这老头子胡说什么呢?”老妇立马竖起眉头瞪了过去。 凌云和杨昭都不禁莞尔,用过饭后,两人便提出了告辞。 这眼瞅着就晌午了,他们可不放心猴子一个人在家。 路上,凌云踏着大步,嘴唇微动:“你以为张老汉两口子如何?” “敦厚淳朴,热情好客。”杨昭大笑一声,显然十分愉快:“不瞒你说,这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可口的饭菜。” 凌云也是笑了笑:“皇城之中,珍馐美味无数,难道还比不上这寻常的农家饭?” “吃饭的心情不同,品出来的味道自然也大不相同。”杨昭道。 凌云淡淡点头:“那我再问你,你觉得这张老汉夫妇如何?” 他又重复问了一遍。 “这还用说,热情好客,那是大大的好人啊!”杨昭说完,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抹享受之色:“那张大娘做的鸡汤可真是美味,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还再来? 人家养几只老母鸡容易么,哪够你嚯嚯的。 凌云不禁有些无语,微微沉吟后,接着道:“凡事有因有果,张老汉夫妇之所以对我二人如此热情,便是果,而我们帮助他于田间劳作,乃是因。” 杨昭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也不用这般循循善进的引导,我又不是小孩子,知道你想说什么。” 凌云微微有些讶异,不禁露出一抹好奇之色:“那杨大公子便说说看?” 杨昭当即撇了撇嘴:“你前面说了那么多废话,不就是想告诉我,种善因得善果么?” 闻言,凌云立刻便大笑了起来:“看来恩公说世子不爱动脑,乃是谬言,日后他若是再如此轻斥你,我一定替你说话,哈哈哈。” “凌云,你觉得我可以吗?”杨昭却好似没有听出他的调笑之意,眉宇间露出一抹忧愁。 凌云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当即点了点头:“世子能纳贤言,且仁爱谦和,节俭朴素,是能当大任之人。” “可是...” 杨昭还想说什么,便被凌云抬手打断了:“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世子若觉心中彷徨,我有一言可安之。” 闻言,杨昭立刻便行了一个九十度的礼,正色道:“虎威将军教我。” 凌云的神色同样认真,缓缓吐出七个字:“得民心者得天下。” “若世子能以民生为本,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能设身处地的替百姓着想,以一颗仁心,换万民之心,则江山可固。” 这是凌云昨夜沉思一晚琢磨出来的,现在既然杨昭问起,他便开口直言了。 其实,在杨坚下达册封杨广为太子的明旨之后,杨昭心中便已觉彷徨。 他很清楚,照此下去,一旦杨广继位,那他无疑便是下一任的太子储君,这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杨昭为人老成,考虑的事情总比别人多些,对于可以预见之事,总会下意识的去想,去思考。 可这对他来说,却并不是一件好事,徒增忧心,毫无益处。 “以一颗仁心,换万民之心吗?”杨昭咀嚼一声,目光忽然看到了前面桥桩倾斜,木板松动的小桥,下意识地问道:“这座小桥年久失修,我若带人将其重修,可否得民心?” “可。”凌云点了点头,含笑道:“老百姓不会无缘无故的托付真心,然而,万事有因必有果,今日世子种下善因,他日则必得善果。” ...... 第55章 拜师礼,机智的大白 听完凌云的话,杨昭仿佛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一般,脸上的愁容顿时减轻不少。 他眨巴着的眼睛看着凌云,那眼神似乎在看一个巨人一般。 明明对方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许多,可他所拥有的见识和谋略却都远超自己。 “吾儿便拜托你了。” 杨昭的脑中,不由地浮现出,临别大兴之前,杨广对凌云那无比郑重的一礼。 当时的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以凌云对父王的敬重,想要让其带自己出来长长见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要如此郑重以待呢? 就在此刻,杨昭终于明白了。 当时杨广所行之礼,分明是他的拜师礼啊! 想到此处的杨昭,眼神忽地一凝,而后直接攥住了凌云的胳膊。 “世子作甚?”凌云眉头微皱,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如此激动。 “父王此前向你所行之礼,应是我的拜师之礼,可对?” 杨昭急切的说完,也不等凌云回话,便赶忙躬身一礼,再次道:“弟子愚昧,今日方才醒悟,蒙师父不弃,收我门下,愿承教诲,勤学不缀。” 凌云笑了笑,亲自将杨昭扶了起来,缓声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礼不可废。”杨昭神色依旧郑重。 见他这样,凌云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右边的脸颊,做出一副痛苦之状:“嘶...酸,真酸,牙快酸掉了。” 杨昭的脸当即就黑了下来,手指凌云:“你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愣是没了下文,就这样瞪着凌云。 “我怎么样?”凌云挑了挑眉,继而又道:“我平素最是厌恶这等繁文缛节,一个人的品德与修养,难道非要体现在这等繁文缛节之上吗?” “世子若真有心的话...”说到这里,凌云突然停顿了一下,眼中露出一抹调笑之色:“太子少保我已经当过了,世子不妨想想,日后是拜我为太子少师,还是太子少傅?” 闻言,杨昭刚黑下去的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眼睛一亮,手臂一抬,勾住了凌云的肩膀:“嘿嘿,你身手那么好,我觉得你适合当太子少傅,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感觉还是太子少师更适合我。” “这怎么行,我跟你说...” 就这样,两人一路勾肩搭背的回到了城南。 “好了,此事以后再谈,我得先去看看猴子。”凌云抬手打断了杨昭的絮叨,说完,便往自己的房中而去。 “你跑那么快干嘛,他还能在家中丢了不成?”杨昭有些无语,旋即赶忙跟了上去。 轻轻地推开房门,看到床上小小的一团,凌云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容。 而后,便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床前,下一刻,两道目光瞬间对视在了一起。 “哥...” 凌云伸手将他提着坐了起来,笑问道:“既然醒了,为何赖床?” 猴子摸了摸脑袋,嘿嘿笑道:“我...我起来...发现哥...不在家,就...又...躺这里...了。” “我...我怕...哥回来...找不到我。” 闻言,凌云不觉摇头轻笑,心道真是个孩子啊。 此时的猴子,就如同一张白纸一般,思想简单,性格单纯。 他不由在想,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为何会被家中长者那般对待呢? 难道仅仅因为他丑? 凌云在猴子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压下了心中的胡乱猜想,问道:“想吃什么?” “烧鸡。” “天天吃烧鸡,不腻吗?” “不...不腻...” “好,那咱们就吃烧鸡。”凌云哈哈一笑,捏了捏猴子的鼻子后,便直接提起他,往外走。 当来到门前,发现杨昭那略带深意地目光后,凌云顿时便感到一阵无语。 相处了这么久,他哪里会不明白这家伙心里想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还要我说几遍!” “真不是?” “...” 望着杨昭那充满探究的眼神,凌云瞪了他一眼,而后稳稳地将猴子举起,两张脸凑近到了一起。 “看看,我们两个长得像吗?” 杨昭的眼睛在两张脸上,不停地流转,片刻后,抬手摸向了下巴,宛如一个智者一般,分析道:“或许,这小子的长相随了母亲也说不定,嗯...一定是这样!” 杨昭说着,突然,余光瞥见凌云那攥紧的拳头,立刻被吓得一激灵,连忙道:“哪儿能啊,你俩是一点也不像啊,我怎么会怀疑你们的关系呢?” “呵,世子虽身份尊贵,然,既已拜了凌某为师,那我这做师父的,教训教训自己的不肖弟子,应该是说得过去的吧?” 杨昭心中顿时一突,赶忙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我刚刚是开玩笑的,谁要说你俩是父子,我杨昭第一个要他好看。” 凌云冷笑一声:“世子还真是个俊杰。” 什么是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 “哈哈,那是那是。”杨昭像是没听出凌云话语中的讽意,说完之后,便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直到身影消失,才传来一句:“我去寻人帮那些村民修桥,你们爷俩儿——慢慢吃烧鸡!” 听到这话的凌云,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后,便也拎着猴子出了门。 “哥...那边...” “哦?你怎知道那边有烧鸡?” “我闻...到香...香味了。” 凌云眼眸微动,似乎是没想到猴子的鼻子竟然这么灵敏。 这都快比上大白了吧? 想到大白,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思念,自从与大白相处以来,一人一虎还没有分别过这么久,也不知道这白毛畜生如今过得怎么样? 与此同时,晋王府的一个小角落,正在鬼鬼祟祟刨土的大白,忽地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继而它便是如同受惊般的身子一抖,颇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样子。 接着,它警觉地竖起耳朵,谨慎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异常之后,才缓缓地放松下来。 随后,便见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头,将几根头发丝,置于方才掘好的坑中,又将一旁的土重新覆盖,掩埋妥当后,才如释重负般地迈着虎步离开。 ...... 第56章 程母,小童 几日时间匆匆而过,这一日,狗蛋和程咬金终于返回了登州府,与他们的一同回来的,还有程母与一众小童。 程咬金的母亲,乃是一名肤色微黑,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身上的衣服有着多处补丁,让人一看,便知其生活不易。 进门之后,便不住地四处打量,眼中带着好奇,当然,更多的是局促。 她可是听程咬金说过,这里不仅住着一位将军,且还住着一位,身份更加尊贵的世子。 来到堂中,程咬金与狗蛋立马上前见礼:“公子。” 凌云微微摆手,而后看向了程母,含笑道:“这位便是程大娘吧?” “您是?”她很想问凌云是将军还是世子,可心中的慌乱,让她根本没法问出声。 程咬金见状,直接走到老母身前,抓着她的肩膀,狠狠地晃动了几下:“老娘,来之前俺不是说了吗,公子人很好的,怎么来到这里之后,您还是...” 话没说完,程母便是抬脚一踹:“小兔崽子,你想晃死老娘啊,你这不孝子!” 程咬金摸了摸被踹的大腿,嘿嘿笑道:“我这不是看您太紧张了,这才...” “滚滚滚。” “好嘞。” 待程咬金重新退到一边,程母才重新看向凌云。 说来也怪,被程咬金这么一打岔,她心中的忐忑,竟缓和了许多,声音比起方才也是沉稳不少:“恕民妇眼拙,不知贵人是将军,还是世子爷?” “世子有事外出了,大娘与咬金一般,称我公子便可。” “这么说,您便是俺家这小子口中那威...” “虎威将军。”程咬金在一旁提醒道。 “对,虎威将军?”程母道。 “没错,是我。” 见到凌云点头应下,程母当即双膝跪地“多谢将军对俺家咬金的抬爱,民妇感激不尽。” 说着便要磕头,凌云连忙上前将她扶起,说道:“大娘快快请起,咬金是个可造之材,我也不过是惜才而已。” 程母站起身来,先是瞪了一眼程咬金,而后眼眶微红道“来这里的路上,狗蛋与俺家这小子,也与民妇说起过将军的为人,将军谦和仁慈,纵然是民妇这般不识几个大字的卑贱之人,听后也不免心头动容。” “咬金是俺的儿,俺最清楚,这就是个混小子,如今他有幸跟随在将军身边,民妇心中虽高兴,可也怕以他的性子,以后难免会误了将军的大事,将军您...” 凌云闻言,微微一笑,安抚道:“大娘,咬金可没有您说的那般不堪,其虽看着荒诞,却是一个心正之人,日后必是大有作为。” 凌云这话,可把程咬金听高兴了,脸上当即露出傻笑:“嘿嘿,公子看人真准,比俺老娘强多了。” 说着,还冲程母得意地挑了挑眉。 好像是在说,看吧,虎威将军可看重俺了,连他都说俺大有可为,那俺以后还不得上天? 程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中是既好气又好笑。 凌云笑了笑:“大娘以后就安心住在这里,不必有什么顾虑。” 程母感激地弯了弯身:“多谢将军。” 说完,稍作迟疑,又再次道:“方才一路走来,府内不见一个仆人,想必厨娘也是没有的,民妇虽然没见过什么珍馐佳肴,却也有几道拿手的菜色,若是将军不嫌弃,府上的吃喝,便交给俺,怎么样?” “哈哈,不嫌弃,自然不嫌弃,只是我等食量颇大,大娘接下这差事,可就要多多辛苦了。”凌云道。 “嗨,这有什么的,再者说,就算俺真的忙不过来,不是还有这群娃娃帮俺吗?”程母毫不在意地说道。 “嘿嘿,俺娘可喜欢小娃娃了,公子,您是不知道,这一路上,这群小童有多闹腾,不是要喝水,就是要撒尿的,可烦死俺老程了。” “要不是有俺娘在,俺只怕在中途,就找个绳子吊死了。” 狗蛋也笑着插话道:“程爷说的是,要不是有大娘一路忙前忙后的照顾他们,小的怕也是要随程爷而去了。” “嗯?”闻言,凌云目中闪过一抹诧异。 不怪他感到诧异,实在是这两个家伙说的太吓人了,被一群小童折磨的恨不得吊死,这是烦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让他们觉得生不如死? 凌云不由得将目光移向程母身后,在那里,一众小童皆是静静地站立,看上去十分乖巧懂事。 这不是挺乖的吗? 似乎是看出了凌云的狐疑,程咬金赶忙再次道:“公子,您别看他们现在一个个都这么老实,那是因为您在这里,您要是不在,俺敢保证,不出片刻,他们就会闹成一团。” “哦?”凌云转头看向了程大娘,目中带着问询之意。 程大娘笑了笑,并没有回话。 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看来,这群小家伙儿,一路上可把程咬金三人折腾的够呛。 “往后不许顽皮,听到了吗?”面对一群孩子,凌云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这般嘱咐道。 听到他发话,所有的小童全都屏气凝神,认真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们才齐齐一礼:“我们都听天神大人的。” “天神?”凌云闻言,立马看向了其中两个小童:“是你俩儿教的?” 这两名小童,正是凌云最先,从刀疤脸一伙儿土匪手中,救下来的兄弟二人。 哥儿俩立马神色一肃,同时出声:“是。” 这么严肃的模样,不说是程咬金几人,就连凌云都是愣了愣。 这让他不禁摇头失笑,淡淡道:“往后称一声公子就好。” 闻言,所有的小童再次齐齐一礼:“是,公子。” “不必如此郑重,都随意些。” 凌云此时还不知道,这群将他视作神灵的小童,将来会给他怎样的帮助。 随后,几人再次一番寒暄,凌云便吩咐狗蛋与程咬金二人,带着程母以及一众小童下去安顿了。 ...... 杨昭自从那一日后,便每日奔走于附近的村落当中。 每当看到年久失修的小桥,亦或者是路面,他都会立刻带人,前去修补。 ...... 第57章 胖虎,花面 这会儿,杨昭与一伙儿青壮汉子,刚刚修完一座小桥,正在一棵大树下乘凉。 “大伙儿辛苦了,今日收工之后,本公子请你们去福禄酒楼,好好吃上一顿。”杨昭抱了抱拳。 闻言,其中一个憨厚的壮汉,立刻笑着道:“不辛苦,不辛苦,跟着您干,俺们可都有劲儿着呢。” 另外一人紧接着开口:“没错,杨公子可是大大的好人,不仅出钱出力的为乡亲们修桥修路,还给俺们开那么高的工钱,俺只恨这太阳落的太早,半点辛苦都感觉不到啊。” 众人皆是纷纷点头,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听着他们的话语,杨昭心中别提多畅快了。 抬头间,便看到几名提着篮子的中年妇人,往这边走来,他的嘴角不由的露出笑意,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周大娘,这是又给我们送蜜水来了?” 为首的妇人笑着点了点头:“杨公子辛苦了,快些喝碗蜜水解解渴。” 说着,便倒了一碗蜜水递了过去。 “麻烦几位大娘了。”杨昭一口饮尽。 另一边,一众随同杨昭的青壮汉子,每人也都分到了一碗蜜水。 “嘿,好喝,真他娘的解渴啊。” “你刚不是说不累吗?” “我只说不累,又没说不渴。” “切~” 这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笑容,让得杨昭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几分。 脑中不由想起了当日刘家村的那群村民,与刘三田等人一样,他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这里每一个人的笑容也都是发自真心的。 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感到十分的充实,不禁在心中感慨道:“助人之乐,其乐无穷啊。” 远处。 一名膀大腰圆,面容凶狠的胖子,正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杨昭这边。 在他的后面,还有一个眼神同样狠厉的汉子。 这人的左脸之上,带着一块紫色的胎记,更给他平添了三分凶色。、 此二人正是当地的恶霸,胖虎和花面。 他们之所以盯上杨昭,乃是因为眼红后者竟然这般受乡亲们拥护。 至于为什么会眼红? 原因也很简单。 作为当地恶霸,他们平日里也没少欺负附近的村民,许多的村民因为畏惧他们,不得不给些好处了事。 即使是有些骨头硬的,被他们一番教训过后,也会变得老实下来。 可是他们获取好处,每一次使用的,都是近乎于抢劫的手段,自然免不了费一番力气。 而杨昭呢? 他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村民主动送上好处,如蜜水,瓜果之类的。 败类有败类的想法,胖虎和花面根本不觉得,杨昭带人修桥修路,是什么好人好事。 在他们的心里,其之所以这么做,那便是为了获取村民的好处,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杨昭的手段,显得更加高明而已。 这还了得? 分桃子都分到老子的地盘上了,尽管这个小胖子的穿着,看着有些不一般,胖虎和花面也绝对忍不了一点。 盯了半晌,胖虎压着嗓子声音对花面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整整这个小子?” 花面皱眉思索片刻,沉声回道:“别急,等他回去之时,咱们且暗中跟踪,等摸清这小子的来头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行,听你的。” ...... 随着太阳西下,一天的劳作到此结束,杨昭并没有食言,很是豪气地在福禄酒楼要了一桌子菜,犒劳这群随自己辛苦多日的青壮。 胖虎和花面两人,看着领着众人,大摇大摆进入福禄酒楼的杨昭,前者立刻不忿道:“这小子能到这里吃饭,肯定身价不菲,明明是个有钱的主儿,竟还做出这等与我们抢口粮的缺德事儿,真是混账!” 花面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这小子看着厚道,做的事儿却是一点儿也不地道。” 就这样,两人在福禄酒楼门口,足足蹲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见到了酒足饭饱的杨昭一行人,从其中走出。 看着他们满嘴是油的样子,胖虎牙都要咬碎了,心道你们是吃饱喝足了,我们哥俩儿可还饿着肚子呢,当即气呼呼地就要往外冲:“妈的,忍不了了,老子要收拾他。” 这可把一旁的花面吓了一跳,赶忙拽住了他的胳膊:“你疯了?” “怎的?” “就凭我们两人,打得过他们这么多人吗?”花面朝对面,努了努嘴。 胖虎立刻便泄了气,恨恨道:“早知道多带点人来了。” 听到这话,花面心中顿感无语,还多带点人来? 你当这里是哪里? 这可是登州城,你以为是城外呢? 敢在这里闹事,你有几个脑袋啊? 不过,花面也知道这家伙就是个莽夫,暗叹一声后,还是出口劝道:“稍安勿躁,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 “咱们这次进城,只为摸清这小胖子的底细,人多了反而不好。” “那就让这小子再快活几个时辰。”胖虎撅着嘴,冷哼一声,而后瞪视了一眼杨昭,恶狠狠地道:“赶明儿,我一定要多抽这小子几个大嘴巴子,不然,我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 “行行行,都依你。” 对面,杨昭与众人絮叨一番后,便告辞往城南而去。 由于夜色降临的缘故,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胖虎和花面小心翼翼地跟在杨昭身后,生怕跟丢。 就这样,经过近半个时辰的跟踪尾随,前面的小胖子终于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停下了步子。 当看到杨昭回来,在门前等候已久的狗蛋,立刻小跑了上来:“爷,您回来了!” “嗯?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才对吧?”杨昭看到狗蛋,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一抹笑容:“几时回来的?” 狗蛋也是笑了笑:“晌午便已返回。” “一路上带着那么多小童,没少遭罪吧?”杨昭打趣道,而后拍了拍狗蛋的肩膀:“一路辛苦,便该早早休息,怎得立于门前?” “嘿嘿,谢爷的体恤。”狗蛋心中微暖,弯了弯身,而后又道:“公子见您久久不归,心中难免挂念,这才让小的在此等候。” 杨昭当即哈哈一笑,语气中带着调笑:“那家伙眼中只有那个小子,什么时候知道关心我了?” ...... 第58章 吓跑了! 进入院中,狗蛋将大门重新关上,转过头时,便忽地顿住了身子。 刚刚在外面,由于太过昏暗的原因,他根本没有察觉,此刻借着院中的灯光,他才发现,杨昭竟然瘦了许多,狗蛋的眼中,顿时便有泪水汇聚。 杨昭一瞥之下,当即疑惑问道:“怎么了?” “短短几日不见,爷竟清瘦至此,小的看着,心中难受啊...” “嗯?我瘦了吗?”杨昭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微微沉吟后,接着道:“许是近日于城外奔走的缘故。” “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去看看凌云。” “爷,小的...” “行了,下去吧。” “是。” ...... 门外,胖虎和花面看着紧闭的大门,前者微微皱眉:“那小子不是姓杨吗,怎么跑到凌宅来了?” “管那么多做什么,这座宅院如此气派,其中肯定有不少值钱的玩意儿...” 花面刚说到这里,胖虎便是双眼一亮:“对对,咱们要是能随便顺上几件,怕是能顶上几年吃喝。” 说完,两人便围着宅院转了一圈,找了一个容易攀爬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摸了进去。 跳入院中之后,两人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后,便蹑手蹑脚地往一个方向而去。 刚走到一处长廊,前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胖虎和花面当即一惊,没有任何犹豫地躲到了园中的假山后。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身影便从那边走了过来,胖虎小心地探出脑袋,借着月光,很轻易便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下一刻... “妈呀,鬼啊!” 胖虎当即被吓得大叫出声,看都没看一旁的花面一眼,便赶忙朝着来时路,狂奔了过去。 “你他妈搞什么?哪来的鬼?”花面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不轻,他们可是来做贼的,这要是被逮着,可是要送官的啊。 当下,他也顾不得什么,也是立刻拔腿就跑,跑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差点儿把他的魂都给吓掉:“妈呀,真有鬼啊!” 原地,猴子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两道身影,一脸懵地摸了摸脑袋,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一群小童便从长廊两侧跑了过来,瞬间便把猴子围在了中间,叽叽喳喳起来。 “猴子哥,怎么了?” “刚才是谁在叫?” “不像是公子的声音。” “也不像黑胖子。” “刚...刚...刚...”猴子说话本来就不利索,这群小家伙七嘴八舌地嚷个不停,让他根本没法说下去。 好在,凌云等人也是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赶了过来。 他刚一现身,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众多小童,立刻安静了下来,而后赶忙乖巧的分成几排,站到了一边。 程咬金嗤笑一声道:“公子,见着没,这群小东西,只有在您面前才知道老实,看看,猴子都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儿了。” “黑胖子,你少乱说,我们才没有欺负猴子哥。”人群中,一个小童立刻不满地叫道。 “哟呵,还敢顶嘴?”程咬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指了指猴子,接着道:“你们要是没有欺负猴子,他怎么会这副样子?” 此时的猴子,正在剧烈的喘着粗气,他看着凌云,脸上满是焦急。 “我们也是听到动静才跑过来的。” “没错,刚刚猴子哥跟我们玩的可开心了。” 杨昭看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样子,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凑到凌云旁边道:“你先让他们安静下来,吵的我头都要裂开了。” “嘿嘿,世子爷也觉得他们闹腾吧?”程咬金赶忙补刀。 说着,还冲狗蛋眨了眨眼,似乎是想要后者也来拱拱火。 狗蛋顿觉无语,立刻将目光移到一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这可把程咬金急坏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给这群小子上眼药的机会,狗蛋怎么能退缩呢。 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他想要上前将狗蛋拉过来的时候,脑袋便被人从背后狠狠地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便见自己的老娘正一脸不善的盯着他。 “嘿嘿,老娘,您怎么也来了?” “老实点,少冒坏水儿。” “哪能儿啊,嘿嘿。” 凌云抬了抬手,示意众多小童安静下来,而后径直走向了猴子,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猴子张了张嘴:“刚...刚才...刚...” “别急,慢慢说。”凌云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 看着他眼中的关心,猴子心中美滋滋的,当即放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后,指了指过道。 “刚...刚有两个...人...往...那边跑...跑了!” 听到这话,程咬金当即脸色一动,惊疑道:“家里进贼了?” “有这个可能。”杨昭点了点头,而后又看向了一脸平静的凌云,狐疑道:“难道你刚刚听到动静了?” 片刻之前,杨昭正绘声绘色地跟凌云讲述着今天的经历,还没说到一半,后者却是脸色突变,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 凌云微微点头,而后看向了猴子手指的方向,眉头轻轻皱起。 登州府因为有杨林坐镇,一向是政通人和,不说夜不闭户,至少贼人入室之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可现在,杨林不过离开月余,便有这等事出现,可想而知,这段时间,那群留守靠山王府的太保们,是多么松懈。 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了杨昭:“这段时间跟在你身边劳作的那些青壮中,可有可靠之人?” “你想招些护院?”杨昭神色微动,而后皱眉道:“可那些都是普通的村民,你若是有此想法,何不拿着金牌,去府衙亦或是军中,抽调一些人手过来?” 凌云摇了摇头:“我暂时还不想透露行踪,一旦我拿着金牌去调人,不出一日,我们在登州府的消息,便会传到大兴城。” “嗯?”杨昭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疑惑,问道:“为什么不愿透露行踪?” “我自有打算。”凌云淡淡道。 ...... 第59章 猴子的小木戟 见凌云不愿多说,杨昭也不再多问,微微沉吟后,问道:“你打算招募多少青壮?” “每院昼夜各四人,共计三十二人。” “行,明日我便将人带来。”杨昭道。 “嗯。”凌云轻轻点头,而后一把提起猴子,淡声道:“时候不早了,大家赶紧回去休息吧。”说完,便踏着大步朝内院而去。 ...... 另一边。 胖虎与花面两人,翻出凌宅之后,根本不敢有任何停留,一路狂奔出了好一段距离,才顿住了身子。 “那...那小胖子究竟是...什么来头,家中竟有鬼物?”花面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道。 胖虎脸上的惊惧还没有完全褪去,颤颤道:“不...不知道,咱们还是别惹他了,赶紧出城吧,万一那鬼物追上我们就完蛋了。” “现在还想出城?”花面苦笑:“咱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躲吧,要不然,一顿板子是少不了了。” 闻言,胖虎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空,顿时脸色大变:“快,快,前面不远处有条小湖,咱们去那躲躲。” 此时已经是宵禁时分,要是被巡逻的官兵,亦或者是打更人抓住,那可有他们受得了。 也不知道是这登州府太过松懈的原因,还是这两个家伙的运气太好,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人。 于是,他们没有费多少功夫,便来到了一条小湖之前,而后二话不说直接跳了下去。 这里之所以会有一条这样的小湖,乃是因为此地地势低洼,护城河中的水无法顺利排出,长年累月之下,便形成了这条小湖。 两个脑袋从湖中探出,二人的脸上,都是布满紧张,眼睛警惕的乱转。 ...... 第二日,杨昭早早地便出了门,很快便来到了每日大伙儿集合的地方。 看到他出现,一众青壮顿时便围了过来。 “杨公子,今日俺们是去小樟村,还是李家沟啊?” 杨昭摆了摆手,抿了抿嘴后,开口道:“诸位,实不相瞒,在下的家中,昨日遭贼人闯入,所以...” 说到这里,一众青壮纷纷脸色大变,其中为首的络腮胡,立刻便抓住了杨昭的胳膊,紧张道:“贼人可有伤到公子?” 看着他们脸上的担心,杨昭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微微一笑:“诸位不用担心,在下一切都好。” 嘿!听到他没事,众人这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随后,杨昭拱了拱手,再次道:“由于昨夜之事,引得家中不安,所以,在下与好友便打算招募一些护院,不知道大伙儿可有人愿往?” 闻言,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片刻后,络腮胡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公子,俺们都是庄稼人,虽是能干一些力气活,可说到底,手上没有真功夫啊。”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他们不是不愿意,而是怕自己不能胜任。 杨昭也明白他们的担忧,轻笑道: “在下请大伙儿过去,可不是为了让你等与贼人厮杀,你们只需做好巡视之事,若是发现异常,哟呵两嗓子,这应当不难吧?” “嘿嘿,要真是这样,俺愿意去,俺这嗓门可大着呢?”人群中,一个皮肤略黑的中年,立刻出声道。 “俺也去。” “还有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大家都是糙汉子,比嗓门,谁怕谁! 见大家都愿前往,杨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便直接带着他们回了凌宅。 一进入院中,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知道杨昭富裕,可凭他们的眼界,根本想不到,对方竟然富裕到了这种地步。 这么大的一座宅院,少说得几百两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一路来到了内院,杨昭示意众人等候片刻,自己则是一脚迈了进去。 此时,凌云正看着猴子,有模有样地耍弄着一杆木戟。 这小子,似乎对他的擎天戟情有独钟,每日都会盯着看许久。 若不是凌云交代过他,不许乱碰,他怕是早就忍不住了。 可猴子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凌云看着实在是有些不忍,又真不能让他去碰擎天戟,以免造成误伤。 一番思量过后,这才抽空用木头,削制出了一杆一模一样的木戟。 除了重量与长短不同之外,这木戟的纹路,以及戟头,都与他的擎天戟如出一辙。 看到杨昭前来,凌云立刻便上前,准备打招呼。 可杨昭却是突然脸色一黑,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这家伙先前说我不适合练戟,果然是诓我的。” 他这兴师问罪的样子,直接让得凌云一怔:“杨大公子这是何意?” “哼,我再如何不堪,难道还不如这小子吗,你都能教他戟法,为什么不能教我?” “我不是也教你箭法了吗?” “那能一样吗!”杨昭气呼呼地背过身去:“亏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你竟然这般看不上我,我这心里啊...哎...” 说着,便蹲下了身子,好像受到了天大的不公一样。 猴子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停下了挥戟的动作,小跑着过来。 “哥...世子...怎么了?” 凌云还没有说话,杨昭便是冷哼一声,挪动着身子,远离了一段距离,似乎是不想跟这两个家伙太近一样。 “世子想要学戟法,这是怪我没有教他,生闷气呢。”凌云淡笑道。 看着蹲在地上,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的杨昭,猴子的眼中闪过一抹同情。 而后,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好似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神色认真地走到了杨昭近前。 “喏...世子...想...想学...我...教你,你...别...别难过...了。” 杨昭抬头,看着猴子那郑重地神色,瘪着的嘴一下子就笑了开来。 “小东西,我可忙着呢,连练箭的时间都没有,哪儿有功夫练戟啊。” 凌云当即翻了翻白眼:“那你方才何故做那等女儿之装,看的我一阵不适。” “哼,你少管!” ...... 第60章 欲行绑票 凌云无奈一笑,继而又道:“人带来了吗?” “这还用说?”说起这个,杨昭脸上立马露出一抹得意:“我这就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一众青壮便纷纷进入,杨昭笑了笑:“这位是我的好友,大伙儿称一声凌公子便可。” “凌公子。” 凌云淡淡点头。 而后,杨昭凑近,小声问道:“怎么样,你看看要留下哪些人?” 凌云昨夜只说要三十二人,而这里却是有着足足四十六人之多,这说明,其中有十四人,是不能留下的。 凌云微微沉吟,这群青壮全都是老实的庄稼汉子,脸上皆是带着憨厚,完全没有半点与人斗狠的凶相。 而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家中小童众多,只有这般憨厚老实之人,他才能放心留下。 “都留下吧。”凌云思量半刻,淡淡道。 刚刚他扫视这群青壮之时,发现他们的眼中,都有着或多或少的紧张。 想必是因为怕落选而彷徨,面对这一张张憨厚的面庞,凌云实在是不忍心看到他们失落而回的样子。 再者说,这群人本就一直跟随杨昭,无论是在这里做护院,还是奔走于各个村落,其实都只是一回事而已。 只要保证每院昼夜四人不变,他们也可轮流去城外忙活。 既如此,他又何必多此一举的挑选,平白惹人失意呢? 果然,听到他要将所有人都留下,一众青壮的脸上,皆是露出笑容。 随后,凌云叫来程咬金与狗蛋,让他们安排这些人,熟悉院中的情况。 了却了一桩心事,凌云和杨昭,心下稍松。 半晌后,后者皱眉问道:“你觉得昨日摸进来的会是什么人?” 凌云不在意地笑了笑:“两个毛贼而已,不用那般放在心上。” ...... 城外,一处破旧杂乱的矮屋中,胖虎和花面正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两人全身尽湿,四肢都在不停地颤抖,可想而知,这两个家伙昨夜过得有多惨。 短暂的沉默后,胖虎恨声道:“我绝不会放过那个小子。” 花面也是露出凶色:“我二人这通罪,可不能白受。” 两人在水中泡了一夜,早就冷静了下来。 他们都在怀疑,昨晚所见,是否真的是鬼物? 若其真是鬼物,那小胖子焉有命在? 而他们回来之时,分明看到,杨昭带着一众村民进了城。 回顾昨夜的遭遇,两人心中是越想越气,对杨昭,以及那凌宅,可谓是恨之入骨! 这时,一名身材矮小的瘦子,哼着小曲儿来到了这里。 还没进门,便粗着嗓子喊道:“胖哥,花哥,你们在家吗?” “小六子来了。” 花面脸色微动,立马大声道:“快滚进来。” 待其进入屋中,看到两人这副狼狈的样子,脸上顿时布满了惊讶:“两位大哥这是怎么了?” 花面看了他一眼,冷哼道:“少废话,你现在立刻进城,去往城南的凌宅,给我摸清楚他们家有几口人!” 一听让自己进城踩点,小六子心中顿时一突。 要是让他在城外的这些个村落当中作威作福,他是求之不得。 可要让他去登州府行不轨之举,他是万万不敢的。 于是当即被吓得一激灵,就要往外溜。 胖虎顿时瞪了过去,喝道:“你小子要敢跑,等老子缓过来,一定活剐了你!” 小六子抬脚的动作陡然一顿,脸上露出一抹惨兮兮地笑容:“两位大哥,我,我没想跑啊。” “瞧你那怂样儿,又没让你去杀人放火,这般慌张作甚?”花面斥道。 “花哥说的是。”小六子赶忙老实地讨好道:“小弟这就去。” 他经常跟着两人鬼混,知晓他们的凶狠,心中自然惧怕的很。 “哼,这还差不多。” “赶紧滚。” 花面与胖虎一前一后的喝道。 ...... 于是,小六子每日都会来到凌宅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紧张地探出脑袋,朝这边张望。 经过几日的不断观察,终于是对凌宅中所住之人,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当他将所观察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胖虎与花面后,两人均是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其中光是护卫便有四十余人?”胖虎道。 “千真万确啊,有许多还是熟面孔。”小六子赶忙道。 花面思索片刻,狐疑道:“那晚我二人潜入其中,可没见到一个护卫的影子,难道是这几日新添的?” 胖虎眼睛一斜:“不然呢,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花面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心下冒出坏水:“那凌宅之中,孩童多达数十位,咱们不妨将心思放在这群小童身上。” “绑票?”小六子脸色骇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嘴唇颤抖:“那可是登州府,要是事情败露,可是要杀头的!” 花面冷眼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不满。 小六子接触到他的目光,脸色顿时一僵,赶忙捂住了嘴巴。 见他安静下来,花面才再次道:“继续盯着,我就不信他们一辈子不出登州府。” “只要他们敢出来,咱们就立马召集人手动手,趁乱掳走几名小童,然后找那个姓杨的小胖子要赎金。” 闻言,胖虎眼中顿时露出惊光,忙不迭点头道:“这个好,让他小子尝尝破财的滋味。” ...... 几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这段时间,凌云一直在家中,陪着猴子耍戟。 杨昭的助人事业,也在两个月前便已完毕,现在的他,每日除了教那群小童认字之外,便是与猴子一道,一人耍戟,一人练箭。 嗖! 当最后一道箭矢射中靶心,凌云立刻鼓掌笑道:“世子进步神速,假以时日,百步穿杨只怕也不在话下啊。” 杨昭在箭术这方面的天赋,那是极高,就连凌云也没想到,他的进步竟然如此迅速。 “终不如舞刀弄枪来的痛快啊。”杨昭将强弓放到一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眼中的那抹自得,却是谁都能看出来。 凌云笑了笑,而后神色一肃:“世子收拾一二,便与狗蛋一同上路吧。” ...... 第61章 杨昭离去 “上路?”杨昭愣了愣,茫然道:“去哪里?” “自然是大兴城。”凌的目光缓缓看向远方,幽幽开口:“世子外出数月,如今年关将至,也是时候回去了。” 杨昭先是点了点头,而后脸上又露出一抹疑惑,问道:“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你与狗蛋先行上路,我在此处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那怎么行?”杨昭当即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凌云的胳膊:“元正当日,皇城会举行大朝会,届时,满朝文武以及外邦使节都要向皇祖父朝贺。” “你作为太子少保,怎能缺席?” “你几时听我说不回去了?”凌云扶了扶额:“等我将事情处理好自然会回去。”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杨昭尴尬的收回手,干笑道。 凌云摇了摇头,而后将一旁满脸好奇的猴子,打发回了屋,才开口道:“恩公那边的戏台子想必早已搭好,就等着你回去与他一同唱这第二出戏呢。” “务必要在年关之前,将废太子弄出东宫。” “这么急吗?”杨昭皱眉道。 凌云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以恩公的能力,如今只怕大部分的朝臣,都已认为他与废太子亲情尚在。” “那么,试想一下,在元正当日,与废太子有情的恩公,能不向陛下上奏,许其参加朝会之举吗?” “若是不如此做,恩公这段时间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届时,朝臣与陛下,必然会猜测,恩公此前对废太子的关心,是不是装出来的?” “可若是恩公真的向陛下上奏此事,废太子一脉的官员,必然会争相上奏,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陛下恐难不为所动。” “刚刚世子也说了,元正之日,不仅是满朝文武,就连外邦都有使节进宫,而这一次,乃是恩公首次以太子的身份,参加大朝会,岂能被废太子抢去风头?” 杨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的父王,也就是杨广被册封为太子,不过才数月,而杨勇却是当了二十年的太子。 这两人若是站到一起,不论是谁,都会更加在意杨勇这位老牌太子。 这么一来,群臣心中难免不会胡乱猜测,他们会猜测,杨坚之所以同意废太子出席大朝会,是不是又起了立长的心思? 上有所行,下必效之,若真如此,必然会再增变数。 所以,废太子杨勇,必须在那日到来之前殒命! “我明白了。”杨昭的神色郑重了许多。 随后,凌云与他又说了几处细节之后,便打发他上路了。 在其走后,他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犹疑,定了定心神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外院,将所有的小童都叫了出来。 凌云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目光在他们的身上,停留良久,才道:“都随我来。”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后院。 自从住进此宅之后,这后院便一直闲置着。 众多小童似乎也感觉到了凌云的变化,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是郑重不已。 凌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而后便在一众小童震惊的目光中,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公子,您这是干嘛?” “公子,快快起身。” “我们怎么担得起公子之礼啊!” 所有的小童都是慌乱跪下,口中连连让凌云起身。 凌云却是不为所动,这一礼,足足持续了近半刻钟,才重新直起身子。 他上前,亲手将每一个小童扶起,而后沉声道:“我欲从你们之中挑选二十人,混入宫中。” 说完之后,又补充道:“五女,十五男。” 闻言,那些女童倒还好,可那些男童的脸色,却是一下子变得煞白无比。 皇宫之中,除了皇室成员之外,余下的男丁,除了宫城的禁军,便只有太监了! 而以他们的年纪,根本不可能入选禁军,那么,便只有太监一条路了! 看着他们脸上的慌张,凌云眼中露出一抹愧疚:“这等有伤天和之举,实非我之心愿,凌某,对不住你们!”说着,便再次一礼。 “公子快请起,我愿意进宫!”一名个头最为高大的男童,举手道。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很快,所有的男童纷纷举起了手臂。 凌云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也在这时,一名女童走上前来,低声问道:“不知道公子要我们进宫做什么?” 闻言,所有的小童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等候凌云的回答。 凌云微微犹豫后,坦然道:“我之所以要你们进宫,乃是因为天下大乱,就在眼前,届时,宫廷当中,必定生乱。” 听到这里,一名看上去有些聪明的小童,立刻道“公子要我们保护皇帝?” 凌云点头:“没错,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亲自指点你们武艺,等你们能够胜任之后...” “公子别说了,我们愿意!” “我们愿意!” 就在一众男童表决心的时候,刚刚的那名女童再次说话了。 “公子,我们这里有二十多名姐妹,何不从我们姐妹中,挑选二十人进宫?” 凌云叹了口气,开口解释起来。 男子除了没有女子灵活之外,不论是气力,爆发力,亦或者是耐力,都要强过女子太多,习武一事,男子更具优势,所以,他才会要十五名男童,而女童就只要五名。 “而女子想要与男子一般,那便需要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方才有可能达到。” 听完他的话,所有的女童皆是现出认真之色,互相看了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等愿意百倍刻苦,还请公子准我等替诸位兄长进宫。” 看着这群女童脸上的正色,即使是凌云,也不禁感到一阵动容。 良久后,才缓过神来:“其中艰苦,难以言说,你们可要想清楚。” “愿做本朝冼圣母!”二十二名女童齐声道。 “好,巾帼不让须眉。”凌云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而后看向了剩余二十名小子,接着道:“你等也别闲着,与诸位妹妹一同操练。” “是,公子!” ...... 第62章 出城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一众小童这段时间都比较辛苦,所以,今日一大早,凌云便给了猴子一袋白钱,让他带着这群小家伙出去逛逛。 猴子性格软懦,这样下去可不行,也该让他出去走走了。 猴子虽然意动,可心中难免紧张,凌云安抚了好一会儿后,才勉强同意了下来。 “公子,让猴子带这群小东西出去,不会出问题吧?”程咬金眼中拂过一抹担忧,他虽然平时没少跟众小童拌嘴,可心里其实还是挺关心他们的。 毕竟,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总会是有感情的。 “那就让牛大壮和马大力跟着吧。”凌云微微沉吟,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远远地跟着就好,可别让这群小东西发现了。” “好嘞。”程咬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很快,他便来到外院,找到了正在值守的牛马二人。 ...... 猴子等人一出门,就四下张望个不停,看哪儿都觉得好奇。 他们却是没有注意到,自他们出来时,对面的巷子里,便有一名身材矮小,且十分瘦弱的家伙,一溜烟儿跑的没影儿了。 这人正是小六子,他一路疾行,很快便出了城,而后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胖虎与花面的家中。 听闻那群小童竟然独自出了凌宅,两人顿时兴奋起来。 “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将他们骗出城来!”胖虎当即道。 “让二驴子去吧,我这长相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那群小童机灵着呢,怕是不会跟我走啊。”小六子苦着脸道。 花面想了想,而后点了点头:“那就让二驴子去吧。” “好嘞,小弟这就去见他。”小六子说完,便立刻跑了出去。 “胖虎,咱们也过去吧,等他们一出城就动手。” “行。” ...... 城中的猴子与一众小童,还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来临。 此刻,他们正在一处烧鸡铺,吃的不亦乐乎,个个满嘴流油。 旁边不少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所有人眼中都是布满震惊。 心想,这都是谁家的小孩啊,竟然这么能吃! 可震惊的可不止是他们。 就连烧鸡铺掌柜心里也是直打鼓,猴子因为被凌云带着来过几次,所以掌柜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 他知道这个黄毛小子能吃,可怎么都没想到,被他带来的这群小童,食量也是不小。 虽然没有猴子那么夸张,可一个也顶的上寻常三四个小童的食量了。 不多时,猴子与一众小童便将铺子里的烧鸡消灭一空,结过账后,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赶往下一处。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拐角之时,一名身穿襕衫?,头戴方巾的白面中年人,突然挡在了他们身前。 “你...你是...什么人?”猴子当即抬起头。 “在下乃是本地书生,贱名二驴子,方才看诸位在烧鸡铺内,大快朵颐,想必是十分喜食烧鸡吧?” 说完,不等猴子等人回话,他的脸上便刻意露出一抹回味之色:“方才那烧鸡铺掌柜的手艺虽是不错,可要跟城外十里坡的那家相比,那可就差的远了!” “在下与诸位一样,都是喜食烧鸡之人,这才冒昧拦住诸位,想要邀请你们,去往十里坡,品尝那里的烧鸡。” 听完这话,所有的小童眼中都是露出警惕之色,就连猴子也不例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诈。 不过,看他脸上那回味之色,又不似做伪,一群小家伙儿虽然刚刚吃了不少烧鸡,可馋虫还是被勾了起来。 当下聚在一起,小声合计了起来。 二驴子也不着急,他能看出,这群小东西,方才根本没有吃尽兴,现在听自己说起城外,有更好吃的烧鸡,要是能忍住不动心,那才是怪事。 果然,猴子等人很快便合计出了结果,他们这段时间,跟着凌云可学了不少本事,个个都觉得自己厉害的不行,根本不怕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人耍诈。 二驴子心中一喜,心道对付小孩子就是简单。 远处的牛大壮,马大力,看着往城门狂奔的一众小童,心下都是有些疑惑。 可等到他们看到从拐角处,走出的二驴子后,顿时便是神色一变。 当即也顾不上被发现了,赶忙快速追了上去。 可他们的脚力,哪里比得上跟着凌云苦练多日的一众小童。 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了城。 “快回去通知公子和程爷,我先跟上去。”牛大壮赶忙道。 马大力不敢有丝毫怠慢,没有任何犹豫地转头就走。 城外,等候已久的胖虎一行人,看到跑出来的一众小童后,立刻现出兴奋之色,纷纷尾随其后。 待到远离城门之后,他们便一股脑的冲了过去。 除了胖虎与花面以及小六子之外,另外还有四名面庞凶狠的大汉。 “你们是谁!”一个小童当即站了出来,喝道。 “嘿嘿,我是你胖虎爷爷!”胖虎狞笑一声,就要朝小童抓去。 小童侧身一闪,同时一拳击出,直接在他的大肚子上,狠狠来了一下。 胖虎吃痛,捂着肚子后退几步,脸色越发狰狞:“给我上!” “兄弟姐妹们,上,狠狠地揍他们!”那名小童也是挥了挥手。 小童人数众多,且招式凌厉,没有任何悬念的便占据了上风。 胖虎一行人被打的节节败退,身上多处,都遭到了拳脚的招呼。 “住手!”招架不住的花面,当即大喊道:“手下留情,我们认栽了!” 要不怎么说是一群孩子呢,听到对方服软,包括猴子在内的所有人,便纷纷停下了动作。 口中发出欢呼之声,好像是打了一个了不得的胜仗一般! 也在这时,刚刚还满脸讨好的花面,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小童狠狠划了过去。 猴子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动作,当即想也不想地将那名小童推到了一边! 他虽然救下了那名小童,自己也及时做出了避让,可是脸上还是被划了一刀。 鲜血顿时滑落而下,但他却是没有任何反应,好似痴傻般的定在了原地! 其他的小童见状,脸上顿时现出怒容,纷纷一拥而上,将花面等人围了起来! ...... 第63章 猴子的变化 而那名被推开的小童,则是第一时间跑到了猴子身前,一脸紧张地问道:“猴...猴子哥,你不要紧吧?” 见猴子没有反应,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将他扶着坐在了地上。 随后,他的目中现出凶色,朝着围住花面等人的众小童,厉声喝道:“弄死他们!” 接着,便是一阵惨呼声响起,这几个恶霸本来就不是这群小童的对手,在他们的盛怒之下,很快便被打的蜷缩在地。 尽管花面等人,此刻被打的惨不忍睹,可那名守在猴子身边的小童,却似乎还不解气。 他看了一眼,花面方才掉落在地的匕首,心中杀意升起,没有任何犹豫地捡了起来,而后直接朝着花面冲了过去。 也在这时,原本静坐的猴子,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缓慢地抬起手,在被划伤的脸庞上摸了摸,接着放到鼻尖轻嗅了几下。 而后,张口将手指含在了嘴里,顿时,目中便露出极度兴奋之色。 “啊...” 接着,他便是仰头向天,发出了一声如同惊雷般的大喝! 霎时间,狂风乱舞,天地变色,地面上的不少石块,皆是纷纷炸裂开来。 远处的山林之中,更是有百兽哀鸣之声响起,无数飞禽从林中飞出,纷纷如自寻短见一般,撞死在了乱石之上。 一众小童都是被吓得身子一抖,纷纷散开,匍匐在地,脸带骇然的将目光移了过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 “猴子哥看上去好可怕!” ...... 云梦山。 白发老者正与紫阳道人,于凉亭当中对弈。 然而,就在他要落子之时,却是忽地双眼微睁,顿住了动作。 紧接着,老者便抬起了头,看向了远处的天边,眼中神色莫名。 一旁的紫阳见状,不免心中疑惑,于是开口问道:“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白发老者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答,而是双目微凝,手指微掐。 半晌后,古井无波的脸庞上,才终于有了变化。 只见他眉头轻皱,脸现思索,片刻后,又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一间小木屋。 紫阳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的疑惑更甚。 那小木屋,乃是原先凌云所居,难道师父突然有此变化,是因为他那小师弟? 老者凝视片刻,忽然幽幽道:“紫阳,回你的紫阳观去吧。” 闻言,紫阳当即一怔,而后惊疑开口:“徒儿愚昧,您老人家此前不是说...” 话刚说到一半,便见老者微微抬手,似乎是不愿多言的样子,淡淡道:“时机已到,去吧。” 见状,紫阳只得压下了心中的疑惑,起身一礼之后,几步便消失在了原地。 ...... 另一边,凌云听闻马大力的回报之后,也是很快的向城外赶来。 刚行出一段距离,便看到了前方小跑着的牛大壮,他立刻加快步子,眨眼间便追了上去。 牛大壮只感到旁边一股劲风掠过,抬眼间,一道身影便拦在了他的身前。 当看清眼前之人的相貌后,牛大壮顿时松了口气。 “猴子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凌云淡声道。 牛大壮抬手指向前方:“应当是那边。” “这里交给我了,你且先回去吧。” 凌云说完,便转身而去,如一阵疾风般,短短几个呼吸,便没了身影。 牛大壮站在原地都看呆了,心道怪不得那群小家伙的脚力如此了得。 凌云一路疾行,忽然,一道惊雷响起,紧接着,不远处的天空之上,便是黑云密布。 与此同时,留守靠山王府的众多太保,也是察觉到了远处天边的异样。 “如此异象,是为何故?”五太保高明沉声道。 余者众人皆是摇了摇头,二太保薛亮微微沉吟后,道:“天生异象,必是不凡,应当探明究竟。” 所有太保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大太保罗方道:“我与你同去。” “好。” ...... 这边,一众小童的脸色已然骇然到了极点,纷纷软着腿远离了一段距离。 他们虽与猴子相处不错,可后者此时的样子,着实是太过吓人。 不说周围那令人色变的异象,就单看猴子此时的那张布满鲜血的狰狞鬼脸,也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畏惧。 众多小童尚且如此,那几名恶霸就更不用说了。 “这小子,真...真的是鬼物...”胖虎战战兢兢道。 花面的脸色也白到了极点,嘴唇止不住颤抖:“看...看来...是的。” 他的心中已经后悔到了极点,自己怎么就动刀了呢? 身上那剧烈的疼痛,无疑说明了这群小童有多不好惹,既如此,当时为什么不见好就收,就此退走? 此刻回想起来,他根本就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掏出了匕首。 原地,猴子的大喝,足足持续了大半刻,才停了下来。 此刻,他的一双眸子当中,充满了杀气与厉色,缓缓地扫向在场的众人。 众小童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心中顿时惊惧无比,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好在,猴子的目光并没有在他们的身上过多停留,只是微微扫视过后,便落到了以胖虎,花面为首的恶霸身上。 “嘿嘿。”接着,喉咙中发出一道,似是来自九幽的嘶哑笑声,脚下一动,便瞬间来到了花面身前,直接伸手如钳般,捏住了他的脑袋。 花面当即瞳孔骤缩,嘴巴张大,似乎是想发出最后一道尖叫,然而,不等他的声音出口,脑袋便如同西瓜一般,爆裂开来。 胖虎离得最近,看的也最真实,裤裆顿时就湿了一片,他想要开口求饶,可心中的恐惧,让他根本无法说出半个字! 猴子解决完花面,脸上似乎闪过一抹畅快之色,而后快速闪身,将瘫倒在地的胖虎,一把提了起来。 胖虎感觉整个人都软了,口中喘着粗气:“你...你你你你...要...” “嘿嘿。”猴子再次一笑,而后将其轻轻抛起,接着又是一脚,直接便将他踢向了高空,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 第64章 震惊的凌云 猴子抬头看着如流星般消失的胖虎,眼中露出一抹兴奋,不自觉地拍起了手。 另外几名恶霸见到他如此凶残的手段,魂都被吓飞了,身躯止不住的颤抖。 小六子胆子最小,率先颤声大喊道:“爷...爷爷饶命啊!” 其余几人见状,也都想要求饶出声,只是不等他们开口,猴子便是怪笑一声,闪身来到小六子身前,把他拎了起来,轻轻一抛,如之前对付胖虎一般,将其踹向了高空。 接着,他再次抬头看向了天空,似乎是想看看,这被自己踹飞的家伙,究竟去了哪里。 几名恶霸顿时如遭雷击,用力地吞了吞口水,将要说出的求饶之语给咽了回去。 而后,他们不约而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已经软下去的双腿,重新恢复知觉。 接着,几人互相搀扶着,开始往后退去,想要趁着猴子的注意力都在高空之时,偷偷溜走。 然而,他们终究是想多了,察觉到他们小动作的猴子,忽地脸色一沉,立时飞身而起,拦在了他们面前。 四名恶霸顿觉亡魂直冒,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猴子便快速地打出四拳。 下一刻,四人的胸膛皆是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如同断线风筝一般的倒飞而出。 不远处的一众小童都看呆了,他们根本想不明白,一向腼腆的猴子,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直到现在,他们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幕是真的。 沉默片刻后,一名小童壮着胆子,朝着猴子靠近了几步,紧张道:“猴子,你...你不要紧吧?” 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路追赶而来的二驴子,终于是赶到了这里。 当他看清眼前的场景之后,先是微微一愣,继而便是瞳孔张大,脸上瞬间布满骇然。 “这...这这这...”二驴子指着地上的几具残破尸体,失声道。 “嘿嘿。”猴子咧了咧嘴,几步上前,抬起右臂便是一个巴掌。 噗 二驴子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脑袋便被这一巴掌给扇飞了出去。 可谓是死不瞑目。 那名问话的小童,顿时吓得一激灵,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其余小童也都纷纷聚集到了一处,目光死死地盯着猴子,目中除了紧张之外,更多的则是警惕。 此时的猴子看上去实在是太怪了,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他们甚至怀疑,猴子会不会对他们出手? 果然,他们的猜想没有错。 下一刻,猴子便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在他们身上不断流转。 那样子好似在考虑,先从谁下手比较好。 众小童皆是不自觉地身子一抖,花面几人的惨状,可还历历在目,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经过短暂的扫视过后,猴子似乎是终于选定了目标,口中再次发出一道嘶哑的笑声,而后便踏着步子,朝众小童那边,缓缓走去。 “猴子,你想干什么!” “你难道真想杀我们,我们可是你的朋友啊!” “你别过来!” 对于他们的叫喊,猴子却是不为所动,依旧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 他每进一步,众小童都要连退好几步,才能稍稍安心。 这样的一进一退,如一场惊心动魄的拉锯战,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猴子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不耐之色。 随后,他一踩地面,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朝着其中一名小童抓了过去。 这名小童当即脸色大变,见识过猴子的手段过后,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够在对方的手下逃得性命,即使在场有这么多同伴,也根本于事无补。 心中有了计较之后,他的眼中露出决绝之色,而后朝着众小童大喝道:“大家伙听着,猴子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似乎已经不认识我们了,大家赶紧四散逃离,寻公子前来。” 说完,不等一众小童回话,便朝着掠过来的猴子,撞了过去。 见他自己主动送上来,猴子眼中闪过了一抹雀跃,伸手便朝着他的脑袋抓了过去。 那小童也察觉到了猴子的动作,缓缓地闭上了双目,等待死亡的来临。 “猴子!”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且亲切的声音。 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凌云,还有何人? 这名小童立刻兴奋地重新睁开双眼,果然,便见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猴子的手掌,在离自己脑袋不远的位置,被其紧紧扣住。 “公子,是公子来了。”一众小童顿时发出欢呼,纷纷朝这边汇聚过来。 凌云看着猴子的眼神很是复杂,有严肃,沉重,不解... 此刻,他的心中已经震撼到了极点,刚刚他的一抓之下,竟差点没能抓住猴子落下的右臂。 这简直恐怖。 这个小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气力了? 猴子见自己的手臂被人握住,不禁皱起了眉头,眨巴着眼睛看向了凌云。 两道目光顿时对视在了一起,凌云手下一松,轻声唤道:“猴子?” 见他没有反应,只是痴痴地望着自己,凌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接着,他看向了身侧的小童,淡声道:“你们出城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名小童不敢怠慢,赶忙便将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 这小子竟能引动异象? 凌云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紧紧地盯着猴子那张满是血迹的脸庞,似乎是想要从中看出一丝端倪。 “不许看我。”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锐利,猴子被看的很不自在,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双目。 “还不让人看了。”凌云不自觉地笑了笑:“你身上哪一处我没有看过?”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可看到猴子那老大不愿意的样子,也没有再勉强。 然而,就在他刚欲转头,吩咐众小童回去之时,忽然感到一道极度迫人的目光,盯向了自己。 下一刻,便见猴子没来由地朝着他当胸一拳。 凌云心中一紧,条件反射般的将右臂横在身前。 “嘭。” 拳臂相碰间,霎时掀起一地尘埃,在猴子的这一拳之下,凌云足足后退了数步,才稳住了身形。 感受到手臂处传来的巨力,凌云脸上的震惊再也隐藏不住。 ...... 第65章 发泄 众小童看到凌云被击退,顿时惊慌了起来,看向猴子的目光中,皆是浓浓的不满。 “猴子,你疯了!” “刚刚想杀我们也就算了,可公子待你那么好,你竟然对他动手,你还是不是人?” “呸,白眼狼,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是这样的人!” ...... “都退后。”凌云平复了一下心绪,出口打断了他们对猴子的谴责。 众小童对凌云那可是敬服无比,虽有些不愿,却还是老实闭上了嘴巴,退到了远处。 随后,凌云重新将目光放到了猴子身上,他能看出对方眼中的那抹愧疚。 果不其然,猴子见到他看向自己,赶忙将刚刚出拳的手臂,藏到了身后:“哥...我...” “呵,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凌云轻笑一声。 “记得...忘记谁...都不会...不会忘记哥...” 猴子说完,身子便是一颤,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痛苦之色,接着道:“哥...我...好难受,忍...忍不住想...想...” “想打拳的话,就出手吧。”凌云看着他的模样,心下了然,其之所以这样,应当是体内突如其来的怪力,无法得到发泄的缘故。 “可...可是哥...我怕会...会伤到你...我感觉...感觉我现在...好厉害...”猴子纠结道。 “现在怕伤到我了?刚刚偷袭我的时候,也没见你留手啊。”凌云上前几步,轻笑道。 “我...我留手...了。”猴子的声音,已经嘶哑到难以辨明,可以想象,他已经克制到了什么地步。 见他忍得这么难受,凌云眼中拂过急色,沉声喝道:“我叫你出手。” 这话一出口,猴子终于按耐不住,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接着,便举着小小的拳头,朝着凌云暴冲了过来,他的每一步都很重,那气势似乎能够踏平山岳。 “这小子先前果然留手了。”看到这样的猴子,凌云心中喃喃一声。 随后,他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注意,在其拳头砸落之时,伸出一掌,五指并拢地用力一握,将猴子那小小的拳头握在了手里。 霎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两人皆是僵在了原地,没有了任何动作。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小童们,看着他们的举动,皆是面露茫然,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然而,就在下一刻,凌云与猴子的周围,忽地掀起了一层气浪,烟尘弥漫,一道道裂纹自他们脚下的地面蔓延开来。 嘶! 一众小童见状,皆是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的场面,简直闻所未闻。 这是人力可以做到的吗? 原地,两道身影极速分开,猴子脑袋一低,双臂做环抱之状,猛地朝着凌云撞了过来。 刚刚与猴子短暂交手,凌云心中已经对这小子的气力,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估算,现在看到他朝自己撞来,眼中当即闪过一抹凝重。 随后,他双腿运力,猛地跺入地面,直将小腿没入其中,紧接着做了一个运气的动作,在猴子到来之际,双掌猛地横推而出。 顿时,猴子小小的身躯,便被推的后退了十数步,踉跄的摔在了地上。 这让猴子的心里不免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撞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山岳。 “哥...好厉害。” 凌云勉强一笑,而后迅速背过身去,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喉头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滑落而下。 这等硬碰硬,且十分被动的防守方式,显然对他极为不利。 若不是需要让猴子发泄出来,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等蠢笨之举的。 “公子!”一众小童见状,纷纷惊慌地大喊出声。 凌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噤声,然后快速抬手,将嘴角的血迹擦去。 随后,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一抹淡笑,转身走向了猴子,伸手在他脸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上,轻轻摸了摸。 “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猴子道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憨笑。 这时,一众小童也都围了过来,他们的脸上满是担忧:“公子...你...” 凌云抬手:“无事,别担心。” 随后,他重新将目光移到了猴子身上,刚想要说些什么,便是忽地眼神一凝。 方才,他的心思全都在猴子身上,根本没有想到其他。 现在猴子稳定下来,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双臂之间拥有四象不过之力! 不会这么巧合吧? 可是,拥有这等几乎能够撼动自己的神力,除了师父口中提过的那位,他根本想不到其他! 越想越是。 然而,下一刻,他便抬头看向了前方,瞬间皱起了眉头。 紧接着,他一把提起猴子,朝着身边的小童们吩咐了一声后,便是足下生风,快速离开了这里。 一众小童也是赶忙四散开来,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约半刻之后,两道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出现在了此处。 此二人正是从靠山王府,一路赶来的大太保罗方,以及二太保薛亮。 “这是何种异象,不仅天空变色,布满黑云,就连地面都出现了如此之多的裂缝。”薛亮骇然道。 罗方快速下马,很快便看到了地上的那几具残破的尸体,当即快速跑了过去。 “回去调几人过来,查明这些尸体的身份,或许能推断出异象的由来。” ...... 凌云回到家中之后,便将猴子好好清理了一番。 “公子,黄毛小儿怎么受伤了?是被人砍了吗?”程咬金看着猴子脸上的疤痕,好奇问道。 说完,又低声嘀咕道:“这小子都长成这样了,竟还有人朝他脸上招呼,简直是丧心病狂啊!” 程母同情地点了点头。 猴子本来生的就丑,如今脸上又挨了一刀,这张脸还能看吗,以后让他怎么出门? 凌云无语地看了这对母子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便将他们打发走了。 而就在当夜,猴子却是没来由地发起了高烧。 ...... 第66章 同门叙谈 可他却是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动静,直到天边露白,凌云起身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才嘿嘿笑道:“哥...我生病了,嘿嘿。” 凌云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是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知道,猴子之所以这般强忍着,是不想打扰自己休息。 轻轻叹了一口气后,他便伸手摸向了猴子的额头,在感应到那股滚烫之后,又忙不迭的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其脉搏之上。 瞬间,他的眼中便是拂过一抹惊色,而后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只因这小子的脉象,极其紊乱,时而如万马奔腾,仿若要冲破脉壁,时而又如即将干涸的小流,绵软无力。 根本就是难以捉摸! “哥...是不是...很严重...很严重的病?”察觉到他那沉重的神色,猴子问道,语气虚弱无比。 凌云皱着眉头,没有立刻言语,在云梦山之时,他也曾看过几本医书,可对于猴子现在的状况,他一时间却也吃不准。 就在凌云一筹莫展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扣动房门的声音响起。 “公子,您起身了吗?” “进。” 话音落下,一名护卫便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公子,门外来了一个道士,尽说些胡话,还扬言要见家中主人,不管俺跟粪球怎么驱赶,他都不肯走,您看是不是要报官?” 粪球是另一名在外院值守的护卫。 凌云正因为猴子莫名的高烧愁着呢,哪有空见什么道士,当即想也不想地摆了摆手:“报官就不用了,给些吃食,将他打发走吧。” “是。” 就在这名护卫应声准备退下之时,猴子却是没来由的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个...道...道士说什么...胡话了?” 凌云愣了愣,刚想要开口,便察觉到那名护卫的眼神凝了凝,而后便看到他几步走上了前,当看到猴子这副虚弱的模样后,脸上顿时出现惊奇之色。 随后,他便是赶忙朝着凌云弯了弯身:“公子,那道士说不定还真是个有本事的。” “此言何意?”凌云不解。 当下,这名护卫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道士当真如此说?”凌云脸色微动。 “千真万确,他确实说自己是为治病救人而来,原先俺不知道猴子少爷病了,才会以为他是口出胡言。”护卫道。 “快请。”凌云赶忙道。 “是,俺这就去将那位道爷请来。”护卫说完,便快速跑了出去。 这名护卫去的快,回的也快,不过片刻,便将一名道士带到了内院。 当凌云看清这道人的容貌之后,顿时一愣,继而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师兄,竟然是你!” 紫阳哈哈一笑:“数月不见,师弟一向可好?” “蒙师兄挂念,弟一向安好。” 凌云将护卫打发走后,亲自将紫阳扶着坐下,再次道:“师兄此次下山,可是师父的意思?” 紫阳呵呵一笑,摸了摸胡须后,眼中露出一抹调笑:“我可没有师弟那么大胆,敢背着师父偷偷下山。” 凌云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迟疑道:“师父他老人家...” “师父并没有怪你。”紫阳摆了摆手,而后又在凌云的肩膀上拍了拍,接着道:“他老人家心中清楚,师弟执念太深,云梦山是留不住你的。” 说到这里,紫阳幽幽一叹:“你离开的这几个月,我时常会想起,你刚被师父带上山时,那虎头虎脑的样子。” 凌云眼中也是闪过一抹追忆,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口道:“让师兄挂念了。” “好了,闲话就不说了。”紫阳淡淡一笑,而后看了一眼猴子,接着道:“为兄此来,乃是为应天命,收这皮猴子入我门下。” 应天命? 凌云闻言一怔,而后疑惑道:“此事我倒是曾听师父说过一嘴,可师兄的天命之徒,当不是应在此刻吧?” 紫阳点了点头,脸色也是凝重了起来:“我与这小子的师徒缘分,本该应在八年之后。” “是师父算错了,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数?”凌云脸上闪过惊疑。 紫阳微微沉吟:“师父并没有明言,他老人家什么都知道,可又什么都不说明白,为兄心中也是疑虑重重。”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此前师父看向凌云所住木屋时的眼神,脸上似是露出一抹恍然。 不过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起身走到床前,在猴子充满不解的目光中,拂了拂他的前胸,下一刻,猴子便觉一阵困意袭来,倒头就睡。 看着他的举动,凌云知道,他这位师兄接下来的话,怕是非同小可,于是急切问道:“师兄想到了什么?”。 “为兄也不能保证心中所想对否,但师父是肯定不会出错的。”紫阳抚须皱眉,而后迟疑道:“问题或许就出在师弟你的身上。” “我?”凌云指了指自己,眼中疑惑更甚。 紫阳凝重地点了点头:“白虎现,则真龙出。” “若我所料不差,在师弟降生之日,真龙凤女等,也当随之降临。” 他这么说,并不是胡乱猜测的,此刻李府的四公子就在这里,观其模样,已有五六年的光景,更遑论其他。 “什么!”凌云先是一惊,不过很快又露出兴奋之色:“师兄能否算出真龙天子,此时身在何处?” 紫阳岂能不明白他的心思,无非就是想趁早,将真龙天子除去,以此稳固他那恩公的江山。 他隐晦地看了猴子一眼,略微犹豫后,还是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又是天机不可泄露! 凌云当即翻了翻白眼,眨眼间便又堆起一抹笑容:“师兄道法高深...” “停停停!” 他刚一开口,便被紫阳出声打断了。 “师兄!” “天机不可泄露。” “师兄!” “天机不可泄露。” 凌云:“...” 看着他那幽怨的目光,紫阳微微摇了摇头,叹息道:“师弟就别为难我了,为兄可没有你那等魄力,敢逆天而行。” “莫说是我,就连师父对此,也是讳莫如深。” “这么多年以来,他除了告诉你,隋有二世而亡之象,劝你莫要违逆天命之外,可曾透露过其他?” ...... 第67章 我叫李元霸 凌云沉默了,诚如紫阳所言,师父的确没有透露过其他消息。 “唉,师弟妄图行那逆天之事,心中理应有此准备,岂容取巧?”紫阳叹息一声。 凌云苦笑,也为自己方才之语,感到可笑。 若是真龙天子真那般好除去,那就不配被称之为“真龙”了! “师兄教诲的是,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凌云抱了抱拳。 紫阳再次叹了口气,而后走向了猴子,从怀中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药丸,喂入了其口中。 见状,本来还在皱眉的凌云,突然眼睛一亮,立马上前,拽住了紫阳的胳膊,同时伸出另外一只手,欲往其怀中探。 “给我也来几颗。” 这玩意儿他以前可没少吃过,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天材地宝炼制而成,但绝对是好东西。 凌云之所以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样的武力,除了生而不凡之外,后天因素也是不少。 刚刚的那枚药丸,便是其中之一。 紫阳脸上露出无奈,将他的手拍到一边:“又是为那白毛畜生讨的?” “没,不是,是我自己想要。”凌云干笑两声。 紫阳似笑非笑道“呵,这丹药对你早已无用,要来作甚?” 说着,眼中露出一抹戏谑:“这样的事,师弟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你就是照实说,为兄还能怪你不成?” 凌云闻言,脑中顿时拂过一段不好的回忆。 他曾经不止一次,将紫阳给的丹药喂给大白。 结果无一例外,每一次,都被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师兄,拿着拂尘,满山的追赶。 想到这里,凌云的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而后脸上露出一抹讪讪:“开玩笑,刚刚师弟跟您开玩笑呢。” 说着,眼中故意透出一抹狐疑:“师兄不会当真了吧?” “你小子!”紫阳见状,伸出食指点了两下,而后便从怀中再次掏出一枚,与方才一般无二的药丸,递了过去。 凌云脸上顿时露出笑意,一把便夺了过来,而后迅速揣入怀中,那样子,似乎是怕紫阳反悔一般。 “谢谢师兄。”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紫阳笑了笑。 说完,又转头看向了猴子,接着道:“这小子之所以会如此,乃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还承受不住那突如其来的怪力。” “我须得立刻带他走,以万年雪水等奇物,滋养其身。” 闻言,凌云眼中闪过一抹不舍,不过,他如今也没有什么法子能帮到猴子,只得点了点头。 下一刻,正在酣睡的猴子,眼皮突然抬了抬。 “猴子,现在感觉怎么样?”凌云上前问道。 “哥...好多了...嘿嘿。”猴子说完,又看向了紫阳,眼中闪着好奇。 凌云将手放到了其额头处,感应到那股滚烫减轻不少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他指了指紫阳,说道:“这位道长乃是我的师兄紫阳道人,这次是专程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猴子不解。 旋即,紫阳便将要受其入门之事,交代了一遍。 猴子听到要将自己带到山上去,立马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紧张的伸出手,抓住了凌云的袖子:“哥...我...我不想去...我跟...跟着你。” 紫阳见状,上前拍了拍凌云:“师弟,你先出去一下。” 凌云闻言,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摸了摸猴子的脑袋后,便退了出去。 屋外,一众小童已经等在了这里,看到凌云出来,立马上前问道:“公子,听说猴子病了,他怎么样了?” “没事。”凌云摆了摆手,而后便来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众小童都是感到一头雾水。 不是说猴子没事吗,公子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啊。 “公子,猴子真的没事吗?”一名小童再次问道。 凌云点了点头:“没事,都别担心。” 一众小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心道我们没担心啊,是您自己担心吧? 凌云刚坐下没有一会儿,紫阳便牵着猴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哥...”猴子一出来,便扑到了凌云怀里呜咽了起来。 凌云轻拍其后背,并没有出口安慰。 猴子虽然性格腼腆,但却十分坚强,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蒹葭那丫头。 两人的性格,还真是出奇的相似。 过了好一会儿,猴子才停止了呜咽:“哥...等我...我变得厉害了...我就...下山来找你。” 听到这话,凌云大抵明白紫阳是如何劝说猴子,乖乖拜师的了。 他掏出一块帕子,在猴子的脸上擦了擦:“好,哥等你。” 见两人说好,紫阳上前牵过猴子道:“好了,咱们该走了。” 猴子却是猛地一甩手,快速地跑回了房内。 正当凌云与紫阳疑惑之际,他便是再次跑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杆小木戟。 这是凌云此前,照着自己的擎天戟,给他刻的。 “哥...我...走了...” 紫阳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该叫师叔了。” “不,是...是哥,就是哥。”猴子倔强道。 见状,紫阳只得无奈的笑了笑,也不再管他,而是看向了凌云,在其肩膀上拍了拍:“师弟多保重。” 凌云颔首抱拳:“猴子便拜托师兄了。” “放心。” 说完,便牵起猴子,往外面走去。 猴子是一步三回头,若不是被紧紧地牵着,只怕走三年,都走不出去。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凌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旋即也抬脚走了出去。 一众小童此时总算明白,自家公子方才为何会是那般神态了。 猴子跟着紫阳,刚走到外院,便好似突然想到什么一般,顿住了步子。 “师...父,我...我有...有一件...重要的事...忘记跟哥说了。” “什么事?” “你...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作甚,你想说什么,直接跟他说不就是了?”紫阳挑了挑眉,看向了身后。 猴子转头看去,便看到凌云就在身后不远处的位置看着自己。 “想跟我说什么?”凌云努力地堆起一抹笑容。 猴子的眼眶红红的,抽了抽鼻子后,说道:“我...我叫...李元霸...哥...要...要记住我的...我的名字。” ..... 第68章 金血影三卫 “李元霸...”凌云喃喃一声,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哥...保重。” “嗯,去吧。” ...... 两人离开后,凌云便抬脚重新返回了内院。 一众小童见他兴致不高的样子,情绪也都跟着低落了下来,几欲张口,都是憋了回去。 相处了这么久,他们很清楚,凌云将猴子看的多重。 这里面,虽然有猴子心智不全的原因在,可更多的,还是喜爱吧。 若非如此,随便寻个人照顾就可以了,哪里用得着这般悉心。 凌云抬头间,便见一群小家伙都是苦着脸,不由笑道:“怎么,舍不得猴子?” 说完,又感觉哪里不对,忙又道:“现在该称李元霸了。” “李元霸?” “是猴子的名字吗?” 凌云点了点头。 见状,一众小童都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凌云,后者顿觉疑惑,刚想要开口询问,便有一名小童说话了。 “公子,我们也想起个名字。” 嗯? 凌云皱眉,不解道:“你们原先没有名字吗?” “我们原先的名字,有些不雅,还请公子赐个名字。”一名小童道。 “不雅,有多不雅?”凌云眼中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神色。 “我叫二愣子,他叫臭狗屎,旁边这位妹妹叫傻妞...” “确实是有些不雅。”凌云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微微思索过后,又皱起了眉头:“可要给你们这么多人起名,我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想不到那么多符合你们心意的。” “只要是公子赐下的,无论叫什么,我们都乐意。” “没错,就算是让我叫臭狗屎,我也愿意。” “你原先不就叫臭狗屎吗?” “你什么眼神儿啊,我叫屎蛋,臭狗屎是他!” ...... 众小童纷纷嚷嚷起来,别看他们年纪不大,可这嗓门却是一点不低。 凌云总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程咬金那般不待见他们了。 想到程咬金,他忽然神色一动,而后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吵闹,问道:“今日怎不见咬金和程大娘?” “黑胖子跟大娘回历城了,说是给您弄些家乡的特产尝尝。”一名小童道。 “黑胖子说什么你都信,我看他八成另有目的。”另一名小童不赞同道。 “我看也是,看他神神秘秘的,肯定没好事。” “没错,这家伙看着就不像好人。” “说不定以前杀过人呢。” “对对对,肯定还强抢过民女。” “可能还当过土匪。” ...... 见他们越说越离谱,凌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程咬金这是怎么得罪你们了,让得你们如此编排。 ...... 大兴城,越国公府的一间外院当中。 杨素一脸正色的看着面前的男子,开口道:“殿下,老臣姑且这么称呼您。” “别,托越公的福,如今我已被罢黜为民,你还是叫我杨勇吧。” 闻言,杨素眼神微眯,道:“殿下是在怪臣?” “不该怪你?”杨勇脸色冷了冷,沉声道:“若不是你这奸臣污蔑孤谋反,我杨勇怎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谈何污蔑?”杨素冷笑,继而又道:“殿下养马千匹,又准备了那般多火把,难道不是意图谋反?” 听到这话的杨勇,当即就气炸了,直接上前,就要给杨素一个耳光,却被后者伸手握住了手臂。 “殿下这是恼羞成怒了?” 杨勇低喝:“昔日我为太子,不过养马千匹便是要造反,你杨素区区一个臣子,养马却超出万匹,岂不是更加要造反?” 听到这话的杨素,顿时语塞,脸皮也不自觉地抖了抖。 随后,他轻甩衣袖,淡淡道:“陛下既然将看管殿下的重任,交给了老臣,老臣自然不会怠慢了殿下,您先请休息片刻,稍后臣便让人,给您送来珍馐佳肴。” “哼,越公如此盛情,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杨勇冷笑。 “殿下高兴就好。” 杨素却是似乎没有听到对方话中的嘲弄,丢下这么一句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两名姿色上佳的貌美女子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他出来,便是立刻盈盈一礼。 “主公,是杀是留?” “本公只给你们半月的时间。”杨素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原地的两名女子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是堆起一抹妩媚的笑容,而后推开了杨勇的房门。 ...... 凌云这边,经过他的一番思索过后,将一众小童,划为了三队。 其中一队人数最多,有足足二十二人,乃是他欲安插进宫的女童,代号曰“影”。 其余两队,每队皆有十名男童,代号为“金”与“血”。 而他为这群小童所起的名字,也是十分简单,女童处,依年龄大小,分别叫作影一,影二,影三......影二十二。 男童也是一样,分别为“金一”至“金十”,及“血一”至“血十”。 其中代号为“金”的男童,凌云是打算等他们年纪稍长一些,便将他们尽数安插进皇城禁军当中。 代号为“血”的男童,他则是准备留在身边,静观其变。 如此,所有的小童全都有了名字,一个个脸上都是现出兴奋之色。 “嘿,金三。” “哈哈,血一。” 一番嬉闹过后,凌云便打发他们操练去了,而他自己则是返回房中,收拾起了上路的行李。 杨昭说的没错,作为太子少保的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大朝会的。 第二日傍晚,程咬金与程母才终于返回了凌宅。 凌云看着前者脸上,那闷闷不乐的样子,不免出声问道:“咬金这是怎么了,莫非这一路遇上了什么事?” 程咬金深深地叹了口气:“公子,不瞒您说,俺儿时在历城时,有一个十分要好的兄弟。” “这次俺之所以回去,除了要帮老娘赶车之外,便是存了寻俺那兄弟,一同前来投靠您的心思。” 凌云心下了然,这家伙之所以这样,十有八九是没寻到人了。 程母在程咬金的头上敲了敲:“叔宝只是外出办差,又不是死了,用得着这般垂头丧气吗?” 说完,便又朝凌云笑了笑:“公子,你们先聊着,俺先去准备晚上的吃食。” ...... 第69章 抵达潼关,魏文通相邀 用过饭后,凌云便说起了自己即将返回大兴城之事。 程咬金听后,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他的职责乃是替凌云扛兵器,自然是对方去哪,他就得跟到哪。 他虽从没去过大兴城,但却听人说起过大兴城的繁盛,心中早就向往不已了。 这一次有机会亲身前往,程咬金自然是兴奋不已。 “公子,俺这就去收拾行李。”说完,便一溜烟跑的没影儿了。 程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微微犹豫后,朝着凌云弯了弯身:“俺这娃子一向粗枝大叶,不通礼数,此去皇城还望公子多加约束,莫要让他冲撞了贵人。” 凌云笑了笑:“咬金虽然表面粗鄙,然实是粗中有细之人,大娘且放宽心。” “但愿此行这小子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程母道。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在凌云看来,程母这就是关心则乱。 ...... 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第二日一早,凌云便与程咬金一同上路了。 “公子,咱这次去皇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程咬金乐颠颠地赶着马车,嘴也不闲着。 “哟,这才刚出门,就惦记着回来了?” “哪儿能啊,俺就是随口问问。” “年后即回。” “哦。” ....... 晋王府。 正在用早膳的杨昭,显得心不在焉,韦妃见状,不免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爱妃,你说凌云这小子到底搞什么鬼,后日便是元正之日,这小子怎么还不见回来?”杨昭将口中食物咽下,开口道。 “虎威将军非寻常人,他既然说回来,必然会在元正到来之前赶回,世子还是别担心了。”韦妃道。 “哼,你从哪里看出孤担心他了?” 杨昭撇了撇嘴:“孤只是怕到时候父王问起,无法交代而已。” 而后,眉宇间又露出一抹担忧:“这小子不会半路遇到不测了吧?” 说完,便立刻站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 “世子何往?” “孤带人去接应凌云。” 闻言,韦妃当即扶了扶额,将他拉着,重新按在座位上:“你这完全就是瞎操心,虎威将军之勇武,就连宇文将军都得甘拜下风,他能出什么不测?” “说的也是,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两人说话间,便见蒹葭抬脚走了过来。 “世子爷,韦姐姐。” 两人都是笑着点了点头,韦妃笑着对其招了招手:“来,快来坐。” 蒹葭坐下之后,便迫不及待道:“凌大哥有消息传回吗?” 杨昭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一点都不让人省心,要早知道这样,当时我就应该拽着他一同返回。” 见状,蒹葭的小脸上,也拂过一抹担忧。 也在这时,狗蛋一脸乐呵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书信。 “世子爷,公子来信了。” 闻言,院中三人同时站起了身,杨昭几步上前,一把从狗蛋手中,将信夺了过来。 打开一看,原本布满忧愁的眉宇,瞬间就放松了下来,哈哈大笑道:“凌云已经在路上了,最多明日傍晚,便可抵达皇城。” ...... 这日黄昏,凌云与程咬金两人,终于是抵达了潼关。 “嘿,小四子,今儿轮到你值守了啊?” 守城的兵卒,看到程咬金之后,明显愣了愣,再确定真是那克扣米粮的黑胖子后,顿时现出激动之色。 程咬金是什么人? 那可是虎威将军身边的执戟郎啊。 他如今赶马到此,不用想也知道,马车中坐着的那位是谁了。 “怎么回事?”守城的小队长,察觉到动静,看了过来。 那被称作小四子的兵卒闻言,立马跑了过去,指了指程咬金所驾的马车后,小声道:“车中之人,好像是虎威将军。” “什么!”小队长明显一惊:“确定是虎威将军?” 小四子点了点头:“那黑胖子原先是我们营中的伙夫,因为被虎威将军看中,所以留在了身边,担任执戟郎一职。” 听到这里,这名小队长不敢再迟疑,赶忙小跑着朝马车跑了过去。 不说凌云受杨林那般器重,就说其只率领五十人,便将乌龙寨七十二匪,尽数剿杀这等战绩,便足以让他们深感敬畏。 “卑职李大山,奉魏总兵之命,请虎威将军,前往府上一叙。” 凌云掀开一角车帘:“魏总兵请我?” 李大山见到凌云答话,脸上的兴奋更甚:“魏总兵知您一定会回皇城,参加大朝会,而潼关又是您的必经之路,所以早早地便吩咐下来,若是您到达潼关,务必第一时间将您请到府上。” “既是魏总兵盛情,那我便叨扰了。”凌云淡淡一声。 李大山一礼,而后快速爬上了车,笑着对程咬金说道:“黑兄弟一路辛苦,接下来就让在下赶车吧。” “什么黑兄弟,俺姓程啊!”程咬金一脸无语地将马鞭,塞到他手里。 李大山闻言一怔,刚刚听小四子管其叫黑胖子,他也没有多想,就自然而然地以为这家伙姓黑了。 “程兄弟,是在下的不是。”李大山呵呵一笑,而后便一甩马鞭。 小四子一脸羡慕地看着马车远去,若是当时被虎威将军看上的是自己,那该多好啊。 原先程咬金不过是军中一伙夫,就是因为担任了凌云的执戟郎,才能一飞冲天,现在连队长都要小心对待。 魏府。 当魏文通听到属下禀告,凌云到来之后,便赶忙跑了出来。 “哈哈哈,虎威将军,魏某可是恭候多时了啊。” 凌云笑了笑:“魏将军盛情,凌某谢过。” “说这作甚,快快随我入府。” 进入魏府之后,魏文通立刻便安排人去准备晚膳。 “上一次虎威将军与世子驾临潼关,魏某招待不周,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啊。” 凌云摆了摆手:“魏将军言重了,昔日魏宅一别,将军向来可好?” “魏某一向安好。”魏文通哈哈一笑,而后凑近一些,神秘兮兮道:“将军此次回朝,只怕还要更上层楼啊。” “哦?”凌云眼中露出一抹疑惑,继而问道:“何出此言?” ...... 第70章 再回大兴 魏文通嘿嘿一笑:“将军想必清楚,义父有意为将军造势吧?” 凌云点了点头,杨林让魏文通将书信传示三军,便是为了替他扬名。 “乌龙寨之战后,我便给义父去了一道替您请功的奏折。” “义父对此颇为满意,虽不曾明言会给您讨何种封赏,但以他老人家对您的看重,封赏绝对不会低。”魏文通道。 凌云虽然暂时对官职的高低,并不在意,可这却是魏文通的善意,旋即拱了拱手:“凌某在此谢过魏将军。” 魏文通眼中拂过一抹满意,继而哈哈大笑一声:“虎威将军客气了,您虽不是魏某的部下,但却是因魏某才有了乌龙寨之行,为您请功,本就是在下的职责所在。” 随后两人再次客套一番,便起身去用晚膳。 程咬金在门外,闻着饭菜的香味,早就等不及了,见两人终于出来,立马做了个请的动作:“公子,魏总兵快请,一会儿饭菜凉了就不好了。” 凌云不觉莞尔,魏文通也是哈哈一笑。 ...... 第二日,魏文通亲自将凌云送出了城,一番郑重道别后,才总算放凌云二人上了路。 “公子,这魏总兵人还怪好的嘞,不仅之前在魏宅管吃管住,到了潼关又是一番招待。”路上,程咬金嘿嘿笑道。 凌云则是笑而不语。 经过大半日的赶路,终于是在黄昏时分,到达了大兴城。 “公子,那是不是世子爷?”程咬金看着城门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朝着车内问道。 凌云将车帘掀开,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在那里,杨昭正双手叉腰,挺着个大肚子翘首以盼。 看其模样,似乎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杨昭也看到了他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待马车来到近前时,便直接爬了上去。 “你到底搞什么鬼,怎的到今日方才返回?”一进去车内,杨昭立刻质问道。 凌云笑了笑:“明日方才是元正之日,我于今日返回,有何不妥?” “时间太紧了。”杨昭皱眉,而后凑到凌云耳边,小声道:“父王这几日每天都在念叨你,似有大事相商。” 凌云闻言,脸上并没有意外的神色,好似早已料到一般,淡淡道:“等回去收拾一下,便前往东宫拜见。” 杨昭点了点头:“我与你同去。” “好。” 就在两人说话间,程咬金憨憨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公子,咱们该往哪边走啊,俺不认识路啊。” “径直向北。” “哦。” 很快,几人便回到了晋王府,程咬金第一次来难免感到惊奇,四下张望个不停。 杨昭示意狗蛋将程咬金带去安顿,自己则是与凌云一道,返回了如意苑。 如意苑这边,大白和蒹葭都是收拾地整整齐齐的,一见到凌云出现,便立刻跑了过去。 蒹葭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大白咬着凌云的衣袖,往一边拽。 “大白这是要干什么?”杨昭不解道。 凌云与蒹葭也是摇了摇头,前者被大白带着,很快便来到了院中的一处假山处。 这里是大白经常休息的地方,是他的巢穴。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凌云不解。 大白却是没有理会他,伸出爪子,往里面掏了掏。 随后,便摸出了几根发丝,放到了凌云面前。 凌云当即一愣:“这是什...”刚说了三个字,便好似忽然想到什么一般,赶忙止住了声音。 心道好险。 差点没想起来,自己在临行之前,为了忽悠大白乖乖留下,可是给它下达过任务的。 旋即,凌云便是做出一副认真之色,蹲下身子,开始数起了发丝。 杨昭和蒹葭都是一头雾水,只有大白,眼中满是拟人的得意。 “一,二,三,四...九,咦?”凌云数完,便是一脸狐疑地看向大白。 接触到他的目光,大白明显有些心虚,但还是故作疑惑地吼了了两声。 小样儿,装的还挺像。 凌云心中觉得好笑,也没有拆穿它,而是在它的大虎脑袋上摸了摸,赞道:“做得好,大白啊,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 大白立刻把头昂的高高的,那模样好像在说:那是,那是。 随后,凌云从怀中,摸出一枚药丸,正是此前紫阳赠予他的。 “喏,表现不错,这是给你的奖励。” 大白当即眼睛一亮,立刻便将药丸吞了下去,吼吼两声后,便迈步走到了一块石头下方,打起了盹。 这一幕,让得杨昭与蒹葭的脸上,都是现出一抹惊奇,前者道:“这就是倒头就睡吗?” 刚趴下就睡着了? 这么快的? 凌云笑了笑:“它这一觉没有个三五天,是不会醒的。” 随后,几人一同用过晚膳,凌云嘱托了蒹葭几句,便和杨昭一同赶往了东宫。 东宫。 杨广站在院中,眉头皱的紧紧的,显得心事重重。 坐于一旁的萧美娘,神色同样凝重。 “殿下,时至今日,要不还是派人走一趟越公府上吧?” 杨广闻言,略微迟疑:“当日凌云说过,万不可给杨素任何授意,还是再等等吧。” “可明日便是大朝会了,若是...” 说话间,杨昭和凌云便一前一后地踏入了院中。 看到两人出现,杨广与萧美娘的神色都是微微缓和,前者上前,对着凌云一同打量。 “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 凌云笑了笑:“恩公与太子妃,可是因废太子而心忧?” 闻言,两人都是轻轻颔首,杨广道:“日前杨勇已被转往杨素府上。” “可这么多天以来,却不见杨素有所动作。” “孤按你原先的嘱托,在其派人来时,并没给出任何回应,你说,他会不会也与朝臣一样,认为孤与杨勇之间,亲情尚存,所以不敢下手?” 凌云摇了摇头“越公全程参与夺嫡当中,以其精明,怎会不明恩公的用意?” “若我所料不差,废太子的死期,便在今夜!” 见他言辞凿凿,杨广心中顿时安定不少。 ...... 第71章 直言 越国公府,杨素一脸平静的坐于主座之上,悠然地品着茶水。 下方,杨玄感眉宇焦急,好几次都想要张口,可看到他这么淡定的模样,又都忍了回去。 在杨素将手中茶水饮尽之后,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地问出了声:“父亲,明日可就是大朝会了,您怎么就一点也不急呢?” “你几时看出为父不急了?”杨素将茶杯放下,淡淡道。 “那父亲还有心思在这里品茶?”杨玄感当即站起身来:“明日若真叫废太子出现在了朝会之上,无论是对我越公府,还是对太子殿下来说,都是极大的变数啊!” 杨素幽幽一叹:“你所言为父岂能不知,为父是在等太子的人上门,只是已经这个时辰,太子怕是不会派人过来了,唉...” “什么意思?”杨玄感当即一愣。 见他一脸不解,杨素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心里也隐隐担忧起来。 就凭杨玄感如今的城府心机,日后能斗得过朝堂之上的那些家伙吗? 越国公府的荣光,还能维持几何? 沉默半晌后,杨素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问道:“我儿,你当真不知太子的用意吗?” “什么用意?”杨玄感皱眉,微微思索后,眼神一动,惊疑道:“莫非太子真与其亲情尚存,所以不忍除之?”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捶胸膛,悲愤道:“太子糊涂啊,在此关键时刻,怎能有此妇人之仁,有道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太子难道连这等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你才糊涂,坐下。”杨素一拍桌子,轻斥道。 杨玄感心中一突,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所言有错,于是硬着头皮道:“孩儿所言,句句在理,父亲因何斥责?” “呵呵,好一个句句在理啊!” 杨素都被他气笑了,他看了杨玄感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太子心机似海,胸比城府,岂会不明其中利害?” “若其是真糊涂,又怎能以嫡次子之身,斗败以嫡长子身份,入主东宫二十年的杨勇?” “你以为他不想除去杨勇吗,不,他比谁都想!” 说到这里,杨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糊涂的是你啊,我的儿。” 听完杨素所言,杨玄感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不由道:“还请父亲教诲。” 他的这副态度,倒是让杨素的脸色缓和不少。 杨玄感虽然不似他这般精明,但好在听劝。 杨素微微沉吟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幽幽道:“你可知谋害皇嗣,是何罪名?” “十恶不赦!”这个问题,杨玄感根本就不用思考。 “没错,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杨素露出一抹苦笑,继而又道:“太子之所以不肯派人前来通气,便是存了让我越国公府,独立担下此罪名的心思。” “太子为何要这么做?”杨玄感顿时一惊。 “功高震主啊。”杨素叹了口气,接着道:“只有这等足够分量的把柄在手,等其继位之后,才能放心的任用我越国公府,这就是帝王心术。” “那我们...”杨玄感的后背已经被浸了一层冷汗,忙不迭道。 只是才刚说了三个字,便被杨素抬手制止了:“如今已成骑虎之势,不论太子作何想,杨勇今夜都必须死。” “否则,为父便是两边不讨好了。” 杨玄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只是眼中的那股怨气,却是久久难消。 心道好你个杨广,我越国公府全力助你夺嫡,竟还遭你如此算计,你他妈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确如杨素所言,越国公府如今已经别无选择。 他们与杨勇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算放其一马,对方也不可能有丝毫感激,且还会因此,得罪杨广这位新太子。 若真如此,那越国公府的荣光,也算是到头儿了。 “吩咐阿紫和阿绿,动手吧!” “是,父亲。” ...... 东宫,几人听完凌云所言,都是沉默不语。 片刻后,杨昭道:“如此一来,只怕会惹得越公不快啊。” 杨广和萧美娘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色足以说明,他们也有此担心。 如今的杨广还没有继位,就如此算计从龙之臣,属实是令人寒心啊。 凌云却是摇了摇头,淡淡道:“越公精明果敢,向来自视甚高,等到以后恩公继位,拥有拥护之功的他,风头定然是一时无两,届时,难免不会对您生出轻视之意。” “我此举便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何为君臣?” 闻言,几人都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杨广更是兴奋地拍手道:“好,好一个何为君臣。” 凌云略微迟疑后,接着道:“恩公,小子心中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 几人脸上都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杨广摆了摆手:“但说无妨。” “那便得罪恩公了。”凌云脸色正了正,看向了杨广的眼睛:“恩公以次子身份夺嫡,本就是于理不合,因为您与废太子相争,导致朝中官员,主动或者被动的分为了两派。” 听到这话的杨广三人,面色都是微微变了变。 凌云却好似没有察觉一般,自顾自接着道:“这让原本一团和睦的朝堂,变为了仇人相见的场地。” “如高颎与杨素,此二人皆乃柱石之才,但却因太子之争,变为了敌我两方,高颎罢官,对恩公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喜事,然而,对于大隋朝堂来说,却是一大损失。” “恕我直言,废太子虽然中庸,但其麾下,却是不乏君子。” “我之所以主张除掉废太子,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想在他们彻底惹恼恩公之前,保下他们。” “只要废太子一死,不说恩公如今已然入主东宫,即使是名位未定,也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他们自然会心向往之。” 凌云说完,便再次躬身一拜。 杨昭小心地看了杨广一眼,发现其只是眼神复杂,并没有要发怒的意思,才稍稍松了口气。 萧美娘则是一脸好奇的打量着凌云,似乎是没想到,一向对杨广敬重有加的他,会说出这番话。 凌云方才所言,虽然是实话,可却指出了杨广夺嫡,给朝廷造成了不好的影响,这不就是在说,杨广不该夺嫡吗? ...... 第72章 杨坚的刻薄寡情 沉默半晌后,杨广缓缓吐出一口气:“今日之言,孤记下了。” ......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子时。 尽管已是宵禁,然,杨素却是一路策马,赶往了仁寿宫。 杨坚此刻早已睡下,当听到宫人禀告说,杨素求见之时,立刻便翻身下了床。 以杨素的为人,若无要事,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辰前来打搅的,能让其连夜求见,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事。 “陛下,前太子,前太子他...他...他去了...” 杨素一进来,便是倒头就拜,声音悲戚无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亲爹死了呢。 嗯? 出乎意料的是,杨坚听到杨勇的死讯后,并没有露出沉痛之态,而是淡淡问了一句:“因何而死?” 杨素的泪眼当中拂过一抹惊讶,同时,对杨坚这副漠视地刻薄寡情,感到一阵心惊。 “老臣将前太子接入府中之后,他便对臣的安排百般刁难,老臣顾念其乃是天家血脉,不敢得罪。” “于是,前太子便越发有恃无恐,不仅每日需珍馐佳肴供上,甚至,他还霸占了老臣府中的两名姬妾。” “就在半个时辰前,臣的那两名姬妾慌忙来报,说前太子因体力不支昏厥了过去,可等老臣前去查探之时,却发现,发现...呜呜...啊啊啊...老臣...” 杨坚脸上露出一抹憎恶:“那孽障是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呜呜...”这话杨素可不敢接,只得一味地哭诉,头都不敢抬起来。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这默认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真是做鬼也风流。”杨坚冷笑一声,沉声道:“死有余辜,爱卿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那...敢问陛下,前太子的葬礼该如何...” “在你家后院,随便挖个坑埋了吧。” 杨坚说完,便直接站起身,一甩袖子后,进入了内殿。 ...... 东宫。 在凌云几人闲谈之时,一名小厮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的拜见太...” “废话少说,直接说正事。”杨广当即起身,打断了行礼的动作。 “是,大约一个时辰前,越公自府中而出,策马赶往了仁寿宫,直到片刻之前,方才返回。”这名小厮赶忙道。 闻言,杨广紧绷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下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容:“下去领赏吧。” “谢太子殿下。” 待其离去后,凌云笑着起身:“越公深夜赶往仁寿宫,必是为废太子殒命一事,如此,恩公可放心安歇了。” “哈哈哈,今夜你与阿孩且在东宫住下,明日一早,好随孤一同入宫。” “听恩公的。” ...... 第二日,杨广便派人给凌云送来了一套,太子少保所穿的朝服,以及一套表面微微有些泛金的玄色内甲。 穿戴整齐过后,便由宫人带着,来到了主殿。 除了杨广,萧美娘,杨昭三人在,还有一名身穿衮服的年轻人。 杨昭当即上前,给凌云介绍道:“这是我二弟,杨暕。” 凌云微微颔首:“二殿下。” 杨暕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便是打了个哈欠。 杨昭当即眉头一竖,喝道:“二弟,你这是什么态度,还不见过太子少保。” 杨暕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旋即站直了身子。 太子少保? 那不就是虎威将军吗? 想到这里,杨暕立刻便失声问道:“你小子就是那虎威将军?”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屁股被人狠踹了一下,一个趔趄,向前踉跄了好几步。 岂有此理,这东宫如今可是他父王的地盘,谁敢在这里对他动手? 活腻歪了吗? 就在他要转身喝骂之时,突然对视上了杨广那极其迫人的眼神,脸上当即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父王,孩儿...” “哼,这一脚给你长长记性,若是再敢口无遮拦,往后的月俸,便免了吧。”杨广冷哼一声。 杨暕虽然惧怕他这位父王,却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儿,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我都认,但我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唯一的软肋,便是那可怜的月俸了,杨广明显对他极为了解,所以才以此威胁。 果然不出他所料,杨暕一听要免其月俸,当即哭丧着脸道:“父王,孩儿哪里做的不对,还请您教诲,可千万别动孩儿的命根子啊。” 萧美娘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在他的头上敲了两下:“按礼制,即使是你父王与母妃我,见到凌云之时,都应行礼,以示尊重,你竟敢胡乱称他为“小子”,还不知错?” 杨暕当即反应了过来,立马重新朝着凌云,十分郑重的行了一礼:“杨暕见过虎威将军,适才是暕无礼,望将军海涵。” 凌云本来就没当回事,见他如此,也是回了一礼:“二殿下言重了,请快起身。” 杨暕刚直起身子,便立刻窜了过去。 正当凌云疑惑之时,便见他踮着脚,凑到了自己耳边,小声道:“虎威将军,您可千万别让父王动我的命根子啊。” 他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其中那焦急之态,却是让他的嗓门平白高了三分,是以,在场之人都是听到了他的话。 萧美娘和杨昭都是微微摇头,杨广则是轻斥道:“没出息。” “嘿嘿,父王说的是,孩儿是一点出息也没有啊。”杨暕嘿嘿一笑。 他的这副样子,使得杨广的心情颇为复杂。 既有怒其不争,却又因此感到一阵心安。 怒其不争,乃是因为杨暕是他的儿子,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的? 可杨暕偏偏是他的嫡次子,如此一来,他又不希望他真的有出息,以免有一日,威胁到杨昭这个嫡长子的地位。 杨广本人便是以嫡次子的身份,挑战杨勇这位嫡长子上位的,其中利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轻轻吐出一口气后,杨广脸上的神色微微缓和,淡淡道:“下不为例。” “哈哈,一定,一定,还请父王放心。”杨暕当即喜笑颜开,一个劲儿地保证。 ...... 第73章 杨坚出面 皇宫。 当杨广一行人出现之后,便有不少已经到来的官员,纷纷上前见礼。 “见过太子,见过......” 杨广脸带笑容,皆是一一点头,任何人看了,都得在心里赞一声“谦恭仁孝”。 凌云看着那一张张阿谀奉承的嘴脸,心中隐隐有些不喜。 这便是杨广夺嫡,对朝局产生的影响。 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支持杨勇的,几乎都是拥护立嫡立长这一原则的正人君子,而支持杨广的,包括杨素在内,都是些带有私心,野心的投机之辈。 凌云到此时,方才有些明白,大隋为何会有二世而亡之象了。 今日他们能够为了利益支持杨广上位,他日自然也可以为了其他目的,将你推倒。 未来天子的身边,若尽是这些小人当道,如何不亡? “凌云,孤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是当朝之兵部尚书,宇文化及大人。” 思量间,杨广便牵着一名,面带几缕胡须的中年官员,凑了过来。 凌云微微回神,抬眼一看,双眼便是立刻眯了起来。 眼前之人,虽然面带和煦,却是皮笑肉不笑,给人一种阴险之感。 “哈哈哈,早就听犬子说过,虎威将军之勇武,尤在其上,原先老夫还有些不相信,今日得见虎威将军尊容,方才尽消心中犹疑。”宇文化及笑道,目中还带着几分欣赏之意。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毛病。 可在之前,无论是魏文通,还是程咬金,见到自己之时,所表现出的皆是见面不如闻名之感。 到他这里,就成闻名不如见面了? 简直虚伪。 不过,人家笑着上来打招呼,且说的又是恭维之语,凌云自然不会拆台,让其难堪,于是也是微微一礼:“凌某与宇文兄之间的切磋,实乃侥幸,宇文大人过誉了。” 听到这话,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可嘴上还是说道:“虎威将军谦虚了。” 心中暗暗想到,果然是侥幸,定是这小儿,暗施阴谋才能取胜,若非如此,我儿成都天下第一,岂能败给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 大兴殿前,杨林已经等候许久,当看到跟在杨广身后的凌云后,立刻便迈着大步走了上去。 “老臣见过太子。”一礼过后,不等杨广开口,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了凌云的胳膊:“随本王来。” “靠山王这是?”杨广皱眉,凌云与周围之人也是一脸不解。 杨林闻言,略显迟疑,可考虑到杨广与凌云的关系后,还是凑近几分,压着嗓音小声道:“太子且先率领众臣入殿,陛下要单独召见凌云。” 嗯? 杨广神色微动,下意识地在凌云身上打量了一番。 这小子这段时间一直在外,直到昨日黄昏方才返回,父皇因何事要见他? 杨林却是不管他的胡思乱想,说完之后,便拉着同样一头雾水的凌云,快速走向了内殿。 似乎是察觉到了凌云的不解,杨林在行出一段距离后,笑着道:“不必瞎猜,你离开数月,陛下和娘娘可是时常念叨你,之所以不等大朝会开始,便传你前去,也是太过想念的缘故。” 想我? 听到这话的凌云更懵了,心道我又不是帝后的儿子,想我作甚? 他清楚,杨林肯定是在胡说八道,可他又没有证据。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内殿,杨坚和独孤皇后对视一眼后,前者道:“凌卿,随朕去御花园中走走。” “是,陛下。”凌云上前,搀扶起杨坚,却是没有注意到,杨林那快要咧到脖子的嘴脸。 待二人走出之后,杨林便是立刻走到了窗前,做观瞧之状。 独孤皇后见他这样,也是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杨林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不怒自威,以其所拥有的身份地位,以及这样的年纪,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够牵动他的情绪了。 然而,现在却因为凌云,做出此等孩童之举,属实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 御花园,凌云搀扶着杨坚,来到一座亭榭当中坐下,自己则是垂手而立。 “凌卿,你也坐。”杨坚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凌云微微躬身:“谢陛下赐座。” 杨坚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而后又道:“爱卿觉得靠山王如何?” 凌云微微一怔,似乎是有些不明白,杨坚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不过既然天子发话了,他也只得回答,微微沉吟后,开口道:“忠勇无双。” “哈哈哈。”对于这个回答,杨坚似乎颇为满意,当即大笑出声。 “说的好啊,忠勇无双,靠山王当之无愧!” 随后,他重新将目光看向凌云,接着道:“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忠勇无双之人,到头来却无子嗣传承,朕每每想起,心中便觉愧疚。” “靠山王虽无血脉,然膝下十二太保,个个皆乃龙凤之才,陛下...” 凌云刚说到这里,便被杨坚抬手打断了:“爱卿何必言此虚言,十二太保除却潼关魏文通这第四太保,有些本事之外,余者皆是庸碌之辈。” “倘有一日,皇叔归去,这十二太保,可能为我大隋之新靠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凌云就是再想装糊涂,也是装不下去了。 “还请陛下不要再试探了,臣应下就是。”凌云道。 杨坚闻言,脸上的沉重顿时一扫而空,哈哈笑道:“爱卿果真应下了?” 凌云脸上闪过一抹无奈:“陛下与靠山王如此抬爱,臣若是再拒绝,就真的是不识好歹了。” “哈哈,好,好。”杨坚再次大笑,而后朝着不远处高声道:“皇叔还不现身?” 话音落下,杨林便从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脸上除了激动之外,还透着些许尴尬。 “哈,哈哈,本王就是随便走走,一不留神儿就跑到这里来了,哈哈。” 好一个一不留神。 御花园这么大,你怎么没留神到其他地方,偏偏就留神到了这里? “朕还是第一次见皇叔露出如此局促之态,看来凌卿果真深得皇叔之心啊。”杨坚道。 ...... 第74章 帝王的诚意 说完,又转向了凌云笑道:“爱卿方才可是应下了,可不能反悔哟。” “臣还不敢当面欺君。”凌云道了一声,便径直走向了双手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杨林身前,单膝跪下。 “儿凌云,拜见义父。” “好,好,我儿快请起,快请起。”杨林忙不迭伸手,亲自将凌云扶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少年,他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晋王府如意苑,一拳便打的自己吐血败北。 也是在这御花园,轻易便击败了号称天下第一的宇文成都。 乌龙寨,仅带五十人,便将其内为祸一方的七十二匪尽数剿灭。 桩桩件件,单独拿出一桩出来,便足以震惊任何人。 如此少年,杨林如何能不喜爱? 可是喜悦归喜悦,他还是想起了凌云第一次婉拒他的那番言语,迟疑片刻后,问道:“令师那边......” 闻言,凌云脸色微动,转过头,看向了远方,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若是日后有机会重回师门,孩儿自会向他老人家说明这段父子缘分。” 经过登州府之行,以及与紫阳的谈话,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改变。 未来局势难明,想要逆天何其艰难,既然决定跟随杨广,那便要摒弃其他,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届时本王与你一同前往拜见。”杨林也是呼出一口气。 以他的地位,能够说出这句话,足以证明凌云在他心中的分量。 “一会儿在大朝会上,朕会亲自宣布,皇叔立下十三太保之事。”杨坚也道。 闻言,凌云不禁露出一抹诧异,若说杨林先前让魏文通将其书信传示三军,是为他在军中造势。 那么,杨坚此举,便是为他在朝堂造势啊! 自信如凌云,此时也不禁在想,自己到底何德何能,又有何功勋,能让这两位如此对待? 当即,他便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陛下...” 杨坚却是摆了摆手:“朕所为,不为你,也不为皇叔,而是为我大隋江山,望卿能不忘初心,好生辅佐太子,固我大隋。” 说完,见凌云欲要抱拳施礼,他又抢先一步再次道:“卿不必向朕保证什么,朕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看错人。” “本王这对眼睛同样雪亮,亦不会看错人。”杨林道。 不得不说,这叔侄俩儿对自己的眼光,还真是自信,也不知道这股自信是哪儿来的。 ...... 当凌云与杨林,跟随在杨坚与独孤皇后身后,出现在大朝会上之时,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杨林作为皇叔,陪同在帝后身边,倒还说得过去。 可这个白面小子何德何能,又是何来历,竟也能受此殊荣? 一众朝臣看着凌云的目光,均是透着浓浓地惊色,就连杨广一行人也是如此。 当然了,有两人是例外的。 那便是杨素和宇文成都,他们并没有如其他朝臣一般交头接耳,似乎对凌云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并不感到意外。 杨素就不用说了,册封凌云的圣旨,他是看着杨坚一笔一笔写下的,犹记得,当时对方提起凌云之时,那毫不掩饰的欣赏,说一句简在帝心,丝毫不过分。 宇文成都的想法则是很简单,他并不清楚杨坚对凌云究竟看重到了哪一步。 但他却知晓,靠山王杨林有多么惜才。 试想一下,连他这么一个败在凌云手下的人,都能受其重视,被封为正三品的镇殿大将军,更何况斗败他的凌云? 在宇文成都的心里,只要杨林在场,凌云受到怎样的待遇,他都不会感觉到惊讶。 “朕今日十分高兴,缘由无他,乃因靠山王再得一子,为我杨家多添了一位太保。” 闻言,除了已经有所猜测的杨广,杨素之外,所有人皆是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解的模样。 区区一个太保,有必要拿到大朝会上来说吗? 靠山王多了个义子,跟你杨坚有什么关系? 杨坚好似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神色,说完,便指向了一旁的凌云,高声道:“这便是我杨家的第十三位太保,凌云。” “凌云?” 听到这个名字,不少官员的面色都是变了变。 苏威当即道:“可是那虎威将军,兼太子少保的凌云?” “没错,凌卿便是昔日那骑虎少年。”杨坚笑道。 听到肯定的回答,不少朝臣都将目光移向了宇文成都。 他们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可却也听说过,这位有着天下第一之称的宇文大将军,曾被虎威将军轻松击败。 感受到一道道目光全都聚集了过来,宇文成都神情不变,面色坦然。 败了就是败了,技不如人,没有什么好丢人的。 可他虽然磊落,其身前的宇文化及可没他那么淡定了,胡子都被气的抖了起来。 这群家伙,这是什么眼神? 简直大胆,竟敢质疑天下第一的武状元! 真是岂有此理! “我儿,还不快快见过诸位大人?”杨林咧着嘴,眉宇间都是笑意。 凌云颔首,而后走下御阶,朝着众人微微抱拳:“凌云,见过诸位大人。” 诸多大臣刚准备回礼,可就在他们即将有所动作之前,上方的杨坚却是突然再次发话:“诸位爱卿还不见过朕的虎威将军?” 声音深沉,且透着十足的威严。 这一下,就算是傻子都明白了,杨坚这是有意抬举这位年轻的虎威将军啊。 要不然,怎会打断他们的回礼,突然来上这么一句? 想到这里,诸多大臣不敢怠慢,皇室这边,由杨广牵头,文臣那边由杨素,苏威等牵头,武将这边,则是由贺若弼,韩擒虎等大将牵头。 “吾等见过虎威将军。”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声音直冲九霄,这使得在外等候召见的各个外族使者,身躯都是不由得一震。 见状,杨坚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凌卿,站到朕的身边来。” “是,陛下。” 杨坚对凌云的抬举,杨广都看在了眼里,这样的一幕,让得他那深沉似海的内心,都不禁掀起了一丝波澜。 他很清楚,杨坚之所以如此对待凌云,便是要让这个不同凡响的少年,感受到他这位大隋帝王的诚意,从而能够让其,更加尽心的效忠后世之君。 尽管,杨广心中知晓凌云对自己的心意,可杨坚这番举动,却是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父子之情。 ...... 第75章 大朝会杨广受玺 待凌云站定之后,杨坚与独孤皇后对视一眼,而后淡声道:“开始吧!” 话音落下,便有礼官高声唱喏:“大朝会开始,陛下旨意,宣各邦使节上殿~” 随后,一个个身穿奇装异服,手捧奇珍的使者,便是进得殿来,对着上方的杨坚,虔诚觐见,每一个人的脸上,尽是敬服之色。 如今外族当中最强的莫过于突厥,而突厥的启明可汗,也就是原突利,乃是因为杨坚的扶持,才有了今天。 先是帮他打败了都蓝,后又给了他大量的珍宝钱财,以及足够的地盘,聚拢势力,而其现在的可贺敦,也就是义成公主,也是杨坚送给他的。 甚至,就连启明可汗这个称号,都是杨坚封的,原为“意利珍豆启明可汗”。 他的钱财,地盘,女人,身份,都来自于杨坚这位大隋帝王。 所以,启明可汗对于杨坚是万分的尊崇,在收拢突厥势力后,第一时间便尊杨坚为“圣人可汗”。 并且在他的游说之下,周围异邦迫于其压力,也都认可了这个称号。 何为圣人可汗? 那便是杨坚不仅是大隋的帝王,还是各邦的共同首领。 所以,现在这些使者前来觐见,都没有行使本邦礼仪,而是磕头就拜。 “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杨坚含笑抬手,而后示意礼官将其所进贡之物,一一造册。 杨坚贵为大隋帝王,自然是看不上这些外族进贡之礼的,其所要的不过是他们的态度。 等到所有使者将礼品献上,他便一口气宣布了几件大事。 其一,改元仁寿。 其二,任命杨素为尚书左仆射,启用苏威为尚书右仆射。 其三,改封杨昭为晋王,担任内史令,并且兼任左卫大将军。 一口气宣布完三道旨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杨广,笑了笑后,朗声道:“太子虽已经入主东宫数月,然册封大典却是迟迟未定,值此良日,朕便给你将这大典给补上。” 说完,便朝着殿外高声道:“来人。” 话落,便有两排宫人手捧托盘,低着头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将手中托盘举过头顶,上面放置着太子印玺,给人以威严之感。 接着,礼官再次唱喏:“太子杨广上前受印!” 尽管杨广的太子名位早已定下,可在此时,内心也忍不住的激动起来,他连着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上前。 随后,便是恭敬跪地,低头聆听杨坚的教诲。 杨坚亲手将太子印玺交到杨广手中,脸色认真且郑重:“太子的品行能力,满朝文武无不赞叹,朕就不多说了,望汝日后能以社稷为重,恩泽四海。” 杨广双手高举,接过印玺,正色道:“儿臣定不负父皇之期望,殚精竭虑,为大隋之昌盛,死而后已。” “太子请起。” “谢父皇。” 杨广起身之后,先是朝着上方一脸欣慰的独孤皇后,行了一礼,接着又转身看向了诸多大臣,以及各邦使节。 所有人纷纷跪地高呼:“太子仁德如日月经天,实乃众望所归,臣等叩拜太子殿下。” 凌云与杨林也是几步走下御阶,大礼参拜。 此刻,接下太子印玺的杨广,才真正能称为大隋太子! 多年的谋划,终于有了成果,杨昭,萧美娘,杨暕以及杨广一脉的官员,心头皆是沸腾。 “众卿免礼,平身。”杨广压抑着心中的汹涌,淡淡抬手。 “谢太子殿下。” 杨坚看着杨广不骄不躁的样子,再联想到数月之前,其拒绝穿太子服饰的那番言语,心中是越发满意。 朝会结束之后,杨广被单独留了下来,凌云与杨昭打了个招呼后,便随着杨林一同去往了靠山王府。 一进入府内,杨林便让府中仆役准备酒菜,自己则拉着凌云,进入了大堂。 “义父。”一进入其中,便有两人躬身行礼。 杨林指了指凌云说道:“快来见过本王的十三太保。” 两人听到杨林的话,明显一怔,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有没有搞错? 他们一个第七太保,一个第八太保,按理来说,不是这新来的十三太保,过来拜见他们这两位兄长吗? 可杨林都发话了,他们只得照做,旋即同时抱拳道:“苏成,苏凤见过十三弟。” 两人将那个“弟”字咬的十分重,似乎是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提醒凌云,你只是个弟弟,咱们才是兄长。 听到两人的名字,凌云也是知晓了他们的身份,不过却对于两人话中的小心思,仿若未闻,面色平静地微微抱拳回了一礼:“凌云见过七哥,八哥。” “凌云?” 苏成和苏凤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色,同时失声道:“你便是义父常挂在嘴边的那虎威将军?” “不错,凌云便是陛下亲赐尊号的虎威将军,如此人物,可当的起你们一礼?”杨林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人方才行礼之时的敷衍,瞪了他们一眼后,开口道。 苏成,苏凤赶忙低下了头,杨林再次冷哼一声:“刚不是挺能摆谱儿的吗,怎么不说话了?” “孩儿知错。”苏成和苏凤面上皆是讪讪,继而又转向凌云,恭恭敬敬地重新行了一礼:“在下苏成,在下苏凤,见过虎威将军。” 凌云虽然未入朝堂任职,可他的地位,却已经很高了,不说其他,就单凭其顶着一个太子少保的头衔,在这皇城当中,就没有人敢在他面前不敬。 凌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两位请起。” 这种连挑衅都算不上的行为,根本无法牵动他的情绪。 杨林看向了两人,淡淡道:“好了,你二人收拾收拾就准备上路吧,日后有凌云跟随在为父身边就行了。” “上路,义父是让我们回登州府吗?”苏成道。 “废话,不然还能去哪?”杨林皱眉,轻斥了一句。 苏凤硬着头皮道:“可我二人都走了,义父身边岂不是没人照顾了?” 说着还看了一眼凌云,这家伙虽然名头极大,本事也不小,可总归是个半大的少年,肯定是不如他二人贴心的。 ...... 第76章 杨林试探 而凌云本来也没打算留在皇城,在听到杨林欲让两人回登州府之时,他便动了心思。 于是上前一步道:“两位兄长跟随义父多年,您用起来也顺手,这登州府,不如就让儿走一趟吧?” “嗯?”杨林眉头皱了皱:“他们能照顾为父,你就不能?” 凌云摇了摇头,脸色微微正了正:“孩儿下山,不是为此而来,若是义父认我为子,只为做这等庸举,还请恕儿不能从命。” 闻言,苏成,苏威皆是面色一变,凌云的这段话,可谓是一点不客气,自他们追随杨林以来,还没见过谁,敢在其面前这样说话。 杨林上下打量了凌云几眼,挑眉道:“若是为父硬要如此,你莫非还敢忤逆不成,你要做那不孝之人吗?” “恕难从命。”凌云依旧道。 杨林眼中拂过一抹满意,这才是做大事的。 哪像自己原先收的那十二个小子,只晓得围着自己转悠。 不过,满意归满意,杨林却还是做出一副恼怒的模样,低喝道:“你不想为之事,本王偏要你为,你待如何?” 凌云看这个老家伙,说出这般顽固之语,顿时没了接话的兴趣,直接转身便走。 “站住!”杨林当即一声大喝,让得一旁的苏威与苏成,都是吓了一跳。 凌云却是仿若未闻,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啊,反了,反了!”杨林见状,一拍桌子,恼怒道:“你信不信,只要本王一声令下,整个王府瞬间就会被围的跟铁桶一般,莫说是你,就算是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去。” “呵。”凌云冷笑一声,继而转身,幽幽道:“千岁是在威胁我吗?” “你就当是吧。”杨林也是一声冷笑。 现场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苏成和苏威,此刻就像是两个鹌鹑,头都快要缩到脖子里了。 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位义父,发这么大的火了。 然而,听到杨林的话后,凌云的脸上,并没有露出预料般的凝重之色,反而闪出一抹嘲弄:“千岁打算用多少兵马,将我留下?” “本王知你不凡,不可以常理度之,然而,任凭你再如何勇武,五万兵马却也足够了。”杨林幽幽道。 说完,便凝视着凌云,想要看看他有没有妥协的意思。 却是看到其神色不见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有将他口中的五万兵马放在眼里。 “你不害怕?”杨林眼中闪过狐疑,而后接着道:“只要你愿意接替他二人的职责,你之前的忤逆,本王便当从未发生过,如何?” 凌云都无语了,那苏成苏凤,干的不过是些跑腿的琐事,这种事,换谁来不能做,还非要让自己做? “小子志不在此。”凌云淡淡道。 下一刻,杨林突然大笑出声,上前一拍凌云的胳膊:“哈哈哈,五万兵马都吓不住你小子,果然是好样儿的。” 微微沉吟后,接着道:“不瞒你说,为父还需在皇城逗留一些时日,然,心中对登州府却是十分忧心,你那几位兄长有多大的本事,为父心中一清二楚,凭他们,还没有坐镇一方的资格。” “坐镇登州者,非大智大勇之辈不能胜任,方才为父之所以对你一番试探,便是想要看看,你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哈哈,你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是以,为父决定,让你代替我,坐镇登州靠山王府。” 凌云面上拂过一抹诧异,心道不是大智大勇吗,你这试探只有大勇,大智体现在哪里呢?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心中所想,杨林微微一笑后,挥手将低着头的苏成,苏凤打发了出去。 而后,才再次道:“太子对付前太子的手段,是出自你手吧?” 凌云闻言,当即瞳孔一缩,不等他说些什么,便听杨林再次道:“虽是些阴谋算计的手段,可却也能窥见出几分你之城府。” “你也不用否认什么,若无你的主张,无论是太子,还是杨素,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除去前太子。” 凌云沉默了,他看着杨林的目光有些复杂,似乎是没想到,这位老王爷竟有这样的洞察力。 杨林看着他那惊疑的样子,微微一笑:“为父可不懂这些算计,只是我很了解,太子和杨素的胆子有多大,凭他们,是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动手除去前太子的。” 原来如此。 凌云心中了然,确实,若非自己主张除去杨勇,杨广此时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敢起。 也正是因为他说服了杨广,使得杨坚将杨勇移交到了越国公府,加上杨广提议让杨勇出席大朝会,这才让杨素不得不提前将其除去。 “义父对儿谋害皇嗣,难道不觉痛恨吗?”良久,凌云问出了这么一句。 杨林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前太子落败,便注定了他不能善终,有此下场,不过是早晚的事,我又岂能怪罪于你?” 夺嫡本就是你死我活,自古以来,落败者的下场皆是凄惨无比,杨勇能够以那般快乐的方式死去,已经可以算是善终了。 “好了,不说这些晦气事了,为父且问你,可愿前往登州府坐镇?”杨林道。 凌云抱拳:“孩儿愿往。” 就算杨林不说,他也是准备回登州府的,本来他还在头疼,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杨广欣然应允自己离去,现在,这个难题算是解决了。 “义父,酒菜已经备好,您现在要过去吗?”这时,苏成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心道。 杨林冲凌云挑了挑眉:“走,陪为父喝点儿。” 一番推杯换盏后,苏成和苏凤很快便倒在了桌上,杨林打了一个饱嗝,笑道:“你跟为父说实话,适才真的没有被为父口中的五万大军吓到吗?你小子没有强装镇定?” 凌云将酒水饮尽,笑了笑,并未答话。 莫说只是区区五万兵马,纵使杨林倾尽天下兵马,展开围剿,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凭借胯下大白,手中擎天戟,自可来去。 ...... 第77章 杨暕的话 凌云回到晋王府之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一众人皆是聚在了如意苑,等候他回来。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杨暕这不学无术的家伙,竟然也在这里。 “凌大哥。”蒹葭一脸欣喜的跑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 凌云昨日回来之后,只是简单地用了一顿饭,便与杨昭一同出门了,到现在,蒹葭都还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呢。 凌云笑着在她脑袋上摸了摸,这丫头的性子,明显比先前活泼了不少,看来这段时间,韦妃确实是尽心了。 看着她的模样,凌云的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也不知道那小子跟在紫阳身边如何了。 待坐下之后,杨暕便一脸讨好地凑了过来:“凌大哥,我也能这么叫你吗?” “二殿下这是?” “别,您叫我杨暕就行,千万别称什么二殿下。” 见状,凌云不禁有些疑惑,继而朝杨昭投去一道问询的目光,后者无奈地摊了摊手:“这小子前些时日,因为没钱付账,被花月楼的人教训了一顿,这不是知道你身手了得,想跟你学个一招半式的防身吗。” 闻言,杨暕立刻便反驳道:“大哥可不要凭空污我名声。” “我杨暕乃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岂能做出赖账之举?” 杨昭耸了耸肩:“反正我耳中听到的,就是你付不起账,被揍了一顿。” “二弟,下面的人确实是这般回禀的。”韦妃也道。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杨暕身上,那莫名的神色,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杨暕的脸色顿时涨红无比,狠狠地瞪了杨昭与韦妃一眼后,便抓住了凌云的衣袖:“凌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凌云将他的手拨开,也是露出一丝无奈:“别急,从头说来,我先听听看。” 旋即,杨暕便将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这小子在花月楼,迷上了一名叫紫月的风尘女子,而他每月的月俸,也都是砸在了此女身上。 就在几个月前,那叫紫月的姑娘,突然被一位神秘的老爷给包了。 杨暕当然不会甘心,当即不管鸨子的规劝,直接便闯入了那紫月的香房,想要看看那神秘老爷究竟是什么来路,竟敢跟他抢女人。 然而,入眼的一幕,却是让他感到一阵滑稽。 这哪里是什么老爷啊,分明就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儿啊。 香房中,他那心心念念地紫月姑娘,正将其抱在怀里,如同哄婴儿入睡一般,手掌不停地在那小儿的后背之上,轻轻拍打。 见到这样的场景,杨暕心中醋意顿消,跟一个毛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可他不计较,却不代表别人不计较啊,那小儿对于他的闯入,显得十分生气。 当即从紫月怀中挣脱,对着他就是一顿喝骂,也在这时,他才看到那小子的脸上,竟然还戴着一副面具。 说到这里,凌云和杨昭的心里都是微微一动,戴面具的小儿,怎么听着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呢? “那小子骂了我一顿不算,竟然还跟我提出要竞价紫月姑娘,说什么要是我出不起价,就老老实实地滚出去,以后别再来紫月的香房。” “我这暴脾气,哪儿能忍的了,当即就跟他较上劲儿了,可...” 说道这里,杨暕顿了顿,接着便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怎么都没想到,这小子年岁虽轻,身家却是不菲。” “最后,因为我出不起价,又不甘心就此退走,就被那小畜生指挥着青楼那帮不长眼的东西,揍了一顿,给扔了出来...” 其他人都在认真听着他的叙述,只有凌云与杨昭除外,两人在听到面具小儿之时,面上便露出思索之色,对于杨暕的后半段话,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戴面具的小儿,猴子的那位兄长胡三,不就戴着面具,且年岁不大吗? 越想越是,于是,在杨暕说完之后,凌云便立刻问道:“那面具小儿叫什么名字?” 杨昭也道:“是不是叫胡三?” 若那人真是胡三,那杨暕的这顿打,他们多少是要负些责任的。 毕竟,胡三的银票,可是从他们这里得去的。 “胡三?不太像,容我想想。”杨暕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狐疑道:“好像还真叫胡三,咦...不对不对,是三胡吧?对,紫月姑娘哄那小子睡觉之时,嘴里念叨的就是三胡。” 三胡?胡三? 凌云眼眸微动,与杨昭一同点了点头,毫无疑问,那三胡,便是昔日街头卖艺的胡三无疑了。 不然怎会有这么巧合的名字,且还都戴着面具。 “你可知那胡三,不,那三胡是何来历?”杨昭问道。 杨暕撇了撇嘴,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了他:“大哥说的不是废话吗,我若是知晓这小子是何来历,早就带人在他家门口堵着呢,哪里还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府中?” 得,白问。 凌云微微沉吟,那胡三的身份,他倒是不太关心,但猴子的身份,他却是要弄明白的。 猴子,李元霸。 姓李! 想到这里,他又重新看向了杨昭:“烦请晋王帮我查查,大兴城中有哪些李姓的大户人家。” “李姓?”杨昭微微皱眉,他也听凌云说起过猴子的本名,于是淡淡点头:“唐国公李渊,成国公李浑,皆是李姓望族,可也不乏有李姓富户,居于皇城,回头我就让人去查。” “那便拜托晋王殿下了,若有消息,可直接去信一封,送往登州。”凌云抱了抱拳。 “嗯?”闻言,杨昭立刻便看了过来:“你这便要回登州府?” 凌云颔首:“明日便走。” 蒹葭的脸一下子就瘪了下去,几欲张口,都是憋了回去。 程咬金倒是十分来劲儿:“皇城待着属实无趣,还是早点回去好,嘿嘿,公子真是英明啊。” 杨昭知道这家伙不安分,所以在其进入王府之后,便吩咐狗蛋以及府中暗卫,盯着不让他出府,虽然才过去短短一天,但对程咬金来说,也足够遭罪的了。 现在听到凌云要回登州府,他别提有多激动了。 “不能多待些时日吗?”杨昭再次道。 凌云微微摇头,而后将杨林的嘱托,说了一遍。 闻言,程咬金脸上地笑容陡然僵住:“那我们回去之后,是不是就得搬到靠山王府去了啊?” 晋王府他是住过了,感觉也就那样,成天有人看着,一点也不自在,那么同为王府的靠山王府,会不会也是如此? 要真是这样,还不如杀了他来的痛快呢! “咱们还是住城南,若无紧急之事,便不需去往王府。”凌云笑了笑。 “这段时日劳烦您照看蒹葭,凌某在此谢过。”他又看向韦妃,行了一礼:“这一次,我打算带这丫头前往登州府。” 闻言,杨昭心里顿时一紧,在韦妃张口之前,便猛地站起身来,激动道:“大白你是不是也要带走?” ...... 第78章 天象 凌云在一脸喜色的蒹葭头上摸了摸,笑道:“若此次再不将其带走,你就不怕它将你这晋王府拆了?” “哼,少说这些没用的,你随我来。”杨昭冷哼一声,旋即站起身,往外走去。 “诸位,先失陪了。”凌云朝几人道了一声,便抬脚跟上。 “晋王有什么要交代的?” 杨昭眼神微眯,盯了凌云半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咱们下一次见面,需得多久?” 在登州府之时,他便察觉到了凌云的异常,对方似乎对登州府极为在意。 若非因其身份需得出席大朝会,这家伙这一次说不定都不会回来。 而现在的情况又有了变化,上一次,凌云是自己跑去了登州府,这一次却是奉了杨林的命令坐镇一方。 那么,下一次,甚至是以后每一次的大朝会,他都可借坐镇登州府的由头,拒赴大朝会。 果然,凌云在听到他所问之后,便是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登州府究竟有什么,让你如此在意?”杨昭问道。 凌云眼中闪过一抹迟疑,可看到他脸上那副严肃且认真的神色,稍稍思索后,还是坦然答道:“我要在那里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杨昭一怔,而后再次问道:“故交?” “不是。” “那是什么人?” “我现在也不清楚,一切都要等到那人出现,方才能见分晓。” 听到这话,杨昭的眉头顿时便皱了起来:“我听不懂。” “我也说不清。”凌云苦笑。 “你在跟我说笑吗?” “没有。” “你能确定此人真的存在?” “能。” “有何依据?” “天象。” “天象就不会出错?” “若是一两次出错,倒是极有可能,但数月以来一直如此,那便绝对错不了。” 杨昭沉默了,如果“天象”二字,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的,他或许并不会当一回事。 可这两个字偏偏是从凌云嘴里说出来的,在杨昭的印象里,对方从来没有说过空话,所以,他根本升不起一丝怀疑。 “我在大兴城等你回来。”良久后,杨昭再次吐出一口气。 “好。” ...... “大哥,你跟凌大哥都说了些什么?”两人刚一返回,杨暕便一脸好奇地看了过来。 “一番告别之语罢了,好了,明日凌云便该启程了,大家就不要在此打搅了,都回去吧。”杨昭淡淡道。 “走咯。”程咬金哟呵了一嗓子,立刻便屁颠颠地跑了出去。 韦妃也站起身来,走到了杨昭身边,只有杨暕,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他来这里是为了求凌云传他个一招半式的,现在没达到目的,他自然是不肯走。 “二弟是没听到为兄的话吗?”杨昭皱眉。 “我...”杨暕张了张口,可对上杨昭那严厉的眼神后,瞬间便没了说下去的勇气,只得一脸求助地看向了凌云。 凌云见状,轻笑一声:“既然二殿下有意跟我学两手防身之术,不妨多待一会儿。” 闻言,杨昭和韦妃都是有些意外,前者看了一眼,一脸兴奋的杨暕后,沉凝道:“这小子成天没个正形,纵是你有心教,他也未必能学出个样,不如算了吧?” 听到这话,杨暕顿时就不乐意了:“大哥,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竟让你如此诋毁!” 杨昭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什么样儿,自己没数吗,我何时诋毁你了? 他刚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便是突然心中一动,眼中旋即露出思索之色,稍顷,朝着韦妃道:“孤还有些话要交代凌云,爱妃且先回去。” 韦妃眼中露出一抹狐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便点了点头。 凌云也道:“蒹葭,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今晚你便好好陪陪晋王妃吧。” “哦。” 凌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都是韦妃在照顾她,不仅吃住上体贴有加,且闲暇之时,还会教她琴棋书画。 所以,在蒹葭的心里,除了凌云之外,韦妃便是她最亲近的人,而今欲要离开,心里自然是免不了不舍,所以在听到凌云的话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应了下来。 待二人离开后,杨昭挑了挑眉:“现在就去?” “自然。”凌云淡淡点头。 “去哪里?”杨暕一脸懵,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凌云和杨昭皆是笑而不语。 ...... 此时的花月楼,乃是一天当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凌云三人经过一番乔装打扮后,便直接来到了这里。 杨暕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不由道:“咱们来这里做什么?” 说着,又看向了杨昭:“大哥,你对这种地方,一向是嗤之以鼻,原先我怎么拉你,你都不肯来,今日是怎么了?” 凌云和杨昭都是笑了笑,前者道:“请你喝花酒不好吗?” 嗯? “凌大哥,你认真的?”杨暕一脸的不可置信。 真是看不出来啊,这凌大哥看上去正经八脑的,竟然跟自己是一路货色! “当然,要不然干嘛要把你带到这里来?”凌云道。 “可你不是说要教我...” 凌云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接着道:“你是要练武,还是要喝花酒,若是选前者,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杨昭也在一旁帮腔,故意道:“这小子练武心切,我看还是遂他心意,咱们这就回去吧。” “好。”凌云点了点头,作势就要往回走。 杨暕都懵了,自己都还没选呢,这两人就这么一唱一和的给自己做主了? 练个屁的武,老子要喝花酒啊! 花月楼就在眼前,谁能经得起这般诱惑啊,此刻他对练武的热忱,早已随风飘去。 “别,别啊,都走到这里了,不进去喝两杯,岂不是可惜?” “再者说,凌大哥肯请我来,那是看的起我,我怎么能拒绝您的盛情呢?” 凌云和杨昭对视一眼,嘴角都是勾起一抹弧度。 “哈哈哈。” 三人刚一踏入花月楼,老鸨子便扭着腰肢,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三位客人,快里边请,快请,快请。” 他们乔装后的打扮,比起原先已是大不相同,是以,这老鸨子竟一时间没认出杨暕这位常客。 当来到一处雅间坐下之后,老鸨子立刻拍了拍手,随后便有一群娇俏艳丽的女子,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 第79章 情种杨暕? 杨暕当即大笑出声:“来,先给本...给我两位兄长,舞上一段。” 他这一开口,直接便将这十多名姑娘,全留了下来。 老鸨子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这是大主顾啊,旋即便朝着姑娘们招呼道:“还不快去,好好给这三位爷舞上一番。” 说完,对着凌云三人陪笑一声,便退了出去。 十余名姑娘轻移莲步,微微一礼过后,其中那名怀抱琵琶的女子,便立刻弹了起来。 随着曲声响起,其余的姑娘,纷纷开始甩袖起舞,每一个人的身姿皆是轻盈无比,时而旋转,时而弯腰,充满了无限风情。 杨暕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带着痴痴的笑容,口水顺着嘴角滑下都不自知。 一曲舞毕,杨暕便是鼓掌大笑:“妙,妙啊,再来一曲!” 凌云和杨昭看着他这副典型的纨绔模样,都是有些无语。 一众姑娘,也是有些错愕。 不是,你把我们留下来,就是为了观舞? 你他妈有病吧? 她们起舞,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身段魅力,可不是靠这个吃饭的。 凌云见杨暕兴致颇高,微微笑了笑,而后取出一袋赏钱,递了过去:“那便再舞一曲吧。” “谢公子的赏。”一群姑娘都是喜笑颜开,接过赏钱后,便继续舞了起来。 再次舞完一曲后,凌云才挥手示意众多姑娘退下。 杨暕一脸舒坦地目送姑娘们离开,而后冲着凌云竖了个大拇指,小声道:“凌大哥果然与我一样,是性情中人啊。” 说着,他还特意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杨昭。 似乎是担心被其听了去,他稍稍挪动了一下屁股,向凌云靠近了一点后,才再次压低声音继续道:“嘿嘿,您这么够意思,那我也不能太小气不是?等这个月的月俸下来,我就请您去……” 然而,就在他说得正起劲的时候,杨昭却是突然毫无征兆地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鬼鬼祟祟地嘀咕些什么呢?” “没……没什么啊……”杨暕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身体猛地一抖,连忙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十分谄媚的笑容。 “嗯?”杨昭似笑非笑,一副我看透你的样子。 面对杨昭那犀利的目光,杨暕心里不禁有些发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你别这么看着我,大不了我也……也请你,也请你一起去行了吧。” 听到这话,杨昭不由得愣了愣,我是这意思吗? 凌云笑了笑:“好了,开始正事吧。” “咱们不是一直在说正事吗?”杨暕狐疑,在他的心里,似乎没有什么事,比逛青楼更为正经了。 “正你个头,你以为我二人真是来陪你逛青楼的?”杨昭立刻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轻喝道。 “要不然呢?”杨暕捂着头,一脸的不满,心道有没有搞错,明明是你俩带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什么叫你们陪我,是我陪你们过来的好不好? 凌云冲杨暕笑了笑:“接下来,咱们便会一会那紫月姑娘,如何?” “嗯?什么意思?凌大哥来此难道也是为了我的紫月?”杨暕眼中露出一抹警惕。 杨昭当即瞪了过去:“你这是什么眼神儿,凌云还能与你争一烟花女子不成?” “紫月才不是烟花女子,大哥怎能这般说她?”杨暕反驳。 “哦?那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花月楼,怎么了?” “花月楼是什么所在?” “青楼啊。” “呵呵,你也知道这里是青楼,那紫月既是青楼女子,我如何不能称其为烟花女子?”杨昭冷笑。 “这...她...反正...哼,我说不过你!”杨暕几度张口,都是找不到任何的反驳点,只得气急败坏的说了这么一句。 “可知我方才为何没有直接让那老鸨,将紫月请来?”凌云这时也开口了。 闻言,杨暕脸上顿时露出茫然。 是啊,凌云若是想见紫月,只要出的起价格,那老鸨子自然会将人带到眼前。 又干嘛要多此一举的询问自己的意见? 这根本就说不通啊。 凌云叹了口气,而后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我之所以这般,便是想要殿下看清,你那心心念念的紫月姑娘,与方才那些女子并无不同。” “是这样吗?”杨暕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是不是这样,一会儿便知。”杨昭冷哼一声。 说完,便起身走到门前,将老鸨子重新唤了回来。 “这位公子,有什么要吩咐的?” 杨昭没有废话,直接掏出一块银箔:“将紫月姑娘带来。” 老鸨子眼中顿时露出精光,忙不迭收下银箔,便乐呵呵地去请人了。 “你给我老实待着,一会只许看,不许出声,若敢蹦出半个字,扣你半年的月俸!”杨昭转身,沉声道。 杨暕都惊呆了,杨广就算是气头上,也不过才罚他一月的月俸,杨昭这一开口就是半年! 这位大哥,惹不起啊,比他父王可狠多了! “哼,你跟凌大哥是白费心机,紫月是绝不会让我失望的!”杨暕快速说完,便伸手捂住了嘴巴。 凌云和杨昭都是有些无语。 若那紫月真是什么良人,你又岂会挨顿毒打? 根据杨暕之前的描述,那三胡对紫月非常的亲近,仿佛紫月就是他的母亲一样。 由此可见,她在三胡心中的地位肯定是非同一般的。 既然如此,若是紫月真的心系杨暕,在三胡指使花月楼的小厮对杨暕动手之时,她又岂会不出言阻拦? 毕竟,以三胡对她的依赖,只要她稍微说上几句话,杨暕定然不会遭受这一顿皮肉之苦。 然而,紫月却并没有这样做。 这只能说明,在紫月的眼中,杨暕也好,三胡也罢,都只不过是她的两个恩客而已。 对于她来说,这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也不会为了其中任何一个人,而去得罪另一个人。 这样的解释才是最合情理的,因为紫月不敢冒险,去得罪三胡这个有钱的大爷。所以,她才会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杨暕被打了出去。 这样的事,只要是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能一想就通。 也不知杨暕是当局者迷呢,还是已经对那紫月情根深种,根本不愿意往这方面去想? 若是后者,那么杨暕还真能算是一个情种。 只是“情种”二字,用在这么一个常年流连于烟花柳巷的家伙,属实是不妥。 ...... 第80章 再舞 老鸨子扭着腰肢,满面笑容地走在前面,手里挥动着一方帕子,刚来到雅间外,便朝里喊道:“哟,几位爷,紫月姑娘来啦!” 听到动静,杨昭立刻朝杨暕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朗声道:“进。” 话音落下,老鸨子便轻轻将门推开,而后侧身,将紫月让进了雅间。 “几位爷,玩的尽兴,有事随时唤我。”老鸨子说完之后,朝紫月使了个眼色,便很是贴心的将门重新合上。 这位名为紫月的女子,穿着一身颇具韵味的紫装,将她那本就细腻的肌肤,衬托的更加白嫩。 在那张不俗的容颜之上,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眉宇间尽是柔情。 杨暕一看到紫月到来,眼中顿时现出爱慕之色,若不是杨昭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早就控制不住要上前,好好倾诉一番几月以来的相思之苦了。 凌云与杨昭,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眼,眉宇间也是露出一抹诧异。 身处烟花之地,还能有这般不俗的气质,也难怪其能将杨暕迷成那样了。 紫月轻移几步,微微福身,头上的翠色珠子,轻轻颤动,声音娇柔:“见过三位贵人。” 凌云朝杨昭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马起身,走到窗前放着七弦琴的桌前坐下:“紫月姑娘,舞一曲如何?” “听贵人的。”紫月轻启朱唇。 杨昭轻笑一声后,手指轻拨琴弦,雅间当中顿时响起阵阵妙音,如潺潺之水。 紫月莲步轻动,紫色罗裙飘飘,随着琴音舞动起摇曳的身姿,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抬手都与琴音浑然一体。 杨暕看得如痴如醉,眼睛一刻也舍不得从紫月身上移开,脸上满是陶醉,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心道不愧是老子看上的女人,这舞姿比起先前的那堆庸脂俗粉,可要强上太多了。 此时他已经全然忘记了,此前那群姑娘起舞之时,他可是一眼没少看。 凌云单手托着下巴,虽然眼睛一直在看着紫月的方向,可其中却是没有多少神采,似乎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 乐声悠扬起伏,舞姿曼妙妖娆,一曲终了,紫月停下舞步,轻轻喘息,脸颊之上升起一抹嫣红,惹人怜惜。 凌云立刻回神,做出一副被惊艳到的样子,出声赞道:“姑娘舞姿,曼妙迷人,真是让在下叹为观止啊。” 紫月福身,娇声道:“多谢贵人夸赞。” 杨暕快速倒满一杯酒,就要上前,却被杨昭从背后按住了。 “大...” “嗯?”杨昭眼中威胁之意十足,那模样好似在说:忘了我之前怎么交代的了?半年月俸不要了? 杨暕一向最识时务,是当之无愧的俊杰,旋即露出一抹讪讪,老老实实地重新坐了回去。 “姑娘真乃月中仙子,方才看的不甚尽兴,可否请姑娘再舞上一段?”凌云再次道。 话一出口,紫月便同原先的那群姑娘一般,脸上顿时现出错愕之色。 舞艺只是她们展示自身魅力的手段而已。 虽说她紫月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可这不过是个噱头而已。 光靠卖艺能赚得几个银钱? 若是如此,她们连生存都是问题。 所谓不能卖身,说到底就是银钱没给够。 难不成真有大傻子,瞧个舞儿,看个曲儿,就豪掷千金? 咦,别说,要说这样的大傻子,紫月还真遇到过两个。 一个是那叫三胡的毛孩子,还有一个嘛,便是此刻与其面对面不相识的杨暕了! “贵人是要奴家再舞一曲吗?”紫月生怕自己听错了,出口确认了一遍。 “没错。”凌云面上做出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态。 杨昭再次走回窗前,淡淡道:“在下为姑娘抚琴。” 紫月的脸色僵了僵,可看到他们那不似玩笑的样子,只得轻轻点头:“那...那便有劳贵人了。” 杨昭淡淡摆手:“不妨事。” 杨暕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样子,眼中都是喷出火来了。 我的紫月刚刚舞完一曲,不曾得半刻清闲,你们竟就让她接着再舞,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杨暕的心中在心疼紫月的同时,也狠狠地鄙视了一下这两个家伙,欺负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你们真好意思。 凌云看他那不忿的样子,便知晓这小子在想什么,心中不免觉得可笑。 现在你倒是感到不平了,可你这不平着实有些针对。 方才那群姑娘不也是如现在的紫月一般,刚刚舞完一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你叫的复又一曲,那会儿你不是兴致挺高的吗? 怎么? 就许你有兴致,不许我们有兴致? 随着杨昭指下的动作,紫月便再次动作了起来。 不过这一次的她,可没有前次那般专心,好几次都将余光瞟到凌云三人的身上。 终于让她注意到了几人的怪异,三人当中,除了那抚琴的那位在专心弹奏。 而剩下的两人,态度大不相同,其中一人面色平常,眼神古井无波,哪里有半点被自己舞姿惊艳到的样子? 而另一人,那两只眼珠子,仿佛要黏到自己身上一般,让她感觉十分不适。 再次舞完一曲,凌云便立刻鼓掌叫好:“姑娘舞姿美轮美奂,属实是令在下陶醉啊,不如再...” 还来? 听到这里,紫月顿时感到双腿一软,要不是反应及时,怕就要跌坐在地了,真当她是月中仙子了? 可就算她是仙子,也是会累的啊! 当下,紫月也顾不得什么了,赶忙出口打断道:“奴家这一舞,能入贵人之眼否?” 凌云当即笑道:“能入,当然能入,真是太入我眼了,所以,能不能请姑娘再...” 然而,这一次他的话依旧没有说完,紫月便再次出声打断道:“良宵苦短,贵人既看得上奴家,还请莫要耽搁才好。” 这番话说的甚是直白,不但是凌云和杨昭,就连杨暕都是听明白了。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紫月,那眼神好似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天塌了!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啊! 你是我的,是我的紫月啊,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 第81章 再往东宫 杨暕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与对方的点点滴滴。 最后,全都定格在了,自己被花月楼的小厮殴打,而紫月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一幕。 直到此刻,他才记起,不,应该说,现在的他才终于愿意回忆起,那令他痛心的画面。 若是真的心悦于己,又怎会那般无动于衷,甚至,连一个不忍的眼神,都不肯施舍? 这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女人对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逢场作戏。 杨暕此刻的心情,如过山车般起伏不定,良久,才失魂落魄地说出一句:“高,高啊,紫月,你对付我的手段,还真是高明!”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紫月秀眉轻皱,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惊疑道:“二郎?” 杨暕自嘲一笑,扯去粘在脸上的胡须,露出一张满是痛楚的清秀面庞,呵呵笑道:“怎么,没想到是我?” “二郎,真...真的是你,你怎么会...” 杨暕却是丢给她一个憎恶的眼神,而后朝凌云和杨昭道:“凌大哥,大哥,我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好不好?” 杨昭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凌云还有话要问她,且先等一等。”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平时虽然没少对杨暕横眉呵斥,可在心里,对这个唯一的弟弟,还是很爱护的,现在看到他如此,杨昭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凌云也是轻轻一叹,紫月如此戏弄杨暕的感情,虽说可气,但却是无可厚非。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她也只是为了生存而身不由己,若有的选,谁会选择投身于此风尘之地? “贵人想问小女子什么?”紫月回神,朝杨暕投去一个歉意的目光,而后问道。 “那三胡是何来历,姑娘可知?”凌云并没有卖关子,直接问道。 听到他提起三胡,紫月心中顿时一突,上一次二郎可是被三胡教唆小厮打出去的。 眼前之人难不成是想要为其讨个公道,这才有此一问? “贵人,三胡那孩子品性不坏,您...” 紫月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杨昭给打断了:“你不用跟我们说那么多,只需要告诉我们他的来历就行。至于他的品性怎样,我们可比你清楚得多。” 对于三胡的好话,他是一句都不想听。 那小子品性不坏? 哈哈,真是可笑! 自己的亲弟弟,他说卖就卖了,而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样的人,紫月居然还说他品性不坏? 现在的三胡才多大啊,小小年纪就能如此轻易的割舍亲人,长大了还得了? 那不得六亲不认? 如果这都能算作品性不坏,那这天下恐怕就没有真正的坏人了。 况且,他记得凌云曾经说过,那小子的面相极其凶狠,是其生平仅见。 这无疑又在杨昭的心里,给胡三打上了一层坏人的阴影。 听到杨昭的话,紫月微微有些诧异。 心道你们既然比我还了解他,怎么还来向我打听? 然而,她心里虽然这样想,面上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微微思索后,说道:“小女子虽与三胡相处过一段时间,但对他的来历也是一无所知。” “不过,他却曾对小女子说起,因其出生之时,太过丑异,其母甚是厌恶,于是叫人将他给丢弃了。” “后来还是他的乳母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将其捡了回去,等到其父归来,才将他重新送了回去。” 闻言,凌云三人都是轻轻皱眉,如此看来,这三胡还真是个可怜人。 有道是: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连他的母亲都这般不待见他,那么,可想而知,其府上的这些家仆,会如何对待这位“少爷”了。 这三胡虽然被其乳母所救,且重新送回府中,想必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这也就能解释,与其容貌半斤八两的猴子,为何会有那样的遭遇了。 凌云当然不会认为,猴子身上的伤,来自其母。 为人父母,即使再如何厌恶自己的孩子,顶多也就是如三胡的母亲那般,将其丢弃,眼不见心不烦,肯定是不会做出凌虐之举的。 问题,应当就出在了其府中家仆的身上,这些人端是会察言观色。 家中主人只要给一个冷眼,那么三胡与猴子,说不定就要迎来一顿痛打。 “多谢姑娘告知。” 凌云给出一袋铜钱,招呼了杨昭两人一声后,三人便快速的离开了这里。 看着杨暕那决绝的背影,紫月心中虽有些失落,但却并不感到懊悔。 她虽然不知晓杨暕的具体身份,可从其常年混迹花月楼来看,家中定然是不差钱的。 那么,一个富裕之家的少爷,即使再如何倾心于她,也不可能将她这么一个青楼女子,给抬进门的。 ...... 凌云三人离开花月楼,刚走出一段距离,便有一名身着黑衣的胡子脸,走了上来。 “小的奉太子殿下旨意,请虎威将军前往东宫一叙。” 凌云摸了摸粘满胡子的脸,心中有些惊讶,自己都扮成这样了,这家伙竟还能认出自己? 稍微想了想,他也就明白过来,他跟杨昭此刻虽然是乔装打扮,可杨暕却是本来面目。 只要认出这小子,以杨昭那惹眼的大肚子,很难不被认出来,而认出杨昭,自己自然也就暴露了。 “咦,风统领,父王竟将你给派出来了?”杨昭顿时露出一抹惊色。 凌云闻言,微微皱眉,杨暕见状,立刻解释道:“父王身边有风,雨,雷,电,四大统领,每一人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其中以风统领为最。” “原来是风统领,失敬。”凌云抱了抱拳。 风统领立马侧身闪到一边,不敢受这一礼。 不说自己这点本事,在对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就说太子杨广对这位的重视程度,他也不敢坦然受下这一礼啊。 “虎威将军抬举,还请快快随小的来,可不要让太子殿下等急了。” “风统领,请。” ......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东宫,杨广背负双手,立于前殿。 当凌云出现之后,他便不由分说地直接上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你小子这才回来几个时辰,就又要走?” 凌云苦着脸,做出一副无奈之状说道:“这可怪不得我,乃是义父非要让我前往登州府坐镇,我是不去都不行啊!” 杨广冷笑:“呵,你以为靠山王府发生的事,能瞒得了孤不成?” “若不是你小子执意为之,靠山王又岂能让你前往登州府?” ...... 第82章 独孤将陨 杨广的耳目遍布皇城,在这皇城之中,几乎没有多少事能够瞒过他。 凌云哑然一笑,将杨广的手轻轻掰开,淡笑道:“事已成局,恩公何必纠缠此事,不如说说,将我叫来所为何事吧?” 杨昭和杨暕也赶忙上前劝慰。 杨广面色复杂,他想要将凌云留在身边,一方面自然是出于对后者的喜爱。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凌云在,他的心中就会不自觉的感到安心,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叹了口气后,杨广将杨暕与杨昭给打发了出去,便说起了叫凌云前来地目的。 原来是他在宫中的耳目传来消息,说杨坚于晚间私下与独孤皇后谈论起他那四弟,也就是蜀王杨秀。 他的这位四弟,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生得体貌高大,有不俗的武艺,且还十分有胆气,可谓是锋芒毕露,朝中大臣提到蜀王,都不免感到惶恐。 而杨秀也是他们兄弟当中,最像杨坚的。 按理来说,子类父,乃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如今处于晚年的杨坚,疑心却是极重。 杨秀的能力手段都如此出众,甚至连朝臣都惧怕他。 杨坚就不得不想了,你这么能干,又这般有威严,到底想干嘛? 于是,在与独孤皇后的谈话之中,便说出了这么一句。 “秀必以恶终,我在当无虑,至兄弟必反!” 也就是说,杨秀以后肯定是不得好死,我还活着的时候,应当还不会出什么乱子,可等到他的兄弟执掌天下,就不一定能压的住他了,到时候,他必定会造反。 “孤有意借父皇之手除去老四,你怎么看?”杨广道。 又是同室操戈! 凌云眉头轻皱,微微沉吟后,开口道:“既然恩公已经有了主意,那我便不再过多言语了,可蜀王毕竟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且,其对您的威胁,并不如废太子那般大,若是可以的话,还望恩公能够念及兄弟之情,留其一命。” 说实话,这等骨肉相残之举,是他不愿见到的,可蜀王杨秀对杨广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为了大隋日后的安定,杨广选择先下手为强,倒也无可厚非。 “放心,孤自有分寸。”杨广淡淡点头。 诚如凌云所言,杨秀对他的威胁,比起杨勇来说,可以说是不值一提,其不占大义,若不是拥有蜀地重兵,杨广根本就不会想要对他动手。 凌云也是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后,再次道:“今日我观皇后娘娘嘴唇泛青,面色呈黄白之色,且行走之态比起数月之前,也是颇显僵硬,恐是大限之日不远矣。” “恩公若是此时对蜀王动手,只怕皇后娘娘...” 杨广神色顿时一变,他知道独孤皇后这两年的身体大不如前,可却不知晓,其大限已然不远。 甚至,日前他询问太医之时,得到的都是:皇后身体并无大碍的吉言。 “此言当真?”杨广当即紧紧抓住了凌云地胳膊,激动道:“母后果真时日无多?” 凌云神色也是沉重了几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以我观之,半年左右,皇后娘娘便将油尽灯枯。” 听到肯定的回答,杨广顿时僵在了原地。 独孤皇后为人,虽然强势且刻薄,甚至是对于杨坚这位丈夫,以及杨勇等一众亲子,都是严厉有加。 可单单对他杨广,却是宠爱异常,堪称慈母。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孤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杨广喃喃一声,便跌坐在了椅子上。 凌云微微叹气,他自己便经历过丧母之痛,自然十分明白杨广此刻的心情。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亲人离世,而是看着至亲的生命一点点耗尽,自己却无能为力。 “恩公珍重。”凌云行了一礼,再次轻叹一声,便退了出去。 一来到院中,在此等候的杨昭与杨暕,便立刻走了上来。 “凌大哥,父王跟你说了什么,竟连我大哥都不能听?”杨暕好奇道。 他刚说完,杨昭便立刻轻斥道:“既知父王不想透露给我等,还问作甚?” “走吧。”凌云转身看了一眼大殿,轻轻吐出两个字。 ...... 回到晋王府,凌云第一时间就去了大白处,略微用了一些物理手段,将其强行唤醒了过来。 这自然引得大白十分不满,可当听到凌云说,要带它出远门之后,它便是恼意顿消,立刻又兴奋了起来。 第二日,杨昭与杨暕一同,将凌云一行人送出了大兴城。 昔日那骑虎少年再次出现,自然免不了引起一番轰动,要不是杨林派出了一队亲卫随行,怕不知有多少人要上来围观。 而带领这群亲卫之人,正是第七太保苏成。 虽然,他早就听说,这位十三弟有一头超大的白虎为坐骑,可那毕竟只是听说。 在亲眼见到凌云身骑白虎之时,他还是忍不住一阵惊叹。 临别之际,杨暕一脸贱兮兮地凑到凌云耳边,小声嘀咕道:“凌大哥,往后的月俸我都攒起来,等你回来之后,请你去香居雅阁喝酒。” 香居雅阁,乃是皇城之中最大的一座青楼,能够出入其中的皆是达官显贵,花月楼在香居雅阁面前,根本就是不入流的小地方。 看着杨暕的这副模样,凌云不觉有些好笑,这小子,现在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失魂落魄? 不过,这才是正常的,这么一个常年混迹于花街柳巷的纨绔,岂能真对哪一女子钟情? 不过是入戏太深,自己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 ...... 此行,凌云等人于途中,并没有多少耽搁,除了在潼关暂留了半日之外,便一路星夜兼程,几日后,便赶到了登州府。 凌云让程咬金将蒹葭带回城南,自己则随苏成,以及一众亲卫,前往了靠山王府。 留守王府一众太保,都已经提前收到了杨林的书信,知晓其派了这位新收的十三太保,前来主事,所以,这几日他们均是没有外出,一同留在府中,等候凌云的到来。 ...... 第83章 入登州大营 王府门前,当他们看到远处骑着白虎的凌云时,根本不用多想便知晓,这位定然是义父推崇有加的那位虎威将军,也就是其新收的第十三位太保。 “哈哈,十三弟,久违了。” “十三弟之名,我等早已听闻,不曾想直到今日才有缘一见。” “十三弟的这头白虎,当真是凶猛,由此可见,十三弟之不俗啊。” 一众太保皆是十分热情,只是这热情有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苏成见状,不免有些无奈,旋即轻咳一声:“诸位弟兄,十三弟舟车劳顿,你们想要让他在这王府门前站到几时?” “啊?哈哈,老七说的是,是我等之过。” 闻言,众人脸上都是露出讪讪,而后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十三弟,请。” 凌云嘴角含笑,朝着众人微微抱拳施了一礼,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向王府。 “吼...” 然而,就在众多太保准备抬腿跟上凌云的时候,大白却是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嘶!” 这声虎啸仿若惊雷,让得众多太保皆是一阵恍惚,继而又浑身一颤,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就连与大白接触过好几天的苏成,也被这一嗓子吓得心跳加速,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大白对于他们的反应,似乎很是满意,头昂的高高的,眼中满是拟人的得意,而后便自顾自地迈着稳健的虎步,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 所到之处,那些太保们纷纷让到一边,给大白让出一条道路。 凌云在心中,狠狠地给大白竖了个大拇指,暗赞一声:好一个下马威。 这群家伙刚才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看上去好像对凌云的到来,十分欢迎。 但凌云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眼中流露出的那一丝优越感和轻视。 很显然,众多太保对于杨林让凌云坐镇登州府,并不服气。 毕竟,他们跟随杨林多年,就算没有立下过多少大的功劳,至少苦劳是有不少的。 反观凌云,其被封为十三太保才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就这样突然凌驾于他们之上,这让他们如何能坦然接受? 凌云心中虽然对大白的表现很是满意,但面上还是佯装发怒,在它的脑袋上轻敲了一下:“怎地如此胡闹,若是将众位兄长吓出个好歹来,我如何与义父交代?” 说完,又挑眉朝众多太保再次抱拳:“大白无礼,还请诸位兄长勿怪。” 一众太保都是连忙摆手,口中连道:不妨事,不妨事。 ...... 凌云虽然知道这些人都是杨林的义子,可却并不知晓他们分别是谁。 所以,在来到大堂之后,苏成便一个一个地开口介绍起来。 除却魏文通与苏凤之外,其余太保尽皆在此。 凌云一一打过招呼后,便直接开口道:“凌某想去登州大营看看,诸位可否陪同?” “义父令十三弟坐镇登州,吾等自然一切遵照十三弟的命令。”众多太保齐声道。 “好,既然如此,这便出发吧。”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众人骑马,凌云骑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登州大营而去。 一路上,又是引起不少轰动,于是,靠山王府来了一位身骑白虎的少年将军之事,便快速传播了出去。 ...... 登州大营前。 “是诸位太保来了!”一名兵卒看到远处策马奔来的众人,顿时出声道。 “咦,那骑着白虎的少年,是哪位太保?” “诸位可还记得,日前王架千岁,让诸位太保传示给我等三军的那封书信?” “你是说那少年乃是虎威将军?” “若非虎威将军,何人能以白虎为骑?” “应当错不了,我曾听高明太保身边的二牛说过,陛下于元正之日,在大朝会上亲自宣布虎威将军,为杨家的第十三位太保,如今其出现在这里,乃是理所应当。” 一众兵卒说话间,凌云等人便已来到了近前。 “见过诸位太保。”众多兵卒纷纷行礼。 罗方等人将凌云让到最前,而后开口介绍道:“这位乃是靠山王千岁新收的十三太保,也是此前千岁信中,所提及的虎威将军,凌云!” 果然!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一众兵卒脸上的敬色更甚,纷纷齐声高呼:“我等见过虎威将军!” “诸位免礼。”凌云淡淡点头,而后指了指最前列的几名兵卒,吩咐道:“你们几个,去通知十二旗牌官,让他们传令营中各个将领,于校场集合。” “领命。”几人闻言,当即飞奔入了军营。 “还请诸位兄长在前引路。”凌云看向罗方等人。 “十三弟,请。” ...... 很快,虎威将军抵达登州大营的消息,就如一阵狂风般,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大营。 不仅仅是那十二位旗牌官们,就连正在校场上操练的众多士兵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虎威将军来咱们登州大营了?” “应当不假,若非虎威将军亲至,谁敢冒用其名头?” “我还从来没见过虎威将军呢,我得去看看。” “我也要去。” “还有俺,俺也去。” ......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士兵们全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纷纷朝着校场的方向赶去。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从高空俯瞰整个军营,就会发现一幕令人惊叹的景象。 无数条由人组成的长龙,正从军营的各个角落涌现出来,仿佛一条条蜿蜒的龙蛇,不仅速度极快,且十分有序地朝着校场而去。 凌云与一众太保,看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众多将士,脸色皆是微微怔了怔,似乎都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将士前来。 来到校场之后,所有将士,都是有条不紊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每一个人的身躯皆是笔直,他们看着上方的凌云,眼中透着浓浓地狂热之态。 “末将等见过虎威将军,见过诸位太保!”十二位旗牌官与一众将领,齐声见礼。 话音刚一落下,一众兵卒便也纷纷行礼,同时口中高呼:“吾等见过虎威将军,见过诸位太保!”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一道道肃穆且庄重地声音,自他们口中传出,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响彻整个军营。 ...... 第84章 黑龙峡祸事 看着下方一个又一个热诚的脸庞,即使是凌云也不禁心头震动。 同时,对杨林在军中的威望,也有了重新的认知。 他很清楚,这些人之所以对自己的到来这般郑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杨林的那封信。 “众将士免礼。” “谢虎威将军。”一众将士再次齐声喝道。 随后,凌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全场:“既然大家都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那我也就不过多介绍了。” “本将此来登州,乃是奉靠山王千岁之命,统领登州一切军政要务。” “而今日来此,便是为跟诸位打个照面,往后还需诸位与本将同心协力,保我登州安稳,不负靠山王千岁重托。” 众将士听后,皆高声应道:“吾等愿听将军号令!” “好。”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再次交代了一些事后,便回了城南。 ...... 半年时间转瞬即逝,登州府被杨林经营多年,不论是军事还是政事,都有相关之人处理的井井有条,所以,这段时间,凌云还是比较清闲的。 而就在这一夜,沿海地区,海风呼啸。 一艘巨大的海船,趁着夜色,停靠在了宁静的海岸,接着,便是一个又一个持刀的汉子,从其中鱼贯而出,足足有上百人之多。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掠夺的贪婪,冲进村落,见人就砍。 一时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无辜的村民被杀,房屋被大火燃起。 滚滚浓烟当中,男丁倒在了血泊之中,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妇人连连跪地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祥和的村落沦为人间炼狱,充斥着凄凉与绝望的气息。 ...... 第二日一早,凌云刚起身,罗方和薛亮便来到了府上。 他刚一出门,便被程咬金带着赶往前堂。 “公子,两位太保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可知所为何事?”凌云疑惑道。 程咬金摇了摇头:“俺也不清楚。” 凌云轻轻点头,旋即加快了步子,当来到前堂,看到两人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凌云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先是挥手,示意程咬金去门外守着,而后便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十三弟,是这样的...”罗方开口道。 当听完其所述,凌云脸上顿时现出怒容,直接一掌,将身前的桌子拍的粉碎,怒喝道:“我先前便交代过,沿海之地,重中之重,需得重兵把守。” “当日,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拍着胸脯保证,说什么万无一失,那么今日之祸,又是怎么回事?” 以往的凌云,一直都是和颜悦色的,罗方和薛亮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脾气。 看着一地的碎屑,他们皆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一掌好在是拍在桌子上的,若是拍在他们身上... 细思极恐,两人根本不敢想下去。 “怎么,哑巴了?”见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凌云再次冷喝。 罗方与薛亮对视一眼,前者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开口解释道:“沿海各地,我等确实都是派了重兵把守,且比起义父在时,又增加了足足三成的兵力。” “既有重兵把守,海盗是如何上的岸来的?”凌云冷声道。 登州府的军队皆是杨林一手操练出来的,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若真如罗方所言,沿海之地皆已布下重兵,且比杨林在时,又增加了三成的兵力,又如何会有这等祸事? 他可不相信,这些每日操练的精锐,还敌不过一群普通的海盗。 “老二,那黑龙峡你曾亲自前往勘测过,还是你来说吧。”罗方看向了薛亮。 后者点了点头,微微沉吟后,开口道:“那黑龙峡在义父掌管登州府之时,就不曾派过一兵一卒前往。” “嗯?”凌云皱眉。 “十三弟有所不知,那黑龙峡之所以有此名,乃是因为其内住着一条长达九丈的黑蛟。” “据当地百姓所言,此蛟久居黑龙峡,视之为领地,但凡有船只驶过,必引其怒,继而毁船夺命。” “如此一来,那黑龙峡便成了一处险地,我等实在是没想到,竟有海盗敢从黑龙峡通过,并且还能避过那头黑蛟啊。” 凌云闻言,脸色稍缓,若是如此的话,倒也怪不得他们。 毕竟,就算是杨林,当时也将黑龙峡看作了一处无法通行的险地。 可要说那些海盗,能够避过黑蛟的感知,他却是觉得不太可能。 蛟龙轻易不得见,乃是当之无愧的水中王者,莫说是一条足以容纳百人的巨大海船,即使是一片叶子落入其中,也不可能逃过它的感知。 可若是这样的话,那群海盗又是如何令那头黑蛟,不对他们动手的呢? “十三弟,接下来咱们该如何?”罗方道。 薛亮抿了抿嘴,开口道:“有那黑蛟拦路,我等即使想要渡海,剿灭那群海盗,也是有心无力,不如从大营当中挑出三千精锐,前往黑龙峡安扎如何?” 凌云目中露出一抹锐色,沉声道:“黑龙峡附近六个村落惨遭屠戮,数百人惨死,若是让那群海盗逍遥法外,何以安那些死去百姓的亡魂!” “可那黑蛟...” “呵,我倒是有些日子没有活动筋骨了,那畜生若是识趣也就罢了,若是胆敢阻我渡海,我必入海杀之。”凌云冷冷道。 “那可是长达九丈的黑蛟啊,你...” 凌云再次出口,打断了他们的话:“不必多说,我令你二人速调三百水军,与我一同前往黑龙峡。” 罗方和薛亮心中都是有些担忧,凌云武艺惊人,这一点,他们都是知晓。 可那也只是相对陆地来说,一旦入水,那便犹如无根浮萍,一身本事难以发挥出一二。 可看到凌云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色,两人也熄灭了继续劝说的心思,或许,等到其亲眼见到那头黑蛟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打消这个念头了。 “是,我二人这就去调人。” 待二人离去后,程咬金便立刻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地上化为碎屑的紫檀木桌,以及凌云那张沉下去的脸,当即心中一跳。 ...... 第85章 斗蛟 与诸多太保一般,程咬金也是第一次见凌云发怒,此时的他根本不用多想,便知道罗方二人前来汇报之事,定然是非同小可。 旋即,他便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发生了什么,竟让您发这么大的脾气?” 凌云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海盗屠杀黑龙峡百姓一事相告。 “啪”。 程咬金听完,脸上也是露出怒容,一巴掌拍在了旁边的凳子上,直接便将这凳子拍地四分五裂。 “那群海盗在海上胡作非为也就罢了,竟还敢上岸行凶,简直可恨!” 凌云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将我那擎天戟扛来,随我走一趟黑龙峡。” “是,公子。” ...... 不多时,罗方和薛亮便带着三百水军返回,同行的还有其余的诸多太保。 发生了这样的祸事,他们每个人都难辞其咎,所以都想跟着出一份力。 对此,凌云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一行人经过半日的赶路,终于是到达了当地的县衙。 县令王福喜见到为首那骑着白虎的少年后,沉痛的脸上顿时放松不少。 如今的登州府谁人不知,靠山王府第十三位太保胯下的坐骑,便是一头超大的白虎。 “下官王福喜见过十三太保。” 凌云淡淡抬手,问道:“死去百姓的尸体,可曾妥善处理?” “十三太保放心,下官早已将县中衙役派出,将所有百姓的尸体全都抬回了衙内,只等诸位大人前来。”王福喜道。 “带我等去看看。” “是。” 府衙后院,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摆放在这里,其中不只有青壮汉子,还有不少的老人与小孩。 触目惊心! 这些人虽然已经死去,可脸上依旧带着惊恐绝望之色。 凌云一行人穿梭其中,表情皆是沉重无比。 “早些让他们入土为安吧。”凌云叹息一声,而后便带领着一行人,直奔黑龙峡。 被烧毁的房屋,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无一不在说明,昨夜的这里,究竟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一名身穿将领服饰的中年汉子,看到凌云等人前来,立刻便带着身边的两名兵卒,小跑着上前见礼:“末将李大海,拜见诸位太保。” 凌云看向海边准备好的巨船,满意地点了点头:“做的不错。” 李大海脸上闪过一抹惊喜,他可是知道眼前这位的来历,能被其夸上一句,心里别提多美了。 只是想到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李大海不禁又担忧起来,有些迟疑道:“诸位太保想要渡海,还需慎重,这海面之下的黑蛟,着实是不好惹啊!” 闻言,诸多太保以及所带来的三百水军,脸上都是闪过一抹犹疑,他们同时将目光放到了凌云身上,似乎也想要劝说几句。 凌云却是淡淡摆手,而后骑着大白,直接来到了海边。 接着,便是一拍大白的脑袋:“将那畜生给我叫出来。” “吼...” 大白虎躯一震,仰头向天,发出一阵穿透力十足的虎啸。 霎时间,无数海水纷纷炸起,紧接着,在那海面之下,便有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黑蛟,是那黑蛟!”李大山当即惊声道。 其余人的脸色也都是有了变化,纷纷上前,立在了凌云身边。 “将我的意思传达给它。”凌云朝着大白道。 闻言,大白再次发出一道虎啸,只是这一次却是柔和了很多,更像是交流一般。 似乎是交流的并不愉快,大白突然间再次一声狂吼,随后,那隐藏在水中的黑蛟,便探出了硕大的蛟头,紧接着,水下巨尾猛地一甩。 顿时,巨浪滔天,海水如排山倒海般,朝着岸边猛压了过来。 那阵阵浪涛之声,宛如万马奔腾,一个接一个足足有数十丈的浪头,像一道道巨大的水墙,直奔大白与凌云一行人。 黑蛟甩尾激起这巨浪,很明显是在示威。 凌云面色不变,从程咬金肩上接过擎天戟,淡淡一声:“都退后。” 众人本就被黑蛟这一手吓得不轻,听到他的声音后,皆是毫不犹豫地朝后退去。 “公子,俺跟你一起。”程咬金道。 凌云神色认真,再次道:“这畜生水下功夫了得,你帮不上忙,先退下。” 程咬金也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无法帮上什么忙,微微抱拳后,便快速向后退去。 凌云骑在大白背上,随着巨浪越来越近,大白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它身躯笔直,露着獠牙,一跃而起,在其背上的凌云,也抬起了手中的擎天戟,朝着扑面而来的巨浪,猛地一劈。 下一刻,浪涛被这一戟一分为二,海水向两边飞溅。 大白重新落地,虎目之中尽是凶色。 凌云跃下虎背,在大白的脑袋上摸了摸:“以往有畜生拦路,都是你替我进行驱赶,这一次,便让我来吧。” 大白虽于陆地之上,可称兽皇,但在这水中,一身实力却是难以发挥出几分,很难在这头黑蛟手中讨的了好。 大白眼中闪过一抹不情愿,可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还是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随后,凌云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黑蛟,眼中带着明显的杀意,冷冷道:“好畜生,我本念你成长不易,不愿行此杀戮之举,然而,你竟如此给脸不要脸,那么,便休怪凌某辣手无情了。” 听到这话的黑蛟,身躯不自觉地抖了抖,明明眼前的这个人类是如此渺小,可那眼神中的杀意,却是让它感到一阵慌乱。 凌云将擎天戟插于一边,而后撸起了袖子,脚下一动,便一点海面,朝着黑蛟猛扑了过去。 退到远处的程咬金与一众太保们,看到他这样的举动,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纷纷惊声道: “公子,不可。” “十三弟,休要鲁莽。” ...... 然而任凭他们喊破喉咙也没用,凌云此刻距离黑蛟,不过两丈的距离。 黑蛟见状,张口发出一声咆哮,再次摆动身躯,欲要激起更多的海浪。 凌云冷笑一声,在空中几个旋转,很快便来到了黑蛟的头顶,而后猛地一脚踩下。 “砰!” 这一脚,直接将黑蛟的头颅,踩入了海面,巨尾也停止了动作。 接着,凌云双腿一分,跨坐其身,一只手死死地掐住其颈部的鳞片,另一只手紧握成拳,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了它硕大的脑袋之上。 一块又一块黑色鳞片被打落,顿时周围的海水,便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头部传来的剧痛,让得黑蛟忍不住发出阵阵痛鸣,它的身躯不断摆动,试图将凌云甩落而下。 而凌云身负巨力,又岂是这般容易便能摆脱的,万般无奈之下,它只得朝着海底窜去。 ...... 第86章 激斗 进入幽暗的水底,黑蛟显然更加狂暴,巨大的身躯不停地摆动,霎时间水流汹涌,疯狂地朝着其脖子上的凌云冲刷而过。 海面之上,一个硕大的漩涡快速成形,一道道水柱如怒龙般腾空而起。 程咬金和众多太保们目睹这样的一幕,皆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心道这黑蛟果真不愧是水中王者,竟然能够掀起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 凌云与那黑蛟一同沉入水底,岂能有好? 所有人皆是不约而同地上前,看着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汹涌海水,皆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等可怕的黑蛟,岂是人力可以抗衡,十三弟鲁莽啊!”五太保高明扼腕长叹。 罗方也是一脸焦急:“十三弟休矣!”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足可以看出,他们也是认同两人的看法。 “老程,你要做什么?” 薛亮的余光,突然瞥到身侧的程咬金一把扯去了上衣,当即几步拦在了他的身前。 程咬金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看着汹涌肆掠的海面,正色道: “俺老程原先不过军中一伙夫,有幸蒙公子看中,得以留在身边伺候,自追随公子以来,不曾受过半分苛责,凡有所求,公子皆一一应允。” “嘿嘿,俺也时常在想,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公子如此相待?” “而就在前些日子,俺忽然明悟,公子之所以对俺如此亲厚,并不是因为俺有什么能耐,而是因为在公子的心中,他从来就没有将俺看作是他的下属,而是将俺视为如同手足一般的亲人啊!” “公子对俺情深义重,俺又怎能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命丧那黑蛟之口?” 听到程咬金的这番话,薛亮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在场的其余太保,与一同前来的三百水军也都沉默了,显然都被他的话所触动。 受凌云厚待者,又何止是他程咬金一人? 在凌云坐镇登州府的这短短半年时间里,上到他们这些太保们,下到普通的平民百姓们,凌云皆是亲厚以待。 也正是如此,原先对凌云还有些不服气的一众太保,才会对其心悦诚服。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物坐镇登州府,才能让登州府上下众志一心。 一众太保互相对视一眼,皆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时伸手将甲衣除去:“吾等与你同去。” 见状,三百水军纷纷效仿,一副副甲衣落地,齐声喝道:“我等愿为虎威将军效死,请诸位太保准许我等一同下海斗蛟!” “末将也愿往。”一旁站定已久的李大海,此刻也站了出来。 程咬金与一众太保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好,众将士听令,随我入海,助虎威将军一臂之力!” “杀...”三百水军齐声高喝。 大白趴在岸边,看着他们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虎目一翻,继而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瞎叫唤什么,能不能像我一样淡定点? 就在众人已经准备好下海之时,一声惨烈地嘶鸣之声,突然响起。 下一刻,海面便是一阵翻腾,凌云与黑蛟同时露出海面。 凌云依旧稳稳地坐在黑蛟的身躯之上,只是,他原本乃是死死抓住的黑蛟颈部的鳞片之上,而现在,那里的鳞片却是不翼而飞,他的五根手指深深嵌入其颈部的血肉之中,也难怪那黑蛟会发出如此凄厉的痛鸣了。 “十三弟,是十三弟,他还没死!”罗方当即惊喜道。 其余人也都是一脸的欣喜,程咬金更是差点激动的落泪。 凌云正趁此机会换气,听到岸边的动静,不由得转头看了过去,当看到这群人全都光着上身之后,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其心思剔透,见此情景,如何不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 当即,他便是大喝一声:“简直胡闹!” 要是连自己都不敌这黑蛟,他们下来有什么用,送死吗? 而他们若是全部死在这里,那么这偌大的登州府,还有谁能管事? “公子,我们...”程咬金焦急道。 “老实待着,这是命令,我不想说第二遍。”凌云出口打断了他的话。 也就在凌云分神之际,黑蛟终于是抓住了机会,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猛地一甩,直接将凌云连同颈部的一大块血肉,给甩飞了出去。 而后,它顾不得颈部传来的疼痛,立刻便沉入了水下。 凌云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斗,稳住身形之后,将手中血肉一抛,给了程咬金一众人一个严厉的眼神后,便再次跳入了海中。 水下的视线并不算好,不过凭借着水中的波动,以及缕缕惹眼的血丝,他还是很快便锁定了黑蛟的位置。 那家伙并没有逃到其他地方,而是沉入了海底。 当即,他便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追了下去。 突然,下方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凌云凝目看去,便看到两个如同灯笼般的巨眼,尽显疯狂之色。 凌云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这头畜生是有意将自己引到这里来的。 之前,他一直骑在对方身上,黑蛟的优势根本无法发挥出来,而现在,脱离凌云的黑蛟,才尽显水中王者的气势。 黑蛟吞水,由于它嘴巴太大,水流极其凶猛,凌云只是坚持了一瞬,便不受控制地朝着它的口中射去。 然而,就在它想要闭口将凌云直接吞入腹中之时,后者却是抓住这一间隙,快速地调整好身体,手托其上獠牙,脚踩其下牙堂,硬生生地将它的巨口给撑住了。 黑蛟尝试了多次,都无法将嘴巴闭合,只得用力朝外一吐,凌云双腿蓄力,借着这股水流之力,直接翻了出去,站到了一块叠层石之上。 就在他刚刚稳定身形之时,黑蛟的巨尾便已经来到近前。 凌云当即一点脚下,躲过其攻击的同时,趁势抓住了它的尾巴。 黑蛟见势不妙,它方才刚吃过亏,知道被这个人类缠上,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立刻便要盘起身子。 凌云岂能让它如意,双手蓄力,死死的将其尾巴抓住。 ...... 第87章 上岛 由于其用力过猛的缘故,那黑蛟巨尾之上的鳞片纷纷变形,一缕缕血肉从其中被挤了出来,很快便干瘪了下去。 尾巴受到重创,黑蛟当即再次疯狂起来,身躯躬起,便是张开血盆大口,咬了过来,那势头分明是想将凌云与自己的尾巴,一同咬掉啊。 凌云见状,不惊反喜,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呢,这畜生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待巨口临近之际,凌云手下一松,身子一翻,继而一拳砸在了它的眼睛上。 趁着黑蛟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他便再一次爬上其脖子,一拳接一拳的朝着它的脑袋上招呼。 人力有穷时,而凌云却是感觉不到一点力竭之感,每一拳都是用上了十足的力道。 虽然,因为是在海中的缘故,其拳头上的巨力被卸去了大半,却也足以对黑蛟造成伤害了。 而黑蛟自然不会束手待毙,庞大的身躯不停地摆动,时而冲向海面,时而又沉入海底,然而,却是都无法阻止凌云那落下的拳头。 就这样,凌云足足打了有大半个时辰,黑蛟才终于力竭,趴到海底,口中发出阵阵虚弱的惨鸣,任凭凌云如何捶打,都不再动弹。 凌云见状,当即抓住了它的尾巴,把它往海面之上拖。 待其重新出现在水面之上,程咬金等人往他身后一看,皆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长又粗,九丈长短,如此一头黑蛟,竟真的被凌云降服了! 他们看着凌云的目光,都是有了变化,入海擒蛟,还是足足九丈的蛟龙,这还是人吗? 此刻,他们才知道,杨林对凌云那夸张的赞誉,非但无过,反而还有大大的不足。 三百水军眼中同时现出崇拜与狂热,皆是齐齐一礼,高声喝道:“虎威将军威武!” “虎威将军威武!” “虎威将军威武!” ...... 大太保罗方大笑,啧啧一声后,开口道:“入海擒蛟,十三弟当真好本事。” “十三弟今日之举,当为登州府之美谈。” “此言差矣,依我看,岂止是登州府,十三弟此举,必将轰动整个大隋!” “哈哈哈,回去之后我便将此事传于义父知晓,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一众太保纷纷开口。 对于众人的恭维,凌云只是微微一笑,他将插于岸边的擎天戟取过,直接便是一戟,将黑蛟的脑袋劈了下来。 而后朝着众人道:“如今这拦路的畜生已经解决,咱们便赶紧出海吧。” “全凭十三弟做主。” “遵虎威将军令。” ...... “虎威将军,前面应当便是那群海盗的栖身之地。”船头之上,李大海指着前方的一座孤岛说道。 凌云淡淡点头,这海面一望无垠,入眼只有这么一座孤岛,那么海盗的栖身之所,便十有八九是在这里了。 “放小船!” “虎威将军令,放小船。” 顿时,一艘又一艘仅能容纳五到六人的小船,被投向海面,所有人纷纷等候凌云的指令。 凌云扫视了一眼众人,便从三百水军当中挑出了六十人,严肃道:“我令你等五人一组,从不同的方向悄悄上岛,务必要在半个时辰内,摸入岛上,届时,你等可见机行事。” “得令。”六十名水军一礼过后,便纷纷踏上了小船。 待十二艘小船远去,程咬金有些不解道:“公子,何必多此一举,不过是一群海盗而已,俺们直接冲杀过去,岂不是更加省事?” 凌云还没有说话,五太保高明便是抢先笑道:“黑龙峡那些死去的百姓当中,有青壮,有老人,有小孩,却唯独没有妇人,显然,她们必然是被这群海盗给掳到了岛上。” “若单单只是剿灭这群海盗,倒也无需我等亲自跑一趟了,我等此行,除了要将这群海盗除去之外,还要将那些失踪的良家妇人,安全带回。” 凌云也是笑了笑:“海盗与土匪无异,皆是灭绝人性之辈,若是直接冲杀过去,海盗不敌,必然会拿人质作为威胁,届时,可就不好收场了。” 程咬金眼中露出恍然,继而点了点头:“公子与诸位太保考虑周全,俺明白了。” 谈笑间,半个时辰眨眼而过,凌云命令船只前行,乘风破浪驶向海盗盘踞的海岛。 然而,大船比起小船来,实在是太过惹眼,在接近海岛时,便被警戒的海盗发现。 且,他们所乘的这艘巨船之上,有着登州水军独有的标志,这不,一下子就引得岛上海盗炸了锅。 “是官府的人,兄弟们快放箭。” 霎时间,乱箭如蝗射向了凌云等人所在的巨船。 凌云脸上冷色一闪,取过擎天戟,跨坐于大白的虎背之上。 下一刻,大白便是一声低吼,猛地朝着孤岛越了过去。 凌云手中擎天戟舞动的飞起,上护其身,下护大白,宛如铁桶一般,将射来的箭矢全部拦在了外面。 诸多海盗见到这样的一幕,纷纷傻了眼。 那巨船距离此岛,可还有着近十五丈的距离,那是什么东西,一跃之下,竟能跃出这么远? 而且其背上的那人,也绝不寻常,那黑色大戟被其舞的密不透风,他们的弓箭完全起不到一点作用。 当大白跃至近前,他们才看清,眼前之物,竟是一头体长近五丈的凶虎。 “吼!” 一声虎啸,顿时便将附近的几名海盗吓得瘫软在地,其中的穿透力,朝着周围扩散,远处持弓的众多海盗,皆是身子一抖,停下了放箭的动作。 凌云脸色冷厉,一拍大白的屁股,便冲了过去。 手中擎天戟不断挥舞,当真是碰着就死,擦着就伤。 不过眨眼之间,二十名负责警戒的海盗,便全部丧命。 这时,他们所乘坐的巨船,才堪堪抵达岸边。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第一个跑上岸上,有些埋怨道:“公子,好歹给俺留几个啊!” 见他这副失落的样子,凌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给你留几个? 这些海盗个个持弓搭箭,我若是不以雷霆之势,将他们处理掉,你能这么顺利的上岸吗? ...... 第88章 水寨现 “十三弟,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罗方一行人上前问道。 “稍安勿躁,且先在此等上一段。”凌云淡淡一声,而后朝着他们身后的诸多水军道:“所有人就地隐蔽。” “是!”众人微微一礼,便奔向了不同的位置,隐藏了起来。 与此同时,凌云之前所派出的各个五人小队,也都悄悄摸到了岛上,开始清理各处警戒的海盗。 这些都是登州府的精锐水师,对付一群普通的海盗,自然不费什么功夫,出其不意之下,很轻易地便将外围的海盗清理干净。 随后,所有人皆是不约而同地朝着中心位置,摸索了过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来自于不同方向的六十名水军,终于是碰头了。 他们看着隐藏在密林之中的那座水寨,脸上皆是露出杀意。 这座水寨的防守并不严密,若是他们直接冲杀过去,有很大的把握可以将其中的海盗重创。 可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任务,乃是为了保证其中良善百姓的安全,所以并没有贸然行事。 “二牛,你且回去将这里的情况,报给虎威将军与众位太保,其余人随我摸入寨中,务必寻到这群海盗关押那些失踪妇人的地方。” “我这就回去通知虎威将军,诸位弟兄小心行事。”二牛拱了拱手,便向后退去。 随后,几名带头的水军头领,再次合计了一番,便开始行动起来。 为了不引起寨中海盗们的警觉,他们将甲衣全部脱下,只带着短刀,弓箭,以及绳索,沿着小路,缓缓朝着水寨靠近。 一路上,所有人皆是屏住呼吸,脚步轻盈,连一片落叶都不敢踩,生怕发出的声音,会惊动寨中的海盗。 明明只是肉眼可见的短短距离,他们却花费了近半个时辰,才来到水寨外围。 只见寨门前坐着两名懒洋洋的壮汉,似乎正在打盹。 当下,便有两名水军,从两侧悄悄摸了过去,待来到近前时,突然甩出绳索,套住他们的脖子,接着便是抽出短刀,狠狠一划。 整个过程,两名守门的海盗都没机会发出一点声音,便被解决了,由此可见,杨林培养的登州水师,与这群海盗,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 ...... 凌云这边听完二牛的汇报,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便率领众人,直奔水寨而来。 当看到不远处的密林当中,果然立着一座水寨之后,程咬金当即解下后背之上的宣花斧,嘿嘿笑道:“海盗的老窝就在眼前,公子,这一次咱们可以直接冲杀过去了吧?” 凌云眼神微凝,继而环顾四周,片刻后,严声道:“罗方,薛亮听令。” “在!” “我命你二人各领五十名兵士,于左右两侧伺机而动,寻找突破口,前往接应潜入其中的众位兄弟,以及被掳到此寨的良家妇人。” “罗方,薛亮,得令!” 两人应下之后,立刻便有一百名水军出列,分别站到了他们的身后。 “众兄弟,出发!” “是!” 两队人马离去后,凌云看向程咬金,再次道:“咬金,你带领其余的兄弟,于正面佯攻,记住,我之所为,乃是先救人,再一举剿灭海盗,所以在两位兄长得手之前,万不可破寨而入!” “是,俺记下了!”程咬金恭敬一礼,而后,朝着身后剩下的一百四十名水军喝道:“弟兄们,随俺冲!” “杀!”他们本就是为了吸引海盗们注意的主力,所以根本用不着如罗方,薛亮那般隐藏,这一声大喝,直冲九霄,振奋人心。 诸多海盗直到此时,才终于发现了异动,寨楼之中,一个又一个穷凶极恶的海盗,纷纷变了脸色。 “老大,听这动静,不会是官兵吧?”其中一人,朝着为首的海盗头领问道。 一名瘦子也道:“应该没错,肯定是因为我等昨夜在黑龙峡之举,引得官兵来剿!” “怎么可能,黑龙峡有蛟爷守着,登州府的水师,如何能轻易通过?”一名胖子皱眉。 “有蛟爷在,登州府的水师自然难以从黑龙峡通过,可他们就不能从别处绕道过来吗?”瘦子不服气道。 胖子不屑地冷笑一声,看向瘦子的目光,如同看傻子一般:“别处?呵呵,除了黑龙峡之外,就只有沧沙口离我等最近,可想要抵达这里,也至少需要四到五日的时间。” 这话一出,瘦子顿时一怔,继而,所有人都是露出一抹疑色。 既不是登州府的官兵,难道是其他海域的同道? 可这也不太可能啊,同在海上讨生活,谁会没事找事,到别人的地盘的撒野? “难道,难道是高句丽派兵打过来了?”瘦子思索片刻,惊声道。 胖子的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若是如此,我等可就被迫成了登州府的先锋了!” 闻言,其他人的脸色,皆是白了白。 海盗头领坐在上方,眼神惊疑不定,他的想法也是一样。 他们之所以敢在黑龙峡造下屠戮,便是吃准了登州水师,无法通过黑龙峡,这么一来,登州水师想要将他们剿灭,就不得不从其他港口,绕道而来。 可这么一来,就有些兴师动众了,任何一个决策者,都不会为了区区一群海盗如此行事。 至于其他海域的同道,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大家都在各自的地盘上,经营多年,谁也不比谁差多少,除非是脑子坏了,才会上门找事。 排除上面两者,剩下便只有大海另一边的高句丽了。 这群海盗虽然在海上作威作福惯了,可说到底只是一群不入流的海盗而已,无论是登州水师,亦或者是高句丽水师,都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老大,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不,投了吧?” “我看行,要真是高句丽的水师,不投降,就是个死啊!” 海盗头领目光扫视全场,看到一个个狰狞的脸上,皆是布满惧色,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出去看看,若真是高句丽的那帮杂碎,算我们倒霉!” 然而,当他们来到寨门处,看到那一个又一个,身穿登州府水师甲衣的水军后,顿时就傻了眼! 竟然是登州水师! 他们是如何通过黑龙峡的! 海盗首领当即朝着下方的程咬金大喝问道:“来者果真是登州府将领?” 程咬金挥了挥手中的宣花斧,张扬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俺乃是如今坐镇登州府之虎威将军麾下执戟郎中,你程咬金爷爷是也!” ...... 第89章 双箭破空似惊鸿 程咬金说完,也不等对方答话,便直接朝着身后的一众水军,挥了挥手:“弟兄们,冲啊!” “杀!” 顿时,一众水军便好似打了鸡血一样,怒喝出声,疯狂的冲向了寨门。 凌云与剩余的几位太保在暗处,看着这样的一幕,都是不自觉的笑了笑。 别看程咬金一伙人叫的厉害,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儿。 “放箭,快,快放箭!” 这群海盗可不敢跟登州府的正规水师硬碰硬,当即便有一名海盗头目,指挥着寨上的海盗放箭。 程咬金等一众人见状,眼中都是露出窃喜,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他们本来就是佯攻,正愁着该怎么放水呢。 程咬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在一道箭羽射来之时,一个侧身,同时伸手一抓,将这枚箭羽夹在了胳肢窝,而后快速扑倒在地,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惨呼道:“啊,不好,俺中箭了,哇,好多血,俺得先撤回去止血!” 说完,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朝着后方退去,边退还不忘朝周围的水军们疯狂眨眼。 一众水军都是明白他的意思,当即便是有样学样,一个两个的皆是佯装中箭,发出他们自认为凄厉的惨呼,纷纷朝后退去。 凌云与一众太保,看着这样滑稽的一幕,皆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五太保高明说道:“哈哈,以前倒是没发现老程竟这般有趣!” 寨上众多海盗,看到如此轻易便被击退的登州水师,都是感到一阵不真实! 简直就是箭无虚发啊! 咱们的箭术都这么厉害了吗? 海盗首领生怕自己眼花了,赶忙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登州水师,一个个的四散奔逃,有捂着胳膊的,有捂着屁股的,有捂着大腿的,甚至,还有捂着裤裆的... “大哥,咱们打退了登州水师?”一名头目凑近一些,不确定道。 海盗首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如果我们没有看错的话,确实是这样。” “呼,哈哈哈!”顿时,水寨当中响起了一阵欢呼之声。 他们脸上的惊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除了喜悦之外,还有浓浓的不屑。 大隋靠山王亲自操练出来的登州府水师,就这? 就这啊? 完全就是不堪一击嘛! “呔,以为爷爷怕你们啊,来啊,来攻寨啊!”一名海盗头目哈哈大笑,指着退到弓箭射程之外的一众水军,叫嚣道。 他这一嗓子,让得其余海盗内心当中,残留的一丝不安尽数消散,纷纷扯着脖子叫嚣起来。 “登州府水师不过如此!” “就是就是,这点能耐也敢出海,没被淹死就算他们命大了!” 程咬金坐在地上,嘴角带笑,眼中透着得意,看来自己演的不错啊,这群丧尽天良的家伙,居然都当真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只见那一胖一瘦两个海盗头目,纷纷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依我看,不是登州府的水师不行,而是那黑胖子将军太过草包。” “没错,这等草包带出来的兵,哪里能打仗啊?” 程咬金的鼻子都要气歪了,连凌云都说他日后大有可为,这两个混账东西,竟然敢骂他草包! 这他哪里能忍,当即起身拿起宣花斧,便要杀过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周围的水军们见状,赶忙上前劝道: “程爷息怒,您跟一群将死之人较什么劲儿啊!” “就是啊,这就是一群畜生,犯不着生气。” 程咬金一听,是这么个理儿,哼了哼后,便又重新坐了下去。 他可是未来的大将军,跟一群死到临头的畜生有什么好较劲儿的。 也在这时,凌云与一众太保,自林中走了出来,前者来到程咬金身边,笑道:“对待一群畜生何须忍耐,我且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凌云说完,便从苏成手中接过弓箭,双脚微分,将两只箭羽并列搭在弦上,眼神紧盯着远处的胖瘦两名海盗头目。 凌云并没有刻意隐藏身形,所以,远处的两人,都是看到了他的动作。 可他们不仅没有丝毫慌张,反而笑的更加张狂。 “这么远的距离开弓,你想射谁啊?” “可能是想射鸟吧?” “哈哈,还真有可能!” “这自不量力的小子看上去,怕是毛都还没长齐,懂什么箭术,看他那样子,也只能射鸟了,哈哈哈!” 听到这话的一众海盗,纷纷发出讥笑之声。 凌云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目光如电,双臂迅速拉弓,而后又猛地一松。 “嗖!” 弓弦回弹,双箭齐发,划破空气,在空中形成一道并行的影子!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两道箭矢便深深地钉在了两名海盗头目的眉心。 他们眼中的神采极速消散,径直向后倒去。 海盗首领与一众海盗们的表情,陡然僵住,他们看着两人眉心的箭羽,以及脸上那还没有消散的讥讽狂笑,皆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隔着至少两百步的距离,同时射出两箭,竟然全部不偏不倚的正中眉心,那个小子还是人吗? 他们都不禁在想,若是方才那小子瞄准的是自己,那现在倒在地上的岂不就是... 顿时,所有海盗都是没有了刚刚击退登州府水师的喜悦,再次变得紧张了起来。 而另一边的程咬金一行人,出于对凌云的信服与崇拜,所以在后者出箭之时,便隐隐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可即使是这样,当看到两名海盗头目真的中箭倒下之时,他们还是不免感到一阵震惊,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睁的大大的。 直到凌云将手中的弓重新放下,他们才回过神了。 “公子,厉害,太厉害了!”程咬金当即竖了个大拇指。 五太保高明笑了笑,赞叹道:“隔着两百余步,双箭齐发,还能连毙两人,十三弟好箭术啊!” 苏成也是点了点头,眼中透着敬佩:“双箭破空似惊鸿,两百步外夺敌锋,十三弟神射!” 其余太保本来也想说上几句恭维夸赞的话,可听到苏成说的这么溜,纷纷将口中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他妈想当状元啊! 几人狠狠瞪了苏成一眼后,同时手臂高举,看向了一众水军,齐喝道:“虎威将军神射!” 一众水军本来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凌云,见几名太保如此,也都举起手,跟着高喝出声: “虎威将军神射!” “虎威将军神射!” “虎威将军神射!” “嚯...” “嚯...” “嚯...” ...... 第90章 全杀 一众海盗们听着一道道震天的喝声,面色皆是难看到了极点。 待声音渐止,凌云再次命程咬金率领众人,佯装攻寨。 “兄弟们,冲!”霎时间,喊杀之声再次响起。 海盗们被惊得迅速回神,也顾不得心中对凌云箭术的恐惧,一众头目纷纷指挥着寨楼之上持弓的那些海盗们,发出箭矢。 箭雨并不密集,而程咬金等人却还是选择了且战且退。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多少次,就在双方都感到阵阵不耐之时,水寨当中终于是传出了喊杀之声。 寨楼之上的众多海盗顿时被吓得一激灵,转头看去,便看到寨中不知何时,多出了百余名登州水军,正在对其手下的小弟们,疯狂地砍杀。 “这,卑鄙,真是卑鄙!”海盗首领当即怒喝出声。 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寨外的那些登州水师,行的乃是佯攻之举,目的便是要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此。 “哈哈,两位太保得手了,这下子俺们可以杀个痛快了,兄弟们,随俺冲!” 程咬金大笑一声,手持宣花斧,一马当先,其身后的一众水军,纷纷紧随其后。 方才陪着这群混账演戏,他们的心里可都憋着一团气呢,此刻爆发出来,谁人可挡? 寨楼之上的一众海盗头目见状,忙再次指挥手下小弟放箭,想要将程咬金一伙人再次击退。 可这一次,无往不利的弓箭,却是连离弦的机会都没有。 寨楼之上的那些海盗刚将弓抬起来,下方的一众水军便抢先一步,取下背上的强弓,迅速拉满,一轮轮箭羽激射而出,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将这群持弓的海盗们尽数射杀。 直到此刻,他们才尽显登州府水师的风采。 一众海盗头目见到这样的场面,眼珠子都要崩出来了,顿时被惊得面无血色。 这...这群被屡次击退的残兵,是突然被天神附体了吗,战斗力竟然一下子提升了这么多! “大哥,怎么办?”他们同时将目光看向了海盗首领。 “还能怎么办,跟他们拼了!”海盗首领咬了咬牙,便抽出腰间的弯刀,加入了砍杀当中。 没有了弓箭的威胁,程咬金等人很快便攻破寨门,朝着里面冲杀而过,霎时间,惨叫声不断响起,所到之处,海盗纷纷毙命。 很快,他们便与罗方,薛亮二人所带领的小队,将剩余的海盗全部包围。 “两位太保,公子说了,这群海盗死不足惜,让俺们尽管杀,不用有丝毫留手!”程咬金冲对面的罗方二人说道。 众多海盗本就被他们方才的肆意杀戮,吓破了胆,此刻听到这番话,更是亡魂直冒,手中兵器都有些拿不稳了! “哈哈,十三弟之言正合我意,兄弟们,随我杀光这群畜生!”罗方大笑。 下一刻,三人带领的所有水军,便是一拥而上,海盗们的士气,早就被瓦解,短兵相接之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全部诛杀!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程咬金甩了甩宣花斧,大笑出声。 凌云走过,随意地扫视了一眼,淡淡道:“将他们的脑袋全部割下带回去,届时,与那黑蛟的头颅一同做成京观,以安黑龙峡惨死百姓之亡魂!” “是!” 众多水军应了一声,纷纷抽出短刀,奔向了地面之上的诸多海盗尸体,开始收割着头颅! “别,住手,别杀我!” 突然,一道呼喊自那群海盗尸体当中响起。 凌云闻声看去,便看到一名满脸血迹,浑身是伤的疤脸汉子,伸手握住了一名水军即将落下的短刀。 观其模样,正是此前立于寨楼之上的那名海盗首领! “虎威将军,这混蛋竟然装死,险些被他混过去!”那名水军抽回短刀,转头道。 “杀了!”凌云的声音不含半分感情,说完之后,便转身朝着寨内走去。 “且慢,容我问他...”二太保薛亮脸色微动,当即喝道。 唰! 然而,他的话才刚说了一半,那名水军便是手起刀落,将其头颅给割了下来,至此,水寨当中三百余名海盗,尽数伏诛! 这名水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而后疑惑地转过头:“二太保,您要问什么?” 这副愣头愣脑的样子,让得薛亮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人都被你杀了,我还问什么,去问鬼吗? “兄长可是想问,他们是用什么方法通过黑龙峡的?”走到一半的凌云,顿住步子,转头道。 “不错。”罗方点了点头,而后在其余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接着道:“这个疑问,应当不止我一个人有吧?” “嗯...,说实话,对此,我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其余人纷纷点头。 “那黑蛟说到底,不过只是一头畜生,而想要让一头畜生温顺下来,最是简单不过,只需将其喂饱即可。”凌云淡淡道。 闻言,众人都是恍然地点了点头,只有五太保高明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稍作迟疑,缓声道:“既早知此等简易有效之法,于出海之时,何不宰些猪羊,将那黑蛟喂饱,如此一来,十三弟岂非无需与那黑蛟进行一番恶斗了?” 凌云笑了笑,看向了一旁正抓耳挠腮,好似憋着一肚子话的程咬金。 “咬金,你来说?” 程咬金连连点头,继而道:“五太保的这个问题,俺倒是能答上一二。” 高明脸上闪过一抹诧异,而后上下打量起他来,狐疑道:“老程,你确定你能替我解惑?” “当然。”程咬金一脸得意,清了清嗓子,将手摸上了下巴处,接着道:“若是那黑蛟果真凶恶,遇船便毁,俺家公子说不定还会放它一马,让它好好替咱守着黑龙峡。” 刚听到这里,高明便是脸色微动,继而露出恍然之色。 有奶就是娘,正是凌云斩杀它的缘由啊! 并不只是他们可以宰杀大量的猪羊,用来投喂那头黑蛟,从而令其对渡海之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是任何人都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安全通过黑龙峡! 既然如此,他们派兵驻守已是必要之举,又何必再供着这么一头不靠谱的黑蛟,阻挠登州府水师的来去呢? 这样的港口重地,自然还是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好! ...... 凌云踏入内寨,一群未着甲胄、手持短剑、肃立堂前的水军,皆是纷纷低头行礼。 一名水军小头领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等幸不辱命,已于两位太保及诸位兄弟的协作下,成功将黑龙峡遇难之妇人,悉数聚拢于此!” ...... 第91章 清理海域 凌云眼中透出赞许:“做的不错,回去之后,本将便给你们论功行赏。” 这名水军小头领眼中闪过一抹喜色,急忙指挥一众守在里屋之前的水军们,让到一边:“将军,请。” 凌云淡淡点头,刚走到门前,耳中便听到阵阵抽泣之声。 旋即,他便是直接将屋门推开,只见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妇人,蜷缩至角落处,神色紧张。 跟在凌云身后的那名水军小头领见状,急忙跨步上前,高声道:“诸位莫要惊慌,这位便是朝廷赫赫有名的虎威将军,也是我等登州府水师如今的最高统帅,王府的第十三位太保!” 虎威将军,十三太保... 半年前,靠山王府向辖内诸衙门颁下王令,宣告王府第十三位太保,将代行靠山王千岁之职,坐镇登州府。 彼时,各地议论最多者,便是这位十三太保的来历,此子初为太保,便已凌驾于其余太保之上,着实令登州府轰动不小。 是以,这群妇人虽然没有见过凌云的模样,却也没少听过这位的名头。 这可是如今登州府,最有权势之人,这等天大的人物,竟然会为了她们这些卑贱之人,亲自带兵到此! 顿时,所有妇人的眼中,皆是升起雾气,不约而同地伏地大拜,呜咽道:“将军搭救之恩,民妇等感激不尽!”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安排了几个人,将这群妇人送回船上。 ...... 第二日,黑龙峡废弃的港口便被重新启用,在那里,还有着一座数十米高,呈三角状的土冢。 这便是,那黑蛟头颅与三百多名海盗头颅一同筑成的京观。 远远观瞧,便令人感到一股压迫力十足的震慑之感! ...... 几日后的大兴城。 当杨林看完手中的奏折之后,立刻便是瞪大了双眼,紧接着大笑出声。 “义父,您这是怎么了?”一旁的苏凤不解道。 “盘踞黑龙峡的那头黑蛟,被你十三弟给宰了!” “什么!”苏凤当即一惊,继而又道:“当年我与二哥曾亲眼见那畜生于水中行凶,端是可怕,绝非人力可敌,十三弟再如何勇武,也不...” 他刚说到这里,杨林便是眉头一竖,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地丢了过去:“看看上面的字迹,这道请功的奏折,便是你口中那位二哥亲手写的,如此,你可还有怀疑?” 苏凤神色微动,赶忙扫视一眼,果然,上面的字迹,正是属于薛亮! 竟,竟然是真的! 苏凤将奏折重新递归,脸上仍带着不可思议:“十三弟竟有入海擒蛟的本事,这...” 杨林心中也是感慨不已,暗暗佩服自己的眼光,果然没有看错人。 一直以来,黑龙峡港口虽然名义上是登州府的管辖之下,然而,因为那头黑蛟的原因,登州府对其却并没有实际的控制权。 杨林原先并不是没想过组织水师,前往黑龙峡,捕杀那头黑蛟,彻底掌控黑龙峡。 可那黑蛟在水中极其凶猛,一个甩尾,便可轻易将海船掀翻,登州水师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且大海茫茫,见势不妙之下,黑蛟随时可以遁走,如此,杨林也只能空想罢了! 而如今那头黑蛟死在了凌云的手中,黑龙峡港口这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是与登州府完美拼接。 是以,凌云击杀黑蛟的功绩,当与开疆拓土无异,与之相比,清剿一群微不足道的海盗,便有些不值一提了。 苏凤跟随杨林多年,自然也能看清这一点,心中佩服凌云的同时,又有一些羡慕。 而下一刻,杨林却是将这道替凌云请功的奏折,给放到了桌案之下。 “义父,您这是...”苏凤不解。 杨林轻轻抬手,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将目光看向大堂中心处,在那里,有一块被黄布包裹的物件,被高高供起,正是那打皇金鞭! 凌云立下这样的功劳,以其如今的盛宠与地位,加上自己的保举,一个国公之位是肯定跑不了的,可...这还不够! ...... 这段时间,凌云并没有如往常一般,于凌宅后院操练那群小童。 自从上次归来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带着程咬金以及一众小童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出海。 凌云临时任命程咬金为“镇海先锋”,让他统领着一众小童,拔除登州府水域当中的各个海盗水寨。 大半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此刻,程咬金一行人,终于将登州府水域当中,最后一处海盗们灭杀,并且一把火将水寨烧了个干净。 回去的路上,他是一脸的志得意满,这段时日,可让他好好过了一把将军的瘾! 一众小童比起半月之前,都是成熟不少,原本天真无邪的面庞之上,也已是添了些许风霜。 虽然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是带着伤,可神色却比起出海之前,要坚毅不少。 这群小童虽然平时老是跟程咬金斗嘴,但关键时候,是一点都不含糊,不说令行禁止,但绝对不会做出违抗他这位“镇海先锋”军令的举动。 而且这些小家伙被凌云亲自操练了大半年,无论是男童还是女童,每一个人的身手皆是了得,让他用起来十分地顺手。 除了一开始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的原因导致失利,让得凌云不得不出手,后面的行动皆是顺利无比。 凌云站在甲板上,看着再次凯旋的一行人,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容。 “嘿嘿,公子,幸不辱命。”程咬金带着一众小童,做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军礼。 “辛苦了,如今大功告成,咱们也该回去了。”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 回到城南,一见到程母,程咬金便立刻屁颠颠地跑了过去,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自己此行,是如何如何威风。 虽然其中有不少水分,但是其战果却是实打实的,是以,一众小童倒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出言拆他的台。 ...... 第92章 皇后薨 程母眼中拂过一抹欣慰,脸上笑意连连,她虽然平时没少数落程咬金,可心底里,却是比谁都希望自己这个儿子能有出息。 “都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饭。” “饿了,饿了,这么久没吃老娘做的饭,可把俺馋死了。”程咬金立刻笑道。 程母笑着在他的脑袋上拍了拍,对着凌云行了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 晚间,凌云带着蒹葭回到内院,后者便一脸神秘兮兮地笑道:“凌大哥,前些日子我给你打扫房间的时候,在桌角处发现了一封没有拆开的信哦!” “哦?”凌云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诧异,问道:“什么信?” “别人写给你的,我哪里会知道?”蒹葭眼睛转了转,继而坏笑道:“不过,看尺牍上那几个娟秀的小字,十有八九是出自一位姐姐之手。” 见她这副古灵精怪的作怪模样,凌云不禁摇头失笑,同时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兴趣。 当他回到房间,果然便看到桌子上压着一封没有拆封的信,想来是蒹葭放在这里的。 拿起一看,他便是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当初在魏宅之际,盈盈离去之时,让魏宅的那名门子转交给自己的。 当时他随手就给收了起来,没有顾得上看,之后,又来到了登州府,早就将这封信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若不是蒹葭给找了出来,这等来自盈盈的信,只怕一辈子都难以再见天日。 当看完信上的内容后,凌云的眼中拂过思索之色,同时喃喃出声:“八里二贤庄...” ...... 花开花落,潮涨潮汐,不觉又过两年,在这两年里,凌云时不时便让程咬金带领一众小童,悄摸出海视察。 凡是所辖水域之内,有海盗出没,尽皆屠杀。 在这样的铁血手腕之下,登州府管辖之内,再无海盗之患。 而程咬金一伙儿,又都是闲不住的主儿,多次出海无果之下,他们便将目光,投向了更远一些的海域。 凡是见到有海盗出没的岛屿,皆是以雷霆手段破寨夺命,不留一个活口。 久而久之,他们的凶名便被传播了出去,所有靠海而生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支神秘的队伍,闲得没事干,就喜欢在海上转悠,专杀海盗,被冠以“海上屠夫”之名。 如此一来,正经的商船,亦或者是出海捕鱼的渔民们,自然大喜过望,不再担心会被海盗盯上。 可那些被程咬金等人视为眼中钉的海盗势力们,可就难受了,数次迁移,仍然有其他海盗势力的噩耗不断传来。 最终,为了自身安全,他们只得背井离乡,远离大隋边境,前往了大海另一边的高句丽。 ...... 凌宅后院。 蒹葭正抚弄着一把七弦琴,照着琴谱,专心地弹着曲子。 凌云则是斜躺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曹操传”,双眼微闭,时不时晃动两下大腿,简直不要太惬意。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破了院中的安宁。 “报,公子,王府七太保苏成,来府求见,此刻正在外院等候。” 凌云闻言,面色微变,如今的登州府,外无海盗侵扰,内则政治清明,民生安乐。 于如此安宁的治理下,凌云如今在登州府的威望,几乎可以与靠山王杨林比肩。 所以一般情况下,诸位太保绝不会轻易登门打扰,即便遇到一些棘手的难题,也会如杨林在时一样,由他们共同商议解决,除非万不得已,才会寻至他处。 如今苏成前来,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联想到此前黑龙峡祸事,凌云不敢耽搁,赶忙将“曹操传”放到一旁,跟蒹葭说了一声后,忙便走了出去。 待其来到外院大堂,便看到苏成背负双手,一脸急色地在堂内来回踱步。 “兄长如此着急,所为何事?” 见到凌云,苏成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沉声道:“十三弟,你可算是来了,方才皇城八百里加急来报,说皇后于昨日病逝于永安宫!” 闻言,凌云面色微缓,竟然是这件事。 昔日于皇城,他便洞悉独孤皇后大限将至,最多半年必薨。 而今却已逾两年又八月,相比他的预期,独孤皇后竟多撑了两年又两月。 想必,是杨广将他的话听了进去,这些时日,太医院那帮人定是忙碌不堪,竭力为独孤皇后续命,这才让这位皇后,多撑了这么久。 苏成见凌云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甚至比起刚进来的时候更加沉稳,不由道:“十三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说皇后于昨日...” “皇后于昨日病逝于永安宫。”凌云打断了他的重复,复述道。 见状,苏成明显怔了怔:“你怎么如此淡定,那可是皇后啊!” “生死有命,人皆难逃,皇后年岁已经不小,且病体难愈,早晚有这么一天,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凌云淡淡道。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立刻通告登州府各个府衙,自即日起,着素服,服丧三日,遥祭皇后英灵。”凌云道。 “是。”苏成点了点头,继而又露出迟疑之色,再次道:“我等太保要不要选出一人,前往皇城服丧?” “嗯?”凌云稍稍思索,继而点了点头:“理应如此,那么便麻烦兄长走一趟吧。” “我?”苏成闻言,立刻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双手连摆:“为兄如何能担此重任,实不相瞒,在我来之前,便已经与众兄弟商议过,我等一致认为,十三弟你才是最佳人选。” “我?”凌云皱眉。 苏成立刻点头:“十三弟深得帝后之心,且与太子殿下关系匪浅,只有你前往皇城,才能体现我登州府恭送皇后之心。” “话虽如此,然义父托我登州府之重,不得义父之命,我却是不好擅自离去。”凌云沉吟道。 杨林具有自封大将的特权,其亲自命凌云于登州府坐镇,便是将其封在了这里,没有旨意,或者杨林的命令,他是不能擅离职守的。 ...... 第93章 杨素深夜入东宫 苏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也清楚,虽然凌云与他们同为王府主事太保,可却与他们有本质上的不同,因为凌云乃是代杨林行事,相当于一方封疆大吏。 所以,在无诏的情况下,凌云是不能随意,离开自己的管辖之地的,否则便是擅离职守。 而今,杨林并未遣人送来召凌云回去的手书,这便可以说明,其并没有让凌云回去之意,既如此,他们便无需为此事烦忧了。 ...... 大兴城。 此时离独孤皇后薨逝,已经过去足足十七日。 杨广一身素衣立于灵柩之前,表情虽然平静,可在他身后的萧美娘却是能感受到,其已经到了发怒的边缘。 而令他如此生怒的原因便是,其母后已薨十七日,杨坚却还在仁寿宫不曾返回! 不只是杨广心中不忿,一众大臣的心里,对杨坚的寡情,也是感到一阵心寒。 “殿下...”萧美娘伸手在杨广的胳膊上捏了捏,示意其冷静。 杨广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后,他扫视身后的一众大臣,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杨林身上:“靠山王,能否请您再次前往仁寿宫一趟,将父皇请回?” 这十七日里,杨林已经多次赶往仁寿宫,劝说杨坚返回,可却都是无功而返。 看着杨广那憔悴的脸色,以及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杨林心中一叹。 你父皇被你母后压制了一辈子,如今你母后离世,他还不得好好放纵一番,哪里是这么好劝的啊? 就在他不知如何开口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叫:“陛下驾到!” 话落,杨坚便被几名宫人簇拥着跑了进来。 “臣等见过陛下。”一众大臣纷纷行礼。 杨坚直接无视了他们,径直扑到了灵柩之上,悲戚哭喊道:“啊,独孤,朕来晚了啊,竟没能赶上见你最后一面,呜...呼...” 见他这副伤心地模样,杨广心中冷笑连连,暗骂其装模作样! 群臣也是诧异了一瞬,皇后薨逝多日,都不见这位皇帝陛下现身,按照他们所想,杨坚对独孤皇后的死,应当并不重视才对,如今怎么哭的这么伤心? 其实,在刚得知独孤皇后薨逝的消息之时,杨坚确实感到一阵雀跃,他被独孤皇后管了一辈子,虽为帝王,却不得自由。 如今其身死,他还不得好好享受一番帝王之乐,于是,杨坚便一连在仁寿宫,放纵了十七日。 原本他以为这样,自己应当是会开心的,可这么多天下来,他却并没有感受到自由的喜悦。 杨坚与独孤皇后,无论是性格还是喜好都是极配,独孤皇后不仅是他杨坚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经过多日的放纵过后,他不仅未觉半点快意,反而对死去的独孤皇后更加思念。 因为,他知道从此以后,自己这位大隋帝王的身边,再也没有这么一个交心的人了! 这也是杨坚一进来,便不顾形象地一头扑向灵柩,痛哭流涕的原因。 在其平复一番后,杨林上前一步道:“陛下,皇后已薨多日,还是尽早让礼部挑个日子,让娘娘入土为安的好。” “独孤离去,朕悲痛难抑,此事还要多多麻烦皇叔啊!”杨坚擦了擦眼角。 “陛下放心!”杨林应了一声,便与礼部官员,一同商议皇后入葬一事。 ...... 一个月后的深夜。 杨素头戴斗笠,身着黑衣,一路避人耳目,悄悄来到了东宫。 “越公快随孤来。”杨广早已等候多时,一见面,便将他迎进了主殿。 刚一坐下,杨广便立刻问道:“老四那边如何?” 杨素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道奏折,递了过去:“殿下请过目,若您也觉无不妥之处,明日早朝,老臣便将这道折子,递交给陛下。” 杨广狐疑接过,当看完上面的内容后,便是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老四那么能干的一个人,竟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奏折上所述,蜀王杨秀不仅穷奢极欲,甚至还偷偷地打造了一些,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御用器物。 这些事要是都属实,他这个四弟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杨坚对自己的儿子,要求一向极高,奢侈之风,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而打造皇帝御用之物,就更严重了,杨坚对杨秀本就有提防之意,此举正可说明,其有不臣之心啊。 原本杨坚对杨秀或许只是怀疑,但若是杨素真的以这道奏折弹劾杨秀,原本的怀疑,便会立刻被坐实! 如此一来,杨秀还能落得了好? “越公不愧是我大隋的股肱之臣,明日孤便拭目以待!”杨广将手中奏折重新递回,笑道。 “太子殿下过誉了,明日的结果,定然不会让殿下失望。”杨素也是笑了笑。 “哈哈哈...” ...... 登州府。 在程咬金带领一众小童,再次凯旋而归之后,凌云再没有让他们继续出海。 这一天,阳光甚好,微风拂面,凌云将所有小童全部召集到了自己的内院。 凌云站在中央,脸上透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这让小童们心中都不禁一紧,隐隐约约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凌云环视了一圈后,缓缓开口道:“今日,我将你们召集于此,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他的声音沉重且有力。 听到这里,二十二名女童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向前迈出一步,躬身施礼,齐声说道:“敢问公子,可是我等进宫的时候到了?” 她们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紧张还有期待。 凌云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看着这群女童的目光中,透着欣慰和赞赏:“你们大家都没有让我失望。” 他轻声说道“你等都已经学有所成,且这段时日,又于海外经历过不少搏杀,我相信,你们已经具备了担当此任的能力。” 说到这里,凌云微微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我决定让你们即日起奔赴皇城,参加宫女的采选,继而隐于宫中,从此以后,以护皇室安危为己任!” ...... 第94章 老年昏聩,绿林壮大 “愿为隋室肝脑涂地,不负公子重托。”二十二名女童齐齐一礼。 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了后方的一众男童,淡淡道:“我知你等感情深厚,好好与诸位妹妹道个别吧!” 闻言,男童们纷纷上前,将一群女童围在中间,脸上透着不舍。 “诸位妹妹保重。” “兄长们保重。” ...... 这场道别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倒不是他们有那么多话要说,主要是心中的那份不舍之情,让他们不愿将目光移向他处。 凌云轻轻一叹,指了指一侧的房门道:“在那里,蒹葭已经亲自给你们每一个人,准备好了上路的行李。” 说着,他瞥了一眼蒹葭的房门,道:“当真不出来送送诸位姐妹吗?” 话落,蒹葭便推门走了出来,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偷偷哭过。 她们年纪相仿,又一起相处了两年多,彼此之间,皆是有了浓厚的情谊,现在,这群女童即将离去,她自然是十分不舍。 “姐妹们...”蒹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吐出两个字:“保重。” 一众女童都是笑着点了点头,而后直接走向一侧的屋子,拿过蒹葭给他们准备好的行李。 ...... 大兴宫早朝。 行过大礼之后,杨素与杨广对视一眼,便立刻出列,痛诉蜀王杨秀的罪行,并将早就准备好的奏疏呈上。 果然,得知杨秀的所作所为后,杨坚顿时大怒,当即下旨召杨秀回京师。 并且,为了防止其借公务为由,推诿不回,杨坚同时还任命了独孤楷,接替其益州总管的职位,立刻上任。 这便意味着蜀地已经没有杨秀的位置了,杨秀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回来。 ...... 蜀地,蜀王府。 当杨秀接到圣旨后,心中顿感不妙,当即将府上幕僚全都请了过来,商议对策。 “父皇旨意,令孤立刻返回大兴城,诸位对此有什么看法?” 一众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皆是带着疑惑。 我们能有什么看法? 皇帝亲自下旨让您回去,您能不回? 随后,一名幕僚试探性地问道:“大王欲凭蜀地某事否?” 这话已经说的相当委婉了。 言下之意便是,陛下亲自降旨,你敢不从? 难道你想造反吗? 闻言,杨秀当即脸色大变,怒道:“休得胡言,孤乃陛下亲子,太子手足,岂能谋反?” 顿时,一众幕僚都是缩了缩脖子,心中皆是有些无语。 你既然不打算造反,还请我们来干嘛? 老老实实地回去不就好了? 见状,杨秀微微一叹,心中的侥幸荡然无存:“都下去吧。” 随后,他稍作收拾,便率领数名随从,奉旨前往大兴城。 然而,他却不知晓,杨广与杨素早已于皇城殷切期盼,只待他抵达,便着手施行下一步计划。 ...... 这一日,凌云与一众太保们,正在王府当中处理一些琐事,罗方和薛亮,终于是从皇城返回。 “两位兄长一路奔波,辛苦了。”凌云淡笑道。 高明也是开口道:“老大,老二,此去皇城,可有什么趣事发生?” 闻言,罗方和薛亮都是一怔,继而露出后怕之色。 略微沉默后,罗方道:“趣事倒不曾听闻,但前些日子,皇城当中却是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什么大事?”一众太保都是围了过来,脸上满是好奇。 “蜀王杨秀被陛下降旨夺爵,圈禁于皇城!” 凌云脸色微动,之前杨广便于他说过,打算借杨坚之手,除去杨秀,如今杨秀被夺爵圈禁,定然与其脱不了关系。 独孤皇后刚刚下葬一月,他便即刻对杨秀出手了,不得不感慨,就凭杨广这雷厉风行的性情,便是能成事的。 “什么!”一众太保皆失声惊叫,高明继续追问道:“蜀王殿下乃是陛下亲子,陛下因何罪名,要问罪于蜀王殿下啊?” 随后,罗方与薛亮,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二人所言,一众太保们的面庞上,都是流露出恍然之色,其他的暂且不论,单是“兵变”“厌胜”这几个字眼,就足以令杨坚大发雷霆之怒了! ...... 历史之上的雄主,如秦皇汉武,晚年皆有昏聩之举,杨坚也不例外。 处于晚年时期的老皇帝,接连发布了几道乱令,使得刚刚安定下来的天下,再次有了动荡的趋势。 其颁布的法令当中,有这么一条。 盗一钱以上者皆弃市。 偷一文钱,就要杀头,这等严苛的刑法,翻遍史书,都是不曾听过。 这条法令颁布没多久,就有三个年轻人,因为口渴,于是一起偷了一个西瓜解渴。 一个西瓜能值多少钱呢? 放在过去,只要把钱补上,再诚心地道个歉,这件事情就算是圆满解决了。 然而,就是因为这条荒谬且严苛的法令,那三个偷瓜的年轻人,竟然被判处了死刑! 有这样不合理的法令在,天下又如何能不动荡? 既然偷一文钱和拦路打劫、杀人害命的罪名相同,那又何必去做那些小案子呢?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去做些大案,这样即使被官府抓住,也算是罪有应得,至少不会觉得冤枉不是? 就是在这样的统治下,许多只是犯了些鸡毛蒜皮小案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纷纷选择加入绿林势力,寻求庇护。 于是,在短短时间内,大隋境内的绿林势力,便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崛起。 其中势力最大的,当属一处名为“二贤庄”的绿林势力。 据说,这个“二贤庄”里有两位义薄云天的庄主,他们对前来求助的人有求必应,因此在江湖上颇负盛名。 ...... 与各地的惶惶不安相比,如今的登州府绝对算得上一处净土。 当杨坚颁布这条法令之时,凌云等一众太保,便觉不妥。 于是经过众人商议,最终由凌云定夺,将这条法令按下,并没有颁布施行。 他们原先的想法也很简单,那便是如此骇人听闻的法令,定然无法长久,想必用不了几天,皇帝便会发觉不妥,从而将其取消,所以,他们才会一致决定冒此抗命之险。 ...... 第95章 上元佳节,赶赴皇城 然而,事实也不出他们所料,这条法令颁布没多久,便有几名胆子大的老百姓,劫持了一个朝廷官员。 而他们劫持这名官员,并不为图钱财,只是让其给皇帝传一句话,要是不照做,就宰了他。 内容是,自古以来,任何皇朝所制定的国法,都没有偷一文钱就要杀头的例子,所以,请皇帝不要以国法为儿戏。 这个官员害怕极了,于是便跟杨坚说起了这件事。 杨坚一听,也是察觉到了此等法令,实在过于严苛,于是便将其取消了。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颁布了新的法令。 盗边粮者,一斗以上皆死,家口没官。 行署取一钱以上,闻见不告言者,坐至死。 这等法令,貌似是在整顿吏治,可实际上,与偷一文钱就判处死刑一样,只是这次的对象,从老百姓变为了官员。 贪污不问大小,尽皆处死,那又为何贪小,不贪大,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只能说其出发点是好的,但效果却是极其差劲。 这便可以看出,此时的杨坚已经昏聩到了什么程度,以皇权欺凌国法,国法的威严荡然无存。 ...... 仁寿宫。 暖煦的阳光如轻纱般洒下,柔和地抚摸着宫殿内的一切。 杨坚斜倚在软榻上,龙袍随意地搭着,显得有些随意,但其身上那股帝王的威严,却是没有减轻多少。 在他的左侧,宣华夫人宛如下凡的仙子,她的姿容堪称无双,搭配一袭粉裙,更显娇柔妩媚。 只见她轻摇玉扇,带起轻风拂过杨坚的面庞,动作轻柔小心,仿佛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惹得杨坚不快,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而在杨坚的右侧,荣华夫人身着一袭紫裳,仪容婉丽,举止温顺,令人迷恋。 此时,她正细心地剥着葡萄,将晶莹圆润的果实,一颗一颗的投入杨坚的口中。 同时拥有两位绝代佳人相伴左右,享受这齐人之福,按理来说,杨坚应该心情愉悦,开怀大笑才对。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他的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的喜悦之色,反而眉宇间似有一层化不去的忧愁,仿佛有什么心事,让他难以释怀。 他的目光看着一侧,独孤皇后生前所用的斜织机,眼中透着成疾的思念。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个与他心意相通、同心同德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 回首往昔,两人携手走过的岁月历历在目。 无论杨坚做出怎样的决定,无论他面临怎样的困难,独孤皇后始终都站在他的身旁,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得力的支持者。 她总是毫无保留地给予他最大的信心和支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执行他的每一个想法和决策。 两人相互扶持,共同经营着这庞大的大隋王朝。 杨坚作为一个成功的男人,他的背后离不开独孤皇后的默默付出和智慧支持。 如果没有独孤皇后的存在,杨坚或许根本无法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 成婚四十多年,建立大隋二十多年,杨坚早已习惯了依赖独孤皇后的坚定与智慧。 她就像他心中的撑天之柱,支撑着他面对一切挑战和困难。 然而,如今这根柱子突然倒塌,杨坚的内心,终于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与彷徨。 独孤皇后的离去,让杨坚失去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交心之人。 作为帝王,围绕在杨坚身边的人,自然不会少,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理解他的内心世界,即使是皇叔杨林也不行。 这种孤独和无助,让他变得更加多疑和善变,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不确定。 正是因为这种内心的变化,杨坚才会接连颁布那些看似混乱的政令。 他试图通过这些举措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却在不知不觉中让大隋王朝,再次有了动荡的趋势。 而这巨大的落差感,也让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 这一日,凌云于王府处理完政务之后,回到凌宅,便见到狗蛋与程咬金,正坐于外院的花园中闲聊。 “嗯?狗蛋?”凌云神色微动。 “小的见过公子,多年不见,公子风采更甚往昔啊!”狗蛋上前一礼。 如今凌云的样貌,已经没有了四年之前的稚气,眼神深邃,下巴坚毅,鼻梁挺直,给人以果断稳重之感。 随后,狗蛋看了程咬金一眼,脸上闪过迟疑之色。 虽然程咬金跟随凌云多年,忠心是没的说,是个可靠之人,可事关太子杨广,他不得不慎重。 见状,凌云旋即示意程咬金,去一侧守着,而后再次道:“此来为何?” “小的奉太子殿下之命,令公子即刻秘密赶回皇城。”狗蛋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 凌云看完信上内容,神色当即郑重起来,随后,让程咬金召来了“金”字号的十位小童。 如今的他们,已经不是昔日的“小童”了,四年已过,这群“小童”比之当年,皆已成熟许多,称他们为“少年”,更为恰当。 “抓紧收拾一下,半刻之后,随我一同启程。” 因是秘密折返,所以这一次,他并未将惹眼的大白带上。 甚至,虑及王府诸多太保,可能会随时登门造访,他将贴身随侍的程咬金也留了下来,以备搪塞。 “咬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便拜托你了。” “公子放心,若诸位太保问起,俺只说您带人出海巡察去了,决不会泄露您的行踪。”程咬金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 大兴城。 此刻恰逢上元佳节,城中张灯结彩,各种各样的花灯如繁星般,点缀每一条街巷。 街道上锣鼓之声不绝于耳,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皆身着喜庆的衣裳。 两侧的小贩高声叫卖着特色小吃,离得近些,香气便灌满口鼻。 四处皆有精彩的杂耍表演,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远处烟火盛放,映照出人们的欢声笑语。 酒楼内的楼阁雅间中,众多文人雅士饮酒赋诗,更为皇城增添了几分文雅。 在抵达皇城之前,由于要隐藏行踪,凌云便不再骑马,而是换乘了一辆马车。 ...... 第96章 英雄救美 城内的喧嚣,使得凌云不由自主地掀起帘头。 凝视着这热闹的景象,以及街道之上,那一张张开心的面庞,凌云心中的沉重感不禁减轻了许多,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丝微笑。 见状,一旁骑着高头大马的狗蛋,不禁凑了过来,指了指一侧的摊位,笑道: “公子,那边有个卖面具的,要不要小的给您买一个用来遮面,这样您就不用枯坐于马车之中,也好出来好好观瞧一番?” 闻言,凌云立刻意动,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旋即,狗蛋便是来到那摊位之前,他一眼便瞧上了,其中一个“老虎”样式的面具,一把拿在手里,仔细观瞧了一番后,赞道: “不错,怎么卖的?” 说着,他的脸色露出一抹警惕,顿了顿后,再次道:“我跟你说,我可是本地人,你可不要胡乱报价诓我。” “嘿嘿,哪能儿啊,瞧您这话说的,不贵不贵,才十文钱一个。”摊主赔笑道。 这个价格的确公道,莫说正值上元佳节,就是在平时,这样的一个面具,也能值上十文钱。 旋即,他便是再次挑选一番,最终连同老虎面具在内,一共选出了十二个。 见其没有还价,且一次性买这么多,摊主当即喜笑颜开,一个劲儿说吉祥话。 待其返回,将面具与金一等人分了分,将其中那个老虎面具,给了凌云,自己则留了一个怒面金刚的面具。 凌云将老虎面具戴上,便立刻下了马车。 而后看了一眼,脸戴面具的众人,笑道:“狗蛋,你先给他们在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完事之后,再带着他们好好逛一逛,至于恩公那边,稍后我独自前去便可。” 狗蛋闻言,立刻僵在了原地,脑中拂过一段不好的记忆。 虽然多年没见,但他却是清楚,金一等人,便是曾经的那群小童。 当年,他和程咬金一同,前往魏宅接这群小家伙,途中可没少遭罪,那段经历,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中所想,凌云淡笑道:“他们可不是当年的皮孩子了,总不会让你操心的。” 金一等人也赶忙上前:“公子说的是,狗蛋大哥,我们现在可乖了,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们就跟在你身后,你让我们朝东,我们绝不朝西,狗蛋大哥,你就放心好了。” “是啊,我们全听你的,赶紧带我们去逛逛呗。” ...... 他们不说话还好,这一个两个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与当年简直如出一辙,让得狗蛋的身子,都不由得抖了抖。 不过,凌云都发话了,他也只得照做,深吸了一口气后,认真道:“你们可不要乱跑,不然,这万一走丢了,我可找不到你们。” “放心放心。” 在他们离去后,凌云四下张望了一番,便沿着街道,闲逛了起来。 热闹皇城当中,人群熙攘如流,突然,一名身着华贵的公子模样的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自街角处狂奔而出。 “驾驾驾...” 这名贵公子,手中挥舞着一根黑色的马鞭,脸上洋溢着肆意放纵的笑容,那模样,似乎根本没有把街道上的人群放在眼里。 所到之处,人群纷纷脸色大变,避让到一旁,生怕被这马匹撞到。 尽管他们对贵公子的行为,感到十分不忿,但却没有人敢开口谩骂,只是不满地看着这位贵公子,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 也在这时,街道的另一角,正有一名年轻女子,站在一个摊位前,专注地挑选着各种发簪。 她的年纪不大,面容姣好,一袭淡绿色的衣裙,更衬得她清丽脱俗。 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于挑选发簪,她竟一时之间,没有察觉到街道上的喧闹。 虽然她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摊主却是看到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忙对女子喊道:“姑娘,别看了,快躲开啊!” 女子听到摊主的呼喊,猛地回过神来,转头望去,便见一匹高头大马如脱缰一般,直直地朝她冲了过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空气中弥漫。 贵公子端坐其上,见还有人敢不给自己让道,脸上当即现出一丝不满,冷笑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 “竟敢拦住本大爷的去路!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今天你死了也是活该,驾!” 然而,随着双方距离逐渐拉近,贵公子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女子的面容之上。 这一看,他的眼中便是露出异样,原本脸上的狠厉与不满,渐渐被垂涎所取代。 心中暗叹:“这女子生得好生俊俏,宛如出水芙蓉一般,当真是个小美人儿啊,如此佳人,若就这么死在这畜生的蹄下,岂不可惜?” 想到此处,贵公子赶忙伸手去勒住缰绳,想要将马勒停。 可他才刚刚用力,胯下的马,便突然像是受惊了一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得这名贵公子不禁脸色一变,双手紧紧抓住缰绳,想要稳住身形。 然而,他的举动却让其胯下马匹,更加疯狂,猛地一甩之下,只听得“嗖”的一声,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狠狠地甩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狠狠地吐出一口血。 周遭众人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皆是如同出了一口恶气一般,脸上露出舒坦之色,心中暗骂:“活该。” 可下一刻,他们的心就又都提了起来,那匹马在甩飞贵公子之后,并没有立刻停下,反而变得更加疯狂,径直冲向了那名女子。 这名女子显然已经被吓傻了,花容失色,满脸惊惧,身躯僵硬的好似一尊雕塑,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匹脱缰的马匹,朝自己冲来。 “姑娘,别傻站着了,快跑啊!” “你这女娃子怎么回事,还不快闪开!” “快让开,快啊!” 周围人群的焦急呼喊,女子全都听在了耳中,她不是不想拔腿就跑,可是双腿不知怎么回事,如此不争气,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迈动步子。 凌云见前方骚动,抬头一看,便见一匹失控的马匹,朝着一名女子狂冲而去。 这要是被撞上,就她那副小身板,非得散架了不可。 人命关天! 当下,凌云来不及多想,脚下一动,便是飞身而起。 他的速度极快,仿若一根离弦之箭,两侧之人,只感到眼前一花,便看到一名脸戴老虎面具的男子,在那失控的马匹即将撞到女子的瞬间,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凌云将女子护在身后,接着,双手牢牢攥住缰绳,而后又猛然向下一拽。 顿时,那匹疯马便好似被千斤重担压垮一般,前蹄一软,颓然跪地。 然而,这匹马的野性却是超乎想象,嘶鸣一声之后,竟还想挣扎起身,后腿频频蹬地,似有向前冲撞之意。 见状,凌云隐于面具之下的眉头轻轻皱起,心头也是升起杀意。 旋即,他便是五指紧握成拳,继而挥出,砸向这匹疯马的头颅。 一拳既出,鲜血四溅,这疯马立刻瘫倒在地,抽搐几下后,便再无动静。 ...... 第97章 宇文惠及 “好,好样儿的!” “如此轻易便将这疯马制服,小兄弟真乃猛士也!” 周遭的人群经过短暂的震惊与沉默,立刻便爆发出了阵阵叫好之声。 而那名被凌云护在身后的女子,惨白的脸上,终于是恢复起一丝血色,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不免掀起一丝涟漪。 凌云朝着周围兴奋的人群,拱了拱手,接着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将右手之上的血迹擦去。 而后,他便转过身子,上下打量了女子一眼,淡笑道:“还好是赶上了,姑娘没事吧?” 他的声音低沉且有磁性,如同冬日暖阳一般,让得女子紧绷的身子,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没,没事,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见其果真无碍,凌云淡淡摆手:“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说完,便转身欲要离去。 “等等。” “站住!”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却是女子与那贵公子同时开口了。 凌云只是淡淡地看了那贵公子一眼,便不再理会,而后重新转向了女子,问道:“姑娘还有事?” 女子脸上闪过一抹女儿的娇羞,微微沉吟后,开口道:“那个,公子能不能留个姓名,并告知住址,我回去之后,也好叫家中兄长上门答谢。” “都说了是举手之劳,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凌云淡笑一声后,便再次转身,这一次,他同样没走几步,便停住了步子。 只见那贵公子怒气冲冲地跑了上来,伸出双臂,横挡在他身前,恶狠狠道:“面具小子,杀了老子的马,还敢无视老子,你好样的,真是好样的啊!” “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凌云冷声道。 “哟,挺有脾气的嘛,还对我不客气,知道老子是谁吗?”贵公子脸上闪过不屑,继而又道:“老子乃是当朝兵部尚书宇文化及的亲弟弟,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的亲叔叔,宇文惠及是也!” 说到这里,他挑衅的抬了抬下巴,接着道:“现在还打算对我不客气吗?” “哦?”凌云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上下打量了宇文惠及一眼,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别说,这家伙跟宇文化及长得还真有几分相似。 见凌云没有说话,宇文惠及还以为他是被吓住了,当即得意地大笑道:“怎么样,怕了吧?” 说着,啧啧两声,接着道:“不是老子吓唬你,方才你打死的这匹马,乃是当朝太子殿下,赐给我那侄儿的,你小子竟敢损害太子赐下之物,你有几个脑袋啊?” 周围的人群当中,有不少人都认识宇文惠及,知晓他所言不假,都是屏住了呼吸,为凌云捏了一把冷汗。 那名女子的脸色同样难看,凌云是因为救她,才会惹上眼前这个臭名昭着的家伙,这让她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略微犹豫过后,她便几步来到凌云身边,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又听到凌云开口了:“所以,你想怎么样呢? “嘿嘿。”宇文惠及阴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道:“你小子能一拳打死一头烈马,足见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这样吧,老子也不难为你,只要你愿意给老子为奴,并立下卖身契,这件事,老子就不追究了,至于太子殿下那边,你也大可放心,老子自会让我那成都侄儿,替你说情,如何?” 听到这话,凌云还没有发作,其身旁的女子,却是再也忍不住地大声道:“你太过分了!” 宇文惠及看着她那清丽的容貌,以及不俗的身段,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淫笑道:“小娘皮,老子就过分了,你能奈我何?” 看着其目光中的贪婪,女子顿时感到一阵恶寒,朝凌云靠了靠后,怒道:“你讲不讲理,明明你的马伤人在先...” 她刚说到这里,宇文惠及便露出一抹疑惑之色,朝周围看了看,最后将目光重新定到了她与凌云身上,故作不解道:“纵马伤人?谁受伤了,是你还是这个面具小子?” 这话一出,女子当即语塞,因为凌云的及时出手,所以她并没有被伤到。 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纵马伤人啊。 随后,女子看向周围之人,再次道:“你...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还想抵赖吗?” 宇文惠及脸上露出一抹不屑,同样将目光扫向周围之人,冷声道:“谁看见老子纵马伤人了?” 顿时,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将头低下。 见状,宇文惠及满意地笑了笑,继而冲女子挑了挑眉:“小娘皮,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你...”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女子的小脸被气的通红,银牙紧咬,仿佛一只发怒的猫咪。 然而,凌云却在此时笑出了声,他看向宇文惠及的眼神中,满是鄙夷:“哈...哈哈哈,就算是你大哥在此,也不敢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为奴?” 宇文成都那样的好汉,竟然会有这样无耻的亲叔叔。 哦,对了,他的那个父亲宇文化及,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下一刻,凌云便如鬼魅一般地欺身而上,手臂一挥,一巴掌扇在了宇文惠及的左脸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虽然看在宇文成都的面子上,凌云并没有下死手,可这力道也比普通人要大上许多,这一巴掌,直接将宇文惠及扇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最后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宇文惠及都懵了,自己这是被打了?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只手摸着自己火辣辣的左脸,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怎么都想不到,眼前的这个混账小子,竟然敢对他动手! 然而,傻眼儿的可不止他一个。 就连站在凌云身旁的女子,以及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所有人都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个面具小子,好猛! 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教训宇文惠及! 他不会以为自己戴着面具,宇文家的人,就找不出他了吧? “公子你......”凌云身旁的女子,经过短暂的震惊过后,终于回神,眼中透出担忧之色。 宇文家族可不是好惹的啊,不要说宇文化及那个阴险毒辣的老东西,就单凭宇文成都那个护短的莽夫,都足够震慑皇城之中的大部分人了! ...... 第98章 添油加醋,恼怒的宇文成都 人群中,一名身着仆从服饰,颔下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在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后,面色突变,当即转身便走。 在远离人群之后,他便加快步子,一路着急忙慌地来到了宇文府。 门口的两名看门小厮,见他如此匆忙,心下不由得好奇,其中一人开口问道:“来福,看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被唤作来福的中年男子,此时心急如焚,哪有闲工夫跟他们解释,头也不回地喊道:“去去去!少废话,都给我闪开!”说着,便径直冲向前堂。 待到了堂口,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老爷,不好了,不好了,二老爷外出赏灯,被人给......” 然而,当他冲进堂内,定睛一看,却发现宇文化及并不在堂中。 在那上方的中央位置上,端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 此人身着金锁连环甲,肩宽背厚,浓眉大眼,满脸英气! 不是宇文成都还是何人? 此时的宇文成都,正手捧着一部兵书,似乎是被来福刚才的叫嚷声打断了思绪,正一脸不爽地盯着来福,仿佛在责怪他惊扰了自己看书的兴致。 来福明显对宇文成都,很是惧怕,身子一抖之下,便赶忙陪笑道:“大...大公子,您看书呢?” “你说呢?”宇文成都皮笑肉不笑,将手中兵书,直接甩到了他的头上,冷声道:“二叔身边的人就是没规矩,你当我宇文府是什么地方,竟容你如此吵闹?” 来福闻言,立刻便慌忙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还请大公子看在二老爷的面子上,饶过小的这一次。” 宇文成都脸色冷的可怕,厉声道:“哼,若不是看在二叔的面子上,我岂能容你这等欺男霸女,狗仗人势的东西,活到今天?” 来福心中一紧,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一向对府中事务,不闻不问的宇文成都,竟然对他的所作所为如此了解。 这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看着对方那冰冷的目光,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接着“扑通”一声,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是,大公子说得对,小的有罪,小的罪该万死!” “哼!”宇文成都冷笑一声,声音平静地让人心寒:“今天只是给你一个警告,若以后再敢肆意妄为,定不饶你,起来吧。” “是...是是,多谢大公子饶命...” 闻言,来福顿时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眉顺目的站到一旁。 见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宇文成都脸色稍缓,继而问道:“方才你说二叔怎么了?” 来福这才如梦初醒,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目的,刚才他被宇文成都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把正事都给忘了。 旋即他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哭诉了起来:“二老爷今晚外出赏灯,谁知半路上遇到一个蛮横无理的面具小子。” “那小子着实可恶,一上来便出手,宰杀了您送给二老爷的黑旋风,二老爷气不过,于是便上前跟他理论。” “可那小子着实蛮横,二老爷才说了几句,便被他打翻在地,大公子,您可要给二老爷做主啊!” 这来福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若是正常情况下,宇文成都说不得要抱怀疑的态度,可是牵扯到了,杨广赐下之物,他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果然不出所料,当宇文成都听到黑旋风被人打死的消息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下一刻,他便猛地站起身来,只见他怒目圆睁,一步上前,一把揪住了来福的衣领,后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颤,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宇文成都的声音低沉且冰寒,他紧盯着来福,沉声道:“太子殿下赐下的黑旋风,果真被人给打杀了?” 看着对方眼中,那令人心惊的愤怒,来福愈发惊惧,差点一个没忍住,将实话说出来。 他努力的平复了一下心绪,将心中的恐惧压下,颤颤巍巍道:“是……是……是的!” 听到这肯定的回答,宇文成都顿时便是一声厉喝。 “大胆!”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大堂之中炸响,其脸上,那狰狞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旋即,他将来福扔到一边,转身取过自己的凤翅镏金镋:“我倒要看看那面具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如此大胆,打杀太子殿下亲赐良驹!快带我去找他!” “是,是,大公子随小的来。”来福眼中拂过一抹喜色。 以他的了解,此刻处于盛怒之下的宇文成都,绝对是任何话都听不进去,只要见到那个小子,绝对会第一时间让他成为其镋下亡魂。 那面具小子就是想喊冤都不行。 ...... 这边,宇文惠及终于是回过神来。 身上的疼痛不会作假,他确确实实是被人揍了! 当即,他便是大怒起身,手指凌云咆哮道:“混账,混账啊,你怎么敢的啊,我可是兵部尚书宇文化及的...” 凌云掏了掏耳朵,帮他将后面要说的给补上,语气轻佻:“兵部尚书宇文化及的亲弟弟,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的亲叔叔。” 继而又眨了眨眼:“这句话先前你便说过了,所以,然后呢?” 然后呢? 这个混账小子一点都不怕的吗? 宇文惠及愣住了,他再次上下打量了凌云一眼,面上透过狐疑,心中暗道:难道这小子是个外地人,不知道得罪我宇文家,意味着什么? 越想越是。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宇文惠及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懊悔,这顿打挨得真是冤啊! 这是个混人啊! 什么兵部尚书,镇殿大将军的,这小子说不定连听都没听过,既然都没听过,又凭什么会被唬住? 旋即,宇文惠及便是试探性地问道:“兵部尚书、当朝正三品、权势很大,你知道的吧?” 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么大!” ...... 第99章 先机 凌云都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他几步上前,刚想要说些什么,便忽地顿住了身子,接着转头看了过去。 女子还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刚想要开口询问,凌云便是脚下一动,直接越过她,掠向了人群,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 顿时,人群便立刻骚动,一道道低语自他们口中传出。 “看来这个年轻人是怕了啊!” “那肯定啊,宇文家族,谁敢招惹,这才是明智之举。” “只是如今他已经得罪了宇文家族,现在跑已经晚了啊!” ......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女子的心也一点点的沉了下去,看凌云刚才那急促的步子,还真挺像是被宇文惠及口中的“当朝正三品,权势很大”的话语给吓跑了。 这让她的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不过对此她也能理解,宇文家族所拥有的权势地位,属于最顶尖的那一小拨,且又与太子杨广走的很近。 在这皇城当中,属于横着走的存在,没有人愿意得罪。 宇文惠及同样傻眼儿了,这就跑了? 不行,打了老子还想跑,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也在这时,后方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略带讨好的大喝:“宇文大将军驾临,还不速速退让!” 闻言,围观的众多人群纷纷散开,让开了一条道路。 “大公子,您请。”来福露出一抹谄媚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成都侄儿,你可算来了!”宇文惠及见到宇文成都出现,顿时大喜过望,几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道:“侄儿,你可得给叔报仇啊!” 然而,宇文成都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唤了一声“二叔”后,便将他的手甩开,几步来到了黑旋风倒下的位置。 当看清其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他的目中顿时现出怒色:“那面具小子现在何处?” “跑了,往那个方向跑了,咱们赶紧去追!”宇文惠及立刻道。 宇文成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皱起了眉头。 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一堵堵人墙之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旋即,他便是一声大喝:“诸位在此是要看我宇文家的笑话吗,还不散开!”他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当下,所有围观之人,便迅速作鸟兽散,短短几个呼吸,便消失在了这里。 原地,只剩下宇文成都,宇文惠及,来福,以及凌云先前救下的女子。 宇文成都将目光看向她,脸色冷厉:“姑娘是没听到本将军的话?” 女子被他这一喝,小脸当即白了白。 好在这时,宇文惠及开口了,只见他一脸急色道:“哎呀,侄儿啊,你管这小娘皮作甚,咱们还是赶紧去追那个小子吧,这要是让他跑了,二叔晚上都睡不着觉啊!” “好。”宇文成都目光微凝,轻轻点头,而后脚下一动,便追了过去。 宇文惠及和来福也赶忙跟上。 看着几人消失的背影,女子脸上闪过慌张与迟疑。 宇文成都可是有着天下第一之称的猛人,那救下他的公子若是被追上,能落得了好? 心中一番计较之下,女子还是抬脚跟了上去,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若凌云真有什么意外,她只怕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同时心中暗自祈祷,但愿父亲的面子能有用吧。 ...... 这边,凌云经过一番追逐过后,最终停在了一处巷尾。 方才,他之所以会突然跑开,当然不是因为被宇文惠及的话给吓住了,而是,当时他感觉到了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且,在他转身之际,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背影,似乎是...师父! 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巷,凌云面上惊疑不定,喃喃道:“难道是我看错了?” ...... 皇城外,老者终于停下步子,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位置,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好小子,竟差点被你逮住!” 继而,他仰头凝望夜空,面色又变得凝重起来,幽幽道:“痴儿,得此先机,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 黄花山,紫云观。 正在闭目打坐的紫阳道人,突然睁开双眼,目射夜空,顿时,脸上便拂过惊色:“白虎竟抢在真龙之前,遇上了凤女!” 旋即,他便是手指微掐,片刻后,眉头渐深,看向了一个方向,惊疑道:“是您老人家出手了吗?” ...... 这边,一伙儿戴着面具的面具人,随意溜达之下,竟也来到了凌云所在的巷尾。 看着那熟悉的老虎面具,众人都是一喜,纷纷上前。 “公子!” 听到动静,凌云旋即回神,转身一看,眼中便是露出笑意,他先是朝为首的狗蛋点了点头,继而又看向其身后的金一等人,笑问道:“怎么样,玩的开心吗?” “开心,开心,狗蛋大哥带我们吃了不少小吃。” “我们还看了好多杂耍,可有意思了!” 就在金一等人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之时,宇文成都一行人,也终于是赶到了这里。 见到这么多面具人在此,宇文惠及先是愣了愣,继而脸上露出怒笑:“好,好啊,居然还有同伙儿!” 说着,又指着老虎面具的凌云,朝宇文成都道:“打我的就是那个混账小子,成都侄儿,快帮我报仇啊!” 嗯?成都侄儿? 凌云闻言,眼神在宇文成都身上扫过,数年不见,对方比起当年,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年的宇文成都,虽然看上去也是不凡,可绝没有现在这般英武。 而金一等人,听到宇文惠及竟然敢骂凌云“混账”,一个两个的眼中,都是升起怒色。 凌云本来还想上去跟宇文成都打个招呼,金一便已经一个跨步,来到宇文惠及身边。 “啪!” 接着,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响起,金一冷声道:“敢出言侮辱我家公子,该打!” 说完,又是一脚,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 第100章 不是道听途说? 这一巴掌,加上这一脚,莫说是宇文惠及,就连宇文成都,都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根本想不到,竟然还有人敢在他的面前逞凶。 自从其夺得武状元,扬名天下之后,所到之处,谁不给三分颜面? 结果,现在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动手打了他的亲二叔! 这不是把他宇文大将军的面子,当厕纸了吗? 旋即,他便是一声大喝:“好胆,当着本将军的面,竟还逞凶,难怪敢打杀太子亲赐良驹。” 说完,便是伸出一只手,朝着金一推出一掌。 金一眼中露出一丝不屑,同时挥出一拳,对上了宇文成都的大手。 砰! 拳掌相撞的瞬间,金一便是脸色大变,下一刻,直接便是后退了十数步,接着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感受着手臂之上的剧痛,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经过凌云这几年的操练,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以一当百的实力,如今自己在眼前之人的手下,竟然撑不过一招! 而且,见此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分明还没有使用全力! 这何其恐怖! 当下,他便是收起了轻视之心,朝着身后的九名“金”字少年喝道:“此獠凶悍,还需兄弟们助我!” 其实不用他说,剩余的金字九人,也都看出了宇文成都的不寻常,当下,没有任何犹豫的冲了上来,将宇文成都围在中间,打算进行一番围殴。 “有意思!”宇文成都见状,脸上闪过一抹趣味的笑容,他看了一眼金一,笑道:“希望他们每一个,都有和你一样的身手,这样才能让本将军尽兴。” 刚刚他虽然并没有使出全力,但那一掌,也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抵挡的,金一能硬抗下来,足见是有些本事的。 当下,他便是来了兴趣,打算跟这群面具小子,好好玩一玩。 “公子,宇文将军怕是要动真格儿的了,咱们不上前阻止一二吗?”狗蛋有些着急道。 在金一出手之后,凌云便打算上前阻止,可现在看到他们这一个个不服的样子,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群小家伙跟着自己操练了数年,身手自然是没得说,可这性子,确是有些傲,除了自己之外,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今,正可以借宇文成都之手,给他们一个教训,好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从而收起那份轻视天下英雄的性子。 “无妨,让他们闹吧。”当下,凌云便是淡淡一声,继而走到墙角,斜靠着身子,打算看一出好戏。 见状,狗蛋也不好说什么,走到另一边,紧紧地盯着宇文成都,与一众金字少年。 也在这时,那名被凌云救下的女子,终于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这里。 见状,凌云不禁有些诧异:“嗯?姑娘缘何至此?” “我,我有些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庞。 凌云恍然,这是见宇文成都亲自追了过来,怕自己不敌,心下担心,才有此举动啊。 看着其眉宇间还没有化去的忧色,凌云眼中拂过一丝欣慰,调笑道:“哦,是怕我吃亏啊?” 说着,又抬了抬下巴,看向了宇文成都一伙人的方向,道:“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这么多人,优势在我,姑娘还是宽心一些的好。” 女子早就看到,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将宇文成都给包围了,可以后者的勇武,绝不是人多就能占据优势的啊。 当下,她便是着急道:“宇文成都可是有着天下第一之称的武状元,一身武力,无人能敌,绝...” 他刚说到这里,一旁本来还在紧盯着战场的狗蛋,便转过头来,不以为意道:“天下第一,无人能敌?不见得吧?” “我怎么听说宇文大将军,在夺得武状元的前夕,曾于单打独斗之中败于一人呢?”说完,还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凌云。 女子闻言,脸色微怔,略微思索后,开口道“你说的可是虎威将军凌云?” 狗蛋笑了笑:“正是。” “这件事我也知道,正是因为他击败了有“天下第一”势头的宇文成都,才被陛下特旨赐下“虎威”为其尊号。” “姑娘竟还知道这些?”凌云有些惊讶,狐疑道:“道听途说的吧?” “什么道听途说,事实就是这样!” “就是道听途说!” “是真的好不好。” “反正我觉得你是道听途说。” 女子被凌云这一句句“道听途说”憋的脸色涨红。 下一刻,她直接伸手在凌云胸口捶了一下,不忿道:“你才是道听途说,我跟你说,虎威将军我见过好几次了,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见过好几次? 我亲口告诉你的? 你扯淡呢你。 虽然心中这么想,可凌云还是笑着道:“姑娘竟然与虎威将军有旧,厉害厉害。” 见凌云终于认可了自己的话,女子心中也终于舒坦了下来。 这时,金一等人也终于跟宇文成都交上手了。 之前见识过其一掌打的金一吐血,所以,他们根本不敢跟宇文成都硬碰硬,只得凭借着灵活的身形,不断纠缠,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他拖垮。 而宇文成都身经百战,又岂能不明白他们的意图? 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如今遇上这么一群实力不错的家伙,他也想好好玩一玩,并没有第一时间下杀手。 只见他淡定的将凤翅镏金镋插到一边,负手而立,对他们的举动仿若未闻。 只待金一等人,攻杀上前之时,才不慌不忙地或抬手,或踢腿,将他们一一击退。 如此你攻我防之下,若是不明就里之人看了,定然会认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斗。 比如此时的宇文惠及,狗蛋,以及被凌云救下的那名女子。 他们皆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的打斗,双手紧紧握在胸口,双方交手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让他们的心,跟着跳动起来。 只有凌云知道,金一等人虽然被他操练多年,可想要跟宇文成都形成僵持,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按照凌云的估算,若是宇文成都起了杀心,金一等人合力之下,也难以拖住对方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只要宇文成都愿意,不过一个时辰,便可以杀光他们! ...... 第101章 面目可憎的虎威将军,长孙兄妹 “你的这群同伴,居然可以和宇文成都交手,且还不落下风,好厉害啊!”女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同时不自觉地伸手,拍打着凌云的胳膊。 凌云往旁边让了让,眼中透出一丝无奈。 你说话就说话,打我干嘛? 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女子有些尴尬的收回手,脸上闪过一抹红晕:“那...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凌云淡淡摆手,跟一个姑娘家家,他还能计较不成。 女子歉意一笑,继而又将目光投向了争斗的双方,看了片刻后,再次开口道:“你的这群同伴,既然能和宇文成都打的有来有回,岂不是说明,他们有够跟虎威将军一碰的资格?” “或许吧。”凌云淡淡一声。 见他如此平淡,女子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虎威将军凌云,乃是皇城当中,最具神秘色彩之人,虽然其名头极大,可真正见过他的,却只有很小一部分的人。 若非四年之前,其现身大朝会,只怕见过他的人,都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基于此,只要是皇城之人,无不对虎威将军感到好奇,平时哪个酒楼茶馆,只要是传出关于对方的任何一点流言,立刻便会座无虚席,引得无数人争相前往。 可自己提到对方之时,眼前的这个家伙,竟好似一点兴趣都没有,这简直太反常了。 女子沉默片刻,继而皱眉问道:“喂,你对虎威将军一点也不好奇吗?” “我应该好奇吗?”凌云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道:“虎威将军也是人,与常人一般,一颗脑袋,两只眼睛,有什么可好奇的?” “不,这你可说错了。”女子当即来了兴趣,继而再次凑近一些,接着道:“虎威将军的样貌与常人可大不相同!” 大不相同? 听到这话,凌云下意识地伸手,在面具上摸了摸,心道自己这容貌虽然比一般人,要俊上不少,可怎么也当不起“大不相同”这几个字吧? 然而,下一刻,女子的话却是让他隐于面具下的面皮,连抖了好几下。 只见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边,便是神秘一笑,小声道:“我跟你说,虎威将军面目可憎,生的青面獠牙,虎背熊腰,双眼有灯笼那么大,还有...” 见她越说越离谱,凌云再也忍不住抬手打断道:“停停停,你确定你说的是一个“人”?” 好家伙,这纯纯是一个怪物啊! “你不信?” “谁敢信?”凌云翻了个白眼。 女子眼中闪过一抹智慧的光芒,接着道:“你应该听说过,虎威将军的坐骑,乃是一头白虎吧?” “那又如何?” “那不就是了,你想想,白虎生得是何其凶悍,而能以白虎为骑的虎威将军,肯定是更加凶悍啊!”女子道。 别说,这么一听,还真是挺有道理的。 若换做其他任何一人,说不定还真会信了她的话。 “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凌云皱眉。 “什么从哪听来的,这都是我自己猜...,不,我亲自见过虎威将军啊。” “好了,姑娘不要瞎编乱造了,太假了!”凌云淡笑。 “什么嘛,你怎么就不信呢?”女子说着,小脸皱成了一团,瞥了凌云一眼后,有些恼怒道:“虎威将军不长那样,难道还能跟你长得一样?” 咦,挺准。 凌云眼眸微动,心道你可算是说了句靠谱的了。 这时,巷子的另一边,突然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一名看着儒雅,脸上带着少许麻坑的少年,领着几名家丁模样的人,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女子一见到来人,脸上便是露出喜色,旋即便如一只轻盈地蝴蝶一般,小跑了过去。 “兄长,你怎么来了?” 儒雅少年脸上闪过一抹责怪:“还好意思问,母亲回府发现你还未归,心下着急,特让为兄前来寻你!” 闻言,女子脸上闪过一抹惊讶:“啊,母亲这么早便回去了吗?” “还不是你胡乱跑动,母亲怎么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先一步回府,这才没了赏灯的兴致。”儒雅男子道。 女子脸上拂过一抹愧色,不过很快便又嬉笑起来:“您来了小妹就放心了。” 说着,便拉着儒雅少年,来到了凌云身边。 “这位是?”儒雅少年看着眼前戴着老虎面具之人,不禁疑惑道。 旋即,女子便将今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听着其所述,儒雅男子脸色连变了数次,最后朝着凌云认真一礼:“原来是小妹的恩人,在下长孙无忌,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听到这话的女子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呢,当即也是开口道:“我叫长孙无垢,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狗蛋见状,立刻上前:“公子...”说着,还朝凌云使了个眼色。 凌云会意,此次他乃是秘密返回,自然是不能暴露真名,略微犹豫后,开口道:“在下凌白。” “原来是凌公子,幸会幸会。”长孙无忌连忙道。 “凌白...”长孙无垢喃喃,而后便走上前去,再次道:“你能不能把这个面具摘一下,让我看看你长得什么模样。” 凌云伸手在面具上碰了碰,淡笑道:“青面獠牙,没什么好看的。” “啊...” 这时,一道道沉闷地惨叫声响起,下一刻,原本围攻宇文成都的金一等人,皆是倒飞而出,重重地砸落在地。 宇文成都伸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嘴角微扬:“本事不错,可在本将军面前,还不够看。” 长孙无垢见状,俏脸当即一变,赶忙拉了拉长孙无忌的袖子,着急道:“兄长,凌白的同伴败了,怎么办,怎么办!” 通过刚才的谈话,他已经明白了,凌云一行人和宇文家的过节。 若不是因为出手救下长孙无垢,凌云也不可能惹上宇文家。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宇文成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对凌云一行人下杀手。 当下,长孙无忌便是一步踏出,朝着宇文成都抱了抱拳:“在下长孙无忌,见过宇文大将军!” “长孙无忌?”宇文成都抬眼一看,面上露出思索,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他却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见其这副不解的样子,长孙无忌再次道:“家父长孙晟,与大将军以及令尊宇文大人,乃为同殿之臣。” ...... 第102章 凌某的面子 “哦。”闻言,宇文成都眼中露出恍然,淡淡道:“原来是长孙大人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长孙无忌连称不敢,继而又道:“这位凌公子与我长孙家有旧,能否请大将军看在家父的面子上...” 他刚说到这里,宇文成都的脸色便是冷了冷,这是说情来了? 若只是因为殴打宇文惠及一事,他自然可以看在长孙晟的面子上,就此揭过,可那面具小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太子赐下的黑旋风。 若是这般轻易地便饶了他,他怎么对得起太子杨广的厚爱? 当下,他便是抬手喝道:“若是要为那面具小子说情,还请长孙公子免开尊口。” 见其拒绝的如此果断,长孙无忌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长孙无垢更是花容失色,她几步上前,将凌云护在了身后,娇喝道:“父亲曾言,宇文大将军乃是当世人杰,没想到,竟然是一个青红不分的莽夫!” “你说本将军青红不分?”宇文成都眉头微皱,而后指了指一旁的宇文惠及,又扫视了凌云等人一眼,接着道:“这群狂徒不仅对本将军的二叔拳脚相加,且还敢打杀太子殿下亲自赐下的良驹,如此大不敬之罪,他们不该死吗?” 确实,太子乃是储君,储君也是君。 凌云当街将杨广赐下的马匹打杀,那便逃不过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而“大不敬”又属“十恶”之列,宇文成都能饶了他们才怪。 “他们该死,成都侄儿,还不将他们大卸八块!”宇文惠及在一旁叫嚣道。 来福也赶忙附和:“没错,他们该死!” 正在长孙兄妹不知如何作答之际,凌云却是在地上,捡起一块略有些锋利的小石子,屈指一弹之下,直中来福的眉心。 后者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了一眼凌云的方向,喉头发出几声不甘的嘶哑,便直直地倒落而下。 “凌白,你...” “凌公子!” 长孙无垢和长孙无忌先后出声,他们都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凌云还敢出手激怒宇文成都。 你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而宇文成都与宇文惠及,也是微微错愕,后者顿时面色大变,怒喝道:“小子,你疯了,竟然杀本大爷的人!” 而宇文成都则是眼神微凝,刚才凌云出手之前,竟连他都没有丝毫察觉,光凭这一手,便可见对方,绝对不简单。 然而,下一刻,一道令他熟悉且陌生的声音便是响起。 只见凌云缓缓地拍了拍手,弹去手中的灰尘,继而迈步向前,淡淡道:“宇文兄不顾长孙大人的情面,那么,可否看在凌某的面子上,放过我手下的这群小子?” 听到这话的宇文惠及,当即跳了起来,指着凌云嚣张道:“看你的面子?你有什么面子?你是个什么东西?呸!” 长孙无忌和长孙无垢也是愣在了原地,他们将父亲长孙晟搬出来,对方都没有当一回事,你的面子能好使? 然而,他们却是没有注意到,在凌云开口之后,宇文成都便好似一块雕塑般,僵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虽已数年未闻,且比起往昔,似略有变化,然而,却还是让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凌云身上微一打量,顿时便是瞳孔骤缩,这人的身形气质,与当年相比简直如出一辙,不是那人,还有何人? “你...你是虎...” 他刚说了三个字,便见凌云将手放到了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作为太子心腹,宇文成都自然知晓凌云秘密返回皇城之事,心下立刻会意,止住了声音,不过还是很是郑重地行了一礼。 宇文惠及傻眼儿了,愣了愣后,立刻便不满地叫喝起来:“成都侄儿,你在干嘛,他可是打了你亲叔叔...” “够了!”宇文成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于这个二叔,他还是有些了解的,仗着宇文家族的势力,在皇城当中肆意妄为。 宇文成都根本不用细想,便知道肯定是宇文惠及的不对。 而他这次竟然惹到了凌云身上,人家不跟你计较就不错了,你还揪着不放了? 这可是被大隋三代帝王看重的盛宠之人,跟他斗,你配吗? 宇文惠及被他这一嗓子惊地一滞,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来,接着喝道:“可,可他杀了太子殿下亲自赐下的...” “一头畜生,死了就死了!”宇文成都再次道。 这话一出口,不只是宇文惠及,就连刚刚回神的长孙兄妹俩儿,都是再次呆住了。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说好的“大不敬”呢? 宇文成都可不会理会他们的想法,说完之后,便看向凌云,再次抱了抱拳:“虎...凌兄,可否移步再叙?” “好。”凌云微微点头,让狗蛋将金一等人带回去安置。 又跟长孙兄妹打了个招呼后,便与宇文成都一同离开了此处。 长孙无忌和长孙无垢,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长孙无忌才有些僵硬的问道:“小妹,那个凌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一开口,便能让有“莽夫”之称的宇文成都,有了如此转变。” 长孙无垢呆呆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不知...道...” 然而,下一刻,她的双眸便是陡然睁大。 她突然想到,此前她让凌云揭开面具之时,对方的回答。 “青面獠牙,没什么好看的。” 这不就是自己先前形容虎威将军的话吗? 凌白,他姓凌! 不会这么巧吧! 可若不是那位,还有谁能仅凭一句话,便能让宇文成都,前后转变如此之大? 要知道,那家伙可是杀了太子亲赐的良驹啊。 以宇文成都对杨广的拥护,除非他是某一位皇嗣,对方才会如此轻易罢休。 而若不是皇嗣的话,那便只能是... 传言,虎威将军凌云一开始,便是太子杨广的麾下,与后者甚是亲密。 以两者的关系,只是出手杀了一头疯马,那不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吗? 长孙无垢的眼中,渐渐升起亮光。 她几乎可以肯定,凌白就是凌云。 因为只有这样,今晚发生的一切,才能说得通! “哼,报假名,还不是被我猜到了?”长孙无垢心中得意地想道。 ...... 第103章 皇城大事,痛斥宇文 凌云和宇文成都两人,很快便来到一座酒楼,要了一个雅间。 凌云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淡淡问道:“宇文兄,这几年皇城之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微微沉吟后,回道:“确有几件大事发生。” 说着,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自皇后薨逝之后,首先是蜀王杨秀被夺爵圈禁。” “时隔一年之后,成国公府又遭满门处斩之祸。” 听到这里,凌云心中微动,杨秀一事就不用多说了,乃是杨广所为,他心里门儿清。 而成国公府一事,他虽有耳闻,但却不知其,具体因何有此之祸。 于是便问道:“宇文兄可否就成国公府一事细说?” “虎威将军相问,在下自然知无不言。”宇文成都道了一声,便开始讲述起来。 杨坚曾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洪水淹城,便怀疑有个水傍名姓的为祸。 而朝中正好有个老臣,名为李浑,爵成国公,浑傍水,成同城。 于是杨坚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他,可李浑毕竟已经老了,没兵没权的,能有什么作为? 杨坚左思右想,认为是应在了他的子孙身上,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便立刻问了左右之人,李浑有几个儿子,分别叫什么。 左右之人便禀报说,李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亡故,只剩下一个幼子,小名叫“洪儿”。 听到这个名字,杨坚陡然惊觉,他的梦中,那被水淹之城上有树,树上有果。 树为本,果为子,这合起来不就是个“李”字吗? 而那李浑的小儿子,名字里又带了个“洪”,正合其梦啊。 于是,杨坚便派人去了成国公府上,将那叫“洪儿”的孩子,给赐死了。 凌云眉头渐渐皱起,这听起来,实在是有些荒唐,且不说杨坚的梦究竟是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也应该找个合适的罪名,将那“洪儿”处死才是。 如此直接上门,以疑心之故,将人赐死,简直是孟浪。 “此事到此,应当便已结束,何以抄斩成公满门?”凌云再次问道。 闻言,宇文成都面上拂过一抹窘迫,显得很不自然,略微迟疑后,才继续说道:“不瞒虎威将军,这件事跟我宇文家有些关系。” “哦?”凌云露出一丝疑惑。 “是这样的。” 随后,宇文成都便再次细说了起来。 原来是杨秀被废之后,唐国公李渊曾多次上奏,替其说话。 说的什么降封小国,不可斥为庶人之类的话。 虽然杨坚没有听他的,但却也没有训斥他。 可杨坚不在意,并不代表杨广不在意啊。 老子好不容易才将老四给废了,你现在来这出? 这不是给我找不痛快吗? 我不痛快了,你能好得了? 于是,杨广便找人商议,该怎么对付李渊。 “家父与张麻子便提议,在陛下原先的那个梦上做文章,并编了几句谶语。” “桃李子,有天下,杨氏灭,李氏兴!” “原本是冲着唐国公去的,可谁曾想陛下疑心在先,只想着成国公那处,于是,便将其强做了谋逆,才有了这灭门之祸。” 宇文成都说完,便见凌云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接着冷冷道:“亏他们能想出这么阴毒的法子,令尊还真不是个东西啊!” “这...这也不能全怪家父啊,法子是张麻子先提出来的,家父不过是助其完善...”宇文成都还想替他爹开脱几句,只是声音却是越来越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呵,怎么,说不下去了?”凌云冷笑一声,继而严声道:“太子殿下乃是未来的储君,行的是光明正大之举,即使情非得已之下,不得不使一些小手段,但也要有个度。” “麻烦宇文兄回去之后,替我带一句话给令尊,若是日后他再敢教唆太子,行此等阴毒之举,凌某必亲手将其头颅取下!” 察觉到他那严肃中带着杀意的模样,宇文成都心中顿时一跳,脸色也是变了数变:“虎威将军,这...不至于如此吧?” “不至于?”凌云再次冷笑,他上下看了宇文成都一眼,接着道:“我敬宇文兄乃铮铮男儿,你不妨说说,令尊如此行径,是什么?” “我...”宇文成都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苦笑。 他又何尝不知道,他那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子不言父过,他实在是不好说。 “宇文兄开不了口,那凌某替你说。”凌云眼神犀利,声音清冷:“令尊所为,乃是奸臣,佞臣,恶臣!” 奸臣,佞臣,恶臣! 听见凌云毫不客气的话语,宇文成都一时之间怔在了原地。 见其如此,凌云脸色稍缓,起身在他的身上拍了拍:“宇文化及虽为你父,然其人之行径,绝非君子所为,宇文兄乃当世之大丈夫,需得明白,何为有所为,有所不为!” “有所为,有所不为...”宇文成都喃喃一声,过了片刻,眼中透出光亮。 而后,他便是立刻站起身子,对着凌云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成都浑浑噩噩多年,今日方得虎威将军妙言点醒,成都感激不尽。” 他虽然出生于宇文家族,但自身却一直秉持着忠义理念,有仁义之心。 然而,无论是其父宇文化及,还是他的叔叔宇文惠及,都是实打实的小人,对于两人的所作所为,他一直持矛盾的态度。 虽然心中认为他们的做法不对,可身边之人,却无一人不附和他们,加上有那一层亲缘在,宇文成都也不由得自我怀疑,从而偏向他们。 方才凌云字里行间,对其父的痛斥,以及对他本身的认可,每一句都如同一柄重锤一般,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口。 三言两语,便将他从层层云雾当中拉出,让他明白自己的价值,以及该有何作为。 仅凭此,凌云便有为其师的资格。 此刻的宇文成都,看着凌云的目光中,除了原先的“敬”之外,现在还多了“服”。 ...... 第104章 熊阔海试探 凌云眼中拂过一抹欣慰,宇文成都能将他的话听进去,足见其是个明事理的。 “虎威将军放心,日后我定多加劝告家父,成国公府之事,断不会再有。”宇文成都正色道。 “希望如此吧。”凌云淡淡一声。 其实,凌云在乎的只有杨广,害怕对方被这些奸臣左右,从而做下动摇国本之事,而对于李浑落得这样的下场,他并不感到同情,毕竟,后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其为了继承父亲李穆申国公的爵位,利用分家的矛盾,唆使侄子李善恒,杀了另外一个侄子李筠。 而李筠便是李穆的嫡长孙,当时已经继承了申国公的爵位。 杀了李筠还不算完,当时跟李筠有矛盾的,还有他的另外一个侄子,叫李瞿昙。 于是,在李筠死后,他便向杨坚告发,说是李瞿昙买凶,杀死了对方。 杨坚信以为真,直接下旨将李瞿昙给斩了。 为了继承国公之位,接连害死两个侄子,足可说明李浑的为人。 如今他有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报应。 ...... 另一边,宇文惠及回到家里之后,就是一通乱砸,伺候的家丁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都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拿来出气。 “混账,混账啊!”宇文惠及将最后一个花瓶砸落,便直接出了房门,指了指两个家丁道:“你,还有你,跟我出去一趟!” 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可得好好发泄一下,要不然,今晚这个觉,是真没法睡了。 正巧今日城内赏灯之人颇多,姑娘自然不会少...... ...... 凌云和宇文成都出了酒楼,还没走多远,一侧的人群当中,便窜出来一个汉子:“前方可是宇文大将军,请留步,快请留步。” 凌云回头一看,眼中便是透出一抹精光。 这汉子生得肩宽体阔,膀大腰圆的,一张大大的方脸微微泛紫,头似豹,眼如环,一看便知道,是个有气力的。 “你这汉子叫住本将军,所为何事?”宇文成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紫面汉子哈哈一笑,将手中的铁背铜胎弓往前一托:“在下对将军仰慕已久,此来,乃是为了献此家传宝弓。” 说着,眼睛还滴溜溜的转了转,似是有什么坏水要吐一般。 “谢了。”宇文成都将弓接过,淡淡地道了一声,便直接转身,欲同凌云一同离去。 紫面汉子直接愣住了,不是,你这么不客气的? 老子送你宝弓,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拿了就走? 他岂会知晓,宇文成都正欲陪同凌云前往东宫,哪有闲暇在此与他纠缠。 紫面汉子在原地挠了挠头,便又迈步向前,将其拦下。 宇文成都皱眉,将手中的铁背铜胎弓扬了扬:“你这弓本将军已经收下,缘何又要拦路?” 紫面汉子嘿嘿一笑:“大将军,在下这宝弓可不是白送的?” 不白送,你给我干嘛? 有病吧? “拿走。”听到这话的宇文成都,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将手中的弓丢了回去。 紫面汉子再次懵了。 这么直接的? 老子只是说不白送,又没说不送,能不能有点耐心啊! 思量间,宇文成都与凌云便已经走出了好几步。 “啪。”紫面汉子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心中暗骂自己为何要卖关子。 看着宇文成都越走越远,他狠狠一咬牙,再次追了上去。 “宇文大将军,等等,您要是能将此弓,拉上十个满,在下分文不收,白送给您!” 这一次,他学乖了,隔着好几步,便将想说的,全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然而,无论是凌云还是宇文成都,两人的脑子可都比他好使。 一听这话便知道,这家伙是有意前来试探的啊。 旋即,宇文成都便是眼神微眯,一把取过其手中宝弓,双臂之间陡然聚起万斤巨力。 一推一拉之下,只听得“咔吱”一声,直接将这弓弦给拉断了。 顿时,一直将目光聚焦于他们这边的人群,便是即刻高声喝彩。 “宇文大将军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武状元,这臂力,啧啧啧...” 紫面汉子见状,也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给其竖了一个大拇指。 心道,这宇文成都果然了得,这等巨力,已经达到万斤了吧? 有此人在,灭隋只怕是难如登天啊! 原来,这紫面汉子名为熊阔海,其祖上乃是北齐的大将,在北周灭北齐之时,死在了战场之上,所以他跟北周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在杨坚夺取北周江山之后,他的这份仇恨,便转移到了大隋的头上。 此次献弓,便是想看看,这号称大隋勇武第一的宇文成都,是不是如传言当中那么厉害。 若对方只是浪得虚名,那便说明,大隋已无可用之人,想要将其推倒,并不是不可能之事。 如今见到宇文成都的本事,他心中的想法顿时熄灭,想着还是老老实实回太行山待着吧。 然而,宇文成都将弓弦拉断还不算,只见其再次眯眼,打量了熊阔海一眼,便双手握住弓架的两端,继而狠狠一折一握,直接将这把铁背铜胎弓给废了。 “嘶...” 顿时,一道道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被宇文成都这一手给震惊住了。 这他妈还是人吗? “你...你...”熊阔海的眼睛也是陡然睁大,一时间竟口吃起来。 宇文成都却是没有理会他,将手中废弓扔到一边后,便转向凌云,小声道。 “凌兄,此人以宝弓为引,试探皇城,必然是心怀不轨,可否容我一盏茶的功夫,将其擒下。” 凌云眼神微凝,心中暗自思忖,这紫面汉子气度非凡,宇文成都想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将其拿下,怕是不易。 不过,他也想看看那紫面汉子的身手,左右不过是让杨广多等候一盏茶的工夫罢了。 于是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宇文兄,请便。” 话落,宇文成都便即刻转身,没有任何犹豫地击出一拳,直奔熊阔海的胸口。 后者见状,面色微变,当即脚下轻动,同时手臂弯曲,以肘部抵御。 ...... 第105章 熊阔海败逃 拳肘相碰,宇文成都的面色也是微微一变,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竟能挡下自己的这一击。 “毁了我家传宝弓,竟还要拿我,宇文成都,你欺人太甚!”熊阔海怒吼一声,一把扯去上衣,露出浑身虬结的肌肉。 接着,同样五指紧握,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便猛地砸向宇文成都。 见他敢主动攻向自己,宇文成都的眉头轻轻皱了皱,继而露出一抹冷笑。 真以为挡下一击,便有和自己叫板的资格了吗? 只见他灵巧地往一边让了让身子,便轻易地将这一记重拳躲过,同时反手一个勾拳,打在了其肋下。 熊阔海吃痛,闷哼一声,却没有退缩,又抬起拳头,直奔其面门。 宇文成都脚下微动,手掌如游龙般探出,五指成爪,扣向其手腕脉门。 “哈哈,来的好!”熊阔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发出一声大笑。 就在笑声未落之际,熊阔海突然身形一闪,将拳势一收,同时,他的左臂如同铁锤一般,带着凌厉的劲风,以迅雷之势横扫而出。 见其变招如此之快,就连凌云眼中都是闪过一抹异色,凭这一手便可看出,此人并不是单纯的力气大,而是有武艺傍身的。 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宇文成都的面色不见丝毫变化。 只见他迅速抬起右臂,如盾牌一般横在胸前,准备硬接熊阔海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刹那间,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的手臂狠狠地撞击在一起,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旋即,两人便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以卸掉这股强大的冲击力。 不过,宇文成都明显要比熊阔海要更胜一筹,在短暂的后退之后,便立刻稳住身形,同时,趁熊阔海还没有站定之时,再次攻了过去。 熊阔海显然没有料到,宇文成都的动作竟如此之快,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高手过招,任何一个破绽都是致命的。 说时迟那时快。 在近身之后,宇文成都毫不犹豫地猛地一个肘击,狠狠地撞向熊阔海的胸口。 熊阔海被这一击,震得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了一侧的墙壁之上,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 一击得手,宇文成都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只见他快速欺身而上,右手成爪,直取熊阔海的咽喉。 熊阔海头一偏,那五指竟在石墙上留下了五道指痕。 短短交手,他便露了败势,熊阔海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宇文成都的对手,当下便有了退走的念头,不然,他只怕真要折在这里。 旋即,他便是右腿横扫,直奔宇文成都的下盘,后者纵身一跃,在空中一个旋转,继而双腿连环踢出。 熊阔海双臂环抱硬接,被其腿上的力道,震得口吐鲜血,不断后撤。 临近人群之际,他猛然转身,以背部硬生生承受了宇文成都的一脚,身形一个踉跄。 然而,他却借助这股力道,迅速冲入人群,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宇文成都目光扫过,人群当即四散开来,重新现出了熊阔海狂奔的背影。 他刚想追上去,便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了凌云。 凌云微微一笑:“宇文兄,请便。” 旋即,宇文成都便是微微颔首,脚下一点,便追了上去。 逃跑中的熊阔海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一瞥之下,顿时一个激灵,脚下动作再次加快,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凌云再次看了一眼两人的方向,便直接转身而走。 不是他不愿出手助宇文成都一臂之力,只是他此次乃是奉杨广秘令,偷偷返回,需要保持低调。 现在可还没见到杨广呢,若是被有心之人认出来,那就太滑稽了。 然而,凌云不知道的是,如今已经有一人猜到了他的身份,并且因为他,一夜无眠。 ...... 东宫。 因凌云与宇文成都在酒楼交谈许久,又在街头观看了其与那紫面汉子的较量,耗费了不少时间。 故而,当他戴着老虎面具抵达时,狗蛋竟然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见到他过来,立马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凌云淡笑一声:“那些小子都安顿好了?” “公子放心,宇文大将军虽然没有下杀手,却让他们吃了一番苦头,现在一个个可都老实着呢。”狗蛋笑了笑。 凌云淡淡点头,旋即便随着狗蛋一路来到了前殿。 此刻,杨广正于殿中,与一名脸上带着麻子的中年男子,小声地说着什么。 当看到凌云到来之后,杨广便立刻停止了交谈,大喜地站起身,几步来到近前,一把抓住前者的胳膊:“好,好,见到你回来,孤就放心了!” 凌云笑了笑,继而将目光看向了那名麻脸中年,心中暗道此人莫非就是宇文成都口中的张麻子? 于是开口问道:“张衡张大人?” 张衡愣了愣,他曾在大朝会上,远远地见过对方一眼,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何身份。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凌云竟然也认得他,当下便激动道:“下官正是张衡,见过虎威将军。” 凌云可不仅仅是受当今陛下所器重,即便是太子杨广,对其也是颇为重视。 自从这位现身,太子面上的笑容,自始至终,未曾间断。 这意味着什么,张衡比谁都清楚。 所以,对于凌云能认识他,让他感到一阵雀跃,毕竟,可不是谁都能在这位面前,混个脸熟的,要是能跟对方攀上些交情,有其罩着,不说别的,至少可保一世荣光。 就在张衡心里想着美事儿之时,突然感到喉头一紧,抬眼一看,便看到凌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面前,并且,伸手捏住了他的喉咙。 “虎...虎...威将军,这...这是作甚,在下...在下何处...冒犯了...您,何...何至于此...”由于喉咙被捏住的缘故,张衡地声音断断续续的,且十分沙哑。 杨广也是变了脸色,一步上前:“凌云,你这是何故?” ...... 第106章 孤看见你了 凌云眸中带着杀意,见杨广问起,轻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微缓和一些,冷声道:“恩公,他该死!” “何出此言?”杨广眉色微动,伸手放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你先将他放开,有话好说。” “哼。”凌云冷哼一声,虽然如杨广所言松了手,可脸色却是依旧冷厉。 张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手摸着被掐地发红的喉头,看着凌云的目光中,满是惧色。 方才,被对方掐着脖子之时,他似乎是真的感受到了杀意,张衡可以肯定,若不是杨广开口,眼前的这个虎威将军,肯定会杀了自己! 这让他心中惊惧的同时,又感到很是困惑。 他自问从来没有招惹过凌云,怎么就引得对方起了杀心? “凌云,你刚回皇城,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杨广问道。 凌云微微一礼,直视他问道:“请问恩公,成公府满门被斩,是谁的手笔?” 嗯? 听到这话,张衡起身的动作,立刻便顿住了。 杨广也是神色微动:“难道你与李浑有旧,方才之举乃是欲为其报仇?” 说完,眼中又透出狐疑,接着道:“可若是这样,孤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我与成公从无交集,又何来交情?”凌云轻轻摇头,继而指向张衡,沉声道:“然,此人行径阴鸷,恩公贵为未来之帝王,身边有此等小人盘踞,实乃祸端。” “成公位高权重,身份显赫,这小人竟都敢行如此阴毒之手段迫害,何况平民百姓?” 闻言,杨广眉头微微皱了皱,也将目光看向了张衡,面上犹豫不定。 “扑通!” 见状,张衡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痛呼道:“太子饶命啊,成国公之事,实乃误会啊,您忘了吗,原先臣定下此计,乃是为了替您铲除李渊那个贼子啊!” 杨广轻轻点头,旋即再次看向凌云,刚想要说些什么,后者便先一步开口了:“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恩公英明睿智,胸有抱负,此等小人是杀是留,还望您郑重考虑。” “亲小人,远贤臣...”杨广咀嚼一声,目中闪过一抹莫名的神色,片刻后,又变得复杂起来。 张衡究竟是怎样的人,杨广心知肚明,称其为小人,都是高看他了。 然而,其虽为人阴险,对他却是忠心耿耿,凡有交代,皆是尽心尽力,要将其处死,他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恩公。” “太子殿下!” 见其如此犹豫不决,凌云和张衡都是喊道,前者为杀后者,后者为活命。 杨广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流转片刻,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凌云的肩膀后,便背过身去。 见状,凌云眼中闪过喜色,张衡则是一脸颓败的瘫坐于地,眼中神采迅速消散。 下一刻,凌云便抽出架上的一把宝剑,直接将其脑袋给砍了下来,对着外面高呼道:“来人!” 旋即,狗蛋便是跑了进来,当他看到凌云手上,提着一颗脑袋后,顿时一惊,再往其身后看去,便看到一具无头的尸体,倒在了血泊当中。 如此,他都不用仔细辨别那颗染血的头颅,便知道其主人是谁了。 “公...公子,有什么吩咐?” 凌云直接将张衡的脑袋扔了过去,淡声道:“将此头颅用盒子装好,差人送去宇文府,给宇文大人一观。” 宇文化及与张衡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次,他看在宇文成都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但一番震慑,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凌云,此举是否有所不妥?”杨广面色微变。 宇文化及和张衡可不同,前者无论是家族地位,还是如今所处的位置,都不是后者可比的,且其还有一个十分优秀的儿子,宇文成都。 所以,在杨广的内心,是绝不想将其得罪的。 “恩公不必忧心,我相信,宇文大人自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凌云面色沉稳,微微摆手,说完,其面庞之上闪过一丝冷冽,再次沉声道:“倘若他不识时务,我正好可趁此良机,将他除去,绝不会给恩公添麻烦。” 若是宇文化及因此心怀不满,进而耍弄一些不该有的小动作,那么,他出手将其除掉,便是顺理成章,到那时,宇文成都也无话可说。 朝中贤能众多,宇文化及并非无可替代。 且不说其他人,单就高颎这位柱国之才,现今还赋闲在家呢。 虽说,因杨勇之故,让他对杨广略有些敌意,然而,以高颎的品性,大是大非必定能明辨。 “嗯?你还想动宇文化及?”杨广惊声道。 凌云面色一正,沉声道:“恩公,实不相瞒,若非先前已在宇文成都面前言明,不再追究其父过往之事,否则,今晚我必会潜入宇文府,让其暴毙而亡。” 杨广面色微凝:“几年不见,你这杀性怎地如此之大?你就不怕孤因此怪罪?” 凌云面上露出一抹洒脱的笑容,缓声道:“我所行之事,只为恩公,为大隋,至于恩公怪罪,呵呵...哈...哈哈哈...” “缘何发笑?”杨广皱眉。 “不瞒您说,家师曾言,小子下山,未来必定不得好死,他老人家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对此,我深信不疑。” “然而,我还是下山了,自那一日起,我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此,又岂会怕您怪罪?” “不得好死?”杨广瞳孔微微一缩。 不知道为什么,在凌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竟突然有种窒息感,仿佛被人用力地握住了心脏。 此时的凌云虽然在笑,可这笑容背后,却似乎藏着许多不足为人道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竟一时间有些恍惚,透过其双眼,杨广仿佛看到了一只被困于幽暗天地的幼虎,正对着云层中,偶尔透出的一丝微光,发出低沉的咆哮。 许久,杨广才沉凝地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孤……看见你了。” ...... 第107章 杨素失宠 凌云微微一怔:“恩公,您?” 杨广却是没有立刻开口回答,而是伸手抚向了他的右臂。 “你的手臂在抖...” 闻言,凌云脸色微凝,下意识地将目光移了过去,若不是杨广说起,他还没有注意到。 此刻,他的右臂竟然真的在颤抖。 杨广的指尖,在他颤抖的手臂上轻点了一下,旋即又点向了自己的心口:“以你的本事,岂会因砍下一颗头颅,便累成这样?” “你这不是累的,而像是这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压得久了,连呼吸都要借着力气。” 听到这话的凌云,喉结微微颤动,鼻尖竟泛起一丝酸楚。 确如杨广所言,这四年间,他未曾有过一夜安寝,不,这样说或许还不准确。 其实,早在多年之前,第一次从师父口中得知,隋有二世而亡之兆时,他的心头便已经压上了一块巨石。 多年以来,这所谓的天命,如同一场梦魇,让他深处于黑暗当中。 而一个被黑暗困住的人,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怜悯与宽慰,而是有人对他说...我看见你了。 杨广的话语,深深触动凌云的内心,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恩公...” “此处已污。”杨广看了一眼张衡那无头的尸首,以及快流至自己脚下的鲜血,而后又伸手轻轻拍了拍凌云的肩膀:“随孤去花园走走。” ...... 花园中,皎洁的月光洒落,二人的衣角被微风吹起。 “这几年,在登州府如何?” “蒙恩公惦记,一向都好。” “嗯...” 两人一路行进,最终来到了一处凉亭。 “坐。” “谢恩公。” 杨广微微摆手,而后轻皱眉头,开口道:“自从母后薨逝之后,杨素又被父皇夺去权柄,孤的处境堪忧啊。” 关于杨素失宠之事,凌云早就从杨广让狗蛋,传给他的密信当中得知。 起因乃是,朝中有一位叫梁毗的大臣,弹劾杨素作威作福,权势之大,所有的官员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说长此以往下去,其必定会走上王莽,桓玄那样的权臣之路。 当时的皇帝杨坚非常信任杨素,听到梁毗敢这么说杨素,当即勃然大怒,直接派人将其关了起来。 并且亲自前去质问他,问他为什么如此诋毁杨素。 梁毗非但不害怕,反而振振有词,说自己并没有诋毁,他有证据证明杨素不是忠臣。 而后便拿前太子杨勇,蜀王杨秀说事,说陛下啊,当年您废掉二子的时候,所有的大臣,都觉得难过,唯独杨素志得意满。 而杨素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盼着朝廷出事,好提升自己的地位,这难道是一个忠臣该有的行为吗? 听到这番话的杨坚,回想了一下当年的情形,发现梁毗所言,并不是胡说,在对待杨勇和杨秀的问题上,杨素的表现确实耐人寻味。 独孤皇后薨逝之后,杨坚的疑心越来越重,在他的一番琢磨之下,立刻便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年他扫除两个不孝子,杨素是出了大力的,所以他才会将其视作心腹重臣。 可若万一,杨素那般尽心,是存了其他目的,自己不就是为对方做了嫁衣了吗? 再加上杨素的权利确实是太大了,杨坚心中对其愈发猜忌,于是便给其下了一道敕书:“仆射国之宰辅,不可躬亲细务,但三五日一度向省,评论大事。” 表面看来,是杨坚有体恤之心,不忍杨素太过劳累。 可无论是军中将领,还是朝中官员,自身的威望,都是在平时处理各种事务之时,累积起来的。 杨坚让杨素每隔五日,才处理一次事务,实际上便是为了夺他的权利。 昔日杨广、独孤皇后、杨素,三位一体,而今皇后已逝,杨素遭夺权,现今仅余杨广一人,孤掌难鸣,这便是其密召凌云归来的原因。 “恩公稍安勿躁,还望告知陛下现今状况。”凌云沉声道。 杨广微微颔首:“自母后薨逝,父皇便迁居仁寿宫,一应事宜皆于仁寿宫处置,大兴宫已有许久未归。” “据宣华夫人传来的消息,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恐大限不远,可越在这个时候,孤越发不能掉以轻心啊!” 恐大限不远? 看来,那个“恐”字,可以去掉了! 凌云日前夜观天象,便发现帝星暗淡无光,此刻听杨广所言,心中愈发肯定,杨坚距魂归九泉不远了。 他思索片刻后,沉吟道:“如此关键时刻,我认为,恩公只需处理好日常事务,以确保朝廷不会生变就好。” 杨广眉头轻轻皱了皱:“其他的不用做吗?” 凌云摇头:“杨勇已死,已经没有人能对您造成威胁,恩公只需静等陛下归天,便可顺理成章地登临九五之位。” “此刻,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万不可因一时情急,惹得陛下生出猜忌之心。” 杨广沉思片刻,深感凌云所言极是。 如今他已经贵为太子,而比他更具大义的杨勇,坟头草都二丈高了,已经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提前铲除杨勇,是何其明智。 若非如此,此刻的他恐怕会如坐针毡,茫然不知所措。 “好,那孤便听你的。”旋即,杨广便是点了点头,笑道:“孤已命人将西殿收拾妥当,这段时日,你便在东宫住下。” “一切听从恩公安排。” ...... 另一边,狗蛋和两名东宫侍卫,已经来到了宇文府的大门前。 狗蛋看着门前的两名小厮,问道:“宇文大人可在府上?” “回大人的话,老爷此刻并不在府中。” 闻言,狗蛋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原本是希望,能够亲自将凌云的礼物,交到宇文化及手里的,可现在看来,只能委托给这两个小厮了。 于是,他认真地叮嘱看门的小厮,一定要将这个盒子,亲手交给宇文化及,绝对不能有丝毫差错。 那两名小厮见其如此郑重,连忙点头应是,表示一定会照办。 狗蛋这才放心,旋即便带着身后的两名侍卫,原路返回。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身穿华服的宇文惠及,便哼着小曲儿,回到了府上。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仆从,正押着一名女子。 ...... 第108章 双双无眠 两名小厮一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二老爷...” 只是其刚开口,宇文惠及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眉头一皱:“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没看到本老爷有事要忙吗,滚到一边去。” 小厮被吓了一跳,急忙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 宇文惠及轻哼一声,旋即便让身后的两名仆从,将那女子强行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大人,你饶了我吧。”女子紧张的退到一角,双手死死地抱在胸口。 “饶了你?”宇文惠及淫笑一声,挑眉道:“饶你容易,今晚好好伺候本大爷,明日一早,自会放你离去。” “不要,你别过来...” “还是个贞洁烈女,哈哈...” 女子不断求饶挣扎,最终被宇文惠及给逼到了墙角,在其想要更进一步之时,女子越发激动起来,双手不停地乱舞,一抓之下,竟然将宇文惠及的脸给抓伤了。 在其捂着脸后退之际,余光又瞥到了墙上正挂着一柄剑。 旋即,她便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剑给拔了出来,指着宇文惠及,声音颤抖:“你...放过我,不要逼我...” 因为脸上的疼痛,宇文惠及本就恼怒不已,现在见她还敢拿着剑对着自己,当即便是冲着外面吼道:“来人,给我教训教训这个小娘皮。” 而后,便有两名丫鬟应声走了进来,一步步朝着女子逼近。 女子心中害怕极了,不停地向后退,一个不小心,竟被方才倒落的凳子给绊倒了。 见状,两名丫鬟立刻便扑了上去,对着她一顿毒打。 “啊...” 一道道凄厉可怜的惨叫,自女子口中传出。 宇文惠及冷哼一声:“你原本不用吃这些苦头的,谁让你不听话呢,给我打,狠狠地打!” 两名丫鬟闻言,愈发使劲儿,又过了片刻后,女子的惨叫戛然而止,缕缕血液自其口中流出。 一名丫鬟伸手捏了捏她的嘴巴,立刻便是惊呼道:“她...她咬舌自尽了!” 听到这话的宇文惠及,忙上前来,见其果真已经身亡,脸上露出一抹失望:“此女竟如此刚烈,真没劲。” “把地上收拾干净,再将尸体抛入夹墙。” ...... 长孙府。 长孙无垢回来之后,跟母亲匆匆说了一声,便回了闺房。 躺在床上,她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便浮现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马蹄声急,眼看就要被那疯马撞上,一瞬间,那个家伙,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将那疯马制服。 虽然带着面具,但他的两只眼睛仿佛星辰一般明亮,只淡淡一句:“还好是赶上了,姑娘没事吧?”便叫她心头乱跳。 “他现在应该还没有睡吧,他会不会...也在想我呢?” 昏暗的房间中,长孙无垢轻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窗外的蝉鸣细细,更衬得夜静心乱。 感受着脸颊之上传来的热意,她索性坐起身来,推开半扇窗,想要借助夜风,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个家伙应该长得还不赖吧?”口中轻语,长孙无垢的指尖,下意识地在窗台上,虚画着自己想象中的轮廓。 忽然,她清丽的面庞之上,浮现出一丝羞恼,狠狠摇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可转眼间,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他临行时的背影。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怎么就叫人辗转难眠呢? 这一夜,对于长孙无垢而言,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 另一边。 凌云拿着一只酒壶,重新返回了西殿。 为什么要说“重新”返回? 那是因为,半个时辰前,他便已经沐浴完毕,准备安歇。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双惊惶的美眸。 辗转反侧之下,他自然是无心睡眠,于是便出了房间,找下人取来一壶酒,打算借着酒劲儿入梦。 仰头灌下一口酒,可烈酒入喉,脑海中的那道倩影,反而愈发清晰,连睫毛都是一清二楚。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凌云越发烦躁,当即起身,将窗全部推开,凉风扑面,却吹不散他眼前浮动的影子。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可偏偏...... “简直荒唐!”随后,凌云猛地将窗合上,转身去拿酒壶,可却瞥见一侧的铜镜当中,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让他立刻怔在了原地,什么时候起,他竟会因为想着一个女子,而情不自禁地笑? 旋即,他便是再次将窗户打开,望向了天空,语气喃喃:“此刻,她是否与我一样,看着同一轮明月?”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燎原之烈火,再难平息。 ...... 城外的一处山涧当中,正在抬头望天的老者,终于收回目光,眼中透过一抹满意,继而低笑出声:“嘿嘿,痴儿啊,云梦山留不住你,然而这一次,你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咯...” ...... 第二日。 由于一夜无眠的缘故,凌云早早地便起身,在花园之中,连打了好几套拳后,狗蛋才带着几名下人,前来伺候其洗漱。 吃饭的时候,看他心不在焉,狗蛋疑惑问道:“公子,可是这西殿住得不惯?要不要小的禀告太子妃,给您重新换个住处?” 凌云淡淡摆手:“不必麻烦,我住得挺好的。” 狗蛋心下狐疑,犹豫了一下后,问道“那要不要小的找几个模样可人的婢子,来给您解解乏?”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都是已经及笄的处子。” 凌云闻言,差点将入口的点心喷出来,立刻皱眉看去:“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狗蛋赔笑一声:“公子高看小的了,这都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太子说了,公子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千万不能在这方面怠慢了您。” 血气方刚? 凌云摸了摸下巴,是这样吗? 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整晚想着那个姑娘,无法入眠? 可细想之下,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 第109章 针锋相对,去信杨林(2合1) 早朝。 杨坚坐在高座之上,面色略带枯槁,下方文武分立两侧,宇文化及一脸阴沉,眼中怒火似乎要奔涌而出。 “陛下。”行过大礼之后,他即刻猛然跪地,声音悲愤且嘶哑,“济南府都头秦琼,当街行凶,打死臣弟宇文惠及,如此目无王法,求陛下给臣弟做主啊。” 话音刚落,殿中立刻一片哗然,宇文惠及是宇文化及的亲弟弟。 虽然平时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但终究是宇文门阀的嫡系子弟,那叫秦琼的还真是大胆,竟敢将其当街打死,如此,宇文化及岂能善罢甘休? 杨坚眉头轻轻皱了皱,还没有开口,下方便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陛下,此事另有隐情!” 循声看去,只见银须白发的靠山王杨林,大步上前,目光如炬,虽已年过六旬,气势依旧逼人。 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不忿,拱了拱手道:“老王爷,莫非要包庇秦琼?” 杨林面色沉稳,毫无波澜,也是微微拱了拱手后,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 “据本王所知,昨夜令弟宇文惠及,在街市之上,仗着自己的权势和地位,公然强行将一名无辜女子掳回府中,其行径可谓卑劣至极,令人发指。”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那可怜的女子果真刚烈,不愿遭受这等奇耻大辱,选择了咬舌自尽,而她的尸体,竟然被残忍地抛弃在夹墙之中,无人问津。” 杨林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似乎对这女子的遭遇感到惋惜:“那女子的母亲,得知女儿惨死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于是便在街头,当众痛哭流涕,闻者无不唏嘘。” 说到这里,杨林稍稍提高了音量,“路过的秦琼,听闻这对苦命母子的悲惨遭遇后,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于是,便毫不犹豫地找上宇文府,想要为那死去的女子讨回一个公道,让令弟宇文惠及给个说法。” 杨林的脸色微微冷了冷,眼中露出一丝厌恶:“然而,令弟宇文惠及却是毫无悔过之意,不仅对秦琼恶语相向,还指使手下的人对秦琼进行围攻。” “出于自保,秦琼迫不得已出手,这才在失手将令弟当街打死。” 说完,他看向了宇文化及的眼睛,沉声道:“宇文大人,本王说的可对?” 话落,群臣当即小声议论起来,杨坚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憎恶。 杨广看着宇文化及,那不自然的脸色,便知道,杨林所言不假。 “荒谬!”宇文化及当即厉喝一声,掩饰自己的心虚,继而冷声道:“我弟弟乃是宇文门阀嫡出,身份何其高贵,岂会做出此等卑劣之事?分明是秦琼蓄意挑衅,借机杀人!” 杨林双眼微微眯了眯,冷笑道:“谈何荒谬?本王所言,皇城当中的百姓,皆可为证,难道这成千上百双眼睛,亲眼所见之事,会是假的吗?宇文大人若是不介意,本王现在便可传来百名人证,上得殿来,细数昨夜之事。” 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寒声道:“杀人偿命,理所应当,老王爷如此袒护此贼,难道是想藐视王法吗?” 杨林毫不退让,直视宇文化及:“宇文惠及逼死民女在前,秦琼上门问责在后,何错之有?若真要论罪,恐怕宇文惠及才是那个目无王法之人!” “杨林!你!” 两人针锋相对,殿中的气氛陡然凝重,上方的杨坚与杨广这对父子,眼睛都是眯了眯,前者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似乎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 最后,宇文化及看向了杨广,脸色悲戚:“太子殿下,求您替老臣说句话,就是赔上头上的这顶乌纱,老臣也要将那秦琼就地正法!” 杨林冷笑,面向杨坚,高声道:“陛下,老臣就是拼上这身蟒袍,也要力保秦琼一命!” 杨坚被他们吵着一阵心烦,随后便让杨广来拿主意。 杨广面色微微一僵,看杨林和宇文化及这架势,他若说秦琼该杀,必定得罪杨林,若说不该杀,又得罪了宇文化及,心道真是亲爹啊,您可真会给我找难题! 看着杨林和宇文化及,都看向了自己,杨广越发头大,摆了摆手道:“两位勿急,容孤好好想想。” 思索一阵后,还真让他想到一个折中的方法,那便是将这件事交给两人处理。 旋即,他便轻咳一声,沉凝道:“现今那秦琼已经逃出皇城,既是靠山王与宇文大人意见相悖,那便交由上天定夺罢,自此刻始,你二人谁能率先擒获秦琼,便由谁来决断其生死,可否?” 话落,杨林和宇文化及还没有说话,杨坚便拍板决定了:“就按太子的意思办,好了,退朝。” 旋即,众多大臣便是躬身退出,宇文化及凑近杨林耳边,低声道:“老王爷...咱们走着瞧,秦琼杀害我弟,他死定了!” ...... 东宫。 杨广一回来,便眉飞色舞地跟凌云讲述了这件事。 听完整件事的过程,凌云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古怪,之前看在宇文成都的面子上,他没有跟宇文惠及计较,没想到,这家伙还是没能活到今天。 “听恩公所言,这秦琼倒是个仗义之辈,看来,义父这是又起了爱才之心了。”凌云淡笑。 “哈哈,若是让靠山王先找到这秦琼,我杨家说不定还要再添一位太保。” 杨广大笑,只是其刚说完,便是脸色一变:“不好,那秦琼乃济南府都头,靠山王此去寻他,定然会折返登州府。如此一来,恐难瞒过你已离登州府之事。” “无妨。”凌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义父非不懂变通之人,稍后我便修书一封,向他老人家说明。” ...... 另一边,宇文化及回到家之后,便发了一通雷霆之火。 突然,他瞥见了一侧的木箱,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听小厮说,这是虎威将军,特意给他准备的上元节之礼,由于昨日回府太晚,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 旋即,他便是好奇地走了过去:“咦,如此腥臭,究竟是何物?” “父亲。”这时,宇文成都从外边走了进来。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而后将手中的木头托起,原本满是怒容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来来来,一同看看,虎威将军给为父准备的礼物。” 听到这话的宇文成都眼中立刻闪过一抹狐疑,心道昨晚虎威将军恨不得直接打上府来,将您给做了,怎么可能还会给您送礼物? “父亲,您确定这个木盒是虎威将军送来的吗?” “当然,虎威将军吩咐东宫的侍卫,亲自送上门的,还能有假?”宇文化及想也不想道,“只是,这股怪味,是怎么回事?” 抱着疑惑的态度,宇文化及终于是将木盒打开。 “啊,这,这是?”顿时,他便是惊叫出声。 宇文成都的脸色也是微微变了变,不过比起其父,倒是要镇定许多,他将盒中头颅取了出来,再将染血的发丝拨到一边。 “嗯?这是张麻子的人头!”顿时,宇文成都便失声叫道。 张衡竟然死了! 联想到宇文化及方才所言,这是凌云给他的礼物。 那岂不就是说,张衡乃是死于他手? “真,真的是张麻子?”宇文化及脸色微变,立马上前,当看清这头颅的长相之后,眼睛立刻瞪大,“真,真的是他!” 旋即,他便是惊疑不定地问道:“我儿,虎威将军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其能让东宫之人,将张麻子的脑袋送来,肯定是得到太子默许的,可张麻子乃是太子心腹,太子又怎会...” 宇文化及说到这里,才注意到宇文成都,那有些发白的脸色,不禁问道:“我儿,怎么了?” 宇文成都微微沉凝,于是便把昨夜,凌云痛斥宇文化及和张衡的话,说了一遍。 “什么!”听完其所述,宇文化及立刻便跳了起来:“乳臭未干的小儿,他懂什么,只要能成事,什么计策不能用?谈何阴毒?” 宇文成都心中无语,能成事? 成了什么事? 人家李渊现在可是一点事情都没有,不仅如此,他还带着全家老小远离了皇城。 如此一来,就算后面想要对他动手脚,恐怕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了。 宇文成都越想,越觉得他们之前定下的这个计策实在是太糟糕了,不仅阴险毒辣,而且还愚蠢至极。 这让他不禁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宇文成都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说道:“父亲,您以后可千万别再教唆太子,行此等阴毒之举了。” “万一真将虎威将军惹恼了,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张麻子就是前车之鉴啊!” 宇文化及听到儿子的这番话,脸色微微一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其手中的那颗脑袋,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寒意。 沉默片刻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声无奈的苦笑,眼中神色莫名。 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为父行事自有分寸,好了,咱们还是快快商议一下,替你二叔报仇之事吧。” “孩儿这就派人前往济南府,向唐壁要人!” ...... 另一边,杨林回到靠山王府后,为了尽快查到秦琼的下落,便给靖边侯罗艺去了一封书信,首先是提醒他,宇文化及对他手中的权利虎视眈眈,让他千万小心。 第二,则是希望罗艺,能派人助其保护秦琼,万不可让其被宇文家的人先抓到。 做完这些,杨林便带着苏凤以及一众亲随,准备赶往济南府。 然而,就在他刚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便见苏凤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八,为父让你将信送出,为何没有照办?” 苏凤上前一步,弯了弯身道:“您给靖边侯的信,半刻前,孩儿已遣人送出,至于这封信,乃东宫侍卫适才刚刚送达,言明须您亲启。” “哦?”杨林狐疑地将信接过,当看完上面的内容后,面色旋即变得古怪起来。 那小子竟然偷偷回皇城了? 简直不像话。 “你带他们先出发,为父有些事,需要前往东宫一趟。” “是。” ...... 由于杨广提前交代过,所以杨林来到东宫之后,立刻便由人将其带到了西殿。 此刻的凌云,正闭着眼睛,斜靠在一张椅子上,狗蛋则在他身后,替他捶着肩。 好小子,老夫本以为你在登州府吃苦,没想到你竟偷偷返了皇城,还过得这么安逸。 当下,杨林便是板起脸,双手往身后一背,几步来到近前,一把将其提了起来:“好啊,你小子果真偷离登州,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凌云挥手将狗蛋打发走,才淡笑道:“擅离职守呗。” “老实点,谁与你说笑。”见其这副模样,杨林眼睛一瞪,厉喝道。 凌云脸上闪过一抹无奈,将他的手拨到一边,开口道:“义父何必如此,您难道当真不愿孩儿返回吗?” “你小子,怎么就唬不住你呢?”杨林闻言,同样有些无奈。 “义父留在皇城,所要行之事,难道与孩儿不同?”凌云道。 杨林轻轻颔首,自从杨坚赐予他那道托孤诏书之后,他便感到肩头重担愈发沉重。 这几年他之所以滞留皇城,便是担忧杨坚骤然离世,值此皇权更迭之时,朝廷恐会生乱。 现在,因为秦琼之事,他不得不亲自跑一趟济南府,以策万全,如此一来,皇城这边,他难免会有所担忧。 所以,对于凌云秘密返回,他非但没有生出半点脑意,反而因此心安不少。 “如此,太子便拜托你了。” “义父放心。” ...... 这一日,杨昭终于是得到杨广的许可,来到了西殿。 “你每天待在这里,难道不觉无趣吗?”一见面,他便是挑了挑眉。 而后,凑近一些,小声道:“等太阳下山,要不要去我晋王府坐坐?” “不去...”凌云刚说了两个字,便突然眼睛一亮:“好,一言为定。” 他倒不是想去晋王府,而是想去其他地方转转。 ...... 第110章 再见长孙 晚间,暮鼓刚刚敲过,杨昭便告辞,走出了东宫,待走出一段距离,他小心的回头张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加快步子,溜入了旁边的小巷。 “喂,我来了,你小子快出来啊。”杨昭边朝里走,边小声地喊道。 然而,他一直走到小巷的尽头,都没有看到凌云的身影。 当下,他便是狐疑起来:“难道不是这条巷子?” 心中如此想着,杨昭便立刻抬脚,走向了另一条小巷...... 任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凌云翻出东宫后,并没有如说好的一般,在此等候,而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 这边,黄昏的喧闹早已散去,皎洁的月光,将凌云的身影拉的修长。 他戴着原先的老虎面具,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当日救人的街口。 那匹疯马的痕迹早已被打扫干净,唯有墙角几处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突然,晚风送来一阵熟悉的幽香,像是初开的茉莉,混杂着檀木的气息,顿时,凌云便是心头一震。 随后,身后便传来一道脚步声,少女略有些紧张的声音响起:“你...是来找我的吗?” 转头看去,便见一身青衣的长孙无垢,正紧紧地攥着一方帕子,脸上带着惊喜和嫣红。 凌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道:“姑娘怎么会...” “今日心有所感,感觉会在这里见到你,所以,我就来了。”少女的声音,像清风拂过树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青竹的荷包,“上次你走的匆忙,还没来得及谢你呢,这是我用安神香料缝的...” 刚说到这里,远处便传来一道更夫的梆子声,由于宵禁的原因,凌云下意识地一步跨出,将其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手指不经意触碰到她那微凉的衣袖,两人的身体,均是一颤。 那更夫的声音越来越近,凌云抬眼看到不远处的槐树后,有一道夹墙。 “姑娘,得罪了。” 口中告罪一声,他便直接揽住长孙无垢的腰肢,闪进了槐树后的夹墙。 隔着单薄的春衫,他能感觉到怀中姑娘急促的心跳,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出她绯红的耳尖。 梆子声渐渐远去,凌云将长孙无垢松开,接过其手中荷包之时,两人的指尖又相触在了一起。 长孙无垢的脸颊愈发红润,她眼睛微闭,似乎是不敢看凌云。 自其出生到现在,还没有跟哪一男子如此亲近,女儿家的娇羞,让她心头小鹿乱撞。 这时,晚风突然大了起来,满树槐花被吹落,掉在他们的头顶。 这让得不知所措的两人,皆是稍稍缓和了一些。 “天色不早了,要不你送我...” “天色不早了,要不我送你...” 两人同时开口,继而互相看向了对方,凌云看到她的睫毛之上,粘着细小的槐花,好似掉落的雪花一般。 凌云不自觉地伸手,替她将眉上槐花掸去,这一举动,让得长孙无垢的脸色愈发羞红,不过,她却是生不出半点恼意,仿佛,凌云就该这样替她,将掉落的槐花掸去一般。 长孙无垢就这样,乖乖地站在原地,等凌云的动作停下,她才踮起脚尖,将一枚槐花别在他的衣襟之上:“好看吗?” “嗯。” 随后,两人一左一右,在空旷的街道上,朝着长孙府迈步而去。 路上,偶尔有巡逻的士兵,或者是打更的更夫,凌云都凭借着矫健的身手,带着长孙无垢一一避开。 就这样,在来到长孙府门前之时,两人都没有了一开始的不自然,长孙无垢看向凌云,眉宇间有些得意:“你是凌云对吧?” 闻言,凌云只是稍稍惊诧了一瞬,便点了点头:“还望姑娘帮凌某保密。” 长孙无垢假装思考一阵,而后才道:“我可以帮你保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凌云微微挑眉。 长孙无垢嘻嘻一笑,而后露出一抹希冀之色:“我想看看面具下的你。” 说着,不等凌云作答,便伸手将其脸上的老虎面具揭开。 剑眉斜飞,鼻若悬胆,唇红齿白,下巴坚毅,一双虎目漆黑如墨,仿佛两颗宝石一般。 长孙无垢呼吸一滞,她身份不俗,皇城中的翩翩公子自然是见过不少,可从没有见过凌云这样的。 既如出鞘利剑般锋利,又似古玉一般温润。 “看够了吗?”凌云从其手中拿过面具,挑了挑眉,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 长孙无垢这才回神,自己竟然盯着人家看了许久,脸上顿时被红霞覆盖。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慌乱地低下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夜深露重,姑娘还是快些进府吧。” “哦,好。” 长孙无垢转身,没走几步,便又再次转过头来:“我们什么时...” 然而,凌云却已经越上屋檐,几个翻飞后,没了踪影。 ...... 晋王府。 当凌云来到如意苑之时,便见杨昭一人枯坐于院中,在他的身前,还摆着一桌子酒菜。 凌云有些心虚,几步上前,赔笑道:“不好意思,因为一些事耽搁了。” 杨昭闻言,还以为是杨广看的紧,凌云找不到出来的机会,这才来得这么晚,于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能来就好,快尝尝我特地给你准备的饭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你特地准备? 凌云有些狐疑:“这一桌子菜是你做的?” “怎么可能?”杨昭夹起一块鸡肉,送到口中,“不过,菜谱是我写的。” 哦。 那话说的,还以为是你亲手做的呢。 感情你就写个菜名啊? 凌云心中无语,两人边吃边聊,突然,凌云眼眸一动,问道:“对了,猴子与那胡三的出身,查到了吗?” 闻言,杨昭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不过很快,他吞咽的动作便是顿了下来,继而脸上露出一抹讪笑:“那个,我能说我给忘了吗?” ...... 第111章 猴子来历 “忘了?”凌云眉头皱了皱。 原先他叮嘱过杨昭,一旦查到猴子的出身,便去一封信到登州。 这几年,他一直在登州坐镇,却没有收到杨昭的来信。 原本他还有些奇怪,没想到这个家伙根本就没去查,如此,便一点也不奇怪了。 “如今可不是我当世子那会了,皇城的一多半禁军都归我管,这一忙就给忘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杨昭苦笑道。 凌云淡淡摆手,刚想要说话,双耳便是一动,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二殿下缘何这般鬼鬼祟祟,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话落,外面的拐角处,便传来杨暕惊喜的声音:“咦?凌大哥?竟然是你!” 当他走近一看,发现真是凌云后,当即激动地又蹦又跳。 本来看到心里亮着烛火,杨暕还以为是哪个下人,胆敢私自在凌云的如意苑歇下,这便要前来怪罪。 可等到他来的近些一看,院子里面,其中那个肥胖的身影,怎么就这么像他大哥呢? 当下,他便打算悄悄退走,没曾想,却被发现了。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叫住他的这个人,竟然是凌云! 杨暕在一旁手舞足蹈了好一通,才凑到凌云耳边,小声道:“凌大哥,您再不回来,我可就要憋死了!” “嗯?憋死?此话怎讲?” “哎呀,您忘了吗,当年咱们可是说好的啊!”杨暕跺了跺脚,接着道:“香居雅阁啊,这几年我的月俸可都攒着,一文都没舍得花,就为了等您回来呢。” 听到这话,凌云脑中闪过一个片段,还真有这么个事儿。 当时,他只当对方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真会将月俸存着,等着自己回来之后,请自己去香居雅阁玩一通。 他刚想要说话,便见杨暕突然皱起眉头,接着鼻头轻动:“咦,凌大哥,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你今晚去喝过花酒?” 闻言,杨昭立刻看了过来:“胡说什么,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可,凌大哥身上真的有女儿的味道啊!”杨暕道。 见状,杨昭脸上露出一抹狐疑,接着眼中闪过探究之色:“你真去喝花酒了?” 看着凌云那心虚的样子,杨昭心中愈发肯定,旋即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其衣领:“好啊,我还以为你真的刚从东宫出来,不曾想,你竟是偷偷跑去喝花酒了!” “妈的,你知道老子翻了多少条巷子吗?”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老子的腿现在都在打颤,你个混球儿!” 看着连爆粗口的杨昭,不止是凌云,就连杨暕都是愣了愣。 这还是那个谦和仁慈,温文尔雅的晋王吗?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凌云将他的手拨开,伸出三根手指:“天地良心,我真没有去喝花酒啊!” 这一次,不等杨昭开口,杨暕便立刻质问道:“那你身上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来时经过一棵槐树之时,突然起风,槐花落到身上,自然就有香味了。”凌云张口就来。 闻言,杨昭朝杨暕努了努嘴,后者会意,又凑到凌云身边,仔细地闻了闻:“咦,好像还真是槐花的味道,只是...” “没什么只是的,事实就是这样。”凌云立刻道,而后指了指身旁的位置:“二殿下,快坐。” 杨暕点头,刚一坐下,又皱眉道:“可是这香...” “吃块鸡腿肉。”凌云直接拿起一只鸡腿,塞到了他的口中,不让他说下去。 同时,他的心里也是暗暗惊讶,这小子的鼻子这么灵的? 杨昭脸色稍缓,重新坐下后,道:“关于猴子和那胡三之事,你也不必着急,明日我便让人...” “胡三?三胡?”杨暕刚将鸡腿啃完,听到他们提到那个小子,当即恶狠狠道:“妈的,这个混账小子,想起来我就来气!” “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个三胡居然是唐国公家的三公子,你们说气不气人,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他的底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李渊的儿子,妈的,我就是想报仇都没办法!” 嗯? 凌云和杨昭同时眼睛一亮,异口同声道:“此话当真?” “真的啊,两年前,我外出瞎逛之时,曾见到那小子,和唐国公府的大公子李建成走在一起,我亲耳听见后者唤他“三弟”,怎会有假?”杨暕道。 “竟是唐国公府的公子。”凌云眼眸微动。 他原本还想着,找到猴子的家人后,上门讨个说法,问问他们,因何缘故如此欺凌一个孩子。 可现在,李渊已经举家远离皇城,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了。 “来,二弟,喝碗汤。”杨昭亲自盛了一碗汤,递给了杨暕,脸上满是赞许。 原本因为忘记了凌云的交代,他的心里难免有些愧疚,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个不靠谱的二弟,竟然替他了却了这桩心事。 “大哥,这汤里不会有剧毒吧?”杨暕眼中闪过一抹警惕。 也难怪他会如此,在他的记忆中,除了在年幼之时,杨昭曾在他面前展露过这般神色,待到二人年岁渐长,他的这位长兄见他时,向来都是一脸肃穆,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开口便是斥责。 “你小子是不是有病,大哥岂能害你,你爱喝不喝!”杨昭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将碗重重地放到桌上。 这个语气才对嘛。 “嘿嘿,大哥别生气,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杨暕松了口气,当即将汤端了起来,可等到要入口的时候,又顿住了:“大哥,要不你先喝一口?” “你小子是不是欠揍,我是你亲大哥,岂会给你投毒?”杨昭本来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变冷。 “开玩笑,开玩笑的,这就喝。”杨暕缩了缩脖子,仰头一口将碗中的汤喝得干净。 见到这两兄弟如此滑稽的一面,凌云不禁摇头失笑。 ...... 济南府。 当唐壁得知靠山王千岁驾到之后,立刻便迎了出去。 “下官济南府节度使,唐壁,恭迎王驾千岁!” ...... 第112章 秦琼 杨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并没有废话,直接向其说明了来意。 一听是来找秦琼的,唐壁心中微微有些意外,面上却是不敢怠慢,赶忙引着杨林一行人,往校场走去。 穿过几排营帐,远远地便听见整齐的呼喝声。 一路上,唐壁对秦琼是赞不绝口,这让杨林感觉这一趟来的很值。 在那校场的中央位置,数十名士兵正在挥舞着长枪,而指导他们的男子,背对来人,身着靛蓝色的公服,显得比较醒目。 “就是现在,转身,刺!” 随着其口中一声清喝,士兵们齐齐转身突刺,那男子的侧脸,如同刀锋一般锋利,正是秦琼。 与那些士兵不同的是,他的手里并没有持长枪,而是以一根木棍示范,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破空之声。 唐壁刚想要开口,将秦琼唤来,却被杨林制止了。 他的眼中精光拂过,只见秦琼指了指一个年轻的士兵,朗声道:“小五,你来领队。” 那名叫小五的士兵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慌乱,结结巴巴的说道:“秦爷...我...我不行的。” 秦琼笑了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每日练到深更半夜,这套枪法早已熟练,缺的只是胆气。”说完,便退到一旁。 就在他转身之际,终于是看见了杨林一行人。 唐壁见状,赶忙出声道:“秦琼,还不快来见过靠山王千岁。” 听到靠山王三个字,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士兵们先是面面相觑,继而眼中皆是露出惊色。 这位气度不凡的老将军,竟然是靠山王千岁! 下一刻,所有的士兵纷纷行礼,口中高呼:“见过靠山王千岁。” 秦琼目光复杂,深吸了一口气后,也是微微弯身:“卑职见过靠山王。” “不错,不错。”杨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很是满意地上前,将其扶起,而后转头看向了唐壁:“唐大人,本王方才的话,你可曾听清?” 唐壁连连点头:“王爷总领天下兵马,秦琼的去留,自然是您说了算,可,可秦琼毕竟是我济南府人,这调令,您看?” 杨林转头看向了苏凤:“回去后,记得给唐大人补一道调令。” “是,义父。” “谢王爷。” 这时,秦琼突然道:“千岁要将卑职调走?” “不错,本王见你英气勃勃,一表人才,打算将你留在身边听用。”杨林点头。 按理来说,能被靠山王看上,秦琼应该大喜过望地磕头就拜才对,然而,他却没有如此。 而是躬身抱了抱拳:“千岁厚恩,卑职实不敢当,家中母亲年迈多病...” 听到这话的杨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孝心有加,你果然不错。” 略微顿了顿,再次道:“本王许你携母同行,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琼就是想拒绝也没了理由,只得点了点头。 见其应下,杨林也打算试试他的本事,于是便朝苏凤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当即一步跨出,对秦琼抱拳道:“在下苏凤,听闻秦都头武艺超群,不知可否切磋一二?” 看着他那跃跃欲试地样子,以及杨林默认的态度,秦琼心知自己无法拒绝,于是一礼:“卑职遵命。” 杨林抚须大笑几声,抽出腰间长剑,抛了过去:“接剑!让本王看看你的本事。” 秦琼本能地旋身一接,就在他刚刚握住长剑之时,苏凤便已经持着一杆长枪,刺了过来。 校场之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秦琼眼神微凝,剑锋一转,轻易地便格开长枪,接着脚下一动,反手一剑斜斩而下。 苏凤刚刚收回长枪,便感到头顶之上,传来丝丝凉意,当即他便是想也不想地举枪格挡。 然而,秦琼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突然变招,一个转身之下,直奔其咽喉,却在分毫之处骤然停住。 “好!”杨林见其轻易便将苏凤击败,当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秦琼。” 而后转向一旁的唐壁:“唐大人,可否借你的营帐一用?” “千岁请便。” ...... 不多时,秦琼便随着杨林,来到了营帐当中。 刚一坐下,营外便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接着,便有四名手持兵器的壮汉,闯了进来。 “奉宇文大人之命,带走秦琼!” 杨林眼神微眯,心道这宇文化及的人,来的还真快。 他这才刚找到秦琼,还没说上几句话,对方便找来了。 当即,杨林便是眼神微眯:“本王已经先一步找到了秦琼,按照朝堂之上的约定,如今他的去留,皆在本王的掌握之中,你等还不速速退去?” “我等不知道什么约定。”其中一名壮汉,面无表情的说道,“宇文大人给我四人的命令,便是不惜一切代价捉拿秦琼。” “放肆,本王让你们退去!” “我等只听宇文大人的手令行事,得罪了!” 话落,四名汉子便一拥而上,将杨林和秦琼给围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杨林怒极反笑,一双满是威严的目光,扫向四人。 下一刻,便是一步跨出,单手夺锤,反手一砸,便解决了一人。 随后,飞身一脚,落地一拳,再次轻松地解决两人。 转瞬间,凶神恶煞的四人,便只剩下一个。 “回去告诉宇文化及,秦琼,本王保定了,若是他还要纠缠,休怪本王不念同殿之情!” ...... 时光飞逝,几月时间匆匆而过。 自从上次之后,凌云便再没有出去过,每日都在西殿当中,不是打拳,就是看书。 不远处,杨广和萧美娘,看着正靠在躺椅上,一边抖着腿,一边哼着小曲儿的他,都是有些错愕。 “你可曾见过他这样?”杨广皱眉。 萧美娘摇了摇头:“不曾见闻。” 这时,狗蛋刚好过来给凌云送水果,见到二人躲在这里偷瞧,先是一愣,而后便快步上前,小心见礼。 杨广给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指了指凌云的位置,小声道:“孤来问你,这小子这段时日,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狗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旋即便露出一抹疑惑之色:“是啊,公子这段时日,一直都是这样啊,太子殿下,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 第113章 杨坚危 有什么不对? 那可太不对了! 大大的不对! “孤再问你,这段时日,西殿可有什么事发生?” “一切正常,并无事发生。” 闻言,杨广和萧美娘对视一眼,神色都是有些古怪。 后者看向凌云,目中透出思索,片刻后,忽然眼睛一亮,凑到杨广耳边小声道:“殿下,你看他这个样子,像不像...” “像什么?” “思...啊...” “思春?” “是啊。” 杨广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不由自主地又一次看向凌云,且不说,单看其这般模样,还真挺像一个思春的少年。 旋即,他便欲上前问个究竟,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身看去,便见一名东宫小厮,领着一名太监模样的人,往这边跑来。 刚一来到近前,那太监便急忙躬身施礼,言道:“太子殿下,陛下龙体欠安,传召您与文武百官,速至仁寿宫觐见!” 父皇龙体有恙? 杨广心头一动,面色微凝,朝萧美娘使了个眼色后,便随这名太监,急急赶往仁寿宫。 ...... 不知是这段时间纵欲过度的原因,还是因为对已逝独孤皇后的思念,杨坚的身体终于是支撑不住了。 所以,这一日,他召集了文武百官前来仁寿宫,此时的仁寿宫内,已经聚集了不少大臣。 君臣相见,握手诀别,皆是痛哭流涕,场面异常伤感。 之后,杨坚挥手令众臣退下,单独留下了此前替独孤皇后,修建陵寝的何稠。 此时的杨广已经来到了殿外,看到不少大臣都出来了,赶忙问道:“诸位,父皇可曾召见孤?” 所有的大臣都是摇了摇头:“不曾。” 杨素和宇文化及来到其身边,前者小声道:“陛下这一次,怕是熬不过去了,这几日,太子万不可大意啊。” 宇文化及也道:“陛下留下了何稠,想必是在交代身后之事。” ...... 殿内,躺在床上的杨坚,眼角突然落下一滴眼泪,他看着何稠说道: “汝既曾葬皇后,今我方死,宜好安置。” “属此何益,但不能忘怀耳,魂其有知,当相见于地下。” 这便是在说,既然皇后的陵寝是你建造的,那么我的身后之事,便也交给你去办了。 我无论怎么样都忘不了皇后,希望你给我们造的陵寝,能够让我们在地下,还能再次相见。 “陛下所托,臣定会尽心,还望陛下保重啊!”何稠跪地痛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杨坚苦笑一声,摆了摆手:“人固有一死,爱卿无需这般伤感,好了,你退下吧,叫太子进来。” “是,陛下。” 何稠来到外面,看到神色焦急的杨广后,立马躬身道:“太子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杨广心中早就着急不已,听到这话,当即二话不说地迈步而入。 “儿臣见过父皇。” “上前来,到朕的身边来。” 杨广不敢怠慢,当即来到床前跪下,面上做悲戚之状:“几日不见,父皇竟...呜呜呜...” 见到他如此真情流露,杨坚眼中露出一抹欣慰,继而伸手,搂着他说道:“何稠用心,我付以后事,动静当用平章。” 这是在说,何稠是个用心的人,我已经把身后事交给他办了,等我死了之后,你跟他商量着办就行。 “呜呜呜,父皇之言,儿臣谨记!” “如此便好,你退下吧!” “是,父皇保重。” “嗯...” ...... 回到东宫,杨广立刻便来到了西殿,找到了凌云。 此刻,凌云正与萧美娘对坐,小声地交谈着什么。 见到他过来,两人都是起身。 “陛下如何了?”凌云问道。 “依孤今日之见,父皇大限应当就在这几日了。”杨广的声音有些沉重。 说完,又看向萧美娘,说道:“爱妃,烦请为孤备几件衣裳,孤近几日皆宿于大宝殿,以保无虞。” “好,我这就去准备。”萧美娘应了一声,便立刻走了出去。 “恩公,宫城禁军可有妥善安排?”凌云道。 “放心,如今的禁军都在阿孩与成都的掌控之下,孤早已交代过他们,绝不会出乱子。” 杨广说完,眉头轻轻一皱,继而又道:“为了以防万一,你也收拾一下,随孤一同前往大宝殿吧。” “是。”凌云想也没想地便应了下来。 对于杨广如此郑重,他也能理解。 毕竟,如今的杨坚乃是在仁寿宫,并不在皇城之中。 一位帝王死在宫外,可是很危险的事情,这样的情况下,杨广必须考虑的足够周全,才能避免杨坚死后,不至于措手不及。 ...... 如今,杨坚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入宫侍疾的乃是三个主要的大臣。 分别是杨素,柳述以及元岩。 而杨广也住进了大宝殿,以备不测。 三天后的晚上。 一封密信,被送到了大宝殿,由于凌云乃是临时充当杨广的贴身侍卫,所以,这封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看着封皮上的“宣”字,他不敢怠慢,赶忙将其交到了杨广手中。 杨广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变,凌云见状,当即问道:“宣华夫人信中说了什么?” 杨广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他,自己则是皱眉沉思了起来。 当凌云看完信上的内容后,脸上也是有了些许变化。 按照宣华夫人信中所言,如今的杨坚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难以撑过今晚。 就在他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沉思的杨广突然道:“宣华夫人虽然一向可靠,可直此关键时期,孤还是得谨慎一些的好。” “恩公考虑的周全。”凌云点了点头,继而又道:“越公这些时日,一直在陛下身边侍疾,恩公何不去信一封,询问究竟?” “孤也是这么想的。”旋即,杨广便立刻起身,来到桌前,提起笔快速写下一封书信。 “恩公,我亲自走一趟?”凌云上前道。 杨广点了点头,可才刚将信递到一半,便又很快缩回了手:“不妥,如今整个仁寿宫,都处于戒备的状态,宫廷侍卫不得调令,不可随意行走,此事,还需交由宫女去办。” 凌云听闻,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于是也没有勉强,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杨广朝外面高声喊道:“来人!” ...... 第114章 密信误传 话音落下,便有一名宫女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 “参见太子殿下。” 杨广微微摆手,淡声道:“孤没记错的话,你是叫青禾对吧?” 青禾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似乎是没想到,身为太子的杨广,竟然知道她一个区区宫女的名字,这让她的心头,不禁有些动容。 “是的,太子殿下。” 杨广轻轻点头,几步上前,脸色郑重:“如今父皇病危,值此皇权交替之际,孤心中着实难安,是以,不得不做些布置。” 听到这里,青禾也明白了,杨广这是有事需要她去做。 这让她心头沉重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困惑。 自己不过是个宫女,人微言轻,又能帮杨广做什么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其心头疑惑,杨广几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与手中的信件一同,递了过去: “孤命你所行之事,必是你能力所及的,你只需将此信送至越公处即可,然要切记,送达速回,勿要过多停留。” 望着杨广脸上的郑重,青禾心头一紧,接过信后,便深深地行了一礼:“承蒙太子殿下信赖,奴婢必当亲手将此信,送至越国公手中。” “拜托了,此事过后,孤不会忘记你的。” “谢殿下。” 青禾应了一句,便缓缓退了出去,随后准备了些许果腹的点心,乔装成送食物的宫女,面色沉稳地朝着杨素所在的偏殿而去。 果然,守殿侍卫见她手捧托盘,并没有过多盘查,只是随便问了几句,便将其放了进去。 殿内,杨素一脸憔悴地半躺在躺椅上,由此可见,这几日的侍疾,着实辛苦。 当青禾举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他才微抬了抬眼皮,有些疑惑道:“此刻应当还没有到送夜餐之时吧?” 青禾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并无发现异常后,才移步上前将托盘放下,而后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杨广的信件,脸色郑重:“越公,此乃太子殿下亲笔书信,望您亲启。” 闻言,杨素当即坐起身来,也是正色起来。 将信送到其手中后,青禾便是一礼:“奴婢告退。” 杨广交代过她,将信送达之后,便立刻返回,所以,她根本不敢过多停留。 “去吧。” 杨素淡淡摆手,当看完信上的内容后,稍做沉思,便走到案前,写了一封回信。 而后,便也如杨广此前一般,叫来一名宫女:“速将此信交给殿下,送达即返,不可逗留。” 然而,不知是这名宫女耳背,将“殿下”听成了“陛下”,还是有意为之。 在其退出偏殿之后,便直接去往了杨坚之处。 而在此当值的太监,听闻这宫女,是替杨素前来送信的,心下便有些狐疑,然而他却不敢阻拦,朝杨坚禀告过后,便将其放了进去。 “参见陛下,越国公信件,言明需您亲启。” 杨坚被左右扶着,坐了起来,将信看过之后,原本满是病容的脸上,瞬间现出怒色。 “好啊,朕还没死呢,太子就这般等不及了吗?” 旋即,他便命人将这名宫女扣下,并传旨,令柳述,元岩,前来见驾。 ...... 这边,杨素见送信的宫女久去未归,心中不禁泛起些许不安。 于是便走出偏殿,作观望之态。 他这一望,没见到理应早归的宫女,反倒瞥见两名太监模样的人,匆匆走向隔壁的柳述、元岩处。 心中的不安,伴随着那一丝好奇,使得杨素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行至墙角,将耳朵紧紧贴近。 这一听,他便是面色大变,他与柳述,元岩,同为侍疾大臣,此刻,杨坚密诏两人前往,唯独没有召自己,岂不古怪? 再加上,那送信的宫女一直未归,杨素心中越发不安。 “难不成,我给太子殿下的密信,被陛下的人截住了?” 想到这个可能,杨素再也坐不住了,急忙换了衣服,便直奔杨广所在的大宝殿。 ...... 另一边,柳述和元岩,也已经来到了大宝殿,不过,他们可不是来找杨广的,而是来见杨坚的。 “臣柳述,元岩,参见陛下。” 杨坚半躺在床上,微微抬手:“免礼,平身。” “不知陛下深夜召臣等前来,所为何事?”柳述道。 杨坚朝一旁的宫人努了努嘴,当即,那名宫人便将杨素的信件,递交到其手中。 当看完信上的内容后,柳述和元岩对视一眼,心下都是冒起了坏水。 他们两人,都是最近这几年,杨坚提拔起来的新贵,与太子杨广,以及左仆射杨素的关系并不好,甚至是恶劣。 此前,杨坚夺取杨素权柄之时,便是用的此二人。 如今因为这等密信,杨坚对杨广以及杨素,产生了不满,他们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不然,等日后杨广继位,杨素重新掌权,还有他们的好日子过吗? 柳述当即表现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捶足顿胸:“简直岂有此理,陛下如今龙体康健,太子便已经在准备后手,这岂是人子之道?” 元岩也走上前附和:“太子如此狼子野心,臣痛心疾首,陛下,臣以为,太子之为人,难以担起我大隋的万里江山。” 这两人的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那柳述说杨坚龙体康健,明摆着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杨坚又不是傻子,岂会容他戏弄。 然而,此刻的杨坚,已经处于弥留之际,脑子混沌不堪,被两人这么一说,也觉得杨广有问题。 尤其是柳述的最后一句“岂是人子之道”,让杨坚认为,杨广这么多年的敦厚孝顺,都是装出来的。 要不然,其怎么会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便准备他的身后之事? 这不是盼着他这个亲爹早死吗? 见杨坚有了动摇之意,柳述与元岩眼中都是露出一抹喜色。 旋即,柳述便复言道:“陛下,您与蜀王乃为父子,如今已有多年未见,此时......” “是啊,陛下,朝臣皆以为,您的诸子当中,蜀王才是最像您的那个,如今,太子杨广难当大任,陛下何不再给蜀王一个机会?”元岩也道。 ...... 第115章 包围仁寿宫 杨秀早已被夺爵圈禁,按理来说,他们是不能称呼其为“蜀王”的。 然而,他们却还是这般称呼了,这便是在试探杨坚的态度。 果然,见杨坚脸上并未露出不妥之色,柳述与元岩心中都是一喜。 接着,对视一眼,柳述便直接走到案前:“陛下,臣来替您草诏。” 杨坚听了他们的话,心中对自己的这个三子,也是升起了一丝关怀之意,于是淡淡道:“那便依两位爱卿所言,宣杨秀前来觐见吧。” “是,陛下。” 柳述闻言,立刻便提起笔,然而,其书写的内容,并不是宣杨秀前来见驾这么简单,而是令杨秀持此诏书,接管宫城禁军,并取代杨广的太子之位。 这便是矫召了,可想而知,此时的柳述与元岩,为了拉杨广下马,真是豁出去了! 他们此时的心态,与当年北周宣帝病危之时,刘昉和郑译矫召让杨坚辅政,简直如出一辙。 都是为了自己的未来打算,而刘昉与郑译成功了,既如此,柳述与元岩也愿意冒一次险。 ...... 另一边,杨素火急火燎地来到杨广处,当看到凌云也在之时,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晓,对方返回皇城之事。 “殿下,虎威将军。” 杨广微微点头,凌云也是回了一礼,前者问道:“越公只需回信一封便可,何须亲自前来。” 听到这话,杨素的脸色顿时凝重了下来,如此说来,杨广是真的没有收到自己的信。 结合此前自己的推测,杨素可以断定,他的那封信,肯定是落入了杨坚手中。 当下,他便不敢迟疑,连忙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殿下,臣有罪啊!” 听完其所述,杨广并没有露出惊慌之色,而是淡淡摆手:“越公无需如此。” 按他所想,杨坚见了杨素给他的回信之后,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而召柳述,元岩前往,不过就是想在二人面前,发一通牢骚罢了。 杨勇已死,即使知道他早就对那个位置垂涎已久,杨坚也已经没有了选择。 杨秀已经被废多年,且没有大义在身,杨广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至于汉王杨谅,则是远在千里之外,他更是没必要考虑。 然而,他却没注意到,凌云和杨素那皱紧的眉头。 “恩公,不得不防啊。” “殿下,还需早做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道。 见他们如此郑重,杨广心中也升起一丝紧张:“难道此刻,父皇还能将孤移出东宫?” “陛下不会如此,但柳,元二人却未必,如今陛下已经处于弥留之际,此二贼未必不会效仿当年的刘,郑二人,行矫诏之举。” 杨素不愧以精明着称,如此短的时间里,便将柳述与元岩的心思,琢磨了出来。 凌云颔首,继而拱手言道:“恩公,烦请速速传令宇文将军与晋王殿下,即刻派兵包围仁寿宫,绝不可令柳、元二人脱身!” “另外,这大宝殿,也需有重兵把守,以防有不轨之人,悄悄摸进来。” 听凌云说包围仁寿宫,以及控制住柳述与元岩,杨广并没有多少意外,可他竟然连这大宝殿,也要控制住,这岂不是要圈禁皇帝吗? 这要是真将杨坚惹恼,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见其面上露出犹豫之色,杨素也赶忙道:“殿下,虎威将军所言,也是臣想要说的,如此关键时刻,任何一点马虎,都有可能导致功败垂臣,还请殿下速下决断。” 见自己最倚重的两人,都执同样的意见,杨广终于是点了点头:“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去办吧。” “是。” 杨素与凌云步出大宝殿后,便分道而行。 杨素前往宇文成都处,凌云则是去找杨昭。 而今,宫城禁军尽皆受他们统辖,只需二人一声令下,不出半刻,这仁寿宫便会被围得密不透风,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入。 因为杨坚病危的原因,杨广早已嘱咐二人,近日务必多加留意。 所以,杨昭和宇文成都此刻都在仁寿宫,这几日他们并未回府。 凌云几个翻飞,很快便来到了杨昭所在的寝殿。 听完其所言,后者也知道事态紧急,根本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指挥禁军,将仁寿宫给包围了起来。 另一边,宇文成都也开始行动了,他带领自己手下的小部分禁军,直接来到了大宝殿。 一声令下之后,整个大宝殿便被围得密不透风。 “成都参见太子殿下。” “请起。”杨广淡淡摆手,目光看向了对面的寝殿。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惊动了里面的杨坚。 “外面发生了何事?” “容臣出去瞧瞧。”元岩一礼。 等其刚推门走出来,便立刻被两名禁军,按住了肩膀。 “放肆,你们可知本官是谁,竟敢行此粗鄙之举?” 两名禁军冷笑,也不搭话,直接押着他就走。 当来到杨广身前后,元岩面色顿时一变,心中升起惊惧之意,但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地高声道:“太子殿下派兵包围大宝殿,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是想谋反吗?” 他之所以如此大声的给杨广扣帽子,便是想要让里面的杨坚听到。 陛下啊,看看您的好儿子,竟敢派兵包围您的寝殿,他这是想造反啊! 他的这点小心思,不说杨广,就连一旁的宇文成都,都是瞧出来了。 当即,宇文成都便是脸色一冷,直接一脚将其踹倒:“构陷太子,你有几条命?” 他这一脚的力道可不轻,元岩顿感胸口犹如被一块巨石撞上,想要起身之时,又觉全身骨骼似要散架一般,那股疼痛,令其丝毫动弹不得。 他恶狠狠地看向宇文成都,厉声道:“宇文成都,你,你这莽夫,竟敢殴打本官,你想干什么!” 然而,他才刚刚说完,便是一口鲜血喷出,不知是气的,还是宇文成都方才那一脚的后劲儿。 “殿下,此人用心险恶,要不要臣把他给...”宇文成都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可把元岩吓得不轻,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急忙用力地翻过身,爬到了杨广脚下,痛哭道:“殿...殿下,臣可没有半点对您不敬之意啊,只是,如今陛下病重,您又带重兵到此,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啊!” ...... 第116章 文帝之死,千古之谜 另一边,柳述揣着诏书,来到宫门处之时,便被守在此处的宫城禁军给拦了下来。 “柳大人,止步。”一名禁军队长,横出一只手臂。 “这是何意?”柳述皱眉。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杨昭与凌云便从后方走了过来。 “晋王殿下?” 柳述心中一惊,将怀中的诏书揣紧了些,故作平静道:“不知晋王殿下拦住下官,意欲何为?” 杨昭淡淡一笑,并没有理会他,而是朝凌云问道:“该怎么处置他?” “带回大宝殿,交由太子殿下发落吧。”凌云道。 “听到了没,还不将其拿下?”杨昭挑了挑眉。 看到他这副态度,柳述心中越发紧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殿下,柳某乃是朝廷命官,尽管您身份尊...”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那名禁军队长,便指挥着两名手下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其架了起来。 ...... 大宝殿。 由于元岩久久不归,让得杨坚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于是便命令侍奉的宫人,出去看看。 宫人领命,刚打开门,守在门外的两名禁军,便同时伸出手,挡在了其身前。 “太子殿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公公请回。” 这名宫人能够伺候在杨坚左右,自然不是一般的寻常之辈,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话语,又看到外面那一排排严肃的禁军,心下也是猜到了什么,并没有多言一个字,便立刻退了回去。 待其返回,跟杨坚说明了外面的情形后,后者顿时一惊,似回光返照般地猛然坐起:“你说太子带兵包围了大宝殿?” “是,是的。” “岂有此理,扶我起来!” 于是,杨坚便被这名宫人搀扶着,来到了门前。 然而,当宫人再次将门打开之后,依旧被左右的禁军,伸出手臂拦住了。 杨坚见状,当即大怒:“放肆,你们难道连朕也想拦吗?” “太子殿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左侧的禁军,不卑不亢道。 任谁都知道,现在的杨坚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这些禁军对他的敬畏,自然不如以前那般强烈。 等其一旦咽气,杨广便是下一任皇帝,而替未来的帝王做事,也让他们越发有底气。 “岂有此理,太子此举何意,莫非欲将朕圈禁于此?”杨坚额头青筋暴起,怒不可遏,“传太子来见朕!” 然而,任他如何叫嚷,两侧的禁军皆是不为所动,依旧守在门前,不让其越雷池一步。 远处的杨广,自然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可他并没有选择现身。 发泄完一通怒火之后,杨坚也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眼中露出灰败之色,看着外面,喃喃道:“好,好啊,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啊!” 说完,便垂下头,低声道:“扶朕回去。” ...... 杨广静立原地,听到门重新闭合的声音,面色略有些复杂,而跪地的元岩,见其竟敢连杨坚都敢圈禁,心头寒意,已然升至极点。 此刻的他,唯望柳述能顺利离开仁寿宫,成功将杨秀放出,如此,有矫诏在握,或可与杨广一较高下。 他的这个想法,自然是无法实现的。 片刻后,凌云与杨昭率一队禁军,便将柳述押至此地。 与此同时,杨素也已将余下的禁军,布置妥当,复归到此。 “父王。” “太子殿下。” 几人先是朝杨广见礼,而后,便见杨素一脸冷笑地走到柳述处,伸手在他的身上摸索。 做贼心虚的柳述,脸色大变,要是被其搜出矫诏,自己还能有命在? 当即,他便是不管不顾地挣扎了起来,疯狂之状,竟连压着他的两名禁军,都差点脱手。 杨素原先还只是怀疑,现在见其如此,愈发肯定,此人必定有矫召在身,否则,怎么会如此失态? 摸索片刻后,果然被他发现了,其藏于怀中的矫召。 “哼,柳述,本公原还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曾想,你竟是如此愚蠢!”杨素手拿矫诏,眼神不屑,“本公还未出手,你自己便寻了死路,哈,可笑,真是可笑。” 杨广几人上前,当看清诏书之上的内容后,面色都是有些难看。 若不是他们行动及时,真叫其将这诏书带出去,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当即,杨广便冷声道:“好,好啊,原本孤还以为,是凌云与越公太过小心,不曾想你竟真敢效仿刘,郑二人,行此矫诏之举。” “来人,拖下去,杖毙!” 柳述此刻早已面无血色,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是没有预想到,可想到是一回事,事到临头又是一回事。 能够坦然面对死亡的,毕竟只有少数人,显然,柳述并不在这少数之列。 “太子,太子殿下饶命啊,臣死不足惜,然,臣毕竟是兰陵公主的夫婿,还望殿下看在公主的面子上,饶臣一命啊!”柳述跪地痛哭。 说完,又指向一旁,趴在地上的元岩,恶狠狠道:“都是他,此事都是元岩的主意,臣一时受其蛊惑,才...” 见其将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元岩并没有出声辩解,而是用一种看小丑的目光,看向他。 这家伙竟这般天真!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哪一位储君能饶得了你? 这时候还分主谋,从犯? 牵扯此事,无论是主谋还是从犯,甚至是知情不报者,都难逃一死,你又是求情,又是泼脏水,有个屁用。 果然如其所想,杨广并没有多看柳述一眼,直接挥了挥手,让人将其拖了下去。 当然,元岩也跑不了,不等杨广吩咐,宇文成都便将其提了起来。 两人的惨叫,让这沉重的夜色,更加深沉。 殿内,刚刚平复心绪的杨坚,听到动静,心中顿时一突,柳述与元岩都是其提拔的新贵,这些年与他颇为亲近,所以,他第一时间便听出了两人的声音。 “柳述,元岩,死了...” 杨坚好似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般,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苍白枯槁的脸色,陡然僵住。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一旁的宫人见状,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阻止了。 他的步子很是沉重,一步,两步,三步...九步。 在走到第九步的时候,杨坚好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一下子栽倒在地! 宫人大惊,赶忙上前查看,只是他刚刚触摸到杨坚的身体,便是陡然一顿。 接着,小心翼翼地探向其鼻息,顿时,他便瞳孔骤缩,嘴巴张大。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过神来,尖声高喝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第117章 杨广登基 杨坚的身体本就已经支持不住,如今,又经历了杨广派兵包围大宝殿的软暴力,加上其最亲近的柳述,元岩被杖毙,这无疑是加速了他的死亡。 守在门外的禁军们,听到这一声高喝,都是身体一僵。 皇帝杨坚驾崩了? 回神之后,所有人便是跟着高喝一声:“陛下驾崩了!”话落,又齐齐跪地,做悲戚之状。 早在那名宫人,叫出第一声的时候,杨广一行人便听到了动静,极速朝着这边赶来。 推门而入,当发现杨坚真的已经没了呼吸之后,杨广当即一个没站稳,踉跄地朝旁边的紫檀木椅撞了过去,还好凌云眼疾手快地将其扶住了。 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之上,杨广喉尖挤出痛苦的呜咽之声:“父皇...父皇啊...” 依其此前一系列所为,这眼泪略显作态,然而,在杨广喊出这声“父皇”之后,心口却是感到了一丝本能的震荡。 虽然心中早已想过上千遍这样的情形,可事到临头,杨广的心尖仍觉被冰锥刺了一下的疼痛。 凌云等人见状,对视一眼,而后齐齐地朝着杨坚躺着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便躬身退了出去,将此处留给了已经阴阳两隔的父子二人。 过了足足半刻,痛哭流涕的杨广,才终于收声,以袖掩面,用力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次抬首时,眼中的痛色已然消失一空。 “都进来吧!” 话落,凌云,杨素等人,便重新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吩咐。” 杨广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定在杨昭和宇文成都身上:“吩咐所有禁军,从此刻起,仁寿宫各个宫殿当中,胆敢窥探,私语,妄动者,无论何人...”,他一字一顿,齿缝迸出森冷的杀机:“立斩!” “儿臣遵命。” “臣遵命。” 杨昭和宇文成都面色郑重,一礼过后,便没有任何犹豫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恢复死寂,杨广转身,看向一侧的铜镜。 镜中的身影略显模糊,在那轮廓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其嘴角牵起一抹细微且带着膨胀的弧度。 这天下,这万世之功业,终于...终于尽在他的掌握之下了! 杨广闭上双眼,喉结滚动,将要脱口的豪迈大笑,死死地压回胸腔,这让他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见其这番模样,凌云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感觉,此刻的杨广,好似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让他感到很陌生。 随后,杨广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诏书,又拿起那一方代表帝王权柄的“天子行玺”,毫不犹豫地蘸上朱砂,重重一盖! “虎威将军凌云,上前来,一会儿便由你,来替孤宣读这道先帝遗命。” “臣遵旨。” 在凌云接过诏书退下后,杨广看了一眼外面渐白的天色,而后转向杨素:“越公,令你立即前往召集文武百官,齐集太极殿,孤...朕!要奉遗诏,告慰天下!” ..... 太极殿前,未透晨曦,青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着。 黑压压的百官,如林一般的聚集于此,现场的氛围十分的压抑,只因所有人都已经从杨素口中得知,杨坚已死的消息。 在礼官的一声唱引之下,杨广的登基大典,终于开启。 此刻,杨广站在最高的台阶之上,太祝的声音苍老且平淡,长长的祝祷之语,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 无非是些“天命所归,伏惟圣德”之类的话,杨广双眼微闭,依照礼制做出恭敬聆听天命的姿态。 在太祝的声音止住,凌云便立刻抬脚走出,手捧先帝遗命,高声道:“伏惟大行皇帝遗命...” 声音一起,四方皆是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齐地落到了他手中那卷黄色的绢帛之上。 随着最后一句“神器有归,付与尔广。”落下,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凄厉哀绝的悲号:“父皇...呜...” 却见杨广伏地痛哭,泪水如决堤般的涌出,他的身体不断颤抖,仿佛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哀痛。 “陛下!陛下节哀!”下方,所有的臣子皆是跪地,情真意切的劝慰。 凌云更是道:“大行皇帝英灵在上,陛下切不可过度痛心,以免伤了龙体啊!” 紧接着,杨素,苏威,宇文化及等一众大臣,皆是大声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速登大宝!” “陛下!请陛下节哀,以社稷为重,顺承天命!” “臣等恭请陛下即皇帝位!” ...... 随着他们的带头,劝进之声一道压过一道,杨广深埋的脸颊,在无人可见的阴影之中,再也抑制不住地现出笑意。 口中的悲泣,渐渐转为低沉的呜咽,杨广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匍匐于地的群臣身上扫过,声音嘶哑地推辞道:“孤...德薄才浅...何敢担此万钧之重...” “陛下!”群臣再次激动起来。 杨素,宇文化及等一些原晋王党,见其演地这么逼真,心中都不禁生出感慨,怪不得杨勇斗不过这位呢,就凭这份高明的伪装,前者就没有任何胜算。 凌云将手中遗诏一收,几步跨出,来到杨广身前,继而,重重一拜,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即位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若陛下再有所推辞,臣唯有触阶而死,以谢先帝与地下!” “虎威将军所言,便是臣等所言,陛下若再推辞,臣等唯有触阶而死,以谢先帝!”众大臣纷纷跪地附和。 见状,杨广心知时候到了,再次扫视一眼跪伏于地的文武百官后,终于是缓慢且沉重地点了点头:“既如此,孤...不,朕便顺了众爱卿之意,于今日承继大统!”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好似被点燃了心中的烈焰一般,高声狂呼了起来。 “臣等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宛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听着耳畔的高呼,杨广的目光透过巍峨的宫墙,投向远处的天际。 他知道,从此刻起,这天下已入其彀中矣! ...... 第118章 汉王杨谅(合)朝堂点将 杨坚乃是一位对子女,近乎于刻薄的帝王,然而,却对一个人例外。 那便是其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汉王杨谅。 杨坚的五个儿子当中,除了杨勇早早地便被立为太子之外,余下的次子杨广,三子杨俊,四子杨秀都是十二三岁,就被派出去坐镇一方。 唯独杨谅,因为心中不舍的原因,一直等到其二十二岁,才出任并州总管,离开了皇城,这便可以看出,杨坚对这个小儿子,宠爱到了什么地步。 也正是因为这份宠爱,杨坚给予他的权利特别的大。 杨谅除了出任并州总管之外,杨坚还让他总领北齐旧地,五十二州的军事。 这便意味着原来的北齐,都是他的封地。 另外,杨坚对儿子的要求也很高,尤其是简朴这方面,但对杨谅却是分外纵容,甚至怕他到了封地受穷,还特许他可以自己铸钱。 在这样的情况下,杨谅是要权有权,要钱有钱,杨坚自己都觉得,为这个儿子考虑得足够周全了。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点,那便是,其一旦殒命,他这个最疼爱的儿子该怎么办? 继位的新帝,能容得下这么一个,近乎拥有半壁江山的一字王存在吗? 而杨广从很早便已经注意这个五弟了,这些年里,杨谅借防控突厥之名,打造兵器,招降纳叛,不断壮大自己的军事。 若是其招纳的降卒数量不多,杨广倒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杨谅的胃口却是奇大。光是私人亲兵,便有数万人之多。 一个亲王要这么多亲兵做什么? 还不是防新君? 这让杨广如何不忌惮? 所以现在,杨广继位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解决掉这个蓄谋已久的兄弟,免得养虎为患。 “诸位,可有什么好主意?”杨广淡淡道。 杨素似乎早有准备一般,在其话音刚落下之际,便立刻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可效仿当年先帝,对付北周皇室之法。” 他的意思便是,先秘不发丧,以杨坚的名义,召杨谅回朝,这父子两关系那么好,还怕他不回来? 宇文化及等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就连凌云都觉得这个方法极妙,于是纷纷开口:“臣等附议。” 杨广意动,旋即来到龙案前,模仿杨坚的笔迹,快速写下一道诏书,吹干后,朝凌云等人招手道:“都上前来看看,可否有漏洞?” 上面的笔迹,与杨坚的简直如出一辙,就连杨素都看不出半点不妥。 “陛下妙手,臣等敬服。”宇文化及当即拍了个马屁。 杨广哈哈一笑,取过玉玺,盖上大印,“来人,八百里加急,将这道诏书,送至并州汉王府。” ...... 并州的夏夜颇为闷热,尽管已经是深夜,可汉王府中依旧灯火通明。 杨谅伏案而坐,在烛光映照下,其身影略显扭曲,投射在一侧绘制着山川地理的巨大屏风之上。 “大王...”一声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甲胄的中年将领,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大步上前,单膝跪下,将手中的黄色棉帛,举过头顶。 “京城...八百里加急...诏书,请大王亲启!” 杨谅转过身,淡定接过,打开一看,脸上便是露出笑意。 “看来是父皇想孤了,哈哈...”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却陡然僵住,眼睛睁大,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除了这道诏书,可还有其余物件送到?” 中年大汉摇头:“不曾!” 旋即,杨谅便将手中诏书,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厉声道:“这是假的!” 而后抬头看向大兴城的方向,面上做悲戚之状,紧接着,重重一跪:“父皇...” 原来,杨坚曾经跟他有过交代,如果是他本人召其回京,便会在敕字的旁边加上一个点,而且还会有半块玉麒麟的兵符一同送来,与其手中的另外一半,可以拼凑到一起。 杨坚会如此,当然不是早就料到杨广会对杨谅出手。 而是怕有一日,朝廷当中会出现如自己一般的权臣,挟持皇帝,如他当年对付北周皇室一样,假冒其名义,将他的儿子召回,一网打尽。 所以,杨坚这才留了一手,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权臣,使用这样的手段,杨谅也可以防范。 然而,他却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约定到头来,对付的却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现在,杨谅知道这份诏书是假的,立马便意识到,父皇肯定是出事了,这是他二哥杨广的伎俩。 目的,自然是将他骗回京城,永绝后患! 可,即使是识破了杨广的手段,他如今又能如何? 杨广乃是杨坚亲封的太子,如今后者出事,前者只怕是已经继位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叫你回去? 所以,如今的杨谅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便是不管诏书的真假,只当其是真的,老实地回去。 另一条,便只有造反了! 两相对比,杨谅自然更倾向后者。 “传王??,萧摩诃来王府议事!” “是。” 原地,杨谅一人独自站立,别看他招兵买马多年,似乎对那个位置势在必得,可事到临头,他的心中又犹豫了起来。 若是起兵,那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啊! 然而,从他找王??,萧摩诃前来商议,他的造反之路,便已经注定了。 也不想想这两位都是什么人? 先说王??,这家伙乃是梁朝大将王僧辩的儿子,梁朝灭亡后,投靠了北周。 此人自幼熟读史籍兵法,认为自己有将相之才,可其却是出生南方,而杨坚重用的都是关陇贵族,这便注定其在杨坚一朝,无法得到重用。 而萧摩诃乃是陈朝降将,投靠大隋之后,自然难免受到排挤,同样是自觉有大才,不得展之辈。 而这两人,又都被杨谅招揽到了麾下,且都受到了重用。 由此便可见,他找这两个家伙过来相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了。 ...... 仙都宫内。 在一队宫人退出之后,宣华夫人便打开了他们送来的锦盒。 “同心结......” 周围的宫女见状,都是笑出了声,唯有宣华夫人红了脸。 要知道,她可是杨坚的宠妃,如今后者才刚死,自己就收到了他儿子的定情信物,这让她不由得忸怩。 不过,宣华夫人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收下了杨广所送的同心结。 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权衡利弊,作为亡国之女,先帝之妾,她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而且,这除了有些难为情之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隋朝的闺门礼法本就不严,且杨广出身在北周,对此就更加不在意了,无非只是儿女私情罢了。 ...... 另一边,凌云已经单独开了府邸。 前几日,他给金一等十人,都是分了一套泛金色的内甲,而后,便打发他们去了参选禁军的地方。 所以,如今的凌府当中,除了他以外,便只剩下杨广赐给他的“狗蛋”了。 这一日,他还未起身,狗蛋便敲响了他的房门,声音略带急促:“公子,公子,晋王殿下来请您参加早朝了!” 凌云睡得本就不沉,听到动静后,立刻便睁开了双眼,眸中似有异色。 他只有虚衔在身,虽地位不低,却并无实权,按理来说是不需要上早朝的。 且这段时日他一直如此,也不见有人来请,今日杨昭前来,他根本不用多想,便知有事发生。 快速穿好朝服,一番清洗过后,他便迅速出了府门,上了晋王府的马车。 车内,原本神情凝重的杨昭,在见到他后,脸色才微微缓和了一些。 凌云刚一坐稳,立刻便出声问道:“可是有大事发生?” 杨昭点了点头:“汉王矫诏起兵,伪称清君侧,日前冒雨南下,兵锋直指蒲州,蒲州告急!” 听到这个回答,凌云心头略起波澜,当日杨素献谋,他也在场,依其之见,那般方略,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虑,杨昭再次道:“据裴矩探到的消息,皇祖父当年令汉王出任并州总管之时......” 听完其所述,凌云这才露出恍然之色,然而,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点是,汉王杨谅已经反了,今日的朝堂,肯定不会平静。 ...... 大兴殿。 此刻还没有到早朝的时间,不过,众多大臣向来都有早到的习惯。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今日的杨广,竟然比他们来的还早。 高高的御座之上,杨广斜倚着冰冷的赤金龙椅的扶手,也不知是因为紧急的军情,带动了他的情绪,今日的他,并没有着繁复的龙袍,只一身玄色长袍。 一众大臣见状,都是心下微沉,不敢怠慢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旋即便是一礼。 接着便如同一个又一个雕像般,垂首而立。 宇文化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要将自己融入那盘龙柱的阴影当中。 苏威眉头轻皱,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的精致纹路,裴矩微微侧身,生怕杨广注意到他。 杨素则是脸色平静,双手叠在身前,静等杨广开口。 然而,杨广只是摩挲着手中的那串佛珠,并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 直到半刻之后,杨昭和凌云来到,他才终于是坐直了一些,朝着旁边的内侍总管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连忙高声唱喏。 旋即,众大臣便是大礼参拜:“臣等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众卿免礼,平身。”杨广淡淡一声。 而后朝凌云与杨昭两人,招了招手,让他们到自己身旁站下。 随后,杨广缓缓扫视众人,最后定在了裴矩的身上。 “裴矩!”他的声音冷得可怕,“前些日子你密奏,说汉王府中私藏龙袍,私蓄甲胄,然并未有起兵之势!” 说着,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脚步沉重地来到裴矩身前:“朕问你,何为未有起兵之势?汉王分明是反意已决,如今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犯阙,你有何话说?嗯?” 裴矩浑身剧烈颤抖,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如纸,杨广的质问声,仿佛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落其身,当即,他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臣...臣万死,臣只查到汉王有僭越之举,实在是没有料到其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竟敢,竟敢......”他的声音颤抖不止,已经到了语不成调的地步。 “没有料到?”杨广厉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好,好啊,好一个没有料到!” 说着,再次环视众臣:“朕看你们都瞎了,聋了!难道是要等到那逆贼,将刀架在朕的脖子上,才肯开口吗?” 一众大臣皆是跪地,额头贴在地面:“臣等有罪。” 杨素道:“臣愿领兵北上平叛,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闻言,杨广脸色稍缓,重新走回御阶,在龙椅上坐下:“杨素听旨!” “臣在!” “朕命你为行军总管,调集关内,河东,河南诸道府兵,北上平叛!” 说完,又看向杨昭,后者会意,立马从袖中,掏出一幅早已准备好的地图。 杨广伸出手指划过,从晋阳指向东南:“屈突通!朕令你率领一万大军,给朕星夜兼程!扼守河阳桥,一只鸟也不许飞过!” “来护儿!”他的手指在蒲津渡口的位置敲了敲,“给朕把蒲州守住,蒲州若失,提头来见!” ...... 凌云看着下方的杨素,眉头轻轻皱起,在杨广说完之后,终于是忍不住地迈出一步:“臣愿接替越公,北上平叛,望陛下斟酌!” 嗯? 听到这话,杨广还没有说话,杨素便先一步道:“虎威将军是信不过本公?” 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杨素打了一辈子仗,无论是步战,骑战还是水战,皆是从无败绩,是真正的战神。 无论是能力,还是所拥有的地位,杨素都是最合适的统兵人选。 而凌云虽然颇受皇帝看重,且勇武过人,但毕竟没有前者那样的战绩,两相对比之下,他们自然更看好杨素。 ...... 第119章 讨逆行军大元帅(合)兵临蒲州 杨谅谋反,对于朝堂来说,乃是突发事件,事先他们根本没有准备,属于是仓促应战,一时间能调集的兵力,不过数万。 而杨谅蓄谋已久,实力强大,他不仅是并州总管,还总领北齐旧地五十二州的军事。 西起太行,东到渤海全部听其号令,所以,刚一决心起兵,便调动了三十万大军。 几万对三十万,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杨广能够信任的人并不多,杨素便是其中一个。 他虽喜爱凌云,在这时也不禁皱起了眉头,此次统兵非同小可,胜则无事,但若是败了,他可就要提前退位了! 这时,凌云已经走下御阶,来到了杨素面前,继而躬身一礼。 杨素面无表情的回了一礼,他虽跟凌云有些交情,可这还不足以让他放弃统兵之权。 因为他有自信以少胜多,对杨素来说,这就等于是送到手里的战功,他又如何会轻易放弃? 见其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杨广和群臣都是来了兴趣,想要看看,凌云要怎么说服这位? 却见凌云微微一笑,凑上前去,在杨素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后,便再次一礼,转头回了御阶之上。 而原地的杨素,身躯明显僵硬了一瞬,面色也有了些许变化。 这让殿中之人,都不禁好奇起来,都想知道凌云到底说了什么,会让一向古井无波的杨素,露出这番神态。 然而,让他们惊讶的还不止于此,待凌云重新站定之后,杨素便立刻出列。 “陛下,臣惶恐!”他的声音略有些不自然,再次看了凌云一眼后,接着道:“老臣年逾半百,已非当年,恐难胜任此平叛之举。” “虎威将军既有心替陛下分忧,不如就将这挫锋折锐,扬我朝威的重担,交与他吧。” “如此,也可让天下人知晓,朝廷后继有人,锐气之盛,足以震慑四方!”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之声,众大臣无论文武,皆是交头接耳起来。 上方的杨广与杨昭,也是一脸的惊疑,这小子到底说了什么?竟能让杨素如此! 凌云嘴角带笑,冲两人眨了眨眼后,便是郑重一礼。 “汉王年少轻狂,所持者不过一时血气之勇,纠合乌合之众,妄想撼我大隋。” “陛下若信得过臣,此次平叛,臣必定会让汉王,让那些心怀不轨之辈看到,朝廷自有如日高升之锋锐,敢撄其锋者,必遭雷霆碎击!” 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让得群臣皆是心头动容,不由重新打量起他来。 杨广的眼中现出明亮且锋锐的光彩,当即道:“准卿所请,朕!拭目以待!” “臣!领旨!”凌云深深一拜,声音沉稳。 重新起身之后,再次抱拳道:“陛下,在臣出征之前,还请您再下一道旨意,替越公平反。” 杨谅出兵,打的是清君侧的名义。 口号是:杨素造反,清君侧。 显然,清的便是杨素。 而杨广作为皇帝,只要他出来说一句,杨素是忠臣,那么,杨谅的行为便没了大义,这样一来,天下人就都知道他是造反,所谓清君侧,不过是掩盖自己野心的把戏。 “好,传旨......” ...... 此时玄武门内的景象,与之前已大不相同。 那巨大的广场之上,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沉重的黑。 那是无数铁甲,无数战马,无数长枪汇聚成的黑色! 三万精锐静静伫立,甲片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没有喧嚣,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杨广与一众大臣,一同来到了这里,随后,握住凌云的胳膊,与他一同走向了高台之上,身后还跟着一名手捧圣旨的太监。 下方的士兵,纷纷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凌云。 因为他们都知道杨广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青年,将作为他们的统帅,率领他们出征! “宣诏!” 杨广一声大喝之下,那名太监便立刻打开了手中的圣旨,尖声道: “圣旨在此,敕命虎威将军凌云,为讨逆行军大元帅,使持节,总督关内,河东诸军事,荡平汉逆杨谅,以安社稷!” 宣读完毕之后,这名太监立刻恭敬的将圣旨奉上,杨广也在这时,从袖中取出半块青铜虎符,交到了凌云手中。 手中传来冰冷的触感,凌云知道,他接过的不仅是半块虎符,更是无数人的生死! 下方,杨昭一礼过后,步履沉稳地迈步而上,接着,解下自己的晋王剑,朝凌云一揖:“沙场非庙堂,孤特以此剑奉上,助虎威将军旗开得胜,不负君恩!” 剑鞘古朴,乌沉沉的,并无多少纹饰,唯有握柄处,透出常年摩挲留下的光泽。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攥紧青铜虎符,左手稳稳地接过晋王佩剑。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响起,凌云将手中剑拔出半截,寒光如同压抑已久的怒龙,在无数将士的眼中闪过一道刺目的光轮! “众将士!”凌云举剑高喝,声音不似平时那般沉稳,而是灌注了全身的气力,如同惊雷滚过校场上空。 “随我...破贼!” 短暂的沉寂过后,顿时便是山崩海啸的怒吼之声响起,无数刀兵纷纷出鞘,无数盾牌重重顿地。 “破贼!” “破贼!” “破贼!” ...... 这磅礴的杀意,仿佛要将天上的流云震散。 ...... 另一边,在那晚的商议之下,王頍给杨谅定下了两条方案。 第一便是夺权,长驱直入,直奔京城,打下皇城之后,自己做皇帝。 另一条则是割据,也就是割据北齐旧地,与杨广的大隋形成对峙。 两条方案不同,后面的战略部署自然也不相同。 如果杨谅想要打回皇城,那便要多多利用手下的关陇贵族之人。 如果想要割据,便要尽量重用北齐旧地的文武官员。 王頍将两道方案都讲明了,可杨谅一直到出兵之前,都没有拿定主意。 好在他手下有一个叫裴文安的官员,脑子转的很快。 见自家大王两头都不想放弃,便想出了一个主意。 杨谅实力强大,麾下有三十万之众,完全可以兼顾啊。 一方面,安排老弱病残的部队,扼守要害,趁机骚扰。 另一方面,便是派主力先锋,向西突破。 只要蒲津渡到手,便可立刻渡过黄河,进入京畿地区。 之后,杨谅再率领大军跟进,这么一来,兵临城下,皇城之中的杨广肯定是措手不及。 届时,杨谅便可借军威之盛,号令天下。 如果一切都能照其所想实现,最多大半年便能改朝换代。 杨谅听后,觉得十分不错,便任命裴文安为先锋,驻扎蒲州城外,这才有了蒲州告急之事。 ...... 大兴城。 登台拜将过后,大军便该启程了。 照杨广先前的布置,来护儿是要去支援蒲州的,可这边还没有出发,便又有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送到了皇城。 凌云穿戴好甲胄,与杨广道别之时,便见其看着手中的奏折,脸色阴沉的可怕:“一群废物,全是酒囊饭袋,杨谅造反已成事实,竟还顾及其家眷,简直愚不可及!” “陛下何故如此动怒?” “蒲州丢了!” 这四个字宛如惊雷一般,在空气中炸响。 蒲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失守,那么叛军便可长驱直入,在其兵力占优的情况下,胜负便难以预料了。 然而,虽说此前蒲州已然告急,可这样重要的地理位置,必定是有重兵把守的。 所谓告急,不过就是叛军势大,请求朝廷支援的说辞罢了。 就算杨广不派兵前往,蒲州一时之间,也不可能会失守。 可现在,杨广却说蒲州丢了,这让凌云一时间有些狐疑。 随后,他直接凑上前,将奏折接过,一瞧之下,终于恍然,脸色也是凝重了起来。 叛军不仅攻下蒲州,且还没废一兵一卒! 原因是,杨谅当时虽然已经派兵,来到了蒲州城外,但却没有立刻攻打,也就是说,当时的他,还没有造反。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杨广的旨意,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于是,杨谅便耍了个小心思,挑选了数百名精锐骑兵,蒙上面纱,利用此前杨广伪造杨坚的诏书,谎称是杨谅府中的女眷要回大兴城,骗开了蒲州城门。 结果,这数百名骑兵一进城,便直奔刺史衙门,仓促之下,蒲州刺史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哪里能应对?于是便弃城而逃了。 就这样,叛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蒲州城。 “陛下勿忧,臣即刻领兵前往蒲津口。” “嗯。”杨广轻轻点头,在凌云领命退下之际,又立刻叮嘱道:“凌云,汉逆势大,若事不可为,可先折返,切勿逞强。” 杨广现在所拥有的兵力,虽然远逊杨谅,但他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担心。 因为他才是大隋的帝王,尽管一时措手不及,但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就能调兵遣将,重新占据优势,所以,相比于蒲州,他更加在意凌云的安全。 而他之所以几次三番的发怒,实在是因为手下的这群家伙,太过饭桶,让他想不生气都难。 ...... 黄河的咆哮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闷,一道道浪花,在蒲津关下翻滚奔腾。 对岸,蒲州城的轮廓显示在微弱的星光下,城头上稀疏的火把,仿佛一只又一只眼睛。 那里,飘扬的不再是大隋的旗帜,而是汉王杨谅的叛帜。 蒲津渡! 这条连接河东与关中的咽喉要道,以及坚固的蒲州城,已然落入叛军之手。 这便好似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皇城的心口。 凌云带领三万精兵,马不停蹄,终于在这一日的傍晚,赶到了这里,此刻,他们已经在这里盯了几个时辰了。 由于大白被其留在了登州府,所以,这一次,他骑的乃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 只见他勒紧战马的缰绳,伏在河岸高坡之后。 在他的身后,是足足三万屏息凝神的精锐。 没有火光,没有交谈,只有一片死寂的肃杀,以及数不尽在黑暗中燃烧战意的眼神。 “元帅,时间到了。”来护儿如同幽灵一般,滑到凌云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渡口叛军换防间隙,巡河哨船刚过下游拐弯。”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看向河面上,那座由无数战船铁索,相连而成的浮桥——蒲津渡! 或许是因为蒲津渡占领的太过顺利的原因,使得汉逆叛军起了膨胀之心。 也或许,在他们看来,朝廷尽管有援军赶来,也绝无可能如此兵贵神速。 所以,浮桥的两端虽有设防,但防备远不如白日森严。 “按计行事。”凌云的声音很严肃: “先锋死士,夺浮桥!” “来护儿,你带本部夺取西岸,打开通路!” “其余人,与本帅一同......直扑蒲州西门!” 他并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一番,只有冰冷的命令。 “喏!”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在黑暗中回应。 随后,数十条裹着黑布、涂抹了泥浆的小舟,贴着水面,悄悄地滑入了湍急的黄河。 舟上都是培养多年的先锋死士,口衔短刃,背负强弩与飞爪。 他们无声地划桨,身影渐渐隐入黑暗,只有船头偶尔溅起的细小水花,在月下泛出微光。 就这样,时间仿佛凝固住了,每一息都拉得无比漫长。 河对岸,叛军营寨的灯火依旧,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划拳笑骂声。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众先锋死士,终于是滑着小舟,来到了合适的距离,接着,所有人皆是取下弓弩,顿时,便是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嗖嗖嗖!”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浮桥中央传来! “不好,敌袭!” 这声敌袭过后,便是一道道沉闷的喊杀声响起! “杀——!” 来护儿如同暴起的黑熊,带着数百名同样涂黑甲胄的精锐,从潜伏的河滩草丛中猛地扑出,直奔西岸! 霎时间,刀光乍现,如同死神的镰刀挥过,猝不及防的叛军岗哨,一个接一个被杀,惨叫声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 浮桥中央爆发出更激烈的厮杀! 刀剑撞击的铿锵声、垂死的惨嚎声、重物落水的扑通声不断响起。 却是先锋死士已然登桥,正与惊醒的叛军守桥部队绞杀在一起! 他们人数虽少,却都悍不畏死,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反扑,为后方的凌云主力,争取登岸的时间! “全军听令…”凌云手持擎天戟,冰冷的戟锋,直指对岸的蒲州城,“杀!”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是一道道压抑已久的怒吼声响起: “大隋!万胜!” 旋即,凌云便带领主力,从高坡后狂冲而出! 沉重的马蹄,以及将士们的脚步,如同阵阵闷雷,直扑浮桥! 桥面上,先锋死士与叛军的尸体纠缠在一起,鲜血在木板上流淌。 凌云伏在马背上,手中擎天戟紧贴马颈,目光死死锁住蒲州西门。 此时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吊桥也在缓缓升起! “驾!” 凌云见状,当即一夹马腹,超越了那些前锋死士,以及与他们纠缠的叛军,直奔城门。 “拦住他!”城头上的叛将,见到其冲来,立刻急声道。 顿时,便有数十道弩箭,对准了凌云。 凌云眼神微眯,随即猛地将手中的擎天戟,朝着那已升起近半的吊桥铁索,狠狠掷去! “铛——!!!” 一道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在夜色中迸溅! 那吊桥铁索在这一戟之下,竟然断了! “咔,嘣!” 下一刻,沉重的砸落,溅起漫天泥水,而此时,城门还没有完全闭合。 顿时,无论是身后的一众精锐,还是更远处的来护儿等人,甚至,就连城门之上的叛军们,都是不自觉地僵硬了一瞬。 要知道,能够用于城门吊桥之上的铁锁,要求都是极高的,须得经得起风霜侵蚀,又岂会被人一戟轻易击断? 此等情景,令在场众人都是感到难以置信,心道你这攻城也太容易了吧? “破门!” 凌云本人却是没有丝毫波澜,头也不回地大喝一声后,便一拍马臀,径直冲向城门! ...... 第120章 攻取蒲州,援军赶到 “轰隆!” 来到近前,凌云一拍马背,凌空而起,在城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身巨力汇聚双腿,接着狠狠蹬撞在了厚重的门板上! 门后传来叛军士兵惊恐的呼喊,以及骨骼碎裂的闷响! 沉重的城门被撞开了一道更大的豁口! 这一次,不用凌云吩咐,紧随其后的铁骑洪流,便是用力的一拍马臀,立刻顺着这道豁口,疯狂地冲入了蒲州城。 后方,来护儿率领一众步军也是赶忙跟上。 “儿郎们,随老子杀!” 长矛捅刺,横刀劈砍,战马冲撞……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在石壁间疯狂回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凌云不紧不慢地取回擎天戟,策马冲过这短暂而惨烈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混乱的叛军如同炸了窝的蚂蚁,在街道上仓惶奔逃。 凌云见状,把戟向前一直,高喝道:“夺城!肃清残敌!” “得令!” 更多的隋军涌入,他们踏着叛军的尸体,挥舞着兵器,扑向那一个个惊慌失措的身影。 战况向着远处蔓延,最后几乎每一条街道当中,都有巷战爆发。 汉王杨谅的军队,从一开始绝望的抵抗,演变成绝望的溃逃。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刀光剑影闪烁之间,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之声。 这便是占据大义的优势。 因为他们是叛贼,而凌云所率领的大军,乃是朝廷正统。 一方是为野心而战,另一方则是为国家而战,所拥有的士气与底气,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凌云并没有加入战斗,而是由几名亲兵陪同,来到了中军望楼。 看着那象征着汉王杨谅的“汉”字大旗被折断,一名亲兵透着如释重负般的笑容:“元帅,蒲州已定!” 其实凌云作为行军元帅,是不该出现在两军阵前的,更何况是一马当先的夺取城门。 然而,无论是来护儿,亦或者是其所率领的三万大军,皆是没有出口阻拦他的行为。 其中,凌云的勇武只是一方面,另外便是,他们也想看看这位年轻的统帅,是否真有指挥三军的资格。 结果显而易见,无论是其先前定下的战略部署,还是开战之后,凌云的一系列表现,都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可了这位年轻的统帅。 ...... 蒲州刺史府。 凌云端坐于帅案之前。 “元帅神威。”来护儿由衷地赞道,“那吊桥,那城门,末将从未见过如此破城之法!”显然,他还沉浸在那种摧枯拉朽的震撼中。 “元帅神威。” 下方,一众脸上带着血迹的将领,皆是恭敬站立,他们看着凌云的目光,除了原先那种对统帅的惯常敬畏之外,还多了一分大战告捷的狂热,以及更深沉的东西,那仿佛是...膜拜。 一夜时间。 仅仅只是一夜,凌云便率领他们,夺取了蒲州,这是什么概念? 对于他们态度的转变,凌云脸上表情不变,淡淡抬手问道:“此战,我军伤亡可曾清点完毕?” 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顿时又变得凝重起来。 亲兵王大柱上前一步,声音有些低沉:“禀元帅,各军伤亡...初步清点完毕!” 说完,便侧了侧身,让书记官上前。 只见他打开手中的封面,清了清嗓子道:“禀元帅,蒲州攻城战,自战前布置到破城,一共历经八个时辰。” “左卫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五百四十五人,轻伤者不计。” “右翊卫军阵亡六十人,重伤一百零四人,轻伤者不计。” “前锋营,强攻水门及巷战,阵亡,阵亡......一千二百九十七人,重伤三十六人,轻伤者不计。” 听到这里,凌云的身躯不自觉的晃动了一下,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那半块青铜虎符,嘴唇紧抿,隐隐可见腮帮子上的肌肉。 “辎重营,辅兵营,重伤十七人,轻伤者不计。” “另外随军民夫,工匠,亦有死伤,战马损毁,两百余匹......” “总计.......” 凌云挥手,示意其退下,手指在帅案之上轻轻敲击。 这时,王大柱再次上前,补充道:“叛军方面,城内守军约五万,除了少数趁乱溃逃,或被俘外,大部分皆死于城破之时!” 五万!!!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血债累累! 一众将士看着凌云沉默,皆是出口安慰道: “元帅,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何况还是蒲州这等雄关!” “就是啊,能够以这样的代价在一夜之间,夺取蒲州,这是末将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显然,他们是认为凌云第一次上战场,不太能接受同袍惨死的情形。 凌云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疲倦且真诚的脸,最终定在了王大柱的身上。 “厚葬阵亡将士。”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出任何悲伤之意,有的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抚恤加倍。伤者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名册......誊录三份,一份呈送皇城,一份存档兵部,一份......留于我帅案。” “末将遵命。”王大柱肃然应道。 凌云淡淡点头,而后看向了来护儿等一众将领:“各部听令!” “末将在!”众将齐齐出列。 “休整三日!清点缴获,修缮城墙。三日后,随本帅东进!” “末将领命!” ...... 在凌云攻下蒲州的第二日,便有一路增援大军赶到了这里。 率领这路大军的不是别人,正是高明与苏成,同行的还有程咬金,他竟连大白都给带了过来。 “哈哈,十三弟...” 几人见面,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 原来,在杨谅清君侧的消息传开之后,杨林便在第一时间,从登州大营点出了十万大军。 在杨广调兵的旨意还没有下达之前,便已经动了。 所以才会来的如此之快。 几人在府衙当中坐下,凌云微微沉吟过后,便让亲兵王大柱,前去将来护儿等众将请来议事。 ...... 第121章 北上 凌云认为这样一座城池,一个州县的打过去,实在是太费事,且会徒增伤亡。 而现在,多添了十万大军,他便部署起了新的战略。 那便是让来护儿等几名将领,带领少部分军队,牵扯南边的州县,自己则率领主力北上,直奔杨谅的大本营,晋阳。 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解决掉杨谅,那么这场叛乱便就结束了! ...... 三日后。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凌云便骑着大白,带领麾下十万大军,一路北上。 而杨谅那边也得知了蒲州丢失,以及朝廷增兵的消息,这一下,可把他急坏了。 原先他对打回大兴城,就持犹豫的态度,在占领蒲州的当天,他便将裴文安给叫了回去。 之后,更是传令,让蒲州的守城将士,将黄河之上的浮桥给拆了,并打算撤回大部分的兵力,只留数千人守住蒲津渡口,别让朝廷大军打过来就行。 只是凌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这边刚传完令,还没来得及送出,那边蒲州就丢了。 这便可以看出,杨谅害怕了,他根本不敢渡过黄河,与杨广真刀真枪的较量。 所以抛弃了王??给他的第一条战略,转而选择了第二条。 那便是割据! 所以,汉王杨谅这边的战略,也从一开始的进攻,转变成为了防守。 这无疑是一步臭棋。 要知道,他乃是叛军,虽然因为多年的准备充足,让他暂时有了兵力上的优势,但!他面对的可是如今大隋的帝王杨广。 虽然一时占据优势,但他的总体实力,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和杨广相提并论的。 他想要赢杨广,只有打其一个措手不及,才有一丝胜的可能。 而杨谅竟然在这时改变了战略,这便是说,即使凌云没有奇袭蒲州,他落败也是早晚的事。 不过此刻的杨谅,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甚至他还有些乐呵。 原因乃是,杨广派出的统帅之人,竟然不是杨素,而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虽说那什么虎威将军名头挺大的,可那也仅仅是个人勇武。 在这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上,个人勇武有个屁用啊? 旋即,他便打消了让手下大将赵子开带兵的想法,而是自己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来到了晋阳南边的霍邑,打算在这里,将朝廷大军击退。 王??,萧摩诃,赵子开等人虽觉不妥,但他们心中同样不认为那虎威将军,有什么过人之处,加上杨谅兴致颇高,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赵子开还是提议,派兵在每一个口子,都竖起了栅栏。 当凌云从斥候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后,便立刻命令大军就此驻扎。 随后,便将一众将领全都请入了中军大帐。 高明当即开口:“十三...” 只是才说了两个字,便顿住了,如今凌云乃是三军统帅,他可不能随意乱叫。 于是便改口道:“元帅,如今汉逆足足二十万大军,如同一块又一块顽石一般,卡在咽喉要道,咱们该怎么办?” “是啊元帅,他们倚仗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据守,就跟扼住咱们咽喉一样啊!”另一人也道。 这时,一名络腮胡的将领,试探性的回道:“要不,强攻吧?” 这话一出,中军大帐立刻便炸了锅。 “强攻?拿什么强攻?那是拿儿郎们的血肉,去填阎罗殿!” “难道就这么干耗着?粮草转运何其艰难,若一直在此僵持,陛下在皇城怕不是会雷霆震怒!” “要不,绕道?” “绕道?谈何容易,两侧皆是绝壁,飞鸟尚且难以通过,等你绕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知道个屁,我要知道还能在这里跟你们吵?” 凌云被他们吵得有些头大,当即冷声喝道:“都住口!” 听到这不容置疑的声音,所有人皆是停止了叫喝,一个个老实的站立原地,脸上透着讪讪。 这位才是主帅啊,现在凌云还没有发话呢,他们就先争论上了,着实是有些没规矩。 “今晚先休整一番。”凌云目光扫过,最终停在了络腮胡的身上,“明日,便由陈将军前往叫阵!” ...... 晚间,凌云来到山峰陡峭的岩壁之上,大白在一旁老老实实地趴着。 在他的另一边,则是憨头憨脑的程咬金。 “公子,您这大晚上的来这里做什么?” 凌云并未答话,他看着对面的山谷,其中叛军的营火密密麻麻的,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在那里,有着足足二十万大军! 随后,凌云将目光投向了夜空,虽已是深夜,却依旧能看出,在那高高的位置,有着云海翻腾。 片刻后,他嘴唇微动,喃喃道:“天公助隋......杨谅休矣......” ...... 第二日,凌云这边刚摆开阵势,还没来得及前去叫阵,对面便响起了阵阵马蹄,以及士兵的脚步之声。 一名身穿黑色甲胄,手持一双铁锤的虬髯壮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上前大喝道:“早就听闻虎威将军的坐骑,乃是一头凶虎,原先本将军还有些不信,今日总算是眼见为实了!” 凌云骑着大白上前几步,朗声道:“汉王何在?” “哼,想见我家大王,先斗败本将手中这双铁锤再说!”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之声,却是杨谅率领诸将赶了过来。 “虎威将军欲见孤,可是有投效之意?”杨谅嘴角含笑,眼中带着些许戏谑。 “吼...” 顿时,大白便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刹那间,杨谅等人座下的战马,便如同失控般的扬起了前蹄。 除了少数几人外,其余人都是从马上甩了下来,杨谅也在其中。 他狼狈的站起身,恼怒的盯了凌云一眼,接着看向控制住其坐骑的士兵,厉声道:“将这畜生放血,晚上孤要吃马肉!” 而那些将领们,脸上皆是露出一抹忌惮,不说凌云本身的武艺如何,就凭其胯下白虎,这能令战马失控的吼声,便可让其在对战中,占尽先机! 凌云目光在他们身上微微扫过,最终看向了杨谅:“汉王,天兵在此,大势已定,你若负隅顽抗,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他才刚说到这里,便被杨谅出口打断了,“哼,口出狂言,孤身后有二十万之众,岂是负隅顽抗?” ...... 第122章 阵斩六将 说完,便重新上了一匹战马,朝着萧摩诃等一众大将喝道:“此战许胜不许败,孤倒要看看,这小儿口中的天兵,有多了得?” 他方才也看了,凌云身后不过十万之众,而他可是有着足足二十万精兵。 优势在我,这小子竟还敢如此大言不惭地让自己投降,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众将领都是察觉到了他的愤怒,皆是重重抱拳:“大王放心,末将等定破敌军,将这虎威将军捉到您面前发落!” “哈哈,好!”杨谅大笑一声,拍马朝着后方而去,将此处战场,留给了这群得力的属下。 见其离去,凌云抬眼看了一眼上空,嘴角露出一丝无奈。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只是可惜这二十万大军,要跟着这个自大的汉王陪葬了! 对面,王??眼中露出思索,凌云乃是敌方统帅,是主心骨一般的存在,只要将其击败,那么其身后的十万大军必定会士气大跌,届时他们便可借人数的优势,一举将其歼灭。 可凌云的勇武,早在先帝在世之时,王??便听说过,想要击败他,谈何容易? 咦? 王??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方才对方曾让自家大王投降,说明其是不愿意三军拼杀的。 如此一来,他便有了计较! 下一刻,他的脸上便堆起一抹笑容,打马上前,笑道:“在下王??,见过虎威将军,早闻将军勇武,不知可敢阵前斗将?” 这话一出,凌云这边的一众将领可就炸锅了。 “王???谁啊?” “没听说过!” “从哪冒出来的无名之辈,也敢在我家元帅面前狂吠!” “就是,你要斗将,本将军自可与你一战!” 王??脸色不变,似乎不屑与他们争论一般,只是紧紧地看着凌云:“将军若能应下,并且胜之,我可说服我家大王,投降朝廷!” 说着,看了一眼身后,几名武艺不俗的将领,接着道:“然,虎威将军之勇武,世所罕见,这寻常的斗将之法,对我方来说,着实不公。” “你待如何?”凌云问道,这倒不是说他信了对方的鬼话,只是单纯的来了兴趣而已。 王??见其有被说动的意思,当即连续指向身后的多位将领,笑道:“只要您能单独胜过此六将,在下一定劝说......” 凌云打眼一看,便知那六人都是阵前斗将的狠角色,那虬结的肌肉,根本不是其余人能比的。 想来,这些便是汉营当中,最为勇武的几人了,这王??提出这样的方式,分明是根本没想让他赢。 同时,他也明白了,眼前这家伙的算计,无非就是想让自己落败,从而在士气上压过己方。 只是可惜,王??对双方的实力,根本没有足够的了解。 而凌云也可趁此机会,一举扫除六人,不然,汉逆一但退回死守,那就如煮熟的鸭子飞了。 当下,也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凌云便是一口应下。 王??当即大喜过望:“当真?” 在凌云点头之后,他便是立刻退了回去,与那六名将领,小声地交谈了几句。 而凌云这一方的将军们,看到他应下,都是有些着急,若不是高明与程咬金几人拦着,他们早就忍不住出口了。 凌云可是能在水中,斗败黑蛟的猛人。 在水中尚且如此厉害,那在这地上,还有谁能打得过他? 所以,他们对凌云都是很有信心。 凌云将擎天戟扛在肩头,表情有些随意:“来吧!” “诸位将军小心!”王??最后叮嘱一句,便立刻退开。 下一刻,六名身着甲胄的将领,便立刻从军中刺出。 为首者,一杆长枪泛着寒光,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叫,直取凌云的咽喉! 凌云见状,肩头一动,擎天戟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戟杆一拧,戟锋带着千钧之力,竟如灵蛇般缠住刺来的枪身。 这名持枪的敌将,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绞缠了上来,震得他虎口剧痛,长枪几乎就要脱手!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那戟尖便如毒蛇吐信般,向前猛刺,寒芒一闪而没,没入其咽喉。 滚烫的血喷溅而出,映着凌云那沉静如水的双眼。 “好,杀得好!” 后方,顿时响起阵阵叫好之声,所有的将士脸上皆是带着兴奋之色。 凌云是他们的主帅,他一个人赢了,便是他们所有人赢了! 所以,每个人都有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杀了他!” 惊怒的咆哮自侧面响起。 一匹高头大马载着一名虬髯将领,狂冲而来,正是此前那名持一对铁锤之人。 随着其手中铁锤的动作,空气中响起沉闷的风声,一左一右,如巨灵开山般向凌云头颅两侧,狠狠夹击而来! 铁锤未至,那沉闷之感便让得众人呼吸一滞。 凌云眼神不屑,其身下的大白自始至终没有移动一步。 大戟在他手中仿佛失去所有重量,戟身一抖,迎着那对裹挟千钧之力的铁锤猛地斜撩而上! 没有硬碰硬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戟头侧面的那弯钩刃,于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卡住了锤柄与锤头连接的地方! 虬髯将领的下砸之力骤然凝滞,双锤被牢牢锁住,进不得半分,也抽不回来,脸上的横肉,因为惊骇与发力过度,显得有些扭曲。 就在他僵直的一刹那,那戟杆再次一旋一送,锁住铁锤的钩刃巧妙借力,带着无匹的巧劲向外猛力一甩! 这一下,虬髯将领可就拿捏不住了。 沉重的铁锤脱手飞出,远远砸进混乱的敌兵阵中,激起一片惨嚎。 戟尖毫不停留,顺势回掠,冰冷的锋芒迅速抹过了那将领的颈侧。 第二具尸体栽落马下,砸起一片血尘。 剩余四人见状,顿时目眦欲裂,口中发出谩骂之声,同时围拢了过来,刀光剑影仿佛一张大网,朝着凌云罩下。 凌云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大戟猛地向地上一插,戟尾深深没入血泥之中。 借着这一插之力,他整个人直接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利落的旋身! 那戟刃随之划出一道近乎满月的巨大寒弧! “锵!锵!锵!锵!”四声急促刺耳的爆响几乎不分先后! 四名围攻的将领,手中的兵刃应声而断,碎裂的刀剑碎片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好在双方阵营都有所准备,要不然,不知要误伤多少人呢。 四人围攻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 不等他们从兵刃碎裂的震惊中回神,那轮致命的寒月余势未消,扫过他们的胸腹。 血线瞬间迸射开来,四名将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同扑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烟尘缓缓沉降,本该震耳欲聋的战场,此刻竟陷入一片死寂。 凌云稳稳落回虎背,戟刃上淋漓的鲜血沿着森冷锋口滴下。 “嗒”一声轻响,落在大白脚边的土地之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暗红。 而这微不可闻的滴落声,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叛军士卒的心头。 无数双惊恐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柄滴血的大戟上。 凌云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一般,扫过面前黑压压、已然僵硬的叛军阵列。 接触到他的目光,汉逆一方的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他会上来,给自己也来上一戟。 “呼!元帅威武!” “威武!” “威武!” “威武!” 凌云这一方,经过短暂的愣神过后,立刻便爆发出狂热的呐喊。 ...... 第123章 疯狂杀戮! 王??面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此刻的凌云在他眼中,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是从九幽之地爬出来的索命阎罗! 那可是六员猛将啊! 被杨谅倚为臂膀的六员虎贲,竟在几个呼吸间,便死在了那柄漆黑的大戟之下! 凌云目中多了一份调笑之意:“凌某这便静等阁下,劝说汉王俯首。” “不…不可能…”王??失魂落魄地低喃。 但旋即,他的眼中便是露出歇斯底里的疯狂! 虽然六名战将失利,可他们的大军乃是对方的一倍之多,优势还在他们这一边。 随后,王??朝萧摩诃,以及赵子开看了过去,短暂的眼神交流后,几人皆是重重点头。 下一刻,三人同时伸出手臂,沉声喝道:“杀!全军压上!用尸体堆!也要把他给我堆死!后退者斩!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人的话语,瞬间点燃了叛军那濒临崩溃的士气。 黑压压的军阵如同决堤的洪流,烟尘再次冲天而起,大地在无数脚步的践踏下剧烈颤抖。 其实,杨谅一方占据足够的兵力优势,一开始便该让大军掩杀过来,斗将完全没有必要。 而现在,对方出战的六人,皆死于凌云手中,这对汉王一方来说,是很挫士气之举。 此时,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收兵,等来日再战。 而王??等人居然让大军压上,显然是被气昏头了。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大军,凌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冰冷。 擎天戟在其手中,仿佛成为了他肢体的延伸:“三军听令,随本帅杀敌建功!” “杀......!!!” 顿时,其身后的十万将士,齐齐发出怒吼,跟随各自的将领,扑向了战场。 凌云骑着大白,猛地一跃,手中擎天戟不断挥舞,没有任何巧妙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暴烈、最高效的——杀戮! “轰!” 戟锋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横扫而出,冲在最前的数排甲士,如同被巨锤正面击中,精铁打造的铠甲,如同纸糊般碎裂、凹陷! 骨骼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血雾在戟锋掠过的轨迹上猛地爆开! 残肢断臂、碎裂的兵刃、扭曲的头盔,不断被抛飞,在空中旋转! 只是几个呼吸,凌云的前方便被清理出一条通道。 但这通道瞬间又被后面疯狂涌上的士兵填满,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攒刺、劈砍而来! 劈! 戟刃如开山巨斧,将一名又一名重盾兵,连人带盾从中劈开,内脏与血水泼洒一地! 扫! 戟杆带着沛然巨力横扫,顿时,三匹战马被扫断前蹄,发出痛苦的嘶鸣,连同背上的士兵一起,翻滚着砸倒一片叛军。 挑! 戟尖上探,刺穿一名试图偷袭的骑兵咽喉,将其连人带马挑飞出去,砸翻后面不断涌来的步兵。 砸! 沉重的戟头裹挟着风雷之势狠狠砸下,一名身披重甲的校尉,连人带盔被砸地凹陷,脚下的地面都为之龟裂! 此刻的凌云,已然化身成为杀神,大戟所及之处,一条又一条生命被收割。 四周堆积的尸体迅速增高,黏稠的血浆几乎没过大白的虎爪。 它迈着虎步,每一步踏出,都带起令人作呕的“噗嗤”声。 空气变得粘稠刺鼻,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味,甚至是尿臊味,形成令人窒息的气息。 支援过来的己方大军,见到这样的一幕,以及耳中那没有间断过的惨叫,皆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是人吗?”这是每一个人心头的想法。 从先前凌云戟挑六将便可看出,其勇武非常人可比。 可,任你再如何厉害,面对千军万马也只能暂避锋芒吧? 毕竟,人力有穷时,一个人再如何厉害,也不可能无休止的杀戮! 而四周的叛军士兵,见到这样的凌云,心头皆是再次生出恐惧。 他们看着那个在尸山血海中,肆意挥舞大戟的身影。 看着他的周围,不断堆积的同袍残骸。 看着他身上早已被血浆浸透、看不出原色的战袍。 看着他眼中那比严冬更深邃的冰冷… 顿时,所有叛军的勇气和贪婪,立刻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一般,消融一空。 “他...他不是人!” “跑啊!快跑!”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 崩溃的哀嚎,瞬间压过了王??等人疯狂的嘶吼。 庞大的叛军阵列,从最前锋开始,无可挽回地溃散! 恐惧就好似会传染的瘟疫! 一个人扔掉武器逃跑,后面便会有十个人、百个人、千个人效仿。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汉逆精锐,瞬间变成了互相践踏、哭爹喊娘的溃败之军! 叛军们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向后方,向两翼奔逃。 渐渐地,就连王??,萧摩诃等主将身边的亲卫,都起了逃跑的念头。 萧摩诃见状,立刻拔出佩剑,砍杀向身边试图护着他逃跑的亲卫:“顶住!给我顶住!不许退!杀了他!杀……” “此人不愧能被先帝所看中,并赐予虎威之尊号,咱们败得不冤,赶紧退吧!”王??拦住了他的动作,说了一声后,便直接拍马而走。 赵子开也是一脸凝重:“此人根本不可战胜!”说完,也如王??一般,直接调转马头而去。 萧摩诃的嘶吼,戛然而止,如今的情形,败局已定,再留下去就是找死,当即,他也是恢复了一丝清明,任由亲卫们,护送着自己离开。 随着几人逃走,战场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 只剩下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溃兵,以及他们身后那片,由血肉以及破碎的兵器,所铸成的修罗场。 此时的凌云浑身染血,其身下的大白,此刻也变成一头血虎。 在汉逆大军退走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狼藉的战场,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隋将士们,纷纷朝这边围拢过来,此刻,他们的眼中,皆是十足的狂热。 这周围的尸骸,可是足足有数万之多! 而他们十万大军合力之下,所杀的叛军,不过才堪堪逾万! 这便可看出,凌云的恐怖? 这等人物作为统帅,什么样的仗打不赢? ...... 第124章 占据谷口,高明为使 谷口,这道扼守霍邑咽喉的要冲,此刻已尽在掌握。 凌云骑着大白,立于谷口高地,染血的披风裹挟着血腥,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尸山血海,扫过脚下新插上的“凌”字帅旗,最后定格在远处霍邑城头,那一片惊惶的守军身影上。 那里,汉王杨谅正如同困兽般,龟缩在坚城之后。 霍邑。 杨谅的临时王府之中,一声玉器迸裂的脆响刺破了压抑的死寂。 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瓶,被杨谅狠狠地摔在地上,莹白的碎片溅落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杨谅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兽,来回暴走。 他猛地指向下方甲胄染血,狼狈不堪的王??,萧摩诃等败将。 “孤把最锋利的刀交到你们手里,你们却给孤卷了刃!” “被那凌云砍瓜切菜,不仅损我六员战将,更是折损近五万精锐,你们还有何面目回来见孤?” 萧摩诃离得最近,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的脸上。 这位自视甚高的老将,此刻面如死灰,身躯微微颤抖,连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口。 王??立于一旁,此时也是噤若寒蝉。 想到那道在尸山血海中,疯狂杀戮的血影,他便不由得感到窒息。 霍邑城上空,此刻仿佛都笼罩着绝望的阴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赵子开躬着腰,迈着急步走了进来,声音细若游丝:“大王…那凌云…那凌云遣使求见。” 杨谅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赵子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吞下。 “凌云!”杨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扭曲的尖利,“他杀了孤五万精锐,占了孤的谷口,还敢派人来?好!好得很!” “宣众文武进来,孤倒要看看,他凌云的使者,长了几颗脑袋!” ......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一股血腥味,随之涌入,冲淡了殿内的熏香。 高明步履从容,踏入这龙潭虎穴般的汉王大殿。 他无视两旁甲士按在刀柄上,虎视眈眈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杨谅那双燃烧着狂怒与恨意的眼睛。 “在下高明,奉大元帅凌云之命,拜见汉王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杨谅并未让他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眼神凶狠:“凌云派你来,是向孤摇尾乞怜,还是来嘲笑孤?” 高明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殿下言重了,大元帅深知殿下乃高祖血脉,天潢贵胄,实不愿同室操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您虽尚有十五万忠勇将士相随,然,今十万王师已然陈兵谷口,着实是锐不可当。” “大元帅特命我前来,恳请殿下明察大势,罢兵息戈,开城归顺。” “大元帅必以王礼相待,保殿下及汉地军民性命无虞。” 说到这里,高明稍稍一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更可免霍邑生灵涂炭,化为焦土。” “归顺?”杨谅像是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笑话,喉间发出一阵低沉而瘆人的咆哮,“他凌云!不过是老二手下的一个爪牙,也配让孤向他归顺?他屠戮孤五万将士的血债,谁来偿?”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杨谅的怒火点燃,无形的杀机骤然绷紧。 两侧的甲士的手,已按上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不知死活的使者剁为肉泥。 萧摩诃与赵子开等败将,更是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从文臣班中,迅速步出,躬身拜倒:“大王息怒!请听属下一言!”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沉痛的表情:“大王,高使者所言,虽刺耳逆心,然…然其中亦不乏为大王、为汉地万千生灵考量之处啊。” 说着,王??转向高明,语气变得极为“诚恳”。 “高使者,凌帅拳拳之心,我等已然知晓,只是…殿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安危,仓促之间,实难决断,且归顺乃国之大事,须有万全之策,方显郑重。” 说到这里,王??微微前倾身体,好似推心置腹一般:“为表殿下慎重之意,更显凌帅招抚之诚,不若…请凌帅大军先行退出谷口险要之地?” “只需退兵三十里,一则以示凌帅无相逼之意,二则,亦可予殿下与城中将士从容思量,好整备归顺事宜之时间,如此两相便宜,岂不更善?待凌帅兵马退去,殿下必当大开城门,亲迎王师!”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 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为之一缓,不少官员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真是唯一的生路? 先前的一战后,汉逆这一方因为士气全无,凌云趁势令程咬金与苏成,占领了他们为倚仗的谷口重地。 如此一来,霍邑城便无险可守,接下来,便要与朝廷大军硬碰硬了! 可从先前那一战来看,他们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除非重新夺回谷口要地,才能据险而守。 杨谅脸上的暴怒也稍稍收敛,虽然依旧阴沉,却没有再咆哮,只是死死盯着高明,等待他的回应。 王??眼底深处,希冀之色一闪而逝。 高明脸上始终是那副平静如水的神情,王??话音落下之后,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片刻后,高明的目光,缓缓扫过王??那张故作诚恳的脸,最后,再次落回杨谅身上。 他没有理会王??的“良策”,而是对着杨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殿下,王先生所言,乃缓兵之计乎?”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高明跟随杨林多年,虽然能力并不如何出众,但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捻着胡须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几根胡须揪断。 他想要斥责对方无礼妄言,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所言确实就是缓兵之计,所以,他根本没有底气出言斥责! 杨谅勃然色变,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猛地从座上弹起半身,指着高明,嘴唇哆嗦着,想怒斥,却一时被对方的质问,噎得气息不畅,只发出“你…你…”的嘶声。 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跌入冰点,比之前更加肃杀。 甲士们的手中的刀剑,仿佛下一刻便要出鞘。 高明却对四周的杀机浑然不觉,他迎着杨谅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王先生所提的条件,在下自会转述给我家元帅,至于我家元帅会不会答应,那便不是在下所要考虑的了!” ...... 第125章 天降巨洪,其势——摧山裂石 谷口高地,凌云的中军大帐内。 帐帘猛地被掀开,亲兵王大柱大步踏入,躬身道:“元帅,诸位将军,高明太保回来了!” 话音未落,高明已随之步入帐中。 “如何?”凌云放下手中擦拭擎天戟的软布,抬眸问道,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高明拱手,将霍邑殿中,尤其是王??的“良策”和自己的反问,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到王??那瞬间剧变的脸色,和杨谅被噎住的暴怒时,一旁的程咬金等几名将领,都是怒形于色,有人忍不住低吼出声:“好个阴险的老贼!缓兵之计,妄想我军自弃险要!” 凌云却是突然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虽爽朗豪迈,却又带着些许怜悯。 “哈哈哈!好!高明,反问得好!” 凌云站起身来,走到高明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那点伎俩,连他派出的使者都瞒不过,还妄想欺天乎? 他已经给过机会了,既然对方不要,那便就怪不得他了! 随后,凌云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声音陡然转沉,带着金石之音:“杨谅困兽犹斗,王??奸计已露!既如此,便休怪本帅了!他要时间?好!本帅就给他时间!” 凌云的手指向沙盘上霍邑城的位置,指尖仿佛凝聚着千钧之力。 “要我军退守三十里?呵呵,依本帅看,三十里可还不够,传令三军——” 帐内诸将精神大振,齐齐抱拳,轰然应诺:“遵元帅令!” “传令!”凌云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三军即刻拔营,让出谷口,并后撤五十里,所有低洼处驻军,全部给我撤到山腰以上!违令者——斩!” “轰!” 这话一出,帐内彻底炸开了锅。 后撤? 让出谷口? 这无异于将绞索主动松开了啊! 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凌云明明已经识破了对方的缓兵之计,还要行此军令! “元帅!不可啊!” “叛军若趁机占据谷口,我军再想进攻,难如登天!” 即使是与凌云相熟的高明,苏成也是站出劝阻:“请元帅三思!” 程咬金的眼中也是透出异色,不过,出于对凌云的信服,他并没有如其余人一般开口。 只是静静立于凌云身侧,等候他的回应。 而凌云并没有给出解释,只是不容置疑地吐出四个字:“执行军令!” 就这样,这道看似荒唐的军令,被艰难地贯彻。 “凌”字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卷动着所有人的不解。 士兵们沉默地收拾着营帐器械,动作因为心中的茫然,显得有些僵硬。 在凌云率领大军撤走的第一日,杨谅的叛军生怕有诈,所以并没有贸然行事,而是龟缩不出,隘口之上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山风呜咽。 直到第二日午时,确定凌云大军真的退走之后,杨谅才令萧摩诃等将领,率领大军,重新夺回谷口。 并且派遣重兵,在每一处可能通过的地方,严防死守,生怕再次丢失这处险隘。 而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凌云自率领大军退走之后,便在原地驻扎了下来,没有半点再度犯边之意。 霍邑。 杨谅等一众文武,皆是大喜,没想到凌云竟然这么蠢,真的将谷口给让了出来。 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会投降吧? 还真是天真呢。 只有王??,一脸的沉思,这等反常之举,让他感到一阵不安。 可现在,谷口要地已经实打实地重新落回己方手中,他根本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 这边,凌云负手站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投向远处,那里,似乎被一片浓浓的灰暗阴影所笼罩。 突然,一道清晰的声音,自其口中传出:“时辰...到了,破贼,就在今日!” 身后高明,苏成,程咬金,以及一众将领,都是感到一头雾水。 破贼? 大军自从撤到这里之后就没动过,如此,怎么破贼? 一名将领忍不住地出口问道:“元帅,您说的破贼,是什么意思?” 其余人闻言,也都露出好奇之色。 凌云并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感受着几乎凝滞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空气。 突然! 一道闪电,不!那不是闪电,更像是一柄开天的巨斧,带着可以撕裂一切的蛮横,猛然劈开了远处上空,那沉甸甸的天幕,紧接着... “咔嚓......!!!” 震耳欲聋的霹雳之声,在头顶炸响,如同吹响毁灭的魔音! 下一刻,天空好似破了一般,无数狂暴之水,仿佛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视野瞬间被无边的白色水帘吞没,雨水连接天地,白茫茫的一片。 “这...这这...”那名问话的将领,嘴巴张大,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其余的高明等诸多将领,也是瞳孔骤缩,不自觉的惊呼出声。 只是他们的声音刚一出口,便立刻被淹没,所有人的耳边,只剩下一种声音,那便是...天河倒灌的轰鸣! 雨势之大,十步之外,难以看清任何东西! 凌云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目光穿过狂舞的眼帘,死死盯着远处霍邑谷口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里,汉逆的十五万大军,正在眼前的天地之威下,挣扎求生! 轰隆隆隆...!!! 耳边的声音骤然拔高,仿佛凶兽冲破牢笼的咆哮,不再是闷响,而是山崩地裂般的怒吼! 无数裹挟着泥沙断木的巨洪,如同挣脱枷锁的水龙,从高耸的群山万壑之间,以一种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狂暴姿态,奔腾而下! 汉逆叛军所占领的谷口要地,在这等天威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小土堡。 那本就处于低洼的谷口低地,瞬间被翻滚着的浑浊巨浪吞噬。 浪头轻易地便漫过营寨外围的栏栅,紧接着,是那些依靠山壁,自以为安全的帐篷。 一面沾满泥浆的“汉”字大旗,被一根巨大的断木狠狠撞倒,卷入漩涡之中。 ...... 第126章 神罚化身? 霍邑,杨谅的临时王府之中。 美酒飘香,众人都沉浸于朝廷大军,舍弃谷口要隘的喜悦当中。 杨谅身着华丽的亲王蟒袍,脸上带着傲慢的笑意,接受着麾下文武的阿谀奉承。 “朝廷鹰犬畏惧大王神武,自弃要隘,望风而逃,真乃天命所归!” “待其粮尽兵疲,我军一鼓作气杀出谷口,直捣大兴城指日可待!” “臣等皆愿肝脑涂地,助大王登临大宝!” 殿内诸人的嘴脸,完全可以用得意忘形来形容。 然而,有一个人却是例外,那便是王??。 此时的他,眉宇间透着些许不安,几次看向殿外,那沉的可怕的天色,终于忍不住道:“大王,属下看这天象着实诡异......” 杨谅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不以为意道:“些许风雨,何足道哉?我军据险而守,便是天塌下来,也有这山谷顶着,凌云那个混账,只配在泥泞里打滚!”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有轰隆隆之声响起,声音之大,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喧嚣。 “地......地龙翻身?”一名文官手中的酒杯落地,脸色煞白。 “不!是水!!”殿门口的亲卫,将门打开一些,冰冷且带着腥味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只看了一眼,便是瞳孔骤缩:“这......这是山洪!是山洪!” 顿时,众多文武都是凑了过来,当看到远处那如同一条又一条怒龙般的洪水,皆是嘴巴张大,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茫然! 杨谅!这位野心勃勃的汉王,此刻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傲慢与酒意顿消,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且荒诞的呆滞。 下一刻,他直接将一众文武推开,踉跄地扑到殿门口,接着,顾不得天上那倾盆的大雨,直愣愣地冲向了城头,死死盯着外面那骇人的景象。 “这...这不可能!”杨谅嘴唇哆嗦,发出梦呓般的低喃,眼神涣散,“谷口要隘,孤...” 他赖以对抗朝廷的最大依仗,在这天地伟力面前,竟然如此脆弱,这样的打击,比洪水本身更让他崩溃! 那谷口要地,无数身着“汉”甲的人影,如同被随意丢弃的蝼蚁,在翻滚的泥水中,徒劳挣扎,只留下一双又一双绝望挥舞的手臂。 十五万大军!完了! “大王,大势已去,咱们还是快撤吧,晋阳城内尚有五万精兵,未必不能......” 一众文武纷纷上前,却被杨谅狠狠甩开了。 “滚开!”他状若疯魔,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对着暴雨侵盆,电闪雷鸣的苍穹,嘶声咆哮:“天!你为何!为何助昏君!为何负我!” “啊啊啊.......杨广——!!!” ...... 这场山洪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待雨势停止,凌云便重新率领大军,返回了霍邑谷口。 一众将领与身后的精锐,看着眼前宛如人间炼狱的一幕,身体皆是不自觉地抖了抖。 饶是身经百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眼前的场景,也超出了他们所能想象的极限,甚至,比起凌云先前化身人屠,还要更具冲击力。 “天......天威......”王大柱喉咙里发出怪响,一个没忍住,直接双腿一软,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十五......十五万.......就这么......没了?” 高明等一众将领,皆是喃喃自语,仿佛失了魂一般。 那片吞噬了十五万叛军的泥泞汪洋,缓缓流动,水面之上漂浮着各种残骸。 几处突出的岩石之上,隐约可见几个幸存的身影,在瑟瑟发抖,如同惊涛骇浪后,侥幸附在礁石之上的蝼蚁。 震撼过后,一众将领,以及十万精锐,皆是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道,持着黑色大戟,骑在白虎背上的身影。 元帅!他早就知道!他让大军后撤,让出谷口,并不是松开绞索,而是......为了避开这可怕的天罚! 凌云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命令,都说明了,他早已精准洞悉了这场山洪的轨迹。 此刻,众人看着凌云的目光,好似是在看云端之上,执掌雷霆的神! 他仿佛不是凡俗的统帅,而是......行走在人间的天罚化身! 凌云对身后的目光视若无睹,扫视片刻后,让几名将领,各自带领数十名士兵,前往那些岩石处,救下幸存的汉军士卒。 ...... 这边,杨谅率领着王??,萧摩诃等一众文武以及数十名残兵,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晋阳跋涉。 因为那场山洪,堂堂汉王竟沦落到连一匹代步的坐骑都没有。 几日之前,他还意气风发,麾下有足足二十万之众,打算一举击溃朝廷大军,成功割据一方。 然而,现实却给他狠狠地上了一课。 凌云! 这个名字,此刻已经深深刻在了杨谅的心头! 就是这个他一开始看不起的小角色,竟然让他遭受如此重创! 身后,王??等众人,皆是咬紧牙关,或许是因为那场山洪的冲击力实在太大,现在,他们每一个人,每一步落下,都有一种踩在昔日同袍残骸上的错觉。 脚下的泥浆仿佛浸透了血,粘稠得发烫。 黑夜缓缓降临,他们不知道跋涉了多久,只觉得身体都快被掏空了。 然而,就在他们坚持不住的时候,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前方的夜色中出现。 一点......两点......接着是无数点。 那是火把! 那一个个火把跳动的火光,勾勒出远处一道巨大的轮廓,那是——晋阳! 那高耸熟悉的城墙垛口,杨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直到此刻,他提着的心,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身后,一众文武以及残兵,脸上也露出一抹如释重负般的神色。 “城......是城!晋阳!”一声干裂嘶哑的声音,从队伍的后方响起,其中透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然而,这道声音却仿佛催命的符咒,在其话音落下之后,便有七八名士兵,应声倒地,再无声息。 这是因为,他们心中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断了! ...... 第127章 晋阳点将台 仅存的意志力土崩瓦解,有几人虽然还有呼吸,却也瘫软在了泥浆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火把的光亮,照在他们沾满泥污,深深凹陷的眼窝里,映出一张张麻木且狂喜的面容。 杨谅没有倒,他像一尊被泥浆重新塑过的雕像,泥水顺着甲胄流下,滴落在脚边。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城楼上那越来越清晰的火光,望着城头影影绰绰的守军身影,眼角竟不自觉地落下几滴泪水。 待来到近前,萧摩诃撑着一口气,发出一声大喝:“大王在此,还不速速开门迎接王驾!” 城头上的守军,立刻向下张望,却被一名队长模样的人,呵斥住了:“看什么看,这是萧将军的声音,还不快开城门,迎接大王!” 下一刻,沉重的城门发出巨响,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一股混杂着烟火的人情气息,扑在杨谅冰冷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踏上晋阳城内坚硬冰冷的青石地面。 ...... 一夜的时间很快便过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杨谅便传令众多文武,让他们随自己一同前往点将台。 如今霍邑已丢,朝廷大军随时会打过来,他根本不敢有丝毫松懈。 只是让杨谅想不到的是,这日一大早,街道两旁,竟然挤满了沉默的人群。 有妇人抱着懵懂的孩童,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眼神浑浊。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杨谅和他身后的一众文武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欢迎,没有庆幸,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麻木、惊惧、绝望,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怨怼。 他们的父亲,她们的丈夫,他们的儿子...... 便是随着这位大王,以及其身后的一众官员出征,所以再也没能回来! 杨谅心中发出一声苦笑,目光扫过这些空洞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挺直了那还有些疲惫的脊背。 王??,萧摩诃,赵子开等文武,则是感到面上一阵火辣辣的难受,这一双双目光,仿佛一把把尖刀一般,要将他们刺穿! 点将台前,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几名留守的将领早已在此等候,他们身上的甲胄虽然还算齐整,但脸色却比杨谅好不了多少,灰败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为首的将军王拔,曾经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浑浊与不安。 他迎上几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干涩的咳嗽。 而他身后的书记官,捧着厚厚的名册簿子的双手,也在微微发颤。 深吸了几口气,王拔才终于缓和一些,躬身道:“报…报大王,晋阳留守战兵,辅兵,连同府库守卫尚有五万精锐!” 王??,萧摩诃等出征的文武,以及那些残兵们,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肌肉皆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捏得发白,眼中掠过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怀疑吞噬。 二十万大军都没了,如今只剩下五万大军,能挡得住朝廷大军吗? 五万? 听上去好像挺多的。 可亲眼见过凌云杀戮的都知道,五万大军,说不定还不够他一个人杀的。 更何况,凌云的身后,还有足足十万王师! 杨谅站在高台中央,目光越过了点将台,越过了台下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在远处那高耸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晋阳城墙上。 视线缓缓移动着,默数着那一个个排列的城垛口。 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十二个垛口时,他的视线微微一顿,停在那里。 那垛口下,一块墙砖的颜色似乎比旁边略深一些,像一道凝固的旧伤疤。 他记得那里,许多年前,他才刚来到晋阳,曾站在那个垛口下,意气风发地指点过晋阳的“固若金汤”。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阳光,可真是灿烂啊! 无声的死寂笼罩着点将台,只有火盆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如同细密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杨谅缓缓地收回了望向城墙的目光。 他垂下了眼睑,视线落在一旁粗糙的石案上。 在那里,放着一张铺开的、描绘着山川城池的巨大羊皮地图。 他的目光,沉重地落在羊皮地图之上,那清晰的图案,让他心中越发压抑。 因为,此刻的晋阳,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过了足足大半刻,杨谅才终于缓缓抬起头,他嘴角紧抿,如同刀锋。 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一种淬过烈火、浸过寒冰、最后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疯狂与清醒交织的光芒。 他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惊愕、茫然、恐惧的脸孔...... 下一刻,他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洪水……” 他顿了顿,齿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泥沼的腥气,“冲得走血肉......冲不走人心!” 最后五个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带着一种撕裂喉咙般的决绝,在晋阳城死寂中轰然炸开! 众多文武浑身剧震,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那道身影,似乎是没想到,自家这位向来不靠谱的大王,竟能说出这般有力量的话语。 台下,其中那些眼神空洞的残兵,身体也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残矛断戟,指节因用力而再次发白,麻木的双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声咆哮强行唤醒,开始了微弱地挣扎。 ...... 霍邑,经过几日的忙碌,那些幸存的汉军,都是被救了下来,并且安置妥当。 所以,这一日,凌云便将一众将领,全都唤到了此前杨谅的临时王府之中,商议出兵事宜。 “元帅,此次汉王再度折损十五万大军,想必,晋阳城中的士卒已然所剩无几,末将认为应当乘胜追击,一举攻下晋阳城,彻底平定叛乱!”高明躬身道道。 凌云只是淡淡点头,并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其余人。 诸将见状,皆是齐齐出列:“末将等也是这个意思。” 凌云眼中拂过一抹笑意:“好,尔等众志成城,那便让众将士吃好喝好,今夜三更开拔,直捣晋阳!” “遵大元帅令!” ...... 第128章 杨广出人意料的封赏 大兴城。 此刻早朝还没有散去,杨广高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杨昭微皱着眉头,站立其身旁。 下方,群臣垂首肃立,皆是嘴唇紧抿,气氛显得尤其沉重。 片刻后,杨广终于停下了指上的动作,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虎威将军此前率领大军,一夜之间便夺回蒲州城,朕心甚慰,然,如今汉逆据险固守,我军......” 他刚说到这里,殿外便传来一道,似乎因为太过激动,而破了音的呼喊:“报——!!!” 下一刻,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着泥浆的信使,便由禁军搀扶着,进入了大殿。 其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被雨水浸透,边缘有些磨损的紧急战报。 “如此亢奋,可是有捷报传来?”杨广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杨昭与群臣的目光,也都聚集到了其手中的军报上,面色惊疑不定:汉军据险而守,且兵力占优,何来大捷? 这名信使也察觉到了他们的狐疑,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尔等凡夫俗子,岂能领会我家元帅的神鬼莫测? 旋即,他便是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喝道: “大元帅神机妙算!引......引天罚降世!汾水上游连日暴雨,使得山洪暴发,浊浪滔天,洪水自隘口奔涌而下,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入叛军盘踞之谷!” “汉逆杨谅麾下十五万精锐,尽数......尽数......尽数为洪涛所殁!” 静! “什么?” “山洪?十五万精锐......尽殁!” “天罚......虎威将军引来的天罚?”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大兴殿中轰然炸响! 惊呼声,抽气声,笏板落地的脆响,交织一片。 “十五万......汉逆的十五万大军没了?” 宇文化及喃喃一声,旋即看向了身前的杨素:“越公可曾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歼敌之法?” 杨素喉结滚动了一下,微微摇头,饶是他一生征战,破敌无数,在听到这样的战报后,也不禁心神俱震。 “引动山洪!岂是人力所能为之?凌......虎威将军莫非能沟通天地?”一向稳重的苏威,也是失态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御座右侧,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里,是此前凌云上朝时,站立的地方。 宇文成都以及武将队列中的一众将领,更是骚动不已。 互相对视间,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敬畏。 他们比文臣更清楚十五万大军是什么概念,更清楚在那样的地势下,洪水意味着什么! 那是彻彻底底,无法抵抗的抹杀! 不说这天罚是否为凌云所引,单单就凭对方这股子狠绝,便足以让他们动容! 杨广脸上顿时现出狂喜之色,一战灭杀十五万大军,且立下如此泼天之功的,还是他最为喜爱的小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有些拔高:“汉逆十五万大军尽殁,哈!哈哈哈哈哈......” “将战报呈上,让朕好好看看虎威将军的风采!” 打开一看,第一排四个大字,尤其显眼:天佑大隋! “哈哈,好!好一个天佑大隋!”杨广大笑一声,继而一挥袍袖,目光扫视下方,声音威严: “虎威将军言天佑大隋!朕看也是如此,杨谅逆天而行,人神共愤,故天降洪水以罚之!” “虎威将军洞察天机,顺天应人,导引天威,一举荡平巨寇,实乃社稷柱石,朕之肱骨!” 杨广的这番话,将这场惨烈的灾难,归功于“天意”和凌云的“洞察天机”,既彰显了皇权的神圣性,又为自己盖上了“天命所归”的烙印。 他虽然不明白凌云的奏报之上,为何要让他这般说,可出于对后者的信任,杨广还是照做了。 凌云的用意,其实也很简单,天象不是显示隋有二世而亡之兆吗,可他偏偏就要给大隋打上“天命所归”的烙印! “陛下圣明!天佑大隋!虎威将军功勋盖世!”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口中是山呼海啸般的颂扬之声。 “哈哈,既然众爱卿都说虎威将军功勋盖世,那么,朕这便下旨封赏!” 听到这话,诸臣都是露出惊愕之色,自古以来,似无三军未归,先行封赏统帅之先例吧? 他们的心里都不禁在感慨,陛下对那位的盛宠,已经到达这种地步了吗? 而杨广可不管他们心里作何感想,见没人出来反对,便提笔快速写下一道诏书,而后交由内侍总管宣读。 铿锵之音,顿时响彻整个大殿: “虎威将军凌云,忠贯日月,勇冠三军,智深似海! 洞察天机于未萌,运筹帷幄于千里。 引天威以荡叛逆,借洪水而殁巨寇,旬日之间,十五万汉逆灰飞烟灭,功高社稷,勋着寰宇!特加封: 开府仪同三司! 晋爵——代国公!然因先帝赐尔“虎威”之尊号,故去“代”而留“虎威”! 食邑万户,锦缎五千匹,御马百匹,东珠百斛,良田千顷! 加赐大兴殿行走,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另赐......” 随着内侍总管一字一句吐出,下方的一众大臣的脸色,皆是变了再变,就连杨广身侧的杨昭,眉宇间都是露出一抹惊讶。 他们心中清楚,如此之重的恩赏,根本不只是因为其带兵平叛的功勋,更大一部分原因,乃是因为杨广的喜爱。 所有的大臣心中都不禁在想,杨广是不是早就打算下这道恩赏的旨意了,只是此前凌云一直没有足够分量的功劳,这才隐而不发。 杨素短暂的愣神过后,眼底拂过一丝精光。 对于凌云未来的成就,他早有预料,只是,就连他也没想到,对方晋爵国公之位,竟然会这么快速! 同时,杨素的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幸好啊幸好。 幸好当年他追上了那个不省心的儿子,得以与对方一笑泯恩仇,否则,他越国公府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 第129章 兵临晋阳 早朝结束,众多文武依次散去,杨广差人将那名信使领到了偏殿。 此刻的偏殿之中,只有杨广与杨昭这对父子,剩下的便是这信使了。 “虎威将军可是还有话,要你口述?” 先前在朝堂之上,杨广便发现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是忌惮朝堂之上的诸公。 信使点了点头,继而看向了其身侧的杨昭,眉头皱成了一团。 “要不,孤回避一二?”杨昭挑了挑眉,并没有丝毫不忿,反而目中还透着满意。 杨广也是如此,他上下打量了这信使几眼,赞道:“不错,是个机灵的,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王大柱,有幸被大元帅看上,得以为其亲卫队长!” “王大柱...嗯。”杨广轻轻点头,又指了指杨昭,接着道:“此乃朕之亲子,其与虎威将军亦是交情颇深,你有何话,但讲无妨!” 闻言,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低:“大元帅不日便要发兵晋阳,特让卑职询问陛下,汉王......不,汉逆杨谅的去留。” 闻言,杨广的脑中顿时浮现出凌云那张笑脸,这个小子,还真是处处替他考虑啊。 他如果下旨除去杨谅,那便逃不过一个兄弟相残的骂名,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其死于乱军之中。 不过,凌云既然有此一问,便是不赞同将杨谅处死,要不然,便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而杨广本身就没有要杀杨谅的意思,后者与之前的杨秀一样,杨广所忌惮的只是他们手里的重兵。 而没了兵权的杨谅,便如同拔了牙的老虎,对他完全没有威胁。 所以,他根本没必要除去对方,徒背一个残杀手足的暴名。 “朕手足无多,转告虎威将军,如果可以的话,朕希望他!能将杨谅活着带回来!” ...... 晋阳城头,风势陡然转烈,发出凄厉的呼啸,扑打在守军士兵麻木的脸上。 杨谅在王??,萧摩诃等一众心腹的簇拥下,强撑着威仪,登上了城楼,目光死死投向城外那片正被暮色吞噬的旷野。 视野尽头,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正以无可阻挡的威势,漫过地平线,向着晋阳城滚滚涌来! 那不是潮水。 那是十万王师,是凌云麾下刚刚踏平霍邑,携大胜之威而来的虎狼之师! 旌旗蔽空,如同翻滚的乌云,最前方那面巨大的“凌”字帅旗,在风中绷得笔直,如同刺破苍穹的黑色利刃,直指晋阳的心脏。 尽管因为此前杨谅在点将台上的一番发言,让得众人皆是重拾了些许信心,可此刻,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朝廷大军,他们还是忍不住地生出惧意。 王??垂手侍立在杨谅身后半步的位置,头颅低垂,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须发,此刻散乱地贴在枯槁的面颊上。 他沉默得像一截朽木,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斑驳的城砖。 霍邑的失败,高明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和那句直刺心底的质问——“殿下,王先生所言,乃缓兵之计乎?”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所有的智计,所有的谋划,在绝对的力量和洞若观火的对手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把戏。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这晋阳的朔风更甚,冻僵了他的舌头,也冻结了他最后一丝献策的勇气。 此刻,王??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杨谅身边一道黯淡而绝望的影子。 在十万双眼睛冰冷的注视下,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色铁幕之前,一头巨大的白虎,越众而出。 其上之人,身披玄甲,肩系猩红大氅,正是凌云。 白虎缓缓前行,越过前锋阵列,在离护城河不过百步之地停住。 这个距离,城头能清晰地看清他脸上每一丝冷硬的线条,看清他目光中那如同实质的、洞穿一切的锐利。 下一刻,凌云抬起手掌,仿佛凝聚了十万大军的意志,成为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他嘴唇微动,带着一种裁决般的意味,指向城楼之上那抹刺眼的蟒袍身影。 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在死寂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到城头每一个人的耳中,狠狠戳在杨谅的心上: “汉王殿下!霍邑的龟壳破了,逃回这晋阳的龟壳里......”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高耸,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单薄的城墙,语气陡然转厉,“但又能龟缩到几时?” 那被洪水吞噬十五万大军,虽是杨谅麾下,但更是大隋子民。 他们的死,作为统帅的杨谅,要负一大半的责任,因为,那十五万精锐,皆是因他的野心而死。 所以,对待杨谅,凌云的语气丝毫不客气。 “狂妄!混账!”杨谅这几日努力恢复的平稳,被这赤裸裸的羞辱彻底点燃。 “死守!”他的咆哮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回荡在每一个守军的耳畔,“给孤死守!城在人在,城破......孤要这晋阳城,与凌云这个恶贼,屠夫,刽子手玉石俱焚!” 程咬金骑着一匹火红色的良驹,左肩扛着擎天戟,右肩扛着宣花斧,打马上前,说道:“元帅,这汉王怕是疯了,还是别跟他废话了吧,俺真怕他自己把自己给气死!” 其余将领都是莞尔,别说,看杨谅这架势,还真有气死的可能。 旋即,众人皆是异口同声道:“元帅,下令吧!” 凌云眼中却是露出一丝古怪,他总觉得杨谅方才的举动,颇有些惺惺作态之感,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不过,此刻并不是多想的时候,旋即,他便是一拍大白的脑袋,调转虎头,扫过麾下充满战意的十万精锐,缓缓抬起了右手。 “围城!” 两个字,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霎时间激起千层巨浪! “喏!”十万人的应诺之声,冲天而起,这声音里带着无坚不摧的意志,让得晋阳城上的守军心中,皆是一沉。 沉闷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大地的心跳,十万大军开始分化,沿着晋阳城蔓延。 一架架云梯车,投石机,冲车包裹着生牛皮,被他们推向众多将领指定的位置。 ...... 第130章 丧家之犬 夜幕降临,此刻的晋阳城下,十万大军组成的铁桶阵已彻底合拢,火把连绵如赤色星河,将这座孤城映照得纤毫毕露。 城头上的杨谅双眼充血,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或麻木、或绝望、或恐惧的脸。 接着,指向城下的朝廷大军,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看见了吗?凌云这个屠夫先前在霍邑造下那般杀孽,现在还想要屠我晋阳城!降了也是死路一条!只有守住!守住才有活路!” 他试图用这样的言语,点燃将士们最后的战心。 守? 拿什么守? 经过霍邑十五万精锐的惨败,如今的他们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如此,怎么可能抵挡住十万挟大胜之威的虎狼之师? 如今的晋阳城,已然是一座孤城,好比插翅难飞的铁瓮! 这是每一个将士心头的想法,就连王??,萧摩诃等人也不例外。 不过,想到凌云先前在霍邑,对待十五万精锐的狠绝,他们对杨谅所说的、对方想要屠城之语,深信不疑。 旋即,一些军官强撑着挺直腰板,嘶声附和:“死守!为大王尽忠!” 更多的士兵则如同提线木偶,在死亡的阴影的驱使下,麻木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将身体死死抵在冰冷的垛口之后。 杨谅看着“士气”被强行“鼓舞”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莫名之色。 接着,他猛地一甩袍袖,对着身旁噤若寒蝉的王??等几名心腹道:“随孤回王府,商议守城要务!” ...... 汉王府,也就是昔日的北齐王府,此刻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外强中干的空虚。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面的肃杀,却隔不断那无处不在的绝望气息。 杨谅跌坐在铺着虎皮的宽大王座上,方才城头上那副疯狂的面具瞬间剥落,只剩下满脸的灰败。 “完了...全完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手指因为太过紧张,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空洞的哒哒声,目光扫过殿内的几人: 面如死灰的老将萧摩诃,失魂落魄的王??,眼神凝重的赵子开,还有几个跟随他多年,此刻一脸惊惶的亲卫统领。 “五万…五万能挡多久?凌云的投石车一响...这晋阳城...怕是要塌了...” 杨谅的目光,最终定在了王??的身上,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王??!计将安出?你说话啊!” 王??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瓮......” 一个“瓮”字,道尽了一切。 铁瓮已成,瓮中之鳖,何计可施? 王??的反应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杨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 随后,他猛地从王座上弹起,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不...孤不能死在这里!”片刻后,他猛地停住脚步,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对萧摩诃和那几个亲卫统领道:“死守...让他们死守!拖住凌云!拖得越久越好!” 他急促的喘息着:“你们几个,立刻去准备最精壮的马,最利索的便装!不要铠甲!不要蟒袍!只带金珠细软!快!” 众人闻言,浑浊的眼中皆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鄙夷。 王??,萧摩诃,赵子开皆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全都颓然地垂下了头。 霍邑一战,他们都是从头到尾的参与者,面对凌云那样的对手,他们根本提不起丝毫战心。 那几个亲卫统领则是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抱拳道:“遵命!大王放心!”,随即转身飞快地退了出去。 而后,杨谅的目光落在角落阴影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老太监身上。 这是他当年从皇宫中带出来的绝对心腹。 “那条路...还通吗?” 老太监缓缓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 “大王放心,老奴用命探过,北门瓮城下,旧时齐王避祸的暗道,出口在汾水芦苇荡深处,淤泥覆盖,无人知晓。” 闻言,杨谅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瞬,眼中燃起一丝求生的贪婪火焰:“好!好!头前带路!” ...... 凌云立于望台之上,猩红大氅在夜风中翻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死寂的晋阳城,城头的火把稀疏,人影晃动,透着一种强弩之末的绝望挣扎。 突然,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在北门方向定住。 借着晋阳城头上方,那些火把摇曳的光晕,他似乎捕捉到了几缕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是有几块深色的“阴影”,脱离了城墙的轮廓,正以一种近乎蠕动的方式,极其缓慢且谨慎地向着护城河的方向移动。 若非凌云目力超绝,又一直将晋阳城的异动,纳入掌控,几乎无法察觉。 凌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猎物终于按捺不住踏入陷阱的了然。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块“阴影”滑下护城河陡峭的岸坡,彻底消失在河岸的黑暗中。 不多时,望台下方,一阵急促得几乎撕裂空气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骑火红色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直冲望台而来。 马上之人,肩扛一柄大斧,正是其委任的游骑斥候队长——程咬金! “报——!元帅!”程咬金在望台下勒住坐骑。 “北门暗影处有数骑潜出,为首者虽裹着肮脏皮裘,但其鞍侧悬挂的佩剑,在月光下看得分明,乃是错金盘龙纹!” “错金盘龙?”凌云身后的苏成眼神微动,凑上前来道,“汉王的随身御剑!” 程咬金朝苏成点了点头,忙又看向凌云:“正是,末将伏于芦苇丛中,亲眼所见,其坐骑乃是罕见的大宛良驹!他们正沿着汾水河滩的芦苇丛,向西逃窜!” “弃城...呵。”凌云终于开口了,手掌微微握紧了腰间那把,杨昭临行之前赠予的晋王佩剑。 旋即缓缓侧首,目光落在苏成那张,想要建功立业的脸上。 “追。” 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千军万马也无法阻挡的决绝。 苏成心中一喜,眼神中流露出感激之情,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十三弟,这是特意将这泼天的功劳送给他! 旋即快速抱拳,声如金铁:“遵元帅令,末将必提杨谅人头来献!” “不。”凌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汾水河滩,仿佛穿透了夜色,锁定了那个狼狈逃窜的身影。 “要活的。”凌云淡淡补充道,虽然只有三个字,却蕴含着掌控生死的绝对意志。 苏成瞬间领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再次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旋即转身跃下望台,喝声划破夜空:“骁骑营!随我来——!” 望台之上,凌云看着下方程咬金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旋即淡淡道:“咬金,你也去吧。” “嘿嘿,谢元帅!”程咬金大喜,赶忙一礼,便立刻调转马头。 原地,凌云一人独立风中,智珠在握,他望向那座,主人已经仓惶出逃的晋阳孤城,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瓮中之鳖? 不,现在......是丧家之犬了! ...... 第131章 苇荡擒王 汾水河滩,夜色浓稠如墨,唯有惨淡的月光,在浑浊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银鳞。 几匹疲惫不堪的良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河滩上,马蹄每一次落下都带起粘稠的淤泥,发出令人心焦的“噗嗤”声。 杨谅裹着一件沾满泥污的肮脏皮裘,早已被汗水湿透,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激起一阵阵寒颤。 他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肺腑,急促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那双曾经野心勃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仓惶。 “快!再快些!”他嘶哑地低吼,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不堪,“过了这片芦苇...就...就安全了...” 然而,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安全? 哪里还有安全? 身后那座巨大的铁瓮囚笼里,五万被他抛弃的“死士”,正在绝望中等待命运的审判,而他自己,不过是一只试图钻出捕鼠笼的老鼠罢了。 “大王放心,老奴探过…”引路的老太监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佝偻着身子贴在马颈上,努力辨认着黑暗中模糊的路径。 然而就在下一刻,前方深及马腹的淤泥猛地一陷! 老太监胯下的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蹄骤然陷入,巨大的惯性将他枯瘦的身体,狠狠向前掼了出去! “噗通!” 一声闷响,浑浊冰冷的泥浆瞬间将他吞没大半,只余下两只枯瘦的手臂,徒劳地在泥面上抓挠,发出“嗬...嗬...”的绝望气音。 “废物!”杨谅惊得魂飞魄散,心猛地沉到谷底,破口大骂。 他下意识地想勒马,可胯下那匹神骏的大宛良驹也因惊吓,而扬起前蹄! 杨谅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后仰,好在他有过一次这样的经验,在第一时间便死死抓住鬃毛,这才没被甩下。 一名亲卫统领一夹马腹,冲上前去,试图捞起泥沼中挣扎的老太监。 就在这混乱的一刹那!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漆黑的芦苇深处暴起! 那声音如同一道死亡闪电,瞬间劈开了河滩上的喧嚣!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名正俯身试图捞人的亲卫统领,身体一僵! 一支漆黑且毫无反光的弩箭,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颈侧薄弱的皮甲,箭头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从他脖子的另一侧透出! “敌袭!!” 众人见状,皆是肝胆俱裂,吼叫声带着无边的恐惧,在芦苇荡中回荡。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拔刀出鞘,刀刃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出绝望的寒光,疯狂地向杨谅靠拢,将他护在中间。 “咻咻咻咻——!” 第一支弩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死亡的连锁反应! 四面八方,密集如雨的弩矢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尖啸! “呃啊——!” 一名亲卫的胸膛瞬间被三支弩箭贯穿,其上的冲击力将他撞得离鞍飞起,重重砸在泥泞中,连人带马都成了刺猬。 另一名亲卫挥刀格挡,刀刃与一支弩箭碰撞出刺眼的火星,但紧随其后的另一支箭矢,却刁钻地钻入了他腋下的甲叶缝隙!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嚎,手中钢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滚落马下,在泥水中痛苦地翻滚、抽搐。 混乱中,杨谅只觉一股恶风直扑面门!他亡魂大冒,下意识地猛一偏头! “笃!” 一支劲弩擦着他耳边飞过,胯下的宝马受此惊吓,彻底失控,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再也不顾背上主人的驾驭,猛地人立而起,接着四蹄发力,发疯般朝着前方未知的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不好,快!快追上大王!” 王??,萧摩诃等一众心腹见状,皆是大惊。 然而这时,芦苇深处,却响起一道肃然的低喝:“拦住他!” “轰隆隆!” 前方看似平静的芦苇丛,骤然向两侧分开! 数道粗如小儿儿臂膀的绊马索,忽地从泥水中弹起,绷得笔直! “唏律律——!” 杨谅胯下的马,前蹄狠狠撞上绊索,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前翻滚栽倒! 而其背上的杨谅,也被狠狠甩飞了出去。 “噗通!” 杨谅重重砸进一片浅水泥洼里,泥浆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腥臭的腐败气味直冲脑门。 “嗬...嗬...” 他徒劳地在泥水中扑腾,那柄象征着其身份的错金盘龙剑,在剧烈的翻滚中,早已不知去向,也许沉入了这无边的泥沼。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彻底丧失尊严的绝望。 裹着湿布的沉重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围拢过来。 人影幢幢,沉默如同石雕,冰冷的兵刃在月光下闪过寒芒,不带任何感情地指向泥水中那个狼狈挣扎的身影。 程咬金与苏成的的身影分开芦苇,缓缓策马来到近前。 前者居高临下,脸上透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憨笑:“咦?汉王这是做什么呢,俺怎么有些看不懂?” 苏成则是翻了个白眼:“元帅可是说了要活的,老程,你确定要在这看戏?” 闻言,程咬金当即脸色一正,赶忙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杨谅身前,伸出戴着精铁护腕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杨谅皮裘的后领。 “给俺起——来!” 一声低沉的断喝,如同闷雷。 随着话音落下,他便如同拎小鸡般,将泥水中挣扎的杨谅,硬生生提了起来! “呃啊!”杨谅双脚离地,被这股巨力拽得几乎窒息,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程咬金拎着他,露出一抹笑容:“汉王,俺老程可是救了您一命啊!” “多...多...嗬...”杨谅狼狈开口,想说声谢谢,却被口中的污泥呛住了。 见状,程咬金哈哈一笑,如同拎着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周围的骁骑营士兵沉默地让开了道。 “大王!” 这时,一声凄厉得哀嚎突然从旁边的泥沼中传来。 那个最初陷入泥潭的老太监,不知何时竟挣扎着爬到了浅水处,半截身子还陷在淤泥里,枯瘦如柴的手,拼命伸向杨谅的方向,老泪混着泥水流淌下来,“大王啊——!” 苏成眉头微皱,随意瞥了那老太监一眼后,便对着身后的副将挥了挥手。 副将眼神一厉,猛地拔刀! “别,别啊,这老东西看着倒是个忠心的,依俺之见,还是留他一命,也好在大军返回途中,照顾这位汉王。”程咬金当即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说完,又冲苏成眨了眨眼:“要不然,这伺候人的差事,可得落到俺们头上了。” 苏成看了一眼浑身脏兮兮的杨谅,眼中露出一抹嫌弃,轻轻点头,旋即再次挥手:“既如此,就饶他一命吧。” ...... 随着骁骑营的动作,杨谅率领的一众心腹亲卫很快便被制服。 苏成一声令下:“带走。” “得令!” 骁骑营齐声应喏,马蹄裹布,再次踏破死寂的河滩,碾过泥泞,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那片星河般环绕着孤城的铁桶大营,沉稳行去。 被程咬金按在身前的杨谅,此刻的脑海中不禁回忆起,父皇杨坚曾经的教诲。 “嗟呼小子,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中鸡雏尔......” 这便是在说,你这个小子,一旦没有了我的庇护,还想轻举妄动的话,你二哥杨广要抓你,就如同伸手去抓笼子里的小鸡仔一样容易...... ...... 第132章 天生的统帅 冰冷的铁蹄,碾过泥泞的河滩,踏碎了芦苇荡呜咽的挽歌,也踏碎了杨谅曾经的“帝王”幻想。 他不敢睁眼,不敢去看周围那些沉默的骁骑营士兵,更不敢去想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当马蹄踏出芦苇荡的边缘,视野骤然开阔。 无边无际的火光映成一片赤色,照亮了杨谅紧闭的眼睑,让得他不由一颤,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 晋阳! 那座被他抛弃的孤城,依然在远方矗立。 十万大军组成的铁桶阵,在夜色中熊熊燃烧,无数火把的光芒跳跃着,连接成一条条流动的火焰之河,沿着晋阳城的周长,将这座巨城死死锁在囚笼之中。 城墙上那些稀疏晃动的守军身影,渺小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在无边的烈焰之墙前,透出令人心悸的绝望和茫然。 而更近处,是凌云的中军大营,营盘森严,壁垒分明,拒马鹿砦密布,如同钢铁荆棘丛生的堡垒。 两侧临时搭建的塔楼上,火把通明,映照着持戟甲士,那如同雕塑般冰冷的面孔。 营内,无数顶军帐整齐排列,火光从帐隙透出,勾勒出往来巡逻士兵沉默而剽悍的身影。 入眼的一幕幕,压得杨谅几乎窒息,这里......是胜利者的巢穴,与他这个失败者格格不入。 马蹄踏过营门前临时挖掘的深壕,进入大营,顿时,无数道目光,瞬间从营门两侧、从塔楼上、从巡逻的队列中投射过来,钉在杨谅身上。 那目光中,是赤裸裸的审视,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以及看一件新奇战利品般的猎奇。 一道道目光,好似剥掉了他最后一丝遮羞布,令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拼命想蜷缩起身体,却只能徒劳地在马鞍上扭动。 “苏成太保和程将军回来啦!擒住了!” “嘿,瞧瞧,这就是那想当皇帝的?” 营门附近的士兵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语与嗤笑,紧绷多日的肃杀气氛,随着逆首的落网,终于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就在这时,数骑如风般从营内驰来,为首的将领身形矫健,正是高明。 刚一勒住缰绳,他的脸上便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目光扫过程咬金马鞍前,那团狼狈不堪的“东西”,故意拖长了调子: “哟——!是老程和老七啊,这趟肥差跑得可够快啊!怎么着,元帅点将的时候,光顾着你俩儿了,就把我们晾在营里喝风?” 说到这里,他又夸张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甲胄:“看看,我这新袍子都还没机会沾点‘龙气儿’呢!下回有这等好事,可不能吃独食啊!” 说着,又看向身后将领们,挑了挑眉:“是不是兄弟们?” 高明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戏谑,引得周围警戒的士兵,和一众将领们皆是发出一阵哄笑。 顿时,空气中便是弥漫开一种大功告成后的轻松,几名将领跟着起哄: “高将军说的是!下次可得带上大伙儿开开眼!” “就是就是,这擒王的功劳可不小!” 笑声在火把的噼啪声中回荡,驱散了夜的死寂,也衬得马鞍上,正剧烈颤抖的杨谅,更加不堪。 苏成和程咬金都是哈哈大笑起来,算是回应了他们的玩笑之语。 随即,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再次策马继续前行,穿过营中大道,直趋那座矗立在大营中央,俯瞰四野的高耸望台。 望台之下,灯火通明,甲士环立,如同众星拱月。 一人独立于望台边缘,正是凌云! 他微微垂眸,目光穿透了夜色的距离,平静地落在被程咬金,横搭在马鞍上的杨谅身上。 众人在望台基座前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程咬金伸出大手,抓住杨谅皮裘的后领,将其提了下来! “呃啊!” 杨谅双脚虚软,根本无法站立,摔倒在望台冰冷的石基前,巨大的屈辱,以及心中的恐惧,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苏成上前一步,对着望台上那挺拔的身影抱拳,声如洪钟:“禀元帅!逆首杨谅,已擒获!” 凌云淡淡点头,并未立刻开口,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杨谅身上,那锐利的审视如同实质,让杨谅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钉在砧板上一样,此刻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山岳。 看着这样的凌云,不说其余的将领们,就连跟其相熟的高明,苏成,程咬金,都是忍不住在心底里生出敬畏。 平时的凌云,嘴角总是含着一抹笑意,让人如沐春风,而其作为统领三军的元帅之时,却有一种渊渟岳峙,掌控一切的气度。 此刻的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白色的常服,却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感! 众人心头都不禁暗想:这恐怕就是天生的统帅吧! 终于,凌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望台四周,带着十足的威严:“带上来。” “是!”程咬金应声,如同拎起一只鸡仔,再次抓住杨谅的后领,踏上了通往望台顶端的台阶。 后方,高明,苏成等一众将领,压着王??,萧摩诃等人,稳步跟上。 杨谅的呼吸很重,每上一阶,他都感觉自己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掉一层皮。 凌云缓缓踱步,走到他身前,白色的袍角,停在他眼前咫尺之处。 杨谅剧烈地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对上了凌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寒潭深渊,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的狼狈。 “汉王的‘玉石俱焚’......”凌云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比任何嘲讽都更锋利,“就是抛弃自己麾下的将士子民,逃之夭夭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杨谅摇摇欲坠的精神。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不知是哭是笑。 极致的恐惧,和巨大的屈辱,瞬间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向前一扑,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砰!” 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抬头,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脊梁骨一般,软倒在地。 王??等人见到自家大王这般模样,皆是不忍地闭上了双目。 凌云背过身去,目光再次看向了那座孤城——晋阳。 随后,淡淡开口:“鳖捉住了,这瓮也该破了......” ...... 第133章 圣旨到,城下喊话 亥时,王大柱终于是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大营,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名宣读圣旨的钦使,以及数名禁军。 “升帐,迎旨!” 随着凌云一声令下,帅帐被高高挑起,因为连日赶路,而略显憔悴的信使,便在王大柱以及几名禁卫的陪同下,昂首阔步的走入了中军大帐。 凌云一见来人,顿时一乐,下首处的程咬金,也是露出意外之色。 只因这钦使不是别人,正是一直伺候凌云的狗蛋! 此刻的狗蛋脸上,虽带着憔悴,可眼中的神色,却是极其亢奋。 一见到凌云,便立刻行了一礼:“嘿嘿,公子,没想到会是小的吧?” 凌云莞尔,淡笑道:“这个我还真没想到,闲话稍后再说,先宣旨吧!” 闻言,狗蛋当即神色一正,高高托起黄色的锦缎圣旨,清了清嗓子后,朗声道: “圣旨——虎威将军凌云接旨!” “臣,凌云,接旨!” 凌云率先单膝跪地,而后,程咬金等众多将领,也是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虎威将军凌云,忠贯日月......” 随着狗蛋一字一句落下,跪地的众人皆是心神俱震,三军还未返回,陛下这就降旨封赏了? 开府仪同三司! 一名跪在角落的偏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可是位极人臣的象征啊! “晋爵虎威公......食邑万户......”高明等诸将皆是瞪大了双眼,因为他们很清楚,这样的封赏意味着什么,一步登天,此刻的凌云,是真正站在了大隋权力的最巅峰! 而听到后面的“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等字眼后,他们仿佛心脏都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这样的殊荣! 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得此恩遇? 这已经超越了臣子的范畴,这足以说明杨广对凌云的亲近!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狗蛋的声音在回荡,这份封赏的规格之高,恩遇之隆,简直是闻所未闻! 众人皆是不自觉地偷偷抬眼,看向最前方那道单膝跪立的身影,从后面看,凌云的肩膀没有丝毫颤抖。 仿佛那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荣耀,不过只是拂过面庞的微风而已...... 狗蛋终于念完那长长一段令人窒息的重赏,最后提高了音调: “其余诸多将士,待大军返回,自会论功行赏,届时,朕当亲率百官相迎,以彰尔等之功,以慰尔等之劳!” “臣...”凌云双手高举,从狗蛋手中接过圣旨,声音平稳有力:“凌云,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臣等谢陛下!万岁!万万岁!”后方,一众将领也是齐声唱喏。 起身之后,众人立刻便是朝凌云一揖,朗声开口:“恭贺元帅!恭贺虎威公!” 王大柱凑到凌云耳边,将临行时杨广的交代,告知给了他。 听到杨广让自己将杨谅活着带回去,凌云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而后,他将手中的圣旨递给了程咬金,目光平静地扫过诸将:“陛下于皇城殷切期盼,这一战,也该到此结束了!” “末将等听候元帅军令!” “好!传令!“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带上汉王,让晋阳城上的守军,看看他们的‘主心骨’。” “是!”众人领命,迅速转身,几名亲卫立刻冲向望台,打出一串串精确的旗语。 霎时间,环绕晋阳的十万大军,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原本奔腾合围的火焰之河突然一顿,随即爆发出更加炽烈的光芒! 无数火把被高高举起,疯狂地上下挥动,左右摇摆,整片包围圈的火光,骤然提升了数倍亮度,如同白昼降临。 城墙上昏昏欲睡的守军们,在如此刺目的光焰下,顿时困意全无。 短暂的寂静后,城头上立刻便有窃窃私语之声,蔓延开来: “天爷!这光......晃得眼都花了!” “他们要干什么?!” “看!有人被架出来了!” “那...那身影...怎地如此眼熟?” “好...好像是大王...” “不可能...大王如今身在王府,决计不可能是大王...” 骚动不安如同瘟疫般扩散,守军们挤在垛口后,努力睁大被强光刺痛的眼睛,试图看清望台上那模糊的人影,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望台之下,一支盔明甲亮的精锐小队,迅速列队。 为首者,正是高明,他面容肃穆,手按佩刀,目光如炬。 程咬金想要再次提起杨谅,却被望台之上的凌云,开口喝止住了:“放肆,汉王乃天潢贵胄,岂容你这般粗鄙对待?” 闻言,程咬金当即一愣,不自觉地摸了摸脑袋:“元帅,您这是...” 刚说到这里,他便是猛然回神,讪讪一笑后,朝杨谅做了个“请”的动作,嘿嘿道:“请汉王上马。” 这声“汉王”,在此情此景之下,比任何辱骂都要屈辱,杨谅虽心中不忿,可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麻木的上了马。 随后,一众将领,便带领一队精锐小队,行至护城河前。 高明深吸了一口气,大喝道:“晋阳城守军听着!” 城墙上的骚动和私语瞬间被冻结,无数双惊慌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汇聚了过来。 “尔等拥戴的汉王杨谅!”高明字字千钧,指向杨谅,“此刻,就在眼前!” 随着他的话语,两名偏将立刻一拍杨谅坐下的马匹,让他暴露在了火光的映照下。 浑身沾满污泥,散乱如草的头发,如同被抽掉脊梁般,彻底垮掉的身姿...... 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他们的王,他们的希望,已经彻底崩塌! 城头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深沉,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紧接着,如同压抑到极限的火山爆发,城头上顿时混乱起来,绝望的哀嚎、哭喊、难以置信的尖叫,轰然炸响! “是大王!真的是大王!” “大王怎么会被抓住,难道他...” “大王抛弃了我们,独自逃跑了!” “完了!全完了!” ...... “看清楚!”高明的声音再次落下,硬生生压下了城头的混乱,“这就是逆天而行,背叛朝廷,陷尔等于死地的下场!大元帅奉旨讨逆,霍邑十五万叛逆都败了,晋阳城破只在旦夕! 尔等皆为朝廷子民,被逆首裹挟,情有可原!元帅有令——” “放下兵器,开城归降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者——”高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刀锋出鞘,“城破之日,枭首!” ...... 第134章 鬓角霜生,王??假死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都投向了主将乔钟葵。 “将军...降了吧...大王都...”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乔钟葵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根本不敢相信,杨谅竟然抛弃了他们,逃命去了! 想到点将台上,对方那振振有词的话语,以及白日城头之上,那玉石俱焚的嘶吼,乔钟葵只觉得一阵讽刺。 再看看周围将士眼中,那不加掩饰的鄙夷,他终于颓然地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开...开城门...” 乔钟葵的声音干涩沙哑,“...投降...” 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晋阳城那扇号称“北疆第一坚”的巨大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对面望台之上的凌云见状,面上总算是透出一抹笑意,可他却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左边的鬓角处,竟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一根如雪的白发! ...... 晋阳城,汉王府大殿内,此刻暂作帅府之用。 凌云端坐于上位,面色平静,其下首处,仅有程咬金与王大柱这位亲卫队长。 而高明等将领,连同狗蛋及几名禁军,皆已被他遣去歇息了。 “将人带上来。” 随着话音落下,立刻便有几名亲卫,将杨谅麾下的众文武给押了上来。 凌云的目光首先落在老将萧摩诃身上:“萧公,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他语气平淡,暗指其勇力已不复当年,在此次叛乱中,就如同一个象征性的摆设。 萧摩诃默然,他确实是有力没处使,主上的混乱指挥,加上凌云这样强悍的对手,让他无所适从。 接着是赵子开,此刻的他面色凶狠,似乎充满了战心,可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惧意,却是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匹夫!装模作样!”凌云心中冷哼。 ...... 打量完武将之后,凌云便将目光投向了那群文士,心中失望更甚,这些人大多面如土色,眼神躲闪。 “呵呵,有尔等辅佐,”凌云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也难怪汉王会有今日败亡之结局!” 一个胆小的文士颤抖着回答:“元帅...元帅神勇无敌,万夫不当...汉王...汉王...”他语无伦次,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凌云不耐地挥手打断,正欲下令将这群,在他看来纯属废物的谋士带下去时,一个虚弱却带着讥诮的声音突然响起: “汉王之败,首败于其心智,如同...被惯坏的稚子,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众人皆惊,循声望去,说话者正是王??。 他虽然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主位上的凌云。 凌云眼中精光一闪:“哦?原来是王先生,本帅倒要听听,如何个‘稚子’法?” 王??咳嗽几声,强撑精神,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 “凌帅神威,万军辟易,此乃天授,在下亲眼所见,心服口服。然,若非汉王自毁长城,此战您未必能胜得如此迅捷彻底!” 王??无视周围惊愕的目光,继续道:“汉王初起兵时,踌躇满志,在下曾献三策: 上策,趁朝廷大军未集,倾全力以雷霆之势直扑蒲津,抢占渡口,进逼关中,此乃扼喉之策! 中策,分兵固守晋阳、井陉等险要,同时遣精骑联络突厥,许以重利,使其袭扰边关,牵制朝廷兵力。 下策,困守并州,坐待合围。 彼时,汉王击节赞叹,言必取上策!” 王??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嘲讽:“然,在蒲州到手之后,其宠妃之父进言,言蒲津路险难攻,恐损兵折将。 汉王竟又犹豫,转而欲行中策,错失进逼关中之良机! 待调兵遣将,准备联络突厥之际,又觉突厥反复无常,不可轻信,汉王竟再次动摇,下令暂缓! 如此反复,旬月之间,军令三改,将士无所适从,战机一误再误! 待凌帅神兵天降,夺取蒲州,兵锋逼向霍邑,汉王又......” 这番话,将杨谅优柔寡断、毫无主见、如同儿戏般的决策过程,揭露得淋漓尽致。 他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轻易被身边人影响,朝令夕改,将大好局势和谋士良策视同儿戏。 大堂内一片死寂,那几个文士更是羞愧难当,王??所言,他们或参与其中,或亲眼目睹,深知是实情。 萧摩诃闭目长叹,赵子开等将领一脸茫然。 凌云表面依旧威严,内心却掀起了巨浪。 王??所言上中下三策,清晰展现了其战略眼光,以及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而今面对自己之时,表现比起其余文士,也是天壤之别,依然能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地剖析败因,这份冷静和见识,堪称凤毛麟角! 此人绝非庸才! 其谋略,若非遇上杨谅这等昏聩反复之主,本应大放异彩,这让凌云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惜才之心。 这样的智谋之士,就这样因昏主牵连而死,太可惜了! 但王??的身份太敏感了。 公开赦免他,难免有罔顾国法之嫌疑。 凌云沉思片刻,突然脸色一板,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冷酷且充满“怒意”: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王??,将汉王之过推得一干二净!你身为谋主,既知主上昏聩,为何不力谏?为何不阻其起兵?分明是贪恋权位,助纣为虐!如今败局已定,又想以口舌脱罪?简直可笑!” 接着,他站起身,看向王大柱,喝道:“此人冥顽不灵,身受重伤,已近油尽灯枯,拖下去,不必再浪费汤药了!给他个痛快,尸首...寻个乱葬岗埋了便是!这等反复小人,不配立碑!” 这番“斥责”和“处置”,在旁人听来,是对王??“狡辩”的严厉惩罚。 萧摩诃等将领,以及那些文士,甚至觉得这种做法还算“仁慈”,毕竟给了个痛快。 唯有王??,在听到“身受重伤”,寻个乱葬岗埋了”时,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任由王大柱指挥亲卫,将他如同破麻袋般拖走。 ...... 深夜,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之中,军医正小心翼翼地为王??处理伤口,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 王大柱立于榻前,低声道:“先生受苦了,元帅有言:‘杨谅如稚童,明珠投暗,非先生之罪。 先生之谋,洞若观火,良禽当择木而栖。 今日死于营中者,是逆党王??,活下来的,是元帅帐下一无名文士,望先生静养,以待后用。’” 王??躺在榻上,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也有一丝被真正理解的触动。 他望着密室低矮的屋顶,良久,才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句嘶哑的话:“凌帅...知我。请转告...王??...已死。” ...... 书房外,程咬金如同一尊门神,守候在此,大白则是静静地趴着打盹。 其内,凌云将萧摩诃,赵子开等人的处置文书,放在案头。 “萧摩诃,勇名虚耗;赵子开,有勇难驯...其余之人,尸位素餐,阿谀无能,留之无用,且有可能徒增后患!” “唯有王??...拥有一双能看穿迷雾、筹谋全局的眼睛。” 凌云的指节轻轻敲击桌面:“假其死,改其面,今日救下的,不是叛臣,而是未来能助我...助朝廷,定鼎四方的谋国之器!此险,值得一冒!” ...... 第135章 班师回朝,长孙情动 今日的大兴城格外沸腾! 朱雀大街两侧,人潮汹涌如决堤之水,彩绸招展似满天云霞,鲜花更是不要钱的洒落,所有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承天门之前。 门楼之上,绣着五爪金龙的杏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张扬着皇帝的无上威仪。 门楼下,宽阔的御道中央,赫然停驻着隋帝杨广的銮驾! 此刻的杨广端坐于华丽的金银车中,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垂珠十二旒的通天冠,面容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他竟亲自率领着满朝文武,在此迎候凯旋的功臣! 左右丞相、六部尚书、九寺卿、十二卫大将军......身着紫袍朱衣的衮衮诸公,肃然分列御道两侧。 “来了!白虎!是虎威公的白虎!”眼尖的人率先嘶喊起来。 “快看!国公爷骑着白虎来了!天佑大隋!陛下万岁!”声浪瞬间攀至顶峰。 “国公爷威武!神虎威武!”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通体雪白,额间一道漆黑“王”纹,神骏非凡的巨虎! 大白琥珀色的兽瞳,扫过沸腾的人海,无形的威压,瞬间让鼎沸的喧嚣为之一滞,旋即,更狂热的呼喊爆发! 在它的背上,是大隋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国公——虎威公凌云。 玄色战袍外罩御赐紫裘,衬得他年轻的面庞,愈发俊朗英挺。 战场淬炼出的沉稳威仪,在身下大白的衬托下,更显超凡脱俗。 他嘴角噙着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目光穿过欢呼的人海,投向御道尽头,承天门之下那抹至高无上的杏黄。 而后,微微颔首,以臣子之礼致意,随即才向两侧山呼海啸的百姓抱拳回礼。 在凌云的身后,是肃然列队,甲胄鲜明的凯旋之师! 当将士们沉重的步伐踏过城门阴影,真正沐浴在大兴城炽热的阳光,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时,所有将士的心头,皆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豪情! “陛...陛下!是陛下!陛下在承天门等着咱们!” 队列中,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失声惊呼。 “天爷啊!这可是承天门前!天子亲迎!” 更多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极大的震撼与无上的荣光,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值了!老子这辈子值了!”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校尉,攥紧手中的长矛,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从未敢奢想,有朝一日得胜回朝,竟能得天子亲临宫门相迎! 这是足以光宗耀祖,铭刻史册的殊荣! 是整个大隋军伍前所未有的巅峰! 两侧无数双手臂挥舞着,鲜花、彩绸、香囊如雨点般抛向这支得胜之师。 “大隋万胜!” “看那位将军!好生魁梧!定是斩将夺旗的好汉!” “小哥儿!接着!”一个大胆的少女红着脸,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抛向一位年轻英挺的军官。 那军官先是一愣,随即在周围袍泽善意的哄笑声中,略显笨拙地接住,脸上也飞起两团红晕,但胸膛却挺得更高了。 他身边的同袍们,也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努力将染血的征袍褶皱抚平,让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更耀眼的光芒,尽情享受这一刻的无上荣光。 每一声欢呼,每一朵抛来的鲜花,都像是最醇厚的美酒,冲刷着他们身上残留的北地风霜。 有人偷偷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角激动的湿润,有人咧嘴憨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就连队伍中那些平日最粗豪,最不修边幅的老兵油子,此刻也下意识地整理着自己的甲叶,将头盔扶得更正,唯恐失了仪态。 在朱雀大街中段,一座装饰着喜庆彩绸的酒楼二层凭栏处。 那里,静静伫立着一位碧衫少女,宛如喧嚣红尘中一株独立的青莲,正是长孙无垢。 没有人知道,这段时日以来,她内心的潮汐是多么汹涌曲折。 凌云出征之时,她并不知晓,还是第二日与母亲以及兄长出门之时,听市井之人谈起的。 从那时起,长孙无垢的心头,便涌起紧张与恐慌,北地苦寒,叛军凶顽...噩梦夜夜纠缠。 她只是一介闺中女子,父亲不在京中,她根本没有办法打探到军情要事。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食不知味,寝不安眠,对着菱花镜中日渐苍白的小脸,和眼下青影,只能一遍遍祈祷。 好在,就在她忧心如焚的第三日傍晚,父亲长孙晟终于是处理完突厥事宜,回到京中。 然而,长孙晟一回来,便陷入了堆积如山的公务,与紧急的朝议之中,莫说是她,就连其母以及兄长,都难以说上几句话。 终于又过几日,父亲拖着疲倦的身子返回家中。 长孙无垢鼓起勇气,在父亲用晚膳时,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北疆战事。 长孙晟放下碗箸,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振奋:“嗯,前几日收到八百里加急,虎威将军大破叛军,重新夺回蒲州,首战告捷!” 长孙无垢心中一动,强压下瞬间涌上的巨大欢喜和安心,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那天夜里,她终于能抱着软枕,浅浅入眠。 此后的日子,长孙晟虽依旧忙碌,但也察觉到了女儿对北方战事的“关心”。 他没有沉默,每每有重大军情,即便再疲惫,归家后也会在饭桌上或书房里,对妻子,和假装在一旁看书或绣花的女儿,简短提及: “今日朝会,虎威将军信使携捷报入朝,言虎威将军引动天罚巨洪,一举歼灭汉逆大军十五万!” 长孙无垢手中绣花针一颤,险些扎到手,慌忙低头掩饰...... 再往后几日... “嗯,刚散的朝会,晋阳守将乔钟葵慑于我军天威,已开城献降。” 长孙无垢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父亲口中那简洁却笃定的战报,远比市井流言更让她安心百倍! ...... 如今,真真切切地看到那神骏的白虎,驮着心上之人,出现在天子亲临,百官肃立,万民山呼的史诗画卷中。 长孙无垢所有的担忧与煎熬,才终于消散一空。 此刻的她,仿佛忘记了矜持,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剩下那玄衣猎猎,骑乘白虎的挺拔身影,痴痴凝望。 就在这时,虎背之上的凌云身躯忽地一震,仿佛心跳都漏了一拍。 紧接着,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到了酒楼二层的凭栏处。 下一刻! 四目于万众喧嚣中,猝然相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住了。 凌云的耳边顿时变得安静起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在回响。 少女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与尘埃落定后的安心,如同最温柔的皎皎月光,让他感到一股带着甜意的暖流,席卷四肢百骸。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让他握着大白皮毛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分。 ...... 第136章 程咬金的发现 长孙无垢只觉得脸颊滚烫如火烧,小巧的耳垂,染上了诱人的绯红。 她像一只受惊的雪兔,长长的睫毛慌乱地扑扇着,下意识地想躲开那几乎能将她灼伤的炽热注视,双脚却像被心底涌出的蜜糖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只能微微垂下眼帘,又忍不住飞快地抬眸偷瞥一眼,贝齿无意识地轻咬住下唇,显出满心的娇羞。 阳光落在他英挺的鬓角...在那里,似乎有一缕不易察觉的银白? 长孙无垢心尖蓦地一紧,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 无声的对视,不过短短几息,却仿佛诉尽了万般别绪。 鼎沸的人海、肃立的百官、金碧辉煌的帝王銮驾...一切都褪色模糊,沦为遥远的背景。 现场仿佛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以及那无声流淌,青涩而滚烫的情意。 周围的狗蛋,高明,苏成等众人,皆是没有察觉到凌云的异常。 唯有程咬金例外。 此刻的程咬金,正咧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兴奋地挥舞着蒲扇般的大手,向两旁欢呼的百姓致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 下一刻,程咬金的眼睛,立刻瞪得如铜铃一般大。 因为他察觉到了大大的异样! 自家公子的眼神,怎么直勾勾地定住了? 那视线方向,根本不是承天门下的陛下,而是街边一座酒楼的二层! 那专注劲儿,比在战场上死死盯住敌军主帅还要投入十倍! 不对劲,不对劲! 十分得有九分的不对! 程咬金的眉宇立刻拧成了疙瘩,大眼里满是狐疑。 他顺着凌云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了凭栏处那道碧衫飘飘的窈窕身影。 咦?是个顶顶好看的小娘子... 可程咬金压根不认识长孙无垢,只觉得怪诞又着急。 他跟随凌云多年,还从未见过其多看过哪个女子一眼。 今天怎么了? 怎么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看个陌生女子竟这般入神? 连陛下就在前方等着,都不顾了? 这要是被哪个眼尖的御史瞅见,参上一本“君前失仪,目无圣上”的折子,那可如何是好? 程咬金刚想凑近些,压低嗓门提醒一句“元帅,陛下在前头看着呢...”, 然而,不等他开口,凌云座下的大白便有了异动。 它仿佛能够洞悉主人翻涌的心绪,再捕捉到了程咬金这个“愣头青”试图打扰的意图后,原本半眯的虎目倏然睁开一线。 其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狠狠剜向程咬金,同时喉头滚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呜噜~”。 程咬金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跟大白也算相熟,那眼神,那低吼,分明是在警告:闭嘴!敢多事,撕了你! 这让程咬金眼中的狐疑更甚,滴溜溜地在凌云那专注的侧脸,和远处那陌生的碧衣女子之间来回打转。 心头不禁泛起了嘀咕:乖乖!公子和那女子......这是有情况啊,俺老程是不是该去打听打听聘礼的行情了? 楼上的长孙无垢,在经历了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心悸神摇的对视后,终于被自己的心跳声惊醒。 顿时,一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赧,汹涌而来,让她宛如受惊的小鹿,慌忙转身,躲到了雅间内,那架紫檀木屏风之后。 眼见那抹倩影消失,凌云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意,深邃的眼眸底处也染上了些许暖光。 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心神,轻轻拍了拍大白的脖颈。 大白心领神会,发出一声低沉却威严十足的轻啸,步子加快,向着承天门而去。 凌云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恢复了属于统兵元帅的沉稳肃穆。 然而,一直狐疑偷瞄着他的程咬金,却是觉得他虽然板着脸,但那眉宇间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嗯,格外舒坦的劲儿。 凯旋的队伍,如同一条威严的玄色长龙,终于汇入了承天门前,在文武百官复杂的注目礼中,庄严地停在了御驾所在之处。 长孙无垢躲在紫檀屏风之后,捂着依旧滚烫的脸颊,心儿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方才那短暂却又惊心动魄的对视,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羞赧感尚未完全褪去,却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所取代。 他看到了她! 他那样专注地看她! 那眼神里的炽热,让她心尖都在发颤。 努力平复了好一会儿,紊乱的呼吸才终于恢复。 长孙无垢悄悄探出一点视线,再次望向楼下。 此刻,凌云已行至御驾近前,正翻身下虎,姿态恭谨而从容,单膝跪地向御驾行礼。 她望着那身影,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御道两侧肃立的百官队列。 父亲...此刻也站在那里吧? 他会如何看待这位光芒万丈的少年国公? 这个念头一起,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承天门之下! “臣,凌云,幸不辱命,携麾下众将士,平定汉王之乱,凯旋归朝!万岁,万万岁!” “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十数万将士纷纷跪地齐喝,声震九天! 御驾之上,杨广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微微抬手,声音清朗: “虎威公平身!众将士平身!此战之功,彪炳千秋!朕心甚慰!”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之声,再次响彻云霄,震动整个大兴城阙。 御道两侧,百官队列之中,鸿胪寺卿长孙晟的目光,紧紧落在凌云身上。 他看到了凌云在万军之前的沉稳,看到了他与白虎之间的默契,更看到了天子毫不掩饰的器重与荣宠。 这让长孙晟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军功赫赫,圣眷正隆意味着什么。 看了良久,长孙晟的心头不禁喃喃:“白虎通灵,非至勇至诚之主不可降服,这位虎威公,果非常人也!” 杨素,宇文化及父子,以及一众文武,无论心中做何想,此刻面上都是带着诚挚的笑意。 ...... 第137章 锋芒毕露,天降警示 大兴殿。 金殿煌煌,钟鼓齐鸣,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一种刻意的胜利喧嚣。 今日并非寻常朝会,而是专为凯旋功臣与献俘举行的盛大典礼。 上方,杨广高坐御座,左右则是杨昭以及杨暕,下方文武百官肃立。 此刻,殿内的气氛,并没有献俘大典开始前的肃杀,而是一种等待的焦灼,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瞥向殿外。 终于—— “靠山王千岁奉旨觐见——!” 内侍太监一声高亢尖锐的传唱,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正是靠山王杨林! 他显然刚刚经历长途奔袭,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但那双虎目依旧炯炯有神,顾盼间,威芒四射。 杨林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属于他身份的最前端位置。 而后,向龙椅上的杨广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臣杨林,奉旨自登州星夜兼程,赶回观礼,参见陛下!” 杨广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靠山王一路辛苦,赐座!” 内侍立刻搬来锦墩,杨林谢恩后,目光才终于转向了左侧勋贵班列最前方,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之上。 四目相对,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孺慕与激动,微微颔首致意。 杨林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欣慰而自豪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瞬的父子温情,在肃杀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珍贵。 随着杨林落座,那紧绷的等待气氛,终于消散。 真正的献俘与封赏大典,此刻方正式开始! “带逆犯杨谅——!” 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 两名魁梧的禁卫,立刻将神情萎靡的杨谅,带到了大殿中央,粗暴地按跪在地。 杨谅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连抬头看一眼御座的勇气都没有。 杨广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阶下这个曾经的手足兄弟,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逆犯杨谅,悖逆人伦,谋危社稷,罪证确凿!押下去,严加看管,候旨议罪!” “遵旨!”禁卫领命,将杨谅拖了下去。 而后,杨广仿佛是没了兴趣一般,揉了揉额头:“其余从犯就不用带上来了,皆斩!” “陛下天威浩荡!” 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的环节,殿内气氛转向热烈。 内侍太监展开黄绫圣旨,尖利的声音再次响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讨逆一役,将士用命,功勋卓着,特此封赏!” “来护儿,老成持重,运筹得力!晋爵襄邑县公,授左武卫将军,赐绢五百匹,金三百斤!” 来护儿甲叶铿锵,出列谢恩,目光却带着敬佩投向凌云。 “高明,骁勇善战,辅佐有功,擢升车骑将军,赐绢二百匹,金八十斤!” “苏成,临阵果决,擒拿逆首,晋鹰扬郎将,赐绢三百匹,金百斤!” 高明,苏成激动出列谢恩,杨林看着他们,眼中既有对义子的骄傲,也有一路奔波的疲惫。 “程咬金,执戟宿卫,忠心护主,临阵奋勇,多有斩获,特擢升为旅帅,赐大兴城外良田五十亩,绢百匹,粟米百石!” “哈哈哈,谢陛下!俺老程谢陛下隆恩!” 程咬金粗豪的大笑响起,愣头愣脑地蹦了出来,咚咚磕头,差点撞翻旁边的文官,引得一阵压抑的哄笑,杨广见状,嘴角也忍不住地抽动了几下。 其余将士各有封赏,谢恩声此起彼伏。 随后,杨广从一旁内侍手中接过宝剑,来到凌云近前,笑道:“先前朕允你御前行走,剑履上殿,这把朕亲佩的“龙渊”,便赐予你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与艳羡之声。 凌云稳稳接过,刚要撩袍跪拜,便被杨广伸手拦住了:“无须行此大礼。” 如此不加掩饰的盛宠,让得群臣再度失态。 杨广转身之后,重新看向内侍总管,后者会意,再次颁布下两道旨意。 一是立杨昭为太子,二是封杨暕为齐王。 而后,便是更为盛大的典礼开启...... ...... 云梦山。 紫阳道人步履匆忙地来到了后山洞天,一见到老者,便立刻躬身问道:“师尊唤徒儿前来,所为何事?”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冲他招了招手,紫阳狐疑上前,立刻便看到老者的身前,有一面水镜,其上浮动着光芒,有青烟缭绕。 镜中映着大兴殿受封盛典,少年挺拔的身姿,与脸上的意气风发。 紫阳道人看到凌云受此天恩,并没有露出喜色,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其鬓角处,那一根白发。 不过只是瞬间,紫阳便立刻脸色大变,急促道:“天命不可逆,小师弟少年功高,位极人臣,本是荣耀,可这华发早生...分明是因强承天命,故而降下警示之兆啊...他身处漩涡中心,锋芒毕露,若再卷入那即将到来的滔天巨变...” 老者双目微阖,叹息之声如幽谷回音:“云儿执念,重于泰山,恩义枷锁已入骨髓,此刻强拽,恐其心志崩溃,魔障丛生,反速其祸。” “那怎么办?难道要坐视小师弟为倾覆之舟陪葬?” 老者指尖划过水镜,镜中景象混沌,隐现未来烽火狼烟,山河破碎。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强阻洪峰,徒然粉身碎骨,唯今之计,只有藏其锋芒,养其根本,暂避其锐。 待那浊浪排空,天地翻覆,旧秩尽碎之时,再令这温养之剑出鞘,荡涤群魔,重整乾坤! 此乃顺天应劫,于破灭中求一线生机,亦是全其夙愿,保其性命的...唯一生路。” 紫阳若有所悟:“师尊是要小师弟暂离风暴中心,以待...乱世终章?” “然也。”老者望向大兴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唯敛去逼人锋芒,远离极贵之位,方能在未来滔天浊浪中,存下那逆转乾坤之力。 只是,要怎样才能让那志得意满的帝王...心甘情愿地放走他的“镇国神兵”...” 紫阳闻听此言,眼珠微转,当即道:“徒儿早年游历天下之时,曾见过诸多坑蒙拐骗之徒,假借道门之名,信口胡诌,招摇撞骗,然而信奉者却不计其数,甚至虔诚至极,咱们何不效仿......” 听到这里,老者眉头微微一皱,稍稍犹豫后,却还是点了点头,叹息道:“唉...为了那痴儿,也只好如此了,只是该如何说辞,还需仔细推敲。” ...... 第138章 这招呼打得“有内容” 大兴殿。 大典结束之后,杨广在杨昭,杨暕以及几名近侍的簇拥下,率先离去。 随之,文武百官也如同潮水般从宏伟的大兴殿正门涌出,肃穆的气氛瞬间被散朝后的轻松低语所取代。 宫门外宽阔的御道上,人流略显松散,凌云腰悬御赐“龙渊”宝剑,身姿挺拔。 在其身后半步的位置,是气度同样不凡的宇文成都。 再后方一些,是程咬金、高明、苏成等部属,他们正在低声议论着今日的盛况。 人流中,一位身着深绯色鸿胪寺卿官服,年约四旬的官员正从容步出。 此人面容刚毅,眼神沉稳锐利,虽为文官职衔,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干练,步履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威仪,在散朝的人流中颇为显眼。 此人正是鸿胪寺卿长孙晟,以其卓越的外交才能,和昔日在北境应对突厥的功绩而闻名。 凌云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很自然地落在了长孙晟身上。 对方那份融合了文臣儒雅,与武将刚毅的独特气质,让凌云心中微微一动,生出几分欣赏。 他脚步未停,侧头向身旁的宇文成都问道:“宇文将军,那位身着深绯官服、气度不凡者,是何人?” 这语气,纯粹是出于对一位气质出众官员的好奇。 宇文成都顺着凌云的目光看去,目中闪过一抹诧异,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不认识长孙晟。 当日,长孙家的那对兄妹,可还在自己面前,替凌云“求过情”呢。 于是,宇文成都便带着狐疑的态度答道:“虎威公,你当真不认得此人? 其乃是鸿胪寺卿长孙晟,昔年在北境戍边时,以智勇和熟悉胡情着称,曾多次出使突厥,斡旋得力。 为先帝与陛下所器重,掌邦交仪礼,乃是能臣。” 长孙晟? 那不就是长孙无垢她爹? 凌云心中一动,眼中除了那份欣赏之外,还多了一丝极其自然的亲近。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在长孙晟即将擦肩而过时,微微侧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清晰,带着属于国公的威仪,以及对能臣的尊重: “长孙大人,凌某久仰寺卿大名,今日幸会一见,寺卿戍边之功,令人敬佩。” 这突然的举动,让长孙晟明显感到意外。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位位高权重,圣眷正隆的国公,竟然会主动招呼自己,且看那模样,分明十分友善。 长孙晟脚步微顿,连忙端正神色,拱手回礼:“下官长孙晟,见过虎威公,如此谬赞,下官惶恐,国公今日荣膺殊赏,威仪赫赫,下官在此恭贺国公。” 他也只当凌云这是礼贤下士,听闻过自己过往履历,并未往深处多想。 毕竟朝堂之上,高位者主动与有能之臣寒暄两句,也属寻常。 凌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再次寒暄两句后,便不再停留。 宇文成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并无波澜。 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多想什么,只与长孙晟一般,以为凌云是因为其以往的功绩,和如今所担任的要职,所给予的礼貌性招呼。 然而,一直跟在他们侧后方的程咬金,那双看似粗豪的牛眼里,却是闪过一道精光! 早在宇文成都说出长孙晟的姓名时,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凌云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绝不仅仅是欣赏的亮色! 那是一种...带着温度的亲切感! 虽然凌云掩饰得很好,语气也自然,但程咬金凭直觉就知道,这招呼打得“有内容”! 程咬金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身边的高明,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和笃定:“嘿!老高!看见没?看见没?公子刚才那眼神可不一样!那招呼打得...啧啧,那叫一个‘亲切自然’!绝对有事儿!俺老程敢拿一个月的军饷打赌!” 他一脸“俺发现了天大秘密”的得意洋洋。 高明微微皱了皱眉,狐疑地回想方才的一幕,也觉得凌云刚才主动询问,而后又主动打招呼,比平时对陌生官员多了一分关注。 可尽管如此但他还是觉得程咬金想太多:“十三弟见能臣而礼遇,询问身份再致意,有何不妥?你休要捕风捉影!” “切!榆木脑袋!” 程咬金不屑地撇嘴,目光贼兮兮地在凌云挺拔的背影,和前方长孙晟的身影之间来回扫视。 忽然,他眼中再次闪过一抹亮光,忙不迭又朝高明问道:“老高,这长孙大人家是不是有个顶好看的闺女?” “你又想说什么?” “嘿嘿...” ...... 刚走出宫门,最前方的杨林便顿住了步子,看向凌云几人:“多日不见,尔等此番征战奔波,为父心中甚是挂念,大典已毕,去为父府上一叙如何?好与为父讲讲尔等的风采!” 说着,又看向宇文成都:“宇文小子方便的话,也可一起。” 凌云,高明,苏成三人,皆是感受到一股来自父辈的关怀。 于是,都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应道“是,义父。” 宇文成都脸上闪过一抹意外,但随即便化为了恭敬,微微抱拳,带着武将的爽利:“千岁相邀,末将荣幸之至!” 靠山王杨林,无论是地位还是威望,都足以让他郑重以待,能得这位相邀,本身便是一种荣耀。 更何况,他也想和凌云聊聊,其此次平定汉逆的过程。 “哈哈,好!”杨林朗笑一声,又看向凌云身后,眼巴巴的程咬金,“你小子也别杵着了,跟着一起来!本王府上不缺你一双筷子!” “嘿嘿,这怎么好意思呢,谢千岁!”程咬金立刻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远处,看着一行人离去的杨素,转向身旁的宇文化及笑道:“令郎前途无量了,不仅与虎威公交情匪浅,就连靠山王对其也是颇为重视!” 宇文化及脸上含笑,眼中却是闪过一抹不以为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凌云就是运气好,若是这一次平叛的主帅,换成宇文成都,宇文化及相信,凭其万夫不当的本事,肯定能做的比凌云更好! 不过,此时凌云圣眷正隆,他也是不敢随意开口嘲讽,张衡的那颗头颅,现在还埋在他家后院呢! ...... 第139章 父亲的“肯定” 长孙府邸,书房。 长孙晟此刻已经换下了厚重的朝服,身着一身舒适的燕居常服,端着温热的茶盏,袅袅茶香中,散朝后与凌云那短暂的交谈,不期然又浮上心头。 “这位虎威公...”长孙晟抿了口茶,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低声自语,“年方弱冠,已至人臣之极,然却无半分骄矜之气,待人接物,温润有礼,更难得的是那份对下位者的尊重,不似刻意做作,倒似发自本心,言语间对老夫昔日戍边之事也颇为了解,显然是下过功夫......” “父亲安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长子长孙无忌走了进来。 少年郎眉宇间已初具沉稳之气,行动间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行了一礼。 “无忌回来了。”长孙晟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今日功课如何?” “回父亲,先生所授《左传》篇章,孩儿已温习完毕,略有心得。”长孙无忌恭敬回答。 随后,父子俩儿简单交谈几句学业,长孙无忌便告退离开了,他对朝堂事务一直保持着少年人应有的分寸,除非父亲提起,否则不会多问。 长孙无忌刚退出去不久,书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长孙无垢,其手里捧着一碟精致的桂花蜜糕,但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深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灵动。 “父亲!”长孙无垢的声音十分清脆,带着少女的清亮,“母亲说您今日定是累了,女儿便给您送了些点心来。”她将糕点放在书案上,动作轻柔优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父亲的神情。 长孙晟看着亭亭玉立,日渐显露大家闺秀气质的女儿,心中满是欣慰,笑道:“还是为父的观音婢贴心,不像那个沉稳得有些呆板的小子,来,陪为父坐会儿。” 长孙无垢乖巧地点了点头,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并未像以前那样托着下巴,而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娴静。 她并没有立刻问起心中所思,而是先关切地问道:“今日大典冗长,父亲想必是劳神了?可还顺遂?” 她问得自然得体,仿佛只是关心父亲的身体。 “嗯,一切顺利。”长孙晟点了点头,拿起一块糕点,“陛下立了太子,封了齐王,也厚赏了功臣,朝堂气象一新。” 长孙无垢轻轻“嗯”了一声,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倾听。 她拿起一块小巧的桂花糕,小口品尝着,长长的睫毛微垂,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才抬起眼帘,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今日受封的功臣中,那位虎威公凌云最为瞩目?父亲在朝会上,可曾...见到他?” 她的语气保持着平静,但握着糕点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泄露了一丝紧张。 长孙晟并未察觉到女儿那细微的紧张,只当她是关心时事,便带着赞赏的口吻说道:“自然是见到了,这位虎威公确实不凡,身居高位而不骄,气度沉凝,英华内敛,呵呵,今日散朝后,在宫道上,他竟主动停下脚步,与为父打了招呼,言语间颇为谦和尊重。” “他...主动跟您打招呼了?”长孙无垢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却瞬间漾开一抹明亮的光彩,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那刻意维持的平静表面下,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过于明显,她又连忙微微侧首,借着整理鬓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才又转回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合理的惊讶和好奇:“父亲与他...之前相识?” “素未谋面。”长孙晟摇摇头,想起凌云当时温和的笑容和真诚的语气,心中好感更甚,“想来是这位国公知礼重贤,又听闻过为父早年些微薄名,呵呵,此子待人接物,温润如玉,毫无新贵骄狂之态,实属难得。” “温润如玉...毫无骄狂...”长孙无垢轻声重复着父亲的话,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而后,微微低下头,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 她能想象出他当时的样子——定是收敛了战场上那慑人的锋芒,带着那份她所熟悉的温和,向她的父亲致意。 这份用心,让她心底泛起丝丝暖意和甜蜜。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长孙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父亲觉得...这位虎威公,为人如何?可是...值得信赖托付之人?” 这话看似是在询问父亲的判断,但在那明亮的眼眸深处,却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期待。 她想知道,在她敬重的父亲眼中,她所倾心之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长孙晟不疑有他,抚须沉吟道:“观其言行气度,沉稳持重,心怀敬畏,目光清正。 虽身负杀伐之功,却无暴戾之气。嗯...当是一位可托付重任,值得深交的国之柱石。” 长孙晟给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国之柱石...值得深交...”长孙无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脸上不由得泛起一抹红晕。 父亲对凌云如此高的评价,让她心中那隐秘的情愫,仿佛得到了无声的认可与滋养。 旋即,长孙无垢便是柔声道:“父亲慧眼,能得您如此赞誉,想必这位凌国公定是极好的。” 她没有再明知故问般地询问凌云的长相或威风。 因为他的模样早已刻在她心底! 她关心的是父亲的看法,是他在世人眼中的分量与品格。 此刻,得到长孙晟肯定的答案,那份满足与欢喜,已胜过千言万语。 书房内,茶香氤氲,长孙晟享受着女儿的陪伴,经过一番父女之间的问答,让他对凌云的印象越发深刻。 而长孙无垢,则安静地坐在父亲身旁,品尝着香甜的糕点,心底那份因凌云而起的暖意与甜蜜,如同这满室的茶香,悄然弥漫,温柔而坚定。 ...... 第140章 十四太保,欲开运河! 靠山王府。 此刻宴席虽已撤去,空气中仍然带着淡淡的酒香。 在宇文成都离去后,程咬金便也随便找了个理由溜了,那迫不及待之态,令得凌云都不由得感到好奇。 只有高明翻了个白眼,显然猜到了这家伙是为何而去。 ...... 正堂内,杨林身着常服便袍,却依旧难掩一身威严,端坐于主位之上。 凌云、高明、苏成三人分坐两侧,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清茶与应季瓜果。 堂内气氛轻松而融洽,杨林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了一口清香的茶汤,目光扫过座下几人,最终停留在凌云身上片刻,眼中带着深沉的欣慰。 微微沉吟后,他放下茶盏,开口道:“今日邀尔等前来,除了叙旧之外,尚有一事,乃老夫心中思虑已久,欲与尔等言明。” 闻言,凌云三人皆是竖起了耳朵,凝神倾听。 随后,杨林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登州方向,语气中充满了肯定:“秦琼,秦叔宝。此人,尔等皆知。” 高明也点头,沉稳地道:“秦兄弟为人刚正不阿,处事公允,深得众兄弟与同僚敬重。” 苏成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秦琼跟随在杨林身边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所以他们都比较熟悉。 凌云虽没有见过其人,却也听说过其名,当时杨林为了保住此人,在朝堂之上与宇文化及针锋相对,之后,更是为其不惜离开大兴城,亲自前往济南府寻人。 由此便可见,秦琼此人一旦投入杨林麾下,必然能得后者所器重。 杨林微微颔首:“不错,叔宝虽武艺不如云儿,但一身本事也不容小觑,足可列入当世一流! 更难得者,是其心性,忠义为本,耿直无私,临危不惧,体恤下情,这等品德,在老夫看来,比那万夫不当之勇更为珍贵!实乃国之栋梁,军中之楷模!”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铿锵有力:“这段时日,叔宝留在老夫身边做事,观其言行,察其心志,确是难得的璞玉浑金!明珠暗投,非良久之计,如此良才美玉,能为我所用,是老夫之幸,亦是朝廷之幸!” 说到这里,杨林环视几人,目光炯炯:“今日,当着尔等兄弟的面,老夫正式决定,收秦琼秦叔宝,为老夫座下——第十四名太保!待此次回到登州,即刻行收子之礼,昭告众人,自此,他便与尔等一般,皆为我杨林之子,手足相待,荣辱共担!”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恭喜义父!”高明和苏成立刻起身,对着杨林躬身行礼,面色真诚,他们深知杨林识人之明,也完全认可秦琼的为人能力,对此根本不会有反对意见。 更何况,他们反对也没什么用,杨林这态度,明显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凌云看着杨林威严而欣慰的面容,眼中也是露出一抹笑意。 他虽然没见过秦琼,但就凭其不惜当街打死宇文惠及,也要替那对母女讨回公道的品性,就足以看出此人并非寻常之人。 如今得杨林如此看重,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正式宣告欲将其收为太保,其前程必然更为广阔。 旋即,凌云便也开口道:“义父慧眼识珠,十四弟得遇明主,实乃幸事,待他日相见,我等兄弟定要共叙手足情谊。” “好!云儿此言甚合吾意!下次老夫再回皇城,一定将其带上,好让尔等共叙手足之情。” ...... 与此同时,大兴宫,紫微殿书房。 日光透过宫窗,将紫微殿书房内照耀得一片通明。 宽大的龙案上,摊开着一幅详细的大隋疆域舆图。 杨广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身影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条他心中不断勾勒,连接涿郡与余杭的“线”上。 汉王杨谅的叛乱虽平,但其在晋阳振臂一呼,河北山东应者云集的景象,以及江南富庶之地历次平陈后残余的不稳,仍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帝王雄心。 大隋南北的隔阂,与潜在的分裂风险,在平叛之后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如同被揭开的疮疤,更加刺眼地暴露在他面前! “南北悬隔,政令不畅,兵甲难运,漕运维艰...此乃朕之心腹之患!” 杨广的声音,带着帝王的焦灼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若遇变故,关中鞭长莫及,江南、河北必成他人囊中之物!朕,绝不容许!” 他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敲击在舆图上洛阳的位置:“唯有以洛阳为天下之中枢,开凿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通渠,北连涿郡,控扼河北、辽东!南达余杭,锁钥江淮,江南! 如此,方可让关中之兵、河洛之粮、河北之铁、江淮之米...皆能如朕之血脉,畅通无阻,瞬息可至!” 这等宏伟得近乎疯狂的蓝图,在杨广的胸中激荡。 这不仅仅是一条运河,更是他掌控大隋命脉,缔造万世基业的锁链! “陛下,”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内侍总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躬身行礼,“宇文恺与何稠两位大人,已在殿外候旨。” 杨广眼中闪过精光,用力一挥手:“宣!速宣!” 宇文恺与何稠,这两位帝国最顶尖的工程巨匠,一进入殿内,便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帝王意志,让得他们的心中俱是一凛。 “宇文恺!何稠!”杨广不等他们行礼,便已迫不及待地指向那幅巨大的舆图,声音微微拔高,“朕欲开凿一条贯通南北、直达江淮的巨渠!尔等来看!”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伸手一指,从地图北端的涿郡,划向南端的余杭:“以此为始,以此为终!联海河,通黄河,穿淮水,跨长江,抵钱塘! 朕要这条运河,成为朕之臂膀,控扼南北,滋养天下! 尔等,可能为朕完成这千秋万世之功绩?” 宇文恺与何稠顺着杨广手指的方向看去,心中再次一惊。 那横跨大隋南北的漫长距离,以及其间需要克服的山川险阻、水系差异,让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大家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工程量之浩大,耗费之巨,堪称亘古未有! ...... 第141章 拜访长孙府 然而,面对杨广那炽热、锐利且不容置疑的目光,两人心中纵有万般惊涛骇浪,也丝毫不敢流露。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宇文恺与何稠皆是压下心头的震撼与忧虑,齐齐躬身,声音中带着臣子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雄才伟略,功盖千秋!臣等...定当竭尽驽钝,为陛下详勘地形,规划水道,务求...务求制作出一条沟通南北,泽被万世的开河方略!以报陛下天恩!” “好!”杨广满意的大笑,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起来,眼神狂热,“朕予尔等全权!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朕只要结果!要一条能让朕的龙舟直下江南的通天大道!要一条能锁住这万里江山的隋之命脉!速去!给朕拿出方略来!” 宇文恺与何稠连忙领旨,带着满心的沉重与巨大的压力,躬身退出。 那幅巨大的地图上,杨广手指划过的痕迹,仿佛一条即将吞噬无数人力物力的饕餮巨兽,正缓缓抬起头颅。 ...... 虎威公府的花园凉亭旁,程咬金正拉着狗蛋,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那粗豪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猥琐”的兴奋,狗蛋则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嘿嘿,你是没瞧见,咱们公子看向那长孙府小姐的眼神...啧啧啧...”程咬金压低了声音,但那份激动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就在他说的兴起之时,凌云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月洞门处,程咬金眼角的余光瞥见,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打了一个激灵,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夸张,又带着明显心虚的憨笑:“哎哟!公子!您...您回来啦!嘿嘿,今天天气真不错哈!” 狗蛋更是吓得一缩脖子,差点原地消失。 凌云看着程咬金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又联想到回来之前,高明凑到自己耳边的几句低语,心中大致猜到了几分。 这家伙,十有八九是跑去打探长孙家的情况了。 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凌云倒也没打算戳穿他这笨拙的“情报工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嗯,回来了,你们...在聊什么这么起劲?” “没!没什么!”程咬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俺就是问问狗蛋府里采买的事儿!对,采买!嘿嘿,公子您忙您的,俺们这就走!” 说完,也不等凌云再问,一把拽起还在发懵的狗蛋,逃也似的溜了,留下凌云在原地摇头失笑。 这家伙,还真是... 想到长孙无垢,凌云心头也不自觉地活动了起来,回到书房后,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一份拜帖,言明仰慕鸿胪寺卿长孙晟昔年戍边之功与外交之才,欲择日登门拜访请教。 ... 数日后,长孙府邸。 长孙晟对于凌云亲自递帖拜访,颇感意外,但更多的是受宠若惊。 那日在宫道上,对方的温和尊重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所以这日一早,他便吩咐下人,准备好清茶果品,自己也换上了一身见客的得体常服。 门房通禀后,长孙晟亲自迎至二门,凌云今日并未着国公朝服,而是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丰神俊朗。 他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举止间既有国公的威仪,又无半分倨傲。 “虎威公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长孙晟笑容满面,拱手相迎。 “长孙寺卿客气了,晚辈冒昧打扰,还望寺卿海涵。”凌云回礼,态度谦逊,言语间将“晚辈”二字咬得清晰自然。 两人在正厅分宾主落座,寒暄片刻后,凌云将话题引向了北境风物,突厥情势以及鸿胪寺处理外邦事务的细节上,问得颇为用心,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长孙晟见这位国公如此虚心求教,且见解不凡,心中好感更盛,谈兴也浓了起来。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际,厅外传来一阵轻盈而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珠帘轻响,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长孙无垢。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襦裙,发髻轻绾,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显然是精心装扮过,却又不显刻意。 此刻,她的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盏刚沏好的香茗。 “父亲。”长孙无垢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目光飞快地在厅内一扫,当掠过凌云时,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瞬间涌起的欢喜和羞涩,“女儿...女儿见有贵客,特送些新茶过来。” “呵呵。”长孙晟朝她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凌云,介绍道:“凌国公,这是小女无垢。” 凌云在长孙无垢出现的那一刻,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猛地跳动了几下,他强自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起身微微颔首,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长孙无垢身上,声音温和:“有劳长孙小姐了。” “凌国公客气了。”长孙无垢轻声回应,依旧低垂着眼帘,她莲步轻移,先将一盏茶恭敬地奉给父亲,然后才端着另一盏茶,走向凌云。 在她来到近前将茶盏,轻轻放在凌云手边的茶几上时,凌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那如同幽兰般的馨香。 就在这短暂的近距离接触中,长孙无垢那一直低垂的眼帘飞快地抬起,一双清澈如秋水,此刻却盈满了无尽思念与甜蜜的眸子,直直地撞进了凌云深邃的眼底! 这一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凌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他看到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看到了那被刻意压抑却依旧浓烈的情意,还有一丝丝因父亲在场而生的紧张与娇羞。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凌云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只是在那刹那的目光交汇中,他眼底深处也飞快地掠过一抹温柔的笑意,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温暖而坚定,无声地回应着她:我亦如此。 长孙无垢只觉得脸颊发烫,慌忙收回目光,将茶盏放稳,指尖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强自镇定,对着凌云再次一礼,声音细若蚊呐:“国公请慢用。” 说完,便如同受惊的蝴蝶般,转身快步离开了正厅,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和一抹令人心动的倩影。 长孙晟并未察觉两人之间那微妙到极致,却又浓烈无比的眼神交流,只当女儿是恪守闺阁礼仪,害羞避客,他笑着对凌云道:“小女失礼,国公勿怪。” “小姐端庄知礼,何来失礼之说。”凌云端起那盏犹带佳人余温的清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悸动的触感,这茶香里,似乎悄然混入了相思的味道。 就在厅内气氛因长孙无垢的出现而染上几分旖旎,又迅速归于平静时,一个少年公子出现在了正厅门口,来人正是长孙无忌。 ...... 第142章 留下用膳 他刚从学塾归来,听闻有贵客,而且是那位名震天下的虎威公凌云来访,心中好奇,便过来见礼。 步入厅中后,他先是对着父亲长孙晟躬身:“父亲。” 然后转向凌云,准备依礼问候:“小子长孙无忌,见过凌...” 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凌云身上时,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他眉头一下子皱得极深,眼中满是狐疑。 这身形,这气质,怎么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呢? 这张脸...这张年轻俊逸带着沉稳威仪的脸,他明明从未见过,为何...为何如此熟悉? “凌某见过长孙公子!” 在凌云的声音响起后,长孙无忌顿时瞳孔骤缩,好似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虽然少了那略有些狰狞的老虎面具,但那挺拔的身姿,那深邃沉静的眼神,那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气度... 与他记忆中那个,令他印象无比深刻的“凌白”完全重合! 连父亲的面子都不给的宇文成都,竟然会在他开口之后,态度立刻来了个大转变!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想,那叫“凌白”的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位! 当朝圣眷无双,新晋的虎威公,昔日的虎威将军——凌云! 长孙无忌脑海中,一切疑惑豁然开朗! 同时,心中涌起一股释然和...理所当然。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和猜测,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最合理,也最震撼的解答! 除了这一位,还有谁能让宇文成都如此? 旋即,长孙无忌便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整理好仪态,对着凌云再次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了郑重和敬畏:“长孙无忌,拜见虎威公!” 这一拜,不仅是对国公之尊的礼仪,更有对方于马蹄下,救下自家小妹的谢意。 凌云心中了然,微微点头,虚扶一把:“长孙公子请起。” “无忌。”长孙晟也开口了,指了指自己下方的座位,淡淡道:“凌国公今日过府,是为与为父讨论北疆边务与突厥旧事,你既然来了,便在一旁听听,长长见识。” “是,父亲。” 接下来,又是一番叙谈,多是长孙晟与凌云在说话,长孙无忌恭敬陪坐一旁,心中惊澜虽已稍平,却依旧忍不住暗暗打量凌云。 时光在交谈中悄然流逝,凌云抬眸,透过花厅敞开的窗棂,不经意地扫过庭院中日晷投下的影子,神色微微一动,随即从容起身,对着长孙晟拱手道: “与长孙大人畅谈,获益良多,不觉时光飞逝,此刻已近午时,凌某府中尚有些许事务亟待处理,今日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诶!”长孙晟大手一挥,面带热情,“虎威公此言差矣,您光临寒舍,若连顿便饭都不曾用便走了,传出去岂非显得我长孙晟怠慢贵客,不识礼数?” 说着,不等凌云回话,便又转向长孙无忌:“去把为父珍藏的那坛‘玉髓春’取来,今日定要与虎威公小酌几杯!” 凌云见长孙地态度坚决而热忱,知道无法推辞,便也不再坚持,笑了笑:“如此,凌某便厚颜叨扰了。” ...... 午宴设在花厅,菜肴虽非奢华,却也精致讲究,尽显长孙家的底蕴。 席上主位是长孙晟,其夫人陪坐于侧,凌云作为最尊贵的客人,被安排在长孙晟左手边。 长孙无忌坐在凌云下首,而长孙无垢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正好与凌云斜向相对。 席间气氛颇为融洽,长孙晟谈笑风生,与凌云聊起朝中趣闻以及边关旧事。 长孙夫人温婉得体,不时招呼着客人用菜。 长孙无忌收敛心神,恭敬地陪坐,偶尔接话,应对得体,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掠过妹妹和凌云。 长孙无垢举止娴静,恪守闺训,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偶尔为母亲或兄长布菜。 然而,当话题稍歇,或是凌云说话时,她那清澈的眼眸便会不期然地抬起,极轻地瞥向凌云的方向。 起初,长孙无忌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他便捕捉到了微妙的瞬间。 那便是在长孙夫人亲自为凌云盛驼蹄羹时,凌云起身言谢接过。 动作间,他的衣袖带过桌面,长孙无垢似乎担心汤汁溅出,下意识地轻轻“啊”了一声,声音极小,几不可闻。 凌云立刻察觉,目光投向长孙无垢,带着询问。 两人虽然没有说话,可在目光对视的瞬间,他分明看到了妹妹脸上那关切和羞赧,以及凌云流露出一种安抚和……了然? 仿佛是读懂了她那未出口的担忧,随即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长孙无忌将这短暂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便开始狐疑起来,那里面似乎包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关切。 凌云看妹妹的眼神,为何如此专注?而妹妹的反应,为何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 长孙晟兴致极高,并未留意这些细微之处,还在热情地劝凌云饮酒:“虎威公,尝尝这‘玉髓春’,虽比不得宫中御酿,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说完,又转头看向长孙无垢,笑道:“今日倒是安静,可是国公威仪,让你拘束了?” 长孙无垢连忙起身,声音清越婉转:“父亲说笑了,国公风采照人,谈吐不凡,无垢聆听教诲,受益良多,怎敢有拘束之心。” 凌云也起身,笑道:“长孙小姐蕙质兰心,知书达理,长孙府好教养。” 这番对答本无问题,可长孙无忌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妹妹说出“风采照人”之时,凌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和光芒。 而在凌云说出“蕙质兰心,知书达理”之时,妹妹那低垂的眼睫下,分明闪过一抹欢喜。 长孙无忌心中越发狐疑,思绪如同被藤蔓绕住。 他想起这段时日,妹妹的反常,她会偶尔对着窗外发呆,问起时只会含糊其辞,还有其对汉王叛乱的“关心”。 再联想到凌云便是平定汉王叛乱的主帅,以及方才两人之间,那数次短暂却饱含深意的眼神交汇。 长孙无忌看向凌云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敬畏,更添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狐疑与探究。 ...... 第143章 流言与入梦 半月时光,悄然滑过。 每隔一两日,虎威公府的车驾,便会低调地停在长孙府门前,凌云几乎成了此间的常客。 府邸内,茶香袅袅,凌云与长孙晟对坐,或品茗,或手谈一局。 没有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也无市井间的流言纷扰,唯有平和深邃的交谈。 他们的话题,总落于实处,北疆风物,突厥诸部,多次叙谈,常令长孙晟这位曾纵横捭阖于塞外的老臣,也微微惊异。 凌云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既洞悉异族习性之弊,亦明言其剽悍难驯之长。 谈及边防策略、互市利弊、乃至草原部落间微妙的制衡之道,凌云所言皆非纸上谈兵,而是透着一种近乎亲历的笃定与远见。 长孙晟则以其数十年积累的深厚阅历相和,讲述早年出使的惊险轶事,分析各部首领的性情权谋,剖析草原势力消长的深层根源。 凌云听得专注,时而颔首,时而发问,两人就某一关节深入探讨,常有灵光碰撞。 偶尔,他们的话题也会旁及大兴城的风物、诗书典籍等,但核心总不离家国边事。 凌云对长孙晟的敬重溢于言表,虚心求教。 而长孙晟,这位阅尽沧桑的老臣,在眼前这位年轻的国公身上,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沉稳,见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格局,眼中的赞赏与期许,日渐浓厚。 “虎威公见识之深广,虑事之周详,实令老夫钦佩。”一次长谈后,长孙晟捻须感叹,目光中是真切的欣赏。 凌云谦和一笑:“略有所感,还需向世叔多多请教。”他目光掠过庭院,似不经意道:“府上小郎君,聪慧沉稳,如璞玉初琢,世叔好福气。” 他说的是长孙无忌。 ...... 与长孙府的宾主尽欢的氛围不同,大兴城周边,在这段时日里流言四起,极不平静。 “国公爷如今站在什么位置?那可是离陛下最近,最亮堂的地方!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呢!”一个看似普通的货郎,在坊市间闲聊,说完,还朝一旁的老儒生眨了眨眼。 “光芒汇聚之地?那是造化所钟,也是...众矢之的!”老儒生会意,伸手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吟诵着古语,“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站得太高,被看得太清楚,未必是福啊...” 另一边,一座不起眼的酒肆里,一个醉醺醺的术士,正口齿不清的嚷嚷:“有高人夜观星象,说代表虎威公的那颗星...就在紫微帝星旁边,亮得邪乎,整个星空的‘目光’都聚焦在它身上!这...这压力得多大?怕是要被‘看’碎了!” ...... 无数的街头巷尾,更是有令人不安的童谣,从孩童口中唱出,内容直白而惊悚: “小白虎,坐高台, 亮晶晶,放光彩。 地上人,都来看, 天上眼,也睁开! 看得紧,盯得牢, 光太亮,惹祸灾! 咔嚓嚓!轰隆隆! 高台塌,白虎埋!” ... 没有人知道,所有的流言,皆是因半月前,一名突然出现,又忽地消失的疯癫道人而起。 那一日,他披着绘有扭曲星图的破麻布,眼神涣散,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发出瘆人的尖笑: “嘿嘿...看到了!都看到了!白虎镇中枢! 好威风!好耀眼!整个大兴城,不,整个天下的‘气’都往它身上涌!万民的念头,像针一样扎着它!九天的目光,像火一样烤着它......” “中枢之地,众望所归?呵呵,不!那是绝地!绝地啊!白虎入笼,必遭横死!不得好死!哈哈哈!” ...... 虎威公府。 当程咬金与狗蛋将听来的种种流言,汇报给凌云时,后者只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不过是些市井之言而已,无需理会。” 而他虽然不在意,却并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门阀世家,朝堂诸公,甚至是大隋帝王杨广,皆是格外关注这股流言的动荡。 ...... 深秋的夜,带着一丝凉意,梦境,悄然降临。 杨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清幽雅致的静室。 窗外是连绵的黛色山峦,云雾缭绕。 室内陈设极简,一案一蒲团,香炉青烟袅袅。 一位身着朴素葛衣的老者背对着他,正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水墨画。 画中,并非神兵利器,而是一株生于悬崖峭壁之上的青松。 松枝遒劲,针叶苍翠,然而,其顶端,那最挺拔,最引人注目的几簇松针,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枯黄,与整体的生机勃勃格格不入。 “陛下。”老者缓缓转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 “你是何人?”杨广帝王气度自然流露,带着审视。 “山野闲人,名号不足道。”老者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此来,只为陛下身边一人。” “何人?”杨广挑眉。 “虎威公,凌云。”老者淡声道。 “嗯?道长认得朕的虎威公?”杨广目中闪过一抹惊讶。 老者笑了笑,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而是指向画中松,“陛下请看此松,生于绝壁,傲骨嶙峋,本是天地造化之杰作,然,陛下可知,其顶端为何独显枯败之象?” 杨广不明所以:“何意?松木顶端,承接阳光雨露,本该最为繁茂才是!” 老者淡淡点头,而后走到案前,案上清水中,涟漪荡开,清晰地映照出一道身影。 少年沉稳地立于朝堂之上,英姿勃发,眼神锐利,正是杨广心中最耀眼的少年国公——凌云。 “陛下且细观此处。”老者手指轻点水面,景象瞬间拉近,聚焦在凌云鬓角。 杨广凝神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本该乌黑如墨的少年鬓发之中,竟悄然夹杂着一根极其刺眼,如霜似雪的白发,这白发在满头的乌黑中显得如此突兀,触目惊心! “这...这是怎么回事?”杨广心头一震,他与凌云每日于朝堂相见,竟然没有察觉到他华发早生! “非关年岁,不涉忧劳。”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此乃天道示警,锋芒过露之兆! 陛下,虎威公天资绝世,禀赋非常,其力之强,其势之锐,已臻此间凡俗所能承载之极! 然,天道至公,万物有衡。其光华愈耀,所承受的压力便愈重!如同那崖顶之松,独承风霜烈日,虽显峥嵘,却先损其精粹!” 老者目光如炬,直视杨广惊疑不定的双眼:“陛下!此子对陛下,对大隋,赤胆忠心,日月可鉴!贫道亦感其至诚!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此乃天地至理!虎威公少年得志,功勋彪炳,位极人臣!此乃人间富贵权势之巅,亦是其锋芒毕露之极!如今其居于中枢,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万众瞩目之下,承载着万钧之重!陛下请看——” 水镜中的景象再变,凌云在朝堂之上应对群臣,在府邸之中处理政务,甚至只是行走于大兴城街头...无论身处何地,其周身似乎都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锐气”。 这气场让他卓尔不群,却也让他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吸引着所有的目光和压力! 而其鬓角的那根白发,在这样的情形下,更显刺眼! 老者的语气陡然一变:“虎威公得陛下盛宠,如今之势,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若仍处此漩涡中心,锋芒无度,不知韬光养晦,长此以往,其心神必被消磨殆尽,其精元必被无形耗损! 待其心力交瘁,本源亏空之时,恐非寻常病痛,必是...神思枯竭,精元溃散,未老先衰之局!” “未老先衰...神思枯竭...” 杨广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巨大的心疼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这无关江山,只关乎凌云这个人! 他视若珍宝的少年英才,竟因光芒万丈,面临如此绝境! ...... 第144章 提议封王 “道...不!仙长!”杨广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声音里带着急切,“那...那该如何护他?朕...朕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老者深深叹息,指向画中那株顶端枯黄的崖顶青松:“陛下请看,松柏之寿,在于其根深蒂固,内敛沉潜,纵有冲天之志,亦需深藏其锋芒于虬枝劲干之内,方可历风霜而不倒。” 说完,他的目光又转向水镜中,凌云鬓角的白发,语气带着玄机:“陛下若真爱惜此子,怜其赤诚之心...当使其暂离中枢之巅,避开漩涡中心,寻一地,使其远离庙堂纷扰,收敛光华,藏其锋芒于内,养其精元于静,涵养根本,方能化解此无形重压,避开那未老先衰之劫。” 杨广死死盯着镜中那根白发和无处不在的“重压”幻象,心头沉重。 老者的话在他脑中轰鸣:锋芒过露!无形重压!未老先衰!藏锋于内!养精于静! “藏锋...静养...朕需让他离开...”杨广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沉重的不舍,“朕...明白了!” 老者淡淡点头,也不再言语,身影与静室、松画、水镜,如同水墨晕开,缓缓消散。 杨广见状,当即对着其身影消散的方向行了一礼,忙喊问道:“再问仙长名号!” “名号?”老者的声音中带着思索之意,似乎是在想一件十分久远之事,终于,在其身影彻底消散之前,如灵光乍现般轻语道:“嗯...想起来了,老道...玄微子...” “玄微子...”杨广低声重复了一遍,顿时便是瞳孔骤缩,“玄微子...竟是这位奇人!” ...... 子夜,万籁俱寂,杨广猛地自龙榻惊坐而起,喉间挤出半声破碎的嘶鸣,如同负伤困兽。 “嗬!” “陛下?”身侧锦被微动,萧美娘也被惊醒。 温软的柔荑带着暖玉的温度,覆上杨广冰凉颤抖的手背。 她黛眉轻蹙,凤眸在昏暗中流转,敏锐地捕捉到其眼中未散的惊悸,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可是梦魇了?梦见了什么?” 杨广没有回答,只是大口喘息,喉结剧烈滚动。 下一刻,他直接掀开锦被,赤足踏上冰凉的金砖!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灼。 “拟旨!”杨广声音嘶哑,穿透重重帷幔,“对!朕要即刻拟旨!” 见状,萧美娘顿时心头剧震,深夜惊起,不及更衣便要拟旨?这绝非寻常!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取过一件常服,为杨广披上,柔声道:“陛下何事如此急迫?夜深露重,龙体为要。纵有天大的事,何妨待五鼓天明,召集群臣再议?” “不!” 杨广烦躁地挥手打断,劲风带起萧美娘一缕鬓发。 他快步走向御案,一把抓起狼毫御笔,墨汁溅落在雪白宣纸上,洇开狰狞的墨团。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落笔疾书,口中低沉而清晰地吐出旨意的核心: “虎威公凌云,功勋盖世,忠勇无双。然北疆不宁,突厥猖獗,屡犯边陲,实乃朕之心腹大患!国之北门,非重威不足以震慑!着即授虎威公凌云为‘御北大元帅’,总督北疆诸军事!” “赐其节钺,代天巡狩!总制幽州、并州、凉州三州一切军民政要!” “命其即刻启程,坐镇朔方都督府,为朕永镇北门,慑服胡虏!非有朕亲笔手谕传召,不得私自返京!钦此!” 萧美娘凤眸微凝,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旨意赋予的权力大得惊人,已近裂土封疆! 然而与之形成极致悖论的,是那“永镇”、“不得返京”的禁锢! 这绝对不是重用,而是流放! 可杨广对凌云的倚重与信任,朝野皆知...又怎会下这样的旨意? 这让萧美娘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大胆的试探念头,也在其脑海中形成。 她莲步轻移,行至杨广身侧,并未阻止他书写旨意的动作,而是用柔婉的语调,仿佛在为凌云抱不平般轻声道:“陛下心系北疆安危,欲遣大将镇守,自是英明。只是...” 她故意停顿,待杨广笔锋稍顿,才续道:“虎威公凌云,刚立下泼天之功,天下瞩目,人心归附,陛下突然将其远放苦寒边陲,还加以如此...严苛之令,恐寒了功臣之心,更易惹天下非议,以为陛下...行那‘鸟尽弓藏’之举啊。” 杨广笔锋猛地一顿,墨汁在“京”字上晕开更大一团。 他侧过头,眉头轻轻皱起:“那依皇后之见,当如何?” 语气依旧强硬,但萧美娘却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犹豫。 她知道,自己试探的机会来了! 旋即,萧美娘便是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杨广的目光,凤眸清澈,言辞恳切:“虎威公冠绝当世,北疆重任非他莫属,且其对陛下一片赤诚,嗯...何不...在委以重任的同时,再赐其一份旷古烁今的恩典?一则彰陛下待功臣之厚,堵悠悠众口;二则以无上尊荣安其心,使其甘之如饴,更尽心为陛下守御国门?” “恩典?”杨广眉头紧锁,将笔放下,“何等恩典,方能配此重任,安其心,彰朕之厚待?” 萧美娘心中微定,缓缓道出石破天惊之语: “妾观虎威公之神勇,已非国公之位所能彰显其能,陛下...何不封其为王? 异姓封王,虽违祖制,然虎威公之能,震古烁今,加之其人对陛下之心,足以破例!此乃旷古殊荣,必使天下归心,更显陛下之魄力! 如此,虎威公奉旨坐镇北疆,非但不是贬谪,反是陛下托付半壁江山之倚重!世人只会赞陛下圣明烛照!” 萧美娘说完,便低下眼睑,静等杨广的怒斥。 异姓封王? 开什么玩笑? 任何一个帝王,听到这样的建议,都很难不发怒,更何况是杨广?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杨广非但没有任何动怒的意思,眼中甚至露出一抹“甚合朕意”的光芒。 ...... 第145章 朝堂炸锅 下一刻,杨广便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大笑,如此一来,想必不至于伤了那个小子的心。 “皇后所言,深得朕心!不仅要封王,还要位在诸王之上!赐九锡!冕十旒!朕要给他,人臣所能企及的极致尊荣!封号——‘虎威王’!” 杨广的反应,完全出乎了萧美娘的预料,他怎么都没想到,其非但不忌惮,反而如此痛快地采纳。 甚至主动将封赏提到了前所未有、近乎僭越的高度! 她的试探...得到了证实! 这绝非疏远,甚至远超寻常恩宠,萧美娘可以确信,杨广对凌云的看重和复杂情感,远超想象。 但...这更让她困惑,既然看重至此,为何又坚持将其禁锢于苦寒北疆? 极致的尊荣与极致的疏远禁锢,同时加身,陛下...您到底在谋划什么? 或者说,您在...恐惧什么? 一个更深、更让她不安的疑团,再次涌上心头。 杨广却是没有察觉到她的胡思乱想,说完之后,便立刻取过一张新的圣旨绢帛,挥毫泼墨,将方才那冰冷的北疆禁锢令,与此刻这煊赫无双的封王殊荣,融合成一道惊世骇俗且充满矛盾的诏书。 ...... 翌日,大兴殿。 庄重恢弘的殿宇内,文武百官肃立。 御座之上,杨广的目光在凌云的鬓角停留,那里,果然有一根如雪的白发! 这让他疼惜的同时,更加坚定了将其派往北疆的念头! 旋即,他便是朝着一旁的内侍总管抬了抬手:“传旨!” 内侍总管闻言,恭敬一礼,而后上前几步,手捧明黄绢帛徐徐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虎威公,接旨!” 顿时,群臣的目光皆是汇聚到了凌云身上,而凌云本人也是一头雾水,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出列:“臣在!” 随即,内侍总管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朕嘉乃丕绩,念尔劬劳...特沛殊恩,用彰懋典:” “一、特晋封尔为‘虎威王’!赐九锡,冕十旒!位在诸王之上!” 内侍总管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令朝臣皆是面色大变! “虎...虎威王!” “异姓封王?位在诸王之上?” “僭越!此乃僭越祖宗法度!” 一众御史大夫,皆是双目圆睁,一个个手指上方,怒声嘶喊。 杨昭立于御阶下首位,温润面庞上,充满了狐疑,一双眼睛在杨广与凌云身上,不断流转! 他知道父皇对凌云的重视,可再如何重视,也该有个“度”吧? 异姓封王也就算了,还位在诸王之上,这等荣宠,翻遍史书也不曾有过啊! 他甚至在想,若是未来杨广驾崩,继位之君如果不是自己,换做旁人的话,届时,凌云当如何自处? 下方,凌云身体微震,惊愕抬头,指尖无意识拂过鬓角霜白,将杨昭目光中的担忧与暖流,尽收眼底。 宣旨声还在继续: “二、加封尔为‘上柱国’,授‘御北大元帅’,总督北疆诸军事!赐节钺,假黄钺,代天行权!” “三、总制幽州、并州、凉州三州一切军、政、民、财要务!三州之地,皆为尔之藩屏!” “四、凡北疆三州境内...悉归尔之麾下...如朕亲临!” “五、三州都督...以下文武官吏...升迁罢黜...皆由尔自行决断。” “六、北疆三州所辖之赋税...皆由尔全权统筹调度。” “七、遇有突厥入寇...准尔先调兵剿抚,临机专断,生杀予夺,不必先行请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条条旨意,皆是裂土封疆之权! 这道旨意一旦落实,幽并凉三州,便成了国中之国! 杨素微抬眼帘,古井般的眸子扫过圣旨,掠过凌云,最终又偷偷瞄向杨广。 他甚至不用等圣旨宣布完毕,便能琢磨出个大概: “陛下此举,名为放逐,实为深藏!京城暗箭伤人于无形,北疆风雪虽厉,却无软刀子割肉。此乃以风雪为屏,护其锋芒,涵养虎威!” “甚至,为了防止有心怀叵测之人,暗地算计,陛下还给予其如此大的殊荣和权力,用以震慑宵小!然此等护持,对其而言,是何其沉重啊,其此去,若再想回京,不知是何年何月啊!”杨素心中喟叹,又垂下头,紧抿嘴角。 果然如其所料,下一刻,旨意的内容陡然转折: “北疆辽阔,胡情叵测!虎威王实乃震慑异族,永固国门之不二人选!” “着命尔克日就藩,坐镇朔方,为朕永镇北门,慑服胡虏!非有朕亲笔手谕传召,不得私自返京!” “望卿善体朕心,外御强敌,内修武备,收敛光华,涵养虎威...” ... “永镇北门...不得返京...” 冰锥般的话语,刺穿了凌云心防,这是滔天权柄,所铸成的黄金囚笼! “收敛光华,涵养虎威...” 凌云默念这八个字,苦涩中划过一丝明悟:京城乃销魂熔炉,北疆虽是苦寒牢笼,亦是远离纷争的...静养之地?这权柄,既是信任,亦是隔绝漩涡的...无形甲胄? 失落未散,却多了一丝酸楚的复杂,他为报杨广之恩,为保大隋江山,不惜粉身碎骨,又何须静养? “陛下!万万不可啊——!!!” 靠山王杨林须发戟张,冲出班列,伸出一指,指向杨广:“尸骨未寒的将士英灵尚在看着,陛下!您便将虎威公远放朔方苦寒之地,永镇北门、不得返京!这是流放!此举必将寒透三军将士之心啊!” “鸟尽弓藏”这四个字在喉间滚动,被他硬生生咽下,唯余喷薄的愤然! 文臣队列也炸锅了! 裴蕴匍匐在地,声泪俱下:“陛下!异姓封王,动摇国本!国将不国啊!” “位在诸王之上?置太子、齐王于何地?礼法纲常岂容废弛!” “总督三州军政!”年轻御史叩首如捣蒜,额染金砖,“幽并凉幅员万里,带甲数十万!赋税自专,生杀予夺!此乃汉末州牧之祸再现!陛下三思!” 宇文化及阴恻恻踏前一步,立于殿柱阴影中,眼中带着一抹歹毒之色: “陛下,虎威王固然神勇,然...年少气盛,北疆直面突厥狼骑,万一...有所闪失,损兵折将事小,恐损我大隋天威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字字诛心:“且集三州大权于一身...权柄之重,亘古未有!北疆天高路远,纵然虎威王忠心可比日月,也难保其麾下骄兵悍将不生异心...久而久之,恐非朝廷之福,亦非虎威王之福!” ...... 第146章 长孙晟怒斥宇文化及 在宇文化及的侧后方,一身金甲的宇文成都浓眉紧锁,刚毅的脸上掠过不赞同的神色。 他与凌云虽然谈不上有多深厚的交情,但在几次谈话中,却也能轻易洞悉对方对杨广的赤诚之心,绝非如父亲所言的这般不堪。 然而,宇文化及毕竟是他的父亲,且朝堂也不是他这等武将随意置喙之地。 只得紧握拳头,目光复杂地投向风暴中心,沉默的凌云身上,眉宇间带着忧心。 这时,一个清朗而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陡然从文官班列中响起,打破了宇文化及话语留下的阴冷余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鸿胪寺卿长孙晟,这位一向以沉稳持重,精通边务和外交而着称的重臣,此刻竟排众而出,青袍玉带,面色因激愤而微红,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宇文化及。 他的内心,虽然对凌云即将前往北疆,而感到有一丝不公,但却也知晓,杨广的这道旨意,并不是胡乱宣布的。 这段时间,他常与凌云谈起北疆之事,对方独到的见解,经常令得他都是为之惊异,因此,长孙晟的心里清楚,凌云这样的人物坐镇北疆,绝对是北疆百姓之福。 至于封王一事是否僭越,则根本不是他所要考虑的,这完全看杨广这位帝王的意思。 只见长孙晟先是对着御座上的杨广,深深一揖,随即转向宇文化及,字字铿锵如金玉交击: “宇文大人!虎威公...不,虎威王功勋盖世,忠勇无双,天下共鉴!岂能以年少气盛轻率论之?” “老夫掌鸿胪寺,与突厥诸部打交道多年,深知其狼子野心,狡诈凶残。” “虎威王可平北方汉逆叛乱,力挽狂澜,其智勇谋略、沉稳决断,岂是年少二字便可概括?” “你所谓‘闪失’,是对虎威王赫赫战功的亵渎,更是对我大隋将士浴血奋战的无视!依老夫之见,北疆倘有虎威王坐镇,非但不会损我大隋天威,反而能令突厥闻风丧胆,此乃社稷之幸,边民之福!”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因宇文化及之言,而面露猜疑的同僚,声音更加洪亮,带着凛然正气: “至于权柄过重,恐生异心之说,更是危言耸听,纯属无稽之谈!” “陛下明旨,授权虎威王总督北疆三州,乃为社稷万年计!” “此乃陛下圣心独断,托付国门之重任!虎威王其人,老夫深知!其心赤诚如金,其志坚毅如铁,其行光明磊落!” “日前多次造访寒舍,所谈皆为边关防御、百姓疾苦、胡情动向,何曾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妄念?” “宇文大人以己度人,妄加揣测,以‘骄兵悍将’、‘异心’等诛心之词,构陷国之柱石,绝非忠臣所为!” “你之言语,非但不能为国分忧,反而会令功臣寒心,将士齿冷,从而动摇北疆军心! “你可曾想过,若因你今日之语,令北疆将士离心,令突厥有机可乘,这损兵折将、动摇国本之责...呵呵,宇文化及!凭你,可担待得起?” 长孙晟的质问掷地有声,如同洪钟大吕,在殿中众人耳畔回荡。 最后,他转向御座,再次深深一揖,恳切道:“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虎威王虽年少,然,却是无双之国士!” “陛下赐王爵,授重权,令其坐镇北疆,此乃明君知人善任之举,北疆若有虎威王在,则胡马必定不敢南窥!” “臣请陛下勿疑!亦请诸公,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长孙晟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话语,将宇文化及的阴险,批驳得体无完肤。 殿内气氛为之一变,不少原本被宇文化及煽动起疑虑的官员,此刻皆是面露惭色或深思。 而宇文化及本人则是被气得脸色铁青,一时之间又想不到驳斥之语,只得狠狠瞪了长孙晟一眼,不敢在御前再胡言煽弄是非。 然而,反对的声浪,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因为长孙晟的“担保”和“国士无双”之赞,更加刺激了勋贵和部分文臣。 裴蕴手指长孙晟,一脸的悲愤怒容:“荒谬!长孙晟!你身为九卿,竟以人头担保!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朝堂,不是市井赌坊!” 其余人也争相开口,殿内一时间再次喧闹起来: “异姓封王,绝不可行,此乃动摇国本之祸事!” ...... 听着耳边的阵阵叫嚷,凌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疲惫,朝着长孙晟点头致意后,索性闭上了双目。 “砰——!!!” 杨广脸色铁青,一拍御案,而后霍然起身! 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止住了所有喧嚣,百官噤若寒蝉,冷汗浸透官袍! “都给朕——住口!”杨广的声音似寒冰裂金。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杨林、裴蕴、宇文化及等一众方才开过口的大臣。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虎威王,当得此王尊!其能震慑异族,保北疆安宁,朕深信不疑!授权柄,乃为江山社稷万年计!” “至于祖制?”杨广嘴角勾起睥睨天下的冷弧,“朕即天子!朕之言,便是祖制!朕说虎威王当得此位!他便当掌此权!” 说完,又逼视裴蕴等一众御史大夫:“尔等只知皓首穷经,岂知非常之功当酬非常之位?” “朕之虎威王,岂容尔等这群庸碌之辈妄度?北疆不稳,则大隋门户洞开!非此虎威,不足以震慑突厥,绥靖万里!” 当杨广的目光移向脸色难看的杨林时,又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斩钉截铁:“朕知靠山王爱子心切。” “然北疆之重,关乎国运兴衰!非凌云之虎威,不足以弹压胡虏,永固国门!此乃社稷之托,亦是朕对其绝对之信任!望靠山王能以国事为重!” 话毕,杨广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一字一句道:“此事就此定论!旨意即刻明发天下!虎威王凌云,克日就藩,不得延误!再有妄议者——立斩不赦!” “退——朝——!” 袍袖怒甩,劲风凌厉! 杨广决绝转身,消失在九龙屏风之后,留下满殿泥塑木雕般的百官。 靠山王杨林看着杨广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凌云闭目的孤寂身影,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狠狠跺脚,没有招呼任何人,直接转身便走。 杨素上前,在凌云耳边小声道:“北疆风雪虽厉,却可涤荡尘埃,虎威王珍重!” “越公之言,云谨记于心!”凌云抱了抱拳。 杨素微微点头,余光瞥到上方的杨昭往这边走来,旋即不再言语,极速转身,汇入了退朝的臣工人流之中。 ...... 第147章 杨林闯宫 杨昭一来到近前,便立刻伸手抓住了凌云的胳膊,情真意切:“凌云,父皇此举究竟何意?他岂能如此待你!北疆之地岂是...” 凌云微微摆手:“太子无需如此,陛下此举必有深意,北疆...臣去得,还请太子勿要劳神忧心,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凌云...你放心,我一定请父皇...”杨昭再次道,只是才刚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方才杨广的态度何其强硬,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句“我一定请父皇收回成命”给说出口。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也保重,千万保重,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嗯...” ... 凌云刚走出大兴殿,便见长孙晟守在了这里,似乎是在专程等他。 “虎威王,去寒舍小坐半日如何?” “世叔相邀,岂有拒绝之理?” ...... 这边,杨林一回到靠山王府,便立刻到正堂,请出了打皇金鞭,以及杨坚当时交于他的托孤诏书,而后,便直奔皇宫而去。 一路之上,他都没有遵循任何宫规礼仪,径直闯向武德殿,而沿途的侍卫宫人,见其一脸的煞气,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武德殿内,杨广正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在他的面前,是一张大大的舆图,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朔方的位置上,仿佛要透过眼前的舆图,看到他想看到的地方。 萧美娘侍立一旁,黛眉轻皱,空气中弥漫着的龙涎香,也压不住此刻殿内的沉闷与压抑。 “陛下!” 杨林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殿内死寂。 他几步冲上前,也不行礼,高大的身影带着十足压迫感,直视着惊愕转身的杨广。 “靠山王?你...” 杨广见其这副模样,不禁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不悦和一丝警惕。 萧美娘更是心头一跳,预感不妙。 “陛下!杨林,今日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杨林的声音里透着决绝,他没有自称“臣”,而是用了“杨林”的本名。 这是宗室长辈对帝王最严肃的诤谏姿态! “收回成命?收回哪条成命?封王?授权?还是...就藩北疆?” 杨广的脸色微微一沉,眉宇间透着不满,“先前朕已在朝堂之上言明,此事不容再议!靠山王身为宗室重臣,岂可如此失仪?” “失仪?” 杨林冷笑,笑声中透着一抹失望,“陛下!云儿对您的心意,您当真不知?老臣倒要问问您,如何会忍心将他放逐到那朔方那等苦寒之地,且还要永镇!这与流放何异?陛下,您这是在自毁长城啊!” “放肆!” 杨广双眉倒竖,一拍御案,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杨林!朕念你年高功重,又是宗室长辈,一再容忍!凌云封王授职,坐镇北疆,乃朕深思熟虑之国策!北疆之重,关乎社稷安危,非他不可!此乃朕对他的倚重和信任!何来流放之说?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倚重?信任?” 听到这话的杨林,眼中最后一丝希望陡然熄灭。 他知道,单凭言语,是无法撼动眼前这位刚愎帝王的心意了。 旋即,他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令杨广和萧美娘都瞳孔骤缩的举动! 只见杨林异常郑重地从怀中,掏出一道黄色的诏书,而后,左手一探,又从蟒袍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根长约三尺,通体暗金,雕刻着蟠龙纹路的金鞭! 那金鞭的手柄处,赫然刻有“如朕亲临,护国锄奸”八个古朴篆字——正是先帝杨坚御赐,拥有上打昏君、下打佞臣之权的“打皇金鞭”! “陛下!可识得此物?” 杨林的声音宛若雷霆,带着千钧之力。 他左手将托孤诏书高举过头顶,右手紧握打皇金鞭,鞭梢垂地,发出沉闷的“咚”声。 这一刻,他不再是臣子,而是先帝遗命的守护者,是宗室法统的象征!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杨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铁青中透着一丝煞白,心中暗道:“当年母后说的竟然是真的!父皇竟真的留下了托孤诏书,以及打皇金鞭!” 一旁的萧美娘捂住了嘴,美眸中满是惊骇。 打皇金鞭! 此物一出,象征着先帝赋予杨林在特定情况下,匡正君王的至高权力! 这几乎是撕破脸的最后手段! “先帝的托孤诏书在此!打皇金鞭在此!” 杨林声震屋瓦,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杨广心上: “当年,先帝予老臣托孤之重,命老臣辅佐陛下,护持社稷,更要...护佑忠良!” “今陛下所为,置先帝‘护佑忠良’之嘱托,置于何地?” “陛下!您扪心自问,此举,是‘倚重’,还是‘猜忌’?是‘信任’,还是‘放逐’?” “老臣今日,持先帝遗诏与打皇金鞭,冒死直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让云儿留在中枢,为国效力!若陛下执意孤行,老臣...老臣唯有以此金鞭,代先帝问一问陛下!这江山社稷,这忠臣热血,在陛下心中,究竟分量几何?” 杨林的话语,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高举托孤诏书和金鞭,目光灼灼如电,直视着杨广。 那沉重的金鞭,仿佛凝聚了先帝杨坚的意志,和杨林毕生的忠烈之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杨广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面对先帝的托孤诏书,和那柄象征着至高制衡权力的打皇金鞭,即便是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死死盯着那卷黄色的托孤诏书,和那暗沉的金鞭,眼神不停地变幻,有惊怒,有忌惮,但最终,却被近乎偏执的恐惧和决心所覆盖! 时间仿佛凝固,殿内落针可闻,隐约可听见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杨广叹息一声,抬眼与杨林对视在了一起,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丝冷酷: “靠山王...” “您...这是在逼朕。” “凌云之心,朕比你更清楚,你当朕不想其留在皇城吗?不!朕比谁都想!” “朕知道您很难相信,但朕授他王爵,予他重权,让他远离中枢,便是朕对他...最深的谋划!” “至于这托孤诏书,这打皇金鞭...” 杨广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那柄打皇金鞭上。 “朕,乃是大隋帝王!朕之所为,便是护国护民护忠良之举!若靠山王认定朕有负先帝所托...” 他向前踏出一步,迎着杨林震惊而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刻: “那便...请鞭笞朕身!” “但旨意...朕绝不会更改!凌云,必须克日就藩!永镇北门!” ...... 第148章 短暂告别 杨林喉头滚动了几下,低声喃喃“对云儿最深的谋划...” 他看着眼前的这位帝王,看着其眼中那近乎疯狂,且不加掩饰的保护欲,顿时,心中便是一动。 所谓关心则乱,此刻他才猛然惊觉,若是杨广真的恶了凌云,又岂会力排众议,乾纲独断地给其封王,并且赋予那般大的权力。 北疆重地,戴甲何止数十万,如此之大的权柄,即使是深受先帝重用的杨林,在当年也没有拥有过如此之大的权柄...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杨广的内心,对凌云绝对重视异常,否则绝不会给其此等裂土封疆之权。 打皇金鞭...能打昏君,能打佞臣...可眼前这位,是昏君吗? 未来或未可知,但现在,在杨林的心里,杨广绝对算不得昏君,甚至,可称英主! 此刻,杨广的脸色,虽依旧冷酷,但其眼中的护犊之情,却是真切无比。 “老臣...陛下说得是,今日是老臣失仪了,请陛下降罪!” 杨林将托孤诏书,与打皇金鞭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而后,缓缓地弯下腰,作请罪之状。 见状,杨广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好在其是想通了,要不然,真叫这金鞭落在身上,那他跟杨林之间,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靠山王拳拳爱子之心,朕亦感同身受,对此,朕心甚慰,又岂会怪罪?” 虽说凌云认了杨林为父,在辈分上还要压过杨广一头,可在杨广的心里,凌云就跟杨昭,杨暕这两个亲子无异。 从建康城外,那一声有力的婴儿啼哭,再到其当年携玉上门,而后是御花园中,吐出那足以让任何人动容的八个字“生当陨首,死当结草”,再往后... 如今的杨广,对凌云的喜爱,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果真是...陛下当真感同身受?”杨林抬眸,眼中拂过一抹激动。 “君无戏言!” ...... 长孙府书房内,凌云与长孙晟对坐,并没有立刻开口言语。 长孙晟的思绪飘回到几日前,也是在这书房之内。 当时,其长子长孙无忌,那位日渐沉稳、心思缜密的年轻人,屏退了左右,对其低声道:“父亲,孩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孙晟放下手中的书,看向长子:“父子之间,有何不当讲?尽管讲来便是。” 长孙无忌斟酌着用词:“是关于小妹无垢...以及虎威公。” “哦?”长孙晟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 “依孩儿观之,虎威公近月来府上拜访,次数颇多,虽多是与父亲商议边务,然...” 长孙无忌顿了顿,声音更低,“每每小妹奉茶或偶遇于回廊庭院,虎威公的目光...总会在小妹身上多停留片刻,那眼神...绝非寻常,而小妹...” “小妹近日读书时,总会出神,对着窗外发呆时,也经常不自觉地微扬起唇角,还有数次,不小心在绣绷上刺破指尖却浑然不觉。” “孩儿与她朝夕相处,能感觉到她心绪的不同,尤其虎威公在场时,小妹的那份沉静中,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与紧张。” “所以,孩儿斗胆揣测,小妹与虎威公之间,恐...早已互生情愫。” 当时的长孙晟闻言,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也没有立刻出声。 他自己又何尝没有察觉? 凌云,这位名震天下的年轻国公,曾在平定汉逆之时,引山洪灭杀了足足十五万大军,这是何其狠绝。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杀伐果断之人,每次踏入他长孙府,眉宇间总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特别是在自己那女儿出现时,那锐利的目光,瞬间便会变得专注而深邃,仿佛能包容万物一般。 而长孙无垢,他视若珍宝的女儿,近来的确多了些少女心事。 她会在凌云来访前,特意挑选素雅的衣裙,会在谈论北疆风物时,听得格外认真,眼神晶亮,甚至有一次,她奉茶时,因凌云一个温和的注视,指尖竟微微颤抖,险些失手摔了茶盏... 有了长孙无忌的提醒,加上自己平日的观察,一切便串联起来,清晰无比。 女儿与这位惊才绝艳的年轻国公,必然已经互生情愫! 而今日,他邀请凌云入府,不仅是为公务,更是给这对即将分别的年轻人,一个短暂的告别机会。 思绪拉回,长孙晟看向凌云,语重心长道:“虎威王,此去北疆...万事当以稳为先,京城之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您远在边陲,当以国门安危为念。” 他意有所指,既指朝堂的明枪暗箭,也暗指其与自家女儿之间的情意。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道理,他希望凌云能懂,如此,方能保重自身,才有未来可言。 凌云心头微动,看向其那略带深意的目光,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但还是很快起身,深深一揖:“世叔今日之言,云铭感五内,此去北疆,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世叔期许,不负山河万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亦...不负心中所念。” 这最后一句,是明明白白地向这位知情且默许的长辈,坦露心迹,做出承诺,是对长孙无垢的誓言,也是对长孙晟信任的回应。 长孙晟扶起他,眼中情绪复杂,欣慰于他的担当,惋惜他的情缘,更担忧他此行的艰险:“虎威王...珍重。” 千言万语,尽在这二字之中。 说完之后,他便看向门口,心中喃喃:该来了吧? 果然,就在下一刻,书房外的回廊上,便响起那熟悉且轻柔的脚步声,环佩叮咚,却比往日急促了几分。 长孙无垢的身影出现在回廊转角,然而,那沉静温婉的面容上,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白和极力维持的平静。 她的眼眸...在看到书房中那个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身影时,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此来,即是告别! 四目相对。 这一刹,时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温柔地拉扯、凝滞。 今日的长孙无垢,并没有如往日一般惊惶或羞怯,双目紧紧地看向凌云,在那雾气的更深处,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舍。 ...... 第149章 少年玄奖 越国公府的书房。 杨素端坐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目光掠过侍立一旁的杨玄感。 他的这位长子,相貌虽英武,但眉宇间却凝结着一股浓郁的戾气和愤懑。 “玄感!” 杨素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沉寂,“虎威王凌云,不日便将奉旨就藩,总督北疆军政,北疆虽苦寒,然直面突厥,乃国之重地,亦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所在,为父有意,让你随其同往,在其麾下历练。” “什么?” 杨玄感猛地抬头,眉宇间的戾气更深,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刻,“父亲!您让我去追随那个...那个抢了您功劳的人?去给他当手下?!” “抢功?” 杨素眉头微蹙。 “难道不是吗?” 杨玄感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父亲!汉王杨谅叛乱,声势滔天,席卷河北!当时朝野震动,陛下忧心如焚!论资历、论威望、论用兵之能,除了您,还有谁有资格挂帅出征,平定这场动摇国本的叛乱?” 他紧握双拳,眼中充满了替父亲的不甘:“是您!本该是您!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陛下最初属意之人,也是您!您才是众望所归的平叛主帅!那凌云算什么?一个因杨...因陛下盛宠,而骤升高位,毫无根基的小子而已!” 杨玄感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那日听闻父亲被替换时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一道旨意,硬生生把本该属于您的平叛主帅之位,塞到了他凌云的手里!让他捡了这天大的功劳!让他踩着本该属于您的赫赫战功,一跃成为什么虎威王、御北大元帅、上柱国!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您可是我大隋的开国元勋!怎能受此折辱?如今您非但不计较其夺功之恨,还要让我去追随他?去那苦寒之地,在他手下俯首听命?这简直是...是奇耻大辱啊!我杨玄感宁可死,也绝不去受这份窝囊气!” 杨素听着他的咆哮,脸上看不出喜怒,而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深处,却是掠过一丝沉重与失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日朝堂之上的景象,以及凌云凑到自己耳边的低语:“越公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再往上...可就只剩下项上的这一颗头颅了!” 杨素是何其精明之人,听到此言,微一思量,便是冷汗直冒。 若真由他挂帅,结局会如何? 以其之能,固然可平汉王之乱,然经此一役,则必定会功高震主,届时,杨广会如何看待越国公府?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还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杨素的面色变得深沉起来,看向杨玄感的目光逐渐失落:“你心中只有家族颜面,只有个人意气,只看得见表面的荣辱得失,却看不清这背后的凶险博弈,与帝王心术的深沉叵测! “似你这般心浮气躁、目光短浅、只知逞匹夫之勇的性子,即便是真去了北疆,得以在虎威王麾下效力,也绝难学到半分韬略城府,反而可能因私怨误事,甚至引火烧身,牵连家族!” 杨素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不适合去。” 杨玄感被父亲的一番话,贬得一无是处,脸色青白交加,心中的不甘被戳破的狼狈所取代。 杨素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书房角落阴影处的一个少年——他的幼子,杨玄奖。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形尚显单薄,面容清秀,眼神沉静明亮,透着一股沉稳与聪慧。 “玄奖。” 杨素唤道,语气温和了许多。 “父亲。” 杨玄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你可愿,随虎威王赴北疆?” 杨素直接问道。 杨玄奖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迎向父亲,没有丝毫犹豫,清晰而坚定地回答:“孩儿愿往!虎威王乃国之柱石,能追随其左右,亲历边关,磨砺己身,护卫国门,是孩儿的荣幸。” “好!” 杨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去准备一下,随为父去一趟虎威王府上。” ...... 靠山王府。 凌云刚一出长孙府,便被高明,苏成二人,给请到了这里。 “义父,十三弟来了。” 两人的通传,打断了堂内杨林的沉思。 杨林回神,立刻道:“都进来!” “孩儿见过义父。” 三人齐齐见礼。 “免礼。”杨林淡淡摆手,而后站起身,走到凌云面前,抬起厚实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凌云的肩头。 “北疆...苦寒,不比皇城,风沙、暴雪、缺衣少食...更要紧的是,突厥的启明可汗虽然尊我大隋,然其部之狼子野心,凶残狡诈,却已是根深蒂固,此去...定要当心。” 凌云感受到杨林那沉重的关切,旋即郑重颔首:“义父放心,孩儿明白。” 杨林点了点头,继而转向高明与苏成:“此前,你二人曾跟随云儿平定汉逆之乱,这一次,便也由你二人,随其同往北疆吧。” “是,义父!”两人听到要去北疆,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十分兴奋,苏成甚至还偷偷朝凌云眨了眨眼。 见他们应下地如此爽快,杨林眼中拂过一抹满意的欣慰,而后再次看向凌云:“高明沉稳,可助你参赞军务,稳固后方;苏成颇勇,可为先锋陷阵,斩将夺旗!有他二人在你身边,替你分担些,为父也能稍稍安心些。” 说着,他的语气微微缓了缓:“为父虽不知陛下究竟为何令你永镇北疆,但以其对你的看重,想必是另有谋划,望你不要多想。” “陛下待孩儿天高地厚,孩儿岂能不明,又岂会多想。” “如此便好。” ...... 虎威公府。 程咬金与狗蛋,一左一右地站立在府门之前,目光远眺,脸上带着急色,直到凌云带着苏成、高明出现在视野之中后,才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而他们之所以会如此,乃是因为此刻府内的正堂内,正等候着几位天大的人物。 除了杨素、杨玄奖这对父子以外,还有杨昭、杨暕这对兄弟。 ...... 第150章 赠玉 正堂内。 越国公杨素端坐,神色沉静,手中捧着一盏清茶,他的幼子杨玄奖,则侍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眼神沉静明亮,虽略显拘谨,却无半分慌乱。 而在杨素对面的客位上,坐着两位年轻贵人。 太子杨昭,一身杏黄常服,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些许忧色与关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蟠龙玉佩,目光频频望向堂外,在他下首处,是齐王杨暕。 杨暕身着绛紫蟒袍,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惯有的骄矜之气,但此刻,这份骄矜却掩盖不住眼底深处的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对即将远行者的不舍,他的坐姿略显随意,但眼神也时不时飘向堂外。 堂内气氛有些微妙,杨素父子除了一开始的见礼,并没有过多交谈。 杨素身份贵重,是开国元勋,太子兄弟则是储君与亲王,彼此间保持着合乎礼节的沉默与距离。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终于,外面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大王回府!” 狗蛋高声传道。 顿时,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而后快速起身。 凌云刚一走进堂内,杨昭便迫不及待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关切,“前来叨扰,实因...实因心中难安!此去北疆,万里之遥...” 他喉头哽咽,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下去。 杨暕脸上的骄矜之色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郑重,他虽未像杨昭那样急切,却也走上前几步,对着凌云抱拳,语气罕见地认真:“凌大哥...虎威王,此去保重!” 凌云感受到杨昭手中传来的微颤,和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以及杨暕眼中那份难得的郑重,心头一暖。 他直起身,对着杨昭和杨暕深深一揖,虽然没有说话,但神色却是认真无比。 这时,杨素也带着杨玄奖走了过来,前者对着杨昭兄弟俩儿,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凌云,开门见山,姿态放得很低: “虎威王鞍马劳顿,又将远行,老夫本不该再行叨扰,然犬子玄奖,心慕虎威王威仪,更怀报国之志,执意欲追随您前往北疆,哪怕做一亲随书吏,增长见闻,磨砺心性。老夫厚颜,恳请虎威王...成全。” 说着,便轻轻将杨玄奖推到凌云面前。 杨玄奖当即对着凌云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玄奖,拜见虎威王!小子仰慕您久矣,愿追随虎威王左右,鞍前马后,略尽绵薄!恳请收留!” 凌云的目光落在杨玄奖身上,少年清秀沉静,眼神坚定,毫无世家子弟常见的纨绔之气。 “杨玄奖。” 凌云淡淡点头,继而开口,声音中带着审视。 “小子在!” 杨玄奖立刻挺直腰背。 “你可知北疆苦寒,风雪如刀?” “回虎威王,知道。男儿志在四方,何惧风霜!”回答不假思索,眼神坚定。 “可知突厥狼骑,凶残狡诈,战场之上,瞬息生死?” “回虎威王,知道。保家卫国,死得其所!” 声音清朗,毫无惧色。 “可知跟随本王,便需严守军令,令行禁止,不得有半分懈怠私心?” “回虎威王,家父常教导,军令如山,令出必行!玄奖定当谨遵军中号令,恪尽职守,绝无二心!” 回答条理清晰,态度端正。 凌云看着少年眼中,那份纯粹的决心和沉稳的气度,又看了看杨素眼中那无声的托付与信任,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点了点头,语气略微温和了一些:“好。本王准了,不日出发,自有差事与你。” 杨玄奖闻言,眼中立刻露出喜悦,激动地再次深深一揖:“谢虎威王恩典!玄奖定不负所望!” 杨素见幼子被接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看向激动的幼子,眼中拂过欣慰,拍了拍后者的肩膀:“现在,该称大王了!” 杨玄奖一怔,旋即再次一礼:“大王!” 凌云虽是异姓封王,却是位在诸王之上,其属下官员,应当尊其为“大王”才是。 凌云微微一笑,淡淡摆手:“免礼。” 而后,杨素再次拱手道:“今日之情,老夫铭记。犬子顽劣,还请虎威王多加管教,不必留情面。” “越公言重了。” 凌云还礼。 “如此,老夫便不打扰您与两位殿下叙旧了,告辞!” “越公请便。” 在杨素离开后,杨玄奖也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杨昭将腰间那块,他一直摩挲着的蟠龙玉佩解下,递到了凌云手中,眼神真挚,声音低沉:““北地苦寒,此玉...或可稍御风寒,此去山高水远,望善自珍重。” “凌大哥” 一旁的杨暕见状,也赶忙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同样质地上乘、雕刻着狻猊图案的玉佩,塞到了凌云另一只手里:“我的这块也给你,北疆那种地方,好东西少,别...别委屈了自己!” 凌云低头看着手中这两块价值连城、意义非凡的玉佩——一块是储君的信物,一块是亲王的贴身之物。 这份沉甸甸的情谊,远超任何言语的安慰。 他心中激荡,再次深深一礼:“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厚赠,凌云...愧领!定当珍重己身,不负二位殿下拳拳之心!” 随后,杨昭、杨暕再次和凌云絮叨一番后,便带着各自的思绪,提出了告辞。 凌云亲自将两人送出府,目送着他们的车驾消失,感受着手中两块玉佩,温润的触感。 这条通往北疆风雪的道路上,他并非孤身一人。 ...... 大兴城西,灞桥驿外。 亲卫队长王大柱,已经带领一众亲卫,以及五万步骑大军,在此扎下大营。 这五万大军,乃是杨广特意从平定杨谅叛乱的主力功勋部队中,着令王大柱精心抽调出的最为精锐、对凌云最为忠诚之将士所组成! 其中大部分都出自登州大营,与凌云有很深的契合。 此去北疆,凌云作为“空降”的最高统帅,若是没有一支嫡系力量,作为支撑与威慑,那便很难有效的掌控局面,甚至可能被架空,或者暗算。 不得不说,杨广真是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 第151章 立军 第二日,黎明破晓,薄雾如纱,笼罩着灞水。 辽阔的原野之上,五万精锐将士,列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玄色铁林!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凝结,连晨风都仿佛停滞。 唯有象征虎威王、御北大元帅的九斿白旄大纛,在微熹的晨光中孤独矗立。 突然! 一声穿云裂石、震撼心魄的虎啸,如同九天惊雷,猛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从大军阵后的高坡方向滚滚而来! 那啸声充满了凛冽的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五万大军的呼吸声! 万众瞩目之下,一头神骏非凡的白色巨虎,驮着一道身影,缓缓步上高坡之巅! 虎背之上,凌云一身玄色甲衣,外罩象征王爵的紫金战袍,未戴兜鍪,任由晨风吹拂着他鬓角的碎发。 他一手轻按在大白颈后,一手持着擎天戟自然垂落。 一人一虎的气息,仿佛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洪荒猛兽般的恐怖威压,和睥睨天下的气概! “虎威王!虎威王!虎威王!” 短暂的死寂之后,五万将士的士气瞬间激发,心头的狂热,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凌云轻拍了一下大白的脑袋,下一刻,大白巨大的身躯便如同通灵般,前肢微屈,稳稳停驻在坡顶。 凌云深邃的目光,如同寒星,缓缓扫过下方沸腾的军阵。 他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士们!” 全场瞬间肃静,五万道目光,狂热而敬畏地聚焦在他身上。 “尔等随本王,踏平汉逆,血染征袍,立下擎天保驾之功!前次北上,尔等未曾退缩!今陛下授我虎威王印,赐御北大元帅节钺,命我总制北疆三州,永镇国门!此去,非为戍边守土!乃为——砺我锋刃,扬我国威!铸就北疆不落之长城!以尔等手中刀剑,犁开万里草原!” “让突厥狼骑,在我大隋的铁蹄下颤抖!让阴山冰雪,铭记我汉家儿郎的赫赫武功!此志,天地共鉴!” 群情激荡! 将士们紧握武器,血脉贲张! 凌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神谕: “今日,于此灞桥之畔,虎威为证,立旗为誓!本王赐尔等——‘骁锐’之名!” “‘骁’者,骁勇善战,一往无前!‘锐’者,锐不可当,所向披靡!‘骁锐军’!便是尔等之号!承载过往功勋,昭示未来锋芒!” “自即日起,尔等皆为‘骁锐’之士!此旗——” 随着凌云的话音落下,一面巨大的、玄色为底的崭新帅旗,在亲卫的奋力拉扯下,于高坡之上、白虎身侧展开! 旗面中央,赫然是亮银线绣着的,与大白姿态以及神韵,如出一辙的白虎图腾! 獠牙森然,虎目如电,栩栩如生,散发着滔天的杀伐之气与王者威仪! “这——便是我‘骁锐军’帅旗!白虎,乃本王之征,亦为我军之魂!旗在,军魂在!虎威所指,兵锋所向!” “骁锐!骁锐!骁锐!” “虎威!虎威!虎威!” 五万将士的吼声如同火山爆发,震得灞水似乎都要为之倒流! “骁锐”之名与那咆哮的白虎图腾,彻底点燃了军魂! 凌云压了压手,示意众将士安静,目光扫向高明几人,声音威严: “今立‘骁锐’,授命定职!诸将听令!” “苏成!” 苏成立刻策马出列,挺直腰板,抱拳喝道:“末将在!” “授尔为‘骁锐军’先锋大将!统前锋营八千!为全军锋刃,即刻开拔,肃清前路,奔赴朔方!接管城防!竖起‘骁锐’白虎旗!” 苏成立刻躬身:“得令!” “高明!” 高明神色肃穆,沉稳策马出列,对着大白与帅旗深深一礼:“末将在!” “授尔为‘骁锐军’中军主将,兼行军长史!统中军主力三万五千!下分三卫!尔乃全军脊梁!稳扎稳打,护卫中枢!执掌军纪,秋毫无犯!半月之期,大军抵朔!整编驻军,稳固根基!” 高明声如磐石:“末将领命!定以如山军纪,铸就铁军脊梁!稳如虎踞,不负大王重托!” “程咬金!” 程咬金咧着大嘴,骑着他那匹火红色的良驹,兴奋地冲出来,对着大白嘿嘿一笑,才抱拳道:“老程在!” “授尔为‘骁锐军’后军督运使!统后军七千及民夫!专司粮秣辎重、战车营器械转运!此乃全军命脉!确保粮道畅通,一粒米不得有失!沿途可收编新卒,广纳人才!” 程咬金拍着胸脯,宣花斧指向后方的辎重车队:“大王放心!粮草辎重就是咱的命根子!战车营就是咱的牙根子!谁敢动歪心思,老程定让他有来无回!保证让‘骁锐’的弟兄们吃饱穿暖,新来的也练成嗷嗷叫的虎崽子!” “杨玄奖!” 年轻的杨玄奖强压着面对大白的震撼,策马来到帅旗之下,恭敬行礼:“小子在!” “授尔暂领王府记室参军!尔乃全军耳目!沿途详察地理风土、部族动向,绘制详图!抵朔后,协理文书,梳理边情!洞察毫微,笔札不辍!尔可能胜任?” 杨玄奖抬头,目光扫过咆哮的白虎帅旗,眼中充满使命感:“小子领命!定为大王耳目,洞察秋毫,笔记录实,不负所托!” “好!”凌云举起擎天戟,戟锋在晨光中寒光四射,直指朔方! 大白仿佛感受到他的意志,昂首发出一声震撼苍穹的咆哮! 虎啸声与凌云的大吼合二为一: “骁锐军!以虎威之名——开拔!” 苍凉号角撕裂长空!震天战鼓如同雷鸣! 先锋大将苏成镔铁锏一挥: “‘骁锐’前锋营!随老子——为大王开路!” 玄色长龙掀起一地烟尘,白虎先锋旗,当先引路。 中军主将高明,令旗挥动: “‘骁锐’中军!三卫依序!战车居中!弓弩护翼!斥候前出!军纪严明!目标朔方——前进!” 更多将士,在无数白虎中军旗的指引下,隆隆而动! 后军督运使程咬金,声若洪钟: “‘骁锐’后军!护好粮草命根子!看好战车牙根子!都跟上!走喽!” 后勤巨龙紧随其后,白虎后军旗在粮车上飘扬。 记室参军杨玄奖站立在帅旗旁,郑重落笔:“仁寿四年末...黎明,灞桥,大王立军,赐号‘骁锐’,白虎为帜,神虎为驾。五万骁锐,兵发朔方,气吞万里!” 凌云轻抚大白颈侧,让它舒坦地抖了抖身子,而后,迈动强健的四肢,如同巡狩领地的虎王,缓步走下高坡,汇入那滚滚向前的玄色洪流之中! 那面巨大的咆哮白虎帅旗,与虎背上那真实不虚的虎威王,共同构成了这幅出征画卷中最震撼、最令人难忘的景象! 灞水呜咽,烟尘蔽日。 虎威开道,气吞寰宇 ...... 第152章 帝王温情 长孙无垢的闺房。 窗扉半开,晨光洒在临窗的书案上。 长孙无垢一夜无眠,静静地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卷之上。 脚步声轻轻响起,长孙晟背负双手,走了进来。 “父亲。” 长孙无垢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勉强维持着沉静之态。 长孙晟淡淡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初升的朝阳,缓缓道:“他走了。” “嗯。” 长孙无垢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父亲身边,也望向天空,晨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添了几分出尘的静谧。 “此子...顶天立地...” 长孙晟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只是这由帝王盛宠铺就的英雄路,注定是孤峰独行,风雪满途,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长孙无垢沉默着,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长孙晟侧过头,看着女儿沉静的侧颜,温声道:“无垢,你昨日的莲子羹,很好!他...应是感受到了那份心意。” 他没有直接点明“心意”具体是什么,留给女儿自己去体会。 “记住为父的话,这世间有些人,如同天上的鹰隼,注定要搏击长空,俯瞰山河。” “他们的归宿在苍穹,在烽烟,在万里疆土!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某个寒夜,为他们点亮一盏灯,送上一碗热羹,道一声珍重,然后...看着他们远行,祝愿他们平安。” 长孙晟顿了顿,声音富有深意:“鹰隼的目光,只在天际,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或许是温暖的羁绊,但也可能是...折翼的负累,明月虽美,终究只能悬于天际,静静地...照亮山河。” 长孙无垢静静地听着,清澈的眼眸,如同浸在深潭中的两枚黑玉。 父亲的话语,如同潺潺溪流,洗涤着她心中那点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明白了父亲的深意——不是否定那份心头悸动,而是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是翱翔九天的鹰,她是静守庭院的月,彼此有各自的使命。 那一碗莲子羹,一次无声的万福,一句道别的珍重,便是她能给予、也最恰当的全部。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清冷而平和:“父亲,女儿明白了。” “鹰击长空,月照山河。各安其道,各尽其责。”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伸出素手,轻轻合上了那半开的窗扉。 ...... 大兴宫,甘露殿暖阁。 窗外天色微明,殿内烛火未熄。 杨广并未如以往一般早起批阅奏章,而是身着常服,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沉香念珠,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西北的方向——那是灞桥,是朔方。 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总管躬身而入,声音中带着不忍惊扰的谨慎:“陛下...” 杨广没有回头,只是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顿了顿,眉宇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走了?” “是。”内侍总管深深垂首,“天方破晓,虎威王于灞桥誓师,率骁锐全军,开拔了,场面...声势极壮,军心可用。” “嗯...” 杨广发出一声悠长且复杂的叹息,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吐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这位素来威严、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帝王,脸上竟流露出清晰可见的疲惫与...浓浓的不舍。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御案旁,拿起一份昨夜才批阅过的奏疏——那是凌云临行前,令人呈上的《北疆整肃方略》,字迹遒劲有力,条理清晰。 杨广的手指,轻轻抚过熟悉的字迹,动作带着近乎珍视的轻柔。 暖阁内一片寂静,沉香的气息似乎凝滞了。 内侍总管屏息垂立,不敢打扰帝王此刻罕见的真情流露。 “此去朔方...苦寒之地,边务积弊甚深,更有突厥虎视眈眈...”杨广终于开口,不再有朝堂上的金声玉振,而是如同父亲般,对孩子远行前的深深忧虑。 内侍总管心头震动,他侍奉杨广多年,深知其心性深沉难测,何曾见过他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一个臣子的牵挂与担忧?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凌云与眼前的这位帝王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君臣。 在杨广的心里,凌云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寄托了深厚期望与情感的人,是如同亲子般的存在。 “陛下请宽心。”内侍总管连忙宽慰,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真情,“虎威王神武天纵,谋略深远,更有骁锐虎贲相随,定能荡平积弊,震慑突厥!” 杨广沉默,抬头看向窗外,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让他牵挂的身影。 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传旨沿途驿站,虎威王所需一切,务必周全供给,不得有误!若有延误短缺...哼!” 未尽的话语里,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遵旨!” 内侍总管深深叩首,领命而去。 ......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杨广一人。 他坐回窗边,拿起那串沉香念珠,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 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了他鬓角悄然生出的几缕华发。 他望着西北方向,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是帝王威严之下,最朴素的祈愿。 这份深沉的帝王之爱,厚重如山,静默无言,足以穿透宫墙,随着晨风,飘向那西去的铁流。 ...... 灞桥的烟尘尚未散尽,玄色的骁锐洪流已如出闸猛虎,滚滚向西。 远途之上,虎威昭彰。 先锋大将苏成,率领八千前锋营精骑,在其手中镔铁锏的指引下,卷起漫天黄尘。 沿途偶有心怀叵测的山匪试图窥探,迎接他们的皆是毫不留情的绞杀。 斥候飞骑不断将前方道路、哨卡、驿站乃至零星山匪抵抗的情况,流星般传回中军。 中军主将高明统御的三万五千主力,如同移动的堡垒,在苏成扫清的道路上稳步推进。 ...... 第153章 初临北疆 沿途关隘、哨卡、驿站,早已收到消息,静候王师。 大军所过之处,地方官吏、乡绅耆老,皆率众于道旁恭敬相迎,奉上劳军物资,目光中充满敬畏,频频投向大军后方,渴望一睹虎威王真容。 后军督运使程咬金,在如此顺畅的行程中,将他的粮草和战车营器械,打理得井井有条。 程咬金的大嗓门更多地是用于鼓舞新招募的兵卒。 虎威王的神威与骁锐军的声势,吸引了众多关西健儿,和边地渴望安定的流民前来投效。 程咬金来者不拒,甄别整编,纳入后军进行基础操练。 每有新兵前来投效,他都会指向远方的帅旗和白虎:“瞧见没?跟着那杆旗,跟着大王座下的神虎,前程亮堂着呢!” 新兵们望着那令人心悸的白虎与帅旗,眼中皆是燃起敬畏与希望。 帅旗之下,凌云与大白气息相融,虎步沉稳如山,耐力惊人,在行军途中展现出王者的从容。 杨玄奖勤勉记录:沿途地理水文、驿站状况、投效人员详情、地方官态度... ...... 地势渐高,风沙渐烈。 苍凉的黄土塬取代了关陇沃野,朔方城那饱经风霜的巍峨轮廓,终于清晰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斥候的回报开始聚焦这座北疆雄城: “报!前锋苏将军已抵朔方城东!城头守军观望,旗号...略显杂乱!” “报!城北阴山方向,近日突厥游骑活动频繁,似在窥探我军动向及朔方虚实!另截获可疑商队信使,其携带账目文书,疑涉边军走私,已押送中军!” ...... 凌云勒住大白,目光锁向风沙中的城池,整个中军在高明沉稳的号令下,瞬间静止。 朔方,该换新天了! 五万大军! 玄色甲胄如连绵之峰,在惨淡冬日下反射幽冷光泽。 不多时,城门大开,一队边军将领官员肃立寒风,神情各异。 为首者身材高大,虬髯如戟,正是朔方城守将、原北疆防务副帅——贺兰山。 贺兰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复杂心绪,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又带着些沙哑:“末将贺兰山,率朔方城守将及属官,恭迎虎威王!上柱国!御北大元帅!” “恭迎大王!上柱国!大元帅!”身后众人齐声唱喏,纷纷跪倒。 凌云抬手,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异常:“贺兰将军请起,诸位请起。” 接着,他从大白的虎背上翻下,声音沉稳: “圣旨已晓谕北疆三州!本王凌云,奉旨总督幽、并、凉三州军政,加封上柱国,授御北大元帅印,永镇朔方。” 说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无喜无悲,无骄矜亦无颓唐,唯有沉淀后的内敛“从今日起,本王与诸位,同守国门,共御外侮。北疆安危,系于你我之肩。” “末将(下官)等,誓死追随大王!拱卫北疆!效忠大元帅!”贺兰山等人再次躬身,声音中敬畏更浓。 上柱国乃是大隋武臣的至高勋荣,御北大元帅更掌北疆一切兵马征伐之权,其威势远非普通藩王或将军可比。 凌云微微颔首:“大军就地扎营,听候整编!贺兰将军,随本王入城,接管防务,详陈军情。” “末将遵大元帅令!” 在贺兰山引领下,凌云带着精锐亲卫,踏入朔方城。 城内萧索更甚,街道宽阔行人稀少,房屋低矮,多为前朝官署改建,处处透着边塞的临时与粗粝。 寒风卷尘雪,掠过空荡街巷,荒凉寂寥。 凌云步伐沉稳,目光掠过破败景象与眼神麻木好奇的边民,心中没有轻视,唯有沉甸甸的责任。 这里,是他“涵养虎威”之地,是牢笼,也是战场。 那根刺眼白发,在朔方灰暗的天光下,似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苍茫底色。 ...... 经过三日的整编,凌云所带领的五万大军,以及沿途所募的新兵,终于是安排妥当。 这一日,朔方城,虎威王府。 厅堂里燃着一个个火盆,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北地刺骨的寒意。 凌云并未着象征无上尊荣的九锡冕旒,只是一身玄色常服,立于北疆舆图之前。 “大王,”亲卫统领王大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拓跋部首领拓跋野、凉州王氏家主王衍、还有几位流民首领,应您之邀,已在偏厅等候。” 凌云转过身,脸色如同沉静的湖水:“知道了。” 偏厅的气氛并不轻松,身形魁梧如熊罴的拓跋野,穿着翻毛皮袄,眼神锐利,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野性。 王衍则是一身锦袍,须发皆白,气度雍容,眼神深处藏着世家门阀的倨傲与算计。 几位衣衫褴褛的流民首领则显得局促不安,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参见大王!”众人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 “免礼。”凌云淡淡摆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压下了厅内微妙的紧张感。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并无新官上任的咄咄逼人,也无少年得志的轻狂,只有一种历经沉淀后的沉稳。 “本王初临北疆,诸事生疏,今日请诸位前来,不为立威,只为听听这朔方风沙里的声音。”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和,“拓跋首领,突厥近来动向如何?边民可有袭扰之苦?” 拓跋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虎威王竟会如此直接,他粗声道:“回大王!入冬以来,小股突厥游骑骚扰边寨比往年频繁了些,劫掠牛羊,掳走妇孺,虽未成大患,但如蚊蝇扰人,不胜其烦!我部儿郎虽勇,但装备简陋,追之不及,防不胜防!”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王衍:“王公,凉州乃三州粮赋重地,民生如何?今岁收成可够支应?” 王衍捋须,慢条斯理道: “大王垂询,老朽惶恐,凉州地广,然水脉稀疏,去岁雨水偏少,收成勉强自足,然北疆驻军日增,粮秣转运损耗巨大,府库...实已捉襟见肘。” 流民首领中一人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哭腔:“大王!俺们都是从河东、关中逃难来的,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到了这北疆,地是能开,可...可没有耕牛,没有种子,还要时刻提防突厥人...” 厅内一时沉寂,不同的诉求与困境交织在一起。 凌云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波澜,他端起手边温热的酪浆,轻啜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和微微的酸涩在舌尖化开,如同这北疆的滋味。 “本王明白了。”他放下杯盏,声音虽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突厥扰边,如疥癣之疾,不可纵容,拓跋首领,本王会拨付一批制式弓弩、皮甲予你部,另派精干斥候协同你部游骑,加强预警,遇有小股敌骑,务必截杀,勿令其深入,战功按例计赏。” 他看向拓跋野,“北疆安危,亦有赖拓跋部勇士之力。” 拓跋野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拓跋部愿为大王鹰犬,定不让突厥崽子好过!” “粮秣之事,关乎军心民心。”凌云转向王衍,“王公,本王会即刻行文朝廷,奏请增拨军粮,然远水难解近渴,凉州世家,根基深厚。望王公能联络各大家,以市价或略高于市价,售粮于府库,以应一时之急。 “待朝廷粮草抵达,优先偿还。此乃权宜之计,亦是保境安民之举。王公以为如何?” 他没有强征,而是给出了“市价”和“偿还”的承诺,既给了世家体面,也点明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王衍浑浊的老眼闪了闪,显然没料到眼前的这年轻人,竟如此务实且通晓世情。 他沉吟片刻,躬身道:“大王思虑周全,体恤民情,老朽愿尽力周旋,说服各家,共渡时艰。” “至于流民,”凌云的目光落在那些惶恐不安的脸上,声音温和了些许,“开荒屯田,乃固边之本,本王会下令,凡愿在北疆三州落籍垦荒者,官府提供荒田、贷给粮种,前三年免赋。” “同时,会从府库调拨部分耕牛,组建农具作坊,平价租售。另,招募青壮流民入‘屯田军’,半兵半农,农时耕作,战时守土,亦可得一份粮饷养家。诸位首领,可回去告知乡民,安心扎根,此地,便是尔等新家。” “谢大王!谢大王活命之恩啊!”流民首领们激动得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天可怜见,他们终于是看到了生的希望。 一场看似棘手的会面,在凌云平稳的调度和务实的安排下,竟有了初步的共识。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盛气凌人的威压,只有基于现实困境的沟通与解决之道。他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无声地平息着躁动。 ...... 第154章 新身份——王景 送走了各怀心思的部族首领与世家代表,偏厅内重新空旷了下来。 “大王。”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一名身着灰布旧袍,脸戴素白面具之人,无声地踱步而出。 凌云并未回头,微微颔首:“景先生,都听到了?” “是。”王景的声音透过面具,极具沉稳,“拓跋野,野性难驯,得甲兵如虎添翼,须重利驱驰,亦需无形锁链!王衍,老谋深算,属下方才于暗中,观其手指微蜷,凉州粮秣,世家抱团,属下猜测其意在待价而沽,或...静观大王手段。” 凌云脸色不变:“本王给了台阶与体面,并州之粮,是后手,也是警示,若以为本王年轻可欺,只知怀柔...” “王爷深谙欲取先予之道。”王景走近,手指点向凉并粮道,“并州刺史虽曾受靠山王提点,而念及旧情,可其位也需平衡,大王以王印催粮,声势可大,然能否如期如数,途中是否顺利...变数犹存,王衍等人耳目遍布,若知大王另有粮源,恐生出波澜。” 凌云转身,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将目光落于其面具之上:“哈哈,听先生所言,想必胸中已经有了良策,如此,本王洗耳恭听。” “呵呵,大王知我!”王景也是笑了笑。 而后几步上前,指向案上舆图中的凉州坞堡:“其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派得力之人,持王印并大元帅令,大张旗鼓赴并州催粮,务使凉州世家皆知大王‘远水难解近渴’,只能仰赖其‘配合’,令其麻痹坐等。” “其二,”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锐利尽显,“由大王亲信,持您亲笔密函与信物,分赴凉州与王氏有隙且根基稍逊之豪族,许以北疆商路专营、军需采买份额、子弟擢拔之诺,以略高市价、远低王氏等豪族预期之价,秘密购粮,化整为零,稍稍运入府库!此乃‘釜底抽薪’。” 凌云眼中精光微闪。“好!先生思虑周详,甚合我心,此事,便由先生与大柱共同操持!” 说着,声音微微严肃了一些:“先生身份敏感,行事还需小心隐蔽。” “蒙大王信任,景,必定用心。”王景躬身。 “拓跋野。”凌云淡淡点头,目光微凝,“待其爪牙锋利之时,噬主之心或生。” 王景接口:“可令高明将军,于协防斥候中安插心腹,严密监视其动向,借巩固防线之名,扼守其南下要冲,并增派精锐,构筑营垒,名为后援,实为锁链,再则...” 他的语气微微冷了一些,“选精美华物,‘赏赐’其不睦之子或部将...人心之隙,最易燎原。” “嗯。”凌云拨动炭火,火星跃起,映亮侧脸与鬓角白发,“拓跋部不可信,最终,定北疆乾坤者,当是本王麾下骁锐。” 王景颔首:“根基不固,权谋无依,整军乃定鼎之基,大王于灞桥立誓,如石击水,涟漪已生,水下是顺流,还是暗礁,巡营便知。” “明日巡营试水,本王倒要看看,这水下礁石,是顽石,还是朽木。”凌云低语道。 他的无上权柄与这位蛰伏的鬼才谋士王??,将在这苦寒之地,掀起无声惊雷。 ...... 翌日,御北大元帅行辕。 凌云一身玄甲,徒步来到校场,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是贺兰山,再往后一些,亲卫统领王大柱按刀而随,魁梧身躯煞气凛然,王景如沉默的影子,面具下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 校场之上队列肃立,年轻军官敬畏期盼,几个老牌校尉眼神浑浊,带着审视疏离之感。 凌云只是随意扫视了一眼,便径直走到了箭靶前,靶上稀落软箭,他随意取过一把弓,刚一入手,就感觉到一股松散。 “谁的弓?” 一名瘦弱士卒慌忙出列:“回大元帅,是小人的。” “拉满,射。” 士卒咬牙开弓,箭矢歪斜坠地。 凌云没有说话,目光转向一旁的器械校尉。 校尉脸上肥肉一颤:“大元帅息怒!边塞苦寒...” “大柱。”凌云打断。 王大柱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传大元帅令!各营彻查军械!弓弩刀甲,不合规制、保养不善者,三日之内修缮、更换完毕!三日后,大元帅亲验!敷衍塞责、以次充好者,军法从事!” 此言一出,器械校尉的面色立刻一变。 而后,凌云又走向枪阵方队,抬眼一瞧,便是眉头微皱,阵型松散,突刺无力。 他一步踏入方阵,从一名士卒手中取过一杆普通的长枪。 掂枪,握紧,沉腰坐马,中平刺! 动作沉稳如山,力量贯通,凝于枪尖! “咻——!” 枪出如龙,洞穿十步外草人的咽喉。 校场死寂,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凌云那千锤百炼、纯粹杀伐的身影,心头皆是震动。 凌云利落地收回枪,交还给呆愣士卒,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稳有力:“枪,是尔等的胆,杀敌的牙,握不稳,刺不准,何以卫国?何以荫妻封子?”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方阵,掠过面色各异的军官,“即日起,各营按新操典训练,本王每日巡视,练得好,肉食管够,饷银有赏!练不好...”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如冰裂一般,“本王亲自教他握枪!” 凌云说完,直接转身便走。 现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炽热、敬畏、信服的吼声:“谨遵大元帅令!” 王景看着凌云的背影,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这位年轻的上柱国、御北大元帅,以身为范,以力示威,以“利”“罚”为经纬,重塑军骨,果真是天生的统帅! 同时,他也捕捉到那些老牌校尉眼中,闪过的阴鸷与不服。 ...... 夜深人静,贺兰山的府邸。 几个身着旧式皮甲、眼神浑浊的老牌校尉——贺拔胜、刘猛、孙老拐...围坐在贺兰山面前,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显然是灌了不少劣酒。 “贺帅!您就给句痛快话!” 贺拔胜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飞溅,“那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仗着皇帝老儿封的什么王、上柱国、大元帅,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刚来几天就指手画脚!彻查军械?他懂个屁!” “北疆这鬼地方,弓弦冻硬了就是容易断,刀砍卷了就是容易崩!库房里那些替换的,哪个不是兄弟们拼死从突厥崽子手里抢来的?他倒好,轻飘飘一句‘军法从事’!这不是要逼死兄弟们吗?” ...... 第155章 掣肘 刘猛也扯着嗓子帮腔:“就是!帅爷啊,您是咱们的主心骨!兄弟们跟着您在这苦寒之地守了多少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那小子一来,就急着要查这查那,这不是明摆着要给咱们这些老人下马威吗?我看他就是存心要削您的权柄,换上他自己带来的心腹!” 孙老拐阴恻恻地呷了口酒,也开口道:“帅爷,那小子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咱们在北疆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不如...暗中使点绊子,比如让手下的兵在操练时‘不小心’扭伤脚?或者库房里那些损耗,报得再合理些?再或者...联络凉州城那些跟咱们有交情的商贾,在粮草物资上给他卡一卡脖子,让那小子知道,没咱们这些老人点头,他这王令,在这北疆未必好使!” “糊涂!”贺兰山眉头一皱,狠狠一拍桌子:“孙老拐!你这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使绊子?卡脖子?你以为大王是什么人?是靠祖荫的纨绔?是谄媚得宠的幸臣?看看他带来的那五万大军,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再看看他本人,那眼神,那气势,是你们能糊弄得了的?” 贺兰山越说越气,伸手在几人身上来回的指了指:“暗中捣鬼?你们有几条命?白日里的那一枪是闹着玩的?他今日能亲自下场,一枪刺穿草人的咽喉,明日就能亲自用军棍,打断你们的腿,不是老夫有意吹捧大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在他眼里就是儿戏!是自寻死路!” 说到这里,贺兰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恼意,低喝道: “都给我听好了!收起你们那些害人害己的鬼蜮伎俩,从今往后,在这北疆,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大王的声音,老夫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拖大王的后腿,坏了北疆的防务,不用大王动手,老夫就先砍了他的脑袋,挂到辕门上示众!不信邪的,尽管试试!” 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被贺兰山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给骂得面如土色,尤其是孙老拐,头都不敢抬, 几人唯唯诺诺,连酒都顾不上拿,便灰溜溜地躬身退了出去。 ...... 深夜,虎威王府。 此刻凌云早已睡下,王大柱小心翼翼地敲响了房门:“大王...” 凌云立刻惊醒,赶忙起身,穿戴整齐,一出来便吩咐道:“请景先生一同去书房议事。” “是。” ...... 书房烛火摇曳,凌云于案前端坐,当王大柱带着王景赶来之后,他立刻便起身,微微抱了抱拳:“深夜叨扰,望先生海涵。” “大王折煞属下了!”王景赶忙还礼。 待其落座,凌云便看向了王大柱,后者会意,躬身禀报道:“大王,王衍那条老狐狸果然没闲着,咱们偷偷接触的几个世家,有两个家主突然在几个时辰前抱恙,闭门谢客了,剩下三个,虽然收了密信和信物,但态度也变得含糊不清,只说尽力筹措,绝口不提具体数目和交接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浓眉紧锁,“城里开始有流言,说并州过来的粮道不太平,好几股马贼最近在那片荒山野岭冒头,专劫官粮!” 王景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冷光:“好快的手脚,王衍这是在施压,也是在试探!那几个抱恙的,多半是被他敲打或收买了。含糊其辞的,是既想得利又怕得罪王氏太甚,在观望风向。” “散播流言,则是逼大王您自乱阵脚,要么求他,要么派兵护粮,他便可趁机窥探一二您的深浅。” 凌云摸了摸案上的御北大元帅印玺,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呵呵,釜底抽薪,遇到了硬石头。” 接着,他的脸上现露出掌控全局的平稳之色,“那几个含糊其辞的家主...大柱,明日你亲自带人走一趟!” “不必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就说本王知道他们的难处,让他们只管将粮草备好,七日后,自会有商队持本王亲笔签押的‘特许商引’上门取粮,价格就按之前密函中所定,分文不少,银货两讫,本王可保证此次交易,神不知鬼不觉,但若七日后粮草未备...”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本王手中正缺上好的土地,明白吗?” 王大柱眼神一闪,随即沉声应道:“末将明白!也定让他们‘明白’!” 凌云话中之意便是——不交粮,等待他们的只有抄家灭族,土地充公,这就是虎威王,上柱国,御北大元帅的权柄! “至于那几个抱恙的...”凌云转向王景,“先生,劳烦你梳理一下,他们与王衍有何利益交集?是有把柄...或是...有特别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既然怀柔受阻,那就敲山震虎,分化瓦解。 王景原来可是杨谅麾下的第一谋士,对这北疆的了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旋即便是自信一笑:“景,即刻去办,天亮前,必有回音。” “嗯,去吧!” 在王景离开后,凌云的指尖敲了敲桌案,低声喃喃道:“并州粮道流言...” 微微沉吟片刻,他再次开口道:“大柱,派一队可靠的兄弟,换上商队护卫的装束,持本王的亲卫令牌,立即启程,顺着...不!逆着流言的方向,去迎一迎并州的应急粮,告诉他们,沿途若遇‘马贼’,不必请示,格杀勿论,人头带回来领赏,本王倒要看看,哪里的马贼,竟敢如此大胆!” “是!” 王大柱领命,就要转身去安排。 “还有,”凌云叫住他,“营中那几个老家伙,今日有何动静?” 王大柱鄙夷一笑:“贺拔胜那几个老痞子,今日操练时阴阳怪气的,说新操典就是瞎折腾,土硬得跟铁一样,把将士们的脚都磨破了,下晌还聚在营帐里喝酒,嚷嚷着什么‘毛头小子懂个屁’、‘北疆规矩不是这么破的’......末将按大王吩咐,只当没听见,但都记下了。” 凌云嘴角勾起一丝冷淡的弧度:“让他们闹?酒,让他们喝!话,让他们说!天明后通知军法官。” “即日起,军中饮酒,按战时禁令论处,杖二十!” “三日后,军法官带执法队,持军棍,随本王巡视大营,凡懈怠、敷衍者,无论军阶,现场行刑,以儆效尤!” 凌云平静的声音里,带着肃杀。 他就是要借这些跳出来的旧势力,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威! “末将领命!” 王大柱精神一振。 “去吧。” 凌云挥挥手。 ...... 第156章 突厥铁骑 约摸两个时辰后,王景便重新返回,手中还拿着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纸,这让得凌云都有些讶异,似乎是没有想到,对方的效率会如此之高。 “大王,查到了,其中一家,其嫡子好赌,在凉州城最大的赌坊‘千金阁’欠下了巨债,债主的背后正是王衍的族侄。” “另一家,一直想将其女送入凉州府为妾,好打通官路,却被王氏从中作梗多年,一直难以如愿,还有一家...” 凌云静静听着,待其说完,才缓缓起身:“本王心中已有计较,这几日还需劳先生多多费心。” “哈哈,谈何费心,这都是属下应当应分的!” ...... 三日后,御北大元帅行辕。 校场之上,士卒们按新操典操练着,呼喝声与前几日相比,明显整齐了许多。 凌云身着玄甲,带领着贺兰山以及高明等心腹,徒步巡视,军法官带着一队手持水火棍的执法队,跟在他们的后面,一个个皆是面无表情,让人心里犯怵。 这时,正在演练突进的长矛方阵中,一个方队的动作突然变形,士卒跌跌撞撞,负责的校尉却是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抱着胳膊,骂骂咧咧道:“能不能练?不能练就趁早将手里的家伙事扔了!娘的,这冻死人的天,老子还得陪你们在这里遭罪...” “李校尉!” 凌云抬眼看去,眉头轻轻一皱,低喝道。 那李校尉一个激灵,看到凌云不善地目光,以及其身后的执法队,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仗着自己资格老,还是嘴硬道:“大王!这地太硬,弟兄们...” “本王问的是你,身为统兵校尉,为何不履行督训之责?” 凌云打断,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末将...” “军法官!” 凌云不再看他。 “末将在!” 军法官踏前一步。 “统兵校尉,操练懈怠,督训不力,依新颁军令,该当何罪?” “回大王!当众杖二十!禁闭三日!以儆效尤!” 军法官面无表情。 “执行。” 凌云吐出两个字。 “遵令!” 军法官一挥手,其身后的执法队,便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那李校尉按倒在地,扒去甲胄。 “大王!大元帅!冤枉啊!贺拔胜将军,快替我说说话啊!” 李校尉杀猪般嚎叫起来。 不远处,正在另一个方阵前,装模作样巡视的贺拔胜,脸色骤然铁青,心中充满了恼意,经过贺兰山的警告,对于凌云整肃军纪,他并没有那么生气。 最让他生气的是,李校尉这头猪,眼睛是瞎了吗,凌云一行人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看到。 而且,你他妈被逮住也就算了,叫老子的名字干什么? 想害老子吗? 在虎威王的赫赫权威面前,在那些杀气腾腾的执法队面前,你叫老子有个屁用啊! “啪!啪!啪!” 军棍落在皮肉上,顿时响起凄厉的惨嚎,所有士卒,包括那些原本有些懈怠的老兵油子,都噤若寒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眼神里皆是浮现出震慑后的清醒。 这二十棍,不仅是打在了李校尉的屁股上,更重重地打在了所有试图挑战新规者的心上! 行刑完毕,李校尉像条死狗般被拖走。 凌云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士卒,最后在脸色铁青的贺拔胜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让贺拔胜感觉如坠冰窟。 “继续操练。” 凌云的声音中虽然没有喜怒,却比这北地的风霜,更令人发寒。 与此同时,朔方城外百里,黑石谷。 一支伪装成商队的精锐小队,由王大柱的心腹队正率领,正沿着崎岖的山道行进。 突然,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奔回,脸色难看:“队正!前面谷口...发现我们派出去的三个斥候兄弟的尸体!看伤口...是突厥弯刀!” 队正闻言,顿时脸色大变,不等他说什么,另一名斥候便从侧翼狂奔而来,声音里带着急促: “报——!队正,西面山坡发现大队骑兵移动的痕迹,看那蹄印的规模...绝对不下五百骑,方向...像是朝着拓跋部草场和咱们防区结合的‘野狼峪’去了!” 这名队正不敢怠慢,立马调转马头,他必须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去。 ...... 当王大柱从其口中得知这条消息后,立刻便奔向了王府的书房。 王府书房内,此刻的气氛尤其凝重。 三名精锐斥候被突厥弯刀,截杀于黑石谷,五百突厥精骑的踪迹,指向野狼峪! “启明可汗...” 王景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冷嘲,“这位对大隋忠心耿耿的可汗,终究管不住他帐下那些贪婪成性的饿狼。” “金狼旗下的誓言,抵不过草场枯黄时,对粮食的渴望,更抵不过那些野心勃勃的叶护和设的贪婪。”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野狼峪的位置。 那是一片犬牙交错的丘陵与荒原,位于御北军防区、拓跋部草场以及更北方突厥势力范围的三岔口。 “这五百人,绝非寻常扰边,其装备精良,行动诡秘,他们背后,应当是某个不服启明可汗约束、又急于立威扩张的强势部落,甚至...咱们的内部出了问题,有人给他们指明了一条可以避开巡逻、直插腹心的捷径!野狼峪,就是他们选定的钉子,楔进来,试探扎根,最后...里应外合!” 凌云负手而立,窗缝里漏进的寒风,吹得他玄色大氅的下摆,微微摆动。 启明可汗对大隋的忠心,突厥部落根深蒂固的劫掠习性,让得大隋与突厥之间的关系,极为矛盾。 “大柱。”片刻后,凌云转过身,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冷意,“你的人,盯死了吗?” 王大柱立刻道:“回大王!末将已经安排了最老练的夜不收,换上拓跋部的皮袄小心跟上,虽不敢跟太紧,但可保证,那伙狼崽子钻不进地缝里,拓跋野那边,也撒了暗桩,其部族里哪怕只是飞出一只可疑的鹞子,末将都给您射下来!” “好。”凌云的目光转向王景,“景先生,启明可汗那边...” 王景接口,思路清晰:“启明可汗需要大隋的册封和贸易,来稳固他的汗位,好压制其他部落,因此,他绝不会支持此次行动,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大王可即刻以‘御北大元帅’的名义,行文质问启明可汗:为何其麾下精锐,擅入大隋疆域,截杀我斥候?” “并要求其严查所有部落,交出元凶,赔偿损失,措辞需严厉,但也要留有余地,给他台阶下,一则试探启明可汗的态度,二则向其施压,三则...若真是某个部落私自行动,也能离间其与启明可汗的关系!”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王景之言,深谙政治斡旋之道,将外交压力也化为了对敌的武器。 “先生执笔,用印,八百里加急,直送启明可汗牙帐。” “遵命。”王景应下。 ...... 第157章 程咬金激将 “至于这五百人...”凌云的手指,轻轻在野狼峪的区域画了一个圈,“启明可汗的面子要给,但我大隋儿郎的血,也不能白流...” 王大柱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大王,要不要让苏成将军,率领本部人马,趁夜突袭野狼峪,将这伙狼崽子连窝端了?” 凌云缓缓摇头:“区区五百突厥铁骑,弹指可灭,可如此一来,很可能打草惊蛇,令给其指路之人藏得更深。” 他目光转向王景,“先生方才说,野狼峪是楔进来的钉子?” 王景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领会了凌云的意图:“大王的意思是,让拓跋...” “不错。”凌云笑了笑,“野狼峪,毗邻拓跋部草场,拓跋野新得了本王的兵甲,正愁无处施展,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而今,突厥人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其后方杀人,你说,这位自诩草原雄鹰的拓跋首领,脸上挂不挂得住?” 王大柱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妙啊,让拓跋野这条地头蛇去咬那过江龙,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这样一来,既能灭了那五百精骑,又能试试拓跋野的斤两和忠心!” 王景补充道:“不错,大王可告知拓跋野,此乃其部族草场之事,您相信拓跋首领定能妥善处置,维护草原安宁与大隋边疆的和谐,若能全歼这五百突厥精骑,将不吝重赏,若力有不逮...呵呵,骁锐军就在后方为其压阵。” “好!”凌云点头,看向了王大柱,“让咬金亲自去一趟拓跋部大帐,带上本王的关切和信任,还有...准备赏赐给他儿子的西域宝刀和玛瑙酒器,按先生方才所言,告诉拓跋野,本王等着他的捷报,若有一个突厥崽子活着离开野狼峪,本王...会很失望。” “是,末将这就去骁锐大营请程将军!”王大柱抱了抱拳,躬身退出。 凌云看向门外:“今夜,并州的第一批粮草便可送达,经过大柱前次的亲自上门,三大家族应当也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粮草,待粮草的问题解决,便不用如此畏手畏脚了,本王总领北疆,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呵呵,王家..” “大王乃是北疆三州真正的主宰,王家不识好歹,竟妄图以世家之力压制大王,属实可笑。”王景也道。 ...... 拓跋部金顶大帐。 程咬金只带了八名亲兵,策马直抵拓跋部大营辕门。 他故意做出嚣张轻视之状,在拓跋部的守卫试图阻拦盘问时,一扬马鞭:“滚开!本将程咬金,奉大王之命,有要事面见拓跋首领,耽误了军情,老子把你们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守卫见其不好惹,不敢再拦,赶忙让开了道路。 “倒是识趣。”程咬金冷哼一声,策马直冲金顶大帐,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引得无数拓跋部族人侧目。 大帐内,炭火熊熊,酒肉飘香,拓跋野正与几个心腹头人商议着什么,程咬金直接掀开毡帘。 “拓跋首领,别来无恙啊!”他大步走到帐中,目光快速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主位的拓跋野身上。 拓跋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程咬金这副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来抖威风的! 他跟程咬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其率领的骁锐军七千步骑,就在拓跋部的后方,他很清楚,这家伙就是个混人。 拓跋野强压怒火,粗声道:“程将军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程咬金哈哈一笑,自顾自地走到案前,拿起一只银碗。 而后,毫不客气地从酒桶里,舀了满满一碗马奶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抹嘴,发出舒爽的叹息:“好酒,比俺们朔方的烧刀子差点意思,不过也能凑合解渴!” 这番做派,可谓是嚣张至极。 几个拓跋部头人脸上怒色更甚,手按在了刀柄上,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这个混账大卸八块。 拓跋野眼中凶光闪烁,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以及其身后站立的亲兵们,终究是没有发作。 程咬金放下酒碗,挑眉道:“奉大王令!特来告知拓跋首领一件小事。” 他刻意加重了“小事”二字。 “何事?”拓跋野眉头一皱。 程咬金嘿嘿一笑,而后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精美的长条木匣,和一个锦盒,放在拓跋野面前的案几上。 “大王体恤拓跋首领,特赐下西域宝刀一柄,玛瑙酒器一套,给令郎把玩。” 说着,打开木匣,一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弯刀便露了出来,寒光逼人。 接着又打开锦盒,里面是几件流光溢彩的玛瑙杯盏。 拓跋野看着眼前价值连城的珍宝,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非但没有喜色,反而觉得格外刺眼。 “真是羡慕令郎,这可是好东西啊。”程咬金拍了拍木匣,感叹一声,而后话锋一转。 “大王听说,有一伙不开眼的突厥崽子,大概五百来人吧,在野狼峪那边闹腾,还杀了咱们几个斥候,啧啧,那地方,离拓跋首领的草场,也就一泡马尿的功夫吧?”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那眼神就好像在说:你拓跋野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废物,竟然让突厥人摸到你家后方杀人? 拓跋野气的浑身颤抖,张口想要辩解,却被程咬金抬手拦住了。 “拓跋首领先别急,俺还没说完呢!” “哼,那你还不快说!” “俺不正在说吗,你看你又急了!” 尽管拓拔野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但程咬金依旧慢悠悠道:“大王说了,野狼峪,那是在你拓跋部的地界边上,突厥崽子跑到你拓跋野的家门口撒野,这要是传出去,草原上的雄鹰...怕是要变成秃毛鸡了吧?” “大王信任拓跋首领,相信以首领的能力,定能妥善处置这点小事,维护好你拓跋部草场的安宁,也维护好咱们大隋北疆的和谐!” “大王还说了。”程咬金身体微微前倾,“若是拓跋首领能把那五百突厥崽子的脑袋全砍下来,大王不吝重赏,黄金、绸缎、盐铁...要什么给什么!可要是...” 程咬金故意拉长了调子,引得帐内众人一阵不满,恨不得上来给他一拳。 见状,程咬金也知道火候够了,旋即不再挑弄,正色道:“要是力有不逮,放跑了一个半个的...嘿嘿,俺老程的骁锐军兄弟们就在后面压阵,随时能帮首领你‘收拾残局’。” “可大王还说了,若让一个突厥崽子活着离开野狼峪,他会...很失望!拓跋首领,让大王失望,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你...听明白了吗?” 拓跋野的胸膛剧烈起伏,粗壮的手指死死抠住案几边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狂怒的字眼:“程!咬!金!” 程咬金毫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咧嘴一笑:“话已带到,东西也送到了,拓跋首领,俺老程军务繁忙,就不多留了,等着你的...捷报哟。” 说完便带着亲兵,在帐内众人喷火的目光中,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直到马蹄声远去,拓跋野才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凌云小儿!程咬金匹夫!欺人太甚!” 帐内一众心腹头人们也群情激愤,叫骂声一片。 “首领!不能去啊!这是凌云的借刀杀人之计!” “对啊!我们刚得了装备,正好坐山观虎斗,让大隋和突厥狗咬狗!” “咱们干脆...” “都给我闭嘴!” 拓跋野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案上华贵的弯刀和璀璨的玛瑙。 程咬金方才流露出的不屑鄙夷,和凌云的失望,如同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背上。 不去,就是违抗军令,坐视突厥在自己的地盘撒野,立刻便会遭到骁锐军的雷霆打击! 程咬金那厮绝对会第一个带兵杀过来! “他妈的!” 拓跋野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抓起那柄西域弯刀,拔出半截,“去!为什么不去!阿史那德勒的崽子跑到老子家门口拉屎撒尿,杀我邻居,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妈的,程咬金那匹夫敢瞧不起老子!传令——点齐我部最精锐的三千狼骑,带上新得的弩箭,给老子把野狼峪围死了,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跑,砍下那些突厥崽子的脑袋,给凌云送去,不,先给程咬金送去,让那厮瞧瞧,老子不是吃素的!” 拓拔野终究是枭雄心性,被程咬金这般折辱,他必须要证明自己! 而且,他也想明白了,坐以待毙的结果,只能是两头得罪。 不如狠心赌一把,用阿史那德勒部的人头,向凌云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也震慑其他觊觎的突厥部落,更要出一口被程咬金当面羞辱的恶气! ...... 第158章 威逼利诱 这一晚,虎威王府正门。 一众风尘仆仆的亲卫,策马赶到,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等候在此的王大柱立刻上前,其中为首之人,从怀中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密报,和一个散发着血腥气的包裹,郑重地递了过来。 “禀报统领!三千石并州粮,已安全入库!” 他的脸色虽显疲惫,声音中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并州府刺史大人,接到王印文书后,连夜调拨,动的是并州义仓的陈粮和新收的秋赋,由刺史大人的三公子亲自押运,一路轻车简从,昼伏夜出,避开了官道,专走偏僻小路。”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个血腥的包裹:“途径‘老鹰嘴’峡谷之时,遭遇到一股不开眼的蟊贼拦路,约莫百来人,装备杂乱,属下等亮出王旗令牌,他们竟还不退,口称留下买路财,却直扑粮车。” “于是,属下等便奉大王‘格杀勿论’的钧令,经过一番厮杀,将其尽数剿灭,贼首和几个头目的脑袋在此,其余尸体已抛入深涧,粮车无损,只有几个兄弟挂了点彩,三公子受了点惊吓,已安排人护送回并州了。” 王大柱伸手接过,咧了咧嘴:“好!干得漂亮!没丢咱们亲卫军的脸,兄弟们都辛苦了,下去领双份赏钱,好好休整!” “谢统领!” ...... 书房内。 凌云先是展开密报,上面除了粮草明细,和途中遭遇之外,还有一行并州刺史府三公子亲笔附上的小字:并州一切安稳,还请大王勿念,家父嘱托,三州世家之弊,以凉州为最,大王初来乍到,难免掣肘,若有所需,尽管吩咐......望大王珍重。 字迹略显仓促,透着关切与谨慎。 凌云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抹欣慰,这位并州刺史,果然念着靠山王杨林的旧情。 而后,他的视线转向那个包裹,王大柱会意,解开包裹一角,露出里面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几颗人头。 “哼,蟊贼?”凌云冷哼一声,眼神清冷,“见了王旗令牌还敢硬冲?分明是冲着粮车来的死士!是某些人伸出来的爪子!” 他虽未明说,但矛头直指背后兴风作浪的王衍及其党羽。 粮道已见血光,突厥如毒蛇潜伏,凉州世家步步紧逼,军中旧怨未消...北疆的局面,依旧复杂。 不过这一切,待到解决这个寒冬的粮食问题后,皆可迎刃而解。 凌云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今夜,也是第七夜,三大家族的粮食该来了! ...... 子夜。 朔方城外,三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出发。 ...... 武威张氏坞堡仓廪。 早已等候在此的张氏管事,看到扮作大掌柜的王府亲卫亮出的信物后,立刻吩咐仆役,配合着来人,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扛出,装上打着商队旗号的货车。 姑臧段氏府邸秘仓,也在上演着差不多的一幕。 段氏家主亲自在仓内督阵,脸色复杂地看着那些彪悍的“伙计”,与自家仆役协同装车。 天水赵氏坞堡。 赵氏嫡系不断喊着要保证粮食足额足质...... 在将粮车装满后,各家管事便该带领仆役,随同车队前往朔方交割了。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三大家主竟也受到了王府亲卫的邀请,并言明是奉了虎威王之命,请他们去王府一叙! 就这样,三位家主如同被押运的贵重品,被请上了低调的马车,裹挟在车队之中,踏上了前往朔方的路程。 翌日清晨,朔方官仓,侧门。 车队有序进入,早已在此等候的杨玄奖,以及仓吏和官仓守卫,立刻开始交割。 “卸车!验粮!” 杨玄奖一声令下,伪装成伙计的亲卫们,即刻行动起来,动作比在坞堡时更加利落。 仓吏们手持账簿和量具,在杨玄奖的注视下,高效地清点、查验、记录。 “武威张氏,上等冬麦,一千五百石,足额!” “姑臧段氏,精粟米,一千五百五十石,足额,多出五十石!” “天水赵氏,陈麦新粟混合,一千五百石,足额!” 仓吏们在账簿上一一记录,而后盖章。 待全部清点完毕,杨玄感一挥手,立刻便有一队守卫,抬出几个沉重的箱子,当众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官银。 “按大王令,市价交付,银货两讫!点收!” 三家管事哪敢细点,草草确认数目无误后,便慌忙签押收讫。 ...... 虎威王府,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并无一丝寒意,然而,三大家主却是如坐针毡,面前的香茗热气袅袅,他们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七天之前,王大柱手持王令,上门强硬催粮的一幕犹在眼前,那“踏平邬堡,诛灭九族...”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环绕。 区区一位亲卫统领,都如此强势,可想而知,其身后的那位虎威王是多么的不好惹! 珠帘轻响,凌云迈步走了进来。 “三位家主,一路行商辛苦,粮草交割,甚是顺利,本王,记下了。” 此刻的凌云只是一身常服,且并未佩戴武器,但那股执掌生杀予夺的威势,却是让三人皆是心中一紧。 张氏家主、段氏家主、赵氏家主慌忙起身,深深躬下,几乎将头埋到地上:“拜见大王!大王统领北疆三州,日理万机,在您面前,我等...岂敢言苦!” 凌云微微一笑,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而后抬手虚按:“坐。” 三人坐下之后,双手皆是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地不能再老实的模样。 凌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手随意地搭在了身前的紫檀木案上。 案上,静静地摆放着两方印玺:一方是蟠龙钮金印,印文乃“虎威亲王之宝”,代表着的极致的王权! 另一方则是虎钮玉印,印文赫然是“御北大元帅印”,象征着他总领北疆三州一切军政民财的无上权柄! 两方印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其主人所拥有的,足以轻易碾碎任何豪族的力量! “北疆之患,非止粮草,突厥狼子野心,凉州暗流涌动。”凌云淡淡开口,指尖拂过帅印。 “本王欲固北疆,需有根基,需有...臂膀。”他的目光锁定三人,“张、段、赵三家根基深厚,皆是凉州柱石,本王...需要你们为我所用!” 威逼之势,已经很明显了,那两方印玺便是最赤裸的威胁! 三家家主的脸色皆是变得难看无比,然而,下一刻,凌云却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 “北疆商路,不日将重开,盐、铁、马匹、皮毛...本王手中,执掌北疆三州盐铁专营之权、新辟矿脉开采之权、以及未来对突厥榷场之主导!” “这些,本王皆可交予可信赖之臂膀打理,所得之利,王府取其三,尔等取其七!”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 七成的利益,足以让任何豪族疯狂。 那是可以奠定家族未来数十年发展的巨大利益! 但在这泼天富贵的背后,是要与这位手握王权帅印的虎威王,彻底绑死在同一辆战车上! “当然。”凌云的声音骤然转冷,“若有人首鼠两端,阳奉阴违,或暗通款曲,呵呵。” 他虽然没有将话说完,但三大家主都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现场顿时沉默了,三人连连交换眼色,一时间都没有表态。 凌云也不着急,轻抿了一口茶水后,似乎自语般的低声道:“凉州地界的世家豪族不算少,总有人识得清这王印帅印的分量,从而甘为臂助,也总有人...不识抬举,本王正好可借其头颅,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三家家主的身子皆是一抖,连忙小心地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凌云的神色,当发现其并不像说笑后,脸色顿时就白了! 他们毫不怀疑,现在要是敢说一个“不”字,这位权势滔天的虎威王,绝对会扶持他们的死对头上位,并用他们全族的鲜血,与百年的积累,为盟友铺路! 他们若是一开始就硬气,在凌云派人上门催粮之时,果断拒绝,或许还可以与其余的世家一同,与凌云周旋。 可现在,只要凌云将他们秘密售粮一事公开,那么,张、段、赵三家,便是自绝于凉州诸世家。 届时,若凌云真的对三家出手,他们相信,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家族站出来,助他们对抗眼前这位大权在握的虎威王! ...... 第159章 收服三家 “噗通!” 张氏家主第一个从锦凳上滑落,重重跪倒在地:“张家愿举族效忠大王,但有二心,天诛地灭!” 段氏家主紧随其后,声音中带着惶恐与坚决:“姑臧段氏,愿举族附大王骥尾!” 赵氏家主也连忙跪下:“天水赵氏愿誓死效忠大王!永世不渝!” 看着匍匐在地的三位家主,凌云按在帅印上的手指终于缓缓移开,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三位家主深明大义,本王心中甚慰。” 而后,抬手虚扶,“起来吧,从今往后,尔等便是本王在北疆的肱骨,福祸同享,荣辱与共。” “谢大王隆恩!” ...... 在送走三大家主之后,凌云在桌案之上,翻出了两道密函,正是这些时日,王景以及王大柱等人,查到的另外两大家族的详情。 金城马家,陇西陈家,乃是仅次于王家的两大豪族,底蕴之深厚,比起张、段、赵三家,还要强上不少! 当日,其派遣亲卫上门,这两家皆是收下了信物,却在几个时辰后,突然身体抱恙,闭门谢客。 凌云看向其中一封密函,脸上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冲外面喊道:“大柱!” 门外的王大柱听到动静,立刻跑了进来,躬身道:“大王,有何吩咐?” “即刻持本王帅令,前往骁锐北营,调五百名兄弟,以聚众欺诈,盘剥良善,扰乱地方之罪,查封千金阁,人犯王成及其爪牙尽数拿下,务必要将马文武的那份借据拿到手!” 凌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若遇反抗,无论对方是什么人,是何种身份,一律格杀!” “遵令!”王大柱神情一振,即刻领命而去! 那王成正是千金阁的东家,也就是王衍的族侄。 因马家嫡子马文武,被其设下连环赌局算计,欠下了巨额赌债,利滚利之下,竟然达到了恐怖的“三万贯”之多! 如此庞大的数目,即使马家能够拿出来,也必定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这便是前次马家家主,突然“身体抱恙”的原因。 凌云心中冷笑,王家竟妄想用一条赌棍,套住一匹战马,简直可笑至极! 先前忙着筹粮之事,一直没工夫理会,王家不会真的以为,凭这些手段,就能拿捏住自己吧? 要知道,凌云可不是一般的藩王,其总领北疆一切军、政、民、财要务,遇事无需请旨,便可临机专断,生杀予夺,代天行权,所到之处,如帝亲临。 三州的世家若是拧成一股绳,或许还会给他造成一些麻烦,但若仅凭一个王家,呵呵,那就太自不量力了。 凌云的目光落到另外一封密函之上,当仔细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其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古怪。 他着实是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自己的事儿。 陈氏有一女,名陈婉,年芳二八,才貌双全,被视为家族瑰宝。 家主陈弘毅最大的心愿,便是将这个女儿嫁入凉州刺史府,好为陈家打开一条官路。 而凉州刺史崔彦对此女的才名,也是颇为赞赏,半月前,去往陈家做客之时,还曾当众夸赞过此女。 然而,当陈家提起联姻一事时,对方的态度却是暧昧不清,这让陈弘毅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那日,王衍的心腹带着其亲笔书信上门,一番推心置腹后,陈弘毅方才“明悟”。 原来不是崔刺史看不上陈家女,实在是有人从中作梗啊。 这个人是谁呢? 当然是凌云这位新来的虎威王啊! 其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并且很有说服力。 凌云初来乍到,且对世家的态度十分恶劣,理由便是其强征粮草的跋扈之举。 崔彦怎么说都是凌云的下属,见其不喜世家,又怎么敢娶陈家女呢? 若是崔彦真的跟陈家联姻了,这位虎威王会不会认为其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给凌云泼完脏水之后,王衍又表明自己会从中斡旋,务必令陈家达成所愿。 就这样,陈家选择了观望,虽然对凌云派去的亲卫很是客气,但这客气之中,却又带着一股疏离。 “陇西陈氏,所求者,官路门楣;所忧者,本王猜忌;所虑者,王衍之虚言。”凌云将密函重新收好,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王衍老贼,倒是深谙人心!” 思量片刻,凌云心中便是有了计较,旋即,立刻派人前往凉州刺史府,传崔彦前来拜见。 ...... 午时,虎威王府正堂。 凌云于主座之上,开门见山道; “本王观陇西陈氏,诗礼传家,门风清正,其家主陈弘毅,素有贤名,闻其有女陈婉,才德兼备,待字闺中,又闻尔中馈......,本王有意做一冰人,为你与陈氏女赐婚,促成一段佳话,一来可安士绅之心,二来亦显本王恩泽,不知崔刺史意下如何?” 下方的崔彦闻言,当即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仿佛是听到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凌云见其如此,微微一笑:“可是王氏曾言,若你与陈氏联姻,本王必生猜忌之心?” 这话一出,崔彦顿时一个没忍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大王...您怎么知道...” “三州之地皆为本王之藩屏,你说,这北疆发生的事,能瞒得了本王吗?”凌云挑眉道。 崔彦心头一震,他看着上方这位年轻的大王,对方所流露出的气势姿态,仿佛能掌控一切。 “不敢瞒大王,属下对陈氏小姐早有耳闻,更曾在半月之前,于陈家见过一次,此女举止谈吐,颇具大家风范。” “当时,陈家主母曾问起属下,是否有续弦之意,若是有意,陈家愿将此女,送入刺史府,给属下为妻!” 说到这里,崔彦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恼:“可属下听了王衍老贼之言,以为大王......” 那陈婉知书达理,模样也不差,且陈家乃是当地豪族,若是这桩婚事能成,他可不仅是多了一个媳妇,更多了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因此,崔彦自然是十分乐意的。 可却因为王衍之言,误认为凌云会因此对其生出猜忌之心,这才不敢胡乱应下。 凌云笑了笑:“如此说来,这桩婚事,崔刺史是应下了?” 崔彦立刻起身,躬身一礼,感激涕零道:“大王亲自赐婚,属下感激不尽,一切全凭大王做主!” “哈哈哈,好!”凌云大笑一声,伸手虚扶了一把:“请起,你且回府等候,待本王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便给陈家去信一封,成全你的这段姻缘!” ...... 第160章 雪夜袭击 野狼峪,风雪呜咽,天色一点点沉下。 一座废弃的烽燧堡,耸立在乱石丘陵之中。 五百二十名阿史那德勒部的突厥精骑,依托残破的堡墙和居高临下的地势,盘踞在此,领头的百夫长阿史那咄吉,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当夜幕完全降临之后,咄吉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紧接着—— “敌袭!敌袭!” 一名正在巡视的突厥士兵,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下一刻,侧后方便有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各个刁钻的角度,侵泄而下! 不是传统的草原骨箭,而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弩矢! 噗嗤!噗嗤!噗嗤! 措手不及的突厥骑兵瞬间倒下一片,弩矢轻易洞穿了皮甲,甚至将人带马钉在了地上!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嚎打破了雪夜的死寂。 黑夜中的伏击者,利用地形,三人一组,两人持弩轮射,一人持刀盾护卫。 咄吉抬眼一看,顿时目眦欲裂,直接拔出腰间的弯刀,朝着远处竖起的拓跋部旗帜大喝道:“拓拔野,你这隋人的走狗,竟敢偷袭强大的阿史那德勒部的勇士!” 在其话音落下之后,拓拔野便率领一众拓跋部的勇士,冲了过来。 此刻的拓拔野,脸上满是憋屈的愤怒:“阿史那德勒的崽子们,你们就是一群没开眼的野狗!” 他的这副模样,让想要再次喝骂的咄吉一怔。 有没有搞错? 是你率人偷袭老子,你委屈什么? 不等他说些什么,拓拔野的声音便再次响起:“程咬金那个匹夫,敢说老子是秃毛鸡!今天,老子就用你们这些突厥崽子的血,洗刷老子的耻辱!用你们的脑袋,告诉程咬金,告诉凌云!老子的刀,够快!老子的狼骑,不是吃素的!” “杀——!!!” 最后一声“杀”字,裹挟着被程咬金当面羞辱、被凌云强压的滔天怒火,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点燃了所有拓跋部勇士的凶性! “杀光突厥狗!” “让程咬金看看咱们的厉害!” ...... 三千狼骑齐声怒吼,声浪滚滚,压过了风雪,震得山石簌簌落下! 心头被激起的血勇,让他们彻底疯狂! 拓跋野身先士卒,好似一头暴怒中的巨熊,挥舞着那柄华贵的西域弯刀,第一个冲向烽燧堡的入口! 现在的他,根本不是一个指挥作战的部落首领,而是一头需要发泄怒火的猛兽! 程咬金那张轻视的脸,那句“秃毛鸡”的嘲讽,仿佛就在眼前! 他需要血,需要敌人的血来浇灭这焚心的怒火! “放箭!挡住他!” 咄吉大喝,忙指挥残余的突厥骑兵,依托残墙断壁,射出密集的箭雨。 拓跋野身边的亲卫见状,立刻举起蒙着湿牛皮的厚重盾牌。 箭矢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拓跋野本人则完全无视了箭矢,红着眼睛,怒吼着继续前冲! 其身后的三千狼骑,一个个也是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悍不畏死地涌上! 轰隆! 临时堵住堡门的杂物被撞开,其内狭窄,战马失去了优势,只能进行短兵相接的肉搏。 突厥人确实悍勇,困兽犹斗,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但拓跋部同样凶悍,尤其是被首领的狂怒所感染,又被程咬金的羞辱所刺激,他们爆发出了远超平时的战斗力! 拓跋野持着那柄价值连城的西域弯刀,冲在最前面,他根本不顾任何招式,只是凭着蛮力和一腔怒火疯狂劈砍! 每一刀下去,都仿佛要连人带甲一同劈开,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反而更加疯狂。 现在的这群突厥兵,在他的眼里,就是程咬金的化身! 他的每一刀,仿佛都砍在了程咬金的身上! 拓跋部的勇猛无畏,完全超出了咄吉的想象,那不要命的打法,即便冷血如他,都感到一阵心寒。 当即,他便是生出了退意,带着十几名亲卫想从侧翼突围。 可才刚冲出堡门,迎面便是一排排冰冷的弩箭! 噗噗噗! 咄吉身中数箭,强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上掀飞! 他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野中,只看到拓跋野浑身染血,正提着滴血的弯刀,一步步向他走来。 “你...” 咄吉想说什么。 拓跋野根本不给机会,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光!一个不留! “死!” 一声暴喝,弯刀带着破空声,狠狠斩下! 咄吉人首分离,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不甘。 见到其身死,剩余的突厥骑兵的士气彻底崩溃,哭喊着四散奔逃,试图钻入风雪弥漫的山谷。 “追,一个不留!大王说了,放跑一个,老子就变秃毛鸡了!老子丢不起这个人!给老子杀光!割下他们的左耳!老子要凑够五百二十个!” 拓跋野提着咄吉的脑袋,嘶哑的声音中,充满了狂暴的杀意。 “遵命!一个不留!” 狼骑们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呼啸着追入风雪。 拓跋野下了死命令,熟悉地形的拓跋部勇士如同幽灵,在乱石和沟壑间穿梭猎杀。 战斗持续了近一夜,直到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山谷深处的惨叫声,才终于戛然而止。 风雪渐渐平息,野狼峪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残破的烽燧堡内外,以及周围的山谷雪地上,遍布着人和马的尸体,鲜血将白雪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拓跋部的勇士沉默地打扫着战场,割下一只只冻硬的左耳,堆放在拓拔野面前。 他们自己的伤亡也不小,许多人都带着伤,显得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有一种释放了凶性后的亢奋。 拓跋野低头看着堆成小山的、冻得发紫的突厥人耳朵,又看了看手中那柄沾满血污的西域弯刀。 最后,转身看向了一个方向,嘶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证明欲:“程咬金匹夫!老子不是秃毛鸡,老子的刀够快!老子的狼骑够狠!” 说完,又对负责清点的头人吼道:“给老子数清楚!五百二十个,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老子割你的耳朵凑数!” 他这一吼,把这名头人吓了一跳,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数到多少了,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幽怨。 这时,一个拓跋野的亲兵头目快步跑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沾满血污的腰囊。 “首领,搜那突厥头子身上时发现的,除了金银,还有这个...看着不像草原上的东西,有点古怪。”他指着囊内,一个被油纸包裹的小物件。 ...... 第161章 不对劲的玉佩,契约到手 拓跋野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扯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触手温润的玉佩。 玉质极好,雕工古雅,上面刻着一个线条繁复的纹饰,透着一股中原世家特有的讲究,与突厥人的粗犷格格不入。 在玉佩的下方,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薄薄羊皮纸,羊皮纸的一角似乎有个小小的红色印记,但被血污和折叠挡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拓跋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虽然认得一些边关豪族的标记,但这种明显属于家族核心的纹饰,却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只觉得这东西价值不菲,且透着诡异,一个深入敌境的突厥百夫长,身上怎么会带着如此精致的中原玉佩? 还有那张小心包裹的羊皮纸? 心中的狂怒冷却,被一种深深的疑虑取代。 忽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此前,他虽然对突厥崽子过境的行为,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可御北大军,以及凌云带来的五万骁锐军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任由五百二十名突厥铁骑,穿过边境,直达野狼峪? 这很不对劲! “这东西...有点意思。” 拓跋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几息之后,他重新用油纸将玉佩和羊皮纸仔细包好,然后塞进了其中一个装满突厥左耳的麻袋中。 他特意将其放在最上面,确保能被发现。 “凌云...程咬金...这可是好东西,就看你们能不能认得了!” ...... 在拓拔野率人袭击野狼峪之时,亲卫统领王大柱也没闲着。 ...... 华灯初上,千金阁顶楼,最奢华的揽月轩内,王成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两名衣衫轻薄、姿容冶艳的美姬,正殷勤地为他捶腿、斟酒。 他半眯着眼,享受着西域葡萄美酒,志得意满。 因他利用马文武,拿捏住整个马家之举,让得族叔王衍一番赞赏。 而今,他在王家地位已经是水涨船高,甚至要不了多久,便能染指更核心的盐铁之利... “啧啧啧...”王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任由美姬娇笑着又为他满上,心中暗道:“马腾那老匹夫再硬气,他儿子的命根子捏在我手里,还不是得乖乖当我王家的狗?” “虎威王凌云?名头倒是挺响,区区一个外来户,根基未稳,也敢把手伸进凉州,哼,这凉州是世家的天下,是...我王家的天下!” 他越想越得意,伸手捏了一把身旁美姬的脸蛋,引得一阵娇嗔。 就在这时—— “砰!哐当——!” 楼下隐约传来一道闷响,紧接着是杯盘碎裂,桌椅翻倒的混乱之声,连其脚下的地板,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嗯?”王成脸上露出一抹不悦,而后朝着其中一名美姬道:“出去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喝多了闹事?” 美姬娇笑一声,便要往外走,只是才移出一步,雅间的雕花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公子!公子!不好了!”一个王成的心腹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军...军兵!好多军兵!把楼围了,说是...说是奉什么大王的钧令!” “什么?!”王晟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手中的金杯掉在地上,“大王?凌云!他...他怎么敢?” 一股寒气从头顶升起,他想到了马腾的犹豫,也想到了族叔王衍,以及王家的威势。 却唯独没想到,凌云竟敢如此直接地动用军队,强攻他的地盘! “快!快从密道...”他反应也算极快,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这千金阁里有他太多见不得光的账册和秘密,凌云已经动用了军队,明显是撕破脸了,他要是被抓住,绝对落不了好! 然而,“走”字还没出口—— 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披着寒光闪闪的铁甲,出现在了门口,正是王大柱! “王成!”王大柱的声音很严肃,“奉虎威王、御北大元帅钧令!” “尔聚赌欺诈、盘剥良善、危害地方,罪证确凿,即刻擒拿归案,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说完,王大柱便是一挥手,顿时,便有数名骁锐甲士涌入。 王成见状,身子一抖,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精心算计,能够轻易拿捏住马家,但在凌云绝对的权柄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 而那两名美姬,以及前来报信的心腹也是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两名骁锐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王成从软榻上拖下来,冰冷的铁链套上了他的脖子和双手。 王大柱上前几步,脸上凶色尽显:“马家公子的那份借据呢?交出来!” 王晟被他这模样吓得一哆嗦,不过还是强压着心中的恐惧,回道:“什么借据?我不知道啊,那都是正常借贷...” “不知道?”王大柱直接伸手,扼住了他的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几寸,“王公子是不是不明白格杀勿论是什么意思?” “本将的耐心有限,那份借据是尔等构陷良善、重利盘剥的铁证,必须起获!你是想现在痛快地交出来,还是想让本将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捏碎了,再慢慢搜?” 被扼住喉咙的窒息,和死亡的恐惧瞬间淹没了王成!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喉骨发出的咯咯轻响! 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此刻的他,根本不敢怀疑王大柱的话,他们,是真的敢杀了自己! “唔...呃...放...放...我...我说...”王晟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手指拼命指向书案方向。 王大柱冷哼一声,像丢破麻袋一样将他掼在地上。 王成蜷缩着,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干呕了一阵后,嘶哑道:“在...在书案...侧面那个..麒麟头...按下去...” 一名骁锐士兵立刻上前,按照指示,在书案侧面找到那个隐蔽的麒麟头浮雕,用力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 书案侧面一块严丝合缝的木板应声弹开,露出了一个精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厚厚的账册,最上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契约! 他迅速取出,展开扫了一眼,立刻呈给王大柱:“王统领,找到了,正是马文武画押的借款契约,月息...月息竟高达六成!还有附加的恐吓条款!” 王大柱接过契约,看着上面马文武颤抖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以及那令人发指的利息条款,眼中顿时升起怒火! 他抖了抖这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将其伸到瘫软在地的王成眼前,冷笑道:“王公子,这就是你说的正常借贷?” ...... 第162章 马家归心,陈氏嫡子陈文博 金城,马氏祠堂之内。 嫡子马文武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眼中满是懊悔。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头一看,便看到脸色同样不好看的父亲,也就是如今马家的家主马腾,迈步而入。 “父亲...孩儿知道错了,求您一定要救救孩儿啊,不然,王成那个混蛋肯定会打断...” 马腾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闭嘴!” 前些日子,虎威王派来密使,带着优渥的盐铁专营份额前来示好,表达了合作之意。 这本是家族摆脱王家阴影,攀附新贵的良机。 然而,就在当日其展开家族大会之时,其嫡子马文武,却是突然扑通跪倒,凄厉哭嚎: “父亲,使不得啊!那虎威王凌云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凉州的天,还是王家的天,我们若投向虎威王,必定得罪王家,届时,王家震怒,我马氏百年基业...求父亲三思!” 这就让马腾奇怪了,马文武虽是他的嫡子,可一向不怎么关心家族之事,怎会突然说出这番话? 肯定有古怪。 而后,他便对其进行了一番试探逼问,马文武与父亲的城府,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不过三言两语,便被马腾问出了始末。 三万贯! 这个数目,几乎要掏空马家三成的流动家财,而王家以此要挟,图谋的远不止是钱财,而是要让那位初来乍到的虎威王,向其低头! 马腾的思绪收回,叹了口气道:“千金阁被查封了,整个千金阁上下,包括王成在内,都已经被下了军营大牢!” 闻言,马文武眼睛一亮,当即跪跑到父亲面前,激动道:“真的,是真的吗,那孩儿欠下的...” “哼,前次我马家拒绝了虎威王的好意,此刻,你的那封借据契约只怕已经到了其手中,若是虎威王存了记恨之心,你...就等死吧!” “什么!”马文武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下去,然而不等他说什么,管事的声音便从外面响起:“家主,虎威王府特使到!” 马腾闻言,脸色当即一动,也不再管马文武,赶忙迎了出去。 来的还是前几日的密使,虎威王身边的亲卫统领,王大柱,但其此刻的神情比起当日,却是截然不同。 马腾亲自将王大柱请入了客堂,正打算旁敲侧击一番时,却见王大柱直接取出那份作为罪证的“借款契约”,投入了正在燃烧的火盆之中! “马家主!”王大柱声音沉稳,“大王有言:宵小已除,枷锁已断,先前所提盐铁专营份额,依然作数,金城马氏,可愿为大王臂助?” 看着那象征屈辱和枷锁的纸张,化为灰烬,再听着王大柱说出的话语,马腾一时间竟老泪纵横。 雪中送炭! 再造之恩! 头顶的阴云,在凌云的雷霆手段之下烟消云散。 马腾再无半分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朔方的方向重重叩首:“马腾代马氏全族,叩谢大王天恩,自此以后,金城马氏,愿为大王前驱,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王大柱上前,将其扶起,再次道:“北疆商路即将重开,马家的辉煌就在眼前,望家主好生约束子弟,莫负王恩!” “王统领之言,老朽铭记!” ...... 虎威王府,书房。 凌云与王景,正听着王大柱绘声绘色的讲着千金阁之行,以及马腾归心的情景,脸上皆是带着笑意。 在王大柱讲完之后,凌云看向王景,淡笑道:“马氏归心,接下来,便只剩下陈氏了。” 王景也是笑了笑:“属下观大王胸有成竹,想必是早有思量!” 凌云点头,而后拿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书信,交给了王大柱:“速派人送往陇西,务必交到陈家主手中。” “是,大王!” ...... 腊月的午后,阳光带着些许暖意,透过窗棂洒进陇西陈家雅致的花厅。 厅内,家主陈弘毅坐在主位,脸色沉郁,面前的热茶早已没了热气。 陈家主母坐在下首,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嫡女陈婉安静地侍立在母亲身侧,低垂着眼帘。 “老爷...” 陈家主母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都过去半月有余了,崔大人那边...还是一点回音都没有吗?婉娘的庚帖...总不能一直这样悬着啊...” 陈弘毅长叹一声,声音疲惫:“夫人,为夫何尝不急,这半月来,明里暗里托了多少人去探问崔大人的口风,可...皆是石沉大海啊!” “王公那边传来的话...唉,想必你也知道了,虎威王势大,崔大人有顾虑,也是...也是情有可原吧...”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仆役恭敬的通报道:“老爷,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陈弘毅几人当即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只见嫡长子陈文博身着常服,面带长途跋涉的风尘之色,走了过来。 “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陈文博上前,恭敬地向父母问安。 目光落在妹妹陈婉身上时,又温和地点了点头:“婉妹。” “兄长一路辛苦。” 陈婉微微屈膝还礼,声音轻柔。 “回来就好。” 陈弘毅看着沉稳的长子,烦闷的心绪稍缓,“北边商路可还顺遂?” “诸事还算顺利,只是风雪耽搁了归期。” 陈文博在父母下首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父母和妹妹脸上难以掩饰的忧色,开门见山地问道: “父亲,母亲,孩儿归家途中,听闻了一些关于婉妹与崔刺史联姻的风声...似乎...颇有不顺,究竟是何缘故?王公那边,又与此事有何关联?” 他虽刚到家不久,但凭借其精明干练,从府中气氛和下人的只言片语中,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陈弘毅与妻子对视一眼,皆是苦笑,前者叹息一声,并没有隐瞒,将半月前王衍心腹带着密信来访,以及崔彦自此之后毫无音信的困局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他无奈地摊手:“文博,你常年在外,见识广博,依你看,此事...难道真是虎威王从中作梗?我陈家...又当如何自处?” ...... 第163章 陈文博点破离间 在陈弘毅叙述之时,陈文博的脸便一点点的沉了下去,在其说完之后,目中更是现出怒色。 旋即,他便是一拍桌子,起身低喝道:“父亲!王衍此言,荒谬绝伦,实乃包藏祸心,以父亲之精明,怎会轻信其鬼话?” “哦?” 陈弘毅和陈家主母同时惊愕地看向儿子。 陈文博轻轻吐出一口气,条理分明地阐述道:“孩儿常年行走商路,登莱之地亦是常往,当地士绅商贾,甚至是贩夫走卒,提起当年坐镇登州府的十三太保,无不交口称赞!” 他目光炯炯,将这些年的见闻娓娓道来:“而这十三太保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虎威王,当年其曾代靠山王坐镇登州府,四年有余!” “彼时的登州府,在虎威王治下,堪称典范,吏治清明,政令通达,百业兴旺,更难得的是,四年间,外无海盗侵扰之患,登州境内,海晏河清,沿海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商船更是畅行无阻!” 陈文博语气愈发郑重,提起了那场震动天下的大乱:“更令天下侧目者,汉王杨谅叛乱,声势之大,席卷河北,其兵锋几乎威胁关中。” “值此社稷危难之际,亦是虎威王临危受命,率军平定叛乱,此等力挽狂澜之能,岂是等闲?” “试问,一个能在登州四年间,使地方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海疆安宁;更能于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立下匡扶社稷大功的国之柱石,岂会是王衍口中那等心胸狭隘、昏聩猜忌、无端阻挠门当户对良缘的鄙陋之徒?” “必是王衍老贼见崔大人清正,恐我陈家与之联姻,更惧虎威王得我陇西陈氏之助,如虎添翼,在凉州的根基更稳,威胁他王家独霸之局。” “故使出此等卑劣下作的离间毒计,欲使我陈家与虎威王生隙,甚至反目,他好从中渔利,继续掌控凉州,父亲,您万万不可中其奸计,自毁前程啊!” 陈文博的一番话,引据翔实,凌云在登州府四年治绩的“政通人和,海晏河清”,以及平定杨谅叛乱的泼天之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弘毅几人的心头! 半月来被王衍之言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陈弘毅眼中爆发出醒悟与后怕的光芒,旋即猛地一拍桌案: “原来如此!好个王衍老贼!险误我陈家!” 陈弘毅刚骂完王衍,心里正想着怎么向虎威王表明心迹—— “老爷!老爷!” 管家声音带着点激动在厅外喊道,“府门外来了四位军爷,说是虎威王的亲卫,奉命有重要信函面呈!” “大王亲卫?” 厅内众人都是一惊,陈弘毅立刻起身,心跳加快,虎威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信,不知是福是祸啊! “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陈弘毅连忙整理衣冠,带着陈文博快步走向府门,陈家主母和陈婉也紧张地跟着张望。 陈府大门外,四名身材魁梧,穿着皮甲,腰挎横刀的王府亲卫眼神锐利,为首的队正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盖有特殊火漆印的信函,火漆上还有个清晰的虎头印记。 看到陈弘毅父子出来,那队正并未下马,在马上略一抱拳,声音洪亮:“虎威王府亲卫营队正,赵峥,奉虎威王钧令,送亲笔信给陇西陈氏家主陈弘毅!” 说着,亮出了一面刻有虎纹和“王府亲卫”字样的腰牌。 陈弘毅连忙抱拳回礼,而后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信函。 信封上,“陈公弘毅亲启”几个字很有力,落款处盖着虎威王的大印! “辛苦赵队正,还请入府稍作歇息,老朽这就让下人准备茶水!” 陈弘毅邀请道。 “谢陈家主!军令在身,不敢耽搁,信既已送到,我等这就告辞了!” 赵峥干脆利落地抱拳,调转马头,带着三名手下迅速离去。 陈弘毅捧着信,和儿子快步回到花厅,来不及招呼等候的母女二人,便急切地抽出了信纸: “陇西陈公弘毅台鉴: 久闻陈公乃陇西望族砥柱,家学门风,皆数上乘,闻贵府有女陈婉,蕙质兰心,淑德兼备,名动陇右,凉州刺史崔彦,勤于王事,廉慎自持,乃朝廷干才。 本王观二人才德门户皆相宜,实为良缘佳偶,若成,不仅是两家之幸,亦为北疆佳话。 然,近日闻有流言,称本王对地方士绅与州府联姻心存芥蒂,阻挠崔陈良缘,此乃宵小离间之词,属实可笑,本王虽年少,亦深知地方安靖,首在官民同心,岂会阻人姻缘?望公明察,勿信流言。 婚姻大事,关乎人伦,今致书于公,非以王命压人,实乃不忍良缘蹉跎,若公与令嫒亦觉崔彦崔刺史堪为良配,本王愿以亲王之尊,成人之美!盼复。 凌云 手泐!” 陈弘毅因为激动,手微微有些发抖,凌云主动来信,且态度还这么和善,这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特别是“愿以亲王之尊,成人之美”这句,听着就让人高兴! “父亲!大王...大王信中提到了流言,他竟早就知晓是王家搞鬼!” 陈文博在一旁看着,也很激动。 凌云初来乍到,诸事不熟,根基不稳,在这样的情形下,竟还能洞悉王衍的阴谋,果真了得! “是啊!是啊!” 陈弘毅又后怕又高兴,“大王不但没被王衍那老贼骗了,反而...反而这么看重我陈家!” 听着两人的话语,陈家主母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高兴得直念佛,陈婉羞红了脸低下头,心里也踏实了下来。 而后,陈弘毅稍稍沉吟了一番,便立刻亲自书写回信: “大王治下小民陇西陈弘毅,诚惶诚恐,百拜顿首,谨奉书于御北大元帅、虎威王钧座: 大王亲笔手书,如甘霖降于旱地,如明灯照亮暗室!小民全家跪读,感激涕零! 小女婚事得您垂询,陈氏阖府倍感荣幸,此前小民糊涂,被奸贼王衍谎言所骗,险些误了家族,当真是后悔莫及! 崔彦崔刺史,实乃国之栋梁,小女陈婉,不敢当大王赞誉,能嫁入崔府,实为家门之幸,小民与小女,对此婚事,自是万分愿意。 今蒙大王不弃,愿以亲王之尊成全此事,恩德如山如海,陈氏一门,铭记五内! 厚颜恳求大王降下王命,成全良缘,小民全家老小,翘首北望,静候大王佳音! 小民 弘毅,再拜顿首,谨奉!” ...... 第164章 王衍的清醒 朔方,虎威王府前院,程咬金扛着宣花斧,一脸的风尘仆仆,指挥着手下兵卒,将几个麻袋丢在地上。 “五百二十只突厥崽子的左耳,冻得跟石头似的,俺老程这趟差事,办得可还入大王的眼?” 他叉着腰,一脸得意地看向凌云。 见其如此,凌云无奈地点头轻笑道:“办的漂亮!” “嘿嘿,既如此,大王是不是该赏俺点什么?” 程咬金凑近几步。 凌云一怔,似乎有些意外,这小子在自己面前,一向老实憨厚得很,今日竟然会主动讨赏。 旋即,他便是挑了挑眉,笑道:“嗯,确实该赏,你想要什么?” “俺一不要升官,二不要金银,嘿嘿,不瞒您说,昨夜俺睡觉时,于梦中习得三式斧法,想请大王指点指点!” “哦?还有这等奇事?耍来看看。”凌云当即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神色。 “嘿嘿,您瞧好!”程咬金一笑,而后便开始耍弄了起来。 ...... 凉州府,王氏祖宅深处,王衍面沉似水,端坐书斋,手中拿着一份来自金城郡的急报: 千金阁,遭虎威王亲卫统领王大柱率骁锐军查封,王成及手下心腹尽数被锁拿下狱,马文武的借据已被搜为证物! 沉默良久,王衍的口中,终于吐出几个冷冷的字眼:“凌云...好...好得很!” 他本以为凭借王家在凉州的影响力,足以让初来乍到,急需应对冬防粮秣的凌云低头妥协。 可如今,对方竟如此不留余地的动用了骁锐嫡系,直接查封了王家的产业,抓捕其亲侄王成! 这分明是要跟他王家撕破脸啊! “来人!” 话音落下,便有一名上了年纪,管家打扮的老头跑了进来:“家主有何吩咐?” “听着!”王衍的声音很是冰冷: “一、以老夫的名义,即刻草拟文书,递送朔方王府,并抄送凉州府衙,申明王成所营乃正当商事,千金阁奉公守法,虎威王亲卫及骁锐军所为,乃越权滥刑,构陷良善,要求即刻释放王成,彻查冤情,严惩构陷者,措辞务必强势激烈!” “二、动用州府故旧门生,向朔方施压,咬死此乃商事纠纷,地方官衙足矣,无须大王亲军小题大做,扰乱地方!” “三、秘密派人前往狱中,告知成儿及其心腹随从,务必咬定只是正常借贷,欺诈之举,一概不知,家族必为其奔走洗冤,但其自身务必要挺住,万不可攀扯他事,否则累及家族,后果自负! “四、令人严密监视朔方、凉州府、金城、陇西等地的异动,每日必报!” “五、通知各房,即刻清理账册信件,非必要往来全部暂停,族库紧要物,按乙等预案转移!” 老管家默记于心,在其说完之后,便立刻躬身下去准备了。 偌大的书斋重新剩下王衍一人,此刻的窗外,忽然下起了雪,王衍看着无声飘落的雪花,心境也开始平和了下来。 片刻后,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目,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无数画面从脑海当中掠过,最终聚焦于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轻易拿捏的年轻藩王身上。 “凌云...好一个虎威王...好一个...御北大元帅...” 王衍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眼中带着被击醒的悚然。 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在了根子上! 他错将猛虎视作困兽,他以为凌云初临北疆,行走三州如过泥潭,尤其凉州乃王家百年根基之所在,盘根错节。 他以为凭借世家那套纵横捭阖、利益勾连、温水煮青蛙的手段,足以让这位“大王”寸步难行,最终向他王衍低头妥协。 他甚至早就在心中拟好了条件,坐等对方上门。 可凌云呢? 对方手中握着的,从来就不是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州牧印信”。 而是隋帝杨广亲授,总领幽、并、凉三州一切军政的绝对王权! 这权力,是生杀予夺!是代天行权!是言出法随! 其意志所向,便是北疆三州的天宪! 他王衍精心编织的“掣肘之网”,在对方手中那柄名为“绝对权力”的利刃面前,脆弱得如同蛛丝! 他错估了王权的重量,他以为世家的影响力,足以与王权分庭抗礼,甚至可能还要略胜一筹。 他习惯了州府官员的敬畏,习惯了地方豪强的依附,习惯了在凉州这片土地上,王家的绝对地位。 这么多年来形成的错觉,蒙蔽了他的双眼! 而今,凌云查封千金阁,抓捕王成的雷霆手段,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开了这层迷障! 调动其从大兴城带来的嫡系心腹王大柱与骁锐营精锐,如臂使指,跨州执法! 这是何等酷烈?何等霸道? 或许,这根本不是执法,而是宣示主权! 是要用王家的血,在北疆三州的大地上,书写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铁律! 这份无视一切规则,敢于直接掀翻桌子的胆魄和执行力,其根源,正是那集三州大权于一身的滔天权柄! 这份权柄赋予的力量,让凌云根本无需顾忌他王家的“影响力”,只需亮出獠牙,便能碾碎一切阻碍! 他误解了凌云的蛰伏,他以为对方之前忙于筹措粮草、整肃边军,是“伸不出手”,是“受制于困境”,是他王家可以借机施压的良机。 如今看来,这想法何其可笑? 那分明是猛虎伏枥,静待时机,冬粮备足,便是束缚尽去,爪牙尽露之时! 而他王家,很不幸,成了对方亮剑祭旗,震慑三州的磨刀石! 王家乃是凉州世家之首,凌云若是能打掉这只最大最肥的“鸡”,那些已经投效其麾下的凉州境内的世家,定然更加心悦臣服。 而幽州之地与并州之地正在观望的那些世家,也必然会望风归顺! 这等直接有效,狠辣铁血的立威,足以确立其凌驾于所有世家之上的绝对权威! “总领三州一切军政...一切...一切...一切!” 王衍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分量,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手握数十万军民生死,掌控北疆千里山河,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绝对主宰! 他王衍,凉州百年世家的家主,自诩执掌一地风云,在这等真正的滔天权柄面前,竟如蝼蚁般渺小可笑! 他竟还妄图以世家之力欺凌王权,而从他与凌云作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讨不了好! ...... 第165章 铁证 虎威王府前院。 程咬金刚刚使完他梦中所得的三式斧法,便立刻热切地看向凌云:“大王,您看俺耍的怎么样?” 凌云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程咬金面前,伸出了手。 程咬金会意,连忙双手将自己的宣花巨斧奉上。 凌云单手接过,手腕随意一翻:“看好了。” 话音落下,他便开始动了起来! 只见他腰胯一拧带动肩臂,便使出了第一式劈山开岭,宣花斧在其手中,仿佛化作了一道乌光,自斜上方劈落而下! 动作虽看着简单,却带着一股斩断山岳的磅礴之势,斧刃破空,发出阵阵呜咽,力至尽头,不见丝毫散乱。 而后,手腕轻轻一抖,划过一个微小而精妙的弧线,劲力瞬间内敛,稳稳的收了回来。 动如雷霆,收发自如! 接下来,是第二式搅海翻江,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滑开半步,同时握斧的手臂,画出一个圆轨,如搅动漩涡一般,带着一股牵引之力!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这无形的“圆”引动,地上的碎雪尘屑被卷起,形成一个微小的气旋环绕斧刃! 这一式的威力,完美地锁在这圆转之中,无始无终,无懈可击。 势藏于内,引而不发! 第三式回风斩月,凌云的身形,突然毫无征兆地矮了下去,下一刻,又如鬼魅般旋身而起! 一道如冷月的弧光,在极其刁钻的角度乍现即隐,其中没有杀气,甚至连破空声都没有发出。 诡在无痕,杀机暗藏! 三式使完,凌云气息平稳如初,仿佛方才只是信步闲庭一般。 在他将宣花斧递还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程咬金后,后方便传来一道叫好之声。 “好!!!” 回头望去,便见一身素雅青衫,脸戴面具的王景缓步走出,一边鼓掌,一边看向凌云赞道:“心念动,斧意生,大王神技,真叫人叹为观止!” 程咬金激动得连连点头:“这三式斧法经您之手,方显其真正精髓,大王,您是这个。” 说着,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凌云微微一笑,朝程咬金道:“心念所致,斧自随之,收发由心,方得真意,好好体会吧!” 这时,王景已经来到近前,几人打过招呼后,他的视线扫过散发着血腥与石灰气味的几个麻袋之上。 本来只是随意扫视,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即将移开之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血污冰碴的反光。 王景当即面色一动,直接走了过去,紧接着蹲下身子,伸手一掏,一个被污垢包裹的小油纸包,便出现在了其手中。 凌云与程咬金见状,也是走上前去,面上都是狐疑,前者道:“先生发现了什么?” 王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迅速打开了油纸,旋即,其中的玉佩和羊皮纸,便显露了出来。 王景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那独一无二的古麟纹上,又看到羊皮纸上,那即使被污血覆盖了大半,也清晰可辨的朱红印痕。 其曾为汉王杨谅麾下的第一谋士,对北疆诸世家的了解不可谓不深。 几乎只是一眼,他便瞧出了手中之物的出处。 随后,王景缓缓直起身,转向凌云,声音平稳却带着极度确信:“这古麟纹非王家嫡系心腹,不可佩用,此规制乃是多年前,王衍刚坐上家主之位时亲定,用以区分亲疏,属下当年在晋阳之时便已悉知。” 说着,又看向那印痕:“王衍私印之拓本,属下当年曾经存档过一份,特征与这份完全吻合,此物出现在这里,便是王家通敌的铁证。” 闻言,程咬金立刻看向了凌云:“果然是那个老匹夫,大王,俺这就带人去把他抓来?” 王景也微微躬身,进言道:“大王,如今证据确凿,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凉州王氏,乃是大王定鼎北疆的最佳祭品!” “先生所言极是,犁庭扫穴,势在必行!”凌云说完,便对着外面沉声道,“来人!” 话音落下,便有一名王府亲卫走了进来:“大王!” “传骁锐军先锋大将苏成,及王府记事官杨玄奖,即刻来见!” 他没有废话,直接吩咐道。 亲卫躬身一礼,领命飞奔而去。 而后,凌云指了指不远处,覆着薄薄一层积雪的石桌石凳:“咬金,去把那边石桌石凳上的雪扫了。” “啊?......哦。” 程咬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要让他扫雪,但凌云的命令不容置疑。 旋即,他便几步跨了过去,也不拿扫把,抡起蒲扇般的大手,就是一阵乱抹! 那动作,与其说是清扫,不如说是蹂躏。 在其“清扫”干净之后,凌云便与王景一同,信步走到石桌旁。 凌云在主位坐下,王景于对面落座,前者再次开口:“咬金,再去内府,将本王与先生常对弈的那套紫檀棋枰与棋子取来。” “棋...棋子?” 程咬金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衍老贼通敌卖国的证据就在眼前,这时候你们还要下棋? 见其没有反应,凌云眉头轻轻皱了皱:“还不快去?” “得...得令!” 程咬金憋得满脸通红,先是捏了捏拳头,又重重地跺了跺脚,才闷头冲向了内府。 看着他的背影,凌云摇头轻笑一声,朝王景抱了抱拳:“待王家事毕,本王想请先生为咬金之师,不知先生愿否?” 王景神色微动,而后哈哈一笑,回礼道:“看来大王对程将军寄予厚望啊,景自然愿教,只是以程将军的性子,怕是未必愿学啊。” “呵呵,这可由不得他!”凌云淡笑。 不多时,程咬金便拎着一个紫檀木棋匣返回,动作粗鲁地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嘟着嘴道:“大王!给您拿来了!” 凌云仿佛没察觉他的情绪,打开棋匣,取出棋盘和两个棋罐,将其中那个黑色棋罐交给了王景。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响起。 凌云第一手,直接落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 这一手,霸道绝伦,尽显其掌控全局,睥睨四方的心志! 王景目光微凝,旋即在星位落下黑子,如同深谙韬略的老将,静观其变。 程咬金像根柱子似的杵在一旁,看着两人在棋盘上你来我往,那黑白交错的格子,在他眼里如同天书,完全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觉得无比烦躁! 凌云的白子落子如飞,攻势凌厉。 王景的黑子则沉稳如山,步步为营。 “啪!啪!啪...” 两人不断地落子声,在程咬金听来简直比蚊子叫还烦人,憋得他浑身难受,让他忍不住开始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通往外面的月门,盼着苏成他们快点来,一会儿又瞥一眼棋局,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在凌云捻起一枚白子,目光锐利地锁定棋盘某处,要发动致命一击时!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赶了过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一身玄甲,正是苏成:“末将苏成,参见大王!”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素净儒衫,捧着笔墨木匣的杨玄奖:“卑职杨玄奖,听候大王差遣。” 凌云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从棋盘上移开,随意地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罐。 程咬金如蒙大赦,从胸腔里吼出一口浊气:“可算来了!” 王景也从容地放下手中黑子,看着那盘没来得及分出胜负的棋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棋局暂歇,大王,凉州这盘大棋,可以落子了。” ...... 第166章 凌云的肯定 “苏将军。” “末将在!” 凌云的声音严肃了几分:“命你持本王令箭,即刻前往御北大营,点出一校精锐步卒为主力,辅以你本部一队骁锐军士。 并召集原北疆军府中所有都尉以上的将校,特别是贺拔胜、刘猛、孙老拐及其部属,令他们整装披甲,随你同赴凉州府! 目标王氏祖宅,捉拿逆贼王衍及其核心子弟,王家府邸,许进不许出,凡有持械反抗、意图包庇者,就地格杀,无需请示!” 闻言,苏成当即皱起了眉头。 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皆是对凌云的新政令多有微词,行事作风颇为老油条的老牌将校,让他们跟着去有什么用? 就在他想要出声询问一番时,却是猛然一顿,眼中露出明悟之色,洞悉了凌云的深意。 凌云此举,便是要让这些心中还有些小算盘,对其所拥有的权柄认识不足的旧部,亲眼目睹,亲身参与,看看他是如何以摧枯拉朽之势,抹去王家这个庞然大物的,这比任何言语训斥都有力! 王家乃凉州魁首,树大根深,即使如此,凌云都说抓就抓,说灭就灭了,这份铁血魄力,将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参与行动的旧部心头! 让他们明白,顺者昌,逆者亡! 让他们站在覆灭王家的废墟之上,亲身体会北疆已然易主,唯有彻底臣服于凌云麾下,才是是唯一的生路,任何的不满与异心,再这位三州主宰的面前,都是笑话! 这是最直接、最有效、最深刻的慑服! “末将领命,必不负大王所托!” 苏成声音洪亮且激动,心中对凌云的手段充满了敬佩。 这不仅仅是抓捕逆贼的行动,更是一场无与伦比的立威大典! 他苏成,将亲自督导这场大典,让那些北疆的老牌旧部,在王家覆灭的震撼中,彻底归心! 而后,凌云的目光转向早已按捺不住的程咬金,不等他点名,后者便急切地一步踏出,躬身道:“大王!” “令你点出本部百人,与苏成将军同往,若王家胆敢闭门顽抗,由你部先行破门,遇墙拆墙,遇屋拆屋。” “哈哈哈!得令!谢大王!” 程咬金闻言狂喜,用力地拍了拍胸膛,保证道:“俺老程定让王衍老贼的龟壳,和里面的那些腌臜货,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威降临,保管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杨玄奖。” 凌云的目光最后落在年轻的记事官身上。 “卑职在!” 杨玄奖挺直腰背。 “令你随军同行,全程实录,自苏将军点兵始,至王家案犯缉拿归案终,其间军令传达、各部行动、王家府邸之景象、人犯之丑态,特别是贺拔胜等将校执行军令之表现,凡你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皆需如实的详尽记录在案! 此录,便是本王肃清北疆,彰显法度与威权的实录!” “卑职谨遵王命,必秉笔直书,不负所托!” 杨玄奖肃然应道,用力抱紧了怀中的木匣。 “去吧!” 凌云挥袖,不再多言。 苏成、程咬金、杨玄奖三人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前院再次只剩下凌云与王景。 王景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开口道:“大王此令,直指人心,邀旧部将校共临观礼,届时王家破灭,他们得以亲见天威,亲历雷霆,心中那点犹疑与骄矜,必在王家的废墟之上烟消云散,苏将军持节,杨记室秉笔,此役之后,北疆军心,尽归大王矣。” 凌云负手而立,望着凉州方向,淡漠的声音中,带着主宰一切的意志: “旧日之威,当以新威破之,王家,便是立威之鼎。 苏成持令,统御此局;程咬金为锋,碎其顽抗;而杨玄奖之笔,乃是本王权柄的加冕,每一个参与者,都是见证者,也是臣服者。” 王景深以为然,微微颔首:“见证者亦是臣服者,凉州王氏,终成丰碑之基。” 凌云的神色郑重了几分,轻轻拍了拍王景的肩膀,正色道:“凉州王家盘踞百年,根深蒂固,其掣肘之能,如蛛网缠身,全靠先生洞悉其根底,运筹帷幄。 这北疆千里河山,世家百态,军镇虚实,皆在先生胸中沟壑,若无先生这双看透迷雾的眼,本王纵有陛下亲赐之滔天权柄,也难免陷入泥潭,只怕到现在还在为冬粮忧心,无论是收服诸世家,还是与王家的博弈,先生都当居首功!” 这番肯定,发自肺腑,重逾千钧。 王景的双目微微湿润,怔怔的看着凌云那张年轻且认真的脸庞。 就是眼前之人,不仅让他重获新生,更给了他施展毕生所学,实现胸中抱负的机会。 对他来说,知遇之恩,如同再造,凌云不仅是他的主公,更是他的救命恩人与再造之主! 其不仅不计较他逆臣的身份,反而委以重任,视之心腹,将北疆机要皆托付于他。 这份信任与气度,让王景早已死心塌地,愿以余生智谋辅佐,既为报恩,亦为不负平生所学。 “大王谬赞,王景...王頍残躯,有幸得蒙大王再造之恩方有今日,此身此智,早已归属大王。 为您分忧,乃是属下的本分,北疆旧疴,世家掣肘,皆为大王宏图伟业之阻碍,能为您扫清些许障碍,助您执掌乾坤,重塑北疆,便是属下此生最大的夙愿与荣光,首功二字,实不敢当,唯愿肝脑涂地,以报大王知遇厚恩于万一!” 这是自那一日后,王景第一次提起自己的本名——王??! 他清晰的表达了,对凌云知遇之恩的铭记与回报之心,他对凌云的忠心,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之情。 凌云看着眼前这位智深如海,似将忠诚刻入骨髓的谋士,微微颔首。 当日,在晋阳汉王府中的那个决定,是他此生最值得的“投资”之一。 随后,凌云再次伸手,在王景的肩膀上拍了拍:“王家事了,往后还需先生助本王,为这北疆三州,再谋新篇。” “属下,万死不辞。” 王景躬身,声音虽轻,却重于泰山。 ...... 第167章 御北大营惊雷 御北大营校场,众多士卒在各级将校的呼喝下操演战阵,喊杀声震得辕门上的霜粒簌簌掉落。 突然! “骁锐军苏将军持大王令箭到——” 守门卫兵的通传,划过校场上空,顿时,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凝滞,齐刷刷看向了辕门处。 苏成一马当先,腰间那枚赤金令箭尤其醒目。 紧随其后的程咬金,肩头那柄门板似的巨斧,刃口寒芒吞吐。 杨玄奖则是落后两人,无声地打开了随身木匣,取出硬皮簿册与饱蘸浓墨的笔,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 点将台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御北大营副帅贺兰山,带着几名亲卫大步流星赶来。 此刻的他,方正的脸上满是凝重,能让苏成持王令亲至,程咬金随行,更有王府记事官现场笔录,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有大事发生。 “苏将军!”贺兰山抱拳,声如洪钟,目光扫过程咬金和杨玄奖,“大王有何钧令?” “贺兰副帅!”苏成微微抱拳致意,并未下鞍,他就在马背上,将那枚赤金令箭高高擎起! “奉大王令!” 顿时,所有的士卒以及各级将校,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原北疆军府都尉以上将校,即刻整装披甲,点本部亲卫,于此集结,随本将同赴凉州府——”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他们脸上掠过的惊疑、慌乱,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而后,苏成再次开口,宛如九霄落下的裁决惊雷: “——缉拿通敌叛国、阴谋作乱之逆贼,凉州王氏家主王衍及其核心党羽,若有持械反抗、意图包庇者,就地格杀!” “轰——!” 死寂的校场,彻底炸沸! “王家!” “缉拿王衍?” “老天爷...这是要捅破凉州的天啊!” 难以置信的惊呼、抽气、询问...声浪混乱地冲撞着。 普通士卒脸上皆是茫然,王家,那可是凉州人心底,扎根百年的参天巨树,大王竟要对其动手! 中下层军官则开始交头接耳,汗珠从额角滚落,心底震撼无比。 贺拔胜的脸色已然僵住,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死死盯着苏成手中的赤金令箭,眼角余光瞥见程咬金咧开的白牙,最后定格在杨玄奖那支悬着的笔尖上... 其身边的刘猛,额头青筋根根暴起,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下意识就要栽倒,还好被身后脸色同样惨白的亲信,给扶住了。 更远处的孙老拐,精瘦的身躯猛地一缩,迅速低下头,浑浊的老眼疯狂闪烁,似乎是在算计着凌云的用意。 “肃静!” 突然,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响起,碾碎了所有嘈杂! 只见贺兰山霍然转身,面向整个校场,目光如电,扫过面色各异的旧部,没有半分迟,便是拔出腰间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佩剑! “王令如山,通敌叛国,罪不容诛,王氏所为,已触国法军规之底线,当受天诛,吾等身为大隋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王命既下,唯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吼声穿云裂石: “遵令而行,涤荡奸邪,以叛贼之血,祭我北疆军旗!” 这位在旧部中威望如山,素来以刚直闻名的副帅,此刻斩钉截铁的表态,如同在众人的心上,砸下了一根定海神针! 他这是告诉众人,王家没什么了不起的,在虎威王的赫赫权柄面前,在五万骁锐军面前,在数十万御北军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谨遵王命,涤荡奸邪!” 贺兰山身后,他一手带出的嫡系将领们最先反应过来,拔刀出鞘,齐声怒吼,声浪如潮。 紧接着,是那些本就心向凌云,或保持中立的军官,心中的血与火被点燃,跟着高呼起来。 最后,在贺兰山的逼视下,在苏成手中王令的金光下,在程咬金巨斧闪烁的威胁下...... 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以及他们身后面如土色的部属,喉头滚动,嘴唇哆嗦,最终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干涩嘶哑,毫无血气的回应:“...谨遵...王命...” “嘿嘿嘿...” 程咬金咧开大嘴,故意将肩上的宣花斧卸下,单手抡起,斧头带着沉闷的风声。 “咚!” 一声重重砸在贺拔胜等人前方几步远的硬地上,溅起的碎石泥块,甚至崩到了前排军官的靴子上! “都他娘的听见贺兰副帅的话了?” 程咬金双眼一瞪,直射贺拔胜那张灰败的脸,“磨磨蹭蹭的,等着吃爷爷的斧头吗?都给老子快点!披甲!抄家伙!” 杨玄奖手中的狼毫小楷,在硬皮簿册上流畅地滑动: “巳时初刻,御北大营校场,骁锐军先锋大将苏成,持虎威王赤金令箭至,当众宣王命:着原北疆军府都尉以上将校整装披甲,率本部亲卫,即刻随军赴凉州府,缉拿逆贼王衍及其党羽,目标王氏祖宅,持械反抗、意图包庇者,就地格杀。 令出,营中大哗,士卒惊疑,中下层军官震怖。 贺拔胜闻令,面无人色,身躯微晃;刘猛面无血色,几欲跌倒;校尉孙老拐低头,不知作何猜想。 副帅贺兰山即拔佩剑,厉声高呼“遵令而行,涤荡奸邪!以叛贼之血,祭我北疆军旗!”其部率先应和,军心乃定。 程咬金将军以巨斧顿地示威,厉声呵斥催促诸将。 诸将校终皆领命,然贺拔胜、刘猛、孙老拐所部应声迟缓,神色犹疑惊惧,如丧考妣。” “贺兰副帅...”苏成对贺兰山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沙场同袍的认可,“营中善后,有劳了。” 贺兰山收剑入鞘,抱拳沉声道:“苏将军放心,此间有我,愿将军旗开得胜,为国除奸!” 令旗挥动,鼓角呜咽。 三百名御北大营的精锐步卒集结,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一群面如死灰的都尉校尉,麻木地站在各自队列前方。 苏成的五十名骁锐亲兵,玄甲森然,守在步卒方阵的两翼。 程咬金从麾下,挑出的一百名骁锐后军,则散开无形的罗网,隐隐将旧部步卒夹裹在中间,眼神扫过每一个可能异动的人头。 而后,苏成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出发!目标——凉州府王氏!” “哈哈哈,走!”程咬金早已按捺不住了,狂笑一声,巨斧一摆,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第一个蹿了出去,卷起滚滚烟尘。 杨玄奖无声地合上簿册,小心收入怀中,汇入那涌动的队伍。 贺兰山按剑独立于点将台最高处,目送着这支即将改变北疆格局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 第168章 杀入王家 凉州城,王氏祖宅。 这座历经百年的府邸,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着“凉州王氏”的金匾。 此前,王衍便已派人,严密监视朔方的动静,所以,苏成持王令前往御北大营调兵一事,王家自然已经知晓。 “哈哈哈,缉拿家主?还要杀进我王家的祖宅?” 王氏厅堂内,一个身着锦袍,油头粉面的王家子弟,借着酒劲,拍着桌子狂笑。 “那姓凌的边关丘八,怕是得了失心疯了,也不打听打听,这凉州府,是谁家的天下,我王家跺跺脚,凉州府就得抖三抖,他敢来?老子借他十个胆子!” “就是,以为抓了个王成就了不起了?”另一个旁支子弟附和道,满脸不屑,“咱们祖宅高墙深院,家丁护卫不下三百,都是见过血的,还有各房圈养的私兵部曲,真要召集起来,凑个两三千人不在话下,他凌云手下的那些大头兵,敢动我们王家一根汗毛?反了他了!” “我看啊,多半是虚张声势,想吓唬咱们,好勒索些钱财土地罢了!” 又一人嗤笑道,而后看向上方的王衍,讨好道:“家主,您也也是太过谨慎了,还让咱们紧闭门户,加强戒备,依我看,就该大开中门,摆上酒宴,看看那什么虎威王的走狗,敢不敢踏进来一步!” 厅堂内充斥着狂妄的喧嚣,和酒精麻痹下的无知无畏。 唯有坐在主位上的王衍,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手中紧握着一只玉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双眼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当收到苏成持王令踏入御北大营,目标直指王氏祖宅时,他的心中便没有了侥幸。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一日的到来,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且...如此不留余地! 这根本不是勒索,这是要用他王衍的人头和王家的百年基业,作为震慑北疆,慑服旧部的祭品! “都给我闭嘴!”王衍一把将玉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刺耳的碎裂声让厅堂瞬间死寂,王衍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噤若寒蝉,脸色由红转白的子弟,嘶声怒吼道:“大祸临头,犹不自知,还在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凌云此獠,行事酷烈,他既敢派苏成持王令调动御北旧部来此,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什么三千私兵?在朝廷经制之师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动动你们的猪脑子好好想想,我王家的高墙深院,能挡得住攻城锤、破门锥吗?” 而后,他撑着扶手,缓慢地站起身,再次环视众人,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属于家主的威严: “紧闭所有门户,所有家丁护卫,持械上墙,各房私兵部曲,也即刻顶上,告诉他们,王家百年基业,存亡在此一战! 守住,必须守住,只要让那苏成今次无功而返,短时间内,凌云定不会再轻举妄动,必然会从长计较。 届时,三州之内其他观望的世家,看到我王家直面,并击退王令,未必不会施以援手!” 这是王衍最后的挣扎,明知希望渺茫,也只能负隅顽抗。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整齐的的步伐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高墙,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报——!!!”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厅,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来...来了!黑压压一片,全是兵,打头的...打头的是个扛着大斧的黑塔将军!他们...他们把咱们祖宅...围...围死了!” 顿时,方才还在叫嚣的子弟们,瞬间面如土色,双腿筛糠般抖动,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们头顶。 王衍的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椅背才没倒下。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上墙,都给我上墙,告诉他们,此乃王氏私邸,擅闯者死,让他们赶紧离开!” 这声音,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绝望的嘶吼。 王氏祖宅外。 三百御北军步卒在苏成的指挥下,已经将整个王氏祖宅,围得水泄不通。 强弓劲弩上弦,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站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头昂得高高的。 大门上方的门楼和两侧高墙上,是影影绰绰的王家护卫,手中拿着弓箭刀枪,其中一人色厉内荏地叫嚣着: “此乃王家私邸!尔等何人?速速退去!” “再敢靠近,弓箭伺候!” “滚开!否则杀无赦!” ...... 苏成面无表情,策马上前几步,他再次高高举起那枚象征着虎威王的赤金令箭,高声道: “御北大元帅、虎威王钧令在此!缉拿通敌叛国之逆贼王衍及其党羽,即刻开门,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诛连亲族!” 这群护卫并不是王家嫡系,对王权有着足够的敬畏。 在看到苏成亮出赤金令箭时,便是本能的僵硬了一瞬,虎威王的威严,让他们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但他们同样畏惧王衍,畏惧王家,这个凉州百年的天,让他们不敢退。 “放箭!放箭!射那个拿令箭的!” 墙头一个似乎是头目的护卫,不知是怎么了,竟昏了头,嘶声下令道。 “咻!咻!” 稀稀拉拉几支箭矢,颤巍巍地射向苏成,力道绵软,准头奇差,连苏成身前数步都未及,便无力坠落。 “找死!” 程咬金的眼睛猛地瞪圆,凶光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狗胆包天的杂碎!敢对王令放箭!”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他不再废话,双手抡起宣花斧! “给老子——开!!!” 程咬金如同人形凶兽,巨斧带着尖啸,狠狠劈向那两扇,象征着王家百年荣耀的朱漆大门! “轰隆——咔嚓——!!!” 坚硬的楠木大门,在其手中的宣花斧面前,如同朽木! 门闩断裂,门板爆碎,无数碎木残片激射开来! 烟尘弥漫中,一个巨大的破洞赫然出现! 程咬金壮硕的身影,第一个踏入了王家祖宅的门槛! “杀进去!擒拿王衍!反抗者,杀无赦!” 苏成冰冷的声音紧随其后,如同催命的符咒。 “杀——!!!” 早已被程咬金一斧之威,点燃战意的骁锐军亲兵,便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那破开的大门汹涌而入!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顿时响彻这座百年府邸! 杨玄奖沉默地立于马上,飞快地在簿册上记录: “午时三刻,凉州王氏祖宅外。 苏将军持王令宣谕,令王氏开门受缚,王氏护卫据墙顽抗,竟以箭矢遥射王令。 程咬金将军怒而挥斧破门,门碎。 我军突入,遭遇抵抗......” ...... 第169章 程咬金斧杀王衍 “门...门破了!” 一名侥幸未死的护卫,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厅堂,朝着上方的王衍,以及一众王家子弟禀报道,声音颤抖不止! 方才还瘫软在地的王家子弟们,顿时炸了锅,纷纷慌忙起身,那着急惊慌之态,让得桌椅翻倒一片,杯盘狼藉。 什么百年世家的体面,什么豪门子弟的矜持,此刻他们都顾不上了! 王衍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瞬,负隅顽抗的念头,在族人的哭嚎声中,彻底粉碎! 完了,王家完了! 什么高墙深院,什么私兵护卫! 在虎威王展露出的獠牙面前,就是个屁! 逃!必须逃出去!留得青山在!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王衍的脑海,随即,他便是对着身边两个最为忠心的护卫低吼道:“秘道,快!护我去后宅秘道!”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两名护卫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这话,立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簇拥着王衍,朝着通往后宅的侧门冲去。 王衍步履踉跄,华贵的锦袍被桌椅刮破也浑然不觉,他只想快点逃离这即将变成修罗场的厅堂! 厅堂门口,烟尘弥漫。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脸上倒没有多少狰狞,反而带着一种憨厚的,看热闹般的表情。 也在这时,王衍被两名护卫,护着出现在了混乱的人群中,刚好被他瞧见。 “嘿!那老家伙,穿得最花哨那个!想溜?”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带着点市井小民的狡黠,和发现目标的得意。 吆喝一声后,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扛着宣花斧,便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他虽然五大三粗,却并不笨重,在乱窜的人群中左冲右突,如同灵活的蛮牛,速度奇快! 王衍刚刚冲出侧门,踏入连接后宅的回廊,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程咬金那带着点戏谑的喊声:“王家主!跑啥呀,俺老程请你喝茶来啦!” 王衍当即被吓得亡魂皆冒,一回头,便看到程咬金那张挂着憨厚笑容的大脸,以及其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巨斧! “挡住他!快!给老夫挡住他!” 王衍立刻朝身边两个心腹护卫吼道,自己则像受惊的老兔子,继续向回廊深处逃窜! 那两个护卫,虽然心中同样恐惧,但家主的积威尚在,求生的本能和对程咬金的恐惧加在一起,让他们爆发出了最后的凶性! 两人怒吼着,一人挺刀直刺程咬金面门,一人挥刀横扫其下盘,配合倒也默契,试图缠住他。 “嘿!俩送死的?” 程咬金咧嘴一笑,脸上的憨厚瞬间被战场上搏杀的凶狠取代。 面对刺来的刀尖,他的头颅只是微微一偏,那刀锋便贴着耳廓划过! 同时,左手握着的宣花斧长柄,猛地向前一捅! “噗!” 沉重的斧柄末端,狠辣地捣在刺向他面门那护卫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那人便如同被狂奔的野马撞上一般,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撞塌了回廊旁的花架! 几乎在同时,程咬金右腿如柱般抬起,带着风声狠狠踏下! “砰!” 那横扫其下盘的刀锋,被他硬生生踩住。 “滚开!” 程咬金一声暴喝,右腿顺势一个侧踹! “嘭!” 那护卫便如同破麻袋般被踹飞,撞在回廊柱子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解决掉两个护卫,程咬金连气都没多喘一口,便锁定了仓惶逃窜的王衍背影,狞笑一声:“王衍老贼!该你了!” 他大步流星,几步便再次拉近了与王衍的距离! 王衍听到身后护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心中涌起一抹强烈的不甘! 他已经逃到了回廊尽头,眼看就要转入通往后花园的小径,程咬金便已经再次追上了他。 绝望! 彻底的绝望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啊——!老夫跟你拼了!” 王衍骤然转身,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疯狂,脸上是扭曲到极致的怨毒! 他不再逃了,也逃不掉了! 求生的本能化作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嘶吼着用尽残余的力气,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一看便淬了剧毒的短匕! 这匕首是他身为枭雄最后的尊严! 紧接着,他便不顾一切的合身扑上,狠狠刺向程咬金的心窝! “哟呵!王家主怎么还急眼了?” 程咬金眼中凶光爆射,嘴上却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调调。 在匕首来到近前时,他才不慌不忙的向右一个滑步,淬毒的匕首擦着他厚重的胸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给俺躺下吧!” 程咬金低吼一声,抓住王衍因全力刺击而中门大开的破绽,抡起宣花斧,没有用锋刃,而是用厚重坚实的斧背,如同拍苍蝇般,狠狠砸向王衍的侧肋! “砰——!” 斧背重重地击在了王衍的侧肋,带起一声骨头被巨力砸碎的闷响声! “噗——!” 王衍顿时双眼暴凸,口中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斧背之上的巨力砸得横飞了出去,撞在了回廊尽头的青砖墙上! 手中的淬毒匕首掉落在远处,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神涣散,口中不断涌出血沫,发出“嗬嗬”的的声音,眼看是活不成了。 王家家主,一代枭雄,竟落得如此狼狈凄惨的下场。 回廊入口处,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一众被迫随军而来的旧部军官,以及他们带来的亲卫,将王衍指挥护卫抵挡、到疯狂反扑、最后再到被程咬金一斧背砸飞毙命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贺拔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看着王衍那如同破布娃娃般,瘫在墙角的惨状,看着程咬金扛着滴血巨斧的背影,四肢百骸仿佛都被冻结住了! 什么百年世家? 什么盘根错节? 什么旧部情面? 在凌云这位虎威王冷酷无情的意志,和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权柄面前,都是笑话! 王衍,这个曾经让他们仰望、忌惮、甚至觉得可以作为依仗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像只臭虫一样,被凌云麾下一武夫,用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碾死了! 这样的画面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言语的威慑都要强烈百倍! 他感觉自己过去的那些小心思,和现在的观望,简直愚蠢得可笑! 在凌云的眼中,他们和王衍,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凌云想要对付他们,远比对付王衍,要容易千百倍! 刘猛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呕吐出来。 看着王衍那塌陷的侧肋和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的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这就是反抗的下场吗? 他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凌云的意志如同寒风,将他所有的小心思,全部吹得烟消云散! 孙老拐佝偻得更低了,仿佛背上压着千斤重担,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王衍垂死的惨状,又看看程咬金擦拭斧背那随意的动作,转头又看到苏成腰间,那枚闪耀着金光的赤金令箭。 孙老拐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天威...这就是大王的天威吗...顺者昌...逆者亡...” 王家是凉州的天? 呸,狗屁! 此刻,所有人心中都已经清楚,在这北疆三州,只有一个天,那便是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 任何不服,任何观望,都将是取死之道! 他们这些旧部,要么像贺兰山那样彻底臣服,要么...墙角的王衍就是榜样! ...... 第170章 旧部归心,争相表现 杨玄奖在稍远处,冷静地记录着: “申时一刻,程将军追击王衍至后廊,王衍惊惧,急令心腹护卫二人上前抵挡。 程将军迅疾出手,以斧柄重创一护卫胸口,以腿法踹飞另一护卫,瓦解抵抗。 王衍逃至廊尽,退路已绝,遂陷入疯狂,掏出袖中淬毒短匕,合身扑向程将军,意图同归于尽。 程将军侧身避过毒匕,以斧背猛击王衍侧肋,王衍肋骨尽碎,脏腑重创,倒飞撞墙,立时毙命,王氏家主伏诛,抵抗彻底瓦解。” “注:一众旧部将目睹全程,贺拔胜面肌抽搐,眼神惊骇僵直;刘猛面色惨白欲呕,双腿战栗;孙老拐佝偻颤栗,喃喃自语,显见大王之威已深植其心。 余众旧部将校,亦皆面无人色,如遭雷击......” 苏成踏过狼藉,走到回廊尽头,淡淡地看了一眼,墙角王衍死不瞑目的尸体。 而后,转向正用破布擦拭斧背血迹的程咬金,微微颔首,声音肃然而清晰,响彻在每一个旧部军官的耳边: “逆首王衍,纵仆行凶,持械拒捕,持淬毒利刃行刺我军大将,罪证确凿,已被就地正法! 传令:肃清残敌,查抄罪证,封存府库,王氏祖宅,自此除名!” “王氏祖宅,自此除名!” 冷酷的命令在空气中回荡。 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此刻他们的眼神中,皆是刻骨的敬畏与臣服。 凌云的权威,已不容置疑,亦不可撼动! 短暂的死寂之后,贺拔胜第一个反应过来。 只见他突然挺直了腰板,抽出腰间的佩刀,对着自己带来的亲卫,以及那些还在发懵的旧部士卒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苏将军的命令吗,还不赶紧动静起来?” “肃清残敌,查抄罪证,封存府库,眼睛都放亮点,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敢有懈怠者,军法从事!” 他吼得异常用力,仿佛要将刚才目睹王衍惨死时的恐惧和震撼,全部转化为对王令的绝对服从。 说完,贺拔胜自己便第一个冲了出去,他不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都尉,反而像最基层的什长,亲自冲进一间厢房,粗暴地踹开房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可能藏匿的角落。 当看到一个瑟瑟发抖躲在屏风后的王家仆役后,他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其揪出来,厉声喝问:“还有没有同党?王衍老贼的密信账册藏在哪?” 那模样,竟比苏成、程咬金等还要用心。 刘猛被贺拔胜的吼声惊醒,顿时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双腿的颤抖,脸上的惨白迅速被凶狠取代。 “快!跟我来,封住后花园,不能让任何一个王家余孽跑了!” 他带着自己的亲兵,如同饿狼般扑向后宅方向,看到几个试图逃跑的王家子弟,刘猛眼中凶光一闪,亲自张弓搭箭! “嗖!嗖!” 两箭齐出,射在了那几人面前的地面之上,吓得他们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绑了!押到前院!” 刘猛厉声下令,声音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破音。 孙老拐也不再佝偻着腰了,他努力挺直了多年征战留下伤痛的脊背,扯着嗓子,用与他年龄不符的洪亮声音指挥着:“快!你们几个,去守住库房大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你,带人去账房!把所有账簿、信件,全部封存,一张纸片都不许落下,动作麻利点!耽误了大王的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其他随行而来的旧部都尉、校尉,也都被贺拔胜等人带动起来。 每一个人的表现欲都是十足,十分卖力地指挥着各自的亲卫和士卒: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王家的罪证找出来!” “看管好俘虏!按名册核对!一个都不许漏!” “库房重地!闲人免进!违令者斩!” “快!把值钱的、要紧的东西都贴上封条!登记造册!手脚干净点,要是有谁敢私吞脏物,老子活剐了他!” ...... 喊杀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粗暴的呵斥、翻箱倒柜的声响、俘虏的哭嚎以及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催促命令。 旧部军官们一改之前在御北大营时的迟滞和抗拒,变得前所未有的积极、高效与狂热。 程咬金扛着已经擦干净血迹的宣花斧,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善后景象,尤其是看着贺拔胜像个小兵一样亲自搜查房间、刘猛亲自射箭抓人、孙老拐挺直腰背满院子骂人催促,让他忍不住咧开大嘴,嘿嘿笑了两声,对着苏成低声道: “嘿,老苏,瞧见没?这帮老油条,吓破胆了,现在干活比谁都卖力,俺那一斧头,看来没白费力气!” 他的语气中带着点小得意。 苏成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哈哈,老程辛苦了,王衍伏诛,震慑宵小,你功不可没啊。” 随即,又转向正在不远处,飞快记录的杨玄奖,开口道:“玄奖,详录诸将善后之功,尤其...贺拔都尉、刘都尉、孙校尉等人,身先士卒,处置得力,当据实以报大王。” “苏将军放心!”杨玄奖点了点头,笔走龙蛇,在簿册上快速补充: “申时二刻起,逆首王衍伏诛,抵抗瓦解,苏将军下令,即刻展开肃清、查抄、封存等善后之举。 旧部都尉贺拔胜闻令,率先厉声督军,身先士卒,亲入厢房搜查,擒获藏匿仆役,拷问密信账册下落,态度积极,行动迅疾。 都尉刘猛率部封锁后园,亲射箭阻逃犯,擒获王氏子弟数人,指挥若定。 校尉孙老拐不顾旧疾,奔走督责,亲守库房、账房要地,严令登记造册,呵斥兵卒,不遗余力。 余下众多旧部将校,皆效仿此三人,指挥所属,清点俘虏、查封产业、搜索罪证,无不争先恐后,唯恐落于人后,效率奇高,程将军旁观,似有得色。 显见王权威慑之下,已收奇效,旧部归心可用矣。” 贺拔胜等人虽然忙着“表现”,但耳朵都是竖得高高的。 当听到苏成特意让杨玄奖记录他们“身先士卒,处置得力”,并要“据实以报大王”时,他们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放松了下来,干得更加卖力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用王家鲜血浇筑的“投名状”,他们算是交上去了。 接下来,他们能否在御北军中立足,就必须以最积极、最忠诚的姿态,面对北疆三州独一无二的——“天”! ...... 第1章 初见杨广 开皇二十年。 一座烟霞散彩的青山当中,一名紫袍道人顺着青石台阶一路小跑而上。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一座烟雾缭绕的凉亭之中。 此时的亭内,有一名白发白须的老者端坐其中,目光紧盯着面前的棋盘,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紫袍道人前来。 只是下一刻,一道沧桑中带着些沙哑的声音,便自他的口中传出:“紫阳来了,是云儿下山了?” 被唤作紫阳的道人,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才开口道:“凌师弟于半个时辰前便已经下山,还带走了那头白毛畜生,弟子苦劝许久,也没能令他改变心意。” “痴儿,痴儿啊,其中厉害,为师数年前便已交代与他......”老者无奈一笑,随后淡淡吐出一句:“随他去吧。” 紫阳苦笑一声:“他这一走,这云梦山又要冷清咯。” 说完这句,他的语气又变得担忧起来:“师弟此去,还能有回归之日吗?” 闻言,老者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他所要行的乃是逆天之事,其中凶险难以预料,即使是为师,也看不透。” 说到这里,老者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幽幽:“天命难违啊。” ...... 大兴城。 一名身穿白色衣袍的少年,背负双手,于街道之上缓慢而行。 此少年生的唇红齿白,面容虽有些稚嫩,却不失俊逸之感,尤其是脸上始终挂着的那一抹淡笑,所过之处,惹得不少妙龄女子纷纷侧目。 “不愧是帝都,到处都彰显着盛世之感。”少年看着大兴城的繁荣,不禁吐出一句赞美之语。 随后,他的步子陡然加快,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府邸之前。 他刚刚顿下步子,看门的小厮便立刻看了过来:“哪里来的少年,晋王府门前,不得逗留,还不速速离去。” 闻听此言,少年并没有露出异色,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袖子中取出一枚玉佩,淡淡道:“在下凌云,此来乃是为了求见晋王殿下。” 说着,便将手中的玉佩递了过去。 看门小厮脸上露出一抹狐疑,不过却是不敢大意,连忙接过玉佩,定睛一看。 此玉佩纯白无瑕,其上并没有什么图案,而是刻有一个“云”字。 “这位小爷,您这...”小厮看了看这个“云”字,又疑惑的抬头看向凌云。 凌云摇头轻笑一声:“你是新来的吧,看看背面。” 小厮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公子说笑了。” 说完,他快速的翻过玉佩,一个“晋”字,便落入了其眼中。 旋即小厮不敢怠慢,立刻将玉佩递了回来,脸上露出一抹讨好之色:“劳烦公子稍候,小的先进去禀报一声。” 凌云淡淡点头:“有劳了。” “不敢不敢,这都是小的应当应分的。”小厮说着,便赶忙跑进了府内。 等到其身影消失不见,凌云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师父说过的话:“云儿,隋有二世而亡之相,此乃天命,你若执意为之,只怕会不得好死啊!” 随后,他又想到了母亲临终前的那一幕,目光很快又变得坚定了起来。 很快,看门的小厮便折返了回来,他一口气跑到凌云面前,气喘吁吁道:“公子,晋王殿下有请。” 凌云淡淡点头:“带路吧。” “公子随小的来。” 两人刚进府没走几步,迎面便走来了一名身形高大的威严男子,在他的身后,还有两名低着头的仆从。 小厮见到来人,连忙跪伏而下,口中高呼:“拜见晋王殿下。” “这便是恩公?”凌云闻言,眼神微眯,他上下打量了杨广几眼,眉头微蹙。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的杨广身上,虽身着华贵,却是衣衫不整,扣子没有一颗是系上的,称一句“袒胸露乳”也不为过。 杨广没有理会跪伏的小厮,他径直来到凌云面前,当看清眼前之人的样貌后,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哪里来的混账小子,竟敢冒充凌阿姐之子,欺诈于孤!” 凌云微微一怔,旋即不解道:“殿下何意?” “哼。”杨广一甩衣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转头朝着身后的两名仆从吩咐道:“杀了喂狗。” “王爷是何意思,为何...”凌云再次皱眉问道,只是不等他说完,两名仆从便已然来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眼前凶恶的两人,凌云心中顿时升起不喜之意。 下一刻,他身上的气势猛然一变,再没有之前的恬淡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杀伐之感,宛如猛虎下山一般。 在二人将要出手之际,他飞快的踢出两脚。 紧接着,便是两声惨叫响起,两名凶狠的恶仆,便如流星般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刚没走出两步的杨广听到动静,立刻便顿住了身子,他转头一看,就看到自己身边的两个仆从,此时已然头破血流的倒在了地上。 “放肆,你竟然敢伤孤的人!”杨广顿时震怒无比。 跪伏在地上的小厮,此时裤子都已经浸湿了,心中暗道:完了完了,这小子是我带进来的,事后殿下一定会将我千刀万剐了吧。 凌云掸了掸衣袖,表情不变:“殿下现在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 “狂妄,王府高手无数,你莫非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去不成?”杨广怒极反笑。 不过却并没有立刻叫暗中的高手动手,他深深地看了凌云一眼:“是谁派你来的,你接近孤有何目的?” 说完这句,他的眼神愈发狠厉:“还有,你们将凌阿姐的孩子怎么样了!” 杨广冷着眼,一字一句道:“孤向来求贤若渴,以你刚才的本事,即使是太子安排的人,孤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活命的路子。” “可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那个孩子的主意!” ...... 第2章 必为卫霍 凌云也算是明白了,杨广这是不相信,自己就是当年他救下的那个孩子啊。 “殿下,当年你赠玉之时,曾与家母说过一句话,可还记得?” 杨广眼神微眯:“家母?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凌阿姐之子了?” “莫管其他,殿下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哼,孤说过的话自然记得,怎么,难不成你这冒牌货还能真知道当时之语不成?”杨广在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紧张。 凌云笑了笑:“还请殿下屏退左右。”说着,他朝着四周看了看。 看着他的动作,杨广知道,这是要他将隐藏的暗卫撤掉。 这就让他为难了。 看这小子刚才利落的身手,不用说,肯定是个高手。 真要听他的屏退暗卫,自己可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杨广比谁都明白。 可是,当年他的那句话,非同小可,若是此人真的知晓,十有八九便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若是太子一党获知了他当年说出的那句话,那也没有必要再派人过来了。 看着杨广踌躇不决的样子,凌云再次笑了:“既然殿下不介意让他们听到,那我便直说了。” “他日孤......” “慢!” 凌云刚说了三个字,便被杨广叫停了,紧接着挥了挥手:“都退下。” 顿时,隐藏在暗中的暗卫,便如潮水般的退去,趴扶在地上的看门小厮,也趁机溜了出去,一副有鬼在后面追赶的样子,十分滑稽。 “现在你可以说了。”杨广盯着凌云,一字一句道。 “此间只剩你我二人,殿下又何必这般紧张。” 凌云摇了摇头,而后脸色一正:“他日孤临九五,此子必为卫霍。” “你,真的是那孩子,你是凌云,可,这怎么可能?”杨广盯着凌云,眼中仍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殿下还把我当做太子一脉的人?”凌云似笑非笑,朝前走了几步:“若我真是太子的人,只需将刚才的话转述给他,不出一个时辰,整个晋王府便会被大军包围,殿下以为呢?” 九五,显而易见,九五便是九五之尊。 何人能称九五? 天下唯有皇帝一人,可称九五,即使是太子也不行。 杨广不过一王爵,竟然也敢妄称九五,这要是传到皇帝耳中,会有什么后果? 以杨坚的性子,幽禁只怕都是轻的。 “孤相信你不是太子的人,可要说你是凌阿姐之子,还是太过匪夷所思了。”杨广摇了摇头。 “凌阿姐产子到如今,不过十年,你这样貌,分明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哈哈,师父说我生而不同,自不可以常理度之。” 凌云哈哈一笑,而后快步上前,单膝下跪,沉声道:“小子凌云,见过恩公。” 杨广上前一步,将其扶了起来,而后便开始对其细细打量。 “眉宇间倒是与当年有些相像,隐隐有凌阿姐的影子,你果真是那孩子。” “当年得知你母亲去世的消息后,孤便曾派人前往,欲要将你带回,可却是晚了一步。” “彼时,孤派出去的人,将建康城周围翻了个底儿掉,也没能将你找出来,想来,是你口中的师父,将你带走了吧。” 凌云点了点头,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当年那位经常去我家的黑脸大叔,如今可在大兴城?” 闻言,杨广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你说的是黑四吧,你想见他?” 凌云点了点头:“早年我与家母,蒙这位大叔照顾颇多,所以想当面感谢一番。” “哦,黑四是孤的人,他之所以关照你们母子,也是奉了孤的旨意。”杨广的脸色,越来越不自然起来。 他的表情变化,自然瞒不过凌云的眼睛:“恩公,黑四大叔是不是被您给...” 杨广闻言,背过身去,有些恼怒地道:“哼,没错,黑四办事不利,已经被孤处决了!” “办事不利,何出此言?”凌云刚问出口,便顿住了:“难道,是因为我?” “没错,当年你突然消失,孤遣人去问,黑四这个混账竟然一问三不知,如此,孤岂能饶他!”杨广怒道。 听到黑四果然身死,凌云长长的叹了口气:“当年离开之时,我应该通知他一声的。” “人是孤下令处决的,你自责个什么劲儿。”杨广转身,拍了拍凌云的后背:“随孤来。” 凌云应了一声,抬脚跟上。 “对了,你方才口中的师父是何人?”路上,杨广突然问道。 凌云步子一顿,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动作,杨广也停了下来,见他这副为难的模样,笑了笑:“无妨,若是不方便,不说就是。” “恩公勿怪,我曾答应过家师,下山后绝不可提起其名讳。” “还挺神秘,看来令师不是个寻常人啊。”杨广调笑一句。 确定了凌云的身份后,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是越看越喜欢。 “凌云,孤感觉与你十分亲近,想要收你为义子,你可愿意?” “恩公不可。”凌云立刻摆手。 杨广眼中讶色闪过,而后伸手搭在了其肩膀上:“怎么,你不愿做孤的义子?” 听到他这么说,凌云再次停下脚步,认真道:“恩公既然想争那九五之位,就绝不能有此一举。” “小子自幼无父,乃是由家母一人带大,说是孤儿寡母最为恰当。” “这又如何?”杨广不解。 “此时恩公与太子已然势如水火,若是贸然认下我为义子,必然会成为他们攻讦的话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杨广哪里还不明白,看向凌云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喜爱。 若是此时,他将凌云收为义子,太子一党可不会管什么证据,直接便会诬陷他行为不检,与外女苟合,所谓义子实则亲子。 凌云若是有父还好,坏就坏在,凌母乃是未孕而生,就算是派人去查,也查不到半点消息。 最后,一切的矛头,终究还会指向与凌云母子,关系匪浅的杨广身上。 这样一来,他苦心多年经营的形象,就会瞬间坍塌。 只要有人以此弹劾,帝后心中必然不快,那他谋划多年,便成了一个笑话。 如今的太子杨勇,为什么不受帝后喜爱? ...... 第3章 短命之相 那便是其冷落了独孤皇后亲自为其挑选的太子妃,偷偷与云氏生了几个儿子,如今还堂而皇之的将云氏抬进了太子府。 要知道,不论是杨坚还是独孤伽罗,遵守的都是一夫一妻制,杨勇的这个行为,他们都是极为不喜的。 反观杨广,独宠萧妃一人,子嗣也都是萧妃所出,两相对比之下,帝后二人的心里,自然会更偏向杨广。 “你说得对,看来这些年,你师父教了你不少东西啊。”杨广轻笑一声:“走。” 两人一路前行,路上不乏有仆人宫女行礼问好。 他们看着与自家殿下勾肩搭背的少年,脸上纷纷露出好奇之色。 杨广虽然在外面名声不错,可那也仅仅是外面。 在晋王府,这位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啊。 可这个少年,偏偏就能在晋王府内,被杨广这般对待,简直是匪夷所思。 穿过前院与正厅,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后院的园林当中。 杨广拉着凌云,在池塘边的一座亭阁内坐下,而后对着身旁的宫人吩咐了一句:“将王妃和世子请来。” 说完,便又看向凌云:“一会儿让王妃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院子,待遇跟世子一般,你觉得如何?” 凌云脸色微动,他属实是没想到,这位刚见面的恩公竟然会对自己这么好。 “恩公为何对...” 他刚问出声,便被杨广开口打断了:“没有为什么,孤就是喜欢你小子,打心眼儿里喜欢,你不必有负担,尽管住下就是。” “恩公,我有住的地方,就不用劳烦王妃了。” “你有住的地方?客栈?还是民居?” “城外的民居。” 听到凌云竟然住在那样的地方,杨广立刻站了起来:“你小子宁愿住在那种地方,也不愿住进王府?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凌云伸手将其按回了座位,开口解释道:“实在是不方便,恩公,实不相瞒,我此次下山,不是一个人。” “那又如何,王府这么大,多少人都住的下,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便是孤的贵客,叫上他们一同搬来便是。”杨广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我的朋友,它,它不是人。” “不是人?难道还是神仙不成,休得扯谎诓骗于孤。”杨广没好气的哼了哼。 “也不是神仙。”凌云摊了摊手:“实话说了吧,它是一头老虎。” “什么!”杨广眼睛一瞪:“你管老虎叫朋友?”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确实就是这样,它叫大白,是一头白色的大老虎。” 凌云说完这句话,静等着杨广开口质疑,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开口。 抬头一看,只见杨广愣在了原地,嘴巴也是张的大大的。 “恩公,您怎么了?” 这时,杨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是了,白老虎,对,白虎。” 而后,他直接抓住了凌云的手,激动地说道:“本来以为是凌阿姐的戏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啊,我娘说什么了?”凌云一头雾水。 也在这时,远处走来两人。 “殿下。” “父王。” 凌云转头看去,就看到一名头戴凤钗的妇人,与一名体态肥胖的青年,来到了近前。 这便是晋王妃萧美娘,以及晋王世子杨昭 凌云看向妇人,喃喃之声脱口而出:“绝代佳人。” 闻言,萧美娘立刻看了过来,当看到是一个半大少年后,不由捂嘴轻笑起来。 杨广面露古怪,“啧啧”两声:“人小鬼大啊,毛长齐了没,就绝代佳人了?” 杨昭则是低着头,他一向重礼,杨广没有开口,他便是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说说看,孤的王妃怎么个绝代佳人法?”杨广示意杨昭坐下,而后将萧美娘拉到身边。 凌云再次看向了萧美娘,一番打量后,缓缓开口:“娘娘天生丽质,娇媚迷人,肌肤胜雪,贵气逼人。” “庄子.齐物论曾言,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 “对此,原先我是不相信的,怎么可能会有人美到这种地步,今日见到娘娘,方知沉鱼落雁,并非虚言。” 话毕,杨广和萧美娘相视一眼,都是开口笑了起来。 杨昭则是偷偷地打量着凌云,他很了解自己的父王,往常若是有人敢多看母妃一眼,都会被其挖眼放血。 可今天,这个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可不仅是看了母妃一眼,还仔细地打量了许久,父王竟然没把他怎么样,反而还让他说出了这么一段赞美之语,这就让杨昭十分好奇了。 突然,他注意到了凌云的双眼,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若最无瑕的宝石,眼中没有半分冒犯,有的,只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他都能看出的东西,杨广和萧美娘当然也能看出来。 这时,凌云也发现了,这个小胖子世子,老是偷偷看向自己,不免转头看了过去。 就这一眼,他便是脸色突变。 “怎么了?”杨广看他这样,立刻出声问道。 “世子近日可有感到身体有哪里不适?”凌云没有回答,而是对着杨昭问道。 杨昭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实的摇头道:“不曾有不适之感。” “凌云,你看出了什么?”杨广看了一眼杨昭,而后皱眉再次问道。 凌云沉默了,他所学驳杂,除了治国安邦的策论,上马杀敌的武艺之外,师父可还教了他不少东西。 奇门八卦,占卜星象,识五官,相人术... 刚刚他便通过杨昭的五官,看出其乃是短命之相。 可这种忌讳之语,怎么好直接说出来。 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杨广将头靠了过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若是不方便,与孤耳语亦可。” 凌云没想到,杨广竟然这么善解人意,这让他不免有些感动,微微想了想后,便凑过去,小声地嘀咕了两句。 “殿下?”萧美娘伸手抓住了杨广的胳膊。 此时的杨广,面色很是难看,他拍了拍萧美娘的手,示意其安心。 而后,他又看向了杨昭,最后目光重新放到了凌云身上:“看准了?” “十之八九。”凌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 第4章 梦白虎 “你这相面之术,得了你师父几成真传?”杨广再次道。 “九成九。” 凌云说完,也不管他的脸色,再次看向了杨昭:“还请世子伸出手来,我来给你号号脉。” 杨广本来黑着的脸,在听到他这句话后,顿时显出意外之色:“你还会医术?” 萧美娘也看出了凌云似乎很不一般,赶忙朝着杨昭道:“阿孩,伸手让凌云给你瞧瞧。” “阿孩”是杨昭的小名,同样的,其同母弟杨暕的小名也是“阿孩”,这应该是表示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杨昭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他虽然与凌云是第一次见,但能感受到,此人对自家的亲切。 经过一番号脉过后,凌云的神色才微微放松了下来。 “怎么样?”萧美娘爱子心切,立刻出声问道。 “凌云,诊断如何?”杨广也开口道。 “世子暂时无碍。”凌云笑了笑,说了这么一句。 “真的无碍?”杨广狐疑:“那你刚刚的面相之说岂不是胡言?” 凌云摇了摇头:“世子无碍,我刚刚所言也并非胡言。” 接着,他便将杨昭的情况,与几人说了一遍。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杨昭太过肥胖,体内脂肪过重,心脏的压力太大,若是受到惊吓,或许会有猝死的可能。 “阿孩,听到了吗,日后膳食必须以清淡为主,还有,你也该多走动走动,看看你这身肉。”萧美娘看向杨昭,既心疼又有些好气。 “你母妃说的对,在这样下去,只怕连马都驮不动你了。”杨广也是点了点头。 凌云笑了笑,而后再次看向杨广:“恩公,方才您说我母亲曾有戏言?” 闻言,杨广转过头来,脸上再次露出激动之色:“原先孤也以为是戏言,可如今看来,只怕不虚啊。” “小子洗耳恭听。” 萧美娘和杨昭也是竖起了耳朵,他们虽然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好奇之心。 “你应该知道,你之所以随母姓,乃是因为凌阿姐当年是未孕而生,也就是说,她生你之时,还未破身。” 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当然只能随母姓了。 话音刚落,萧美娘便立刻惊奇地开口道:“未孕而生,世间还有这等奇事!”说着,一双美目不停地在凌云身上打量。 杨昭则是脸色微红,这等涉及男女之事,他一向是非礼勿听。 他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在玄武门旁边的石狮子那里玩,杨坚和独孤皇后恰好经过。 当时,杨坚又正好腰疼,就把手搭在独孤皇后身上借力,杨昭当即就避开了,是为非礼勿视。 对此杨坚还感叹了一句:“天生长者,谁复教乎!” 意思是说,自己的这个孙子,天生就有长者的风范,还需要谁来教导呢? 杨广可不管这小子的尴尬,接着说道:“当时,孤也感到十分惊奇,便向凌阿姐问询。” “母亲怎么说?”凌云脸色微动,显然也十分好奇。 杨广扫了三人一眼,当看到杨昭捂着耳朵,眼睛贼兮兮的乱转时,顿时脸色一板:“想听就大大方方的听,何故做这等虚伪之状。” 杨昭明显有些尴尬,讪讪一笑后,往萧美娘的方向挪了挪。 凌云看他,心中觉得好笑,冲他眨了眨眼。 杨昭也是礼貌的笑了笑。 “当时,你母亲与孤说,她那日安歇后,于梦中见到一只小白猫奔向自己。” “她见其可爱,便蹲下身子将其抱在了手里,定睛一看之下,才发现,手中之物非白猫,而是一只幼虎。” “悠悠醒转过后,腹内便传来剧痛,于是便有了你。” “白色的幼虎,难道是大白?”凌云神色微动。 脑中掠过与大白初见时的场景,当时他刚被师父带到云梦山,一只白色的幼虎,便似乎是早就等在了那里。 在见到自己后,立刻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紧接着便趴下了身子,口中不断:“嗷呜”。 当时师父还说:“五体投地,云儿,这白毛畜生与你有缘。” “痴儿,凌阿姐生下的是你,跟大白有什么关系?”杨广笑骂了一句:“走,孤与你一共,去将大白接入府内。” “这,不妥吧?”凌云犹豫的看了一眼萧美娘和杨昭。 他从云梦山赶到大兴城,一路上都是偷偷摸摸地,生怕吓到别人,要知道,现在的大白可不是当初的小不点了。 它的体型,比寻常的老虎还要大上一多倍,这等威猛的老虎,谁人不怕? 若是真接到王府来,府内胆子小一点的,说不定能被活活吓死。 “爱妃,阿孩,要不要随孤一同前往?”杨广丝毫不在意,转头看向了萧美娘和杨昭。 “殿下既然开口,妾身自然愿往。” “孩儿都听父王的。” 见状,凌云也不再推脱,几人换上常服后,便出了王府。 府门前的小厮,看到自家殿下与那名少年,有说有笑的出来,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小的去驾车。” 大兴城实在太大,且风格乃是北贵南卑。 皇宫便是在最北边,寓意北极,从北到南,依次是东宫太子府,亲王,公主等皇族府邸,再往南则是朝中大臣的宅院... 是以,光是从晋王府到城门处,便花了近一个时辰。 凌云与那小厮坐在前面,杨广,萧美娘,杨昭三人,则是坐在马车内。 路上,凌云也从小厮口中得知,此人名为“狗蛋”,乃是江南人士。 不仅是他,晋王府上的许多仆人宫女,都出自江南。 这并不奇怪,杨广镇守江都十年,说起来,江南可谓是他的第二故乡。 而平陈后,江南的二次叛乱,也是其出面解决的。 出了大兴城,凌云便从狗蛋手中接过马鞭,朝着一个方向快速前行。 “爷,可不能这么驾车,会惊到殿下的。”狗蛋一脸着急,伸手就要抢过马鞭。 凌云拍开他的手,哟呵了一声:“恩公,可还稳当?” “稳得很。”马车内,杨广淡淡一声。 凌云冲狗蛋挑了挑眉:“听到没,老实坐着。” “还是让小的来吧,您身份尊贵,可不能做这等卑贱之事。” “让你坐着就坐着,驾...” ...... 第5章 大白有情绪 狗蛋看着凌云意气风发的模样,脸上写满了不解。 看着这位爷驾车,怎么有种观看统帅,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 凌云无意间瞥了一眼,便看到狗蛋一脸怔怔地看着自己,旋即疑惑道:“怎么了狗蛋,我脸上有花吗?” 狗蛋连忙低下头,而后又小心的看了其一眼,开口道:“爷的身上,有英雄气。” 话音落下,凌云还没有开口,马车内的杨广便抢先道:“你这奴才,眼光不错。” “哈哈哈...”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沟当中。 杨广等人下山后,看到眼前的场景,面色都是有些变化。 这哪里是什么民居啊。 除了一间破庙以外,再无其他。 “你就住这种地方?”杨广不悦地瞪向凌云,试图要个说法。 萧美娘则是朝着杨昭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几步来到凌云面前,从腰间取下一个钱袋子,递向了凌云:“这些白钱你先拿着,不够的话,等回到王府,我再给你取。” 显然,他们都以为凌云是因为囊中羞涩,才会在这种破地方落脚。 凌云笑着摆了摆手:“世子无需如此。” 而后又看向杨广:“我带着大白,实在是不好寻住处,只得在此地将就一番,还请恩公勿怪。” “哼,若非孤一再坚持,你今晚是不是还要在这里继续将就?” 凌云讪讪一笑,赶忙转移话题:“我进去收拾一下。” 说着,便抬脚朝着破庙跑去。 杨广都被他这模样气笑了,摇了摇头后,笑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也在这时,异变突起,凌云堪堪进入破庙,一道震耳欲聋的虎啸,便是扑面而来。 这让杨广几人都是面色剧变,脚下的动作都是一顿。 萧美娘更是身子一软,直接软倒在了杨广怀里。 狗蛋紧紧抱着受惊的马匹,杨昭也上前帮忙稳住缰绳,一脸震撼。 众人定睛看去,便看到那破庙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超大的白虎,露出獠牙,朝着凌云扑了过去。 “凌云,小心。”杨广大惊。 “父...父王...”杨昭的脸色,惨白无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事人凌云却像没事人一样,转过头冲着杨广挥了挥手:“这是大白跟我闹脾气呢,恩公不用担心。” 说着,便纵身一跃,一拳砸向了大白的头部。 砰! “吼,嗷呜...” 大白的大虎脑袋受了这么一击,发出一声痛鸣,身子一翻地倒飞而出,足足飞出去了十多米远,才砸落在地。 “嘶!” “这小子好大的气力,竟能将这么大的一头猛虎击飞!”杨广眼中异色连连。 萧美娘也是一脸惊叹,美目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凌云朝大白摊了摊手:“喏,可别说我欺负你,这次是你先动手的,我只是自保,要不然,你这一爪子下来,我起码得吐半口血。” 他的力度把控的很好,刚才那一拳,看似凶猛,却是不会对大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果然,下一刻,大白便跟没事虎一样,站了起来,当看到凌云那张笑脸后,很是傲娇的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怎么,还闹脾气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凌云上前,强行把它的脑袋掰了过来。 就这样,一人一虎四目相对,都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 这时,杨广等人也走了过来,见到凌云跟大白的样子,又是感到一阵惊奇。 “凌云,这个大老虎是你养的?”杨昭躲在杨广身后,小心的探出一个脑袋。 “没出息,你母妃一介女子,都比你有担当。”杨广低声喝道。 萧美娘除了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脸上虽有些紧张,却并没有多少害怕之色。 杨昭明显有些不服,小声嘀咕道:“外面有个家伙这会儿还坐在地上呢,我比他强多了。” 他说的是狗蛋,那位的腿已经完全软了,这会儿正坐在地上,双手抓着缰绳,想要借助马车,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杨昭不说还好,一提这个,杨广就更生气了:“他是奴才,你是晋王世子,你确定要跟他比?” 这下,杨昭是彻底不敢出声了。 “恩公,这就是大白,怎么样,是不是很威武。”凌云笑道。 大白这时也将目光看了过来,虎目中顿时露出警惕之色。 凌云见状,无奈地替它顺了顺毛:“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恩公,咱们这次下山,就是来投奔他的。” 大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摇了摇尾巴后,再次把头偏向一边。 人家可还生着气呢。 杨广看的啧啧称奇:“此虎如此威猛,怎么就起了大白这么个名字?” “确实不妥。”萧美娘也是出声附和。 杨昭则是有不同的看法:“父王,母妃,孩儿觉得大白这个名字很好啊,又大又白。” 凌云很是赞同的看向杨昭:“世子所言,与我不谋而合。” 杨广和萧美娘都有些无语,合着又大又白,就叫大白。 要是又大又黑,岂不就叫大黑了? 别说,若是大白是一头黑老虎,凌云说不定真会起这样的名字。 “大白,你要是再使性子,我可要动手揍你了啊。” “吼。” “没丢下你啊,咱们才半天不见而已,你至于吗?” “吼,吼...” “好,我保证。” 看着一人一虎的交流,杨广几人再次露出惊叹。 “你能听懂它说话?” “听不懂,不过我跟大白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几乎是形影不离,它要表达的意思,我可以猜出个大概。”凌云笑了笑。 “我进去取一下东西,稍后便随恩公回王府。”说着,便进入了庙宇之中。 等他出来之时,手中已然多出了一杆漆黑色的大戟,看上去十分不凡,另一只手里,还卷着一本书。 杨广也是知兵之人,一看便知道,这柄大戟非同寻常,不由出声道:“好戟,不知可有名字?” “这是家师传下的擎天戟。”凌云想也没想地答道。 “擎天,好名字。”杨广再次赞了一声。 “时间尚早,不如耍上个一招半式,让孤掌掌眼如何?” 凌云放下手中的书,洒然一笑:“自无不可。” 在他将书放下之后,杨广几人也终于看到了封面上的几个大字。 “曹操传”。 ...... 第6章 乱世念曹 “嗯?曹操传,凌云,你这是?”杨广眉头皱了皱:“曹操可是三国一大奸雄,挟天子以令诸侯,屠戮城池,杀害名士,后世之人无不痛恨之,你怎么还...” 萧美娘和杨昭脸色也是变了变,此人研读曹操传,莫非欲效仿曹操,做当世奸雄? 看到几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凌云不在意地笑道:“恩公所言不差,曹操可谓是三国最大的奸雄,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有很多优点。” “哦?”杨广神色微动:“那你说说,曹操有什么优点?” “他的优点太多了。” “我说他雄才大略,智谋过人,恩公可赞同?” 杨广点了点头:“汉末群雄并起,曹操能够脱颖而出,成为北方的霸主,自然可以称的上雄才大略,智谋过人。” 凌云笑了笑,再次道:“我说他果断刚毅,敢作敢为,恩公可认同?” “汉天子出逃洛阳,天下诸侯纷纷视而不见,唯有曹操抓住时机,从而才有后来的“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点,孤也认同。” “我说他坚韧不拔,温情宽容,恩公可认同?” “赤壁之战大败,他并没有一蹶不振,而是迅速整顿兵法,稳定局势,坚韧不拔这一点,孤也认同。” 说到这里,杨广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可曹操分明以狠辣着称,温情宽容从何说来?” “先说温情吧。”凌云微微沉吟:“似这样一个三国霸主,能够在临终之前,对家眷细致安排,难道不是温情吗?” “至于宽容,那就有的说了。” “宛城之战,因张秀反叛,导致其长子与爱将身死,事后,他不仅没有追究张秀的责任,反而还安慰他说:“有小过失,勿记于心。”” “官渡之战,袁绍的谋士陈琳,写了一篇讨贼檄文,文章中不仅将曹操本人骂的狗血淋头,就连其父与祖父都没有放过,对此,曹操虽然愤怒,但后来还是将其赦免。并任命为从事。” “再说过五关斩六将,关羽得知兄长刘备的下落后,急忙前往对头袁绍处寻兄。” “曹操知道后,并没有阻拦,反而发出三道公文放行,即使关羽斩杀了守关的将士,依然没有追究。” “官渡之战结束后,曹操收缴了许多部下通敌袁绍的信件,这等背主行为,本该严惩,可他却并没有追究这些人的责任,而是将信件全部烧毁,更是因此赢得了人心。” “以上种种,难道不能说他是一个宽容的人吗?” 听完凌云所说,杨广几人都是有些动容。 这么看,曹操还真是好人不成?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很快,杨广便找到了反驳点:“即使他有这么多优点,但其挟天子令诸侯,也是事实,如此不忠,岂是臣子之道。” “非也,依恩公看来,曹操与当时的汉天子,谁更有能力?” “当然是曹操。”杨广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凌云点了点,接着道:“既然如此,那您应该听说过,有能者居之,这句话吧?” 说到这里,凌云的眼中,透出对乱世的悲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倘若一国之君无能,岂不是祸乱天下?” “如果没有曹操,又何止是三分天下,甚至五分天下,七分天下都有可能,届时将重启春秋战国的格局。” “春秋战国持续了五百四十九年,才迎来一位始皇帝,最终一统天下。” “若是汉末也出现这种局势,乱世又该持续多少年?” 这段话说的振聋发聩,杨广几人都是大受震撼。 凌云停顿片刻,见他们都缓了过来,便又再次说道: “乱世难止,三国之后,晋朝建立,才得以有一段和平岁月。” “可好景不长,晋朝一统天下不过区区五十一载,乱世便再次开启。” “自五胡乱华到当今陛下建立大隋,期间乱世足足持续了两百六十五年。” “若是当年八王之乱时,有一位如曹操一般的人物,天下又何至于如此动荡?” “殿下乃是皇族之人,对于曹操这等欺凌皇权之辈,自然十分不喜。” “但在乱世,这等人物才是天下百姓所需要的。” 凌云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直接持着擎天戟舞动了起来。 漆黑的大戟,在他的手中宛如活物,如一条灵蛇般,朝着四面八方亮出獠牙。 “喝。” 突然,他一声大喝,这声音比起之前大白的那声虎啸也不遑多让。 山间无数飞鸟被惊得从林中飞出,凌云朝着庙内的一株古树捅了过去,手上微微用力,霎时间,这株古树,便轰然倒下。 这一幕,让得杨广几人都是惊地张开了嘴巴,可让他们吃惊的还不只于此。 只见凌云将手中大戟插入地面,脚下一动,便来到了古树的另一边,也是这株古树倒落的方向。 随后,他一手托起,又猛的踹出一脚,直接便将这株古树踹出了破庙,飞到了几十米远的地方。 杨广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最终喃喃:“爱妃,我想到了一个人。” “难道是宇文成都?” “不,是古之霸王,项羽!” 凌云不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刚刚之所以做出如此惊人之举,乃是有意为之。 他要让杨广看看他的本事,日后才能被其委以重用。 唯有身居高位,能做的事才会更多。 杨昭跑到凌云面前,对着他不断打量,他实在是难以想象,对方这不算健硕的小身板,竟然能发出如此大的力量。 “你好厉害,凌云,我感觉宇文成都恐怕都打不过你。” “宇文成都?他很厉害?”凌云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刚刚他虽然只是略微出手,可却也动用了万斤之力。 这等力量,单打独斗之下,几乎是横着走的存在。 可现在,杨昭居然把这个什么宇文成都,跟他放在一起比较,这说明,对方也是个厉害人物。 拥有万斤之力,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何人? 等等,不对,厉害人物确实有一个。 他曾听师父说过,天下间当有一人,有四象不过之力,可这时间似乎有些不对吧? ...... 第7章 吃人 “是啊,他很厉害,父王也时常夸奖他。”杨昭说着,还冲杨广努了努嘴。 凌云压下心中的胡乱猜想,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杨广:“恩公,我想见见这个宇文成都。” 只有见过之后,他才能确定,此人和自己心中猜想的,是不是同一人。 “小事一桩。”杨广笑了笑。 这时,大白不知从哪里叼来了一副马鞍,让得凌云心头一跳:“哪来的?” 大白虽然聪明,且颇通人性,可归根结底是一头畜生,畜生是不可能自己打造,或者花钱去买一副马鞍的。 而且还是这样一副上好的马鞍。 大白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凌云对视。 凌云见状,当即脸色一板:“带我去看看。” 见到他真的生气了,大白吓得一激灵,讨好的低了低脑袋。 “这畜生恐怕是闯祸了,我去看一看。”凌云转头朝杨广几人说了一声,脚下一动便上了虎背:“走。” 大白伸直了身子,一声嘶吼过后,猛的跃出,直接便跳过了破败的围墙。 大白的速度很快,不过半刻时间,便翻过了一片山岭,来到了一条不算宽大的官道之上。 凌云定睛看去,便看到一匹不错的马倒在了地上,其上的马鞍也是不知所踪。 在不远处的地方,还有一辆看上去不错的豪华车架,同样倒在了路边。 见状,凌云狠狠地在大白脑袋上拍了一下,而后翻身,几步来到近前,开始查探了起来。 片刻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匹马虽然死的很惨,脑袋都被拍碎了,但好在现场没有人丧生。 这是他第一次带大白下山,并不能保证这家伙不会对人出手,所以在看到马鞍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十分着急,生怕它会做出害人之举。 现在放下心来才想起,之前在赶往大兴城的路上,他坐在大白的背上,曾经抱怨过一句:“屁股遭殃了,要是有副马鞍就好了。” 看来,是大白记在了心上,才会做出这等杀马夺鞍的举动。 凌云的心里不禁有些感动,同时对自己刚刚对待大白的态度感到一阵懊悔。 “大白,谢谢你。”他摸了摸大白的头,轻声道。 感觉到他的气消了,大白似乎十分高兴,伸出舌头在他的手背上舔了舔。 “这辆马车可值不少钱呢,咱们在这附近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主人,将银子赔给人家。” 大白的耳朵动了动,而后朝着一个方向低吼了两声。 “你是说,马车的主人在那边?” “吼。” 大白无论是听觉还是嗅觉都是一绝,对此,凌云是十分信任的,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再次爬上虎背:“既然如此,咱们这就过去吧。” 在这平坦的地势之上,大白的速度比起先前更胜不少。 若是有人在远处观看,大抵会将其当做一道白色的流云,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头白虎。 很快,一个村庄便映入眼帘,远远地便有叫骂之声传来。 这时,大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似乎是要告诉所有人,它大白来了。 刚好在这虎啸结束的那一刻,一人一虎来到了吵闹的众人面前。 一名宫装妇人,四名持刀的护卫,在他们的最前面,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面容尽显刻薄。 对面与他们对峙的,有数十名穿着朴素的村民,虽然因为大白的出现让他们的神色都是现出恐慌,可凌云还是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明显的愤怒。 宫装女子一行人,看着重新出现在面前的巨大白虎,都是不约而同的吞了吞口水,本能般的向后退了好几步。 凌云皱着眉头,从虎背上跳下,而后径直走了上前:“怎么回事?” “老虎,是先前的那头白虎!”一名侍卫眼神惊惧,抽出腰间的佩刀,朝着身后的宫装女子道。 闻言,凌云看了过来:“那辆马车是你们的?” “这头白虎是你养的?”其中一名侍卫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凌云看着他们的神态,心中已然知晓,这些人便是那马车的主人了,旋即点了点头:“不错,先前大白损坏了你们的马车,我是特地过来,与你们商讨赔偿之事的。” 话毕,那名面容刻薄的丫鬟便立刻跳了出来,指着凌云:“你这个贱民竟然敢纵容这头畜生惊扰我家夫人,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说着,不等凌云答话,便又转头朝着对面的一众村民叫道:“我就说跟你们脱不了关系,现在始作俑者已经在这里,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显然,她认为凌云既然出现在这里,肯定也是住在这里的贱民,将他们看成一伙儿的了。 凌云没有搭理她,而是看向了最后面的宫装妇人:“夫人,你的马车值多少钱?”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家夫人对话?”丫鬟再次跳了出来。 不远处,杨广几人也已经驾车来到了这里,当看到凌云被人如此侮辱后,杨昭立刻就要冲过来,却被杨广拦住了。 “且看看凌云如何应对。” “父王...” “听你父王的。”萧美娘也在一旁道。 这一边,凌云笑了,他再次无视了丫鬟,看向了宫装妇人:“夫人,我在与你对话。” 宫装妇人依旧没有任何言语,似乎不屑开口一般。 丫鬟见状,再次嚣张开口:“你这贱民听不懂人话吗,你这等卑贱之人,根本不配与我家夫人对话。” 凌云心中怒意升起,他眼神微微眯了眯,冷笑道:“莫非以为凌某不打女人?” “不过,你这等狗仗人势的女人,打一顿只怕不长记性。”说到这里,他的神色猛然一变,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大白,今天我允许你吃人,现在,给我吃了她!” 闻言,在场之人皆是脸色一变,那丫鬟在刚刚接触到凌云那冷漠的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神时,心里便是一突。 现在听到他的这番言语,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无比,不过还是强撑着喊道:“你,你敢,我可是...” 不等她说完,大白便一下子扑了过来,直接咬住了她的脖子,而后开始大口吞吃了起来。 不多时,原地只剩下一摊血迹,和一些零碎的衣物。 大白舔了舔粘在鼻子上的血肉后,就在原地趴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候凌云的指令。 还有谁? 我一并吃了! ...... 第8章 凶残的一面 见到凌云真敢指挥老虎吃人,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众多村民,纷纷下跪,神色悲戚。 “公子。” “还请公子替我们做主!” 这些村民都是最底层的存在,思想最是单纯质朴,不会像那些贵族一般眼高于顶。 在见到凌云骑着白虎到来之时,他们便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必然不是一般人。 凡人岂能够降服白虎? 然而,纵然知晓这少年不是凡人,他们也不敢保证,凌云就能为了他们得罪对面的大人物。 刚刚凌云没来之前,他们听那丫鬟说过,对面的可是越国公府的人。 越国公是何人? 那可是朝堂之上的二号人物,权势滔天。 凌云明显有些疑惑,他先示意众人起身,而后才说道:“怎么回事?” 众多村民看到他愿意搭理自己等人,立刻分为两队,往旁边让了让。 这一下,凌云终于明白,先前这些村民为什么眼里会有愤怒了。 先前被他们护在身后的位置,有着五六具尸体横躺在那里,每个尸体的旁边,都有些小声抽泣,想来是他们的亲属。 最让凌云触动的事,其中一名老人的尸体旁,只有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虽然没有哭,但却显得格外落寞。 “公子,他们自称是越国公府上的人,一进村,便立刻将我们召集到了这里。” “而后,便不由分说的让我们赔他们的马车。”一名年纪很大的老人,顿足捶胸。 在他说完以后,另一名老人紧接着开口:“三哥说的不错,他们根本不听我们辩解,一口咬定他们的马车是我们弄坏的。” 一名中年妇女也开口道:“是啊公子,越国公是天大的人物,我们哪里敢得罪,于是便打算自认倒霉,凑出钱财将他们的马车赔了。” “可是他们竟然要价千两,天呐,一千两银子就是把我们卖了也不值一个零头啊!” “看我们拿不出这么多银两,那个丫鬟便让我们用田亩地契抵押,我们不肯,她便指挥这几位爷,强行进入家里搜取。”说着,中年妇女指了指对面的几名护卫。 听到这里,凌云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看了看地上的几具村民尸体,沉声问道:“这些人都是他们逼死的?” “是,还请公子做主!”诸多村民再次跪拜。 凌云转头,看到四名护卫躲闪的目光后,便明白这些村民所言不虚。 下一刻,他直接身子一动,几步便来到一名护卫面前,伸手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刀。 刀背在阳光的照耀下,寒光闪闪,杀机毕露。 “你想干...” “哼!” 这名护卫刚反应过来,凌云便已经出手了,出刀之快,旁人只能捕捉到些许残影。 顷刻之间,这名护卫便被一刀封喉。 随后,他再次欺身杀向了剩余的护卫。 噗噗..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横斩一刀,两名护卫便立刻应声倒地。 这一切说起来话长,但实际上,从凌云拔刀开始,到三名护卫身死,仅仅只过去了两个呼吸。 余下的一名护卫,看到凌云竟然这么利落的解决掉了三名同伴,顿觉亡魂直冒,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刀,双腿都在打颤。 宫装妇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此时她的脸色苍白无比,哪里还有半分血色。 “你,我是清河崔氏之女,更是越国公的儿媳,你...” 凌云看都没看她一眼,先前自己与这女人对话被无视,现在她跟自己说话,凭什么要搭理她? “你是他们的头儿吧。”凌云看着仅剩的那名护卫,冷声问道。 “是...我是护卫队长。”那护卫哆哆嗦嗦道。 “纵容属下,逼死人命,你更该死!” 闻言,宫装妇人紧绷的身子,顿时放松不少,她也明白了,对方这是要杀鸡儆猴。 这句话,看似是对着侍卫队长说的,但实则是说给宫装妇人听的。 凌云说完,当即双腿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双手紧握手中刀,猛地一劈而下。 这一招压迫感十足,让在场之人都有种身临寒渊的错觉。 “啊!” 护卫队长脸色大变,赶忙拔刀横挡在头顶之上。 “咔...” 一道金属断裂的声音响起,护卫队长只觉得头顶一凉,下一刻,他的身躯直接便被劈成了两半。 “啊...”宫装妇人离得最近,一道道滚烫的血液四处迸射,有不少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即使知道眼前之人是在杀鸡儆猴,可这样血腥的场面,还是把她吓坏了。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双目中的神采,已然消失一空。 不远处,杨昭看着这样的凌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好凶残。” “殿下,此子是何来路,能否仔细与我说说?”萧美娘的脸色也是变了变。 杨广则是脸色平静,淡淡道:“回去再与你细说,咱们先过去吧。” 狗蛋看着凌云,整个人都呆住了。 杨广转头看来,顿显不悦,直接一脚踹了过去:“狗奴才,还不伺候孤上车?” 原地,一众村民看着凌云血腥的手段,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感觉很是畅快。 快意恩仇。 原本他们以为,凌云就算愿意出头,也只是小小惩戒一番,却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杀人。 这样的做法,虽然让他们十分解气,可在心里,又不得不为凌云担忧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是越国公府上的,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此举,必然会得罪杨素啊。 看着他们的脸上的担忧,凌云心中很是欣慰,多么淳朴的人啊,他刚想要出言宽慰几句,便看到狗蛋驾着马车往这边过来。 宫装妇人也是看到了马车,呆滞的双目瞬间恢复神采,而后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边跑边喊:“晋王殿下,救命啊...” 晋王府的马车本就容易辨别,且杨素与杨广走的很近,来往十分密切。 这宫装妇人作为杨素的儿媳,对此马车自然不会陌生。 ...... 第9章 民意即天意 凌云身后的一众村民,听到“晋王”二字,脸色都是不约而同的变了变。 所有人都知道,晋王乃是当今陛下的嫡次子,身份比起杨素来说,更加尊贵。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这位只存在于传言当中的人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马车停下之后,狗蛋立刻小心地掀起车帘,当看到其中之人真的是杨广之后,宫装妇人明显更加激动起来。 “呜呜,臣妇崔氏,拜见晋王殿下,还请殿下救命啊。” “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杨广眉头轻皱,几步走到近前:“先起身到一旁站下。” “是。”宫装妇人不敢怠慢,赶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到了一侧。 她虽与眼前的这位晋王殿下没有过什么交集,可却没少听公爹杨素以及夫君杨玄感谈论过对方。 这位爷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好说话,心机之深沉,即使是杨素这样的人物,都感到心惊。 是以,在杨广面前,她是能有多老实,就有多老实。 凌云上前,拱了拱手,刚想要说明事情经过,便被杨广抬手打断了。 “不用多说,此间始末,孤都看在眼里。”说完,他再次看了崔氏一眼,略微沉吟后,淡淡道:“孤让王妃先送你回越国公府,今天的事,孤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随后,他朝着萧美娘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直接上前,搀住了崔氏的胳膊:“夫人,先随我回去,如何?” 崔氏早已被凌云先前的手段吓破了胆,现在听到杨广让自己先离开,根本不敢有任何犹豫,连忙点头应下。 “臣妇全听殿下与娘娘的。” “狗蛋,你先送母妃与杨夫人回去,完事后再去之前的破庙接我们。” 狗蛋应了一声,直接挥起马鞭,架着马车扬长而去。 杨广神色复杂,他看着凌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杨素如今是他争夺大位的关键帮手,此时凌云将其得罪,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的杨广,杨素,以及独孤皇后,三位一体,少了任何一方助力,都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凌云,你可知越国公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良久后,杨广开口了,他只当凌云是初出茅庐,尚不知深浅,不知杨素的分量。 凌云面容沉稳:“越国公名为杨素,开皇八年,灭陈之战作为行军统帅,率领隋军顺江而下,屡败陈军,配合下游隋军攻取建康,乃是灭亡陈朝的主要功臣之一。” “开皇十年,江南叛乱,杨素领命,率军讨平江南豪族叛乱。” “开皇十八年,杨素再次领兵,出击突厥并取得大胜,乃是当之无愧的军中战神。” “当今陛下论功行赏,杨素任纳言,内史令,越国公,尚书右仆射等要职,可谓是权势滔天。”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让得杨广微微讶异:“你既知杨素此人,刚刚又为何下此辣手?” 凌云面色不变,眼神坚定:“害民之举,不可姑息,历来天下动荡,皆是由此开始。” “刚刚我已经很给越国公面子了,若非如此,那妇人今日绝无活命的可能。” 杨昭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开口问道:“凡事都要讲证据,你就凭这些百姓的一面之词,便断定崔氏害民,是不是太武断了?” 凌云笑了,他指了指那些村民的尸体,眼神愤怒:“这还不算是证据吗?” 杨昭哑然了,确实,这些村民的尸体都放在这里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直接的证据呢? “即使是没有如此触目惊心的证据,只要他们害民属实,我也不会放过。”凌云再次道。 杨广叹了口气,在他的内心,这些村民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但杨素却是他必须拉拢的对象。 刚刚他便想要阻止凌云出手,可凌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根本就来不及。 “纵然他们有错在先,也应该由隋法制裁,你不该出手的。” “呵呵,隋法能够制裁他们?恩公,这话您自己信吗?” 凌云苦笑,若是杨广真如此想,刚刚又岂会让崔氏这般离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无论是此前的刻薄丫鬟,还是那些护卫,都是听从崔氏行事的,她不点头,谁敢妄动? 他们谈话的声音很小,一众村民都是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过,见凌云与杨广一言一语的聊着,他们也都看出来,这位公子,与晋王殿下是相识的,也是下意识地将凌云的举动,当成了杨广的授意。 这让他们对杨广都是升起感激之情,纷纷跪倒在地:“草民等人多谢晋王殿下主持公道,晋王万岁。” 这话,直接把杨广吓得一激灵,“万岁”可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这要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那可就坏事了。 杨昭也是瞪大了眼睛,想要上前阻止他们的胡言,却被凌云拦住了。 他神色轻松,嘴角含笑:“殿下,世子,你们看到了没,老百姓最是淳朴,谁对他们好,他们的心就会向着谁,虽然这里只有区区数十人,但却代表了民意啊。” 顿时,杨广犹如醍醐灌顶般的眼睛一亮,身居高位多年,他怎么把如此简单的道理给忘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民意即天意,纵使他无缘太子之位,但若能让天下百姓心向往之,即使太子杨勇真的继位,他也未必不能一争。 “凌云,你给孤上了一课啊。”杨广感叹道,随后解下腰间的钱袋子递给了杨昭:“阿孩,将身上的白钱都给他们,让他们将死者好好安葬。” 杨昭也从凌云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不一般的东西,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是,父王。” “大家都起来吧,我是晋王世子杨昭,这些钱财虽不值一提,却是我们一番心意,请收下。”杨昭将自己的钱袋子取下,连同杨广的一道递了过去。 见状,之前那被唤作“三哥”的老人,连忙摆手:“不可,不可,晋王殿下已经替我们做主,草民等怎么还能要你们的白钱呢?” 其他村民也都纷纷开口:“殿下仁慈爱民,我们都是感激不尽,只是这白钱,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收的。” ...... 第10章 去三哥家稍坐 看着一张张淳朴的脸庞,杨昭心头不禁有些动容。 他常年居于深宫之中,面对之人皆是颇有心机之辈,就算是在他父王以及母妃面前,都得保持三分小心。 可现在,面对这些村民之时,他却能很自然的放松下来,他总算是有些理解,凌云为何不惜得罪杨素,也要替这些村民出头了。 因为他们,值得! 可这些人执意不肯收下银两,却让他为了难。 杨昭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每一个村民说出的话,都是发自真心的。 即使这些钱财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他们依旧没有生出贪念。 杨昭转头看向杨广,被对方无视后,又看向了凌云。 凌云摇头轻笑一声,走上了前,将其手中的钱袋子取了过来:“我知道诸位是好心,都不想让晋王殿下与世子破费。” “是是是,不能让殿下与世子破费。”一众村民纷纷点头开口。 凌云再次笑了笑:“这些财物对于你们来说,或许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但对于晋王府来说,却是九牛一毛都谈不上。” “看看咱们这位世子爷的体格就知道,这位爷平时的一顿饭,都不止这些财物,现在,你们还要拒绝吗?” “这可是晋王殿下与世子的好心,你们忍心辜负吗?” 一众村民闻言,都是看向了杨昭那肥胖的身躯,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小老儿多谢晋王殿下与世子爷的赏。”三哥立刻接过钱袋子,笑呵呵道。 “公子说的是,晋王殿下与世子爷的好心,草民等确实不该辜负。” “就是,没听公子说吗,世子爷一顿饭都不止这些花销,那咱们还客气什么。” “多谢晋王,多谢世子爷。” 杨昭本来看到“三哥”收下钱袋子,脸上终于是露出一抹笑容,现在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调侃,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狠狠地瞪了凌云一眼,小声道:“我拿你当朋友,你就这样编排我,搞的我很能吃一样。” 凌云看了一眼他鼓鼓的大肚子,笑而不语。 处于后方的杨广,听到这些村民对自己的恭维,嘴角难得的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露出莫名的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喏,你的书我给你带过来了。”杨昭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曹操传”递给了凌云,而后接着道:“你的那杆擎天戟,我跟父王加上狗蛋一起,都没能拔出来,就没给你带上。” 凌云笑着将书收了起来,对于杨广等人拔不出他的擎天戟一点也不意外。 擎天戟可是由天外陨铁打造而成,是真正的神兵,有七百二十斤之重。 若是寻常情况下,杨广三人合力,倒是能勉强将其抬起,可他临走前,却是将擎天戟插入了地面当中,这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重量了。 被唤作“三哥”的老人,将银子给众人分下去后,便又来到了几人面前:“晋王殿下,世子,还有这位公子,可否赏脸去小老儿家中坐坐?” 这是个极有眼力劲儿的老人,他一打眼儿便看出,这位胖世子不是久站之人,这么一会儿功夫,双腿就有点打颤了。 于是才提出请三人上门坐坐的请求。 凌云和杨昭自然没有意见,都是转头看向了杨广,杨广微微沉吟,也是点了点头:“既是老人家一番好意,我等便叨扰了。” 三哥闻言,大喜过望,立马做了个请的动作。 凌云则是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杨广,似乎是没想到,这位晋王对一介草民的三哥说话,会如此客气。 不过,这倒是他乐于见到的,旋即不再多想,对着大白招呼了一声,便抬脚跟上。 大白本来趴在地上都快睡着了,听到凌云的声音后,明显愣了一下,两三个呼吸后,才回了神。 在路上,凌云几人也得知了,这个村子名为刘家村,而这被称作三哥的老人,名为刘三田,因为名字里有个“三”字,加之年龄最大,所以被人叫做“三哥”。 至于小辈,则是叫其“三叔”,“三爷爷”。 刘三田的家距离村口并不算太远,即使几人走的并不算快,也在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刘家。 这是一座并不算大的破旧院落,几人刚进入院中,便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拿着几个板凳,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是小老儿的老伴儿,村里人都叫一声刘嫂。”刘三田开口介绍道。 凌云三人都是点了点头。 “三位贵人请坐。”刘嫂将板凳放下,立刻又跑回了屋子。 这倒不是她有意不让凌云几人进屋,而是如他们这样的人家,屋里的环境比起院子里,更加不堪。 片刻后,刘嫂又端着个破旧的盘子,上面放着三杯茶水,重新走了出来。 也在这时,大白提溜着脑袋,晃晃悠悠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啊。”刘嫂顿时惊呼一声,手上的茶水全都掉落在地。 刘三田当即不悦地跑了过去:“你这娘们儿怎么回事,这头神虎乃是这位公子的坐骑,何故如此惊慌?” 刘嫂脸上的惊慌退去一些,她先前也在村口,知晓这白虎是这位年轻公子养的,可即使是这样,对于大白她还是发自内心的恐慌,所以才会如此失态。 “我,我再去给几位贵人重新上茶。” 大白似乎也知道自己吓到了人,在进入院中后,便不再往里前进,而是直接在原地趴了下来,宛如守门神一般。 片刻后,刘嫂重新端上茶水,便又回了屋,刘三田则是借故有事,直接出了门。 别看他刚刚训斥刘嫂的时候挺神气,在出院门的时候,看到趴在那里的大白,他的双腿都在打颤,要不是大白闭着眼睛,恐怕他就直接瘫倒在地了。 杨广品了一口茶水,似乎是太过苦涩的原因,让得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可他还是连品了好几口。 凌云看着他出神的模样,疑惑道:“恩公有心事?” 杨广微微点头,而后道:“你先前说过,你的相面之术,已得你师真传,能否给孤也相相面?” ...... 第11章 定计坑高颎 凌云闻言,先是愣了愣,而后便开口哈哈大笑起来。 “何故发笑?”杨广皱眉,杨昭也在一旁不解的看着他。 “在王府见到恩公的第一眼,我便已经给您相过面了。”凌云开口解释道,而后指了指头顶:“恩公要问的,可是这件事?” 杨广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无比。 杨昭也在这时屏住了呼吸,生怕会惊扰到这二人的谈话。 “以我观之,恩公当有天命,不出五年,必能登临九五之位。” 听到凌云肯定的话语,杨广心中顿时信心大增,却没有注意到刚刚凌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担忧。 “孤已经与母后以及杨素,达成了一致,有他们二人相助,储君之位已是十拿九稳,可母后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若是一朝撒手人寰,局势便有可能再次逆转。”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虽然与凌云相处尚短,可是其先前的几番言论,却是让杨广上了心,加上凌云乃是应天象而生,这让杨广越发的重视起他来。 甚至就连夺嫡之事,也在下意识的询问他的意见。 凌云眉头皱了皱,若真如杨广所言,独孤皇后命不久矣,等其一旦归天,单凭杨素一人,恐怕还真不是太子一脉的对手。 杨素虽然位高权重,可相比于如今朝堂之上的一号人物高颎,还是差了一筹。 高颎乃是独孤皇后的家臣出身,580年,在杨坚执掌北周军政大权之后,由独孤皇后推荐,成为了杨坚的亲信,资历之深,绝不是杨素可比的。 此人不仅坚定的立长派,跟太子杨勇还有儿女亲家这一层关系在,于公于私,杨广都不可能将其拉拢。 凌云的脑子飞速运转,良久后,才开口问道:“陛下如今除了皇后之外,可还有其他亲密的女子?” “嗯?” 杨广闻言有些疑惑,不明白凌云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不过还是很快回答道:“除却母后之外,若说还有谁与父皇走得近的话,那便唯有宣华夫人了。” 凌云微微点头,刚想要开口继续说些什么,便看到一旁沉默已久的杨昭,面露深思之色。 “世子可是有想要说的?” 杨昭点了点头,继而开口道:“或许有一人跟皇祖父的关系,比起宣华夫人更近。” “都说了你皇祖母不算,还提作甚?”杨广闻言,有些不悦地斥道。 “不,不是皇祖母。”杨昭明显对杨广有些畏惧,被其斥责之后,声音都小了很多。 凌云与杨广对视一眼,眼神当中皆是亮起精光,同时开口道:“是谁?” “是仁寿宫的一个宫女,据说是北周逆臣尉迟迥的孙女。” 闻言,杨广立刻又变得兴致缺缺起来,凌云见状,不免开口问道:“恩公知道此女?” 杨广淡淡点头:“去年父皇驾临仁寿宫时,曾经临幸过此女,不过第二日,此女便被母后杖杀了,父皇还因此离家出走,骑着马一口气跑出城外二十多里。” “死了?”杨昭闻言,心下一凛,他也是那次被杨坚带着去仁寿宫时,与尉迟氏见过一面,感觉皇祖父对这个女子很不一般,所以才会猜测两人的关系。 却不曾想,杨坚真的宠幸了尉迟氏,更没有想到,慈眉善目的皇祖母竟然善妒到了这种地步,第二日就将其杖杀了。 现在,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一日,母妃会突然来到仁寿宫,将自己带走了,想来也是独孤皇后的意思。 “那一日,高颎与杨素等人一路追赶,好不容易才将父皇劝了回来。” 闻言,凌云当即神色一动,当时的杨坚既然做出离家出走的举动,必然是气愤憋屈到了极点。 这种状态下,岂能被轻易劝回? 杨广稍稍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听杨素说,当时父皇的情绪很不好,更是说出一句“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来表达对母后的不满。” “杨素闻听此言,当即吓得不敢接话,于是便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还是高颎说了一句“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才将父皇给劝了回来。” 一妇人! “皇后可知高颎此言?”凌云脸色一喜,当即问道。 闻言,杨广当即神色一动,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妙啊,若是将此言语告知母后,以母后的脾气,必然会对高颎不满,哈哈。” 独孤皇后乃是北周贵女,一向自视甚高,怎会容忍别人称她“一妇人”? 而且说出这句话的还是她当年的家臣,要知道,如果不是独孤皇后的推荐,高颎即使再有才干,也不可能平步青云。 这在独孤皇后眼中,那可就是忘恩负义啊。 “等回去后,孤便即刻进宫,向母后说明此事。”杨广站起身,哈哈大笑起来。 若是谁是他最大的绊脚石,高颎当之无愧。 凌云却是不赞同的摇头道:“不妥,当日高颎说出此言之时,恩公并不在场,若是由您相告,未免太过刻意了。” “此事可交由越国公,以他的精明才干,定然会做的滴水不漏。” “是是,你说得对,这件事还得仰仗杨素。”杨广大喜。 杨昭在一边,心中已经震撼到了极点,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轻易地坑害了如此一位权重之人。 看着凌云那张还带着些许稚嫩的脸庞,杨昭实在是不太敢相信,这样一个半大的少年,心眼儿竟然脏到了这种地步。 “世子何故如此看着我?”凌云见他一眼不眨的看着自己,狐疑问道。 “啊,哈哈,凌云,你真英俊,哈哈。”杨昭吓了一跳,赶忙尬笑开口,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听不懂。 “是吗?”凌云摸了摸自己的脸,眼中露出一抹警惕,自己就算长得不错,也不用这样盯着看吧。 这家伙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想到这里,他顿时感到一阵恶寒,不着痕迹的移了移屁股下的凳子,远离了一段距离。 “还有那位宣华夫人,既然其与陛下走的颇近,恩公也当尽力拉拢一番,这样即使皇后真的崩逝,陛下身边也有人能够替您说上话。” ...... 第12章 我想跟着你 杨广微微颔首:“宣华夫人毕竟是后宫之人,孤不便出面,此事只能交由王妃去办了。” “王妃出面自是极好。”凌云点头。 萧美娘跟宣华夫人都是江南人,接触起来应当会非常容易。 “那就这么定了。”杨广道,而后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偏向西方的太阳,接着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凌云和杨昭自然没有什么意见,朝屋子里的三婶说了一声后,便打算离开。 也在这时,几名村民牵着四匹高头大马来到了院外,为首的正是刘三田。 “恩公,这位老人家倒是个周到之人。”凌云笑了笑。 这四匹马都是先前被凌云杀死的护卫所有,现在刘三田等人将它们牵过来,很明显是考虑到了杨广父子,没有代步的工具。 杨广也是笑着点了点头,几人很快上前。 刘三田等人见到他们出来,立刻便要大礼参拜,却被杨广抬手制止了。 “老人家有心了,孤在此谢过诸位了。” 杨广道了一声,便与杨昭一同上前,各自牵过一匹马。 “不敢,这都是小老儿等应当应分的。” 除了刘三田以外,前来的还有三名青年,他们脸色通红,似乎是太过激动的缘故。 这也正常,杨广的身份非同小可,能够得到这等大人物的亲口致谢,想不激动都难。 然而,凌云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而是看向了几人身后,一名低着头的小女孩。 他有印象,先前那些死去的村民身边,便有这名小女孩。 当时的她,安静的坐在一名老人的尸体旁边,虽没有如他人一般伤心落泪,但却让人感到更加悲凉,所以,凌云对她的印象比较深刻。 似乎是察觉到了凌云的目光,小女孩也在这时抬起了头,顿时,两道目光便交织在了一起。 小女孩的眼神虽然看着平静,实则却是极为复杂,其中有彷徨,悲伤,怯懦,坚韧...... “好了,咱们该走了。”这时,杨广与杨昭都已经翻身上了马。 凌云回神,点了点头,招呼了大白一声,便飞身落在了虎背之上。 随后朝着几人拱了拱手,便欲随杨广二人离开。 可就在这时,那小女孩却是突然跑了过来,伸手抓住了凌云的衣角。 这让刘三田几人的心,一下子都提出了嗓子眼。 他们倒不是怕凌云会因此怪罪,这位公子肯帮他们出头,肯定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他们害怕的是凌云身下的大白,这可是一头超级猛虎啊,这小丫头就这么跑过去,是不要命了吗? 果然,在凌云还没有说话的时候,大白便把头转了过来,同时张开了血盆大口,就要吼叫出声。 好在凌云反应快,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虎脑袋上:“别闹,这小丫头可经不起你一嗓子。” 随后,她看向了小女孩,开口问道:“小妹妹,你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紧抿着双唇,看了凌云好一会儿,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再次将头低了下去。 刘三田赶忙上前,告罪开口:“公子勿怪,这丫头叫丑丫,从小就不爱说话。” “丑丫?”凌云眼中露出一抹古怪,这小丫头秀气可爱,虽然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但跟“丑”似乎也沾不上边吧,怎么就叫了个这名字。 “你叫丑丫?”凌云试探性的问道。 小女孩依旧低着头,紧咬着双唇。 这可把刘三田几人急坏了,就算凌云脾气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无视,也会生气的吧。 “丑丫,快点回公子的话啊。”一名青年很是焦急的喊道。 “是啊,平时你不爱说话也就算了,现在公子问话,怎能如此无理。” 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口。 “凌云,时候不早了,回去之后,孤还有要事与你商议。”杨广脸上也是露出一抹不悦,这小破孩怎么回事? “父王,这孩子兴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咱们不妨再等等。”杨昭道。 杨广不屑,真能扯淡,屁大点孩子能有什么事? “这孩子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凌云也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恩公先往前去,稍后我自会跟上。” 闻言,杨广有些无语,先前你一刀杀一人的时候,是何等麻利果断,现在却因为一个小女孩,在这里浪费时间,真叫人看不懂。 “阿孩,咱们走。” “父王,您先请,我在这里等凌云。”杨昭似乎是很喜欢这里的氛围,想要多待一会儿。 杨广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回事儿? 他刚要开口训斥,便注意到杨昭脸上那难得的轻松之色,不由得心下一软,冷哼一声后,什么也没说,便拍马而去。 目送杨广离开,凌云的目光重新落到小女孩身上,伸手抬起了她的脸庞,当看到其因为太过用力,将嘴唇咬出血渍后,当即脸色一板。 “松口。”这两个字的口气十分重。 小女孩似乎也从其中感受到了凌云的不悦,不由得小脸一慌,赶忙松开了被咬出血的下唇。 “她家中可还有其他人?”凌云看向刘三田等人。 “丑丫的阿娘刚生下她便离世了,其父也在两年后病逝,自那以后,她便跟她的阿祖相依为命。”刘三田道。 阿祖? 凌云心中一动,不禁又想起先前丑丫坐在老人尸体旁的那一幕。 “现在她阿祖也没了,家中便只剩下她一人了。”另外一名青年也开口道。 “你们打算如何安置她?”凌云再次问道,丑丫看上去不过才六七岁,这么小的一个丫头,独立生活只怕很难。 “小老儿原想将她带回来抚养,先前便曾问询过她,可她却是一个劲儿的摇头,对此,小老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刘三田叹息一声。 “我想,想跟着你。”这时,丑丫突然开口,她的语气虽然听着不算连贯,可却是出奇的清脆稚嫩。 “跟着我?”凌云眼中露出一抹讶异:“为什么想跟着我?” “就,就想跟着你。”丑丫再次道,她的两只小手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她此时心中有多紧张。 凌云摸了摸她的头,而后又转头看向一脸趣味的杨昭:“世子,我带着这丫头进王府,方便吗?” 杨昭脸上露出一抹贱兮兮的笑容:“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只管带着就是,以后你找不到媳妇儿,她还能给你养老。” 凌云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这说的什么话? ...... 第13章 骑虎入城 虽然凌云的样貌看上去与十六七岁的青年无异,可他的实际年龄也才不过十岁出头。 现在就提养老,是不是太早了? 略微思考一下,凌云也就明白过来,彼时,他在一众村民面前,调侃杨昭的身材,还说其能吃,想必杨昭这是记着仇呢。 无奈地摇了摇头后,凌云一把将丑丫提上了虎背,坐于身前,而后朝着刘三田几人道:“既然这丫头已经没有了亲人,她又想跟着我,我就将其带回去了。” “公子肯收下丑丫,是她的福分。” 凌云哈哈一笑:“走咯。”说着,一拍大白的屁股,丑丫也在这时露出一抹浅笑。 “诸位,告辞。”杨昭也是拱了拱手,拍马跟上。 ...... 很快,凌云与杨昭便来到了村口处,此时杨广坐于马背之上,脸上尽显不耐。 “这小丫头怎么回事?” 似乎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严肃,让得丑丫再次紧张起来。 凌云摸了摸她的头,开口解释道:“我挺喜欢这丫头的,打算把她带回去抚养。” 杨广撇撇嘴,你小子才多大,自己照顾自己恐怕都是够呛,竟还扬言要抚养这么一个小丫头。 “回头让韦妃多费点心。”他看向杨昭吩咐道。 “是,孩儿晓得的。”杨昭当即应下。 韦妃乃是韦孝宽的第四子韦寿的女儿,也是杨昭的正妻。 几人又是经过一阵翻山越岭,终于来到了原先的破庙处。 狗蛋已然等在了这里,当看到凌云几人后,赶忙跳下了马车,小跑着来到近前:“小的见过殿下,世子,还有凌公子。” 杨广微微摆手:“那个小丫头,就由你带回去吧。”他指了指丑丫。 丑丫虽然不似大家闺秀般娇弱,但总归是小孩子一个,先前若不是杨广等人刻意放慢速度,凌云又将她护的很好的话,以这小丫头的身板,可要遭老罪了。 “是。”狗蛋应下之后,便要来接丑丫,可后者却是紧紧抓着凌云胸口处的衣襟不放。 “公子,您看?”他很是为难的看向凌云。 凌云也是有些无奈,好一通安抚过后,由自己亲自将其抱上了马车。 而后,他快速进入破庙,取了擎天戟,便随着杨广等人返回大兴城。 大兴城。 尽管已是夕阳西下,可城内依旧十分热闹,除了那些不俗的店铺之外,街道两侧还有着不少商贩大声叫卖,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 “快看,大老虎。”不知是谁突然大叫了一声,道路两侧之人,顿时都停下了动作,将目光移了过来。 众人只看到一头比起寻常老虎大上一多倍的白虎,病恹恹的朝城门处走了进来。 虎行似病,这便是老虎独有的走路姿势。 与杨广等人骑坐的马匹不同,大白的每一步都很轻,虎爪一步步踩在大理石上,响起带有节奏的声音,它抬起高傲的大虎脑袋,一双虎目闪烁着迫人的光芒。 在它背上的凌云,宛如世间最尊贵的贵公子,不仅潇洒俊逸,还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贵族气派,足以让任何人折服。 官道两旁,无论是那些沿街的商贩,还是滞留的男男女女,看到这样的凌云,一个个皆是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好一个少年郎。” “刚刚他好像看了我一眼,莫非是看中我了吗?” “少犯花痴,这位公子能以白虎为坐骑,岂是寻常之人,你这点姿色也能入其法眼?” “就是,人家要选也会选我,我无论是样貌身材,还是气质,都比你强多了。” “快看,那少年旁边的那位,是晋王殿下吧?” “没错,还有晋王世子。” “我说,你们不会看错了吧?” “不可能,你们看他们身后的那辆马车,上面有晋王府独有的标志。” “还真是。” 凌云与杨广等人并没有理会别人的议论,他们都不是喜欢享受他人吹捧的人,一行人一路向着晋王府而去。 道路两边不少行人,皆是不自觉的抬脚跟上,霎时间,身后便形成了一条数百人组成的长龙。 皇宫内。 诸多琼楼玉宇,假山亭台,小桥流水...应有尽有,显得气派堂皇,尊贵不已,每一处似乎都有一股无形的帝王气息在其间浮动。 一座最大的亭榭当中,杨坚身着一身杏黄色的龙袍,显得不怒自威。 在他的对面,则是一袭青衣的独孤伽罗,两人不知在闲聊些什么。 这时,一名太监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便先传到了两人耳中: “启禀陛下,娘娘,晋王殿下回来了。” 杨坚眉毛一挑,轻笑道:“独孤,阿英回来了,想必这次能给他一个惊喜吧。” 阿英是杨广的小名。 独孤皇后笑了笑:“阿英这孩子朴素,不仅专情,而且十分孝顺,这份惊喜,他当的起。” “哈哈哈。”杨坚大笑,似乎对独孤皇后的话很是赞同。 说话间,那名太监也终于跑到了近前,当即下跪:“晋王殿下已经回到晋王府,且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名少年。” “哦?”杨坚神色微动,能被其单独提起的少年,必然不会简单,于是下意识地问道:“是什么样的少年?” 独孤皇后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同时将目光移了过去。 这名太监被帝后同时盯着,脸上立刻露出紧张之色,不过还是很快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世间竟还有人能以白虎为坐骑,而且还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你确定消息无误?” 杨坚顿时露出吃惊之色,独孤皇后虽然没有开口,但眼中的震惊,丝毫不比杨坚少。 “千真万确,此前那少年骑着白虎一路行至晋王府内,城内不少百姓都看在了眼里,且自发组起人形长龙,一路跟随至晋王府外。” “如今,晋王殿下的府门之前,还有不少没有散去的百姓及贵人。” 这太监说的言辞凿凿,且皇城之中有不少百姓都是亲眼所见,杨坚和独孤皇后就算是想不信都难。 “去请靠山王前来见朕。”杨坚定了定神,而后吩咐道。 这名太监不敢怠慢,赶忙领旨飞速地跑了出去。 “陛下何故请小皇叔?”独孤皇后面露不解。 ...... 第14章 蒹葭 晋王府。 凌云一回来,便将大白打发去了府内的园林当中。 自己则带着丑丫,跟随杨昭,穿过前厅,中院,来到了后殿的一处高耸的楼阁当中。 “父王让我给你安排一个独立的院子,凌云,你看看喜欢哪里。” 凌云俯身随意地扫视一眼,很快便指了一个位置:“就那里吧。” “哟,你小子是不是知道我住哪,故意要跟我做邻居?”杨昭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凌云一愣,他是真没想到,自己随便指的一个院子,竟然刚好在杨昭隔壁。 “世子说笑了,我这是第一次来这里,哪里能知道你的住处?” 凌云说着,看了一眼身侧的丑丫,接着道:“除了那座院落之外,其他院内,都有或大或小的池塘,这丫头初来王府,难免会对周围环境感到好奇,若是一个不慎落水,那可就是祸事了。” 闻言,杨昭脸上露出一抹讶异,似乎是没想到,凌云会对这么一个刚领回来的小女孩,这般上心。 丑丫也在这时伸出小手,握住了凌云的大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 凌云伸手在她的小脸上捏了一把,轻笑道:“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嗯,都听,听你的。”丑丫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云眼中柔色一闪,一把将其提了起来,丑丫如今已经六岁了,却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这是长时间不说话导致的。 可想而知,亲人的相继离世,给她造成的影响有多大,如今,更是连唯一的爷爷,也离她而去。 丑丫虽然没有表露出多少悲意,但凌云作为过来人,又岂能看不出她是在强撑呢? 当年凌母病逝,尚只有五岁的凌云也曾经历过这等切肤之痛,这样的痛,一次便已终身难忘。 可是丑丫,却不只经历过一次。 如意苑,这便是凌云挑选的院落。 “看看喜欢吗?”凌云将小丫头放下,示意她到处看看。 杨昭看着面露好奇,东张西望的丑丫,不禁开口道:“凌云,你要不要给这丫头重新起个名字?” “重新起名?为什么?”凌云皱眉,有些不解。 “这还用问为什么?”杨昭翻了个白眼,而后摊了摊手:“你不觉得丑丫这个名字,十分不雅吗?” “不雅?”凌云略微沉吟,而后点了点头:“这丫头这么可爱,叫丑丫的确不妥。” “那你赶紧想一个,我也好差人去衙门报备。”杨昭立刻道,而后他又想了想,开口提议道:“你觉得小白这个名字怎么样?” 小白? 听到这个名字,大白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凌云脑中,同时也让他想起,当时为什么会给大白起这么一个名字了。 “又小又白?”凌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对啊对啊。”杨昭拍了拍手,又朝着丑丫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她的小脸是不是白白的,身材又这么娇小,叫小白正合适啊。” “不妥,你别起哄了,让我好好想想。”凌云摇头,而后面露深思。 突然,他想到了刚才在楼上,俯瞰下方之时,看到的那些池塘当中的芦苇以及荷叶,又联想到丑丫那坚韧的性子,不由得脱口而出道:“蒹葭,如何?” “嗯?蒹葭,蒹葭...”杨昭闻言,先是神色一动,而后便开始咀嚼起来。 蒹代表初生的芦苇,暗喻自然质朴,柔美坚韧。 葭则是初生芦苇的引申,象征着积极向上,乐观坚定,富有朝气。 “这个名字,与这丫头倒是挺贴切的。” 见杨昭也认同“蒹葭”二字,凌云也不再犹豫,朝着刚跑出去的丑丫喊道:“丫头过来。” 听到他的呼唤,小丫头急忙回头,飞快地跑了过来,在来到近前的时候,用力一跳,被凌云接在了怀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丫头对他十分的依赖。 “丫头,我给你起一个新名字好不好?” 丑丫乖巧地点了点头,眼中也带着一丝期待,似乎对凌云给她起的新名字,很感兴趣。 “从今往后,你就叫蒹葭怎么样?” “白蒹葭。”杨昭在一旁补充道。 他之前想到的“小白”可不能浪费,“小”字用不上,“白”字总能用吧? 看着他一副小孩子脾气,凌云是既无奈又好笑。 “蒹...葭,以,以后我...我叫蒹葭。”小丫头面露些许喜色,明显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哈哈哈哈哈。” 突然,远处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让得凌云和杨昭都是神情一怔。 这笑声当中带着明显的兴奋之意,让凌云两人惊讶的是,这声音的主人,竟然是杨广! 杨昭回头,果然看到杨广咧着嘴,朝这边大步走来,在其身边,还有萧美娘陪同。 “父王如此狂笑,成何体统?”杨昭皱眉轻斥。 凌云也是皱眉开口:“恩公何故如此肆意狂笑?” 刚刚那阵笑声,可谓是肆无忌惮,他们都很难想象,如杨广这样的人,竟然会笑的那般疯狂,简直就是为了笑而笑,这让两人都很不理解。 “混账东西,有你这么跟父王说话的吗?”杨广脸一黑,当即指着杨昭,劈头盖脸的喝骂。 真是岂有此理,这小子竟然敢训斥他这个老子,简直倒反天罡? “殿下,阿孩也是无心的,您先消消气。”萧美娘顺了顺杨广的后背,开口劝慰。 杨广冷哼一声,再次瞪了杨昭一眼后,才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道圣旨,而后嘴角再次扬起,似乎下一刻就要继续狂笑出声。 凌云见状,赶忙上前:“恩公止笑,您还是先跟咱们说说,到底是因何事如此开心吧。” “是啊是啊,您先别笑了,怪吓人的。”杨昭也是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杨广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的开口道:“陛下明旨,令孤入主东宫,承太子之位,不日即将举行册封大典。” “真的?”杨昭瞳孔一缩,立刻惊声道。 当看到杨广和萧美娘眼中的肯定后,他当即神色一肃:“儿臣拜见父王。” 如今明旨已下,即使还没有举行册封大典,杨广也已经是太子。 太子是什么? 是储君! 即使杨昭是他的嫡长子,也必须以“臣”自居。 ...... 第15章 陈述利害 杨广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而后脸上的喜色缓缓消失,再次恢复沉稳:“今日这一礼为父受了,但你切记,日后万不可再行此大礼。” 说完,他也不管杨昭的疑惑,转头看向了萧美娘:“爱妃,吩咐下去,王府之内的任何人,不得对孤称臣。” “殿下这是?”萧美娘皱眉,如今杨广已然是太子,除了帝后之外,任何人在其面前,都是臣子,岂有不称臣的道理? 只有凌云,眼露精光::“恩公果然是能成大事的。” 他何等精明,岂能不明白杨广此举的用意。 如此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使如今杨广已经成为太子,在其内心当中,依旧只尊杨坚是唯一的主子。 “还是你小子懂孤。”杨广淡笑,越看凌云越觉得满意。 凌云哈哈一笑,接着道:“恩公既然想给陛下一个好印象,不妨再做的直接一点。” “嗯?”杨广心中一动,当即问道:“该如何做?” “对您而言很简单,只需在册封大典之上,拒绝穿太子服饰。” “如此,陛下与群臣必定会疑惑发问,届时您只需说明,是因为想要避免与陛下的服饰相撞,才会有此一举。” “这样一来,不论群臣作何感想,但陛下定然会对您更加赞赏,您的太子之位也会越发稳固。” “哈哈,此番言论与孤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杨广再次大笑,他原先便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担心如此做的话,会不会让群臣认为自己虚伪,从而对自己没有好感。 现在得到凌云的肯定,他心中的顾虑,瞬间荡然无存。 群臣的感想他根本不用考虑,他也想明白了,无论是废太子,还是改立太子,都是杨坚乾纲独断,他只需要赢得这位决策者的好感即可,至于其他人,管他作甚? 这时,凌云再次问道:“不知废太子,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杨广直接将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凌云接过圣旨,当即打开,杨昭也在这时凑了过来,脸上布满好奇。 当看完圣旨之上的内容后,凌云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杨勇虽然被废去了太子之位,可却并没有被打发出去,而是被圈禁在了东宫之中。 而看管杨勇的任务,也落到了杨广这位新太子的头上。 杨昭则是面露古怪,让杨广看守杨勇,这不是让黄鼠狼看小鸡仔么,以两者之间的矛盾,他这位大伯能有好日子过?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废太子,难道真如圣旨上所说,只是将其幽禁便罢?”这一次,凌云没有称呼“恩公”,而是用了“殿下”。 杨广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微微一凛:“你的意思是?” “杀!” 这话一出口,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杨广几人都是被震出了一身冷汗。 杨勇虽然被废,但到底是当今陛下的嫡长子,身份何其贵重,岂是说杀就能杀的。 可凌云还真就这么说了,且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动了杀心。 凌云却是不管他们的震惊,再次说道:“废太子虽已是庶人之身,但却依旧是大隋最具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他一日不死,您的储君之位便一日不稳。” “况且,您先前也说了,皇后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若是一朝西去,陛下难免不会因过度伤心而性情大变,届时,若是有心怀叵测之人,重提立长之事,您能保证陛下不会受其蛊惑吗?” 闻言,杨广几人皆是沉默了。 确实,历来皇位继承都是立嫡立长,杨勇作为嫡长子,尽管已经被废,但还是有许多人,会因为他的身份支持他,其一日不死,立长派便一日不会死心。 其中的道理,不说杨广,就是萧美娘与杨昭也能轻易参透。 而杨广想的更远,杨坚育有五子,除了他与杨勇之外,还有秦王杨俊,蜀王杨秀,以及汉王杨谅。 五人皆是独孤皇后所出,均占了个“嫡”字。 如今他虽然斗败了杨勇,如愿成为了太子,可同样的,他的上位,也告诉了其他兄弟,皇位并不一定非要是嫡长子才可继承。 既然他杨广有继承的权利,那么便说明,其他人也有这样的权利。 余下三王当中,秦王已薨,自是不用考虑,可蜀王和汉王,却都是拥有重兵的强大藩王,若是生出异心,即使有一日杨广真的登上帝位,二王也是极不安定的因素。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凌云不由出声道:“殿下可是担心蜀,汉二王?” 杨广重重点头,沉声道:“之前是孤想的太简单了,夺嫡之路何其凶险,又怎会只有杨勇一个对手。” “蜀王与汉王都已分封出去,基本与大位无缘,殿下暂时倒是可以不用过多考虑他们。”凌云再次道。 “如今您的最大敌人,依旧是废太子,因为除了您之外,他是离陛下最近的孩子,若是一朝有变,单单凭他嫡长子的身份,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拉起一股足以与您抗衡的势力,其中利害,还望殿下明鉴。” 这时,杨昭在一旁不解插话道:“大伯已经被幽禁,且皇祖父旨意当中也写明了,由父王亲自看守,这样一来,即使大伯想要做些什么,也不可能在父王的眼皮子底下成事吧?” “糊涂。”凌云还没有开口回答,杨广便先一步轻斥道:“你当高颎一行太子党都是吃干饭的吗,若真有一日,圣心有变,他们自会不遗余力的在你皇祖父身边进谗言。” “万一父皇被他们说动,这些人便会拿着赦免废太子的诏书,来找孤要人,届时,孤当如何?” 凌云也是点了点头:“所谓上有所垂,下有所范,陛下一但行此乱命,朝堂之上的风向便会再次大变,废太子定然会借此机会,重新掌握主动权。” “两虎相争,必然是一死一伤,且想要决出胜负,绝非一夕之功,世子不妨想一想,若是真的形成这样的局势,殿下想要顺利继位,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最快的方法当然是行兵事!”杨昭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只是其刚一说完,面上便瞬间布满骇然。 ...... 第16章 孤平生之幸 凌云却是再次一笑,接着道:“同为皇室嫡子,应遵循伦理纲常,即使殿下有一万种理由,也绝不可行刀兵之举。” “如此做,即使您最终胜出,也会因此,令天下人生出无数猜想。”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届时,即使您为万乘之尊,也难以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 杨广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孤总不能为了堵住世人的嘴,将他们都杀光。” “可是,孤要如何除掉杨勇呢?” 如今杨坚让他看管杨勇,若是其出了什么意外,那他杨广便是第一责任人。 甚至都不用细查,只要是个有脑子的,都会想到,是他动的手。 原因无他,只看两点。 一是动机。 二是机会。 这两点,杨广全占,就算查到最后,一切的证据都与他无关,这个锅,他也是背定了。 几人都将目光看向凌云,既然他提出除掉废太子的建议,必然是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行事。 凌云让丑丫,不对,现在应该叫蒹葭,在院子里随便逛逛,自己则是将杨广三人请进了中间的大堂之中。 堂内。 几人一一落座,凌云微微沉吟后,开口道:“欲除废太子,还得依仗越国公杨素。” 嗯? 杨广三人都是一怔,面上同时露出疑惑之色。 杨昭最是沉不住气,当即开口问道:“这里面还有越国公的事儿?” “闭嘴,凌云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且听着便是。”杨广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使得后者急忙捂住了嘴。 而后,他又看向凌云:“接着说。” 凌云微微颔首,沉凝开口:“首先,您在入主东宫之后,一定要与废太子多多亲近。” 闻言,萧美娘和杨昭都是面露古怪,杨勇被杨广坑的这么惨,还能与他亲近?可能吗? “即使孤主动示好,杨勇也未必会给孤好脸色,与他亲近,只怕很难。”杨广皱眉。 “所谓亲近,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至于你们的实际关系如何,并不重要,这一点,对您来说,应当不是多难的事。”凌云解释道。 “哦,演戏啊,那确实不难。”杨广的神色顿时就放松了下来。 他杨广演了半辈子戏,可谓是戏精中的戏精,这种事对他来说,那等于是术业专攻了。 “嗯,这只是第一出戏。”凌云点了点头,接着道:“当所有人都认为,您跟废太子亲情尚存之时,您便需要去陛下面前,唱第二出戏了。” “第二出戏?何解?”杨广问道。 凌云淡淡一笑:“那便是在陛下面前,痛诉您与废太子感情颇深,如今其被圈进府中,每每相见,都使您痛彻心扉。” “当然,这出苦情戏若是有世子配合,当会无懈可击,你们都是一家人,兄弟之情加上伯侄之情,更能打动陛下这位长者。” “你的意思是,我也需要与大伯多接触?”杨昭眉头紧蹙。 “凌云先前不是说了吗,只是演戏而已。”萧美娘拍了拍他的头。 “嗯,陛下一向疼爱你这个皇孙,有你相助,事半功倍。” “若我所料不差,当你们这出戏唱完,陛下定然会生出将废太子转移他处圈进的想法。” “废太子虽已被废,但其身份依旧尊贵,除了殿下之外,有资格负责看守的,如今的朝堂之上,只三人耳。” “一是靠山王杨林,但这位老王爷常年领兵在外,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二是齐国公高颎,不过,其与废太子乃是儿女亲家的关系,基于种种考虑,陛下应当也不会将这差事交给他。” “余下的便只有越国公杨素了,他的身份虽然比起上述两人略有不足,但是相比两人的特殊情况,他一来长居都城,二来与废太子无亲,是唯一一个能够担此重任之人。” 杨广眼中露出一抹精光:“杨素早已暗地投效于孤,若是事成,孤只需稍稍授意,则杨勇危矣。” 凌云却是摇了摇头: “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越国公在接下看管废太子的旨意后,定然会第一时间跟您通气,询问废太子的去留。” 凌云顿了一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届时,您万不可给其任何回复。” “可若孤不授意,以杨素的老奸巨猾,只怕不会轻易动手啊。”杨广有些担忧。 凌云摇了摇头:“杨素此人,才大于德,是典型的利己之人,废太子落马,他是出了大力的,二者之间早已势如水火。” “当今天下,若说谁最想废太子死,必是杨素无疑,废太子多活一日,他便多一日提心吊胆。” “试想一下,若是有朝一日,圣心有变,废太子重新得势,他岂能好过?” “是以,无需殿下多说什么,废太子落在他的手里,必然是十死无生!” 他的这一通分析,让得在场之人的面色都是起了变化。 “凌云,你之前真的一直住在山上吗?”杨昭短暂的愣神过后,出声问道。 不怪他有此一问,这个问题,杨广和萧美娘同样想问,只是他们都比较沉得住气。 一个久居山中的少年,不仅能清晰的看清朝堂局势,甚至还将杨素这位以老奸巨猾着称的重臣,分析了个底儿掉。 这种事,想想就觉得离谱。 “大多数时间都在山上,偶有闲暇,自然也会与家师以及师兄下山走走。”凌云淡笑。 光凭他一人,当然难以看透这么多东西,可他还有师父,有师兄,二者都是绝对的高人。 每一次一同坐而论道,每一次一同入世行走,都能让他获益匪浅。 “能得凌云,孤平生之幸!”良久,杨广发出一声感叹。 上苍眷顾,让他看到了那场异象,从而救下了即将临盆的凌母。 如今凌云到来,当年的善举,开始有了回报。 “恩公言重了。”凌云淡笑。 而后,他看了看外面院中,正在瞎转悠的蒹葭,幽幽一叹:“殿下如今仰仗越国公的地方还有很多,先前我与崔氏之事,应当给其一个交代。” ...... 第17章 将离 萧美娘笑了笑:“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崔氏那边,我都已经说好了,想必她回去之后,必不会多嘴。” 杨广点了点头,他先前让萧美娘带着崔氏离开,便是为了敲打与安抚,让其不敢在此事上纠缠。 “崔氏是个聪明人,知晓你是孤的人后,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凌云却是摇了摇头:“有您替我撑腰,莫说只是一个崔氏女,即使是越国公本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可我刚才也说了,您现在仰仗越国公的地方还有很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更要让他看到您的态度。” “当初越国公为什么投在您的麾下,不用我多说,殿下也应知晓其中的原因。” 杨广默然片刻,沉声道:“杨素投效于孤,自然是想更进一步。” 当今朝堂之上,最被杨坚信任看重的只有两人,除了杨素之外,便是高颎。 而在这二人之间,高颎又压了杨素一头。 若是按照正常发展,杨勇继承大统,这种压制,便会一直存在。 杨素想要将高颎踩下去,只有将杨勇拉下马,拥护杨广上位。 “越国公想要的无非是“位极人臣”,这四个字。”凌云开口道。 “若是您现在对我有所偏颇,他会做何感想?” “他会觉得,在孤的心里,他的分量还不够,甚至,还不如你这么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子来的重。”这个问题,杨广根本不需要思考。 “是极。”凌云淡笑点头:“这样一来,他必然会对您生出警惕之心,毕竟,咱们这位越国公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帮您夺嫡,若是不能达成所愿,他又岂会善罢甘休?” “那你想要孤如何做?” 杨广说完,杨昭便立刻开口道:“要不,打一顿了事?” “若是其人这么容易被应付,那他就不是越国公了。”凌云翻了个白眼。 “此举不仅粗鄙,还很愚蠢。”杨广冷哼一声。 “那么,凌云,你认为怎么样,才能让越国公宽心呢?”萧美娘没有理会杨广父子,沉凝问道。 “我想好了,今夜我便离开大兴城。”凌云神色轻松。 “届时,殿下与娘娘可与越国公说明,是你们将我驱逐出京的,如此,也算是一个交代。” “什么,你这才刚来府上便要走?”杨广立刻站起了身,脸色不悦。 萧美娘和杨昭的神情也是有些许变化,显然都没有想到,凌云给出的方法,竟然是这个。 “凌云,真的要走吗?”杨昭有些不舍:“要不,我们把你藏在府内,对外就用你那套说辞,只要你不出去,想来越国公也不会发现。” “此法可行。”杨广和萧美娘同时开口。 凌云无语,这是个什么烂法子,真当杨素是猪吗? “恩公所图甚大,万不可有丝毫马虎。”凌云说了这么一句,便闭嘴了。 在场的三人都非寻常之人,自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他们也能想明白其中利害。 果然,几人沉默良久后,均是叹了口气,显然是默认了凌云给出的方法。 凌云起身,朝着三人一一拱手,而后看向了杨昭:“蒹葭这丫头,就麻烦世子多照料了。” “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待。” 凌云道了声谢,而后又看向了杨广:“恩公,大白便要多麻烦您了。” 闻言,不单单是杨广,就连杨昭和萧美娘都是面色剧变,同时惊声道:“你此去不将它带走?” 不怪他们这么失态,此前在破庙处时,他们便是亲眼见过耍性子的大白。 这要是凌云不将其带上,独自离去,这畜生再耍起脾气来,还不把王府拆了? 那可是一头绝世猛虎啊。 凌云当然明白他们的担心,他淡笑一声后,解释道:“大白闹脾气也仅仅是对我而已,其虽是畜生,却极通人性,它知晓我的抱负,虽会因我离开失落一段时日,却不会因此胡作非为。” 闻言,几人都是想到先前大白与凌云互动的那一幕,神色立刻放松不少。 送走几人后,凌云将蒹葭叫到身边,眼神柔和:“丫头,对这个新家还满意吗?” “满...满意,我...我很喜欢...很喜欢这里。”蒹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情绪并不算太高。 说着,她伸手抓住了凌云的衣角,弱弱问道:“你...你是不是...是不是要走...” 凌云也没有隐瞒,摸了摸她的脑袋后,轻轻点头:“嗯,有要事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可...可以带上我吗?”这个回答并不出乎意外,可听到他肯定的答复后,蒹葭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凌云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并没有开口回答。 蒹葭本就早慧,又岂会不明白沉默代表着什么。 “哇...” 她再也忍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小脸扑在凌云的大腿上,双手紧抱着不放。 这让凌云不禁有些动容,这丫头在其祖父离世时都没有哭,现在却哭的这么伤心。 而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即将离开。 他很想说一句,自己会很快回来,可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其实,凌云之所以决定离去,杨素只是次要原因。 因为,他原先就没有待在大兴城的打算,此次前来,也不过是为了与杨广见一面而已。 隋有二世而亡之象,而历来亡国的前兆,必然是天下动荡,民乱四起。 他便是想要趁着杨广还没有继位之时,多走走,多看看,从而更多更深的了解大隋,这样即使不能避免日后之祸,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般,措手不及。 凌云的思绪拉回,发现蒹葭已经没了动静,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丫头竟然抱着他的大腿睡着了。 “哭出来就好了。”凌云摇头轻笑,而后将小丫头抱进了左边的一间房中。 蒹葭压抑的情绪太重了,若是不发泄出来,迟早会出大问题,这也是他先前没有出口安慰,任由其放声痛哭的原因。 随后,凌云走出了如意苑,朝着园林而去。 他还需要去跟大白告别一声,免得到时候回来,再被偷袭。 ...... 第18章 忽悠大白 不得不说,晋王府的园林修建的相当不错。 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一条条曲折的小径,通往其中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可谓是一步一景,让人流连。 此时,大白正趴在一块巨石上睡觉,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它额头的“王”字顿时皱了起来。 随后,它轻轻动了动鼻子,当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后,它很是傲娇的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凌云看着它的样子,很是无奈,直接走上前,揪住了它的耳朵:“大白,我要走了,你就在王府等我回来,记住,不要惹事,不然我回来之后,可饶不了你。” 大白本来还在装睡,当听到凌云说出的话后,立马一下子蹦了起来,接着便是毫不犹豫地对着凌云拍出一记虎爪。 先前是怎么跟虎爷保证的? 这才过了多久就忘了? 妈的,给爷死! 虎爪伴随着破风声,直接来到了凌云的头顶,可他却是没有任何反击的意思,而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好在,大白的爪子,在距离其头顶一寸的位置停了下来,要不然,这一下,他的脑袋就得开瓢。 “每次都是这样,就不能有点新意?”凌云睁眼,嬉笑道。 大白却是眼神不善,它围着凌云转了好几圈,才一甩尾巴,口中发出一声不满的吼叫。 凌云当即摆手:“我这次可不是故意丢下你,而是有很重要的任务派给你。” 他明显对大白很是了解,知道该怎么说服这个家伙。 果然,大白一听这话,当即眼睛一亮,立刻坐了下来,头扬的高高的,好像在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凌云故作沉吟,而后假模假样的走了几步才开口道:“我们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还记得吧?” 大白动作不变,似乎是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这才过去多久,它怎么会不记得? 这个问题,真白痴! 凌云也不在意,接着道:“实话告诉你,其实,她是我的亲妹妹,我交给你的任务就是,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保护好她。” 说完,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眼珠子一转后,便又故意刺激开口:“我知道这个任务对你来说有些难度,但谁让我信任你呢,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大白本来听到凌云说蒹葭是他的亲妹妹,虎目中顿时就露出怀疑的神色。 毕竟,它与凌云自小就在一起,说句直接的,连对方身上有几根毛,它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有个妹妹? 不过,在凌云后半段话说完后,大白便一下子跳了起来,很是不爽地发出一声虎啸。 这种任务对它来说有难度? 你在看不起谁? 凌云摆了摆手:“你别这么激动行吗,我不是说了,我对你是十分信任的。” 这还差不多。 大白迈着虎步,一脸洋洋得意。 “既然如此,我这就带你去如意苑,记住,要是小丫头掉了一根头发,都算你任务失败。” 什么! 掉根头发也赖我? 得! 这任务对我来说确实有难度,您另请高明吧。 大白刚起身,便又趴了下去,紧接着闭上了双眼,打算继续睡觉。 凌云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演的太过了,他之所以那么说,是想给大白足够的压力,这样这家伙才不会一天到晚惦记自己。 没想到,这家伙精的跟猴儿一样,直接摆烂了。 “咳咳,我刚才说错了,不是一根头发,是十根头发,怎么样,这样难度是不是降低了很多。” 大白跟凌云的智商,明显不是一个层面的,在听到难度下降了这么多后,它立马感觉自己又行了,直接起身,示意凌云带路。 当凌云带着大白重新返回如意苑时,便看到蒹葭正双手托着下巴,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愣愣出神。 “丫头,醒啦?” “嗯,凌...凌...凌大哥...我可以...这么叫...叫你吗?” 闻言,凌云立刻心虚的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白,在见到其并没有什么异样后,才松了口气。 他先前可是说过,蒹葭是他的亲妹妹,要是露馅了,指不定大白怎么闹呢。 “哈哈哈,当然,你就是我的妹妹啊,不叫凌大哥叫什么?” 听到想要的回答,蒹葭失落的小脸上,顿时又出现了些许变化。 “凌大哥。”这三个字,她说的十分利落,仿佛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了。 “嗯。”凌云应了一声,而后指了指大白:“这是我的伙伴大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就由它陪着你。” 所谓无知者无畏,现在的蒹葭便是这样。 她从来没见过,甚至是没有听说过老虎,根本不知道,这种猛兽意味着什么。 且,大白还是跟凌云一起的,这样一来,她自然就不会生出害怕的情绪。 或许,在她的眼中,大白只是一只大猫,就是大一点,威风一点而已。 “大...大白...”蒹葭对着大白摇了摇手,算是打招呼了。 大白上前,围着她转了几圈,鼻头轻动,接着,便狐疑地看向凌云。 那样子好像是在说:你确定这是你妹妹? 没认错人? 凌云也不解释,直接朝着蒹葭道:“丫头,你叫我什么?” “凌大哥啊。”蒹葭虽有些不解凌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不过还是很快回道。 “听到没,她叫我大哥,不是我妹妹的话,能叫我大哥吗?”凌云挑了挑眉,嘴角含笑。 大白的脑子明显不够用,听到两人的一问一答,便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 遥想当年,凌云小时候也是很可爱的,从来都不骗它。 它想的倒也没错,现在的蒹葭没有骗它,当年的凌云也没有骗它,但是,现在的凌云,在骗它! 小样儿,还跟我斗,凌云眼中笑意连连。 晚间,杨昭再次来到了如意苑,当看到大白后,他明显愣了一下。 “大...大...大白,你...你好啊。”这吞吞吐吐的语气,充分说明了他的紧张。 ...... 第19章 杨林来访 堂内,凌云正在仔细擦拭着手中的擎天戟,听到外面的动静后,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世子。” 听到他的声音后,杨昭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 虽然大白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并没有露出凶相,可即使是这样,也足够吓人的了。 “世子可是来相送的?” “相送?”杨昭挑了挑眉,继而嬉笑开口:“你怕是走不了了。” 说完这句,他便看到凌云皱起的眉头,赶忙又道:“你别误会,这不是父王的意思,是皇祖父想要见你。” “皇上要见我?”凌云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先前你骑虎入城的一幕,现在已经在整个大兴城传遍了,皇祖父应是听说了此事,所以才想见一见你。” 凌云微微点头,以虎为骑这等只存在于画本当中的壮举,确实有理由惊动杨坚。 “何时进宫?” “不急。”杨昭嘿嘿一笑:“在此之前,还有一人你需得先见上一见。” 说着,他便让了让身子,凌云抬头看去,便看到一位两鬓斑白,身披衮龙袍的老者在院外,负手而立。 一双老眼当中不见半分浑浊,反而充满了威严,显得不怒自威。 “这位是?” “你便是那骑虎少年?”杨昭还没有回答,那老者便先一步开口道:“果然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说话间,他已经抬脚走入了院中。 “吼!” 一声虎啸响起,大白直接起身拦在了他的身前,一双虎目散发着不怀好意之态。 “嘶。”这老人见到大白,不禁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活了一大把年纪,老虎见过不少,可像这样体型庞大的,不要说见,就是听都没听说过。 “果然是绝世猛虎。” 大白却是不理会他的夸赞,两步上前,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了下来,而后转头看向了凌云。 凌云知道,这是因为这老人不简单,让大白生出了警惕,现在,它便是在询问,是不是要直接将这老人给吞了。 凌云看向了杨昭,见其低头不语,便知道这老人的身份,定然不会简单。 要不然,以杨昭如今太子嫡长子的身份,怎会有如此表现? “老人家前来见小子,所为何事?”凌云上前一步抱拳道。 “倒是个懂礼貌的,不过你的这头白虎,似乎对我很有敌意啊。”老人笑了笑,而后瞥了一眼大白。 凌云闻言,朝大白摆了摆手,后者会意,甩了甩脑袋后,便走向一边,重新趴了下来。 下一刻,原本面露笑容的老人,突然神色一肃,而后直接朝着凌云迎头一拳。 “凌大哥小心。”这可把刚走出来的蒹葭吓坏了,她一脸担心的大叫出声,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竟然没有结巴。 凌云脸色微冷,手臂一抬,直接将老人的拳头抓在了手里,用力一拉一推,直接便将对方推飞了出去。 “好小子,好大的力气!”老人不怒反喜,一双眼睛看着凌云,好似在看绝世美玉一般。 凌云却是不管其他,敢对自己出手,势必要给其一点教训,要不然,还真以为他年少好欺呢。 下一刻,他直接在地上猛踩了一脚,紧接便欺身上前,右拳紧握,朝着其胸口重重砸落。 老人大惊,刚刚见识过凌云的力气,他根本不敢大意,脚步快速后移,同时双臂环绕胸前。 凌云的动作加快,呼吸之间便追了上来,紧接着,便是一拳落下。 而后,他看都没看对方一眼,直接抽身而退,顷刻间便来到了蒹葭的位置,抬手在她的头顶摸了一把,淡淡道:“别担心,他还伤不了我。” 话音落下,蒹葭立刻露出一抹笑容,而对面的老者,却是连着吐了三大口血。 此时他的一条手臂垂落而下,另一只手则是捂着胸口,嘴角溢血,满脸震惊。 他的武艺虽谈不上天下无敌,但也绝对称得上难寻敌手。 普天之下,能够打败他的不说没有,但能仅以一拳,便轻易让他吐血败北的,只此一人! “皇叔祖。”杨昭大惊,赶忙小跑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老人抬手制止了。 皇叔祖! 听到他的称呼,凌云瞬间便猜出了这老人的身份。 普天之下,能被杨昭这般称呼的人,只有一个。 那便是被杨坚称为,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靠山王,杨林! 传闻这位王架千岁将一生都献给了大隋,因忙于国事,无暇顾及个人生活,一生都没有娶妻生子。 对于这样的人物,即使凌云也不得不感到佩服。 “小子唐突,不知靠山王当面,还请千岁恕罪。” 知道杨林的身份后,再结合对他的了解,凌云几乎在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突然对他动手的原因。 杨林此人十分爱才,只要是有本事的,他向来是不拘一格的提拔,刚刚之所以会对自己出手,应当是存了考校的心思。 凌云心中不禁有些无语,你要试探我的身手,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好家伙,一上来就直取面门。 关键是杨林的这一手,根本没有任何留手的意思,凌云可以很清楚的感应到他的杀意,这才出手回击。 试想一下,你好端端的在家里待着,突然来了个客人,你当然是笑脸相迎,可对方却直接伸手给了你两巴掌,这谁能忍? 即使杨林是杨昭带来的,凌云也绝不会心平气和的当什么都没发生。 “无碍。”杨林强撑着挺起了腰,面色虽略显苍白,却满是喜悦之色:“听太子说你叫凌云,是原建康人士?” 凌云点了点头:“是的。” “太子还说,你自幼无父,母亲也在早年间过世,不知是否是这样?” “是。” 还真无父无母! 闻言,杨林脸上的喜色更甚,他搓了搓手,略微沉吟了一下后,接着道:“你应该也已经猜到了老夫的身份,既如此,本王也就不卖关子了。” “王爷请讲。” “本王欲收你为义子,并赐你太保之名,传你兵法韬略,你可愿意?” 收义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靠山王已经有了十二位义子了吧? 凌云是自幼无父不假,可他有师父啊。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 ...... 第20章 宇文成都 见凌云良久不语,杨林微微有些意外。 凭他靠山王的名头,天下间想要拜其为义父的,可谓是数不胜数。 就是现在的十二太保,当年闻听靠山王杨林欲收自己为义子之时,也是惊喜交加,没有任何犹豫的磕头就拜。 可凌云,却犹豫了,不,或者说不是犹豫,而是,他根本不愿意! 杨林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他太喜欢眼前这个少年了。 不仅武艺惊人,且模样还很出众,唇红齿白,俊逸飘扬。 有本事,长得还好看,这样的年轻人,谁人不爱? “可是有难处?”纵使现场的沉默已是震耳欲聋,但杨林还是不死心的问出了声。 凌云抱了抱拳,略微沉吟后,歉意开口:“小子谢过千岁抬爱,然家师尚在,他老人家待我如师如父,这等大事,还需问过家师才行。” 就算师父不在意这些,可他这才刚下山,就认了个爹,总归是说不过去的。 闻言,杨林失落的脸上顿时又现出笑容。 不是不愿意就行啊。 “应当如此,令师现在何处,本王这就差人去请。” 凌云摇了摇头,继而露出一抹敬仰:“家师隐世多年,是绝不希望有人前去打搅的。” 说着,他的情绪变得低落起来,叹息一声后,低语道:“这次我违抗师命下山,已经惹得他老人家伤心伤神,如今,又怎能因我之事,前去打搅呢。” 本来听到他的前半段话,杨林还以为是推脱之言,可其后半段话一出口,他就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 因为,刚刚凌云的神色变化,全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杨林是何其老辣之人,先前凌云脸上的愧疚,是不是出自真心,他岂能看不出来。 这让他内心动容的同时,对凌云又多了几分怜惜。 “是本王唐突了。”杨林抱了抱拳。 “千岁言重了。”凌云施了一礼,而后问道:“不知皇上打算何时见我?” 先前杨昭说过,见杨坚之前,还需见一人,现在他已经见过杨林了,那是不是就可以进宫面圣了。 早点了事,他也能早点离开。 “晚间,陛下会在御花园设下家宴,邀太子与皇孙前往,你也在邀请之列。” 凌云心头微动:“既是家宴,我去不太合适吧?” 家宴家宴,顾名思义,是家人相聚的宴会,杨坚就算再想见他,也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召见吧。 杨林大笑一声:“说是家宴也不全对,除了你之外,陛下还邀请了一位俊杰。” “哦?”凌云眉宇间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神色:“不知千岁可否告知小子,这位俊杰是何人?” “这个我知道。”杨昭立刻看过来,表现之意十足。 不过考虑到杨林在场,他还是小声的问了一句:“皇叔祖,我来说可以吗?” 杨林明显对这个晚辈十分喜爱,脸上露出一抹宠溺的慈色:“阿孩想说便说,老夫还能拦你不成?” “嘿嘿。”杨昭笑了笑,而后清了清嗓子:“凌云,这个人,先前我还跟你提过,保证你感兴趣,你要不要先自己猜猜?” 凌云翻了翻白眼,刚刚是你自己抢着要说,真让你说了,你又卖起了关子,真挺欠揍的。 “我上哪儿猜去,世子直说便是。” “嘿嘿,我跟你说,皇祖父邀请的另一人,就是我先前跟你提过的宇文成都啊,你当时不是还跟父王说过,想要见一见他吗?” 凌云眼中露出一抹精光:“竟然是他!” 在见识到自己出手之后,还能被杨昭拿来与自己对比的猛人,他当然想要见一见。 “看来你对宇文家的小子很感兴趣啊。”杨林看到他的神色,立刻抚须大笑起来。 “这次武试,宇文成都可是出尽了风头。” 杨昭也开口道:“没错,明日乃是武试的最后一日,武状元之名,依我看,非他莫属。” 他看向凌云的目光透露着惋惜,在他的心里,凌云比宇文成都还要厉害。 若是其早来几日,赶上武试报名,武状元必然是凌云无疑。 杨林心中同样惋惜,可事已成局,再惋惜又有何用? ...... 晚间,凌云安顿好蒹葭,便随着杨昭与杨林,来到了前院。 杨广一身蟒袍,显得英气逼人。 马车早已备好,几人一番客套后,便出了门。 皇宫外,已经有一队宫人等候在了这里。 杨广,杨林,杨昭三人,身份皆是尊贵不凡,一番礼节自然是少不了。 凌云四下张望了一眼,发现暗处的暗卫,比起晋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玄武门的位置,肃杀之气尤为浓烈。 不过这也很正常,因为建筑原因,玄武门显得尤其重要。 可以说,只要拿下玄武门,想要改天换日,只是一念之间。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凌云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很快,几人就跟着宫人来到了御花园。 在那里,已经有一名体型高大,身材壮硕的年轻人等在了那里。 凌云打眼一看,便知道,这是个高手。 “宇文成都,拜见太子殿下。” 废立太子,是极大的事,杨坚总要跟大臣商议的。 是以,虽然杨广还没有举行册封大典,但朝中之人均已知晓,杨坚已然下了立其为太子的明旨。 而宇文成都作为兵部尚书宇文化及之子,知道这个消息,并不出奇。 “成都不必多礼。”杨广虚扶了一把。 宇文成都旋即起身,而后朝着杨林与杨昭,一一见礼:“见过靠山王,世子爷。” 两人也是微微摆手。 最后,宇文成都的目光,落在了凌云身上。 刚一抱拳,脸上便露出疑惑之色,行礼的动作,也是一顿。 杨广和杨林,一个是太子储君,一个是大隋的顶梁柱,二者身份贵不可及。 而凌云能与这两位同行,身份又岂会简单? 可他却从未见过凌云,不认识人家,还怎么见礼? “在下凌云,只是一介布衣,宇文兄还请收礼。”凌云拱了拱手。 一介布衣? 一介布衣能跟这两位天大的人物同行? 且看世子杨昭对他的态度,还很要好,那眼中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宇文成都看了看杨广,后者哈哈一笑:“凌云乃孤一故人之后,在孤心中与世子无异,不过,现在的他确实还是一介布衣。” ...... 第21章 提议切磋 宇文成都微微颔首,不过也是不敢托大,毕竟这位虽是白身,却在杨广这位太子心里,有着足够的分量。 微微思索后,他还是抱了抱拳,称了一声:“凌兄弟。” 这宇文成都是个老实人啊。 凌云心中微微想到,旋即压下原先想好的试探之意,直接出口道:“太子殿下对宇文兄可是赞誉有加,世子更曾言,兄有万夫不当之勇,不知能否露一手,让在下开开眼界?” “哦?”宇文成都面上大喜,没想到杨广和杨昭,在私下里竟然这么看好自己。 不出意外,杨广必然是隋朝的第二代帝王,而作为其嫡长子的杨昭,自然是第三代帝王的最佳人选。 别人的夸赞,他宇文成都或许还不放在眼里,可这两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就是大隋的天啊,他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哈哈,太子与世子爷过誉了。” 宇文成都先是谦虚了一句,而后双臂微微活动了一下,开口道:“凌兄弟,在下虽不敢称有万夫不当之勇,可双臂之间,却也有万斤之力。” 说着,猛然朝一侧打出一拳,拳风伴随着风声,呼啸而过。 这一拳,虽未击事物,如杨广,杨昭看来,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 可凌云和杨林这两个高手,却是同时眼神一动。 后者不禁出口赞道:“万斤之言或许有所夸大,但刚刚这一拳,天下间能硬接而不倒者,也是屈指可数。” 闻言,杨广和杨昭均是露出一抹狐疑,后者不如前者那般沉得住气,当即开口质疑道:“皇叔祖是不是言过了?” 他不是不知道宇文成都的厉害,也知道其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过对手。 可刚刚的一拳,在他看来,就只是宇文成都随意挥出而已,软绵绵的,哪有杨林说的那么夸张。 难道就因为他出拳的动作很酷? 这也太扯了吧? “靠山王并未言过,相反,在我看来,还略显不足。”凌云上下打量了宇文成都好几眼,出口赞道:“依我看,万斤之力实至名归。” 听到他的话,不仅是杨广和杨昭,就连杨林都是面露惊讶。 唯有宇文成都一脸喜色:“凌兄弟的眼光,在下佩服。” 他却没注意到,杨林和杨昭一下子黑下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 说他们眼光不行呗? “说一句自大的话,凭我这一身武艺,足可以横行天下。”宇文成都志得意满。 杨昭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心下冒出坏水:“你既然自诩天下第一,可敢跟凌云比试比试?” 这个莽夫,竟然敢内涵他没眼光,必须要挫挫他的锐气。 嗯? 宇文成都明显愣了愣,随后,他的目光在杨昭和凌云身上来回流转。 不禁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凌云肯定得罪了杨昭,杨昭想要报仇,又怕杨广怪罪。 所以,才会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想要借自己的手,弄死凌云。 毕竟,他出手向来不留情面,即使是在武试当中,也没有丝毫留手,皆是不留性命。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这句话,用在宇文成都身上,最为贴切。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凌云居然在这时笑了:“既然世子开口了,咱们不妨切磋一下如何?” “凌兄弟,你?” 宇文成都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与凌云是第一次见,可他却是对这个少年,十分有好感。 不为其他,自他崭露头角至今,一直没有得到让他自己认同的评价。 凌云是第一个说到他心坎儿上的。 宇文成都最骄傲的便是自己的武力,而凌云则是表达了对他的认可,他如何能不对其生出好感? “在下也是习武之人,宇文兄不必有所顾虑,放手施展就是。” 虽然凌云这么说了,可宇文成都还是显得十分犹豫。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压迫力十足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抬眼一看,便与凌云的视线相撞,只这一眼,他便是瞳孔骤缩。 现在的凌云与刚刚完全不同,一双眼睛充满了迫人的威势,让得宇文成都这样的猛人,都是心中一突。 “陛下,娘娘驾到!”一道尖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乱了现场的氛围。 众人回头看去,便看到一顶贵气逼人的銮轿,被数名宫人抬着,往这边而来。 显然,是隋帝杨坚与独孤皇后到了。 “让诸位久等了。”杨坚一下来,便哈哈一笑。 众人连道不敢。 帝后上前,目光在众人身上微微扫过,最后同时定向了凌云,异口同声道:“你便是那骑虎少年?” 凌云用余光瞥了一眼一侧的杨林,心想,果然是一家人,开口的第一句竟然一模一样。 彼时,与杨林初见之时,对方的第一句话,也是如此。 宇文成都则是目露精光,先前他便听闻,有一少年,骑着白虎入了大兴城,原本还以为是编戏文的胡言。 可这件事既然惊动了日理万机的帝后,必然不可能是瞎编乱造之事。 若不是真有其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宫人,敢胡乱禀报? 想到这里,宇文成都面上顿时轻松不少,能以白虎为骑,这位凌兄弟肯定不会是寻常之人。 而且,其刚刚透露出的气势,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既然如此,那么,挨上自己一拳,应该不会死吧? 到时候,只要说一句“高手过招,点到即止。” 既能不伤凌云性命,又替杨昭出了气,两全其美啊。 他心里的弯弯绕,若是让杨昭知道,只怕会笑出猪叫。 你这脑子,果然是个莽夫。 “正是草民,草民凌云,拜见陛下,皇后娘娘。”凌云跪伏而下,举止得当。 “英雄出少年。”杨坚啧啧,一声,独孤皇后微微抬手:“免礼,平身。” “谢陛下,娘娘。” 接下来,又是一阵寒暄,主要是帝后跟杨林在聊,其他人包括杨广在内,皆是站立一旁,垂手而立。 突然,杨林话锋一转,指向了凌云与宇文成都,笑道:“方才,阿孩提议,让凌云与宇文家的小子切磋一番,不知陛下和娘娘,可有兴趣观之?” ...... 第22章 皇叔之尊 若是寻常的比武较量,杨坚和独孤皇后或许根本不屑一顾。 可宇文成都和凌云却是不同。 宇文成都就不用多说了,自武试起,便是一路高歌猛进,数十战下来,无一败绩,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凌云,帝后二人虽未见过他的身手,可就凭他能以白虎为骑这一点来看,便足以说明其并不寻常。 况且,帝后二人还注意到,刚刚杨林提起二人切磋之事时,语气中明显透着迫不及待之意。 杨林是何许人也? 当年随杨坚征战之时,曾任三十六路行军都总管,南征北战,战功卓着,如今的隋朝,有一大半的疆土都是他打下的。 不仅如此,他本人的武艺也是十分高强,手持一对囚龙棒,不知打杀了多少英雄豪杰。 就是这样一个光凭名号,便能震慑天下之人,如今却对两个小辈之间的切磋如此上心,这何其反常? 杨坚和独孤皇后心里,不禁同时冒出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叫凌云的少年,说不得会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如此,朕与皇后拭目以待。”杨坚哈哈一笑,而后吩咐宫人,收拾出一大块场地。 接着,一行人随着杨坚走向了中央处的亭榭当中,杨广在经过凌云之时,脚步一顿,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凌云,宇文一家乃是孤的心腹,你出手可得收着点,别真将成都伤了,否则,孤无法跟宇文化及交代。” “恩公放心,我自有分寸。” 凌云之所以那么爽快应下切磋之事,并不是为了争强斗狠,而是想要试一试宇文成都的深浅。 看看,他是不是师父口中之人。 “皇祖母,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开始了?”刚一坐下,杨昭便迫不及待的向独孤皇后问道。 独孤皇后闻言,立刻看向了杨坚,果然,后者的神色显得很不自然。 杨昭越过了他这位大隋帝王的皇祖父,直接向着独孤皇后发问,因此,让杨坚感到很没面子。 “没规矩,你皇祖父在此,哪有我一个妇道人家多嘴的份?”独孤皇后与其夫妻多年,自然知其所想,旋即在杨昭的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笑骂道。 杨昭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歉色:“皇祖父...孙儿...” 见杨坚没有反应,独孤皇后立刻朝其递去一个眼神,威胁之意尤为明显。 杨坚心中一跳,给杨昭甩脸子,他是底气十足,可给独孤皇后甩脸子,他自问还没有那个魄力。 “阿孩这是作甚,都是一家人,想说什么,畅所欲言即可。” 杨广假装注视着场中的凌云与宇文成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杨林的脸则是皱成了一团,对祖孙几人很是无语。 “陛下,可以开始了吧,老臣可等不及了,这眼瞅着天就要黑了,你们若是继续东拉西扯一通,难不成要他们挑灯夜战不成?” 杨林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果然,其一开口,亭中之人皆是脸色一肃,杨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是朕的不是,让皇叔笑话了,阿英,这就让他们开始吧。” 他的前半句话是对着杨林说的,后半句则是说给杨广听的。 杨广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朗声开口:“陛下旨意,你二人可以开始了。” “宇文兄,请。”凌云转身,拱了拱手,轻笑道。 宇文成都哈哈一笑:“凌兄弟,你既称我一声宇文兄,我也不好欺负你,这样吧,我让你三招,三招过后,再决胜负如何?” 杨坚和独孤皇后听到宇文成都的话,眼中皆是露出一抹赞许,不说别的,就凭这股子自信,便可令人高看一眼。 杨广和杨林则是面色古怪,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 杨昭最是夸张,略微愣了一下后,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凌云,这莽夫既然如此自大,你便让他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好让他知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凌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看向宇文成都,认真道:“既然宇文兄有意相让,那便休怪在下胜之不武了。” 话落,他便如一根离弦的利箭猛的射了出去。 “凌兄弟这速度,可称天下一绝。”宇文成都赞了一声。 待凌云来到近前之时,他才不慌不忙的抬起一只手臂,挡在身前。 凌云本来是打算脚踢其下盘的,现在见他做出格挡之状,索性放弃了原先的想法,抬起拳头,便朝着宇文成都横出的手臂,砸了过去。 砰。 拳臂相撞的那一刻,宇文成都便是脸色剧变,不等他做出反应,便感到一股如山般的巨力,朝着自己猛压了过来。 下一刻,他直接倒飞了出去,在空中连翻了好几下,才稳住了身形。 “嘶。”刚一站定,他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本来云淡风轻的眼神,也在这时变得凝重无比。 这是个劲敌! “好,凌云好样儿的。” 在亭榭之中观战的杨昭,见宇文成都被凌云一拳打飞,顿时发出一声欢呼。 杨坚和孤独皇后也被惊的直接站起了身。 宇文成都的武艺,他们是见识过的,甚至,连皇叔杨林都曾说过,假以时日,此子可为“大隋第一勇士”。 由此可见,宇文成都的厉害。 可现在,这位隐隐有“大隋第一勇士”势头之人,竟然被人一拳打飞了。 虽说有相让的成分在,可凌云若是本身不行,即使宇文成都站着不动,他亦是无可奈何。 “怪不得有降服白虎的本事。”杨坚目露精光,惊叹道。 “阿英,这叫凌云的孩子,你是从哪里找来的?”独孤皇后短暂的震惊过后,看向了杨广。 杨坚也赶忙将目光移了过来:“是了,如此英雄少年,你究竟是如何招揽到的?” 杨广刚想开口,杨林便抢先一步道:“陛下,娘娘,不是老臣倚老卖老的想要说教,你们夫妻二人,着实有些煞风景,有何疑问,且等切磋过后再问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杨广面色微变,赶忙拉了拉杨林的衣袖,小声道:“靠山王不可犯上。” 杨林甩手轻哼一声:“太子哪里都好,就是太过规矩了一些。” 说完,他眉毛一挑,斜了一眼杨坚,接着道:“陛下请老臣前来之时,便已说明是赴家宴,既是家宴,老臣乃皇叔之尊,是陛下的长辈,试问,这天下岂有晚辈责怪长辈犯上之理?” 很明显,他虽然在看着杨广,可话却是说给杨坚听的。 杨坚和独孤皇后皆是面露讪讪,前者歉意的拱了拱手:“是朕与独孤的不是,还请皇叔见谅。” 杨林冷哼一声,他一向看重人才,凌云与宇文成都两人,无疑都是人中龙凤。 这二人的争斗,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戏,他可不会允许有人在旁边叽叽歪歪的影响到他。 场中。 宇文成都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凌云也并未得势不饶人,只是背负双手站在原地,见其调整过来后,才淡淡开口:“宇文兄,三招之约。可还作数?” 宇文成都顿时沉默了,他一向以大丈夫自居。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的道理。 可若真的依先前所言,不说凌云武艺如何,单凭他这一身巨力,就足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 第23章 可为当世之最 面上一阵阴晴变化后,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继而抱拳:“适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才口出狂言,还请凌兄包涵一二。” 这一次,宇文成都将将对凌云的称呼从“凌兄弟”改为了“凌兄”,再没有了轻视之意。 “包涵可以,那便让凌某见识见识宇文兄的真本事。” “哈哈,好说。”宇文成都见凌云并没有揪着不放,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再次恢复神采。 “凌兄,小心了。” 说罢,腰身微躬,而后直接朝着凌云暴冲而去。 待来到近前之时,突然举起沙包大的拳头,猛地砸了过来。 “好。” 拳风呼啸而至,凌云不惊反喜,大笑一声,同样抬手一拳。 轰! 两拳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宇文成都面色微变,当即后退数步。 这一次,他可没有多少相让的意思,而自己作为攻方,本就占据了先机,反观凌云,则是被动防守,且并没有用巧力,而是采取了硬碰硬的方式,与自己正面相抗。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取得丝毫上风,反而被迫后退了好几步,才卸下了对方拳头上的力道。 再看凌云,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宇文成都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片刻之前,他脸上的笑容也如凌云一般,云淡风轻。 笑容不会消失,会转移对吗? 或许不是,从始至终,凌云一直都是这么淡然,只是他自负惯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凌兄果然非比寻常,看来,在下也不必有所束缚,可以痛痛快快的斗上一场了,希望凌兄不要让某失望。” 凌云呵呵一笑:“宇文兄且放宽心,凌某自问武艺还说得过去。” 旋即,宇文成都不再废话,直接飞身朝着凌云当胸一脚。 凌云身躯后仰,双手反拍地面,横翻了两下,接着,在宇文成都跃过的一瞬间,又猛然一个回旋,单腿横扫,直奔其后腰。 宇文成都心中微微一凛,右腿猛地发力,止住身形,同时双手一称,欲要将凌云的攻势挡住。 尽管已经交手了两式,可他还是太过低估了凌云。 他虽号称双臂之间有万斤巨力,可凌云的这一腿的力道,却完全超越了万斤,将他的双手震的发麻,甚至臂弯处都有些生疼。 这让他的心里,不禁掀起狂风巨浪。 待其落定,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臂也在不断颤抖。 不等他喘息分毫,凌云便再次动了。 只见他轻点地面,立时飞身而起,两腿发力,直奔宇文成都的脑袋。 宇文成都大惊,要是被这双腿夹住,以其那恐怖的巨力,只怕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祭日了。 且,凌云的这一记剪刀脚,尤其的刁钻,他不论是后退,还是下伏,都难以避免脑袋被夹的命运。 于是,他只得临空而起,试图避开这绝杀的一招。 同时心里也生起一丝不忿,说好的只是切磋呢? 你这奔着要我命的架势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想在这里弄死我! 宇文成都已经全然忘记了,先前可是他自己说,希望对方不要让他失望的。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凌云可没有半分取他性命的打算。 只见他突然一个旋转,接着以手为脚,撑地而行,同时双腿猛地一紧,并没有奔向宇文成都的脑袋,而是夹住了他的腰部,接着,双腿猛地一绞。 “啊。” 宇文成都吃痛,忍不住大叫出声:“凌兄还请腿下留情,在下还未娶妻,未有子嗣传承!” “嗯?宇文兄这是认输了?”凌云眉头微皱,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是,是是,在下认输了,凌兄武艺惊人,在下自愧不如,还请快些收腿,我这身板,可经不起这等巨力。”宇文成都急忙回道,声音里隐隐带了些哭腔。 宇文成都乃当世高手,岂能看不出,凌云刚刚是突然变招,要知道,他可是准“武状元”,可不是一般的菜鸟。 仅这一点,便足可以说明,凌云无论是武艺,还是力气,都远在自己之上。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突然变招乃是大忌。 可凌云偏偏就这么做了,可他却无可奈何。 在宇文成都看来,刚刚凌云无论是先取脑袋,还是后面转向自己的腰腹,皆是无懈可击,他不说能从中找到破绽,甚至连化解自身安危都做不到。 这足以说明,两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若非对方留情,那一双腿此时不是缠在自己的腰腹,而是脑袋的话,那他现在,说不得已经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了。 至于头颅哪去了? 在这等巨力之下,还想保住头颅? 痴人说梦。 凌云见他表情焦急且惊惶,言辞亦是恳切无比,旋即松开了双腿。 同时,心里暗叹一声,看来,师父说的另有其人。 他可还没有认真,若是宇文成都真是师父口中那人,岂能连这等程度的攻击都难以招架。 “宇文兄,得罪了。”凌云微微拱手,心中再次暗叹了一口气。 宇文成都此时腰疼的厉害,根本没心思理会他,只是简单地拱了拱手,便摸向了后腰。 亭榭当中,杨林大笑起身:“看你兴致缺缺的样子,莫非还没有斗够?” 说着,他踏着大步,快速走了过来,伸手在凌云的肩上拍了两下:“不错,切磋之前,本王便知晓你能胜,但没想到,你胜的这么利落,凌云,你可真是让本王好生惊喜啊,依本王看,你之勇武,可为当世之最。” 凌云微微欠身:“王爷过誉了,所谓人外有人,小子何德何能,敢称当世之最。” “皇叔之言,也是朕想说的,此誉你当得。” 这时,杨广和杨昭,一人搀扶的杨坚,一人搀扶着独孤皇后走了上来。 四人神色各异,杨坚与独孤皇后脸上皆是带着惊叹赞赏之色,杨广的面色则是没有多少变化,但其眼中的光彩,却说明了他心中也是极不平静。 至于杨昭,他将独孤皇后搀扶到近前,便立刻跑到了凌云身边,一把抓过对方的胳膊,肥胖的脸红扑扑的:“凌...凌....凌...” 几欲张口,都憋了回去,可想而知,他有多激动。 要知道,先前杨昭可是将宇文成都拿来跟凌云比较的,说明在他的心里,凌云就算比宇文成都厉害,也仅胜一线。 所以,在两人对战之前,杨昭的想法与杨林差不多,他知凌云会胜,可同样的,他也没想到凌云会胜的这么轻松。 此刻,他才对凌云的武力,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 第24章 太子少保,赐号虎威 杨林再次赞叹几声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这块太保金牌,你且收下。” 凌云面色微动,自己并未认杨林为义父,也并没有被其封为杨家太保,怎么就突然要赐下太保金牌了。 “王爷,您这是?” “哈哈,本王知晓你定是在疑惑,你我之间并没有父子的名分,为何本王还要赐下这块金牌,对吧?” “王爷明鉴。”凌云拱了拱手。 杨林再次上下打量了凌云好几眼后,忽然指了指杨广,哈哈一笑后,开口道:“本王虽不知你与太子之间有何渊源,但本王却知晓,太子在你的心里,有着超然的地位。” 说着,他又看向了杨坚和独孤皇后,淡笑道:“陛下和娘娘想必也看出来了吧?” “他看向阿英的眼神,与皇叔看向陛下的眼神很像。”独孤皇后嘴唇轻动,眼中除了欣赏,还有好奇。 杨坚点了点头:“皇叔的心思,想来朕已经猜出个七八了。” “既如此,接下来便由陛下替老臣言语如何?”杨林笑了笑。 “自无不可。” 杨坚摸了摸胡须,微微沉吟后,看向凌云问道:“凌小子,朕且问你,若有一日阿英不问缘由的要将你处死,你待如何?” 闻言,凌云和杨广都是面色微动,宇文成都也立刻停止了揉腰的动作,朝这边看了过来。 杨昭更是直接大喊出声:“怎么会,父王怎会将凌云处死,这绝不可能!” “阿孩放肆,你皇祖父问话,哪有你插嘴的份。”独孤皇后立刻上前呵斥了一句。 杨昭心中一跳,立刻便反应了过来,赶忙闭嘴。 “还不退下。”杨广也是一声轻喝,其面色虽然严厉,但眼中却是闪过一抹满意。 在这皇宫之中,杨昭一向小心稳重,今日却一而再的口无遮拦,杨广明白,这都是因为凌云。 因为,在杨昭的心里,已经把凌云当做了很好的朋友,所以才会关心则乱,君前失仪。 见其老实退下后,杨广又将目光看向了凌云,显然对这个问题,他也感到很好奇。 因为这涉及到了君王最为在乎的两个字。 那便是“忠诚”! 一个人无论能力如何,若不能保证其绝对的忠诚,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可能放心任用的。 就拿杨林来说,这位靠山王所拥有的权利,那可是大到没边儿了,不仅掌管天下兵马,甚至,杨坚还许他,不必请旨,便可自封大将的特权。 而杨坚敢给杨林这么大的权利的原因,并不仅仅是看重了其皇叔的身份以及自身的能力。 更重要的一点则是杨林对大隋,对他这位大隋帝王的忠诚。 见在场之人都将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凌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了杨广,继而开口:“生当殒首,死当结草。” 这八个字一出口,杨广顿时怔在了原地。 杨林,杨坚以及独孤皇后等人,也都是面色动容! 生当殒首,死当结草! 他们都很想知道,杨广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凌云说出这样的话! 不止活着的时候当以牺牲性命相报,死了还要结草衔环继续报答。 “凌云,你...当年孤...”杨广嘴巴刚一张开,便又闭上了。 “恩公不必多说,家母临终之前都还在念叨您的救命之恩,所以,无论当年的您是抱着怎样的心思施以援手,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我只需要知道,当年救下我们母子的,是晋王杨广就足够了。”凌云神色郑重,说完之后,便深深一躬。 杨坚等人眼中露出恍然,原来是杨广救过凌云和他的母亲,这才惹得后者如此死心塌地。 杨林拦住了欲要继续张口的杨广,再次看向凌云:“现在,你知道本王赐下金牌的原因了吗?” 凌云微微颔首,伸手将太保金牌接过:“小子谢过王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还想不明白,那就是猪了。 很显然,杨林是看重了他对杨广的这份赤诚之心。 杨广是什么人? 是大隋太子,未来的大隋帝王。 凌云忠于杨广,就是忠于大隋。 杨林的一生都在为大隋奔波劳碌,在他的心里,把杨家的江山看的比什么都重。 似凌云这等英雄少年,对大隋有着足够的忠心,他又怎会吝啬一块太保金牌? 见凌云收下金牌,杨林脸上的笑容更甚:“从今往后,你虽无太保之名,却可以行使太保的权利。” “这块金牌,对于三品以下的官员具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可以不用令箭便可自由通过任何关口。” “哈哈,皇叔有金牌赐下,朕也不能吝啬。”杨坚大笑一声。 随后与独孤皇后对视一眼,继而开口:“朕欲封你为卫将军,掌管宫城禁军,你可愿意?” 凌云闻言,立刻就是一礼:“卫将军乃是二品大将,草民未立寸功,怎敢受此天恩。” “何况草民此前一直居于山中,性子散漫至极,一时之间难以改变,如此重任,只怕难以胜任。” 杨坚和独孤皇后面上均是露出一抹惊诧,显然都没想到,凌云居然会拒绝这等天大的恩赏。 “你果真不愿意?”独孤皇后问道。 凌云重重地点了点头:“此等高官,草民实难胜任。” 见其面上的抗拒不似做伪,独孤皇后微微沉默了片刻,看向了杨坚:“既然凌云嫌卫将军的官职太高,不如就先封他个翊军将军的职位,待其日后立下功劳,再行恩赏如何?” “翊军将军?”杨坚眉头微微皱了皱:“以凌云的本事,只是任一个区区六品的杂官,只怕说不过去吧?” 杨林微微思索,插话道:“凌小子既然与太子渊源颇深,不如再封其一个东宫职位如何?” 闻言,杨坚眼睛一亮,是啊,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一人身兼数职本就是常有的事,他怎么就给忘了。 随后,杨坚神色一肃,淡声道:“凌云听旨,即日起,朕封你为六品翊军将军,并加封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乃是东宫的官职之一,与之对应的还有太子少师,太子少傅。 太子少师教文,太子少傅教武,而太子少保则是保护太子的安全。 “草民凌云接旨,谢陛下隆恩。”凌云大礼参拜。 杨坚上前一步,亲自将其搀扶起来,而后哈哈一笑:“另外,朕还要赐你尊号。” “念你乃因白虎为骑而闻名大兴,朕便赐你“虎威”的尊号。” 话落,一直保持沉默的宇文成都第一个向着凌云抱拳道:“恭喜虎威将军。” “嘿嘿,虎威将军,听着好像蛮不错的。”杨昭也笑嘻嘻开口。 ...... 第25章 杨林的人格魅力 “虎威...”凌云喃喃一声。 他心中清楚,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由杨坚这位开国皇帝亲自赐下的尊号,将会伴随他的一生。 比如,现在他的官职乃是翊军将军,但他又被赐下了虎威的尊号,那么别人在称呼他的时候,就不能叫他翊军将军,也不能叫凌将军,只能称其为虎威将军。 这也是宇文成都如此称呼他的原因。 “陛下英明,哈哈,这等尊号也唯有凌小子能配得上。”杨林抚须大笑。 杨广眼中也带着笑意,凌云能被杨坚这般赏识,他心里也是十分高兴。 “陛下,宇文家的小子虽然在跟凌云的切磋中落败,但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俊杰,您看?”杨林转头看向宇文成都,微微沉吟后,开口道。 宇文成都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杨林会为他这个落败者讨赏。 这让他心里感激的同时,对杨林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这位老千岁果然不负靠山王之盛名。 不以成败论英雄,即使他败在了凌云的手里,但在杨林心里,依旧将他看的很重。 宇文成都的心里,不禁想起一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 此刻,他总算有些明白,为什么杨林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军中,都有着足以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威望。 “皇叔勿急,宇文成都的封赏,陛下早有打算,只待其明日拿下武试魁首,夺得武状元头衔,便会颁下明旨。”独孤皇后轻笑一声。 闻言,杨林看了杨坚一眼,见后者点头后,也是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这时,杨广突然注意到宇文成都眉头紧锁,一脸的纠结模样,不禁出口问道:“成都,可有心事?” 宇文成都微微沉默,而后一礼:“太子容禀。” 说着,他来到凌云面前,又是一礼后才开口道:“此前,成都也认为以自己的武艺,足可配的上武状元之名,今日有幸得见虎威将军,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状元,天下第一才配称状元,成都既败于虎威将军之手,哪怕明日力挫诸强,一举夺冠,亦不敢妄图状元之名。” 闻言,凌云眼中拂过一抹欣赏,而后微微一笑:“宇文兄听我一言。” 说着,他也是微微拱了拱手,而后再次道:“武试意在替朝廷选拔可用之才,并不是要决出谁才是天下第一,在凌某看来,凡是可用之才,皆可称为状元。” “状元,状元,左右不过一虚名耳,宇文兄又何必如此较真?” “凌云说的不错,陛下之所以举行武试,目的便是要将天下人才,尽数招揽入朝,如你等参加武试之人,或许将状元之名看的很重。” “可在陛下看来,在朝廷看来,状元不过只是一个名头而已,你小子又何必如此较真?”杨林也开口道。 “哈哈,皇叔与凌云之言甚合朕心。”杨坚先是满意的看了凌云一眼,继而神色一肃:“况且,此次武试,乃是我大隋开国以来,举行的第一次武试,若是你此刻撂挑子,岂不是要让天下人,都来看朕的笑话?” 宇文成都本来还沉浸在凌云与杨林方才的话语当中,在听到杨坚的这句话后,当即被吓了一跳,接着双膝跪地:“成都万死不敢有此念头。” 这般实诚,让得在场之人都是哈哈一笑,杨坚微微抬手:“平身,明日魁首之战,朕希望你站在最前列,望尔勉之,勿要令朕失望。” “也勿要令本王失望。”杨林也开口道。 见大隋最尊贵的两人,对自己都抱有如此期望,宇文成都一扫胸中沉闷,脸上重新焕发出自信:“成都一定竭尽全力,好叫天下英雄知晓我宇文成都的本事。” “哈哈。如此甚好。”杨林抚须。 凌云也是面带笑意:“宇文兄乃当世英杰,定能一举夺得武状元之名。” “承虎威将军吉言。”宇文成都拱了拱手,眼中再次现出志得意满之意。 “哈哈,闲话稍后再叙,先用膳吧。”杨坚制止了交谈的几人,接着便朝着不远处的宫人威严的道了一声:“传膳。” 一顿家宴吃的是宾主尽欢,让凌云没想到的是,杨坚与独孤皇后的膳食,竟然如此朴素。 除却帝后之外,还有凌云,杨广,杨昭,杨林以及宇文成都五人,加在一起,那就是足足七人啊。 七个人的膳食,只是简简单单的六菜一汤,平均一个人一道菜,其中一人还只能喝汤。 宴请了这么多人尚且如此,可想而知,杨坚和独孤皇后平日里是多么简朴。 这也难怪,他们会那般喜爱杨广这个嫡次子。 不论其私下如何,但在明面上,杨广的简朴与帝后二人简直如出一辙。 宫门外,凌云看着宇文成都驾马而去的背影,开口道:“恩公觉得此人如何?” “成都的性子很直,有什么就说什么,孤最喜欢他的一点,就是其一向光明磊落,从不背地里诋毁暗算别人,是乃铁骨硬汉,铮铮男儿。” “不过,其虽实诚,却也不失权谋,他日,必然是孤身边的得意干将。” 一旁的杨昭闻言,立刻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不失权谋?就他?切,莽夫一个,能有什么权谋?” “嘀咕什么呢?”杨广眉头微皱。 “没,没什么,就是刚才吃太饱了,忍不住打了两个饱嗝。”杨昭立马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并做了个打嗝的动作。 凌云笑了笑,他的耳力远胜常人,杨广没听到这小子的话,他却是听得清楚。 “世子可不要小看这宇文成都,他可远不止表面上看上去这么简单。” “依我看,此人虽难成帅才,但做一方大将却是绰绰有余。” “世子说其是莽夫,实大谬也。” “怎么说?”杨昭脸色惊疑,没想到凌云对宇文成都竟然有这样的评价,不禁开口问道:“你们今日好像才第一次见面吧,你是怎么看出他心有权谋的?” 凌云笑了笑:“先前其在御花园中的一番言语,世子可还记得?” ...... 第26章 托孤 “什么话语?”杨昭神色微动,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杨广当即冷哼一声:“自己没长脑子吗,当时你也在场,这等问题也需询问?” 显然,他是看出了凌云是有意想要考较杨昭,这才出言呵斥。 如今的杨广已然正位东宫,不出意外的话,等其继位之后,杨昭这个嫡长子便是下一任的太子储君。 在杨广的心里,其实对杨昭这个继承人,还是很认可的。 品德方面,杨昭忠厚谦和。 能力方面,其能拉强弓,有武力在身,虽年岁不大,却是比大多数同龄人都稳重的多,言色平静,未曾发怒。 可作为他杨广的嫡长子,未来的太子储君,大隋帝王,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还需要有敏锐的判断力,以及知人善任,驾驭群臣的能力。 杨昭似乎也明白了凌云和杨广的心思,开始低头深思了起来。 不多时,他的眉头越皱越深,而后抬头看了一眼宇文成都离开的方向,惊疑开口:“难道,这个莽夫是故意那样说的?” 闻言,凌云和杨广眼中都是露出一抹满意,前者微微一笑:“世子果然聪慧过人。” “哼,聪慧却不爱动脑,终成朽木。”杨广虽是责怪的语气,但却比平时多了一分慈爱。 杨昭却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变化,讪讪一笑后,接着道:“父王教训的是,往后儿臣自当勉之。” 而后,又看向凌云,沉声开口:“宇文成都说过,天下第一才配称状元,这是何等的殊荣。” “不论其是否败于你手,但只要其夺得武状元之名,那便是明面上的天下第一,彼时,不仅他本人能够名动天下,甚至连其身后的宇文家族,也会因此受益颇多。” “况且,宇文成都对武状元的头衔,早已势在必得,又怎会轻言放弃。” “可他败于你手,已成事实,且还是当着皇祖父他们的面,若是不假意谦让一番,必遭诟病。” 说完这些,杨昭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想必当时不止是你跟父王,甚至就连皇祖父他们,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以退为进之意,只有我,唉......” “阿孩心中光明,即使是为父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然,为君者,太过光明,未必是好事。”杨广幽幽一叹。 继而看向凌云:“此次离去,将阿孩带上吧,希望此行他能跟着你长长见识。” 闻言,杨昭顿时心中一喜:“父王此言当真?” 杨广却是没有理会他,而是朝凌云郑重道:“吾儿便拜托你了。”说完,便是深深一躬。 凌云当即一步上前,将其扶了起来:“恩公有命,云自当遵从,岂敢受此大礼。” 杨昭这还是第一次见父王做出这种神态举动,且还是为了自己,这让他心中微暖的同时,眼眶也泛了红。 皇宫内,此时也在上演着差不多的一幕。 杨坚与杨林正在一座宫殿中对弈。 “朕与独孤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只怕没有几年好活了,我二人走后,阿英便需皇叔多多照料了。” 杨林闻言,停下了落子的动作:“陛下龙精虎猛,怎的出此言语。” “龙精虎猛,呵呵,皇叔何欺朕。” 杨坚摇了摇头:“寿元天定,朕怕到时候来不及,只得提前托孤了。” 说着,他神色一肃,而后从袖中掏出一道早已准备好的诏书:“靠山王接旨。” 闻听此言,杨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而后快速双膝跪地:“老臣杨林领旨。” “皇叔,打开看看吧。” “是。” 杨林摊开圣旨,一行行醒目的大字,便映入眼帘: “临终之际,吾即将魂归九泉,然对后世之君所忧颇多,吾儿素有英明,然至尊之位最易迷人心志,是以,特以此托孤诏书嘱托吾儿,望汝日后能承父志,光大吾家。” “为君者,当以文治国,以武安邦,望汝勉之,勿要令吾居九泉而不能瞑目。” “今有靠山王杨林,出将入相,文武双全,实乃大隋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以,吾在命悬一线之际,予其托孤之重......” 杨林看着手中的诏书,不多时,老眼当中便噙满了泪水。 “蒙陛下信重,老臣当粉身碎骨以报之。” “皇叔言重了。”杨坚摆了摆手,而后又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进来吧。” 话落,一直等候在外的独孤皇后便走了进来,手中还拖着一根金色的长鞭。 杨林心下疑惑,不等其开口询问,独孤皇后便已来到近前:“此乃打皇金鞭,上打昏君,下打馋臣。” 杨坚也开口道:“即日起,皇叔便是这打皇鞭的第一任主人。” “第一任主人?”杨林心中微动,不禁问道:“难道陛下要将此鞭代代相传?” “非也。”杨坚摇头淡笑一声,而后看向了殿外:“而是朕已经替此鞭寻到了第二任主人。” “只是其人究竟如何,还需皇叔多多考较观察,若是有一日,皇叔发现此人并没有持有打皇鞭的资格,自然便无需传下。” 闻言,杨林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张年轻俊逸的笑脸,脱口问道:“陛下所说之人,是凌小子?” “不错,朕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您当年的影子,若朕的眼光没有出错,此子当为皇叔之后,大隋新一代的定海神针!” “凌小子确实不错,老臣也是喜欢的紧。” “既如此,皇叔何不收其为义子,赐下十三太保之名,有此名分在,他定会更加忠于大隋。”独孤皇后提议道。 杨坚也是点了点头:“独孤言之有理,以凌云的本事,做我杨家的十三太保绰绰有余。” 杨林苦笑一声:“先前与这小子初见之时,老臣便提出收其为义子的想法,可...唉...” “怎么,他不愿意?” 杨坚和独孤皇后均是一脸诧异,不过很快又露出恍然的神色。 难怪,先前在御花园之时,杨林只是赐下太保金牌,对封其为太保一事,是只字不提。 ...... 第27章 离开 凌云尚不知晓,自己只是进了一趟宫,便犹如一颗璀璨星辰,已深深映入皇帝的眼帘。回到王府后,他如一阵疾风,直奔自己的房间,然后便酣然入梦。 次日清晨,当他推开门扉,便望见蒹葭和大白,端坐在面前的台阶之上,目光如炬,紧紧凝视着自己。 凌云心中涌起一丝温暖的涟漪,他很清楚,无论是蒹葭还是大白,都很舍不得他离开。 “凌大哥,你终于醒啦!”蒹葭迅速上前,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凌云这才惊觉,这丫头的话语竟然如此流利,仿佛那结巴的毛病已被昨夜的春风吹散。 “丫头,你……” 蒹葭嘻嘻一笑:“嘿嘿,我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自从昨晚过后,我结巴的毛病就好了。” “吼。” 大白甩了两下尾巴,慢悠悠上前,轻轻舔了舔凌云的手臂,而后转身便走。 这样的告别方式,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凌云微微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又移向了院中,那里正端坐着一名散发着英气的貌美妇人,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娇艳欲滴。 见其看了过来,坐于院中的貌美妇人便如一只轻盈的蝴蝶,立刻起身,接着盈盈一礼:“韦氏见过虎威将军。” 韦氏? 凌云心头一动,那岂不是杨昭的正妻? 凌云赶忙上前,也是微微一礼:“世子妃身份尊崇,还请快快起身,在下不过是个六品杂将,怎敢让世子妃行礼。” 韦妃轻掩朱唇,轻声言道:“虎威将军切勿妄自菲薄,除翊军将军外,您还身兼太子少保之衔。” “翊军将军受不起本妃之礼,太子少保却当得起,况且,除去此二者,陛下更赐予您虎威这般尊号。” “自大隋立国以来,获陛下赐下尊号者,除靠山王的‘靠山’外,虎威将军当属首例。” 凌云笑了笑,韦妃所说倒也不错,区区翊军将军,自然当不得世子妃之礼,可太子少保却是当得。 在大隋,太子少保乃是从一品的最高品级之一,虽只是荣誉职位,但其所拥有的地位,却是一点不低。 而且按礼制,即使是作为太子的杨广,见到凌云也需行礼以示尊重。 而韦妃作为杨广的儿媳,在见到凌云之时,更应行礼问候。 “既如此,这一礼,我便受了,还请世子妃快快免礼。” 待韦妃直起身后,她看了一眼蒹葭,才又道:“世子妃此来,想必是受了世子之托,前来照顾蒹葭这丫头的吧。” “没错。”韦妃点了点头,而后指了指趴在远处的大白,摸了摸胸脯:“不过,虎威将军的这头白虎,着实威猛,刚刚可是将妾身吓得不轻。” “世子妃说笑了,您乃是将门虎女,大白吓得住别人,可未必能吓得住您。” 韦妃的祖父可是有着战神之称的韦孝宽,其一生南征北战,干掉的名将多达六十四位之多。 这是何等的英雄人物,韦妃作为其后辈,岂会是胆小之辈? 韦妃轻笑一声,刚想继续说些什么,院外便传来了杨昭的声音:“凌云,我都准备好了,咱们几时出发?” 待来到院中后,看到韦妃也在,杨昭明显愣了一下,继而脸色一黑:“我说怎么一大早的找不见你,原来是跑到这里躲清闲来了。” 昨日回府之后,他也与凌云一般,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准备上路的行李。 这不,今日一早起身,便是忙的不可开交,虽有不少宫人帮忙,可许多贴身私密之物,一向都是韦妃收拾保管的。 待他想要找韦妃询问之时,却是发现,其一大早便出去了,原本他倒也没有多想,只当其是去父王母妃处行礼问安了。 却是没想到,韦妃竟然就在一墙之隔的如意苑。 想想就来气! 拳头硬了! 自己在院内吵吵闹闹的忙活半天,这个女人就在这里听着,竟然完全没有回去帮忙的意思,真是太过分了! 韦妃摊了摊手:“不是世子让妾身多来如意苑走动的吗?” “哼,你少拿这话呛我,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杨昭哼哼道。 凌云察觉到韦妃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幽怨,摇头轻笑后,开口道:“世子突然离家,世子妃自是不舍,有些情绪实属正常。” “哼,本妃才没有不舍,他爱去哪去哪!”被看出心思,韦妃脸上露出一抹红晕,不过还是嘴硬道。 杨昭在听到凌云的话后,便是一怔,又看到韦妃这副神态,顿时便反应了过来,心下不由一软:“爱妃,你也知道,我久居大兴,虽见惯了显贵,但见识还是太少了,大隋幅员何其辽阔,我作为太子之嫡长,岂能不亲自领略一番这大好河山?” 韦妃并不是不识大体之人,不说杨昭离家乃是杨广的命令,就算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她也不该阻拦。 现在的杨昭,还只是世子的身份,想要外出体察,根本用不着兴师动众。 若不趁着现在出去走走,待其日后被立为皇储,甚至是登基为帝,再想要出去,那排场可就不能小了,因为这涉及到了皇家的威仪。 届时,杨昭再想出行,必然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所以,她纵然心中不舍,也绝不会因此心生埋怨,但两人感情深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情绪,自是免不了。 见他们谈妥,凌云抬手在蒹葭的脑袋上摸了一下:“以后要多听世子妃的话,知道吗?” “我,我知道的。”蒹葭眼眶微红,轻咬下唇,含糊不清道。 “虎威将军放心,本妃自会照顾好小丫头的,绝不会委屈了她。” “如此,凌某先在此谢过世子妃了。” ...... 今日,一辆马车自晋王府而出,朝着城门处而行。 狗蛋挥舞着手中的马鞭,一脸的兴奋之色。 如大多数宫人一般,作为晋王府门子的他,几乎被钉在了这一亩三分地。 如今,有机会伺候凌云和杨昭出行,他别提有多激动了。 与此同时,一名身形伟岸,面容饱经沧桑,却难掩威严英气的中年人,如一座山岳般自内庭当中缓缓走出。 只见他眉头紧蹙,宛如两道深壑,虽是看着路面,却显得心不在焉,仿佛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待出了皇宫之后,他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袖中的圣旨,低语道:“此子简在帝心,且又与太子有旧,实不好过分得罪。” 随后,他步履稳健,似一阵疾风般再次行出一段距离,在来到一个拐角处后,淡声道:“出来。” 话落,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突然如鬼魅般走出一名面若冰霜的女子。 ...... 第28章 杨素至王府 此女虽面容冷峻,姿态却颇为优雅,冰肌玉骨,罗裙飘拂,手中所执红色拂尘甚是惹眼。 “红拂,那人现下是否仍在晋王府中?” “不知。” 闻得此言,威严中年眉头微皱:“这个回答,本公并不满意。” 被称作红拂的女子闻听,略作思索,随即又道:“适才有一辆马车自晋王府驶出,至于车中所坐何人,婢不敢胡乱猜度。” 威严中年这才微微点头:“你先去与玄感会合,若是车中之人果真是那凌姓小子,万不可贸然行事。” “是。” 待红拂离去,威严中年不再耽搁,足下生风,急速朝晋王府奔去。 晋王府离皇宫挺近的,这不,就算没骑马,其也在半刻钟后就到了晋王府门口。 “本公杨素,奉陛下之命来传旨,麻烦通传一声。” 自从狗蛋走了之后,看门的小厮就换成了一个头发有点花白的小老头儿。 一听来人是越国公杨素,还说是来宣读圣旨的,小老头儿哪敢怠慢,赶紧行了个礼,然后麻溜地朝府里跑去。 杨广和萧美娘等人,昨天晚上就已经搬往东宫,杨昭也跟着凌云走了。 现在晋王府里能主事的,除了韦妃,就只剩下杨昭的同母弟杨暕了。 杨暕一出来,便哈哈大笑:“越国公大驾光临,暕有失远迎啊,哈哈,快请进快请进。” 杨素一看出来的只有杨暕,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还是很快抱了抱拳:“殿下客气了。” 到了堂内,屁股还没坐热呢,杨素就直接问道:“殿下,世子不在府里吗?” 杨暕这几天都在青楼里过夜,杨素来之前的一小会儿,才回到王府,他哪知道府里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被这么一问,立马就愣住了。 “这,这个,大哥可能跟着父王一起去东宫住了吧?” “可能?” 杨素向来最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了,不过想想杨暕平时的做派,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世子不在也没关系,不知道虎威将军在不在府里?” 这下,杨暕更懵了。 什么虎威将军啊,根本没听说过啊! “越国公此来来,可是带来了陛下赐封虎威将军的圣旨?” 就在杨暕不知如何作答之际,韦氏登场了。 总算来了个通晓事理之人,杨素也不再理会杨暕,转头看向韦氏,沉声道:“世子妃安好。” 言罢,便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不知虎威将军现在何处,此道旨意须当面宣读才行。” 韦妃面色沉稳,微微一笑后,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越国公何必故作糊涂,虎威将军此时在不在府中,旁人或许不知,难道您也不知?” 闻此一言,杨素心中一震,果如杨广所言,凌云已遭驱逐。 想来,那驶离王府的马车中,多半便是那凌云了。 若是置于入宫之前,他或许会对杨广的态度,深感满意。 然如今,他却如坠冰窖,单就杨坚赐予尊号一事观之,此子显然已得皇帝青睐,虽无实权在握,然既已入皇帝之眼,一朝得势,也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再观杨广这位太子储君,虽碍于他这位越国公之面,暂且将凌云驱逐,然其心中究竟对此子是否看重,实难明了。 倘若杨广亦对凌云颇为看重呢? 那他岂非因此而得罪了杨广这位未来的天子? 为一崔氏女,在杨广心中留下不佳印象,此举是否值得? 况且,那唤作凌云的少年,绝非等闲之辈,以先前杨坚赐下圣旨之际,对其人的赞誉,此子定然不同凡响,可谓是前程似锦,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获国公之位,与自己平起平坐。 杨素越思越想,心中愈发惊惧。 这并非不可能,试想一下,自开国以来,除靠山王杨林之外,还有何人获赐尊号? 这般殊荣,除却杨林,便唯有凌云而已。 一边是崔氏之女,一边是杨广这位太子储君,再加上凌云这般前程无量的少年才俊。 该如何抉择,杨素心中瞬间便有了决断,即便崔氏乃是他的儿媳。 没了崔氏,还有王氏、李氏…… 凭借越国公府的地位,以及弘农杨氏的威望,何种女子不可得? 随后,杨素不敢有丝毫耽搁,向着韦妃抱拳一礼,留下圣旨之后,便匆匆离开了晋王府,着急之态,竟然,连与杨暕打招呼都顾不上了。 “大嫂,越国公这是怎么了?”杨暕面露疑惑之色。 “呵,祖父曾言,隋庭之中,论睿智精明,无过杨素者,今日观之,果然不假。”韦妃朝着杨素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轻笑道。 这一番话,令杨暕愈发困惑不解。 另一边,凌云一行人并未走远,在狗蛋即将行至城门处之时,便被其叫停了。 此刻,凌云正与杨昭端坐于一间茶馆的雅间内,悠然品茶,狗蛋则在一旁恭敬侍奉。 “凌云,你所等之人究竟是谁?为何如此之久仍未现身?”杨昭饮尽杯中茶水,面上露出一丝不耐,出言问道。 凌云凝目望向窗外,缓声道:“他们已然抵达,然正主尚未到来。” 他早已察觉,自出晋王府起,便已遭人跟踪监视。 那些人身带凛冽的杀伐之气,显然来者不善。 他自然不会认为,这些人是冲着杨昭而来。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谁敢对这位太子嫡长不利? 莫非不要九族性命了? 显然,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他来到大兴不过短短一日,所接触之人屈指可数,即便不用深思,也能知晓这群人的来历。 不是宇文家族,便是越国公府。 而宇文成都虽败于他手,但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且杨广曾言,此人光明磊落,从不暗施阴谋害人,更赞其为真正的铁骨硬汉,铮铮男儿。 如此人物,岂会因切磋落败,丢了颜面,便来寻他的麻烦? 排除宇文家族,剩下的,就只有越国公府了。 凌云之所以滞留于此,并非惧怕他们而不敢出城。 若真动起手来,他虽能轻而易举地将这群人尽数灭杀,可与越国公府的梁子,也将彻底结下。 ...... 第29章 我家公子等候已久 他与杨素如今都属太子杨广一脉,凌云并不想把关系闹的太僵。 杨昭也注意到了凌云的神色变化,不禁疑惑问道:“你要等候之人难道不是你的朋友吗?” 凌云刚欲回答,便是双耳一动,接着脸上露出一抹淡笑:“正主儿来了。” 说完,便对着狗蛋努了努嘴:“狗蛋兄弟,烦劳去门口守着,若有人前来,直接将人带进来。” 狗蛋虽有不解,但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出口询问什么,只需要照做即可。 就在凌云的雅间隔壁,杨素已经风尘仆仆赶来。 其中,除了之前的红拂之外,还有一名体貌雄伟,留着美髯的年轻人。 此人见到杨素到来,赶忙起身上前,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父亲。” 这美髯者正是杨素之子,杨玄感。 杨素摆了摆手:“不用多礼,为父且问你,虎威将军何在?” “虎威将军?”杨玄感愣了愣,显然不明白杨素所说是何人。 杨素拍了拍脑袋:“就是你们一直跟踪的凌云。” “什么?”杨玄感顿时一惊:“那小子不是一介白身吗,什么时候被封为将军了?” “还有,我朝有虎威将军这一武职吗?父亲莫不是在与我说笑?” 红拂眼中也露出一抹惊疑,让她露出如此神态的,不是虎威将军的名头,而是此刻杨素对待其人的态度。 先前的杨素,在听到凌云之名时,明显是不屑一顾的,若不是其与崔氏产生过节,影响到了自身威望,他根本不会浪费时间来针对这样一个小角色。 先前,自杨素出宫之后,她便隐隐感到了不寻常,现在见其亲自追到了这里,心中更是惊讶无比。 那个凌云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少年,竟然惹得杨素这位位高权重的公爷,如此郑重以待,简直是太梦幻了。 杨素一甩衣袖,厉声喝道:“哼,谁与你说笑,陛下已下明旨,封其为翊军将军,并加封太子少保衔,且还赐下了虎威这等尊号。” “你若是再有言语不敬,胡乱称其为小子,为父定难饶你!” 什么! 杨玄感立刻脸色大变:“虎威...尊号,陛下特赐虎威为其尊号...这,这怎么可能?” “那小子...” “嗯?” 接触到杨素那严厉的目光,杨玄感立刻改口:“不,我是说虎威将军,他究竟何德何能,能得此殊荣?” “这就不是你要考虑的了,此行你带了多少护卫?” “两百” 闻言,杨素眼睛一瞪,手指都有些颤抖。 要知道,越国公府中的护卫,都是从战场上退下的老兵,无一不是沙场饮血的强人,不要说两百人,就算只有五十人,也足以在这大兴城搅动起一番风云了。 重重的呼出几口气后,杨素直接甩了杨玄感一个耳光,怒道:“先前,为父只许你给其一点教训,这也是为父与太子的约定,可你却带了这么多人,难道是想要取其性命不成?” “若是此子真的因你而死,太子那边,为父该如何交代?” 杨玄感委屈地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答话。 他的这副样子,更加让杨素恼怒,心道:虎父无犬子。 老子一世英雄,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为父在问你话!” “我,孩儿,是,是崔氏说那小...” “嗯?” “不不不,是虎威将军,崔氏说那虎威将军的武艺非同小可,孩儿也是怕教训其不成,反被其一通教训,所以才带了这么多人。” 闻言,杨素都被气笑了,这样的话竟然出自他杨素之子之口。 教训不成反被教训? 这是人能说出的话? 你他妈是饭桶吗? 即使府中护卫真的奈何不了凌云,你不会见势不妙立马跑路? 你是死的吗? 还在那等着别人来教训你? 这也是杨素并不了解凌云的本事,若是他切身体会一番,或许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红拂,你且将府中护卫带回。”杨素叹了口气。 “是,主公。” 红拂一礼,转身之际又顿了一下,道了一声:“虎威将军此刻就在隔壁。” 杨素微微点头:“本公知晓了,你退下吧。” 在红拂离开后,杨素眯眼打量了杨玄感好几眼,又是重重一叹:“罢了,既然虎威将军就在隔壁,你且随为父一同过去见过。” “是,父亲。” 红拂出门之时,便在脸上覆了一层面纱,但那优雅出尘的身姿却没有丝毫隐藏,在经过狗蛋之时,让得后者不禁打量了好几眼。 见红拂转头看来,狗蛋立刻便屏住了呼吸,心中狐疑:难道此女便是公子等候之人? 越想越是,在他刚准备上去请其入内之时,后者却是直接转身便走。 这让狗蛋顿时感到一头雾水。 搞错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向凌云禀告一声之时,便看到杨素带着杨玄感来到了近前。 狗蛋作为晋王府的门子,且平素杨广外出之时,都是他牵马执蹬的伺候,所以,对这位越国公他可不算陌生。 “小的狗蛋见过越国公。” 杨素眼中露出一抹异色,显然,他也认出了狗蛋:“是你,难道太子也在此处?” 狗蛋连忙摆手:“没有,太子并未在此,小的已经被太子赏给了凌公子,专门伺候公子的衣食住行。” “哦,是这样啊。”杨素点了点头,而后道:“本公携带犬子特来见过虎威将军,劳烦小兄弟通报一声。” 闻言,狗蛋脸上立刻露出恍然之色,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原来公子等候之人竟是国公,国公快随小的来,我家公子可是等候你许久了!” 说着,便欲推门而入,却被杨素抬手制止了。 在听到狗蛋说凌云已经等候他许久之后,他便是心中一惊。 此子竟能料到我会前来? “你确定你家公子是专程在此等候本公的?” “小的哪儿敢骗您啊,公子已经在此滞留了近一个时辰,大约半刻之前,特意让小的守在门外,并吩咐只等您前来,便立刻将您请进去。”狗蛋道。 ...... 第30章 民为贵 杨素再次深吸一口气,心中对凌云又高看了几分。 此时,凌云爽朗的声音自雅间传出:“凌某已恭候多时,越公既已驾临,还请快快入内一叙。” 闻此,杨素不再耽搁,转身给了杨玄感一个严厉的眼神后,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待他进入雅间,刚要开口寒暄,便忽地定在原地。 缘由无他,只因在此等候之人,除了凌云之外,竟然还有一位出乎他意料之人,此人便是世子杨昭。 “世……世子竟然也在此,老臣杨素,见过世子爷。” “臣杨玄感见过世子爷。” 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躬身施礼。 杨昭的脸色略显怪异,先前他就察觉凌云的神情有些异样,不似在等待什么故交,此刻见到杨素父子,他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在等冤家对头上门来呢。 “免礼,入座。”杨昭淡淡一声。 “谢世子爷赐座。” 待坐下之后,杨素才重新审视凌云,果如传言所述,此子观之,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少年。 除却相貌俊朗些,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然,似杨素这等人物,又岂是以貌取人之辈。 能被杨坚这位开国帝王不吝赞赏,且赐下尊号者,岂会简单? “虎威将军真乃少年英雄。” 这话听着颇显生硬,似乎是为了寻找话题而强为之。 凌云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越公谬赞,凌某不过一山野村夫,实不敢当此赞誉。” 言罢,未待杨素回应,便向杨昭使了个眼色,杨昭眉头微皱,似有几分不愿,但仍迅速起身,淡声道:“本世子刚好想起还有些东西没有购置,就先失陪了。” 适才凌云传眼神时,并未刻意避讳,杨素何等老辣,即刻了然,这虎威将军乃是有意遣走他人,欲与己单独交谈。 故而,杨素随即轻咳一声:“世子自便。”旋即也朝着杨玄感递去一个眼神。 杨玄感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后,当即起身抱拳:“世子出行,玄感应随侍左右,不若由臣陪同可好?” 杨昭看了凌云一眼,见其微微点头,于是也颔首道:“既如此,玄感便与孤同去吧。” 在两人离开后,狗蛋悄然退了出去,依旧守在门外。 “越公,不知你我之间可有仇怨?”凌云面色淡然,缓声问道。 “并无仇怨。” “呵呵,此处仅你我二人,越公又何必口不对心?” 凌云轻笑一声,接着说道:“如越公这般人物,向来将颜面视若性命,凌某先前当着崔氏的面,斩杀了贵府的数名下人,此举无疑是扫了您的颜面。” 杨素心中透亮,知晓对方所言不假,面色也不禁微微一沉。 凌云明知崔氏乃是他杨素的儿媳,竟还敢如此行事,杀鸡儆猴,究竟意欲何为? 在这大兴城,不,甚至放眼整个大隋,又有几人胆敢如此不把越国公府放在眼里? 此事关乎他杨素的颜面,他又岂能轻易罢休? 就在他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凌云忽地站起身来。 随后拱手作揖:“此事乃凌某之过,在此向越公赔罪了。” 见此情形,杨素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干笑两声后,大度地摆了摆手:“虎威将军言重了,你我同属太子一脉,本就是自己人,本公岂会将这等琐事放在心上?” 凌云微微一笑,随后神色一正:“凌某此礼,乃是为扫了越公之颜面而致歉,与崔氏并无关联。” 杨素心中微微一惊,凌云这番话甚是直白。 也就是说,方才的赔礼是因为自己的颜面受损,才有此一举,并非是因对方得罪了崔氏而道歉。 换句话说,即便给凌云一个重来的机会,他依然会在崔氏面前,击杀越国公府之人。 杨素沉默片刻,起身而立,面色认真地作了个揖。 凌云为何会与崔氏结怨,他再清楚不过。 起因是崔氏纵容护卫婢女,妄图强占民之土地,甚至因此逼死人命。 在他们这些权贵眼中,几条贱民的性命本就微不足道,杨素也并不觉得崔氏的做法有何不妥。 其实莫说是他,即便是大隋当今的太子杨广,当时也未将那些死去村民的性命放在心上。 孰轻孰重? 杨素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个问题换做任何一人来回答,答案都是他越国公府更重。 隋开国之前,乱世已持续近三百年,没有人会将一群贱民的性命当回事。 然而凌云却为了这些贱民,不惜得罪他这位越国公,也要为其讨回公道。 孟子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因为有了民,才需要建立国家,因为有了国家,才需要有君主。 杨素不禁重新审视起凌云来,这个少年,不简单啊。 若有朝一日大隋山河破碎,能力挽狂澜者,必是眼前之人。 因为,唯有他将“民”视为人,而非贵族眼中可随意宰杀的牲畜。 “虎威将军之为人,为素所敬仰。”杨素再次深深一揖。 凌云上前,将其扶起,继而道:“越公乃开隋九老之一,当比常人更明,成就此等盛世,实非易事。” “而今,正值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之际,切不可因一己之私,致百姓离心离德。” “若百姓于大隋统治之下,生活较之乱世更为艰难,此盛世尚能维持几何?” 杨素颔首:“闻君一言,如醍醐灌顶。” 言罢,稍作停顿,方又道:“崔氏害民,委实可恶,日后本公与犬子必当严加管束,断不会令其再肆意妄为。” 听了凌云的话,即便是杨素这般人物,也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百姓于大隋之生活,较之乱世更为困苦,此乃历来天下大乱之征兆也! 身为大隋开国之重臣,他又岂会容忍这等情形出现? 害民之事,数不胜数,纵不能管尽所有人,然要管一已嫁入越国公府之崔氏,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既已将话说开,凌某与越国公府之嫌隙,可否就此消除?” 此次,他并未再言“仇怨”,而是用了“嫌隙”二字。 ...... 第31章 冰释前嫌 闻言,杨素哈哈一笑,爽声道:“虎威将军何出此言,我越国公府与虎威将军亲如一家,怎会有嫌隙一说?” “有越公此话,凌某便可放心离去了。”凌云拱手作揖。 “怎么,虎威将军还要走?”杨素面色微变,旋即伸手抓住凌云的胳膊:“话既已说开,太子也无需再行驱逐之举,你且随本公回府歇息,待太子下朝之后,老夫便与你一同前往东宫,向太子陈情。” 凌云微微一笑,杨素能如此言语,足见此前的不愉快已然消散。 “越公不必如此,凌某出走大兴,实乃自身之念,与您并无多少干系。” “太子殿下视我如子,若非借您说事,太子恐难轻易放凌某离开。” “嗯?”杨素闻之,眉头微皱,须臾,又露出明悟之色。 话已至此,以其精明,自能洞悉其中原委。 “虎威将军深得太子信重,他日平步青云,切不可忘今日之情啊。” 按理说,杨广即位,有从龙之功的杨素,地位必然更为尊崇,位极人臣几成定局,着实没有必要说出这般示好之语。 可他是杨素,见识眼光远超常人。 以杨昭此前对凌云的态度来看,二人关系堪称“莫逆”。 而杨昭者何? 可谓之,若其不夭折,以嫡长子之身,必为继杨广后之大隋第三代帝王。 若是常人,必生质疑,废太子杨勇亦嫡长,何以落得圈禁之结局,反是嫡次子杨广上位? 这是因为杨昭与杨勇的情形,大不相同。 杨勇虽为嫡长,然其下却有着杨广此等野心勃勃、善伪装且能力出众的弟弟。 而杨昭虽然也有弟弟,可杨暕的品行作风,满朝文武,无人不知。 直言不讳的讲,那便是,狗见之亦摇头。 所以,杨昭正储君之位,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而凌云如今深得太子信重,又与杨昭关系莫逆,这足以证明,凌云之圣宠,至少可续三世。 而杨素虽权势颇大,无需虑及自身,然,其总需虑及越国公府,虑及他那不成器的儿子。 他日,其驾鹤西去,偌大的越国公府将何去何从? 凭杨玄感能守父辈荣光乎? 知子莫若父,杨素岂能不知,其子有几斤几两? 故,既知凌云深受杨广信重,又念及此前杨昭对凌云的态度,杨素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数十年。 就是眼前这个少年,出将入相,为帝之肱股。 凌云似笑非笑,幽幽道:“今日之情,凌某自当铭记于心。若非越公及时赶到,恐怕在下踏出大兴之时,便是凌某命丧黄泉之日啊。” 听到这话,杨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是何意? 难道是发现了杨玄感带领众多护卫,欲要找其麻烦? 可这似乎不太可能吧? 他的这个儿子,虽说能力并非出类拔萃,但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吧? 尚未出手,仅仅只是跟踪尾随,就被对方洞悉了意图? 即便杨玄感能力不足,可红拂的能耐却是相当出众的,有她相辅,理应不会出现差错才是。 杨素定了定神,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会有人胆敢对虎威将军不利?又何来殒命之说?虎威将军所言,本公实在是有些听不懂。” 凌云摇头轻笑:“越公何必如此,你我既已一笑泯恩仇,凌某自不会纠缠此事。” “只是,有些话还是说开了为好,以免日后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杨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讪讪,不过凌云所言不假,既然已经消除了隔阂,自然应当将背后的手段和盘托出,否则,日后难免不会再生嫌隙。 “虎威将军如此大度,反倒显得本公有些小家子气了,哈哈,不错,先前确实是犬子无礼,本公在此特向虎威将军赔罪。”杨素说完,便躬身行了一礼。 凌云并未立刻答话,而是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杨素,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凌某以茶代酒,多谢越公相送之情,如何?” 杨素何等精明,又怎能不明白,凌云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呢。 言外之意便是,今日他杨素出现在此处,别无他意,只为送别凌云而已。 “哈哈,虎威将军妙人,本公先干为敬。”说罢,一口饮尽杯中茶水。 凌云也是哈哈一笑,同样仰头,将茶水饮尽。 “本公便不在此逗留了,虎威将军一路珍重。” “越公请便。” “还请虎威将军,替本公问世子安。” “一定。” 杨素离开后,狗蛋便立刻走了进来:“公子,是否要将世子寻回?” 凌云颔首:“待结账后,随我一同前去,我们也该上路了。” “是。” 杨昭并未行远,只是在后街与众人们一同围聚在一处,观看一位戴面具之人,戏弄一只猴子。 如此杂耍,杨玄感这般公子自然觉得索然无味,可杨昭却是兴致盎然,这令他颇感无奈。 说好的有物品需要购置的呢。 你这一见到猴子就迈不开步是怎么回事? 抬头见,便见凌云和狗蛋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 杨玄感见状,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容,赶忙轻拍杨昭的胳膊:“世子爷,虎威将军前来寻你了。” 闻听此言,杨昭即刻回首,待见到凌云之后,他迅速跑上前去,兴奋道:“快来,此猴甚是通人性,比之寻常孩童更为聪慧。” 说完,不等凌云答话,便拉住对方的衣袖,欲往人堆里挤。 凌云不禁有些无奈,一只猴子罢了,能有多通人性? 又岂能与孩童相比? 他只道杨昭是久居宫廷,没有见过如此物事,才会这般。 在经过杨玄感之时,后者凝思片刻,继而上前一步,拦在二人之前。 杨昭当即眉头一皱:“玄感为何拦我?” 凌云却是微微一笑:“可是欲问越公何往?” “是,不知家父现今身在何处?” “越公已于片刻之前离去,此刻应当尚未走远,杨大人若是脚程快些,或可追上。” “多谢虎威将军告知。”杨玄感拱手一揖,继而又朝着杨昭躬身一礼:“既然虎威将军已到,玄感便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杨昭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 第32章 猴子 旋即,杨玄感不再犹豫,快速转身,疾步离去。 行出一段距离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前,于茶馆雅间,杨昭触及凌云的眼神时,面上明显掠过一丝不情愿,可即便如此,他仍然选择了回避。 杨玄感虽不似其父那般精明,却也绝非愚笨之人,怎能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故而,在陪同杨昭出来之际,便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了一通。 而杨昭似乎有意要为凌云撑腰,竟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这么一句:“凌云者,孤之手足也。” 这话着实令杨玄感震惊不小,手脚都有些发冷,只恨不能即刻告辞离去,寻杨素商议应对之策。 今日,他率护卫欲取凌云性命,虽行事隐秘,且并未真的动手。 但他有这个动机,便已经足够了。 这件事或许杨昭和凌云没有察觉,可那位太子杨广,必定是心知肚明。 没有人比他们越国公府更清楚,这位斗败了废太子的新太子,所拥有的势力是何等庞大。 毫不夸张地说,大兴城中哪家的狗产仔,是公是母,皆难逃杨广的耳目。 如此,他日杨昭未必不会从杨广口中得知今日之事,届时,将凌云视作手足的杨昭,岂能让他好过? 是以,自方才起,他便一直惴惴不安,只想速速离去,寻其父商议如何妥善处理今日之事。 “今日的表演到此结束,多谢诸位的捧场。” 杨昭刚欲拉着凌云上前,那面具人便止住了戏耍猴子的举动,向着周围众人抱拳施礼。 众人显然意犹未尽,霎时喧哗起来。 “再来一段吧,大伙儿尚未尽兴呢。” “就是,才表演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要罢手,实在不妥。” “你这老儿实在是不务正业。” 面具人将猴子拴于一旁,对这些人的怨言浑不在意,自顾自地拾起他们赏赐的碎银。 周围众人似乎对面具人已经颇为熟悉,知道他向来如此,也是无奈,又低声咒骂了几句后,便纷纷散去。 杨昭无奈地摇了摇头,惋惜道:“你若是早些到来就好了。” 凌云轻轻摇头,何必如此沮丧? 这戴着面具的卖艺人不是还在这里吗? 随后,他迈步上前:“小兄弟,听我朋友说,你这猴子甚通人性,在下来得迟了,错过了适才的表演,不知小兄弟可否再施展一番,让在下开开眼界?” 面具人闻听此言,心中一惊,要知道自己出门之前,可是特意装扮过的,且不说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单是说话的嗓音,也是苦练了许久。 数次外出,都无人察觉,只当他是一年迈老者。 然而,眼前这个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俊逸少年,却直呼他为“小兄弟”,这岂不是说,对方已然识破了他的伪装? 面具人心中惊疑,却还是故作疑惑地轻咳一声,压着嗓子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年轻人,你可是在与老朽说话?” “不然呢?” “老朽已年逾半百,你这少年怎么称我为“小兄弟”?” 杨昭也在这时走了上来,眼中狐疑,凌云不说他还没有发觉。 这面具人虽是一副老者装扮,可身躯却是笔直,身上也完全没有年迈之人应有的暮气。 再听他那刻意伪装的嗓音,也是颇为怪异,似乎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显得很不自然。 “你果真是一少年郎?” 被凌云和杨昭这两道锐利的目光盯着,面具人一时之间竟不敢开口说话。 片刻后,他才似妥协般地呼出一口气:“两位,在下确实年岁不大,可这跟你们似乎没有关系吧?”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起之前,简直是天壤之别,清脆中还带着些许稚嫩。 “的确与我们无关。”凌云说着,摸出一块银锭:“这是十两银子,可值得小兄弟再露一手?” 面具人看到凌云直接掏出十两银子,心中恼意顿消,同时眼中露出亮光,一把将银子夺了过来:“哈哈,公子想看什么,吩咐一声就是,哪里需要这般客气。” 杨昭无语,说得好听,你手倒是别那么快啊。 凌云却是不在意地笑了笑:“随意露几手就是。” “好,好,包您满意。”面具人显然十分兴奋。 他虽出生富贵,却是爹不疼,娘不爱,每月所得花销颇为有限,十两银子虽不多,却也抵得上他卖艺数日的收入了。 随后,面具人先是解下猴子脖颈上的项圈,继而抽出缠于腰间的长鞭,开始卖力地表演起来。 杨昭再度现出兴奋之色,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 凌云面上也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这一人一猴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 那猴子仿若能通人语,每次都能精准无误地执行面具人的指令。 然而,其脸上笑容未持续多久,便忽地眉头紧蹙。 “这猴子……” 其虽尖嘴猴腮,骨瘦如柴,全身被黄色毛发包裹,看上去与猴子没有什么差别。 若不仔细端详,任谁都会将其视作一只猴子。 凌云的观察力本就超乎常人,只是看了几眼,便发现了猫腻,这哪里是一只猴子,分明是一个...人! “住手!”顿时,他便是一声大喝。 且不说面具人受惊不小,就是其身旁的杨昭也是身躯一颤。 “你作甚,无端大喊大叫,险些将我吓死!”杨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凌云歉然一笑,旋即迈步走向那“猴子”,端详片刻后,伸手在其身上随意地拨弄了几下。 果不其然,除却头顶那一簇黄毛外,其体表之毛发,皆是用猪皮胶粘贴的各类动物毛发。 杨昭紧跟凌云,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那被毛发遮掩的肌肤之上,赫然有许多狰狞可怖的伤口,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杨昭脸带怒意。 “贵人,你管的是不是有点多了?”面具人愣了愣,继而翻了个白眼。 “他是你什么人?”凌云道。 “我弟弟,怎么了?” “什么,你弟弟,你就是这么对你弟弟的?”杨昭更怒了,直接一步上前,揪住了面具人的衣领,咆哮开口。 ...... 第33章 胡三卖弟 见杨昭意欲挥拳直击面具人面庞,狗蛋急忙跨步上前,将二人拉开,同时在杨昭耳畔轻声道:“世子爷身份尊崇,岂可行此粗鄙之举。” “哼。” 杨昭整了整衣裳,面上怒色并未稍减。 这可是他的弟弟啊,他怎能如此相待? 杨昭自己也是有弟弟的人,即便杨暕如何不堪,他依旧是爱护有加,只因二人乃手足,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然而,这个面具人,竟敢对兄弟如此狠毒,简直该死。 面具人显然被杨昭吓得不轻,后退了好几步后,才开口道:“不,不要误会,他身上的伤跟我可没有半分关系。” “休得狡辩,不是你还有谁?”杨昭厉声道。 相较于他的失态,凌云就显得淡定多了。 先前面具人表演之时,虽一直在挥舞着鞭子,可却是极有分寸,并未落于“猴子”身上。 故而,对于面具人所言,其身上伤势与他无关,凌云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贵人还真别不信,我虽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欺凌于他,反而,如果不是我,我这弟弟能否活到今日,可还不一定呢。”面具人轻轻撇嘴。 “我二人卖艺所得的钱财,即便我拿了大半,也有一部分进了他的腹中,否则,他怕是早就饿死了。” 闻此,杨昭脸色稍霁,疑惑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具人幽幽叹息一声:“其中内情,实在不便告知。” 凌云此时也开口道:“且不论其身上伤势因何而来,依你先前所言,莫非家中贫困至极,连温饱都难以维系?” 面具人哈哈一笑,然这笑容之中却透着浓浓的惨然。 “公子这可就猜错了,我家非但不贫,反而是富贵之家。” “那又是为何?” “我已说过,其中缘由,不便相告。” 凌云微微皱眉,继而心中开始思索起来。 既然其家中颇为富贵,又怎会少了一口吃的? 想必是这孩子生的太过丑陋,为家中长者所厌,这才会有此遭遇。 心中有了计较之后,凌云沉凝片刻,再次开口道:“既然被我撞上,那么这孩子便算与我有些缘分,既然他在府中过得并不如意,不如就让他随侍在我身侧,如何?” “嗯?公子欲收这丑儿?”面具人似是颇为惊异。 再次端详凌云几眼,见其神色不似作伪,接着凝眉沉思片刻,略显迟疑道:“我这弟弟虽不得我心,但终究是一母同胞,如此便让他随你而去,我心中……唉,着实难安啊。” 说完,还摩挲了几下手指。 “你要多少银两?” 见凌云竟这么直接,面具人当即大笑出声,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杨昭即刻蹙眉,高声斥道:“你是不是太黑心了,你这弟弟随我等而去,我等尚需供其衣食,本就是赔本生意,你竟还敢如此漫天要价,信不信我拉你去见官?” 面具人一愣,心下暗忖,我何时说过要三千两了? 就这丑儿能值三千两? 我所言乃是三百两啊。 他刚要开口解释,便见凌云朝狗蛋抬了抬下巴:“给钱。” “公子,这……”狗蛋还想出言劝阻,却见凌云又吐出两个字:“给钱。” “爷,您看?”狗蛋又转头望向杨昭。 杨昭似乎也想劝上几句,可触及凌云那认真的目光后,不由叹息一声:“给他吧。” 不是,真给啊,这就赚了三千两? 我去,这是真大爷啊! 他就是不眠不休的卖艺三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银子啊! 这可把面具人激动坏了,从狗蛋手中接过银票后,便一个劲儿的傻乐。 “没见过银票吗?”杨昭不屑地斥了一声。 “没见过,没见过。” “他有名字吗?”凌云问道。 “就叫他猴子吧。”面具人摸着手中的银票,头也不抬的回道。 这副样子就连狗蛋都看不过去,掉钱眼儿里了吧? 这可是你弟弟的卖命钱啊! “猴子?” 凌云摇了摇头,抓起猴子的一只手臂:“跟我走吧。” 猴子却是无动于衷,凌云不禁再次看向面具人。 这次,不等他开口,面具人便几步来到近前,将腰间的长鞭取下,递了过去:“这家伙脑子不太好使,只认鞭子不认人,你拿着它,他自然会跟你走。” 凌云接过鞭子,眼中露出一抹惊疑,随后,往后退了几步。 果然,这次还不等他招呼,猴子便立刻抬脚跟上。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杨昭看着这一幕,也是啧啧称奇。 “哈哈。”面具人大笑一声,继而取下了脸上面具,朝着凌云微微拱了拱手:“公子出手非凡,想必出身定是不凡,在下胡三,不知能否有幸得知公子名讳?” 杨昭看他窄额尖颚,?拱嘴嘬腮?,鼠目鹰鼻,不禁出口道:“你这长相也是稀奇,跟你这兄弟也算是伯仲之间,是怎么有脸称其为丑儿的?” 诚然,猴子的长相十分不堪,被人说丑也属正常。 可这胡三的长相,比起猴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还说上别人丑了? 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 闻言,胡三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不过还是很快笑道:“贵人说的是,在下自知容貌丑陋,所以才会在外出之时,带上一只面具,以免恶心到他人。” “算你有自知之明。”杨昭冷哼一声。 “我名凌白。”凌云随便胡诌了一个名字。 “原来是凌公子,幸会幸会。” “不敢当。” 在凌云几人走后,胡三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眉宇间露出一抹愁色:“这丑儿虽不受府中待见,可毕竟也是府中嫡系,回去之后我该如何交代呢?” 微微思索片刻,他又摸了摸怀中的银票,而后再次露出一抹笑容:“不管了,先去青楼快活几日再说。” 这边,因为有了猴子的加入,原本略显宽敞的马车,便有些拥挤了。 所以,在出城之前,凌云复令狗蛋备下一辆马车。 凌云偕同猴子,狗蛋伴同杨昭,如此,一行人驱驰出大兴城,一路朝东而去。 凌云驾驭着马车,不经意地回头一瞥,便见原本老实端坐的猴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倚靠在角落的擎天戟,且还伸着手,似欲抓取。 ...... 第34章 鸡骨头 这着实令凌云一惊,急忙勒住马车,随后迅速入内,率先一步将擎天戟握于手中。 “这可不是你能玩的。”说完,轻轻在猴子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猴子恍若未闻,径直伸手摸上擎天戟的戟身,口中发出一阵沙哑之声:“我...我要...要这个...” 这还是凌云第一次见他说话,不禁心生惊疑:“你竟会说话?” 猴子并未再度言语,抬头与凌云对视一眼后,便将手缩回,蜷缩至一角,模样甚是可怜。 凌云心中轻叹一声,摇头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刚一出来,两道目光便同时落在他身上,正是杨昭和狗蛋。 “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停下?”杨昭开口问道。 凌云转头看了一眼蜷缩成一小团的猴子,略作思索后,向杨昭抱拳施礼: “那胡三曾经说过,猴子的头脑不太灵光,刚刚我也观察了一番,其心智确实有缺,较于寻常孩童亦有不及,不知可否烦请世子与我一道,于途中多加照看于他?” 杨昭一听,立马喜笑颜开,“嗖”的一下就爬上了凌云的马车。 跟狗蛋在一起实在太无趣了,他老早就想来凌云这边了。 “你放心,这一路我肯定看护好他。” 见他这副模样,凌云和狗蛋都无奈地笑了笑。 接着,一行人复又启程,有了杨昭的看护,猴子果然安分多了,也不再去碰擎天戟,就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地瞄一眼马车的帘子。 杨昭见他这样,忍不住开口问道:“看什么呢?” 猴子瞄了他一眼,又赶紧避开目光,过了一会儿,又挪动着身子,往车帘那边蹭。 然后,伸手抓住了车帘,却没有直接掀开,而是又抬起头看向杨昭,好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杨昭明显有点懵,稍稍想了想,眼睛一亮:“你是想出去?” 话刚说完,又赶紧摇头:“不行不行,你给我安分点。” “不...不出...”猴子张着嘴巴,很是费劲的说出了两个字。 “那你想干嘛?” 猴子稍稍犹豫,将车帘稍微掀开了一点,又看向了杨昭,见后者没有阻止,他便大着胆子,将车帘完全掀了开来。 正在赶车的凌云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世子,怎么了?” “没事。”杨昭答道,而后帮着猴子将车帘别到一边:“猴子想看看外面。” “哈哈,估计是闷得慌了。”凌云哈哈一笑,再次一甩马鞭:“再过半个时辰就到潼关了,到时候给这小家伙好好洗洗。” “是该洗洗。”杨昭看着猴子脏兮兮的样子,也是笑了笑。 猴子不知是听不懂他们的话,还是根本就没有听到,伸手在凌云背上摸了一下后,便又立刻躲回了角落。 “嗯?”凌云微微皱眉。 “哈哈,这小家伙儿还挺有趣,摸了你一把,结果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杨昭大笑,再次看向猴子,却见猴子正一眼不眨地看着凌云的后背,那样子似乎是要将这个背影,印在脑海里一般。 凌云和狗蛋驾车的速度都不慢,半个时辰后,终于是赶到了潼关。 进入潼关之后,几人很快便来到了一间客栈,掌柜的是一个体态略微有些肥胖的中年人。 “几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啊?” “既吃饭也住店,给我们准备四间上房。”杨昭拦住欲要上前的狗蛋,伸出四根手指。 他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正要好好体会一番民间风情,哪里能让狗蛋坏了他的兴致。 闻言,中年掌柜面色微凝,缓声道:“这位爷,本店现只余三间上房,下房尚多,您意下如何?” 狗蛋赶忙上前:“世,杨公子,小的住下房就好了。” 凌云略作思索:“三间便三间,我与猴子同住一间。” “这如何使得,不如就让小的与猴子同住吧。”狗蛋复又说道。 杨昭亦是颔首:“凌...兄,就依了狗蛋吧?” 凌云的目光在猴子和狗蛋身上扫视数遍,继而微微摇头:“不必,我与猴子同住,掌柜的,有劳引路。” 猴子也在这时,伸手扯住了凌云的衣角。 见此情形,杨昭和狗蛋也不再规劝,几人随掌柜上了楼。 “几位先请入住,在下这就让小二准备热水和饭菜。” “有劳了。” 掌柜离开后,狗蛋弯了弯身:“两位公子,有事随时传唤小的。” 凌云和杨昭皆是微微点头,旋即各自回了房。 掌柜动作迅捷,不多时,小二便将热水与饭菜送到。 两碟牛肉,一只烧鸡,另有一些地方特色菜肴。 凌云将猴子带到桌前坐下:“先填饱肚子,稍后我再帮你沐浴。” 猴子对其他菜色视若无睹,双眼紧盯着那只烧鸡,口水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 见此情形,凌云不禁微微一笑,伸手撕下一只鸡腿,递了过去。 猴子吞咽了一下口水,却并未伸手去接。 嗯? 凌云眉头微皱,看猴子的样子,显然对这烧鸡极为垂涎,怎么自己送到嘴边,他竟不吃? 片刻后,凌云轻拍脑门儿,猴子心智不全,又身处如此陌生之地,心中定然惶恐,不敢肆意吃喝。 有了思量之后,凌云直接将手中鸡腿放到嘴边,几口便吃了个精光,脸上刻意流露出享受满足之色。 而后,便将手中的鸡骨头丢到了桌上:“怎么样,可以放心吃了吧?” 这一次,猴子终于有了反应,赶忙伸手去抓,却是没有抓向盘中的烧鸡,而是将凌云丢到桌上的鸡骨头抓了过去,而后直接放入嘴中,一通乱嚼,脸上也如凌云此前一般,露出享受之色。 似乎他吃的并不是普通的鸡骨头,而是这世间最为美味的珍馐佳肴,每一口咀嚼都带着满满的满足和享受。 凌云的眉头再次紧紧皱起,他凝视着猴子那副陶醉的模样,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两个字。 那便是“悲哀”二字! 竟然有人会将鸡骨头当作美味的食物,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从猴子此刻的表现,凌云可以想象到,他以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同时,一个画面在凌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猴子虽生于富贵之家,府上自然不会少了吃食,烧鸡肯定是没少见过,不然,此前他就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态了。 可他却从来没吃过烧鸡,只能等家中之人用完膳后,偷偷地去捡鸡骨头吃。 ...... 第35章 缘分使然 突然,凌云的目光落在了放置在一旁的长鞭上,心头忽地一动。 紧接着,他迈步上前,将鞭子取了过来。 刚啃完鸡骨头的猴子见状,身躯猛地一颤,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惊惧之色,而后匆匆低下了脑袋。 凌云眼神澄澈,伸手将它的头抬起,随后双手紧握着长鞭的两端,紧接着用力一拽。 顿时,长鞭便在中间断裂开来。 猴子的眼睛在此时霍然睁大,它激动地一头撞进凌云的怀中,而后伸手从其手中夺过两节断鞭,抛掷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踩踏。 凌云并未阻拦它的行为,只是在一旁默默注视着。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这根鞭子已然成为猴子的梦魇,只要它存在一天,猴子便会终日生活在恐惧与惊慌之中。 如此这般,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猴子总算停止了动作,蜷缩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凌云走上前,将它拉了起来,重新摁在了凳子上。 而后,又掰下另一只鸡腿递了过去:“我虽不知你往昔过的是何种生活,遭受过多少人的欺凌,但现在,我既已收下了你,就一定会对你负责,往后,绝不会让人再欺凌于你。” 猴子仰头望向凌云,见其眼神真挚而坚定,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而后伸手接过鸡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就这一口,他便是眼睛一亮:“好...好吃...” 说着,又将咬了一口的鸡腿递了回去:“哥...你...也吃...好吃...” 凌云弯下身子,也在鸡腿上咬了一小口,脸上露出笑容:“嗯,好吃。” 猴子的眼中不自觉地露出喜意,一个劲儿的傻笑。 一顿饭虽然吃的很是波折,但凌云心中却是感到十分欣慰。 休息片刻后,凌云开始小心处理粘在猴子身上的各种毛发。 等清理的差不多后,将木桶当中注入热水,直接将其提着扔了进去。 “嘶。”猴子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身上的许多伤口可还没有愈合,被热水这么一刺激,那可遭老罪了。 要不是凌云死死地摁着他,他早就爬出来了。 “忍耐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他的声音似乎有着什么魔力,猴子听到他的话后,尽管脸色依旧痛苦,但却是安静了下来。 又足足过了半刻之后,那股钻心的疼痛才缓缓消失。 凌云见他缓和下来,才开始替他小心的擦拭着身子。 猴子老实地坐在桶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凌云。 他虽然心智不全,但却不是完全的傻子。 他知道,这叫“沐浴”。 在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里,母亲也曾这样,替他的兄长们沐浴擦身,可他,却只能远远地看着。 幼小之时没有的待遇,现在却有了,尽管眼前之人与他并无亲缘。 “哥...你...你为什...么...对我...这...这么好?” 凌云手上动作未停,并未直接回应,而是笑着问道:“可愿听听我的故事?” 猴子郑重点头。 凌云微微沉吟:“我本不应该存活于世,然而,天不绝我,家母产我之年,幸得恩公相救。” “此前多年,恩公之名深植我心,我亦常思,恩公究竟是何种样人?” “直至多年后,我终于得以亲见恩公,在我看来,恩公并不是一个好人,然而,他对我却极好,乃至可比亲子。” “这两日,我也如你般心生疑惑,恩公为何对我如此之好?” “呵呵,这个问题,恐怕就连恩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恰似你现在问我,为何会对你这么好,同样的,我心中也没有答案,或许是缘分使然吧。” 闻凌云所言,猴子眉头紧蹙,口中喃喃道“缘...缘分?” “嗯,恩公于我是如此,我于你也是如此。” “哦。” 又过了半刻,凌云才终于将猴子收拾干净。 他将自己所带的衣物取出,拿出其中一套,用剪刀修剪过后,给猴子穿上。 不得不说,尽管已经清理干净,猴子本来的样貌,也是不敢恭维。 个头矮小,骨瘦如柴,面如赤鬼,嘴尖缩腮。 也难怪那胡三会将其装扮成“猴子”了,除了身上没毛之外,猴子跟“猴子”几乎没有多少差别。 猴子穿上衣服后,先是激动了一瞬,紧接着便露出局促之态,凌云不禁开口问道:“穿着不舒服吗?” 说着,摸了摸下巴:“这套衣服的确有些旧了,先将就一晚,明日便让狗蛋准备新衣,如何?” 猴子赶忙摆手,而后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不用...不用买,我...很...喜欢...哥的这...这一套。” “嗯?”凌云略微思索,而后露出恍然之色。 猴子之所以这般局促,并不是因为衣服穿的不舒服。 而是因为这是凌云的衣服,修剪过后给他穿,那么凌云自己就肯定穿不了了。 以前的猴子过的太苦了,或许在他的心里,自己根本不配穿这样的衣服。 微微叹息一声后,凌云将猴子拉到近前,缓声道:“不必怕给我添麻烦,你既叫我一声哥,我便应像兄长一般照料你,区区一套衣服而已,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兄...兄长吗?”猴子喃喃一声,继而抬头,两道目光顿时对视在了一起。 两人的目光都是比较复杂。 凌云的目光中透着真诚,认真,疼惜... 猴子的目光中则是带着希冀,感动,可更多的还是彷徨。 “兄...兄长,没...没有...没有哥好。”对视半晌后,猴子低低地道了一声。 凌云笑了笑,再次伸手在他的头上摸了一把:“不要再去想以前了,你还小,往后的路还长。” “嗯,我听...听哥的。” ...... 第二日一早,凌云刚一醒来,一张丑脸便是映入眼帘。 却是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刻正趴在床前,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为何这般看我?”凌云起身,快速地穿好衣服:“何时醒的?” “刚...刚醒没...没多久。”猴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我...我想...想记住...哥的样子。” ...... 第36章 杨昭要学刀法 凌云笑了笑,走过去帮猴子把乱糟糟的衣裳收拾整齐,也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何人?” “小的狗蛋前来伺候公子洗漱。”门外传来狗蛋的声音。 凌云心中一动,瞧了猴子一眼,笑道:“要不你去给狗蛋开个门?” “我……我能……行吗?”猴子稍稍一愣,接着犹犹豫豫道。 “你可以的。”凌云边说边把猴子拉到门前,然后攥着他的手,放在门栓上:“轻轻一拽就好了。” “哦。”猴子的神情特别严肃,好像在干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事。 把门栓拉开后,他立马抬头看向凌云,看到后者那满是鼓励的目光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哗啦”一下就把门打开了。 凌云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猴子的脑袋:“看,这不是做的很好吗?” 猴子显然是第一次受到夸奖,脸上满是受宠若惊,同时,心里感到一阵惊喜。 “公子,你们这是?”门外的狗蛋看着两人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无事,先进来吧。”凌云将猴子拉到一边,将其放了进来,而后再次问道:“对了,世子可曾起身?” 狗蛋刚将水壶放下,听到这话,神情立刻一顿,微微迟疑后,才犹豫开口:“世子已经醒了,可小的方才去敲门之时,世子却让小的过了巳时再去叫他。” “嗯?”凌云眼神微动,不解道:“怎么,世子可是有哪里不适?” “并,并无不适。”狗蛋低了低头。 既无不适,怎的还要赖床? 凌云眉头皱起,微微思索后,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世子刚离开大兴城,便如此放纵,往后可还了得,你先帮猴子洗漱一番,我去世子房中看看。” 说完,便直接踏着大步走了出去。 来到隔壁,他刚敲响房门,杨昭便立刻将门打开,脸上带着调笑之意:“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扰我清梦,所以一直没敢睡。” 见他衣服穿戴整齐,并没有半分赖床的惫懒之态,凌云神色微缓。 杨昭将他拉进房内,按在了桌前的凳子上,继而神秘一笑:“你可知镇守潼关的守将是谁?” 说着,不等凌云回答,便掀开了扣在桌子上的盘子。 “魏文通”三个字,便映入眼帘。 “花刀大帅魏文通,可曾听过?” 凌云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可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花刀大帅魏文通,亦被称为九省花刀将,因为其兵器乃是一杆青龙刀,且容貌又与关公画像略有相似,故又有赛关羽之称。” “不错,不错,那你可知他的武艺如何?” “不曾交手,不敢妄下评判。”凌云摇头。 杨昭嘿嘿一笑:“我曾见过这魏文通出手,那杆青龙刀在其手中仿若活物,据我猜测,此人即使比不上宇文成都,也绝对是世所罕见的高手。” “呵呵,世所罕见?” 见他说的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凌云不由地挑了挑眉。 杨昭虽有武力在身,可却连二流水平都算不上,对于他的眼光,凌云很是持怀疑态度。 “怎么,你不信?”杨昭见他这样,微微一愣,继而问道。 “我没有不信世子的意思。”凌云摇了摇头,而后解释道:“只是在我看来,世所罕见这四个字,并不是谁都能当得的。” “嗯?”杨昭皱眉,下意识脱口问道:“那在你看来,何人才能配得上这四个字?” “世子方才口中提到的宇文成都,便配得上这四个字。”凌云神色不变。 “你怎的对那宇文成都如此看好,难道忘了先前其在御花园中的小心思了?” “哈哈,这也不妨碍他武艺惊人啊。”凌云笑道,随后语气微微一变:“若他真的如世子此前所言,只是莽夫一个,倒是不值得我多看一眼了。” 凌云说完,眼中便是露出一抹疑色:“世子突然提到魏文通此人,是有什么打算吗?” “嗯。”杨昭点了点头:“不过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要先问问你,咱们此行,要在潼关待上多久?” “用完早膳便走。” “啊,这么急吗?”杨昭一下子站起身,有些激动地揪住凌云的衣领,大声道:“不能多待一段时日吗?” 凌云将他的手扒开,疑惑道:“世子不妨明说,欲要留在此地做什么?” “我自小便喜耍刀,早年间见那魏文通使得一手好刀之后,便有过跟其学艺的打算,只是碍于身份,才不得不搁置。”杨昭挠了挠头。 闻言,凌云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他的大肚子,眼神莫名:“世子如今才欲练刀,不觉得太迟了吗?” “不是我刻意打击世子,你真不是练刀的料。” 闻言,杨昭顿时就不乐意了,什么叫他不是那块料,难道他还差劲吗? “哼,你可别小看我,我的武力也很不错的!” “我没有否定世子的武力,而是你确实不是练刀的那块料。” 见他神色认真,杨昭也冷静了下来,思考片刻后,问道:“那依你之见,我该练什么?” “弓箭。” “弓箭?” “嗯。” “那我能不能练戟?” “你不是那块料。” 杨昭:“......” 见其表情郁闷,凌云摇了摇头,再次道:“世子身份贵重,岂能与寻常武夫一般耍弄刀兵,若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就是动摇国本的祸事了。” “我只是自己练着玩,又不上战场,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杨昭撇了撇嘴,似乎还想要争取一下。 “早年家母尚在之时,邻里有一小童,终日啼哭,纠缠其父欲习泅水,其父宠溺异常,唯需其许诺不得擅自入水,方教之。” “童欣然应诺,然待其父授其水性之后,却将前诺弃如敝履,终有一日,溺亡于水。” “世子现今尚未习刀兵,自然不以为意,然,待汝学成之后,便又两说了。” “哼,我岂是那般不分轻重之人,亏得你竟将我与一小童做比。”杨昭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是将凌云的话听了进去。 未学之前与既学之后,想法总归会有所不同。 ...... 大兴宫,早朝刚刚结束,杨广朝杨素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旋即在众臣的奉承中扬长而去。 杨素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凝视着高颎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心中暗忖:“高颎啊高颎,你的风光到头了。” 待所有大臣全部离去,他毫不迟疑地迈入一侧的偏殿。 此刻,帝后二人尚未离开。 杨坚称帝后,每日早朝,独孤皇后都会亲自送他至此,待下朝时,又会来此偏殿迎候。 二人见杨素现身,皆面露惊讶之色,杨坚眉头微皱,问道:“爱卿莫非还有要事启奏?” 杨素微微摆手,继而躬身施礼:“并无要事,只是家中歌姬近日新排了一支舞,臣特来询问陛下和娘娘,是否有兴致前往臣府中观赏。” “朕素不喜歌舞,爱卿难道不知?”杨坚眉头紧蹙,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独孤皇后,面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独孤可有兴致一观?” 独孤皇后眼神微动,杨素府中的歌姬声名远扬,她早有一探究竟之意,当下道:“陛下不喜,妾却想去看看。” 杨坚见皇后兴致颇高,于是点头道:“既是如此,你可去得。” 杨素心中暗喜,忙道:“娘娘若肯亲临,臣定当悉心筹备。” 一切皆在其筹谋之中,他本就无邀杨坚之意,仅单独邀皇后前去,未免过于刻意,故而才顺口将杨坚带上。 杨素告退回府后,立刻着手准备迎接皇后之事。 他命人精心布置府邸,安排红拂挑选出最出色的歌姬。 而在潼关这边,凌云与杨昭仍就习武之事进行着讨论。 杨昭虽略感失落,但也逐渐接纳了凌云的提议,决意尝试练习弓箭。 此时,狗蛋匆忙来报,说魏文通遣人送来请柬,邀杨昭与凌云前往府中一叙。 杨昭眼神一亮,立刻兴奋起身:“好,好,我正可借此机会与魏将军多些亲近。” “这魏文通果然不简单,我等昨晚方至,今日请柬便已送到。”凌云沉思片刻,继而颔首道:“也罢,我等且去会会这位花刀大帅。” 二人略作收拾,留狗蛋照看猴子。 一路之上,杨昭满心期待,虽然凌云说他并非练刀的料,可这并不妨碍他对刀法的喜爱,能与魏文通这位刀法高手多些接触,他自是颇为乐意。 很快,他们便至魏文通府邸。 魏文通亲自在门口相迎,他身着甲胄,面容坚毅,确有几分关羽的神韵,刚一见到二人,即刻抱拳施礼。 “世子莅临,使寒舍增辉。” 杨昭拱手还礼:“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入府后,宾主各自落座。 魏文通凝视凌云,目中闪过一抹探究之色:“这位莫非便是虎威将军。” 凌云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果真是他! 魏文通心头一惊,杨林曾连夜遣人送来一封书信。 信中对包括他在内的十二位义子一通数落,然对这位虎威将军却是赞赏有加。 言其年纪虽轻,却身怀绝世武艺,甚至,连近日风头正劲的宇文成都,都是败于其手。 即便杨林有言在先,魏文通也绝未料到,其所言的年轻,竟如此之年轻。 “如此一个半大的少年,真如义父所说那般夸张?”魏文通凝视凌云良久,心中不禁生疑。 “在下脸上可有不洁之物,魏将军缘何如此看我?”凌云见他一直凝视自己,不禁皱眉问道。 魏文通并没有卖关子,直言道:“不瞒虎威将军,昨日魏某曾得义父书信,他老人家对将军赞誉有加,故而,在此之前,魏某心中对将军亦是神往。” “然,今日一见,心中难免存疑,虎威将军是否当真担得起虎威二字?” 见状,凌云尚未开口,杨昭已然起身,沉声道:“魏将军莫非也是以貌取人之辈?” “岂不知西汉霍去病,前燕慕容恪?” “此二人皆为少年英才,然其未成名时,又得几人正眼相待?” 听到杨昭竟将凌云与霍去病、慕容恪相提并论,魏文通不禁又惊。 不等他他言语,凌云便抢先一步抱了抱拳,朗声道:“原本在下并无自证之意,然世子既已出言力挺,在下也不得不略展身手了。” 魏文通本来听了杨昭所言,心中轻视之意已消大半,可凌云既然这样说了,不试探一番,他的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 稍作沉吟后,魏文通拱手施礼,缓声道:“既虎威将军有自证之意,不如这样,潼关往东四十余里,有一山寨,名唤乌龙寨,寨中有七十二匪,不知将军可否前往剿灭?” 闻得此言,杨昭即刻起身,兴奋道:“魏将军欲给我们多少兵马?” 魏文通微微一笑:“五百。” “才五百?”杨昭眉头紧皱。 这七十二名土匪,虽人数不多,然能立寨为匪,且凶名传至魏文通耳中,必非等闲之辈,定然皆身怀武艺。 仅以五百人围剿,不说能不能成功,即便能破寨而入,也必定有漏网之鱼。 而放走一人,便是主将之过,这魏文通分明是有意刁难凌云。 略作沉思,杨昭再次问道:“若魏将军亲往,需带多少兵马?” “至少两千。”魏文通坦然答道。 “岂有此理!”杨昭拍案而起,怒喝出声:“欺人太甚,你亲往尚需两千精兵,为何只给凌云五百?” 魏文通轻笑一声,而后看向凌云:“义父所言,虎威将军胜我等太保甚多,魏某所不能之事,虎威将军若非浪得虚名,未必不能为之。” “世子稍安勿躁。”凌云拦住了欲发怒的杨昭,而后同样轻笑一声:“五百精兵还是太多,凌某只需五十人,便可破其寨,屠其匪。” 这话一出,杨昭和魏文通同时脸色一变,前者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可看到他脸上那股自信,却还是憋了回去。 ...... 第37章 虎威之名响彻三军 魏文通面色数变,再看了凌云半晌后,忽然大笑出声:“虎威将军此言当真?” 没有人比他们这群太保更知晓,他们的那位义父,是何等吝于夸赞。 十二太保虽已为其义子多年,然除他这第四太保外,其余十一位太保,皆未曾得杨林夸赞。 而杨林既于书信中如此赞誉凌云,此足以证,后者必是有能耐之人。 魏文通本就对杨林信服,之所以对凌云存疑,乃是因为对方实在太过年轻。 而今,见凌云那自信之态,他心中疑虑霎时烟消云散。 盖因他能看出凌云的自信,非仅表面,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凌某虽未曾统过兵,却也深知军中无戏言的道理。”凌云面色沉稳。 “好,好,虎威将军若真能一战功成,魏某自然心悦诚服。”魏文通朗声道。 紧接着,他又朝着外面高喊一声:“王副将。”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山文甲,头戴四瓣盔的魁梧大汉迈步而入。 “将军有何吩咐?” “速去营中,点精兵五十,半个时辰后,前往乌龙寨,剿灭七十二匪众。” 闻言,王副将微微一怔,脸色几番变化后,再次开口:“将军慎重,乌龙寨匪众实力不俗,仅带五十人前往,恐怕……” 而后压着声音小声道:“只带五十人,这是去剿匪,还是去送命啊。” “这叫什么话?”魏文通皱了皱眉,不过也并未纠缠,转头看向了凌云。 凌云微微颔首,起身向前,仔细端详了这人一番,开口道:“王副将是吧?” “正是,在下王卫,这位公子有何见教?” 凌云微微点头:“我名凌云,承蒙陛下隆恩,于日前受封翊军将军,并加封太子少保衔,更赐下‘虎威’为我之尊号。” 话落,王卫瞳孔骤然一缩,继而失声惊道:“公子便是靠山王所言之虎威将军?” 说完,又赶忙向魏文通投去一个求证的目光,在后者点头之后,他的脸上瞬间布满激动之色:“末将王卫,拜见虎威将军。”说着,便直接单膝跪地。 王卫的这番举动,完全出乎了凌云的意料,这令他不禁心生疑惑。 杨昭也是一头雾水,两人皆将目光投向了魏文通。 魏文通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义父所传之书信,两位自行观瞧吧。” 当凌云与杨昭看完信中内容,旋即都是面露恍然之色。 杨林信中将十二太保数落的狗血淋头,对凌云却是推崇备至。 而致使王卫有此神态举动的缘由,乃是因为杨林在书信的末尾,特意嘱咐待魏文通阅后,即刻传示三军。 这分明是要为凌云造势啊。 “义父于军中有着怎样的威望,不用我多说,您心中也是十分清楚,如今虎威将军虽还没有入过军营,可却因为这封信,虎威二字,便已响彻三军。”魏文通道。 凌云心中微微有些动容,着实是没想到杨林竟然这么快,便开始为他铺路了。 轻舒一口气后,伸手将王卫扶起,继而又道:“将军既知我名,那我便直说了,此次剿匪的统帅,并非魏将军,而是在下。” 这一次,王卫完全没有迟疑之意,咧嘴笑道:“虎威将军神勇,莫说还带了五十人,纵使单枪匹马,也定能将乌龙寨的匪众清剿干净,末将这就去点齐人马,随虎威将军出征。” “将军点其人马便直接去往城外,半个时辰后,在下自会赶来。” “是。” 在他转身之际,突然瞥到魏文通那黑下来的脸,当即心中一跳,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溜了出去。 魏文通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啊,这就是自己的心腹吗。 老子带五十人去乌龙寨就是送死,凌云就能单枪匹马挑了乌龙寨? 瞧瞧,这是人说的话吗? “魏将军,既然事已敲定,那凌某和世子便告辞了。”凌云拱了拱手。 ...... 凌云和杨昭回到客栈之时,狗蛋正对着猴子比划着手势。 当看到两人回来,猴子立马跑到了凌云面前,满是开心的道:“哥...你回...回来啦。” 见状,狗蛋立马露出一抹惊讶:“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儿呢。”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凌云笑了笑,问道。 “小的以为猴子不会言语,刚刚正在教他手语呢。”狗蛋道。 凌云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你竟还懂手语?” 狗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的母亲便是哑人,自小看的多了,便懂得一些。” 说完,便似想到了什么一般一拍脑袋:“世子爷与公子还未用过早膳吧,小的这就去准备。” 杨昭撇了撇嘴:“这魏文通也是,只晓得请我们过去,却没有准备膳食。” 凌云摇头轻笑:“咱们去的时候,用膳时间已过,着实怪不得魏将军。” “也罢,弄些点心来便好,稍后我与凌云还有大事要做。” 他们可是跟王卫说好了,半个时辰后于城外汇合,而从魏文通处回来,又耽搁了一些时间,现在可是时间紧迫。 “是。” 不多时,狗蛋就取来了几个热乎乎的馒头,和几个小菜。 杨昭显然已经饿的不行,直接伸手抓过一口就啃。 凌云也拿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后,再次朝狗蛋吩咐道:“将东西收拾妥当,待用完膳后,咱们便启程。” “小的这就去办。” 待狗蛋走后,杨昭不解道:“咱们剿完匪之后不回来了吗?” 凌云笑了笑:“还回来作甚,莫非世子还想跟那花刀大帅习练刀法?” “你都说我不是那块料了,还习它作甚?”杨昭翻了翻白眼。 ... 潼关城外,王卫正对着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五十名精兵驯话。 “此次率领我等围剿乌龙寨的统帅,乃是靠山王千岁心中所言之虎威将军,大伙儿都给我好好表现,务必不要让虎威将军失望。” 听到“虎威将军”四个字,人群霎时间便喧哗了起来。 “什么,虎威将军不是在大兴城陪王伴驾吗,怎么来到咱潼关了。” “王将军,你可别唬我们。” 王卫当即冷哼一声:“谁有空唬你们,本将军丑话说在前头,若有谁胆敢不尊虎威将军将令,老子直接拿他的脑袋祭旗。” 人群中,一个黑脸胖子挖了挖鼻孔,在身旁之人身上蹭了蹭,惹得后者一阵恼怒:“黑胖子,你...” ...... 第38章 程咬金,执戟郎 “切,喊什么喊,你打得过我吗?”黑胖子不屑。 “哼,你别欺人太甚,我可也不是好惹的。”那人眼中闪过一抹惧色,不过还是嘴硬道。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嘀咕什么呢?”王卫察觉到两人的动作,大声喝道。 “将军,你说了半天这什么虎威将军,他到底是干嘛的啊?”黑胖子掏了掏耳朵,又要往旁边之人身上蹭,后者见状,立马抬脚往旁边让了好几步。 王卫眉头微皱:“此前靠山王的书信,你难道未曾见到?” 黑胖子笑容一僵,脸上随即浮现出尴尬之色,摸了摸脑袋,并未即刻答话。 他这副神情,令王卫不禁嘴角微扬:“哦?今日太阳竟是从西边升起,你这没脸没皮的夯货怎地如此扭捏?” “哈哈哈。”周围众人皆大笑起来。 待笑声渐止,王卫方才又问道:“讲吧,是否未见千岁的书信?” “见是见到了。”黑胖子憨笑一声,随后迈步上前,凑近王卫耳畔低语:“只是俺不识字啊。” “嗯?如此神秘,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王卫颇感无语,继而又道:“军中识字者众多,你既不识字...” 话至此处,黑胖子突然好似一只被踩中尾巴的猫,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起初,王卫尚有几分困惑,不明白这家伙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只是片刻后,人群中便传来阵阵冷嘲之声,他这才知晓这黑胖子如此激动的原因。 “程咬金,你不是说你熟读兵书三十六吗?” “对啊,熟读兵书怎么会不认识字?” “先前,他还说他会背千字文呢,当时我就不相信,这么高深的学问连我都不会,他程咬金凭什么会啊。” “我真是脑袋被驴踢了,先前还将他所说的兵法一一记下,希望有一日能凭此兵法捞点军功。” ...... 程咬金面色涨得紫红,狠狠地瞪了王卫一眼,便卷起衣袖,意欲将这些讥讽他的人狠狠教训一顿。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两辆马车缓缓朝这边驶来。 当王卫望见其中一辆马车之上的驾车少年时,神情瞬间变得肃穆:“程咬金,休要胡闹,虎威将军到了,还不快回队列。” “哪儿呢?”程咬金脸色微动。 “那便是虎威将军。”王卫努了努嘴。 程咬金定睛观瞧,当看清凌云那张年轻的面庞后,不禁失声笑道:“王将军失心疯了吧,这么个白面小子也敢称虎威?” 这话把王卫吓得不轻,当即一脚踹在程咬金的屁股上:“休要胡言!” 程咬金被踹得一个踉跄,站稳身子后,又道:“俺说错了吗?” 说着,他又转头对众人说道:“大伙儿瞧瞧,那小娃娃怕是乳臭未干,若他都能被称为虎威将军,那俺老程岂不是要被称为天威将军了,哈哈哈。”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场众人竟无一人随声附和,他们皆是屏息凝神,紧紧地盯着那驾着马车而来的少年,脸上满是崇敬。 这些人从军时间皆长于程咬金,深知“靠山王”三字所代表的意义,也知晓他们的总兵魏文通是何等厉害。 而杨林的书信,众人皆已看过,魏文通与其余十一位太保,被贬得一无是处,反倒是凌云这位名不传经传之人,被夸上了天。 这便足见凌云的不凡,否则靠山王千岁怎会这般? 待凌云行至近前,王卫率先上前施礼:“末将王卫,见过虎威将军。” “见过虎威将军。”除程咬金外的四十九人,皆是齐声高呼。 程咬金呆立当场,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喃喃自语:“你们怕是疯了。” “王将军免礼,诸位免礼。”凌云微微抬手。 杨昭于马车中照看猴子,并未现身。 狗蛋看着这样一幕,一脸激动,握着马鞭的手,也不自觉的紧了紧。 凌云目光扫视众人,很快便注意到独自立于不远处的程咬金,于是开口问道:“王将军,那黑脸将军是何人,可否介绍一二?” 闻听凌云称程咬金为“将军”,不仅是王卫,就连那些兵卒都是愣了愣。 而程咬金本人却乐了,这虎威将军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眼光倒是不差。 “哈哈哈,本将程咬金,虎威将军唤俺老程就行啊。” “程将军。”凌云抱拳一礼。 “哈哈哈,不必客气。”程咬金摸了摸脑袋,也是拱了拱手。 “程咬金,你真是个混人,竟然胆敢欺瞒虎威将军!” 人群中,立时有人愤愤不平地高喊。 王卫也是沉喝一声:“程咬金,本将念你有些武艺,方许你乌龙寨之行,本欲使你随虎威将军立些军功,谋个伙长之职。” “岂料,你竟如此放肆,竟敢在虎威将军面前托大,你可知罪?” 见状,凌云心中了然,原来是自己弄错了。 程咬金却是不以为意:“俺老程不跟你们对话,虎威将军有识人之明,才是俺老程的知己。” 闻言,众人皆翻了翻白眼,先前你最是看不上虎威将军,现在怎么就成知己了? 且“知己”二字从你口中说出,怎么就这么别扭? 凌云微微一笑,仔细端详程咬金片刻,忽而转向王卫问道:“此人在军中担任何职?” 王卫面色一滞,这程咬金现今不过是个伙头兵,而他曾保证会挑五十名精兵前来,伙头兵可能称精兵? 若是如实道来,凌云岂会认为他敷衍了事? 正当他犹豫该如何开口时,人群中便有人抢先喊道:“虎威将军,程咬金现今并无官职,只是军中一伙夫。” “正是,他做的饭特别难吃,份量也不够,我都怀疑他有没有克扣军粮。” “克扣军粮倒不至于,依我之见,十之八九是他自己偷吃了。” “没错没错,否则他怎么会长得这么壮实。” 见他们越说越离谱,凌云微微摇头,缓缓压了压手,再次看向王卫,淡声道:“我观他体型壮硕,想必有把子力气在身,不妨就让他暂且做我身边的执戟郎,如何?” 周围的兵卒脸上皆是露出钦羡之色,执戟郎虽身份同样低微,可所做之事乃是替将军扛兵器,乃将军身边的亲近之人。 王卫眼中也是闪过一丝艳羡,凌云得靠山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程咬金若能跟随在其左右,必是大有可为。 “虎威将军乃此次统帅,一切自当由您定夺。” 凌云嘴角微扬,从马车上取下擎天戟后,随意地舞动了几下后,便冲程咬金招了招手:“试试,可否扛得动。” ...... 第39章 福相之人 程咬金看到擎天戟之时,眼中便是露出一抹惊光,心中暗赞一声:好戟。 可当他从凌云手中接过擎天戟的一瞬间,便是脸色突变,似是没想到此戟竟如此沉重。 他运足力气,才勉强将擎天戟握住。 此刻,他的心里已经震惊到了极点,方才看凌云舞动此戟之时,分明十分轻松。 这让他不禁重新打量起凌云来,心想这小子年纪轻轻竟能如此轻松舞动此等重器,实在是天赋异禀。 “虎威将军,此戟有多少斤两?”程咬金喘着粗气问道。 凌云微微一笑,道:“此戟重七百二十斤。” 闻言,不止是程咬金,就连王卫与一众兵卒都是齐齐地倒吸一口凉气。 七百二十斤的戟,他们就算使出吃奶的劲,也万万难以抬动,而程咬金的力气远超常人,能够握住此等重兵,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十分厉害了,可这虎威将军却能随意施展挥舞。 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光凭凌云这惊人的气力,便不负靠山王信中所誉。 所有的士兵们都不自觉地围拢过来,纷纷投来惊叹的目光。 程咬金将擎天戟插入地面,原先的不以为意荡然无存,十分郑重地向凌云施了一礼,道:“先前是俺老程有眼不识泰山,竟当面不识真英雄,实在是不该。” 王卫笑了笑:“原以为你是个混人,方才这一礼,倒是让本将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你行起礼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哈哈哈哈哈...” 一番嬉闹过后,众人便启程赶往乌龙寨。 程咬金驾着马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帘,好似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车中的凌云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停止了与杨昭的交谈,出声道:“执戟郎可是有话要说?” 这突然的话语,让得程咬金微微一愣,继而露出一抹憨笑,嘿嘿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俺就是想问问您,先前为何会将俺认做将军。” 凌云将车帘掀开一角,轻笑一声后,开口道:“你虽是其貌不扬,但却棱角分明,双目炯炯有神,颇有将军之威仪,且观你体魄也是异于常人,所以,我才会将你错认成将军。” “哈哈,听上去好像江湖术士骗人的鬼话,不过俺老程爱听。”程咬金哈哈一笑,挥舞马鞭的动作更加卖力。 杨昭也是笑了笑:“你可知,方才孤与凌云在谈些什么?” “这还用说,世子跟虎威将军谈论的那肯定是军国大事啊。”程咬金想也不想地回道。 “非也。”杨昭摇了摇头。 “哥...说,你...你是有...有福相的...”猴子明显比之前活泼了许多,竟也插话道。 程咬金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有福相?” 而后便是自嘲一笑:“俺要是真有福相,哪里会沦落到连温饱都难以维系,若不是听人说起魏总兵募兵的消息,得以在营中混口饭吃,俺跟俺娘只怕就得沦落街头乞讨为生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窘迫,微微迟疑后,接着道:“不瞒世子与虎威将军,先前众兵卒说俺克扣军粮,其实并不是胡说。” “嗯?此话怎讲?莫非你真做过克扣军粮之事?”杨昭当即眉头一皱。 说着,不等程咬金回话,便是脸色一沉:“你可知克扣军粮罪同贪污?” “俺不懂那些,俺只知道若是不偷偷藏下些米粮,俺娘就要饿肚子了。”程咬金道。 “你于军中效力,朝廷自会管你吃喝,每月亦有例银发放,岂会连家中生计都无法维系?”杨昭冷着脸,一字一句道。 凌云却是轻轻摆手,缓声道:“还望世子稍安勿躁。” 说完,他又打量了程咬金一眼,继而又道:“世子且观其身形,虎背熊腰,饭量必定远超常人,然军营之中,每日所供米粮,并非依个人饭量分配,而是按人头而定。” “故而,食量略小者,尚可果腹,然似他这般,实难温饱。” 闻得凌云竟然能将自身困境说得如此清楚,程咬金不免心头动容。 身处高位,却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此乃往昔诸长官所不及。 此刻的他,对凌云愈发敬重,非因对方之勇武,实乃其虽身份尊崇,却能体恤他们这些卑微之人。 他向着凌云竖起一根大拇指,郑重道:“难怪王将军与那帮兄弟对您那般敬重,虎威将军英明睿智,体恤下情,要是能在您手下做事,俺老程就是做梦都能笑醒。” ““你如今不就在我手下做事吗。”凌云笑了笑,轻声说道。 “那不同,俺现今只是暂且替您执戟,待到乌龙山剿匪完毕,俺就又得回军营了。”程咬金说着,还叹了口气。 杨昭眼神微凝,略作思索后,对凌云说道:“你身边确实需要这样一个执戟的随侍之人,此人既能扛起你那擎天戟,何不向魏将军说明,将其讨要过来?” 凌云微微颔首:“我正有此意,待剿匪事了,我便修书一封告知此事。” 听闻二人所言,程咬金即刻喜形于色:“虎威将军说真的?” “自然。”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程咬金愈发激动,接着又道:“这样看来,俺老程还真是有福相之人,嘿嘿。” “不过,魏总兵乃是天大的人物,哪会知晓俺老程是谁,依俺之见,您只需跟王将军说一声就好了。” 凌云与杨昭皆被他如此急切的模样引得大笑出声。 这家伙的心思实在单纯,诚然,若是凌云向王卫说明,以王卫对凌云的敬重,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然而,程咬金虽非魏文通的直系下属,却也在其管辖之下,于情于理,都需告知对方一声。 又前行了将近一个时辰,乌龙山终于映入眼帘。 “王将军,你且率众人隐于密林之中,我与咬金去前方一探。”凌云面上多了几分认真,手指密林,沉声道。 王卫面色微变,继而言辞恳切地劝阻道:“探路之事,当由斥候前往,虎威将军乃此行之统帅,切不可轻动啊。” 话落,便有两名身形稍显瘦小的兵卒趋步上前:“恳请虎威将军留于此处坐镇,探路之事就交由我二人吧。” 凌云微微摇头,语气坚定:“非是凌某对二位信不过,乌龙山匪众七十二,且皆有武艺在身,我等人数本就处于劣势,故而,探路一事至关重要,若不亲往,实难心安。” ...... 第40章 救人 见他态度果决,且所言不无道理,两名斥候即刻退下,王卫抱拳施礼:“虎威将军务必小心,若半个时辰后,您尚未归来,末将便亲率众人攻山。” 他虽对凌云先前所显露的勇武颇为信服。 但他也同样知晓,凌云此次是应允了魏文通,要将乌龙山众匪一举剿灭的。 但凡放走一人,便算剿匪失败,关乎虎威将军的威信,他不得不郑重以待。 “好,就以半个时辰为限。”凌云点了点头。 “凌云,我也与你同去如何?”此时,杨昭迈步上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色一变,王卫当即闪身挡在凌云身前,沉声道:“世子身份尊崇,岂能以身犯险。” “虎威将军前去,众将士已然忧心,若是您也要一同前往,这些将士哪里还会有战心,还望世子三思。” 众多兵卒亦是齐声高呼:“请世子爷三思。” 也怪不得他们如此激动,杨昭可是太子之嫡长,若是稍有差池,他们即便剿匪有功,回去之后也得上断头台。 而凌云虽说身份同样贵重,但其却勇武异常,就算是与乌龙山众匪遇上,即便无法将其尽数剿灭,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打草惊蛇,导致剿匪一事功败垂成罢了。 杨昭并非不识大体之人,见这么多人都反对,他当即熄了前往的打算,语气略有些低落地说道:“既如此,孤便与众将士在此等候吧。” “世子爷英明。”众人在此高呼。 凌云也上前一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世子爷英明。” 杨昭笑骂一声:“惺惺作态,我当然英明,还用你说。” “哈哈哈。”凌云大笑一声,而后朝程咬金挥了挥手:“咱们走。” 当两人来到山脚下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道放肆的笑声,且其中还有女人和孩童的啼哭之声。 “将军,如此淫笑之声,必然是那群土匪作恶归来,咱们要不要?”程咬金脸现怒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先且观之。”凌云摇了摇头,而后示意他躲到一旁的巨树之后。 两人刚藏好身形,便有二十多名手持刀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十几名被捆缚双手的女子与孩童。 “将军,这群混账青天白日便敢做这等掳人上山的勾当,简直是胆大妄为。”程咬金低声道。 凌云眯了眯眼,眼中现出一抹怒色。 程咬金说的没错,青天白日便敢做这等勾当,足见这乌龙山的土匪,已经猖狂到了什么地步。 凌云强压下心中怒火,对程咬金轻声道:“稍安勿躁,咱们先跟着他们,待摸清楚此山的地势后,再一网打尽。” 程咬金虽满脸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悄悄跟在身后,一路上,土匪们对那些女子和孩童肆意打骂,不断发出难听的哄笑。 当走过半途之时,突然从一侧的树林中射出几支利箭,几名土匪应声倒地。 下一刻,便有一名黑衣人跃了出来,此人身材纤细,看上去似乎是个女子。 其一出来便二话不说的杀向了剩余的土匪。 “妈的,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杀老子的兄弟,弟兄们,给我上!” 土匪们虽猝不及防,但很快反应过来,为首的刀疤脸当即大喝一声,顿时便有两名满脸横肉的土匪冲了上去。 凌云和程咬金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不知这黑衣女子是何来头。 只见那女子身姿矫健,刀法凌厉,每一刀斩出,都让得与其对战的两名土匪后退好几步。 然而,土匪人数众多,占据优势,见此女武艺不俗,刀疤脸旋即指挥余下的土匪包抄过去。 如此一来,黑衣女子渐感吃力。 凌云略加思索,这黑衣女子先前在暗处射杀了数名土匪,若不敌,这群土匪定然不会对她手下留情,必定会将其当场斩杀,以泄心头之恨。 事关人命。 此时他已顾不得其他,救人要紧。 随后,凌云直接从程咬金肩上接过擎天戟:“你去助那黑衣女子,我去救那些女子和孩童。” 说完,不待程咬金答话,即刻冲杀出去。 程咬金微微一怔,随即便面露喜色,大笑一声后,从后腰抽出一把砍柴的斧头,紧随其后。 凌云手持长戟,径直杀向那为首的刀疤脸。 刀疤脸显然未曾料到暗处还有人埋伏,不禁一惊。 待他看清这杀向自己之人,竟是一个年岁不大的白面少年时,脸上旋即浮现出一丝鄙夷。 “小娃娃不在家乖乖吃奶,竟敢学人舞刀弄枪,也罢,老子就陪你玩玩。” 语罢,便举起手中的长刀,横在身前,嘲讽道:“来来来,让老子瞧瞧你这娃娃有几斤几两。” 凌云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擎天戟猛然一挥,瞬间便将他的长刀击成两段。 刹那间。 刀疤脸的神情骤然僵住,他圆睁双眼,转头望去,只见那少年手中的黑色大戟,已然抵在了他的腰腹处。 他很清楚,这是对方手下留情了,如若不然,此刻他的身体恐怕就如同手中的半截长刀一般,一分为二了。 “英雄饶命,误会,是误会,我…我也是被这里的土匪掳来的啊…”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满脸皆是惊惧之色。 “老实待着。”凌云冷哼一声,继而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随后转身杀向剩余的土匪。 其他土匪早已被他刚才那凌厉的一戟惊得呆立当场,见他朝自己等人杀来,瞬间脸色剧变,手忙脚乱地举起兵器抵挡。 凌云的脸上闪过一丝嘲弄:“不自量力。” 噗噗噗…… 刹那间,十数个头颅高高飞起,除了那刀疤脸之外,余下的土匪竟然在这一戟之下,全部毙命。 那些被捆绑的女子和孩童,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些土匪的凶残,他们再清楚不过,就连当地的官府都束手无策。 因此,他们早已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就连先前那黑衣女子的出现,也没能在他们心中掀起一丝涟漪。 在他们眼中,黑衣女子的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任凭其如何厉害,也不可能斗的过这群恶匪。 然而,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如同恶魔般的众多土匪,却被这样一个看似年纪不大的少年,一戟斩杀殆尽。 这对他们来说,仿佛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才有一个孩童高声呼喊:“天神,是天神来救我们了,阿母你快看,你快看。” …… 第41章 黑衣女子盈盈 另一边,激战正酣的程咬金等人,也被此处的动静所吸引,不由自主地纷纷朝这边投来目光。 霎时间,众人皆是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那几名围攻二人的土匪,皆是不约而同地双目圆睁,似乎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二当家,你……你们……”其中一名土匪看向老实坐在地上的刀疤脸,语气充满惊疑。 “你叫谁二当家,我刀疤乃是本地良民,是被你们这些穷凶极恶之徒掳来的。”刀疤脸心头一突,旋即高声怒喝。 说完,又赶忙朝凌云露出谄媚的笑容:“小英雄,他们这是信口胡诌啊,我压根不知道什么二当家,这群土匪最为阴险狡诈,您……” “住口。”凌云冷眼睨了他一下,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方才他在暗处看得明明白白。 继而,他又看向程咬金:“一个不留。” 话一出口,程咬金当即狂笑一声,手中斧头舞动得虎虎生风。 对面余下的那几名土匪早已被凌云那边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全然没了交手的念头,纷纷转身落荒而逃。 “别让他们逃了。”黑衣女子立刻娇喝一声,率先提刀追杀而去。 “急什么,他们逃不掉的。”程咬金嘿嘿一笑,也是追了上去。 原本这几名土匪若拼死一搏,未必不能与程咬金二人一较高下,可他们这一逃窜,便破绽尽露,在二人的联手追击之下,不多时,便纷纷命丧黄泉。 “黑壮士,多谢仗义援手。”黑衣女子将刀收起,即刻抱拳施礼。 程咬金憨憨一笑:“妹子不用客气,俺们此行就是为了这群土匪来的,出手相助是应该的。” “哦?你们也是绿林中人?”黑衣女子当即面露惊异之色。 “咬金。”此时,凌云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先不说了,俺得过去了。”程咬金朝黑衣女子笑了笑,便赶忙朝凌云奔去。 黑衣女子微微蹙眉,微微沉思片刻,也抬脚向那边走去。 现在的程咬金,对凌云可谓是敬重无比,刚来到近前,便是拱手一礼:“将军有什么吩咐?” 凌云稍作思索,正欲答话,那黑衣女子已然来到近前,开口道: “喂,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们究竟是哪一路的绿林好汉呢。” 嗯? 凌云眉头微皱,绿林好汉虽与匪寇略有不同,但皆为占山为王,不遵国法之徒。 此女如此言语,莫非是绿林中人? “姑娘缘何认定我等是绿林中人?”凌云面色不变,沉声道。 黑衣女子轻摊双手,继而指了指地上的那些匪寇尸首,开口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除了绿林豪杰,还有谁会行此等替天行道之举。” 听到这个回答,凌云心中已然明了,此女必定是绿林中人无疑了。 要不然,怎会对绿林如此推崇? “我等并非同道中人,姑娘还是速速离去吧。” 黑衣女子柳眉紧蹙:“非同道中人?嗯?你们不是绿林中人?” “嗯。不是。”凌云淡淡道。 程咬金看得焦急,他还在等着凌云的吩咐呢。 “妹子,俺们真不是绿林中人啊,这位可是当今陛下亲封的虎威将军,来此就是为了剿灭这里的匪众。” 黑衣女子闻言,身躯微微一震,原本好奇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凌云好几眼,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过了好一会儿,黑衣女子才开口道:“不可能,你如此年轻,怎么可能被封为将军?”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怀疑。 “况且,若你真是将军,行此剿匪之事,怎可能没有大军随行?”黑衣女子继续追问道。 凌云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淡淡道:“这与姑娘无关。” 说完,凌云便冲程咬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将军有什么吩咐?”程咬金快步走到凌云身边,恭敬地问道。 凌云指了指一旁的刀疤脸,说道:“将这个家伙带回去交给王将军,务必问出这乌龙山的各个出口。之后,便让他派人将所有的出口堵住,绝不能让一个匪众逃脱。” “公子放心,俺一定把话带到。”程咬金当即将刀疤脸提了起来。 程咬金离去后,凌云将视线移至那些目光灼灼的女子和孩童身上,开口道:“诸位也都先回去吧,今日之后,乌龙山将再无匪患。” 众人皆跪地叩头,随后结伴朝山下走去。 凌云望着剩下的两名孩童,不禁眉头紧蹙:“你们两个为何不走?” 两名孩童脸上霎时浮现出悲戚之色,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孩童开口道:“天神大人,我们的父母都已被那些可恶的土匪杀害了,他们还纵火烧了我们的房屋,如今,我和弟弟已经无家可归了。” “姑娘可是本地人?”凌云微微沉吟,看向黑衣女子,见其面露疑惑,便又说道:“可否为他们寻一良家?” 黑衣女子摇了摇头:“抱歉,我家非在此地,这件事怕是难以相助。” 闻此,凌云眉头再次皱起,略作沉思后,对两小童道:“你们且去山脚下等候,待我剿灭众匪,再为你们安排去处。” 两名小童即刻点头应是,结伴朝山脚行去。 “对了,还不知你姓甚名谁?”黑衣女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凌云。”凌云语气平淡地回应。 “凌云……”黑衣女子轻声呢喃,继而取下脸上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微微一笑后,轻声道:“我叫盈盈。” 凌云看了她一眼,似乎未曾料到她的容貌竟如此清纯,若单看其相貌,实难想象,此女与方才和那些土匪激战之人竟是同一人。 随后,名为盈盈的女子,在凌云对面的一方石头上坐下,手托下巴,若有所思。 继而,她的目光再度落于凌云的面庞,沉凝问道:“你果真是朝廷的将军?” “嗯。”凌云颔首,而后目中浮现一丝狐疑,同样启齿问道:“观姑娘谈吐,颇具大家风范,缘何会混迹于绿林之中?” “因为我的父亲是绿林中人,所以我生来就是绿林中人啊。”盈盈理所当然道。 ...... 第42章 等炊烟 感情这是一家子的绿林中人啊! 而后,两人皆沉默不语,时光缓缓流逝,约莫小半个时辰,程咬金才终于去而复返。 刚一来到近前,便急不可耐地咧嘴笑道:“将军,那刀疤脸真是个软蛋!” “王将军还没有施展手段逼供,他自己就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了!” “哦?”凌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此山的出口也已经招供?” “嘿嘿。”程咬金得意地笑了笑,接着道,“已经全部交代清楚,现在,王将军已经率领众多弟兄,循着他所提供的线索,前往那些出口处设伏去了。” 盈盈本来见程咬金独自归来,并未率大军同回,便心生疑虑,此刻闻其言,愈发困惑,于是开口问道:“凌云,莫非你是想与这黑大汉二人便挑了这乌龙寨?” “我一人足矣。”凌云淡声道。 “什么?此刻山上可还有将近五十名匪众,你竟然想要独自一人前去……”盈盈听到这里,心中顿时焦急万分,她猛地站起身来,想要阻止凌云这个疯狂的决定。 然而,她的话才刚刚说了一半,余光突然瞥见了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无头尸体。这些尸体都是先前被凌云一戟枭首的土匪。 盈盈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原本对凌云的担心,此刻竟然被一种莫名的敬畏所取代。 这个家伙,好像还真的有一人挑了乌龙寨的本事。 就在盈盈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旁的程咬金突然嘿嘿一笑。 “妹子,你可知道俺家将军的那杆擎天戟有多少斤两吗?” 盈盈闻言,转头看向插在凌云身旁的那根黑色大戟。 这根大戟通体漆黑,戟刃闪烁着寒光,看上去十分不凡。 她略微打量了几眼,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五六十斤?” 程咬金听后,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哈,妹子,你可真是小看俺家将军了,这柄擎天戟,足足有七百二十斤呢!”程咬金得意洋洋地说道。 “什么!”盈盈闻言,心中猛然一跳,她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七百二十斤的重器,岂是人力可以承受? 这个叫凌云的少年,果然恐怖。 这也难怪他如此年轻,便能得当今陛下亲自册封为将军。 这样的猛人,若是不为将军,只怕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啊。 此时的凌云,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身旁两人的谈话。 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乌龙山的山顶,发出了一声略带深意的叹息。 程咬金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凌云身上,当他发现凌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山顶时,不免心生疑惑,开口问道:“将军,您在看什么呢?” “我在等炊烟。”凌云淡淡道。 “炊烟?”程咬金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十分诧异,他眨巴着眼睛,继续追问道:“将军为何要等炊烟呢?” 一旁的盈盈也已经回过神来,她看着程咬金那副憨头憨脑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轻声解释道:“有炊烟升起,就说明这群土匪要准备开饭了,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放松警惕,而我猜,凌云一定是打算趁此机会杀上山去,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呢!” 程咬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心里虽然觉得盈盈说的话有那么一点道理,但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随后,他微微皱起眉头,开始仔细琢磨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嘟囔道:“以将军的本事,想要解决这群乌合之众,绝对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哪里需要如此费心呢?”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凌云身上,接着说道:“将军,您看那黑衣妹子说的……”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凌云便又一次叹息了一声,幽幽地开口道:“姑娘所言,并非我之心意。” “我之所以要等待山上升起炊烟,是想让他们吃完这最后一顿断头饭,毕竟,人在临死前,总是希望能饱餐一顿的。” 闻此言语,程咬金与盈盈皆不禁心头动容,下意识地将目光落于凌云那张年轻而俊逸的面庞之上。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这乌龙山的众多土匪,恶名远扬,恶行早已传遍方圆百里。 单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这些土匪尸体,便足以证明凌云对他们亦是深恶痛绝。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尽管凌云对他们恨之入骨,但他心中依旧对他们存有一丝悲悯。 即便他已下定决心要将这些土匪送归黄泉,却仍不忘让他们在临死前填饱肚子,做个饱鬼。 凌云对待这群罪该万死之徒,都能如此宽厚,这足以看出他有一颗“仁”心。 程咬金与盈盈齐齐地躬身一礼,尽管他们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可两人的目光中皆是透着浓浓地敬佩。 凌云见状,微微有些错愕:“你们这是?” 程咬金立刻抱拳说道:“将军仁慈,俺老程钦佩不已。” “这断头饭乃是自古以来就有的惯例,哪里谈得上仁慈?”凌云摇头轻笑。 盈盈嘻嘻一笑:“那可不一样,凌云,你让我对朝廷有了新的认识,等我回到家中,一定要告诉父兄,朝廷的官员并不都是草包。” 凌云眨了眨眼,继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道:“难道我之前看起来像个草包不成?” 这句略带调笑的话语,犹如一阵春风,让周围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哈哈哈。” 几人都是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夕阳西下,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金黄。 在这片金黄的天空下,乌龙山的顶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而就在这时,山顶上突然升起了几道袅袅炊烟。 “凌云,快看!”盈盈第一个发现了天边的异样,伸手一指。 凌云与程咬金立刻便将目光移了过去,当看到那几道炊烟之时,后者立马兴奋出声:“将军,那群土匪开始做饭了!” “嗯。”凌云微微点头,伸手握住了擎天戟:“再给他们半个时辰,好好享受这最后一餐。” ...... 第43章 入寨 另一边,在王卫的带领下,剩余的十五名精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条陡峭的小道处。 这里,便是乌龙山的另外一处要道。 “都藏好了!”王卫低声喝道,声音中满是严肃。 众多兵卒旋即动作起来,不多时,便隐没在了两侧的密林当中。 “嗖!” 就在他们藏好身形的瞬间,一根箭羽如闪电般自远处疾射而来,直直地射在了不远处的树木之上,箭头深深地没入树干,只留下一小截箭尾在外面颤动着。 王卫心中一惊,赶忙上前,将箭羽取下,顿时,他的眼中便浮现出一抹喜色。 这只箭羽之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魏”字,赫然是魏文通所有。 是魏将军到了! 王卫心头一喜,急忙转头望去,果不其然,在那远处赫然有火光闪烁。 紧接着,他向着隐匿的兵卒低声嘱咐道:“严密隐蔽,若有人从此处经过,即刻放箭,绝不可让乌龙山的任何一个恶匪逃脱!” 他的嗓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 “王将军放心,我等定不会辜负虎威将军的重托。” 王卫轻轻颔首,随后转身,迅速没入小道之中。 很快,他便抵达了一处峡谷,魏文通骑着一匹雄健的战马立于谷口。 “魏将军,您怎么来了?” 魏文通呵呵一笑,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精兵,道:“自然是替虎威将军压阵来了。” 王卫闻言,立马咧开了嘴:“恐怕要让将军徒劳往返了,虎威将军之勇猛,举世无双,稍一出手,便斩杀了十余名恶匪,更将乌龙寨的二当家生擒,嘿嘿,即便您不来,今日这群盘踞乌龙山的土匪,也难逃一死。” “哦?”魏文通眼神微动,立刻问道:“你们已经跟这群恶匪交上手了?伤亡几何?” “没有。”王卫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而后将此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据程咬金与那刀疤脸的反应来看,此事定然是千真万确,这也是末将能够如此放心虎威将军一人前去闯寨的原因。” 魏文通微微点头,继而道:“虎威将军得义父那般器重,其勇猛自是不用多说,然而,乌龙寨土匪众多,仅凭你们五十余人,即便能够大获全胜,也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本将此番前来,正是要杜绝此类情形出现。” 要知道,此前魏文通本来是要给凌云五百人的,是他自己不要,仅率五十人而来。 倘若真有恶匪逃脱,那便是凌云狂妄无能,此事关乎凌云的声誉,魏文通必须严阵以待。 “将军无需担忧,末将与世子爷已率人封锁了乌龙山剩余的两个出口。” “至于通往山顶的主道,更是有虎威将军亲自坐镇,这群恶匪定然是插翅难飞。” 王卫说完,脸上掠过一抹迟疑,深深呼出一口气后,才又道:“依末将之见,将军暂且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虎威将军虽年少,然武艺却是超乎寻常,且又有如此信心,不妨让他尽情施展一番身手。” “若是此战果真能够成功,亦可打消军中那些轻视虎威将军之人的念头。” 魏文通也觉得王卫说的有几分道理,微微沉吟后,转身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三千精兵,而后朝着身后的一名将领道:“将派出去的斥候遣回,尔等随我到山脚下驻扎。” ...... 乌龙寨内,众匪已经酒足饭饱,上座之上,一名赤膊上身、肌肉虬结、腰间缠着虎皮的壮汉,悠然自得地打了个饱嗝。 而后,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独眼龙,淡声道:“三儿,老二下山多久了,怎还不见归来?” 此人乃乌龙寨大当家,名唤乌龙,自号乌龙大王。 独眼龙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想必是与山下的美人儿共度春宵,那词儿怎么说来着,流连……” “流连忘返。”下方一名面容猥琐的大汉,笑着提醒道。 独眼龙拍了拍额头:“对,二哥定然是流连忘返了。” “哈哈哈哈哈……” 众多恶匪齐声哄笑…… 恰在此时,一名形如瘦猴的光头,神色慌张地奔了进来。 “大哥不好了……” 乌龙眉头一皱,面露不悦,呵斥道:“你才不好了,如此慌张,究竟发生何事?” 乌龙山七十二匪,虽以兄弟相称,然除了排名靠前的几人,其余数十名恶匪,对乌龙这位大当家,皆是敬畏非凡。 被他这般呵斥,瘦猴儿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慌之色,却还是赶忙说道:“外面来了个手持黑戟的少年,口出狂言要将我们乌龙寨踏平。” “大嘴不过是讥讽了两句,就被他一戟刺穿了喉咙,若不是我见势不妙,立即逃跑,此刻恐怕也已成为他戟下亡魂了。” “什么!”众多恶匪纷纷站起,怒目圆睁。 乌龙却是放声大笑:“好,好得很啊,已经有多少年,无人敢来我乌龙寨撒野了。” 他虽在笑,可眼中的怒意却似要喷涌而出,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随后,乌龙取过一旁的巨斧,随意耍弄了几下,沉声道:“随我出去,会会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 程咬金和盈盈瞪大眼睛,满脸震惊望着地上躺着的十多具尸体,喉咙不禁一阵发干,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虽然之前凌云就展现出了非凡的武力,轻而易举就将十多名凶悍的土匪斩杀殆尽,甚至还将刀疤脸生擒活捉。 然而,当时的程咬金和盈盈正与其他土匪激烈缠斗,完全无暇顾及凌云那边的战斗情况,根本没有亲眼目睹凌云出手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而就在刚刚,他们终于是见到凌云出手了。 只见凌云手握一擎天戟,平静地踏步入寨,而那些疯狂地朝他冲杀过来的土匪们,在他面前却宛如妄想撼动大树的蚍蜉。 凌云甚至没有正眼瞧他们一下,只是随意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大戟。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松的一挥,却是让程咬金二人瞪大了双眼。 戟锋所过之处,十余名土匪的身体瞬间被撕裂成两半,鲜血四溅,身体分离,场面异常血腥恐怖,一戟之威,竟如此恐怖,甚至,连他们的刀兵都没能幸免。 而做完这一切的凌云,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刚刚出手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他的眼神平静中带着冷漠,仿佛地上这些死去的土匪并不是人,而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 第44章 孩童 程咬金与盈盈,皆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起凌云来。 这还是之前那个对土匪怀有怜悯之情的人吗? 这不拖泥带水的残忍手段,分明是没把这些土匪当人看啊。 凌云仿若能洞悉他们的心思,沉声道:“这群恶匪恶贯满盈,其行径,实非人之所为。” “能给他们吃完断头饭的时间,已是我所能容忍的极限。”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渐趋深邃:“家师曾言,为将者须怀仁爱之心,然亦不可因此而优柔寡断,如此,方有大将之风,才有为帅的资格,此中关键,便在于一个度的把握。” 程咬金和盈盈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既要心存仁爱,又要能在紧要关头,施铁腕手段。 “什么人敢来我乌龙寨闹事?”一个个满脸凶相的恶匪,鱼贯而出。 当瞧见地上那些惨不忍睹的尸首后,所有的恶匪皆是脸现怒容! “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我乌龙寨众多兄弟。” 两名恶匪立刻跳了出来,双眼凶狠得仿佛能吃人! 凌云看都没看两人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为首的乌龙,沉声道:“尔等若肯自裁,尚可保得全尸。” 说完,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残缺的尸首。 “狂妄!”乌龙当即大喝一声,满脸煞气地瞪视过来:“乌龙爷爷在此盘踞多年,岂会被你吓倒,不要以为杀了老子几个兄弟,就自以为天下无敌了。” 话落,便挥动着手中的巨斧,朝凌云猛扑过来。 凌云神色不变,拖着擎天戟,缓缓向前,待来到合适距离后,将擎天戟往地上一插,右臂运力,借着插于地面的擎天戟,侧身跃起,避开乌龙招式的同时,又一腿扫向在其胸口处。 乌龙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巨斧也不由自主地脱手而出。 凌云见状,迅疾飞身而起,将巨斧接住,随后扔给了程咬金:“接着,此斧与你正相配。” 程咬金此前所用的不过是一柄普通农家砍柴的斧头,难以施展他的优势。 先前观其与那几名恶匪厮杀之时,凌云便已有了为其重新打造一件兵器的想法。 而乌龙所用的巨斧,显然与程咬金极为契合。 大开大合,能够将他那一身蛮力尽数发挥出来。 若不是存了夺斧的念头,怕这巨斧难挡他一戟,凌云早就着持擎天戟送这乌龙归西了。 程咬金接过巨斧,面上即刻浮现兴奋之色,又看到斧面之上的两个小字,又皱起眉头来。 随后,他将巨斧举到盈盈面前,憨笑道:“妹子,给俺看看这两个字念什么。” 盈盈抬眸望去,笑道:“这二字念萱花,想必便是此巨斧之名。” “萱花斧...倒也不错。”程咬金摸了摸脑袋。 另一边,众多恶匪见乌龙被凌云一脚踢飞,连兵器都被夺了去,都是愣在原地,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幕。 足足过了片刻,他们才回过神来,迅速朝着乌龙的位置围拢了过去。 “大哥...” 乌龙被众人搀扶着,刚一坐起身,便猛地吐出好几口鲜血。 他满脸惊惧地望向凌云,嘴唇颤抖不止,哆哆嗦嗦地问道:“小...小英雄是何许人也,我乌龙自问从未见过你,更谈不上与你有何仇怨,缘何杀上山来,欲取我等兄弟性命。” “这叫替天行道,你懂不懂啊!”盈盈当即厉喝一声:“你们这群恶徒,占山为王,为祸一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谓人人得而诛之,如今大难临头,竟还不知羞耻地问为何要杀你们,简直可笑!” 程咬金也是冷哼一声:“妹子说的对,你们该死!” 凌云却是没有言语,直接握起擎天戟,而后飞身而起,猛地一掷,戟锋呼啸而至,瞬间便来到了乌龙身前,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狠狠钉在了地上。 “大哥死了,大哥竟然死了!” “大哥被杀了,快跑,兄弟们快跑啊!” 看着被钉杀在地的乌龙,众多恶匪顿觉亡魂直冒,纷纷没了分寸。 程咬金大喝一声,立刻高举自己的新武器,猛扑了过去。 斧光闪烁,得宣花斧之助,程咬金战力较之前显着提升,不多时,已有七八名恶匪命丧其斧下。 “哈哈哈,畅快,畅快!” 盈盈见状,眼中也有战意浮现,而后抽刀疾上。 霎时间,又有数名恶匪毙命。 然而,凌云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此刻,凌云仿若夺命死神,纵然没有使用擎天戟,那些恶匪也难挡其拳脚。 拳拳到肉,脚脚致命。 惨呼声此起彼伏,偌大的乌龙寨,瞬间便沦为人间炼狱。 很快,原本数十名恶匪,便仅剩下十余人,此时,他们都被吓破了胆,心中满是绝望。 这个少年,是索命的阎罗吗? “住手!”也在这时,一声厉喝传来。 凌云几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独眼之人,正挟持着一群七八岁的孩童,从堂内走出。 这群孩童的数量竟多达三四十人,他们双手被缚,由一根粗绳串连。 若是正常情况,即便这些孩童双手被缚,光凭这独眼一人,也不可能将如此多的孩童挟持至此。 凌云目光在他们身上稍作扫视,便发现,所有的孩童虽然看着正常,可他们的双眼却是没有半分神采,宛若痴傻一般。 若说其中有一两个痴傻小童,还在情理之中。 可三四十名小童都是如此,难道他们尽皆痴傻不成? 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便是这些孩童已经被掳山上很久了,他们终日在惊惶中度过,久而久之,便成了现在这样。 “三当家,是三当家来救我们了!”余下的十余名恶匪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眼中生出希冀,而后迅速朝着独眼的方向靠拢。 凌云眼皮微抬,抽出插于乌龙身上的擎天戟,手臂一挥,那戟如流星般直插在他们身前的地面之上。 十余名恶匪悚然一惊,望着眼前这柄染血的黑色大戟,皆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而后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数步。 见他们老实下来,凌云将目光重新落于独眼龙身上,沉声道:“你待如何?” 面对眼前这位戟挑乌龙的少年,独眼龙心中也是十分畏惧,根本不敢口出狂言,只得战战兢兢道:“我并无伤害这些孩子之意,只是小英雄下手实在是太过狠辣,为保众兄弟性命,我也唯有出此下策了。” ...... 第45章 匪除 “尔等之罪,百死莫赎。”凌云面色平静,语气中却是充满了不容置疑:“放人,可留尔等全尸。” 独眼龙显然没有料到凌云会如此决绝,当即脸色大变,沉声道:“你难道不怕我将这些孩子尽数杀死?” 凌云轻嗤一声,没有再废话,身形一闪,便来到一名恶匪身旁,紧紧地抓住他的右臂。 这名恶匪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到肩部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 “啊!”随即便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凄厉惨呼。 却是凌云竟然生生将这名恶匪的右臂撕扯下来,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这般血腥的场景,即便是恶贯满盈的乌龙山众匪,也是被吓得面无血色。 然而,凌云并未就此停手,只见他出手如电,再次抓向这名恶匪的另一只手臂,如法炮制般地猛地一撕。 那恶匪终于难以承受这般剧痛,头一歪,昏厥了过去。 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别说是众多恶匪,即便是程咬金和盈盈,也都被吓得面色惨白。 如此残忍的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 凌云将断臂丢到一边,目光缓慢移向余下恶匪,刚一与他们对视,众多恶匪便是心中一震,慌忙跪扶而下。 “求求小英雄给我们一个痛快。”他们不住地向凌云叩头,头上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既然已经必死无疑,为什么还要在临死之前遭受这般非人的折磨呢? 见识到凌云那残忍的手段,这群恶匪此时已经不敢有活命的奢望,只求眼前的这个煞星能给他们一个痛快。 凌云转头,看向独眼龙:“他们欲求速死,你有何话说?” 独眼龙脸皮抖了抖,他很清楚,凌云并不是不在乎这群孩童的性命。 其之所以使出这等惨绝人寰的手段,便是做给自己看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震慑住自己,从而放过这群孩童,不再负隅顽抗。 可知道归知道,独眼龙根本没有勇气,去触怒这样的凌云。 他敢保证,他若是敢伤害任何一名孩童,眼前的这个少年,必然会让他在临死之前,享受最为痛苦的折磨。 细思极恐。 独眼龙眼中的神采缓缓消失,继而露出灰败的神色,双腿一软,便是跪在了地上。 “求小英雄给我一个痛快。” “放心,我说话向来算数。” 凌云应了一声,便取过擎天戟,一戟刺穿其胸口。 随后,如秋风扫落叶般的一甩戟身。戟锋瞬间划破剩余十多名恶匪的喉咙。 而他们脸上却没有半分畏惧,有的只是浓浓的解脱。 “怎么,吓到你们了?”做完这一切的凌云,目光瞥到程咬金二人脸上那不自然的神色,不由出声问道。 “没...没有...”盈盈眼中满是敬畏,慌忙摆手。 凌云轻笑一声,又看向了程咬金:“咬金,吓到了?” 接触到他那澄澈的眼神,程咬金定了定心神,挠了挠头后,憨笑道:“将军刚才的样子,确实挺吓人的,俺还真被吓到了。” 凌云哈哈一笑:“若我真的受其威胁,只会让他们有恃无恐,更加嚣张,对待这群毫无人性的恶人,就得比他们更恶。” 程咬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将这群孩童带回去,务必寻得他们的家人。” “遵命,将军。” 程咬金抱拳应了一声,和盈盈一道上前,刚想为那群孩童松绑,就被凌云叫住了。 “待到将他们带回之后,再行松绑不迟。” 程咬金顿感疑惑,不禁出声问道:“将军,这是为何?” 盈盈眼中却是露出一抹精光,笑道:“听凌云的。” 这群孩子现在皆如同痴傻,若是没有了束缚,难保不会胡乱跑动,要是走丢几个,这大晚上的,凌云可不想满大山的找孩子。 而后,凌云在此放了一把火,被程咬金两人领着的那群孩童,回首望了一眼已成火海的乌龙寨,无神的眼眸中,皆闪过一缕光亮。 山脚下,魏文通望着山上燃起的熊熊烈火,嘴角微扬。 “众将列阵,随本将恭迎虎威将军凯旋!” “得令。” 与此同时,王卫与杨昭也目睹了山上的熊熊烈焰,纷纷率部往山脚疾驰而来。 待凌云一行人至此,便见众多精兵严阵以待。 这让他略感诧异,还没来得及上前看清来人,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高呼便已响起。 “恭迎虎威将军凯旋...” 等到声音渐止,魏文通大步上前,拱手笑道:“哈哈哈,虎威将军果然不负义父所誉为,一战灭杀七十二匪,魏某心悦诚服。” 凌云笑了笑,也是抱了抱拳:“魏将军客气了。” 说完,又转向一旁的杨昭与王卫,开口问道:“你们那边截住了多少恶匪,可有六人?” 他曾清点过人数,乌龙寨中殒命的恶匪,加上之前刀疤带领的那些,只有六十六人。 这说明,还有六条漏网之鱼。 王卫笑了笑:“末将惭愧,只截获了一名恶匪。” 说着挥了挥手,旋即便有兵卒将一名骨瘦如柴的光头抬了上来,看其模样,正是之前去往堂中禀告的瘦猴儿。 “那便不差了,孤这边截获了五名恶匪,加在一起,刚好六人。”杨昭笑了笑,也是挥了挥手。 随后,狗蛋便带着十数名兵卒,再次抬上了五具尸体。 凌云微微颔首,在他转头之际,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探出两个小脑袋,正是此前他救下的兄弟二人。 “你们这两个小家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名小童立刻跑了过来:“真的是天神大人。” 程咬金也在这时上前:“将军,这些小童该怎么安排?” 凌云眉头微皱,而后看向魏文通:“魏将军,这些都是被土匪掳上山的良家小童,不知可否让他们暂且在本地驿馆暂住一晚?” “哈哈,虎威将军持有太保令牌,何处驿馆住不得?”魏文通爽朗一笑。 凌云拍了拍额头,他倒是忘了自己有太保金牌这一茬了。 随后,他从怀中将太保金牌取出,递向了程咬金:“咬金,你持着我的金牌,即刻带着这些孩童前往本地驿馆暂住,他们这段时间受惊不小,夜间当多多留意。” 程咬金顿时脸现难色:“将军,您这不是为难俺老程吗,俺哪会带孩子啊?” ...... 第46章 魏文通耍刀 一旁的盈盈见状,忙上前来,笑道:“还是让我去吧。” “这位是?”魏文通当即眉头一皱。 军营之中不可能有女子存在,且,此女模样虽生的清纯可人,但其腰间所挎的长刀,却是充满了肃杀,显然不是一般人。 “小女子盈盈,这次乌龙山之行,可帮了凌云不少忙呢。”盈盈笑呵呵道。 魏文通旋即将目光转向凌云,在后者点头之后,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太保金牌非同小可,可万万不能交到不明之人的手中。 而盈盈根本没有去接太保金牌,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鼓鼓的荷包,笑道:“用不着这个金牌牌,我有这个就够了,保证把这些孩子安排妥当。” “有劳姑娘了。”凌云微微一笑。 程咬金也是赶紧抱了个拳:“妹子,你可救了俺老程一命啊,俺也在此谢过了。” 让他这么个粗汉去带孩子,那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今咱们也算生死之交了,你俩儿跟我客气什么?”盈盈眨了眨眼,嬉笑一声后,便带着众多小童离去。 凌云摇头失笑,随即看向另外两名小童道:“你二人也暂且跟上,明日我自会前来寻你们。” “哦。” “好。” 在他们的心里,凌云如同神灵一般,对于他的话,两名小童根本不会有丝毫抗拒,应了一声后,赶忙抬脚跟上。 “世子爷,虎威将军,此间事已了,我等是否可返回潼关?” “说来惭愧,两位此前驾临潼关,魏某未能尽地主之谊,还让二位匆忙赶至这乌龙山,实在不该啊!” 杨昭抬眼看向了凌云,似在询问他的意见。 这一举动,让得魏文通又是一惊,心中对凌云更加敬重几分。 凌云微微摇头:“多谢魏将军好意,只是我等原先便没有久留潼关之意,而今匪患已除,我等也是时候离去了。” 说完,便看到程咬金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他不觉有些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再次道:“咬金与我颇为投缘,我有意让其随侍左右,魏将军可否通融放行?” 魏文通先前被从王卫口中得知,凌云收了这黑胖子做执戟郎,所以并没有觉得有半分意外,满口答应了下来。 随后,他看向身后的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沉声道:“宋参将,你且率领众将士回营,今日本将高兴,许你们放开吃喝。” 宋参将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哈哈,库中美酒也可痛饮?” “自然。” “哈哈哈,兄弟们听到了吗,还不拔营,随老子回营?” 众多兵卒都是大笑出声,纷纷扛起兵器,往潼关而去。 “魏某在此地有一处宅院,虎威将军既不肯返回潼关,那便到舍下痛饮一番如何?” 这一次,凌云没有再次拒绝,与杨昭对视一眼后,便欣然同意了。 于是,一行人便在魏文通的引领下,来到了了魏宅。 这处宅院,他虽不常住,但仍安排了不少下人每日清扫。 主人一到,宅内的下人们,皆忙碌起来,很快,一桌丰盛的晚膳便已备好。 酒过三巡,杨昭面带醉意,笑道:“孤心往魏将军久矣,值此良辰,将军何不耍上两手刀法,以助酒兴?” 凌云微微一笑,也开口道:“世子先前可还想着跟着将军学艺呢。” “哦,世子竟如此看得起魏某?”魏文通神色微动,继而哈哈大笑一声,朝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取我青龙刀来。” “遵命。” “世子爷,虎威将军,还请移步院中。”魏文通起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凌云与杨昭当即起身:“魏将军,请。” 程咬金和猴子却是没有动作,仍旧大快朵颐。 来到院中之后,魏文通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醉意,然后伸手取过青龙刀。 这把青龙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刀柄上雕刻着精美的龙纹,刀刃也是锋利无比。 魏文通双手握住刀柄,将刀身横在身前,然后脚下轻轻一点,便立时飞身而起。 “斩!” 随着他的一声大喝,青龙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肃杀的弧线,带起一阵劲风,发出嗡嗡的声音。 刀光闪烁,让人眼花缭乱,几乎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 然而就在下一刻,魏文通突然改变了招式。 只见他手腕一抖,青龙刀在空中猛地一劈,然后迅速回抽,接着又是一记横斩,再接一个斜劈……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且每一刀都运足了气力。 霎时间,院子里仿佛有无数刀影交相呼应,虽然只有一柄刀,却耍出了万刀齐飞的气势。 杨昭目露精光,时不时发出叫好之声。 看着他那兴奋地神色,凌云不觉哑然。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此时的杨昭明显属于前者。 而凌云就不同了,他只看了几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此刀法七分力,三分巧,招式连贯繁琐,给人以凌厉之感。 刀法环环相扣,上,中,下三路攻势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是以力压人的打法。 足足过了半刻,魏文通才将六十四路刀法耍完。 他将青龙刀立于一旁,拱手道:“世子爷,虎威将军,可否点评一二?” 杨昭当即竖了个大拇指:“好!”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魏文通不由一愣,这就完了? 老子耍了这么半天,你一个字就给概括了? 好在哪里呢? 不过,他心里对杨昭的评价本来就没有多少期待,比起杨昭,他更想听听凌云的评价。 毕竟,这位才是真高手啊。 凌云微微沉吟,继而淡笑开口:“将军刀法灵活多变,且不失刚猛,刀刀致命,可谓完全摒弃了防守,当真是神乎其技,当初创下此刀法之人,应当是存了进攻即防守的想法,才会让此刀法蕴含如此浓烈的狠劲。” “虎威将军果真慧眼,实不相瞒,此青龙刀法乃是在下融汇家父所传,创出的新刀法,当时,在下便是怀有此种念头,才弃用了原先刀法之中的防守招式。”魏文通哈哈一笑,仿佛看到了知己一般的大笑出声。 ...... 第47章 杨素拱火 今晚的越国公府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声。 红拂身着一袭轻盈舞衣,如一朵娇艳的花在夜色中绽放。 她莲步轻移,带领着众多歌姬缓缓来到高台之上。 乐声渐起,众多歌姬开始翩翩起舞,长袖飘飘,似流云飞动。 为首的红拂,舞姿优雅却不失妩媚,裙摆飞扬,如盛开的花蕊一般。 待到一曲终了,红拂带着众多歌姬微微一躬。 独孤皇后笑了笑:“本宫今日算是开眼了,越公府上之歌姬果然出众,当赏。” “谢皇后娘娘赏。”红拂等一众歌姬再次一礼,而后便悠然退场。 在她们离去后,独孤皇后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宫人退下,而后看向了杨素:“越公请本宫前来,不光是为了看舞吧?” 杨素微微一笑,坦然道:“圣明无过娘娘,老臣请娘娘前来,确实另有要事商议。” 他与杨广以及独孤皇后,三位一体,说话自然不用藏着掖着。 “说来听听。” 杨素略微沉吟,继而道:“老臣斗胆,请问娘娘心中,是否真的认可二殿下正位东宫?” “自然,如今明旨已下,阿英便是这大隋的储君,越公何有此问?”独孤皇后皱眉道。 “明旨虽下,然册封大典之日却迟迟不定,且废太子一脉,仍有不少支持者身居要位,局势尚未分明啊。”杨素道。 “目下,要彻底稳住二殿下的太子之位,朝中之人,还得清理一番才是啊。” 独孤皇后哪里不知,这话分明就是冲着高颎去的啊。 废太子一脉固然有不少人身居要位,然最尊最贵者,乃是高颎,而高颎也是废太子一脉官员的领头人。 可高颎虽属太子一脉,却是独孤皇后的家臣出身,二十年来功勋卓着,且对她孝心有加。 见独孤皇后面色犹豫,杨素再次道:“皇后念及昔日之情,不忍对高公下手,然,您对高公天高地厚之恩,高公却未必承情啊。” “什么意思?”独孤皇后眉头微皱。 “皇后可还记得尉迟氏?” “尉迟氏?”独孤皇后眼中先是露出一抹疑惑,似乎不记得有这号人物一般。 只是片刻后,她便是脸色一沉,脑中也想起当初杨坚临幸尉迟氏一事。 当日,她听宫人来报,说陛下于宠幸了一名宫女,并且还对后者一番山盟海誓。 这让一向强势的独孤皇后如何能忍,当即就起了杀心。 可当时的杨坚已然是大隋帝王,她也不好与其正面起冲突。 于是只得装作没事人一般,照样陪着杨坚上朝,等把他送到朝堂之后,才折返回宫,将尉迟氏棍杀。 见独孤皇后的面色越来越沉,杨坚忙又再次拱手:“为此事,陛下单骑出苑,一路往前,跑出去二十余里。” “当时臣与高公都急坏了,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便策马追赶。” “但是当时的陛下盛怒未消,哪是那么好被劝回的,最后还是高公说了一句“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才成功将陛下迎回。” “什么!”听到这里,独孤皇后当即一拍桌子,愤然站起,一双眼中满是怒意:“高颎当真如此说?” 杨素也赶忙起身,身躯微躬:“臣岂敢欺骗娘娘,此言千真万确,若是娘娘不信,可召高公前来对质。” “好,高颎,你当真是好的很啊!”独孤皇后怒极反笑,心头无名之火熊熊燃烧。 好你个高颎,竟敢称我为一妇人,这不是在说我头发长,见识短吗! 你是我的家臣出身,若非有我的举荐,你哪能有今日,这么多年,我一直念及旧情,庇护于你,你是怎么敢说我是一妇人的! 见独孤皇后满脸怒容,杨素心下一喜,他知道,高颎的这句无心之言,已经彻底将这位自视甚高的皇后得罪了。 不过,这可还不够,他还要再添一把火。 于是,杨素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独孤皇后立刻便看了过来:“越公何故露此愁容。” 杨素心下暗喜,假装犹豫了一下后,才开口道:“日前,高公有一小妾产有一子...” 话还没说完,独孤皇后便是双眼微瞪:“当真?” “臣之犬子玄感,日前曾为此事,亲自上门恭贺,此事断然不假。”杨素道。 只是一个小妾产子,这本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可坏就坏在,独孤皇后坚守的乃是一夫一妻制,能够容忍大臣纳妾,已是她的极限,怎么还能够容忍小妾产子? 况且,两年前,高颎的妻子去世,独孤皇后便曾对杨坚提议说,给其再娶一房正妻,也好有个照应的人。 可高颎却说,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根本无心男女之事,退朝回家就吃斋念佛,替亡妻超度。 如此伉俪情深,当时可把独孤皇后感动的一塌糊涂。 可现在,独孤皇后是越想越气,在皇帝与皇后面前装清心寡欲,对亡妻感情深重,转头就跟小妾生了个儿子。 不仅品德败坏,且还当面欺君。 此刻,独孤皇后对高颎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峰。 先有称其为一妇人,后又有小妾产子。 这可是将独孤皇后得罪了两遍啊,高颎还能有好果子吃? “越公所言不错,高颎一日在朝,阿英的太子之位便一日不稳。”独孤皇后平复了一下心绪,冷声道:“明日会有一人来你府上,他自会助你将高颎这小人扳倒。” “娘娘圣明。” ...... 魏宅,此时众人都已睡下,凌云看着熟睡的猴子,微微一笑,而后便抬脚走了出去。 月光洒落,凌云兴致升起,脚下一动,落入院中,紧接着便耍起来了拳脚。 游龙穿云势,气劲破空鸣。 只见他身姿矫健,拳脚如风,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又如灵蛇游走,刚柔并济,出掌似电,收若云烟,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了极强了压迫感,可谓是招招致命。 活动完筋骨后,他抬头看向了东方,眼眸深邃无比,片刻后,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平静的脸上,也现出了一丝愁色。 “四星连珠,则天下乱,如今四星之势已成雏形,大隋......唉......” ...... 第48章 盈盈离去 就在凌云眉头紧锁之时,程咬金忽然捂着肚子,火急火燎地从房中跑了出来,一路朝着茅房奔去,那着急之态,甚至都没有发觉站立在院中的凌云。 凌云见状,不觉有些哑然,先前他与杨昭离席,观看魏文通耍刀,这家伙跟猴子两人却是无动于衷,自顾自的狼吞虎咽,待他们返回的时候,桌上的饭菜已然被消灭一空。 想来是因为吃的太多,腹中积食难消,才会有此一举。 待到其一脸舒坦的从茅房返回,这才发现凌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将军。”程咬金立刻跑上前。 凌云微微一笑:“往后在外便不要再一口一个将军了,称一声公子便可。” “好的,将军。” “嗯?” “嘿嘿,好的,公子。” 凌云莞尔:“可是腹中积食过多,这才忙着前往五谷轮回之地方便?” 程咬金立马摇头,摆了摆手道:“俺吃的可不多,那一桌子饭菜,俺只吃了一角,余下的都被那黄毛小儿卷入了腹中。” 嗯? “你是说猴子?”凌云目中露出一抹诧异。 程咬金连连点头:“当时俺都看傻了,怎么都想不到,这么个小不点,竟然有那么大的饭量。” 说完,他便摸了摸脑袋:“那什么,公子要是没什么事,俺就回去睡觉了啊。” “去休息吧。”凌云淡淡点头,而后也返回了房中。 当看到猴子嘴角滴落的口水,凌云不由得露出笑容,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 随后,他看着猴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若不是今日听程咬金所言,他根本想不到,猴子的饭量竟然那么惊人。 想起此前猴子小口啃着鸡腿的样子,凌云心头便不觉感到一阵愧疚,早上其之所以醒的那么早,多半便是饿的。 腹中无食,岂能安睡? 大兴城,益阳郡公府。 一名黑衣蒙面人,悄无声地摸了进去。 他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很是轻车熟路的便来到了主卧,随即,轻轻叩响了房门,三重两轻。 下一刻,原本黑漆漆的房中,忽然亮起了灯,接着便有一名颇有风度的中年人开门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宜阳郡公,王世积。 黑衣人微微一礼:“郡公。” 王世积摆了摆手:“随我去书房一叙。” 待来到书房后,王世积直接问道:“可是王某报效娘娘的时候到了?” 黑衣人点了点头,开口说出六个字:“娘娘欲除高颎。” 说完之后,便抱了抱拳,几步退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听到黑衣人所言的王世积,却是定在了原地,足足半刻之后,才微微回神,眼中露出决绝之色。 随后,他朝着外面大声道:“来人,请皇甫大人来府上夜谈。” 他说的乃是其亲信,皇甫孝谐?。 ...... 第二日一早,众人用过早膳,经过一番寒暄过后,魏文通便匆匆上路,赶回潼关大营。 就在魏文通离开没多久,盈盈便带着一群小童找上了门。 此刻的她满脸憔悴,似乎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这也难怪,要照看这么多的小童,她能睡得安稳才怪。 程咬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后怕,心想:还好俺没有接下这差事。 “凌云,你知道我昨天这一夜是怎么过得吗?”一来到近前,盈盈便开口抱怨道:“你赶紧将他们的家人找到,好把他们送回去。” 凌云歉意一笑,而后,便让狗蛋将老管家叫了过来,吩咐其安排人,去寻找这些小童的家人。 随后,他才朝着盈盈微微一礼:“辛苦姑娘了。” 盈盈摆了摆手:“我今日前来,除了将这些小童送回,也是来告辞的。” “妹子要去哪里?”程咬金当即问道。 “当然是回家啊。”盈盈回道。 凌云微微颔首,继而抱了抱拳:“姑娘保重。” 盈盈闻言,立刻眉头一皱,有些不乐意道:“你不挽留一下我?” 凌云愣了愣,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回家吗,我干嘛要挽留? 见他这副模样,盈盈轻哼一声,直接转头就走。 凌云看了一眼程咬金,又看了看杨昭,发现两人也都是一脸茫然,旋即摇了摇头。 “将军,刚刚那位姑娘留了封信给你。”这时,看门的门子拿着一封信跑了进来。 凌云伸手接过,并没有打开,而是放入了袖中,因为他注意到了一旁,一直看着那群小童的猴子。 “猴子,可是想与他们一同玩耍?” 猴子立刻点了点头,而后一脸希冀地问道:“哥...可以吗?” 凌云哈哈一笑:“当然可以。” 猴子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嗖的一下都窜了出去。 “狗蛋,前去照看一二。”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狗蛋说着,便小跑着跟上了猴子。 “凌云,这群小童既然被掳上了山,想必他们的家人已遭毒手,要真是这样,你打算如何安排他们?”杨昭看着外面打闹在一起的小童,皱眉问道。 凌云眉头也是微微皱起,不过当他看到这群孩子,眼神当中恢复的神采,当即又露出一丝笑意:“若真是如此,便要世子多多破费了。” “钱财好说。”杨昭摆了摆手,继而又道:“只是带着这么多小童上路,会不会不方便?” 程咬金也赶忙道:“不方便,世子说的对,不方便,肯定不方便。” 杨昭和凌云身份尊贵,猴子心智不全,且还是个孩子,这三人,都不可能担负起照看这些孩子的任务。 那么,这千斤重担,便要落到他与狗蛋身上了。 可程咬金自己知道自己,他哪是带孩子的料啊,所以,他必须要打消凌云这疯狂的想法。 凌云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笑道:“放心,我自有安排,用不着你带孩子。” 被看穿的程咬金,当即脸色一僵,摸了摸脑袋后,不好意思地笑道:“公子这说的什么话,就是刀山火海,俺老程也愿意跟您闯上一闯,更何况只是带孩子这等小事。” “真的?”凌云眉毛一挑。 程咬金当即拍了拍胸脯:“当然是真的!” 凌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再次问了一遍:“真的?” 这一次,程咬金一下子就泄了气,弱弱道:“假的...” “哈哈哈哈哈...” 第49章 私生子?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老管家站在下方,一五一十的汇报这些时日的进展。 确如杨昭所言,这群小童的家人已然全部遇害,就连家中的房屋都遭到了摧毁。 对此,凌云并不感到意外,将小童托付给老管家后,便再次和杨昭等人上路了。 这一次,他们换了一辆由六匹马拉动的油壁车。 狗蛋驾着马车,口中时不时哼着小曲儿,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以前他在晋王府当差的时候,虽然跟着杨广露过不少脸,但却是一点也不自在。 杨广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心机深沉似海,喜怒无常,不仅是狗蛋,晋王府的诸多下人,心里对这位爷都是敬畏不已。 毫不夸张的说,在其身边伺候,就连呼吸都要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留神,惹得晋王殿下不快。 而现在跟着凌云和杨昭就不一样了,前者平易近人,后者和蔼敦厚,狗蛋的心情别提有多愉快了。 车内,凌云刚将猴子哄的睡着,便见到程咬金脸上那古怪的神色,不由出声问道:“可是有话要说?” 程咬金连忙摆手:“没,没有。”说完,赶忙低下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抬起头,小心地望向凌云与猴子,如此循环往复这样的动作。 这下,不但是凌云,就连一旁吃着点心的杨昭,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于是开口道:“你这家伙鬼鬼祟祟地看什么呢?” “啊。”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竟然被发现了,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慌张,而后又赶忙摆手:“俺什么也没看。” “我与世子都不是苛责之人,有话直说便是,你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我们看着也难受。”凌云道。 杨昭也点了点头:“是极,有话但说无妨。” 程咬金皱了皱眉,仿佛在考虑一件十分为难的事。 片刻后,他终于狠狠一咬牙,指了指睡着的猴子,小声道:“这黄毛小儿,是公子的私生子吗?” 噗。 杨昭当即一个没忍住,刚放入口中的点心,直接喷出了大半:“你说什么,孤方才没有听清!” 凌云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面色古怪道:“我还未成家,正妻都没有一个,谈何私生子?” “可公子对这小儿未免也太好了吧,不仅给他开小灶,就连其睡觉都要亲自看护,要说您是他亲爹,俺敢保证,绝对没有人摇头。”程咬金再次道。 其实,程咬金一开始也没往这方面想,只是此前有一次,无意间听到魏宅的老管家,管猴子叫“小将军”,他这才有了这样的猜测。 那老管家一直称凌云为“将军”,那么被其称作“小将军”的猴子,岂不就是凌云的儿子? 这很合理不是吗? “别人信不信孤不知,反正孤肯定是信的。”杨昭在一旁打趣道。 “世子怎的也如此言语,猴子是何来历,别人不知道,你可是一清二楚。”凌云挑眉看了过去,继而一笑:“为此,可是让你破费了三千两呢。” 说到这个,杨昭立马就来劲儿了,当即坐直身子,问道:“我先前便想问你,当时为何一口应下了三千两?难道猴子真跟你有什么渊源不成?” 说着,他的眼中也如程咬金一般,露出狐疑之色。 凌云不觉哑然,开口解释道:“我之所以没有杀价,一方面是我确实喜欢猴子...” “哦?果然还有其他原因,快与我说说。”杨昭当即眼睛一亮。 凌云有些无语,我不不正在说吗? “至于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想与那胡三结一个善缘,日后好叫其为我所用。” “嗯?什么意思?”杨昭瞬间皱起眉头,追问道:“那胡三虽说生于富贵之家,可从他街头卖艺这一举动来看,显然也是不得待见的,这么一个人,对你有什么用?” 凌云微微皱了皱眉,旋即摇了摇头:“那胡三面相之凶狠,乃是我生平仅见,至于日后有何用处,我现今还看不透,或许是时候未到的缘故。” 程咬金听了半天,愣是一句没听懂,不免觉得无趣,朝两人拱了拱手后,便钻了出去。 “狗蛋,马鞭给俺,你坐旁边休息会儿。” “得嘞,程爷请。” ...... 大兴城。 杨素拿着手中的奏折,满面春风地来到了仁寿宫。 宫门之处,已经有一名的太监模样的人,等候在了这里。 见到杨素到来,这名太监立刻小跑着上前,小声道:“小的张宝,奉娘娘之命,特在此恭候国公,国公快请随小的来。” 杨素微微颔首,随即便与张宝一同,来到了杨坚所在的“大宝殿”。 “陛下,娘娘,越国公求见。”张宝高声禀报。 “进。”殿内传来杨坚那威严的声音。 张宝侧身让道:“越国公,请。” 待来到殿内,杨素便看到独孤皇后,正在缝补着一件旧衣,杨坚则在一旁帮其拉线。 此情此景,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杨素心中还是免不得一阵感慨。 处至尊之位依然简朴至此,纵观史书,只此一例。 “可是王世积一案有结果了?”杨坚转头看了一眼,淡声道。 杨素微微点头:“经过臣这段时间的彻查,王世积谋反,证据确凿,只是...” 说到这里,他又故作犹豫地停顿了下来。 这让杨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只是什么?” 杨素轻轻抿了抿嘴唇,再次犹豫了一下后,将手中的奏折呈了上去:“还是请陛下自己看吧。” 杨坚狐疑的接过奏折,当看完其中的内容后,眉头皱的更紧了:“高颎竟也参与其中,这也难怪你这般犹豫了。” 高颎对杨素有推荐之恩,杨坚还以为他是感念昔日之情,心中不忍高颎获罪,这才如此犹豫。 下一刻,杨素直接跪倒在地,脸色痛苦无比:“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有罪啊!” “嗯?你何罪之有!”杨坚都被他这反应搞糊涂了。 一旁的独孤皇后不禁在心里给杨素竖了个大拇指,心道:杨素啊杨素,你可真是个人才。 ...... 第50章 高颎罢官,欲除杨勇 只见杨素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后,才一脸悲戚的哭诉道:“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因感念高公之情,臣已在昨夜将不利于高公的证据全部付之一炬了。” “此等因私废公之举,实难饶恕,请陛下治臣之罪!” 闻言,杨坚顿时脸色大变,猛的一拍桌子,厉声道:“杨素,你大胆,此案牵扯谋逆,你素来精明,难道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吗?” “臣有罪,臣该死...”杨素忙不迭磕头请罪,鲜血流淌而不自知。 见他这般,杨坚心中怒意稍减:“你先起来。” “陛下,啊...呜呜...臣有负圣恩啊。”杨素却是没有起身,依旧痛哭流涕。 这让一旁的独孤皇后都看不过去了,当朝重臣,竟做此等女儿之状,成何体统,于是出声道:“够了,越公先且起身,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明清楚,届时,陛下自有决断。” “哦。” 杨素当即停止了痛哭,抹了一把脸后,便直接站了起来。 前后转变之快,让得杨坚都不由得有些错愕。 随后,他便将王世积案,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 半月之前,宜阳郡公王世积的心腹皇甫孝谐,突然密报前者蓄意谋反,并还列举出了诸多罪状。 说王世积曾经请人看相,说他当贵为帝王。 还说他在凉州担任总管期间,曾经和一众手下议论过凉州是用武之地,要把凉州作为基地,图谋大事。 当然了,杨素和独孤皇后都知道,这都是些子虚乌有,红口白牙的胡话。 可就是这些胡话,宜阳郡公,也就是王世积本人,全都供认不讳。 连其本人都认了,那就是一件铁案啊。 那么,这件谋反案,又是怎么把高颎卷进去的呢? 那便是,这王世积也是如杨素等诸多大臣一般,是由高颎当年推荐,才被杨坚委以重任的,且二人现在还是过从甚密。 而王世积的供词,对高颎也是相当不利。 其直言不讳地讲出了高颎确实是自己的同谋,关于宫廷之中的消息,便是从他口中得知的。 杨素便是要抓住这一点,给高颎定罪。 高颎可是当了二十年的尚书左仆射,期间任劳任怨,劳苦功高,想要扳倒这样的一个人,谈何容易? 首先,皇帝杨坚这一关就不好过,这对君臣感情何其深厚,杨坚对待高颎,那是比对自己的儿子都好啊。 在这样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想让杨坚给高颎定罪,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但杨素和独孤皇后偏偏就要把它做成。 “既然关于高颎的证据都已被你付之一炬,那么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杨坚捏了捏眉心。 也在这时,独孤皇后开口了:“高颎位高权重,若有异心,后果难料,还请陛下慎重。” “嗯?”杨坚立刻看了过去,似乎是没想到,一向偏袒高颎的皇后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独孤皇后面色沉稳,缓声道:“陛下无需这般惊诧,大隋能有今日之繁荣,实属不易。” “高颎虽曾为我独孤家臣属,然于大义之前,妾也不可因私废公,若其罪属实,陛下又不忍诛之,那就罢黜其官,令其归家吧。” 闻言,杨坚脸上露出一抹欣慰,感慨道:“独孤大义,朕由衷感佩。” 随后,他重新看向杨素,沉声道:“朕且问你,高颎之罪,当真属实?” 说完,又重重地提醒了一句:“爱卿向来果敢,可不要在此时犯糊涂。” 听到这话,杨素心中一喜,看样子,陛下这是真准备动高颎了啊。 虽然心中暗喜,杨素还是赶忙做出了一副惶恐之状,直接跪伏而下:“陛下容禀。” “所得的证据,虽然都已被臣销毁,然,罪臣王世积与高公过从甚密,此事朝野尽知,其更曾献名马于高公,而今,那些名马还都在高公的府中。” 听完杨素所述,杨坚微微沉吟一番,而后沉声开口:“传旨,王世积谋反属实,涉案人员一律处死,至于高颎,嗯...就让他就地免职,回家思过吧。” 不论高颎有没有参与谋反,其既然收下了王世积的名马,那便逃不掉一个受贿的罪名。 这样判处,纵使有人想要为高颎求情叫屈,也是无从下嘴。 就这样,这位居于朝堂的头号重臣,便以这样的方式,被罢免了官职。 当杨素带着圣旨找到高颎之时,后者似乎并不意外,坦然接过圣旨之后,便进入了内室。 这让杨素本来想好的一肚子话,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 东宫太子府。 杨广正与萧美娘一同,仔细地挑选着精美华贵的珍珠首饰。 “爱妃将这么多珍宝送出,不觉心疼吗?”杨广看着认真挑选的萧美娘,打趣道。 “不过是些死物而已,如何能与殿下的大位相比?”萧美娘笑了笑,而后拍了拍手:“宣华夫人见到这些珠宝首饰,肯定会喜笑颜开。” 杨广也是笑了笑:“宣华夫人那边,便拜托爱妃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神色匆忙的下人,一路小跑地来到了门前,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汗珠,气喘吁吁地向屋内的杨广禀报道:“启禀太子殿下,越国公杨素派人传来消息!” 说着,便将手中信件高高举起。 杨广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其手中接过书信:“下去吧。” 这名下人赶忙一礼,快速退下。 随后,杨广打开书信一看,顿时便是大笑出声:“好,高颎这个拦路虎总算是倒台了,果如凌云所料,杨素还真没让孤失望,哈哈哈。” 片刻后,杨广笑声渐止,转向了屋外,眼中忽地露出一抹凶色。 凌云来大兴城,曾与他定计扫除两人,其中一人便是高颎。 现在高颎倒台,那么,他便要着手对付另一人了。 而另一人,正是他的亲大哥,废太子杨勇! “殿下决定了!”萧美娘与他夫妻多年,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色,瞬间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出言道。 杨广点了点头:“嗯,凌云说的对,杨勇一日不死,孤的储君之位便一日不稳。” 听到他提到凌云,萧美娘便不由得想到了杨昭。 杨昭已经离家多日,且一封家信都没有传回,萧美娘心中十分挂念。 “殿下,阿孩和凌云如今到何处了,可有消息传来?” ...... 第51章 定居登州府 “潼关总兵魏文通半月前,曾上过一道为凌云请功的奏折,所以,孤猜测,他们应当是一路往东而去。” 说到这里,杨广歉意一笑:“至于如今到了何处,孤也不甚清楚。” 萧美娘眼中当即露出一抹不满:“府中暗卫无数,殿下怎就不晓得派一二人,于暗中多加照应?” 杨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爱妃以为孤不想吗,凌云的武艺你也曾亲眼见过,若是孤派人暗中跟随,岂能不被他所察觉?” “若是如此,万一让他认为,孤是有意派人监视于他,又当如何?” “可...可是...” “好了,没什么可是的,有凌云在,吾儿无忧,爱妃就别担心了。” ...... 又是几日后,凌云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登州府! 他们之所以会来到登州府,乃是程咬金一路苦劝许久的结果。 而凌云几人也从他的口中得知,这登州府管辖之下的历城,乃是程咬金与其母亲的故乡。 一行人来到登州城之后,便立马找了一家不错的酒楼,叫了一桌丰盛的食物。 除了狗蛋以外,几人的饭量都是不小,尤其是猴子,小小的身子,一顿要吃下一斗大米。 若不是几人要了一个小间,不知会惹来多少人震惊的目光。 吃完饭后,凌云叫来小二,给了一两赏钱,让其将本地的庄宅牙人请来。 小二当即喜笑颜开,这一两赏钱对他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他在这酒楼辛苦劳作一个月,也不过才三四百文钱,这可相当于他三个月的收入了。 “公子且在此稍作歇息,小的这就给您去将人请来。”小二说完,便立刻溜了出去。 待其走后,杨昭才出声问道:“咱们不再往东走了?” 他虽长居宫廷,却也知晓,这庄宅牙人做的乃是买卖房屋的活计,凌云让小二去找牙人,显然是为了买房。 凌云应了一声,淡笑道:“暂且在此地待上些时日。” “嘿嘿,公子,这登州府可是好地方,您在这里落脚,那算是选对地方了。”程咬金嘿嘿笑道。 杨昭撇了撇嘴,就是你撺掇着来的,你能说这里不好吗? 心里想着,也不再出声,直接便瘫在了椅子上,双眼微闭,小憩起来。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小二领着一名头发略微有些花白的老者,来到了这里。 这老者似乎还是个读书人,见到凌云等人之后,并没有如一般的庄宅牙人那般,一上来就夸夸其谈,而是朝着几人一一见礼。 之后,才开口道:“小老儿孙长明,不知几位想要寻一处什么样的宅子?” “不瞒老人家,我等家中孩童众多,房屋自是越大越好。”凌云笑着道。 “哦?”闻言,孙长明的老眼中拂过一抹精光,沉凝道:“城中尚有一座四进合院,不知公子可能吃下?” 大隋的四进合院属于高规格住宅,通常为官员以及贵族所有,等级与房间数相关,一座四进合院的房间数,在四十至五十之间。 凌云想要安置那些留于魏宅的小童,四进合院正合适。 凌云微微沉吟,开口问道“要价几何?” “六百两,不二价。”孙长明做了个“六”的手势。 这个价格,还算地道,寻常的四进合院,价格大概在四百两至五百两之间。 但这里可是登州府,六百两并不算贵,何况,身为庄宅牙人的孙长明,不可能一点好处不拿的。 “我得先看看房子。” “哈哈,这是自然。” 杨昭等人全程都没有开口,待两人谈妥后,便随着孙长明,一同赶往了其所说的四进合院处。 这四进合院,处于登州府偏南一些的位置。 进入其中之后,程咬金便被这富丽堂皇的景象惊住了。 心想果然不愧是值六百两的宅院,假山流水,花园亭榭,应有尽有。 凌云则是微笑着不时点头,猴子跟在他屁股后面,眼睛好奇地张望。 杨昭和狗蛋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这二人在晋王府住惯了,这处宅子虽然不错,但在他们的眼里,也就那样。 很快,几人便一路随着孙长明走过外院,穿过中院,行过内院,最后来到了后院。 “公子,还有几位爷,这座院子,可还满意?”孙长明笑呵呵道。 “不错。”凌云淡淡点头,而后朝着狗蛋吩咐道:“带够钱财,随老人家去官府立契交接。” 孙长明闻言,脸上的喜色更甚:“公子果然是痛快人,如此,小老儿便不再此打扰了。” 说完,他又来到狗蛋面前,笑呵呵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小哥,咱们走吧。” 看他那堪比菊花的笑脸,就知道这笔生意,他定然能赚不少。 不过,凌云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他们初来乍到,想要寻得合适的宅院,总归是要孙长明这等人帮忙的。 待两人走后,程咬金摸了摸脑袋,嘿嘿笑道:“公子,世子爷,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该不该说?” 杨昭翻了个白眼:“不让你说,你就不说了吗?” 凌云也是一笑:“说来听听。” 程咬金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俺娘如今还在潼关呢,俺...俺想把她也接过来住,您看可以吗?” 杨昭看向了凌云,示意他做主,后者微微一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今日且先住一晚,明日我让狗蛋与你一同上路,顺便将那些小童接过来。” 程咬金也没想到凌云会答应的这么爽快,这让他有些错愕的同时,心中不禁又有些感动。 自从追随凌云以来,对方一直都是这么好说话,似乎自己提出任何请求,他都会应允一般,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眼眶也不禁红了红。 而后,他单膝下跪,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多谢公子体恤。” 凌云上前,将其扶起:“你所求乃是为尽孝心,我又如何能阻人子尽孝呢。” “况且,我也不是没有私心,那般多的小童,我可带不过来,令母过来,也可替我多多照看他们。” 听到这话的程咬金,顿时又笑了起来:“这个您放心,俺老娘最是喜欢小孩子了,这事儿她老人家肯定十分乐意。” ...... 第52章 凌云的反常 衙门办事的速度还是挺快的,不过半个时辰,狗蛋就拿着盖着大印的红契回来了。 程咬金立刻便凑上前,想看看这六百两换来的红契到底长什么样子。 “程爷,您又不识字,看这作甚?”狗蛋笑嘻嘻地打趣道。 程咬金一听,动作立马僵住,脸上露出一丝讪讪:“嘿嘿,俺就是有点好奇。” “哈哈。”其他人就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起来。 随后,凌云把程咬金和狗蛋打发走,让他们自己挑个房间,好好歇息。 而后,他又对杨昭说道:“世子若无事,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杨昭点了点头,起身便往外走,待走到门前之时,又停下了步子,转头问道:“凌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凌云心中一惊,不自觉的皱起眉头:“世子缘何有此一问?” “这几天,我总觉得你有心事,好几次我都察觉到你怔怔出神。” “而在今日抵达登州府之后,你地眉宇间便一直带着愁色,尽管你掩饰的很好,可还是被我看出来了。” 凌云显然没想到,杨昭的观察力竟然这么细微,沉默片刻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无事。” 见他这副神情,以及口中所答出的两个字,杨昭心中更加确信,凌云肯定是遇到了难事。 以往的凌云,不管在什么时候,脸上都是挂着一抹淡笑,那股强大的自信之态,更是杨昭不曾从他人身上感受过的,仿佛,这天下,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不过既然对方不愿多说,作为其朋友的杨昭,自然应当尊重他的意思,旋即不再多言,迈步而出。 看着杨昭消失的背影,凌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哥...你真的...遇到难事...了吗?”一旁的猴子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想要开口说话,现在看到凌云叹气,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出声道。 说着,便跑到凌云身前,抬头望向了他,而后又接着道:“哥皱眉了...世子...说的...是真的。” 凌云摸了摸猴子的脑袋,不由得在心里自嘲一笑,杨昭能够看出他的不安倒也罢了,现在就连猴子这般心智不全的小子,都看出了他的异样。 他就这般毫无城府,心中一点事都藏不住吗? 他的脑中,不禁又想起此前与师父的谈话。 “痴儿,一己之力,岂能担得起一国之气数?” “我担得起,无非一死而已。” “死太简单了,自古以来,不畏死的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然能逆天命,扶大厦于将倾者,从无一人。” “师父难道没有听说过“人定胜天”?” “呵,自欺欺人的鬼话罢了,即使是当年神鬼莫测的孔明,都以病逝五丈原收尾,如之奈何?” 凌云依昔记得,当时自己根本没把师父口中的“天命”当回事,可现在,天象初显,他的心中便已如此不安,这怎得了? 定了定心神后,他再次吐出一口气,眼中露出一抹倔强且狠厉的神色。 ...... 夜间的天色黑得深沉,凌云见猴子睡去后,便来到窗前,透过宿云,望向天空。 “四星成势之地,果然便是这登州府,唉...我本无意行这等有伤天和之举...” “哥,你...不...不睡觉,在看...什...什么呢?”猴子突然的声音,打断了凌云的低语。 回头看去,便见本来已经入梦的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滴溜着眼睛看向他这边,丑脸之上,还带着些许担忧。 “吵醒你了?” “我...担心...哥,睡不着。”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快些睡吧。” “哥...睡。” “好。” ...... 第二日一早,凌云如往常一样,早早地便起身了,他看着还在熟睡的猴子,心中淌过一抹暖流。 这小东西,昨夜醒过之后,便没有再睡,一直眼巴巴地守着他,怎么说都不听,一直到天边露白,才终于顶不住,沉沉睡去。 凌云清楚,猴子心智不全,思想尤其简单,他是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方法,保护自己。 这让凌云心中感动的同时,对猴子愈发怜惜。 又过了片刻,杨昭几人也都起身,几人用过饭后,凌云便吩咐狗蛋与程咬金上路了。 “世子,出去走走?” “嗯?猴子尚未醒来,咱们要留他自己在家?” “不碍事,这小子昨日一夜未睡,这一觉只怕得睡到晌午才能醒。” “既如此,便走走吧。”杨昭点了点头,凌云这段时间一直心绪不宁,出去走走也能放松一二。 两人出门之后,并没有在城中久留,凌云带着杨昭,去往了城外的一处村庄。 这村庄叫“小溪村”,因为其内小溪众多,所以得名。 很快,他们便看到了一名在田中忙碌的老农。 凌云笑了笑,停下步子,而后朝其高声问道:“老人家,今年收成可好啊?” 闻得声响,老农立刻直起了腰,当看到问话之人,是一名气质不俗的少年后,连忙咧嘴笑道:“这位公子一看便是富人家的少爷,平日里双手不沾阳春水,怎地还关心起俺们庄稼人的收成了?” “哈哈,老人家可说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这田里的活计,我两岁时便开始做了。”凌云大笑一声。 “公子真会说笑,两岁的娃娃怕是还没断奶呢,哪里能下地啊?”老农只当这富家公子是闲的没事,与自己寻开心,说完这句后,便又自顾自地忙起了农活。 杨昭见状,心中也有些无语,不禁开口道:“你也是,怎地无故寻一农家老头儿的开心,谁家孩子两岁能下地啊?” “哦?”凌云立刻看了过来,挑眉笑道:“世子以为我方才之语乃是戏言?” “不然呢?”杨昭当即翻了个白眼:“如这老头儿所言,两岁的你怕是还没断奶呢。” 凌云微微一笑:“恩公之前便说过,家母乃是未孕而生,如何有奶水喂养于我?” ...... 第53章 劳作与追忆 “说的也是。”杨昭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 凌云再次一笑,而后从田埂之上跳入田间,朝着老农走了过去。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老农立刻又抬起了头,当看到那气质出众的少年,已然来到近前时,不由疑惑问道:“公子,您这是?” 凌云也不废话,直接伸手将老农手中的镰刀拿了过来:“老人家歇息片刻,且看看小子方才之语是不是说笑。” 看他要来真的,老农不由得上下打量起他来,而后有些犹豫道:“这位公子,这农活可累着呢,你真能行吗?” 凌云却是没有再言语,直接开始收割起地中的小麦来。 见状,老农无奈地咧了咧嘴,而后退到了一旁。 他只当凌云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并不觉得其是能干庄稼活的主儿。 只是片刻之后,他便完全没有了这个想法。 只见凌云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就清出了一大块地。 老农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使劲的揉了好几下眼睛,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之后,目中顿时闪过亮光,竖起大拇指赞道:“公子这活干的,可比小老儿强太多了!” 杨昭在田埂上看得目瞪口呆,原本以为凌云不过是逞能,没想到他竟如此熟练。 偶尔路过的村民也纷纷停下脚步,满脸惊讶地看着凌云这边。 凌云转头朝老农微微一笑:“老人家,我可不是白出力的,我和我朋友的午饭,可要着落在您身上了。” “哈哈,只要公子不嫌弃俺家婆娘做的一手粗茶淡饭,区区一顿饭算什么?”老农大笑道。 而后,凌云便再次动作起来,汗水从额头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地里的小麦便已全部被收割干净。 老农激动得满脸通红,拉着凌云的手道:“公子,您真是帮了俺大忙哩,要是让俺老头子自己来干,没个三五天的功夫根本收不完啊!” 众所周知,因为节气的原因,庄稼人是极其赶时间的。 就比如眼前的老农,在将这些小麦收割完之后,他还要赶紧将水稻种下,因为如果不抢在某个节气之前播种下去,作物的长势就会很差。 凌云的这一通劳作,可是大大减缓了他的压力,替他省下了三五天的工夫。 虽然这对凌云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对老农来说,却是非常重要的事。 杨昭站在田埂上,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意,这才是凌云嘛,不管做什么事,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随后,他挽了挽袖子,也跳入了田中,帮着凌云与老农一同,将收割好的小麦捆好。 “两位公子,俺这就去将牛车赶来,烦劳两位帮我看顾一下。”老农道。 两人皆是微微点头。 等到老农来到田埂处时,停留在这里的村民,便纷纷出声。 “张老汉,那两位公子是你家的亲戚吗?” “我看不像,那两位的穿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张老汉与俺们一样,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哪儿能有这样的亲戚啊。” 余下之人纷纷点头,他们刚才之所以没有直接出声问凌云与杨昭,便是瞧出两人的穿着,非富即贵,这才不敢随意攀谈。 “诸位别问了,这两位公子的来历俺也不清楚。”张老汉一脸的乐呵地扒开几人:“都让让,俺还要去赶牛车呢。” 原地,凌云看着杨昭露出的手臂上,那一道道被小麦擦伤的红痕,打趣道:“今日可是让世子爷遭罪了。” 杨昭微微一笑:“我乐意,怎么着?” “世子不觉辛苦?”凌云又道。 杨昭摸了摸后腰:“是有点累,我这腰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你刚刚干了那么久,就一点没感觉到腰酸吗?” “没觉得。”凌云摇了摇头,而后眼中露出一抹追思:“家母在世之时,便如方才那位张姓老农一般,每日早出晚归地在这田间劳碌。” “我时常在想,若是没有我,家母是不是就不用那般辛苦了,她也会如寻常女子一般,嫁人生子,有个能作为依靠的丈夫,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方才我在劳作之时,脑中皆是家母当年的身影,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每日循环往复的这般辛苦,终于在我五岁那年支撑不住,撒手人寰了。” 杨昭也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轻拍了一下凌云的肩膀,宽慰道:“逝者已矣,节哀。” 说完之后,他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有些不解道:“父王既然与你母亲有旧,且他又对你那般重视,难道没有派人加以照料你们母子吗?” “自然是有的。”凌云淡淡点头,继而又露出一抹苦笑,没有继续言语。 他的脑中拂过母亲临终前的那一幕。 尽管其已经命悬一线,却仍对当年杨广的相助之恩耿耿于怀,将当年临盆之事,一一告知,并嘱托他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恩公。 这样一个要强之人,又怎会接受他人的恩惠呢? “世子...” 凌云刚说了两个字,便被杨昭叫停了:“出门在外,诸多不便,往后便不要再称我世子了,叫我杨潇吧。” “杨潇?”凌云眉头微动。 “嗯,潇同萧,刚刚你的一番言语,让我想到了母妃,其实,我也是个十分孝顺的人,于是便想到了这个名字。”杨昭点头道。 凌云也是微微颔首:“那么,孝顺的杨潇,你外出多日,可曾给大兴去过一封家书?” 杨昭微微一怔,继而露出一丝窘迫:“我一时给忘了,回去就写。”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还是称我为杨少爷,或者杨公子吧,哼!” “哈哈哈。” ...... 张老汉的家离这里似乎并不算远,不过半刻功夫,便驾着牛车返回了,在凌云与杨昭的帮助下,几人很快便将收好的小麦装上了车。 随后,张老汉便再次架起牛车,往家中返回,凌云和杨昭则是靠在后面堆起的小麦之上。 两人的神色,都是透着放松之态,随着牛车的动作,一排排矮屋,便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当中。 第54章 种善因,得善果 杨昭双手枕在脑袋后面,闻着这些民屋当中传出的饭菜的香味,忍不住猛的吸了一口气,啧啧道:“这便是农户的生活吗?” 凌云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张老汉的家中,虽然只是篱笆糊成的围墙,十分简陋,可小院中却是收拾的井井有条。 刚一进门,正在房中忙碌饭菜的老妇,便探出头来。 “两位公子,这是俺的老伴儿。”张老汉笑了笑,而后便朝着老妇吆喝道:“看什么看,赶紧做饭!” 说完,又对着凌云二人呵呵一笑:“俺先将这些小麦拉到后屋,两位公子请随意坐。” “老人家请便。” 随后,凌云与杨昭便在院中的两个石墩子上坐下。 “世...杨潇,感觉如何?” 杨昭闻言,立马咧了咧嘴:“别有一番风味啊。” 凌云正等着他的下文呢,却见这家伙正一脸好奇的四下张望,根本没有说下去的意思,这让凌云不由得错愕了一下,缓声道:“没了?” “没了啊,你还想要我说什么?”杨昭也是露出一样的表情,两人对视,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错愕。 凌云微微摇头,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见张老汉去而复返,旋即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嘿嘿,家中简陋,怠慢两位了。” “无妨。”凌云摆了摆手,而后笑着问道:“老人家膝下子女,不在此处吗?” 闻言,张老汉立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俺家那个小子还不错,这几年攒了些钱财,带着媳妇孩子去城中落脚了。” “嘿嘿,俺跟你说,俺家这娃子,从小就孝顺,当初说什么都要把俺跟他娘接过去住,只是俺们年纪大了,实在不想动弹,这才......” 一说起这个,张老汉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看他眼中那抹得意之态,显然对自己口中的儿子,十分满意。 又过了半刻后,老妇终于忙活完,端上一道道做好的菜色,放到了几人身前的石桌子上。 “辛苦老人家了。”凌云拱了拱手。 这老妇穿着朴素,身上系着围裙,看到凌云朝自己见礼,双手赶忙胡乱地在围裙之上擦了一下,学着凌云的动作,也是一礼:“公子客气了,您两位可是帮了俺家大忙了,这一下,俺家这糟老头子,可算是能睡个安生觉了。” 一旁的张老汉也是连连点头:“两位公子赶紧趁热吃,请,请。”那脸上的热情,仿佛快要溢出来似的。 “哈哈哈,老人家请。” 张老汉先后给凌云与杨昭夹过一块鸡腿肉,笑呵呵道:“俺今天可是沾了您二位的光了,平日里,这老婆子将这些老母鸡当宝贝一样,俺连多看两眼都会被他埋汰几句,今日才终于是有口福喽。” “你这老头子胡说什么呢?”老妇立马竖起眉头瞪了过去。 凌云和杨昭都不禁莞尔,用过饭后,两人便提出了告辞。 这眼瞅着就晌午了,他们可不放心猴子一个人在家。 路上,凌云踏着大步,嘴唇微动:“你以为张老汉两口子如何?” “敦厚淳朴,热情好客。”杨昭大笑一声,显然十分愉快:“不瞒你说,这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可口的饭菜。” 凌云也是笑了笑:“皇城之中,珍馐美味无数,难道还比不上这寻常的农家饭?” “吃饭的心情不同,品出来的味道自然也大不相同。”杨昭道。 凌云淡淡点头:“那我再问你,你觉得这张老汉夫妇如何?” 他又重复问了一遍。 “这还用说,热情好客,那是大大的好人啊!”杨昭说完,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抹享受之色:“那张大娘做的鸡汤可真是美味,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还再来? 人家养几只老母鸡容易么,哪够你嚯嚯的。 凌云不禁有些无语,微微沉吟后,接着道:“凡事有因有果,张老汉夫妇之所以对我二人如此热情,便是果,而我们帮助他于田间劳作,乃是因。” 杨昭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也不用这般循循善进的引导,我又不是小孩子,知道你想说什么。” 凌云微微有些讶异,不禁露出一抹好奇之色:“那杨大公子便说说看?” 杨昭当即撇了撇嘴:“你前面说了那么多废话,不就是想告诉我,种善因得善果么?” 闻言,凌云立刻便大笑了起来:“看来恩公说世子不爱动脑,乃是谬言,日后他若是再如此轻斥你,我一定替你说话,哈哈哈。” “凌云,你觉得我可以吗?”杨昭却好似没有听出他的调笑之意,眉宇间露出一抹忧愁。 凌云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当即点了点头:“世子能纳贤言,且仁爱谦和,节俭朴素,是能当大任之人。” “可是...” 杨昭还想说什么,便被凌云抬手打断了:“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世子若觉心中彷徨,我有一言可安之。” 闻言,杨昭立刻便行了一个九十度的礼,正色道:“虎威将军教我。” 凌云的神色同样认真,缓缓吐出七个字:“得民心者得天下。” “若世子能以民生为本,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能设身处地的替百姓着想,以一颗仁心,换万民之心,则江山可固。” 这是凌云昨夜沉思一晚琢磨出来的,现在既然杨昭问起,他便开口直言了。 其实,在杨坚下达册封杨广为太子的明旨之后,杨昭心中便已觉彷徨。 他很清楚,照此下去,一旦杨广继位,那他无疑便是下一任的太子储君,这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杨昭为人老成,考虑的事情总比别人多些,对于可以预见之事,总会下意识的去想,去思考。 可这对他来说,却并不是一件好事,徒增忧心,毫无益处。 “以一颗仁心,换万民之心吗?”杨昭咀嚼一声,目光忽然看到了前面桥桩倾斜,木板松动的小桥,下意识地问道:“这座小桥年久失修,我若带人将其重修,可否得民心?” “可。”凌云点了点头,含笑道:“老百姓不会无缘无故的托付真心,然而,万事有因必有果,今日世子种下善因,他日则必得善果。” ...... 第55章 拜师礼,机智的大白 听完凌云的话,杨昭仿佛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一般,脸上的愁容顿时减轻不少。 他眨巴着的眼睛看着凌云,那眼神似乎在看一个巨人一般。 明明对方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许多,可他所拥有的见识和谋略却都远超自己。 “吾儿便拜托你了。” 杨昭的脑中,不由地浮现出,临别大兴之前,杨广对凌云那无比郑重的一礼。 当时的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以凌云对父王的敬重,想要让其带自己出来长长见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要如此郑重以待呢? 就在此刻,杨昭终于明白了。 当时杨广所行之礼,分明是他的拜师礼啊! 想到此处的杨昭,眼神忽地一凝,而后直接攥住了凌云的胳膊。 “世子作甚?”凌云眉头微皱,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如此激动。 “父王此前向你所行之礼,应是我的拜师之礼,可对?” 杨昭急切的说完,也不等凌云回话,便赶忙躬身一礼,再次道:“弟子愚昧,今日方才醒悟,蒙师父不弃,收我门下,愿承教诲,勤学不缀。” 凌云笑了笑,亲自将杨昭扶了起来,缓声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礼不可废。”杨昭神色依旧郑重。 见他这样,凌云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右边的脸颊,做出一副痛苦之状:“嘶...酸,真酸,牙快酸掉了。” 杨昭的脸当即就黑了下来,手指凌云:“你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愣是没了下文,就这样瞪着凌云。 “我怎么样?”凌云挑了挑眉,继而又道:“我平素最是厌恶这等繁文缛节,一个人的品德与修养,难道非要体现在这等繁文缛节之上吗?” “世子若真有心的话...”说到这里,凌云突然停顿了一下,眼中露出一抹调笑之色:“太子少保我已经当过了,世子不妨想想,日后是拜我为太子少师,还是太子少傅?” 闻言,杨昭刚黑下去的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眼睛一亮,手臂一抬,勾住了凌云的肩膀:“嘿嘿,你身手那么好,我觉得你适合当太子少傅,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感觉还是太子少师更适合我。” “这怎么行,我跟你说...” 就这样,两人一路勾肩搭背的回到了城南。 “好了,此事以后再谈,我得先去看看猴子。”凌云抬手打断了杨昭的絮叨,说完,便往自己的房中而去。 “你跑那么快干嘛,他还能在家中丢了不成?”杨昭有些无语,旋即赶忙跟了上去。 轻轻地推开房门,看到床上小小的一团,凌云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容。 而后,便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床前,下一刻,两道目光瞬间对视在了一起。 “哥...” 凌云伸手将他提着坐了起来,笑问道:“既然醒了,为何赖床?” 猴子摸了摸脑袋,嘿嘿笑道:“我...我起来...发现哥...不在家,就...又...躺这里...了。” “我...我怕...哥回来...找不到我。” 闻言,凌云不觉摇头轻笑,心道真是个孩子啊。 此时的猴子,就如同一张白纸一般,思想简单,性格单纯。 他不由在想,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为何会被家中长者那般对待呢? 难道仅仅因为他丑? 凌云在猴子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压下了心中的胡乱猜想,问道:“想吃什么?” “烧鸡。” “天天吃烧鸡,不腻吗?” “不...不腻...” “好,那咱们就吃烧鸡。”凌云哈哈一笑,捏了捏猴子的鼻子后,便直接提起他,往外走。 当来到门前,发现杨昭那略带深意地目光后,凌云顿时便感到一阵无语。 相处了这么久,他哪里会不明白这家伙心里想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还要我说几遍!” “真不是?” “...” 望着杨昭那充满探究的眼神,凌云瞪了他一眼,而后稳稳地将猴子举起,两张脸凑近到了一起。 “看看,我们两个长得像吗?” 杨昭的眼睛在两张脸上,不停地流转,片刻后,抬手摸向了下巴,宛如一个智者一般,分析道:“或许,这小子的长相随了母亲也说不定,嗯...一定是这样!” 杨昭说着,突然,余光瞥见凌云那攥紧的拳头,立刻被吓得一激灵,连忙道:“哪儿能啊,你俩是一点也不像啊,我怎么会怀疑你们的关系呢?” “呵,世子虽身份尊贵,然,既已拜了凌某为师,那我这做师父的,教训教训自己的不肖弟子,应该是说得过去的吧?” 杨昭心中顿时一突,赶忙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我刚刚是开玩笑的,谁要说你俩是父子,我杨昭第一个要他好看。” 凌云冷笑一声:“世子还真是个俊杰。” 什么是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 “哈哈,那是那是。”杨昭像是没听出凌云话语中的讽意,说完之后,便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直到身影消失,才传来一句:“我去寻人帮那些村民修桥,你们爷俩儿——慢慢吃烧鸡!” 听到这话的凌云,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后,便也拎着猴子出了门。 “哥...那边...” “哦?你怎知道那边有烧鸡?” “我闻...到香...香味了。” 凌云眼眸微动,似乎是没想到猴子的鼻子竟然这么灵敏。 这都快比上大白了吧? 想到大白,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思念,自从与大白相处以来,一人一虎还没有分别过这么久,也不知道这白毛畜生如今过得怎么样? 与此同时,晋王府的一个小角落,正在鬼鬼祟祟刨土的大白,忽地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继而它便是如同受惊般的身子一抖,颇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样子。 接着,它警觉地竖起耳朵,谨慎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异常之后,才缓缓地放松下来。 随后,便见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头,将几根头发丝,置于方才掘好的坑中,又将一旁的土重新覆盖,掩埋妥当后,才如释重负般地迈着虎步离开。 ...... 第56章 程母,小童 几日时间匆匆而过,这一日,狗蛋和程咬金终于返回了登州府,与他们的一同回来的,还有程母与一众小童。 程咬金的母亲,乃是一名肤色微黑,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身上的衣服有着多处补丁,让人一看,便知其生活不易。 进门之后,便不住地四处打量,眼中带着好奇,当然,更多的是局促。 她可是听程咬金说过,这里不仅住着一位将军,且还住着一位,身份更加尊贵的世子。 来到堂中,程咬金与狗蛋立马上前见礼:“公子。” 凌云微微摆手,而后看向了程母,含笑道:“这位便是程大娘吧?” “您是?”她很想问凌云是将军还是世子,可心中的慌乱,让她根本没法问出声。 程咬金见状,直接走到老母身前,抓着她的肩膀,狠狠地晃动了几下:“老娘,来之前俺不是说了吗,公子人很好的,怎么来到这里之后,您还是...” 话没说完,程母便是抬脚一踹:“小兔崽子,你想晃死老娘啊,你这不孝子!” 程咬金摸了摸被踹的大腿,嘿嘿笑道:“我这不是看您太紧张了,这才...” “滚滚滚。” “好嘞。” 待程咬金重新退到一边,程母才重新看向凌云。 说来也怪,被程咬金这么一打岔,她心中的忐忑,竟缓和了许多,声音比起方才也是沉稳不少:“恕民妇眼拙,不知贵人是将军,还是世子爷?” “世子有事外出了,大娘与咬金一般,称我公子便可。” “这么说,您便是俺家这小子口中那威...” “虎威将军。”程咬金在一旁提醒道。 “对,虎威将军?”程母道。 “没错,是我。” 见到凌云点头应下,程母当即双膝跪地“多谢将军对俺家咬金的抬爱,民妇感激不尽。” 说着便要磕头,凌云连忙上前将她扶起,说道:“大娘快快请起,咬金是个可造之材,我也不过是惜才而已。” 程母站起身来,先是瞪了一眼程咬金,而后眼眶微红道“来这里的路上,狗蛋与俺家这小子,也与民妇说起过将军的为人,将军谦和仁慈,纵然是民妇这般不识几个大字的卑贱之人,听后也不免心头动容。” “咬金是俺的儿,俺最清楚,这就是个混小子,如今他有幸跟随在将军身边,民妇心中虽高兴,可也怕以他的性子,以后难免会误了将军的大事,将军您...” 凌云闻言,微微一笑,安抚道:“大娘,咬金可没有您说的那般不堪,其虽看着荒诞,却是一个心正之人,日后必是大有作为。” 凌云这话,可把程咬金听高兴了,脸上当即露出傻笑:“嘿嘿,公子看人真准,比俺老娘强多了。” 说着,还冲程母得意地挑了挑眉。 好像是在说,看吧,虎威将军可看重俺了,连他都说俺大有可为,那俺以后还不得上天? 程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中是既好气又好笑。 凌云笑了笑:“大娘以后就安心住在这里,不必有什么顾虑。” 程母感激地弯了弯身:“多谢将军。” 说完,稍作迟疑,又再次道:“方才一路走来,府内不见一个仆人,想必厨娘也是没有的,民妇虽然没见过什么珍馐佳肴,却也有几道拿手的菜色,若是将军不嫌弃,府上的吃喝,便交给俺,怎么样?” “哈哈,不嫌弃,自然不嫌弃,只是我等食量颇大,大娘接下这差事,可就要多多辛苦了。”凌云道。 “嗨,这有什么的,再者说,就算俺真的忙不过来,不是还有这群娃娃帮俺吗?”程母毫不在意地说道。 “嘿嘿,俺娘可喜欢小娃娃了,公子,您是不知道,这一路上,这群小童有多闹腾,不是要喝水,就是要撒尿的,可烦死俺老程了。” “要不是有俺娘在,俺只怕在中途,就找个绳子吊死了。” 狗蛋也笑着插话道:“程爷说的是,要不是有大娘一路忙前忙后的照顾他们,小的怕也是要随程爷而去了。” “嗯?”闻言,凌云目中闪过一抹诧异。 不怪他感到诧异,实在是这两个家伙说的太吓人了,被一群小童折磨的恨不得吊死,这是烦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让他们觉得生不如死? 凌云不由得将目光移向程母身后,在那里,一众小童皆是静静地站立,看上去十分乖巧懂事。 这不是挺乖的吗? 似乎是看出了凌云的狐疑,程咬金赶忙再次道:“公子,您别看他们现在一个个都这么老实,那是因为您在这里,您要是不在,俺敢保证,不出片刻,他们就会闹成一团。” “哦?”凌云转头看向了程大娘,目中带着问询之意。 程大娘笑了笑,并没有回话。 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看来,这群小家伙儿,一路上可把程咬金三人折腾的够呛。 “往后不许顽皮,听到了吗?”面对一群孩子,凌云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这般嘱咐道。 听到他发话,所有的小童全都屏气凝神,认真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们才齐齐一礼:“我们都听天神大人的。” “天神?”凌云闻言,立马看向了其中两个小童:“是你俩儿教的?” 这两名小童,正是凌云最先,从刀疤脸一伙儿土匪手中,救下来的兄弟二人。 哥儿俩立马神色一肃,同时出声:“是。” 这么严肃的模样,不说是程咬金几人,就连凌云都是愣了愣。 这让他不禁摇头失笑,淡淡道:“往后称一声公子就好。” 闻言,所有的小童再次齐齐一礼:“是,公子。” “不必如此郑重,都随意些。” 凌云此时还不知道,这群将他视作神灵的小童,将来会给他怎样的帮助。 随后,几人再次一番寒暄,凌云便吩咐狗蛋与程咬金二人,带着程母以及一众小童下去安顿了。 ...... 杨昭自从那一日后,便每日奔走于附近的村落当中。 每当看到年久失修的小桥,亦或者是路面,他都会立刻带人,前去修补。 ...... 第57章 胖虎,花面 这会儿,杨昭与一伙儿青壮汉子,刚刚修完一座小桥,正在一棵大树下乘凉。 “大伙儿辛苦了,今日收工之后,本公子请你们去福禄酒楼,好好吃上一顿。”杨昭抱了抱拳。 闻言,其中一个憨厚的壮汉,立刻笑着道:“不辛苦,不辛苦,跟着您干,俺们可都有劲儿着呢。” 另外一人紧接着开口:“没错,杨公子可是大大的好人,不仅出钱出力的为乡亲们修桥修路,还给俺们开那么高的工钱,俺只恨这太阳落的太早,半点辛苦都感觉不到啊。” 众人皆是纷纷点头,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听着他们的话语,杨昭心中别提多畅快了。 抬头间,便看到几名提着篮子的中年妇人,往这边走来,他的嘴角不由的露出笑意,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周大娘,这是又给我们送蜜水来了?” 为首的妇人笑着点了点头:“杨公子辛苦了,快些喝碗蜜水解解渴。” 说着,便倒了一碗蜜水递了过去。 “麻烦几位大娘了。”杨昭一口饮尽。 另一边,一众随同杨昭的青壮汉子,每人也都分到了一碗蜜水。 “嘿,好喝,真他娘的解渴啊。” “你刚不是说不累吗?” “我只说不累,又没说不渴。” “切~” 这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笑容,让得杨昭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几分。 脑中不由想起了当日刘家村的那群村民,与刘三田等人一样,他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这里每一个人的笑容也都是发自真心的。 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感到十分的充实,不禁在心中感慨道:“助人之乐,其乐无穷啊。” 远处。 一名膀大腰圆,面容凶狠的胖子,正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杨昭这边。 在他的后面,还有一个眼神同样狠厉的汉子。 这人的左脸之上,带着一块紫色的胎记,更给他平添了三分凶色。、 此二人正是当地的恶霸,胖虎和花面。 他们之所以盯上杨昭,乃是因为眼红后者竟然这般受乡亲们拥护。 至于为什么会眼红? 原因也很简单。 作为当地恶霸,他们平日里也没少欺负附近的村民,许多的村民因为畏惧他们,不得不给些好处了事。 即使是有些骨头硬的,被他们一番教训过后,也会变得老实下来。 可是他们获取好处,每一次使用的,都是近乎于抢劫的手段,自然免不了费一番力气。 而杨昭呢? 他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村民主动送上好处,如蜜水,瓜果之类的。 败类有败类的想法,胖虎和花面根本不觉得,杨昭带人修桥修路,是什么好人好事。 在他们的心里,其之所以这么做,那便是为了获取村民的好处,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杨昭的手段,显得更加高明而已。 这还了得? 分桃子都分到老子的地盘上了,尽管这个小胖子的穿着,看着有些不一般,胖虎和花面也绝对忍不了一点。 盯了半晌,胖虎压着嗓子声音对花面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整整这个小子?” 花面皱眉思索片刻,沉声回道:“别急,等他回去之时,咱们且暗中跟踪,等摸清这小子的来头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行,听你的。” ...... 随着太阳西下,一天的劳作到此结束,杨昭并没有食言,很是豪气地在福禄酒楼要了一桌子菜,犒劳这群随自己辛苦多日的青壮。 胖虎和花面两人,看着领着众人,大摇大摆进入福禄酒楼的杨昭,前者立刻不忿道:“这小子能到这里吃饭,肯定身价不菲,明明是个有钱的主儿,竟还做出这等与我们抢口粮的缺德事儿,真是混账!” 花面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这小子看着厚道,做的事儿却是一点儿也不地道。” 就这样,两人在福禄酒楼门口,足足蹲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见到了酒足饭饱的杨昭一行人,从其中走出。 看着他们满嘴是油的样子,胖虎牙都要咬碎了,心道你们是吃饱喝足了,我们哥俩儿可还饿着肚子呢,当即气呼呼地就要往外冲:“妈的,忍不了了,老子要收拾他。” 这可把一旁的花面吓了一跳,赶忙拽住了他的胳膊:“你疯了?” “怎的?” “就凭我们两人,打得过他们这么多人吗?”花面朝对面,努了努嘴。 胖虎立刻便泄了气,恨恨道:“早知道多带点人来了。” 听到这话,花面心中顿感无语,还多带点人来? 你当这里是哪里? 这可是登州城,你以为是城外呢? 敢在这里闹事,你有几个脑袋啊? 不过,花面也知道这家伙就是个莽夫,暗叹一声后,还是出口劝道:“稍安勿躁,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 “咱们这次进城,只为摸清这小胖子的底细,人多了反而不好。” “那就让这小子再快活几个时辰。”胖虎撅着嘴,冷哼一声,而后瞪视了一眼杨昭,恶狠狠地道:“赶明儿,我一定要多抽这小子几个大嘴巴子,不然,我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 “行行行,都依你。” 对面,杨昭与众人絮叨一番后,便告辞往城南而去。 由于夜色降临的缘故,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胖虎和花面小心翼翼地跟在杨昭身后,生怕跟丢。 就这样,经过近半个时辰的跟踪尾随,前面的小胖子终于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停下了步子。 当看到杨昭回来,在门前等候已久的狗蛋,立刻小跑了上来:“爷,您回来了!” “嗯?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才对吧?”杨昭看到狗蛋,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一抹笑容:“几时回来的?” 狗蛋也是笑了笑:“晌午便已返回。” “一路上带着那么多小童,没少遭罪吧?”杨昭打趣道,而后拍了拍狗蛋的肩膀:“一路辛苦,便该早早休息,怎得立于门前?” “嘿嘿,谢爷的体恤。”狗蛋心中微暖,弯了弯身,而后又道:“公子见您久久不归,心中难免挂念,这才让小的在此等候。” 杨昭当即哈哈一笑,语气中带着调笑:“那家伙眼中只有那个小子,什么时候知道关心我了?” ...... 第58章 吓跑了! 进入院中,狗蛋将大门重新关上,转过头时,便忽地顿住了身子。 刚刚在外面,由于太过昏暗的原因,他根本没有察觉,此刻借着院中的灯光,他才发现,杨昭竟然瘦了许多,狗蛋的眼中,顿时便有泪水汇聚。 杨昭一瞥之下,当即疑惑问道:“怎么了?” “短短几日不见,爷竟清瘦至此,小的看着,心中难受啊...” “嗯?我瘦了吗?”杨昭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微微沉吟后,接着道:“许是近日于城外奔走的缘故。” “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去看看凌云。” “爷,小的...” “行了,下去吧。” “是。” ...... 门外,胖虎和花面看着紧闭的大门,前者微微皱眉:“那小子不是姓杨吗,怎么跑到凌宅来了?” “管那么多做什么,这座宅院如此气派,其中肯定有不少值钱的玩意儿...” 花面刚说到这里,胖虎便是双眼一亮:“对对,咱们要是能随便顺上几件,怕是能顶上几年吃喝。” 说完,两人便围着宅院转了一圈,找了一个容易攀爬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摸了进去。 跳入院中之后,两人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后,便蹑手蹑脚地往一个方向而去。 刚走到一处长廊,前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胖虎和花面当即一惊,没有任何犹豫地躲到了园中的假山后。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身影便从那边走了过来,胖虎小心地探出脑袋,借着月光,很轻易便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下一刻... “妈呀,鬼啊!” 胖虎当即被吓得大叫出声,看都没看一旁的花面一眼,便赶忙朝着来时路,狂奔了过去。 “你他妈搞什么?哪来的鬼?”花面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不轻,他们可是来做贼的,这要是被逮着,可是要送官的啊。 当下,他也顾不得什么,也是立刻拔腿就跑,跑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差点儿把他的魂都给吓掉:“妈呀,真有鬼啊!” 原地,猴子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两道身影,一脸懵地摸了摸脑袋,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一群小童便从长廊两侧跑了过来,瞬间便把猴子围在了中间,叽叽喳喳起来。 “猴子哥,怎么了?” “刚才是谁在叫?” “不像是公子的声音。” “也不像黑胖子。” “刚...刚...刚...”猴子说话本来就不利索,这群小家伙七嘴八舌地嚷个不停,让他根本没法说下去。 好在,凌云等人也是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赶了过来。 他刚一现身,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众多小童,立刻安静了下来,而后赶忙乖巧的分成几排,站到了一边。 程咬金嗤笑一声道:“公子,见着没,这群小东西,只有在您面前才知道老实,看看,猴子都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儿了。” “黑胖子,你少乱说,我们才没有欺负猴子哥。”人群中,一个小童立刻不满地叫道。 “哟呵,还敢顶嘴?”程咬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指了指猴子,接着道:“你们要是没有欺负猴子,他怎么会这副样子?” 此时的猴子,正在剧烈的喘着粗气,他看着凌云,脸上满是焦急。 “我们也是听到动静才跑过来的。” “没错,刚刚猴子哥跟我们玩的可开心了。” 杨昭看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样子,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凑到凌云旁边道:“你先让他们安静下来,吵的我头都要裂开了。” “嘿嘿,世子爷也觉得他们闹腾吧?”程咬金赶忙补刀。 说着,还冲狗蛋眨了眨眼,似乎是想要后者也来拱拱火。 狗蛋顿觉无语,立刻将目光移到一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这可把程咬金急坏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给这群小子上眼药的机会,狗蛋怎么能退缩呢。 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他想要上前将狗蛋拉过来的时候,脑袋便被人从背后狠狠地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便见自己的老娘正一脸不善的盯着他。 “嘿嘿,老娘,您怎么也来了?” “老实点,少冒坏水儿。” “哪能儿啊,嘿嘿。” 凌云抬了抬手,示意众多小童安静下来,而后径直走向了猴子,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猴子张了张嘴:“刚...刚才...刚...” “别急,慢慢说。”凌云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 看着他眼中的关心,猴子心中美滋滋的,当即放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后,指了指过道。 “刚...刚有两个...人...往...那边跑...跑了!” 听到这话,程咬金当即脸色一动,惊疑道:“家里进贼了?” “有这个可能。”杨昭点了点头,而后又看向了一脸平静的凌云,狐疑道:“难道你刚刚听到动静了?” 片刻之前,杨昭正绘声绘色地跟凌云讲述着今天的经历,还没说到一半,后者却是脸色突变,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 凌云微微点头,而后看向了猴子手指的方向,眉头轻轻皱起。 登州府因为有杨林坐镇,一向是政通人和,不说夜不闭户,至少贼人入室之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可现在,杨林不过离开月余,便有这等事出现,可想而知,这段时间,那群留守靠山王府的太保们,是多么松懈。 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了杨昭:“这段时间跟在你身边劳作的那些青壮中,可有可靠之人?” “你想招些护院?”杨昭神色微动,而后皱眉道:“可那些都是普通的村民,你若是有此想法,何不拿着金牌,去府衙亦或是军中,抽调一些人手过来?” 凌云摇了摇头:“我暂时还不想透露行踪,一旦我拿着金牌去调人,不出一日,我们在登州府的消息,便会传到大兴城。” “嗯?”杨昭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疑惑,问道:“为什么不愿透露行踪?” “我自有打算。”凌云淡淡道。 ...... 第59章 猴子的小木戟 见凌云不愿多说,杨昭也不再多问,微微沉吟后,问道:“你打算招募多少青壮?” “每院昼夜各四人,共计三十二人。” “行,明日我便将人带来。”杨昭道。 “嗯。”凌云轻轻点头,而后一把提起猴子,淡声道:“时候不早了,大家赶紧回去休息吧。”说完,便踏着大步朝内院而去。 ...... 另一边。 胖虎与花面两人,翻出凌宅之后,根本不敢有任何停留,一路狂奔出了好一段距离,才顿住了身子。 “那...那小胖子究竟是...什么来头,家中竟有鬼物?”花面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道。 胖虎脸上的惊惧还没有完全褪去,颤颤道:“不...不知道,咱们还是别惹他了,赶紧出城吧,万一那鬼物追上我们就完蛋了。” “现在还想出城?”花面苦笑:“咱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躲吧,要不然,一顿板子是少不了了。” 闻言,胖虎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空,顿时脸色大变:“快,快,前面不远处有条小湖,咱们去那躲躲。” 此时已经是宵禁时分,要是被巡逻的官兵,亦或者是打更人抓住,那可有他们受得了。 也不知道是这登州府太过松懈的原因,还是这两个家伙的运气太好,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人。 于是,他们没有费多少功夫,便来到了一条小湖之前,而后二话不说直接跳了下去。 这里之所以会有一条这样的小湖,乃是因为此地地势低洼,护城河中的水无法顺利排出,长年累月之下,便形成了这条小湖。 两个脑袋从湖中探出,二人的脸上,都是布满紧张,眼睛警惕的乱转。 ...... 第二日,杨昭早早地便出了门,很快便来到了每日大伙儿集合的地方。 看到他出现,一众青壮顿时便围了过来。 “杨公子,今日俺们是去小樟村,还是李家沟啊?” 杨昭摆了摆手,抿了抿嘴后,开口道:“诸位,实不相瞒,在下的家中,昨日遭贼人闯入,所以...” 说到这里,一众青壮纷纷脸色大变,其中为首的络腮胡,立刻便抓住了杨昭的胳膊,紧张道:“贼人可有伤到公子?” 看着他们脸上的担心,杨昭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微微一笑:“诸位不用担心,在下一切都好。” 嘿!听到他没事,众人这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随后,杨昭拱了拱手,再次道:“由于昨夜之事,引得家中不安,所以,在下与好友便打算招募一些护院,不知道大伙儿可有人愿往?” 闻言,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片刻后,络腮胡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公子,俺们都是庄稼人,虽是能干一些力气活,可说到底,手上没有真功夫啊。”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他们不是不愿意,而是怕自己不能胜任。 杨昭也明白他们的担忧,轻笑道: “在下请大伙儿过去,可不是为了让你等与贼人厮杀,你们只需做好巡视之事,若是发现异常,哟呵两嗓子,这应当不难吧?” “嘿嘿,要真是这样,俺愿意去,俺这嗓门可大着呢?”人群中,一个皮肤略黑的中年,立刻出声道。 “俺也去。” “还有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大家都是糙汉子,比嗓门,谁怕谁! 见大家都愿前往,杨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便直接带着他们回了凌宅。 一进入院中,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知道杨昭富裕,可凭他们的眼界,根本想不到,对方竟然富裕到了这种地步。 这么大的一座宅院,少说得几百两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一路来到了内院,杨昭示意众人等候片刻,自己则是一脚迈了进去。 此时,凌云正看着猴子,有模有样地耍弄着一杆木戟。 这小子,似乎对他的擎天戟情有独钟,每日都会盯着看许久。 若不是凌云交代过他,不许乱碰,他怕是早就忍不住了。 可猴子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凌云看着实在是有些不忍,又真不能让他去碰擎天戟,以免造成误伤。 一番思量过后,这才抽空用木头,削制出了一杆一模一样的木戟。 除了重量与长短不同之外,这木戟的纹路,以及戟头,都与他的擎天戟如出一辙。 看到杨昭前来,凌云立刻便上前,准备打招呼。 可杨昭却是突然脸色一黑,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这家伙先前说我不适合练戟,果然是诓我的。” 他这兴师问罪的样子,直接让得凌云一怔:“杨大公子这是何意?” “哼,我再如何不堪,难道还不如这小子吗,你都能教他戟法,为什么不能教我?” “我不是也教你箭法了吗?” “那能一样吗!”杨昭气呼呼地背过身去:“亏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你竟然这般看不上我,我这心里啊...哎...” 说着,便蹲下了身子,好像受到了天大的不公一样。 猴子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停下了挥戟的动作,小跑着过来。 “哥...世子...怎么了?” 凌云还没有说话,杨昭便是冷哼一声,挪动着身子,远离了一段距离,似乎是不想跟这两个家伙太近一样。 “世子想要学戟法,这是怪我没有教他,生闷气呢。”凌云淡笑道。 看着蹲在地上,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的杨昭,猴子的眼中闪过一抹同情。 而后,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好似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神色认真地走到了杨昭近前。 “喏...世子...想...想学...我...教你,你...别...别难过...了。” 杨昭抬头,看着猴子那郑重地神色,瘪着的嘴一下子就笑了开来。 “小东西,我可忙着呢,连练箭的时间都没有,哪儿有功夫练戟啊。” 凌云当即翻了翻白眼:“那你方才何故做那等女儿之装,看的我一阵不适。” “哼,你少管!” ...... 第60章 欲行绑票 凌云无奈一笑,继而又道:“人带来了吗?” “这还用说?”说起这个,杨昭脸上立马露出一抹得意:“我这就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一众青壮便纷纷进入,杨昭笑了笑:“这位是我的好友,大伙儿称一声凌公子便可。” “凌公子。” 凌云淡淡点头。 而后,杨昭凑近,小声问道:“怎么样,你看看要留下哪些人?” 凌云昨夜只说要三十二人,而这里却是有着足足四十六人之多,这说明,其中有十四人,是不能留下的。 凌云微微沉吟,这群青壮全都是老实的庄稼汉子,脸上皆是带着憨厚,完全没有半点与人斗狠的凶相。 而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家中小童众多,只有这般憨厚老实之人,他才能放心留下。 “都留下吧。”凌云思量半刻,淡淡道。 刚刚他扫视这群青壮之时,发现他们的眼中,都有着或多或少的紧张。 想必是因为怕落选而彷徨,面对这一张张憨厚的面庞,凌云实在是不忍心看到他们失落而回的样子。 再者说,这群人本就一直跟随杨昭,无论是在这里做护院,还是奔走于各个村落,其实都只是一回事而已。 只要保证每院昼夜四人不变,他们也可轮流去城外忙活。 既如此,他又何必多此一举的挑选,平白惹人失意呢? 果然,听到他要将所有人都留下,一众青壮的脸上,皆是露出笑容。 随后,凌云叫来程咬金与狗蛋,让他们安排这些人,熟悉院中的情况。 了却了一桩心事,凌云和杨昭,心下稍松。 半晌后,后者皱眉问道:“你觉得昨日摸进来的会是什么人?” 凌云不在意地笑了笑:“两个毛贼而已,不用那般放在心上。” ...... 城外,一处破旧杂乱的矮屋中,胖虎和花面正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两人全身尽湿,四肢都在不停地颤抖,可想而知,这两个家伙昨夜过得有多惨。 短暂的沉默后,胖虎恨声道:“我绝不会放过那个小子。” 花面也是露出凶色:“我二人这通罪,可不能白受。” 两人在水中泡了一夜,早就冷静了下来。 他们都在怀疑,昨晚所见,是否真的是鬼物? 若其真是鬼物,那小胖子焉有命在? 而他们回来之时,分明看到,杨昭带着一众村民进了城。 回顾昨夜的遭遇,两人心中是越想越气,对杨昭,以及那凌宅,可谓是恨之入骨! 这时,一名身材矮小的瘦子,哼着小曲儿来到了这里。 还没进门,便粗着嗓子喊道:“胖哥,花哥,你们在家吗?” “小六子来了。” 花面脸色微动,立马大声道:“快滚进来。” 待其进入屋中,看到两人这副狼狈的样子,脸上顿时布满了惊讶:“两位大哥这是怎么了?” 花面看了他一眼,冷哼道:“少废话,你现在立刻进城,去往城南的凌宅,给我摸清楚他们家有几口人!” 一听让自己进城踩点,小六子心中顿时一突。 要是让他在城外的这些个村落当中作威作福,他是求之不得。 可要让他去登州府行不轨之举,他是万万不敢的。 于是当即被吓得一激灵,就要往外溜。 胖虎顿时瞪了过去,喝道:“你小子要敢跑,等老子缓过来,一定活剐了你!” 小六子抬脚的动作陡然一顿,脸上露出一抹惨兮兮地笑容:“两位大哥,我,我没想跑啊。” “瞧你那怂样儿,又没让你去杀人放火,这般慌张作甚?”花面斥道。 “花哥说的是。”小六子赶忙老实地讨好道:“小弟这就去。” 他经常跟着两人鬼混,知晓他们的凶狠,心中自然惧怕的很。 “哼,这还差不多。” “赶紧滚。” 花面与胖虎一前一后的喝道。 ...... 于是,小六子每日都会来到凌宅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紧张地探出脑袋,朝这边张望。 经过几日的不断观察,终于是对凌宅中所住之人,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当他将所观察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胖虎与花面后,两人均是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其中光是护卫便有四十余人?”胖虎道。 “千真万确啊,有许多还是熟面孔。”小六子赶忙道。 花面思索片刻,狐疑道:“那晚我二人潜入其中,可没见到一个护卫的影子,难道是这几日新添的?” 胖虎眼睛一斜:“不然呢,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花面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心下冒出坏水:“那凌宅之中,孩童多达数十位,咱们不妨将心思放在这群小童身上。” “绑票?”小六子脸色骇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嘴唇颤抖:“那可是登州府,要是事情败露,可是要杀头的!” 花面冷眼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不满。 小六子接触到他的目光,脸色顿时一僵,赶忙捂住了嘴巴。 见他安静下来,花面才再次道:“继续盯着,我就不信他们一辈子不出登州府。” “只要他们敢出来,咱们就立马召集人手动手,趁乱掳走几名小童,然后找那个姓杨的小胖子要赎金。” 闻言,胖虎眼中顿时露出惊光,忙不迭点头道:“这个好,让他小子尝尝破财的滋味。” ...... 几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这段时间,凌云一直在家中,陪着猴子耍戟。 杨昭的助人事业,也在两个月前便已完毕,现在的他,每日除了教那群小童认字之外,便是与猴子一道,一人耍戟,一人练箭。 嗖! 当最后一道箭矢射中靶心,凌云立刻鼓掌笑道:“世子进步神速,假以时日,百步穿杨只怕也不在话下啊。” 杨昭在箭术这方面的天赋,那是极高,就连凌云也没想到,他的进步竟然如此迅速。 “终不如舞刀弄枪来的痛快啊。”杨昭将强弓放到一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眼中的那抹自得,却是谁都能看出来。 凌云笑了笑,而后神色一肃:“世子收拾一二,便与狗蛋一同上路吧。” ...... 第61章 杨昭离去 “上路?”杨昭愣了愣,茫然道:“去哪里?” “自然是大兴城。”凌的目光缓缓看向远方,幽幽开口:“世子外出数月,如今年关将至,也是时候回去了。” 杨昭先是点了点头,而后脸上又露出一抹疑惑,问道:“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你与狗蛋先行上路,我在此处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那怎么行?”杨昭当即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凌云的胳膊:“元正当日,皇城会举行大朝会,届时,满朝文武以及外邦使节都要向皇祖父朝贺。” “你作为太子少保,怎能缺席?” “你几时听我说不回去了?”凌云扶了扶额:“等我将事情处理好自然会回去。”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杨昭尴尬的收回手,干笑道。 凌云摇了摇头,而后将一旁满脸好奇的猴子,打发回了屋,才开口道:“恩公那边的戏台子想必早已搭好,就等着你回去与他一同唱这第二出戏呢。” “务必要在年关之前,将废太子弄出东宫。” “这么急吗?”杨昭皱眉道。 凌云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以恩公的能力,如今只怕大部分的朝臣,都已认为他与废太子亲情尚在。” “那么,试想一下,在元正当日,与废太子有情的恩公,能不向陛下上奏,许其参加朝会之举吗?” “若是不如此做,恩公这段时间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届时,朝臣与陛下,必然会猜测,恩公此前对废太子的关心,是不是装出来的?” “可若是恩公真的向陛下上奏此事,废太子一脉的官员,必然会争相上奏,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陛下恐难不为所动。” “刚刚世子也说了,元正之日,不仅是满朝文武,就连外邦都有使节进宫,而这一次,乃是恩公首次以太子的身份,参加大朝会,岂能被废太子抢去风头?” 杨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的父王,也就是杨广被册封为太子,不过才数月,而杨勇却是当了二十年的太子。 这两人若是站到一起,不论是谁,都会更加在意杨勇这位老牌太子。 这么一来,群臣心中难免不会胡乱猜测,他们会猜测,杨坚之所以同意废太子出席大朝会,是不是又起了立长的心思? 上有所行,下必效之,若真如此,必然会再增变数。 所以,废太子杨勇,必须在那日到来之前殒命! “我明白了。”杨昭的神色郑重了许多。 随后,凌云与他又说了几处细节之后,便打发他上路了。 在其走后,他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犹疑,定了定心神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外院,将所有的小童都叫了出来。 凌云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目光在他们的身上,停留良久,才道:“都随我来。”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后院。 自从住进此宅之后,这后院便一直闲置着。 众多小童似乎也感觉到了凌云的变化,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是郑重不已。 凌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而后便在一众小童震惊的目光中,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公子,您这是干嘛?” “公子,快快起身。” “我们怎么担得起公子之礼啊!” 所有的小童都是慌乱跪下,口中连连让凌云起身。 凌云却是不为所动,这一礼,足足持续了近半刻钟,才重新直起身子。 他上前,亲手将每一个小童扶起,而后沉声道:“我欲从你们之中挑选二十人,混入宫中。” 说完之后,又补充道:“五女,十五男。” 闻言,那些女童倒还好,可那些男童的脸色,却是一下子变得煞白无比。 皇宫之中,除了皇室成员之外,余下的男丁,除了宫城的禁军,便只有太监了! 而以他们的年纪,根本不可能入选禁军,那么,便只有太监一条路了! 看着他们脸上的慌张,凌云眼中露出一抹愧疚:“这等有伤天和之举,实非我之心愿,凌某,对不住你们!”说着,便再次一礼。 “公子快请起,我愿意进宫!”一名个头最为高大的男童,举手道。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很快,所有的男童纷纷举起了手臂。 凌云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也在这时,一名女童走上前来,低声问道:“不知道公子要我们进宫做什么?” 闻言,所有的小童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等候凌云的回答。 凌云微微犹豫后,坦然道:“我之所以要你们进宫,乃是因为天下大乱,就在眼前,届时,宫廷当中,必定生乱。” 听到这里,一名看上去有些聪明的小童,立刻道“公子要我们保护皇帝?” 凌云点头:“没错,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亲自指点你们武艺,等你们能够胜任之后...” “公子别说了,我们愿意!” “我们愿意!” 就在一众男童表决心的时候,刚刚的那名女童再次说话了。 “公子,我们这里有二十多名姐妹,何不从我们姐妹中,挑选二十人进宫?” 凌云叹了口气,开口解释起来。 男子除了没有女子灵活之外,不论是气力,爆发力,亦或者是耐力,都要强过女子太多,习武一事,男子更具优势,所以,他才会要十五名男童,而女童就只要五名。 “而女子想要与男子一般,那便需要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方才有可能达到。” 听完他的话,所有的女童皆是现出认真之色,互相看了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等愿意百倍刻苦,还请公子准我等替诸位兄长进宫。” 看着这群女童脸上的正色,即使是凌云,也不禁感到一阵动容。 良久后,才缓过神来:“其中艰苦,难以言说,你们可要想清楚。” “愿做本朝冼圣母!”二十二名女童齐声道。 “好,巾帼不让须眉。”凌云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而后看向了剩余二十名小子,接着道:“你等也别闲着,与诸位妹妹一同操练。” “是,公子!” ...... 第62章 出城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一众小童这段时间都比较辛苦,所以,今日一大早,凌云便给了猴子一袋白钱,让他带着这群小家伙出去逛逛。 猴子性格软懦,这样下去可不行,也该让他出去走走了。 猴子虽然意动,可心中难免紧张,凌云安抚了好一会儿后,才勉强同意了下来。 “公子,让猴子带这群小东西出去,不会出问题吧?”程咬金眼中拂过一抹担忧,他虽然平时没少跟众小童拌嘴,可心里其实还是挺关心他们的。 毕竟,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总会是有感情的。 “那就让牛大壮和马大力跟着吧。”凌云微微沉吟,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远远地跟着就好,可别让这群小东西发现了。” “好嘞。”程咬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很快,他便来到外院,找到了正在值守的牛马二人。 ...... 猴子等人一出门,就四下张望个不停,看哪儿都觉得好奇。 他们却是没有注意到,自他们出来时,对面的巷子里,便有一名身材矮小,且十分瘦弱的家伙,一溜烟儿跑的没影儿了。 这人正是小六子,他一路疾行,很快便出了城,而后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胖虎与花面的家中。 听闻那群小童竟然独自出了凌宅,两人顿时兴奋起来。 “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将他们骗出城来!”胖虎当即道。 “让二驴子去吧,我这长相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那群小童机灵着呢,怕是不会跟我走啊。”小六子苦着脸道。 花面想了想,而后点了点头:“那就让二驴子去吧。” “好嘞,小弟这就去见他。”小六子说完,便立刻跑了出去。 “胖虎,咱们也过去吧,等他们一出城就动手。” “行。” ...... 城中的猴子与一众小童,还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来临。 此刻,他们正在一处烧鸡铺,吃的不亦乐乎,个个满嘴流油。 旁边不少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所有人眼中都是布满震惊。 心想,这都是谁家的小孩啊,竟然这么能吃! 可震惊的可不止是他们。 就连烧鸡铺掌柜心里也是直打鼓,猴子因为被凌云带着来过几次,所以掌柜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 他知道这个黄毛小子能吃,可怎么都没想到,被他带来的这群小童,食量也是不小。 虽然没有猴子那么夸张,可一个也顶的上寻常三四个小童的食量了。 不多时,猴子与一众小童便将铺子里的烧鸡消灭一空,结过账后,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赶往下一处。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拐角之时,一名身穿襕衫?,头戴方巾的白面中年人,突然挡在了他们身前。 “你...你是...什么人?”猴子当即抬起头。 “在下乃是本地书生,贱名二驴子,方才看诸位在烧鸡铺内,大快朵颐,想必是十分喜食烧鸡吧?” 说完,不等猴子等人回话,他的脸上便刻意露出一抹回味之色:“方才那烧鸡铺掌柜的手艺虽是不错,可要跟城外十里坡的那家相比,那可就差的远了!” “在下与诸位一样,都是喜食烧鸡之人,这才冒昧拦住诸位,想要邀请你们,去往十里坡,品尝那里的烧鸡。” 听完这话,所有的小童眼中都是露出警惕之色,就连猴子也不例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诈。 不过,看他脸上那回味之色,又不似做伪,一群小家伙儿虽然刚刚吃了不少烧鸡,可馋虫还是被勾了起来。 当下聚在一起,小声合计了起来。 二驴子也不着急,他能看出,这群小东西,方才根本没有吃尽兴,现在听自己说起城外,有更好吃的烧鸡,要是能忍住不动心,那才是怪事。 果然,猴子等人很快便合计出了结果,他们这段时间,跟着凌云可学了不少本事,个个都觉得自己厉害的不行,根本不怕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人耍诈。 二驴子心中一喜,心道对付小孩子就是简单。 远处的牛大壮,马大力,看着往城门狂奔的一众小童,心下都是有些疑惑。 可等到他们看到从拐角处,走出的二驴子后,顿时便是神色一变。 当即也顾不上被发现了,赶忙快速追了上去。 可他们的脚力,哪里比得上跟着凌云苦练多日的一众小童。 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了城。 “快回去通知公子和程爷,我先跟上去。”牛大壮赶忙道。 马大力不敢有丝毫怠慢,没有任何犹豫地转头就走。 城外,等候已久的胖虎一行人,看到跑出来的一众小童后,立刻现出兴奋之色,纷纷尾随其后。 待到远离城门之后,他们便一股脑的冲了过去。 除了胖虎与花面以及小六子之外,另外还有四名面庞凶狠的大汉。 “你们是谁!”一个小童当即站了出来,喝道。 “嘿嘿,我是你胖虎爷爷!”胖虎狞笑一声,就要朝小童抓去。 小童侧身一闪,同时一拳击出,直接在他的大肚子上,狠狠来了一下。 胖虎吃痛,捂着肚子后退几步,脸色越发狰狞:“给我上!” “兄弟姐妹们,上,狠狠地揍他们!”那名小童也是挥了挥手。 小童人数众多,且招式凌厉,没有任何悬念的便占据了上风。 胖虎一行人被打的节节败退,身上多处,都遭到了拳脚的招呼。 “住手!”招架不住的花面,当即大喊道:“手下留情,我们认栽了!” 要不怎么说是一群孩子呢,听到对方服软,包括猴子在内的所有人,便纷纷停下了动作。 口中发出欢呼之声,好像是打了一个了不得的胜仗一般! 也在这时,刚刚还满脸讨好的花面,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小童狠狠划了过去。 猴子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动作,当即想也不想地将那名小童推到了一边! 他虽然救下了那名小童,自己也及时做出了避让,可是脸上还是被划了一刀。 鲜血顿时滑落而下,但他却是没有任何反应,好似痴傻般的定在了原地! 其他的小童见状,脸上顿时现出怒容,纷纷一拥而上,将花面等人围了起来! ...... 第63章 猴子的变化 而那名被推开的小童,则是第一时间跑到了猴子身前,一脸紧张地问道:“猴...猴子哥,你不要紧吧?” 见猴子没有反应,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将他扶着坐在了地上。 随后,他的目中现出凶色,朝着围住花面等人的众小童,厉声喝道:“弄死他们!” 接着,便是一阵惨呼声响起,这几个恶霸本来就不是这群小童的对手,在他们的盛怒之下,很快便被打的蜷缩在地。 尽管花面等人,此刻被打的惨不忍睹,可那名守在猴子身边的小童,却似乎还不解气。 他看了一眼,花面方才掉落在地的匕首,心中杀意升起,没有任何犹豫地捡了起来,而后直接朝着花面冲了过去。 也在这时,原本静坐的猴子,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缓慢地抬起手,在被划伤的脸庞上摸了摸,接着放到鼻尖轻嗅了几下。 而后,张口将手指含在了嘴里,顿时,目中便露出极度兴奋之色。 “啊...” 接着,他便是仰头向天,发出了一声如同惊雷般的大喝! 霎时间,狂风乱舞,天地变色,地面上的不少石块,皆是纷纷炸裂开来。 远处的山林之中,更是有百兽哀鸣之声响起,无数飞禽从林中飞出,纷纷如自寻短见一般,撞死在了乱石之上。 一众小童都是被吓得身子一抖,纷纷散开,匍匐在地,脸带骇然的将目光移了过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 “猴子哥看上去好可怕!” ...... 云梦山。 白发老者正与紫阳道人,于凉亭当中对弈。 然而,就在他要落子之时,却是忽地双眼微睁,顿住了动作。 紧接着,老者便抬起了头,看向了远处的天边,眼中神色莫名。 一旁的紫阳见状,不免心中疑惑,于是开口问道:“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白发老者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答,而是双目微凝,手指微掐。 半晌后,古井无波的脸庞上,才终于有了变化。 只见他眉头轻皱,脸现思索,片刻后,又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一间小木屋。 紫阳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的疑惑更甚。 那小木屋,乃是原先凌云所居,难道师父突然有此变化,是因为他那小师弟? 老者凝视片刻,忽然幽幽道:“紫阳,回你的紫阳观去吧。” 闻言,紫阳当即一怔,而后惊疑开口:“徒儿愚昧,您老人家此前不是说...” 话刚说到一半,便见老者微微抬手,似乎是不愿多言的样子,淡淡道:“时机已到,去吧。” 见状,紫阳只得压下了心中的疑惑,起身一礼之后,几步便消失在了原地。 ...... 另一边,凌云听闻马大力的回报之后,也是很快的向城外赶来。 刚行出一段距离,便看到了前方小跑着的牛大壮,他立刻加快步子,眨眼间便追了上去。 牛大壮只感到旁边一股劲风掠过,抬眼间,一道身影便拦在了他的身前。 当看清眼前之人的相貌后,牛大壮顿时松了口气。 “猴子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凌云淡声道。 牛大壮抬手指向前方:“应当是那边。” “这里交给我了,你且先回去吧。” 凌云说完,便转身而去,如一阵疾风般,短短几个呼吸,便没了身影。 牛大壮站在原地都看呆了,心道怪不得那群小家伙的脚力如此了得。 凌云一路疾行,忽然,一道惊雷响起,紧接着,不远处的天空之上,便是黑云密布。 与此同时,留守靠山王府的众多太保,也是察觉到了远处天边的异样。 “如此异象,是为何故?”五太保高明沉声道。 余者众人皆是摇了摇头,二太保薛亮微微沉吟后,道:“天生异象,必是不凡,应当探明究竟。” 所有太保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大太保罗方道:“我与你同去。” “好。” ...... 这边,一众小童的脸色已然骇然到了极点,纷纷软着腿远离了一段距离。 他们虽与猴子相处不错,可后者此时的样子,着实是太过吓人。 不说周围那令人色变的异象,就单看猴子此时的那张布满鲜血的狰狞鬼脸,也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畏惧。 众多小童尚且如此,那几名恶霸就更不用说了。 “这小子,真...真的是鬼物...”胖虎战战兢兢道。 花面的脸色也白到了极点,嘴唇止不住颤抖:“看...看来...是的。” 他的心中已经后悔到了极点,自己怎么就动刀了呢? 身上那剧烈的疼痛,无疑说明了这群小童有多不好惹,既如此,当时为什么不见好就收,就此退走? 此刻回想起来,他根本就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掏出了匕首。 原地,猴子的大喝,足足持续了大半刻,才停了下来。 此刻,他的一双眸子当中,充满了杀气与厉色,缓缓地扫向在场的众人。 众小童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心中顿时惊惧无比,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好在,猴子的目光并没有在他们的身上过多停留,只是微微扫视过后,便落到了以胖虎,花面为首的恶霸身上。 “嘿嘿。”接着,喉咙中发出一道,似是来自九幽的嘶哑笑声,脚下一动,便瞬间来到了花面身前,直接伸手如钳般,捏住了他的脑袋。 花面当即瞳孔骤缩,嘴巴张大,似乎是想发出最后一道尖叫,然而,不等他的声音出口,脑袋便如同西瓜一般,爆裂开来。 胖虎离得最近,看的也最真实,裤裆顿时就湿了一片,他想要开口求饶,可心中的恐惧,让他根本无法说出半个字! 猴子解决完花面,脸上似乎闪过一抹畅快之色,而后快速闪身,将瘫倒在地的胖虎,一把提了起来。 胖虎感觉整个人都软了,口中喘着粗气:“你...你你你你...要...” “嘿嘿。”猴子再次一笑,而后将其轻轻抛起,接着又是一脚,直接便将他踢向了高空,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 第64章 震惊的凌云 猴子抬头看着如流星般消失的胖虎,眼中露出一抹兴奋,不自觉地拍起了手。 另外几名恶霸见到他如此凶残的手段,魂都被吓飞了,身躯止不住的颤抖。 小六子胆子最小,率先颤声大喊道:“爷...爷爷饶命啊!” 其余几人见状,也都想要求饶出声,只是不等他们开口,猴子便是怪笑一声,闪身来到小六子身前,把他拎了起来,轻轻一抛,如之前对付胖虎一般,将其踹向了高空。 接着,他再次抬头看向了天空,似乎是想看看,这被自己踹飞的家伙,究竟去了哪里。 几名恶霸顿时如遭雷击,用力地吞了吞口水,将要说出的求饶之语给咽了回去。 而后,他们不约而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已经软下去的双腿,重新恢复知觉。 接着,几人互相搀扶着,开始往后退去,想要趁着猴子的注意力都在高空之时,偷偷溜走。 然而,他们终究是想多了,察觉到他们小动作的猴子,忽地脸色一沉,立时飞身而起,拦在了他们面前。 四名恶霸顿觉亡魂直冒,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猴子便快速地打出四拳。 下一刻,四人的胸膛皆是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如同断线风筝一般的倒飞而出。 不远处的一众小童都看呆了,他们根本想不明白,一向腼腆的猴子,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直到现在,他们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幕是真的。 沉默片刻后,一名小童壮着胆子,朝着猴子靠近了几步,紧张道:“猴子,你...你不要紧吧?” 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路追赶而来的二驴子,终于是赶到了这里。 当他看清眼前的场景之后,先是微微一愣,继而便是瞳孔张大,脸上瞬间布满骇然。 “这...这这这...”二驴子指着地上的几具残破尸体,失声道。 “嘿嘿。”猴子咧了咧嘴,几步上前,抬起右臂便是一个巴掌。 噗 二驴子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脑袋便被这一巴掌给扇飞了出去。 可谓是死不瞑目。 那名问话的小童,顿时吓得一激灵,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其余小童也都纷纷聚集到了一处,目光死死地盯着猴子,目中除了紧张之外,更多的则是警惕。 此时的猴子看上去实在是太怪了,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他们甚至怀疑,猴子会不会对他们出手? 果然,他们的猜想没有错。 下一刻,猴子便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在他们身上不断流转。 那样子好似在考虑,先从谁下手比较好。 众小童皆是不自觉地身子一抖,花面几人的惨状,可还历历在目,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经过短暂的扫视过后,猴子似乎是终于选定了目标,口中再次发出一道嘶哑的笑声,而后便踏着步子,朝众小童那边,缓缓走去。 “猴子,你想干什么!” “你难道真想杀我们,我们可是你的朋友啊!” “你别过来!” 对于他们的叫喊,猴子却是不为所动,依旧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 他每进一步,众小童都要连退好几步,才能稍稍安心。 这样的一进一退,如一场惊心动魄的拉锯战,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猴子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不耐之色。 随后,他一踩地面,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朝着其中一名小童抓了过去。 这名小童当即脸色大变,见识过猴子的手段过后,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够在对方的手下逃得性命,即使在场有这么多同伴,也根本于事无补。 心中有了计较之后,他的眼中露出决绝之色,而后朝着众小童大喝道:“大家伙听着,猴子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似乎已经不认识我们了,大家赶紧四散逃离,寻公子前来。” 说完,不等一众小童回话,便朝着掠过来的猴子,撞了过去。 见他自己主动送上来,猴子眼中闪过了一抹雀跃,伸手便朝着他的脑袋抓了过去。 那小童也察觉到了猴子的动作,缓缓地闭上了双目,等待死亡的来临。 “猴子!”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且亲切的声音。 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凌云,还有何人? 这名小童立刻兴奋地重新睁开双眼,果然,便见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猴子的手掌,在离自己脑袋不远的位置,被其紧紧扣住。 “公子,是公子来了。”一众小童顿时发出欢呼,纷纷朝这边汇聚过来。 凌云看着猴子的眼神很是复杂,有严肃,沉重,不解... 此刻,他的心中已经震撼到了极点,刚刚他的一抓之下,竟差点没能抓住猴子落下的右臂。 这简直恐怖。 这个小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气力了? 猴子见自己的手臂被人握住,不禁皱起了眉头,眨巴着眼睛看向了凌云。 两道目光顿时对视在了一起,凌云手下一松,轻声唤道:“猴子?” 见他没有反应,只是痴痴地望着自己,凌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接着,他看向了身侧的小童,淡声道:“你们出城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名小童不敢怠慢,赶忙便将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 这小子竟能引动异象? 凌云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紧紧地盯着猴子那张满是血迹的脸庞,似乎是想要从中看出一丝端倪。 “不许看我。”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锐利,猴子被看的很不自在,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双目。 “还不让人看了。”凌云不自觉地笑了笑:“你身上哪一处我没有看过?”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可看到猴子那老大不愿意的样子,也没有再勉强。 然而,就在他刚欲转头,吩咐众小童回去之时,忽然感到一道极度迫人的目光,盯向了自己。 下一刻,便见猴子没来由地朝着他当胸一拳。 凌云心中一紧,条件反射般的将右臂横在身前。 “嘭。” 拳臂相碰间,霎时掀起一地尘埃,在猴子的这一拳之下,凌云足足后退了数步,才稳住了身形。 感受到手臂处传来的巨力,凌云脸上的震惊再也隐藏不住。 ...... 第65章 发泄 众小童看到凌云被击退,顿时惊慌了起来,看向猴子的目光中,皆是浓浓的不满。 “猴子,你疯了!” “刚刚想杀我们也就算了,可公子待你那么好,你竟然对他动手,你还是不是人?” “呸,白眼狼,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是这样的人!” ...... “都退后。”凌云平复了一下心绪,出口打断了他们对猴子的谴责。 众小童对凌云那可是敬服无比,虽有些不愿,却还是老实闭上了嘴巴,退到了远处。 随后,凌云重新将目光放到了猴子身上,他能看出对方眼中的那抹愧疚。 果不其然,猴子见到他看向自己,赶忙将刚刚出拳的手臂,藏到了身后:“哥...我...” “呵,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凌云轻笑一声。 “记得...忘记谁...都不会...不会忘记哥...” 猴子说完,身子便是一颤,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痛苦之色,接着道:“哥...我...好难受,忍...忍不住想...想...” “想打拳的话,就出手吧。”凌云看着他的模样,心下了然,其之所以这样,应当是体内突如其来的怪力,无法得到发泄的缘故。 “可...可是哥...我怕会...会伤到你...我感觉...感觉我现在...好厉害...”猴子纠结道。 “现在怕伤到我了?刚刚偷袭我的时候,也没见你留手啊。”凌云上前几步,轻笑道。 “我...我留手...了。”猴子的声音,已经嘶哑到难以辨明,可以想象,他已经克制到了什么地步。 见他忍得这么难受,凌云眼中拂过急色,沉声喝道:“我叫你出手。” 这话一出口,猴子终于按耐不住,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接着,便举着小小的拳头,朝着凌云暴冲了过来,他的每一步都很重,那气势似乎能够踏平山岳。 “这小子先前果然留手了。”看到这样的猴子,凌云心中喃喃一声。 随后,他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注意,在其拳头砸落之时,伸出一掌,五指并拢地用力一握,将猴子那小小的拳头握在了手里。 霎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两人皆是僵在了原地,没有了任何动作。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小童们,看着他们的举动,皆是面露茫然,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然而,就在下一刻,凌云与猴子的周围,忽地掀起了一层气浪,烟尘弥漫,一道道裂纹自他们脚下的地面蔓延开来。 嘶! 一众小童见状,皆是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的场面,简直闻所未闻。 这是人力可以做到的吗? 原地,两道身影极速分开,猴子脑袋一低,双臂做环抱之状,猛地朝着凌云撞了过来。 刚刚与猴子短暂交手,凌云心中已经对这小子的气力,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估算,现在看到他朝自己撞来,眼中当即闪过一抹凝重。 随后,他双腿运力,猛地跺入地面,直将小腿没入其中,紧接着做了一个运气的动作,在猴子到来之际,双掌猛地横推而出。 顿时,猴子小小的身躯,便被推的后退了十数步,踉跄的摔在了地上。 这让猴子的心里不免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撞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山岳。 “哥...好厉害。” 凌云勉强一笑,而后迅速背过身去,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喉头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滑落而下。 这等硬碰硬,且十分被动的防守方式,显然对他极为不利。 若不是需要让猴子发泄出来,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等蠢笨之举的。 “公子!”一众小童见状,纷纷惊慌地大喊出声。 凌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噤声,然后快速抬手,将嘴角的血迹擦去。 随后,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一抹淡笑,转身走向了猴子,伸手在他脸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上,轻轻摸了摸。 “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猴子道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憨笑。 这时,一众小童也都围了过来,他们的脸上满是担忧:“公子...你...” 凌云抬手:“无事,别担心。” 随后,他重新将目光移到了猴子身上,刚想要说些什么,便是忽地眼神一凝。 方才,他的心思全都在猴子身上,根本没有想到其他。 现在猴子稳定下来,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双臂之间拥有四象不过之力! 不会这么巧合吧? 可是,拥有这等几乎能够撼动自己的神力,除了师父口中提过的那位,他根本想不到其他! 越想越是。 然而,下一刻,他便抬头看向了前方,瞬间皱起了眉头。 紧接着,他一把提起猴子,朝着身边的小童们吩咐了一声后,便是足下生风,快速离开了这里。 一众小童也是赶忙四散开来,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约半刻之后,两道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出现在了此处。 此二人正是从靠山王府,一路赶来的大太保罗方,以及二太保薛亮。 “这是何种异象,不仅天空变色,布满黑云,就连地面都出现了如此之多的裂缝。”薛亮骇然道。 罗方快速下马,很快便看到了地上的那几具残破的尸体,当即快速跑了过去。 “回去调几人过来,查明这些尸体的身份,或许能推断出异象的由来。” ...... 凌云回到家中之后,便将猴子好好清理了一番。 “公子,黄毛小儿怎么受伤了?是被人砍了吗?”程咬金看着猴子脸上的疤痕,好奇问道。 说完,又低声嘀咕道:“这小子都长成这样了,竟还有人朝他脸上招呼,简直是丧心病狂啊!” 程母同情地点了点头。 猴子本来生的就丑,如今脸上又挨了一刀,这张脸还能看吗,以后让他怎么出门? 凌云无语地看了这对母子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便将他们打发走了。 而就在当夜,猴子却是没来由地发起了高烧。 ...... 第66章 同门叙谈 可他却是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动静,直到天边露白,凌云起身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才嘿嘿笑道:“哥...我生病了,嘿嘿。” 凌云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是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知道,猴子之所以这般强忍着,是不想打扰自己休息。 轻轻叹了一口气后,他便伸手摸向了猴子的额头,在感应到那股滚烫之后,又忙不迭的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其脉搏之上。 瞬间,他的眼中便是拂过一抹惊色,而后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只因这小子的脉象,极其紊乱,时而如万马奔腾,仿若要冲破脉壁,时而又如即将干涸的小流,绵软无力。 根本就是难以捉摸! “哥...是不是...很严重...很严重的病?”察觉到他那沉重的神色,猴子问道,语气虚弱无比。 凌云皱着眉头,没有立刻言语,在云梦山之时,他也曾看过几本医书,可对于猴子现在的状况,他一时间却也吃不准。 就在凌云一筹莫展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扣动房门的声音响起。 “公子,您起身了吗?” “进。” 话音落下,一名护卫便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公子,门外来了一个道士,尽说些胡话,还扬言要见家中主人,不管俺跟粪球怎么驱赶,他都不肯走,您看是不是要报官?” 粪球是另一名在外院值守的护卫。 凌云正因为猴子莫名的高烧愁着呢,哪有空见什么道士,当即想也不想地摆了摆手:“报官就不用了,给些吃食,将他打发走吧。” “是。” 就在这名护卫应声准备退下之时,猴子却是没来由的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个...道...道士说什么...胡话了?” 凌云愣了愣,刚想要开口,便察觉到那名护卫的眼神凝了凝,而后便看到他几步走上了前,当看到猴子这副虚弱的模样后,脸上顿时出现惊奇之色。 随后,他便是赶忙朝着凌云弯了弯身:“公子,那道士说不定还真是个有本事的。” “此言何意?”凌云不解。 当下,这名护卫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道士当真如此说?”凌云脸色微动。 “千真万确,他确实说自己是为治病救人而来,原先俺不知道猴子少爷病了,才会以为他是口出胡言。”护卫道。 “快请。”凌云赶忙道。 “是,俺这就去将那位道爷请来。”护卫说完,便快速跑了出去。 这名护卫去的快,回的也快,不过片刻,便将一名道士带到了内院。 当凌云看清这道人的容貌之后,顿时一愣,继而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师兄,竟然是你!” 紫阳哈哈一笑:“数月不见,师弟一向可好?” “蒙师兄挂念,弟一向安好。” 凌云将护卫打发走后,亲自将紫阳扶着坐下,再次道:“师兄此次下山,可是师父的意思?” 紫阳呵呵一笑,摸了摸胡须后,眼中露出一抹调笑:“我可没有师弟那么大胆,敢背着师父偷偷下山。” 凌云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迟疑道:“师父他老人家...” “师父并没有怪你。”紫阳摆了摆手,而后又在凌云的肩膀上拍了拍,接着道:“他老人家心中清楚,师弟执念太深,云梦山是留不住你的。” 说到这里,紫阳幽幽一叹:“你离开的这几个月,我时常会想起,你刚被师父带上山时,那虎头虎脑的样子。” 凌云眼中也是闪过一抹追忆,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口道:“让师兄挂念了。” “好了,闲话就不说了。”紫阳淡淡一笑,而后看了一眼猴子,接着道:“为兄此来,乃是为应天命,收这皮猴子入我门下。” 应天命? 凌云闻言一怔,而后疑惑道:“此事我倒是曾听师父说过一嘴,可师兄的天命之徒,当不是应在此刻吧?” 紫阳点了点头,脸色也是凝重了起来:“我与这小子的师徒缘分,本该应在八年之后。” “是师父算错了,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数?”凌云脸上闪过惊疑。 紫阳微微沉吟:“师父并没有明言,他老人家什么都知道,可又什么都不说明白,为兄心中也是疑虑重重。”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此前师父看向凌云所住木屋时的眼神,脸上似是露出一抹恍然。 不过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起身走到床前,在猴子充满不解的目光中,拂了拂他的前胸,下一刻,猴子便觉一阵困意袭来,倒头就睡。 看着他的举动,凌云知道,他这位师兄接下来的话,怕是非同小可,于是急切问道:“师兄想到了什么?”。 “为兄也不能保证心中所想对否,但师父是肯定不会出错的。”紫阳抚须皱眉,而后迟疑道:“问题或许就出在师弟你的身上。” “我?”凌云指了指自己,眼中疑惑更甚。 紫阳凝重地点了点头:“白虎现,则真龙出。” “若我所料不差,在师弟降生之日,真龙凤女等,也当随之降临。” 他这么说,并不是胡乱猜测的,此刻李府的四公子就在这里,观其模样,已有五六年的光景,更遑论其他。 “什么!”凌云先是一惊,不过很快又露出兴奋之色:“师兄能否算出真龙天子,此时身在何处?” 紫阳岂能不明白他的心思,无非就是想趁早,将真龙天子除去,以此稳固他那恩公的江山。 他隐晦地看了猴子一眼,略微犹豫后,还是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又是天机不可泄露! 凌云当即翻了翻白眼,眨眼间便又堆起一抹笑容:“师兄道法高深...” “停停停!” 他刚一开口,便被紫阳出声打断了。 “师兄!” “天机不可泄露。” “师兄!” “天机不可泄露。” 凌云:“...” 看着他那幽怨的目光,紫阳微微摇了摇头,叹息道:“师弟就别为难我了,为兄可没有你那等魄力,敢逆天而行。” “莫说是我,就连师父对此,也是讳莫如深。” “这么多年以来,他除了告诉你,隋有二世而亡之象,劝你莫要违逆天命之外,可曾透露过其他?” ...... 第67章 我叫李元霸 凌云沉默了,诚如紫阳所言,师父的确没有透露过其他消息。 “唉,师弟妄图行那逆天之事,心中理应有此准备,岂容取巧?”紫阳叹息一声。 凌云苦笑,也为自己方才之语,感到可笑。 若是真龙天子真那般好除去,那就不配被称之为“真龙”了! “师兄教诲的是,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凌云抱了抱拳。 紫阳再次叹了口气,而后走向了猴子,从怀中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药丸,喂入了其口中。 见状,本来还在皱眉的凌云,突然眼睛一亮,立马上前,拽住了紫阳的胳膊,同时伸出另外一只手,欲往其怀中探。 “给我也来几颗。” 这玩意儿他以前可没少吃过,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天材地宝炼制而成,但绝对是好东西。 凌云之所以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样的武力,除了生而不凡之外,后天因素也是不少。 刚刚的那枚药丸,便是其中之一。 紫阳脸上露出无奈,将他的手拍到一边:“又是为那白毛畜生讨的?” “没,不是,是我自己想要。”凌云干笑两声。 紫阳似笑非笑道“呵,这丹药对你早已无用,要来作甚?” 说着,眼中露出一抹戏谑:“这样的事,师弟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你就是照实说,为兄还能怪你不成?” 凌云闻言,脑中顿时拂过一段不好的回忆。 他曾经不止一次,将紫阳给的丹药喂给大白。 结果无一例外,每一次,都被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师兄,拿着拂尘,满山的追赶。 想到这里,凌云的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而后脸上露出一抹讪讪:“开玩笑,刚刚师弟跟您开玩笑呢。” 说着,眼中故意透出一抹狐疑:“师兄不会当真了吧?” “你小子!”紫阳见状,伸出食指点了两下,而后便从怀中再次掏出一枚,与方才一般无二的药丸,递了过去。 凌云脸上顿时露出笑意,一把便夺了过来,而后迅速揣入怀中,那样子,似乎是怕紫阳反悔一般。 “谢谢师兄。”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紫阳笑了笑。 说完,又转头看向了猴子,接着道:“这小子之所以会如此,乃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还承受不住那突如其来的怪力。” “我须得立刻带他走,以万年雪水等奇物,滋养其身。” 闻言,凌云眼中闪过一抹不舍,不过,他如今也没有什么法子能帮到猴子,只得点了点头。 下一刻,正在酣睡的猴子,眼皮突然抬了抬。 “猴子,现在感觉怎么样?”凌云上前问道。 “哥...好多了...嘿嘿。”猴子说完,又看向了紫阳,眼中闪着好奇。 凌云将手放到了其额头处,感应到那股滚烫减轻不少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他指了指紫阳,说道:“这位道长乃是我的师兄紫阳道人,这次是专程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猴子不解。 旋即,紫阳便将要受其入门之事,交代了一遍。 猴子听到要将自己带到山上去,立马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紧张的伸出手,抓住了凌云的袖子:“哥...我...我不想去...我跟...跟着你。” 紫阳见状,上前拍了拍凌云:“师弟,你先出去一下。” 凌云闻言,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摸了摸猴子的脑袋后,便退了出去。 屋外,一众小童已经等在了这里,看到凌云出来,立马上前问道:“公子,听说猴子病了,他怎么样了?” “没事。”凌云摆了摆手,而后便来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众小童都是感到一头雾水。 不是说猴子没事吗,公子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啊。 “公子,猴子真的没事吗?”一名小童再次问道。 凌云点了点头:“没事,都别担心。” 一众小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心道我们没担心啊,是您自己担心吧? 凌云刚坐下没有一会儿,紫阳便牵着猴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哥...”猴子一出来,便扑到了凌云怀里呜咽了起来。 凌云轻拍其后背,并没有出口安慰。 猴子虽然性格腼腆,但却十分坚强,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蒹葭那丫头。 两人的性格,还真是出奇的相似。 过了好一会儿,猴子才停止了呜咽:“哥...等我...我变得厉害了...我就...下山来找你。” 听到这话,凌云大抵明白紫阳是如何劝说猴子,乖乖拜师的了。 他掏出一块帕子,在猴子的脸上擦了擦:“好,哥等你。” 见两人说好,紫阳上前牵过猴子道:“好了,咱们该走了。” 猴子却是猛地一甩手,快速地跑回了房内。 正当凌云与紫阳疑惑之际,他便是再次跑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杆小木戟。 这是凌云此前,照着自己的擎天戟,给他刻的。 “哥...我...走了...” 紫阳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该叫师叔了。” “不,是...是哥,就是哥。”猴子倔强道。 见状,紫阳只得无奈的笑了笑,也不再管他,而是看向了凌云,在其肩膀上拍了拍:“师弟多保重。” 凌云颔首抱拳:“猴子便拜托师兄了。” “放心。” 说完,便牵起猴子,往外面走去。 猴子是一步三回头,若不是被紧紧地牵着,只怕走三年,都走不出去。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凌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旋即也抬脚走了出去。 一众小童此时总算明白,自家公子方才为何会是那般神态了。 猴子跟着紫阳,刚走到外院,便好似突然想到什么一般,顿住了步子。 “师...父,我...我有...有一件...重要的事...忘记跟哥说了。” “什么事?” “你...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作甚,你想说什么,直接跟他说不就是了?”紫阳挑了挑眉,看向了身后。 猴子转头看去,便看到凌云就在身后不远处的位置看着自己。 “想跟我说什么?”凌云努力地堆起一抹笑容。 猴子的眼眶红红的,抽了抽鼻子后,说道:“我...我叫...李元霸...哥...要...要记住我的...我的名字。” ..... 第68章 金血影三卫 “李元霸...”凌云喃喃一声,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哥...保重。” “嗯,去吧。” ...... 两人离开后,凌云便抬脚重新返回了内院。 一众小童见他兴致不高的样子,情绪也都跟着低落了下来,几欲张口,都是憋了回去。 相处了这么久,他们很清楚,凌云将猴子看的多重。 这里面,虽然有猴子心智不全的原因在,可更多的,还是喜爱吧。 若非如此,随便寻个人照顾就可以了,哪里用得着这般悉心。 凌云抬头间,便见一群小家伙都是苦着脸,不由笑道:“怎么,舍不得猴子?” 说完,又感觉哪里不对,忙又道:“现在该称李元霸了。” “李元霸?” “是猴子的名字吗?” 凌云点了点头。 见状,一众小童都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凌云,后者顿觉疑惑,刚想要开口询问,便有一名小童说话了。 “公子,我们也想起个名字。” 嗯? 凌云皱眉,不解道:“你们原先没有名字吗?” “我们原先的名字,有些不雅,还请公子赐个名字。”一名小童道。 “不雅,有多不雅?”凌云眼中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神色。 “我叫二愣子,他叫臭狗屎,旁边这位妹妹叫傻妞...” “确实是有些不雅。”凌云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微微思索过后,又皱起了眉头:“可要给你们这么多人起名,我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想不到那么多符合你们心意的。” “只要是公子赐下的,无论叫什么,我们都乐意。” “没错,就算是让我叫臭狗屎,我也愿意。” “你原先不就叫臭狗屎吗?” “你什么眼神儿啊,我叫屎蛋,臭狗屎是他!” ...... 众小童纷纷嚷嚷起来,别看他们年纪不大,可这嗓门却是一点不低。 凌云总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程咬金那般不待见他们了。 想到程咬金,他忽然神色一动,而后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吵闹,问道:“今日怎不见咬金和程大娘?” “黑胖子跟大娘回历城了,说是给您弄些家乡的特产尝尝。”一名小童道。 “黑胖子说什么你都信,我看他八成另有目的。”另一名小童不赞同道。 “我看也是,看他神神秘秘的,肯定没好事。” “没错,这家伙看着就不像好人。” “说不定以前杀过人呢。” “对对对,肯定还强抢过民女。” “可能还当过土匪。” ...... 见他们越说越离谱,凌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程咬金这是怎么得罪你们了,让得你们如此编排。 ...... 大兴城,越国公府的一间外院当中。 杨素一脸正色的看着面前的男子,开口道:“殿下,老臣姑且这么称呼您。” “别,托越公的福,如今我已被罢黜为民,你还是叫我杨勇吧。” 闻言,杨素眼神微眯,道:“殿下是在怪臣?” “不该怪你?”杨勇脸色冷了冷,沉声道:“若不是你这奸臣污蔑孤谋反,我杨勇怎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谈何污蔑?”杨素冷笑,继而又道:“殿下养马千匹,又准备了那般多火把,难道不是意图谋反?” 听到这话的杨勇,当即就气炸了,直接上前,就要给杨素一个耳光,却被后者伸手握住了手臂。 “殿下这是恼羞成怒了?” 杨勇低喝:“昔日我为太子,不过养马千匹便是要造反,你杨素区区一个臣子,养马却超出万匹,岂不是更加要造反?” 听到这话的杨素,顿时语塞,脸皮也不自觉地抖了抖。 随后,他轻甩衣袖,淡淡道:“陛下既然将看管殿下的重任,交给了老臣,老臣自然不会怠慢了殿下,您先请休息片刻,稍后臣便让人,给您送来珍馐佳肴。” “哼,越公如此盛情,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杨勇冷笑。 “殿下高兴就好。” 杨素却是似乎没有听到对方话中的嘲弄,丢下这么一句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两名姿色上佳的貌美女子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他出来,便是立刻盈盈一礼。 “主公,是杀是留?” “本公只给你们半月的时间。”杨素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原地的两名女子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是堆起一抹妩媚的笑容,而后推开了杨勇的房门。 ...... 凌云这边,经过他的一番思索过后,将一众小童,划为了三队。 其中一队人数最多,有足足二十二人,乃是他欲安插进宫的女童,代号曰“影”。 其余两队,每队皆有十名男童,代号为“金”与“血”。 而他为这群小童所起的名字,也是十分简单,女童处,依年龄大小,分别叫作影一,影二,影三......影二十二。 男童也是一样,分别为“金一”至“金十”,及“血一”至“血十”。 其中代号为“金”的男童,凌云是打算等他们年纪稍长一些,便将他们尽数安插进皇城禁军当中。 代号为“血”的男童,他则是准备留在身边,静观其变。 如此,所有的小童全都有了名字,一个个脸上都是现出兴奋之色。 “嘿,金三。” “哈哈,血一。” 一番嬉闹过后,凌云便打发他们操练去了,而他自己则是返回房中,收拾起了上路的行李。 杨昭说的没错,作为太子少保的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大朝会的。 第二日傍晚,程咬金与程母才终于返回了凌宅。 凌云看着前者脸上,那闷闷不乐的样子,不免出声问道:“咬金这是怎么了,莫非这一路遇上了什么事?” 程咬金深深地叹了口气:“公子,不瞒您说,俺儿时在历城时,有一个十分要好的兄弟。” “这次俺之所以回去,除了要帮老娘赶车之外,便是存了寻俺那兄弟,一同前来投靠您的心思。” 凌云心下了然,这家伙之所以这样,十有八九是没寻到人了。 程母在程咬金的头上敲了敲:“叔宝只是外出办差,又不是死了,用得着这般垂头丧气吗?” 说完,便又朝凌云笑了笑:“公子,你们先聊着,俺先去准备晚上的吃食。” ...... 第69章 抵达潼关,魏文通相邀 用过饭后,凌云便说起了自己即将返回大兴城之事。 程咬金听后,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他的职责乃是替凌云扛兵器,自然是对方去哪,他就得跟到哪。 他虽从没去过大兴城,但却听人说起过大兴城的繁盛,心中早就向往不已了。 这一次有机会亲身前往,程咬金自然是兴奋不已。 “公子,俺这就去收拾行李。”说完,便一溜烟跑的没影儿了。 程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微微犹豫后,朝着凌云弯了弯身:“俺这娃子一向粗枝大叶,不通礼数,此去皇城还望公子多加约束,莫要让他冲撞了贵人。” 凌云笑了笑:“咬金虽然表面粗鄙,然实是粗中有细之人,大娘且放宽心。” “但愿此行这小子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程母道。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在凌云看来,程母这就是关心则乱。 ...... 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第二日一早,凌云便与程咬金一同上路了。 “公子,咱这次去皇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程咬金乐颠颠地赶着马车,嘴也不闲着。 “哟,这才刚出门,就惦记着回来了?” “哪儿能啊,俺就是随口问问。” “年后即回。” “哦。” ....... 晋王府。 正在用早膳的杨昭,显得心不在焉,韦妃见状,不免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爱妃,你说凌云这小子到底搞什么鬼,后日便是元正之日,这小子怎么还不见回来?”杨昭将口中食物咽下,开口道。 “虎威将军非寻常人,他既然说回来,必然会在元正到来之前赶回,世子还是别担心了。”韦妃道。 “哼,你从哪里看出孤担心他了?” 杨昭撇了撇嘴:“孤只是怕到时候父王问起,无法交代而已。” 而后,眉宇间又露出一抹担忧:“这小子不会半路遇到不测了吧?” 说完,便立刻站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 “世子何往?” “孤带人去接应凌云。” 闻言,韦妃当即扶了扶额,将他拉着,重新按在座位上:“你这完全就是瞎操心,虎威将军之勇武,就连宇文将军都得甘拜下风,他能出什么不测?” “说的也是,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两人说话间,便见蒹葭抬脚走了过来。 “世子爷,韦姐姐。” 两人都是笑着点了点头,韦妃笑着对其招了招手:“来,快来坐。” 蒹葭坐下之后,便迫不及待道:“凌大哥有消息传回吗?” 杨昭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一点都不让人省心,要早知道这样,当时我就应该拽着他一同返回。” 见状,蒹葭的小脸上,也拂过一抹担忧。 也在这时,狗蛋一脸乐呵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书信。 “世子爷,公子来信了。” 闻言,院中三人同时站起了身,杨昭几步上前,一把从狗蛋手中,将信夺了过来。 打开一看,原本布满忧愁的眉宇,瞬间就放松了下来,哈哈大笑道:“凌云已经在路上了,最多明日傍晚,便可抵达皇城。” ...... 这日黄昏,凌云与程咬金两人,终于是抵达了潼关。 “嘿,小四子,今儿轮到你值守了啊?” 守城的兵卒,看到程咬金之后,明显愣了愣,再确定真是那克扣米粮的黑胖子后,顿时现出激动之色。 程咬金是什么人? 那可是虎威将军身边的执戟郎啊。 他如今赶马到此,不用想也知道,马车中坐着的那位是谁了。 “怎么回事?”守城的小队长,察觉到动静,看了过来。 那被称作小四子的兵卒闻言,立马跑了过去,指了指程咬金所驾的马车后,小声道:“车中之人,好像是虎威将军。” “什么!”小队长明显一惊:“确定是虎威将军?” 小四子点了点头:“那黑胖子原先是我们营中的伙夫,因为被虎威将军看中,所以留在了身边,担任执戟郎一职。” 听到这里,这名小队长不敢再迟疑,赶忙小跑着朝马车跑了过去。 不说凌云受杨林那般器重,就说其只率领五十人,便将乌龙寨七十二匪,尽数剿杀这等战绩,便足以让他们深感敬畏。 “卑职李大山,奉魏总兵之命,请虎威将军,前往府上一叙。” 凌云掀开一角车帘:“魏总兵请我?” 李大山见到凌云答话,脸上的兴奋更甚:“魏总兵知您一定会回皇城,参加大朝会,而潼关又是您的必经之路,所以早早地便吩咐下来,若是您到达潼关,务必第一时间将您请到府上。” “既是魏总兵盛情,那我便叨扰了。”凌云淡淡一声。 李大山一礼,而后快速爬上了车,笑着对程咬金说道:“黑兄弟一路辛苦,接下来就让在下赶车吧。” “什么黑兄弟,俺姓程啊!”程咬金一脸无语地将马鞭,塞到他手里。 李大山闻言一怔,刚刚听小四子管其叫黑胖子,他也没有多想,就自然而然地以为这家伙姓黑了。 “程兄弟,是在下的不是。”李大山呵呵一笑,而后便一甩马鞭。 小四子一脸羡慕地看着马车远去,若是当时被虎威将军看上的是自己,那该多好啊。 原先程咬金不过是军中一伙夫,就是因为担任了凌云的执戟郎,才能一飞冲天,现在连队长都要小心对待。 魏府。 当魏文通听到属下禀告,凌云到来之后,便赶忙跑了出来。 “哈哈哈,虎威将军,魏某可是恭候多时了啊。” 凌云笑了笑:“魏将军盛情,凌某谢过。” “说这作甚,快快随我入府。” 进入魏府之后,魏文通立刻便安排人去准备晚膳。 “上一次虎威将军与世子驾临潼关,魏某招待不周,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啊。” 凌云摆了摆手:“魏将军言重了,昔日魏宅一别,将军向来可好?” “魏某一向安好。”魏文通哈哈一笑,而后凑近一些,神秘兮兮道:“将军此次回朝,只怕还要更上层楼啊。” “哦?”凌云眼中露出一抹疑惑,继而问道:“何出此言?” ...... 第70章 再回大兴 魏文通嘿嘿一笑:“将军想必清楚,义父有意为将军造势吧?” 凌云点了点头,杨林让魏文通将书信传示三军,便是为了替他扬名。 “乌龙寨之战后,我便给义父去了一道替您请功的奏折。” “义父对此颇为满意,虽不曾明言会给您讨何种封赏,但以他老人家对您的看重,封赏绝对不会低。”魏文通道。 凌云虽然暂时对官职的高低,并不在意,可这却是魏文通的善意,旋即拱了拱手:“凌某在此谢过魏将军。” 魏文通眼中拂过一抹满意,继而哈哈大笑一声:“虎威将军客气了,您虽不是魏某的部下,但却是因魏某才有了乌龙寨之行,为您请功,本就是在下的职责所在。” 随后两人再次客套一番,便起身去用晚膳。 程咬金在门外,闻着饭菜的香味,早就等不及了,见两人终于出来,立马做了个请的动作:“公子,魏总兵快请,一会儿饭菜凉了就不好了。” 凌云不觉莞尔,魏文通也是哈哈一笑。 ...... 第二日,魏文通亲自将凌云送出了城,一番郑重道别后,才总算放凌云二人上了路。 “公子,这魏总兵人还怪好的嘞,不仅之前在魏宅管吃管住,到了潼关又是一番招待。”路上,程咬金嘿嘿笑道。 凌云则是笑而不语。 经过大半日的赶路,终于是在黄昏时分,到达了大兴城。 “公子,那是不是世子爷?”程咬金看着城门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朝着车内问道。 凌云将车帘掀开,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在那里,杨昭正双手叉腰,挺着个大肚子翘首以盼。 看其模样,似乎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杨昭也看到了他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待马车来到近前时,便直接爬了上去。 “你到底搞什么鬼,怎的到今日方才返回?”一进去车内,杨昭立刻质问道。 凌云笑了笑:“明日方才是元正之日,我于今日返回,有何不妥?” “时间太紧了。”杨昭皱眉,而后凑到凌云耳边,小声道:“父王这几日每天都在念叨你,似有大事相商。” 凌云闻言,脸上并没有意外的神色,好似早已料到一般,淡淡道:“等回去收拾一下,便前往东宫拜见。” 杨昭点了点头:“我与你同去。” “好。” 就在两人说话间,程咬金憨憨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公子,咱们该往哪边走啊,俺不认识路啊。” “径直向北。” “哦。” 很快,几人便回到了晋王府,程咬金第一次来难免感到惊奇,四下张望个不停。 杨昭示意狗蛋将程咬金带去安顿,自己则是与凌云一道,返回了如意苑。 如意苑这边,大白和蒹葭都是收拾地整整齐齐的,一见到凌云出现,便立刻跑了过去。 蒹葭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大白咬着凌云的衣袖,往一边拽。 “大白这是要干什么?”杨昭不解道。 凌云与蒹葭也是摇了摇头,前者被大白带着,很快便来到了院中的一处假山处。 这里是大白经常休息的地方,是他的巢穴。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凌云不解。 大白却是没有理会他,伸出爪子,往里面掏了掏。 随后,便摸出了几根发丝,放到了凌云面前。 凌云当即一愣:“这是什...”刚说了三个字,便好似忽然想到什么一般,赶忙止住了声音。 心道好险。 差点没想起来,自己在临行之前,为了忽悠大白乖乖留下,可是给它下达过任务的。 旋即,凌云便是做出一副认真之色,蹲下身子,开始数起了发丝。 杨昭和蒹葭都是一头雾水,只有大白,眼中满是拟人的得意。 “一,二,三,四...九,咦?”凌云数完,便是一脸狐疑地看向大白。 接触到他的目光,大白明显有些心虚,但还是故作疑惑地吼了了两声。 小样儿,装的还挺像。 凌云心中觉得好笑,也没有拆穿它,而是在它的大虎脑袋上摸了摸,赞道:“做得好,大白啊,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 大白立刻把头昂的高高的,那模样好像在说:那是,那是。 随后,凌云从怀中,摸出一枚药丸,正是此前紫阳赠予他的。 “喏,表现不错,这是给你的奖励。” 大白当即眼睛一亮,立刻便将药丸吞了下去,吼吼两声后,便迈步走到了一块石头下方,打起了盹。 这一幕,让得杨昭与蒹葭的脸上,都是现出一抹惊奇,前者道:“这就是倒头就睡吗?” 刚趴下就睡着了? 这么快的? 凌云笑了笑:“它这一觉没有个三五天,是不会醒的。” 随后,几人一同用过晚膳,凌云嘱托了蒹葭几句,便和杨昭一同赶往了东宫。 东宫。 杨广站在院中,眉头皱的紧紧的,显得心事重重。 坐于一旁的萧美娘,神色同样凝重。 “殿下,时至今日,要不还是派人走一趟越公府上吧?” 杨广闻言,略微迟疑:“当日凌云说过,万不可给杨素任何授意,还是再等等吧。” “可明日便是大朝会了,若是...” 说话间,杨昭和凌云便一前一后地踏入了院中。 看到两人出现,杨广与萧美娘的神色都是微微缓和,前者上前,对着凌云一同打量。 “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 凌云笑了笑:“恩公与太子妃,可是因废太子而心忧?” 闻言,两人都是轻轻颔首,杨广道:“日前杨勇已被转往杨素府上。” “可这么多天以来,却不见杨素有所动作。” “孤按你原先的嘱托,在其派人来时,并没给出任何回应,你说,他会不会也与朝臣一样,认为孤与杨勇之间,亲情尚存,所以不敢下手?” 凌云摇了摇头“越公全程参与夺嫡当中,以其精明,怎会不明恩公的用意?” “若我所料不差,废太子的死期,便在今夜!” 见他言辞凿凿,杨广心中顿时安定不少。 ...... 第71章 直言 越国公府,杨素一脸平静的坐于主座之上,悠然地品着茶水。 下方,杨玄感眉宇焦急,好几次都想要张口,可看到他这么淡定的模样,又都忍了回去。 在杨素将手中茶水饮尽之后,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地问出了声:“父亲,明日可就是大朝会了,您怎么就一点也不急呢?” “你几时看出为父不急了?”杨素将茶杯放下,淡淡道。 “那父亲还有心思在这里品茶?”杨玄感当即站起身来:“明日若真叫废太子出现在了朝会之上,无论是对我越公府,还是对太子殿下来说,都是极大的变数啊!” 杨素幽幽一叹:“你所言为父岂能不知,为父是在等太子的人上门,只是已经这个时辰,太子怕是不会派人过来了,唉...” “什么意思?”杨玄感当即一愣。 见他一脸不解,杨素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心里也隐隐担忧起来。 就凭杨玄感如今的城府心机,日后能斗得过朝堂之上的那些家伙吗? 越国公府的荣光,还能维持几何? 沉默半晌后,杨素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问道:“我儿,你当真不知太子的用意吗?” “什么用意?”杨玄感皱眉,微微思索后,眼神一动,惊疑道:“莫非太子真与其亲情尚存,所以不忍除之?”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捶胸膛,悲愤道:“太子糊涂啊,在此关键时刻,怎能有此妇人之仁,有道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太子难道连这等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你才糊涂,坐下。”杨素一拍桌子,轻斥道。 杨玄感心中一突,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所言有错,于是硬着头皮道:“孩儿所言,句句在理,父亲因何斥责?” “呵呵,好一个句句在理啊!” 杨素都被他气笑了,他看了杨玄感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太子心机似海,胸比城府,岂会不明其中利害?” “若其是真糊涂,又怎能以嫡次子之身,斗败以嫡长子身份,入主东宫二十年的杨勇?” “你以为他不想除去杨勇吗,不,他比谁都想!” 说到这里,杨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糊涂的是你啊,我的儿。” 听完杨素所言,杨玄感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不由道:“还请父亲教诲。” 他的这副态度,倒是让杨素的脸色缓和不少。 杨玄感虽然不似他这般精明,但好在听劝。 杨素微微沉吟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幽幽道:“你可知谋害皇嗣,是何罪名?” “十恶不赦!”这个问题,杨玄感根本就不用思考。 “没错,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杨素露出一抹苦笑,继而又道:“太子之所以不肯派人前来通气,便是存了让我越国公府,独立担下此罪名的心思。” “太子为何要这么做?”杨玄感顿时一惊。 “功高震主啊。”杨素叹了口气,接着道:“只有这等足够分量的把柄在手,等其继位之后,才能放心的任用我越国公府,这就是帝王心术。” “那我们...”杨玄感的后背已经被浸了一层冷汗,忙不迭道。 只是才刚说了三个字,便被杨素抬手制止了:“如今已成骑虎之势,不论太子作何想,杨勇今夜都必须死。” “否则,为父便是两边不讨好了。” 杨玄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只是眼中的那股怨气,却是久久难消。 心道好你个杨广,我越国公府全力助你夺嫡,竟还遭你如此算计,你他妈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确如杨素所言,越国公府如今已经别无选择。 他们与杨勇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算放其一马,对方也不可能有丝毫感激,且还会因此,得罪杨广这位新太子。 若真如此,那越国公府的荣光,也算是到头儿了。 “吩咐阿紫和阿绿,动手吧!” “是,父亲。” ...... 东宫,几人听完凌云所言,都是沉默不语。 片刻后,杨昭道:“如此一来,只怕会惹得越公不快啊。” 杨广和萧美娘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色足以说明,他们也有此担心。 如今的杨广还没有继位,就如此算计从龙之臣,属实是令人寒心啊。 凌云却是摇了摇头,淡淡道:“越公精明果敢,向来自视甚高,等到以后恩公继位,拥有拥护之功的他,风头定然是一时无两,届时,难免不会对您生出轻视之意。” “我此举便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何为君臣?” 闻言,几人都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杨广更是兴奋地拍手道:“好,好一个何为君臣。” 凌云略微迟疑后,接着道:“恩公,小子心中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 几人脸上都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杨广摆了摆手:“但说无妨。” “那便得罪恩公了。”凌云脸色正了正,看向了杨广的眼睛:“恩公以次子身份夺嫡,本就是于理不合,因为您与废太子相争,导致朝中官员,主动或者被动的分为了两派。” 听到这话的杨广三人,面色都是微微变了变。 凌云却好似没有察觉一般,自顾自接着道:“这让原本一团和睦的朝堂,变为了仇人相见的场地。” “如高颎与杨素,此二人皆乃柱石之才,但却因太子之争,变为了敌我两方,高颎罢官,对恩公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喜事,然而,对于大隋朝堂来说,却是一大损失。” “恕我直言,废太子虽然中庸,但其麾下,却是不乏君子。” “我之所以主张除掉废太子,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想在他们彻底惹恼恩公之前,保下他们。” “只要废太子一死,不说恩公如今已然入主东宫,即使是名位未定,也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他们自然会心向往之。” 凌云说完,便再次躬身一拜。 杨昭小心地看了杨广一眼,发现其只是眼神复杂,并没有要发怒的意思,才稍稍松了口气。 萧美娘则是一脸好奇的打量着凌云,似乎是没想到,一向对杨广敬重有加的他,会说出这番话。 凌云方才所言,虽然是实话,可却指出了杨广夺嫡,给朝廷造成了不好的影响,这不就是在说,杨广不该夺嫡吗? ...... 第72章 杨坚的刻薄寡情 沉默半晌后,杨广缓缓吐出一口气:“今日之言,孤记下了。” ......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子时。 尽管已是宵禁,然,杨素却是一路策马,赶往了仁寿宫。 杨坚此刻早已睡下,当听到宫人禀告说,杨素求见之时,立刻便翻身下了床。 以杨素的为人,若无要事,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辰前来打搅的,能让其连夜求见,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事。 “陛下,前太子,前太子他...他...他去了...” 杨素一进来,便是倒头就拜,声音悲戚无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亲爹死了呢。 嗯? 出乎意料的是,杨坚听到杨勇的死讯后,并没有露出沉痛之态,而是淡淡问了一句:“因何而死?” 杨素的泪眼当中拂过一抹惊讶,同时,对杨坚这副漠视地刻薄寡情,感到一阵心惊。 “老臣将前太子接入府中之后,他便对臣的安排百般刁难,老臣顾念其乃是天家血脉,不敢得罪。” “于是,前太子便越发有恃无恐,不仅每日需珍馐佳肴供上,甚至,他还霸占了老臣府中的两名姬妾。” “就在半个时辰前,臣的那两名姬妾慌忙来报,说前太子因体力不支昏厥了过去,可等老臣前去查探之时,却发现,发现...呜呜...啊啊啊...老臣...” 杨坚脸上露出一抹憎恶:“那孽障是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呜呜...”这话杨素可不敢接,只得一味地哭诉,头都不敢抬起来。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这默认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真是做鬼也风流。”杨坚冷笑一声,沉声道:“死有余辜,爱卿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那...敢问陛下,前太子的葬礼该如何...” “在你家后院,随便挖个坑埋了吧。” 杨坚说完,便直接站起身,一甩袖子后,进入了内殿。 ...... 东宫。 在凌云几人闲谈之时,一名小厮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的拜见太...” “废话少说,直接说正事。”杨广当即起身,打断了行礼的动作。 “是,大约一个时辰前,越公自府中而出,策马赶往了仁寿宫,直到片刻之前,方才返回。”这名小厮赶忙道。 闻言,杨广紧绷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下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容:“下去领赏吧。” “谢太子殿下。” 待其离去后,凌云笑着起身:“越公深夜赶往仁寿宫,必是为废太子殒命一事,如此,恩公可放心安歇了。” “哈哈哈,今夜你与阿孩且在东宫住下,明日一早,好随孤一同入宫。” “听恩公的。” ...... 第二日,杨广便派人给凌云送来了一套,太子少保所穿的朝服,以及一套表面微微有些泛金的玄色内甲。 穿戴整齐过后,便由宫人带着,来到了主殿。 除了杨广,萧美娘,杨昭三人在,还有一名身穿衮服的年轻人。 杨昭当即上前,给凌云介绍道:“这是我二弟,杨暕。” 凌云微微颔首:“二殿下。” 杨暕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便是打了个哈欠。 杨昭当即眉头一竖,喝道:“二弟,你这是什么态度,还不见过太子少保。” 杨暕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旋即站直了身子。 太子少保? 那不就是虎威将军吗? 想到这里,杨暕立刻便失声问道:“你小子就是那虎威将军?”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屁股被人狠踹了一下,一个趔趄,向前踉跄了好几步。 岂有此理,这东宫如今可是他父王的地盘,谁敢在这里对他动手? 活腻歪了吗? 就在他要转身喝骂之时,突然对视上了杨广那极其迫人的眼神,脸上当即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父王,孩儿...” “哼,这一脚给你长长记性,若是再敢口无遮拦,往后的月俸,便免了吧。”杨广冷哼一声。 杨暕虽然惧怕他这位父王,却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儿,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我都认,但我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唯一的软肋,便是那可怜的月俸了,杨广明显对他极为了解,所以才以此威胁。 果然不出他所料,杨暕一听要免其月俸,当即哭丧着脸道:“父王,孩儿哪里做的不对,还请您教诲,可千万别动孩儿的命根子啊。” 萧美娘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在他的头上敲了两下:“按礼制,即使是你父王与母妃我,见到凌云之时,都应行礼,以示尊重,你竟敢胡乱称他为“小子”,还不知错?” 杨暕当即反应了过来,立马重新朝着凌云,十分郑重的行了一礼:“杨暕见过虎威将军,适才是暕无礼,望将军海涵。” 凌云本来就没当回事,见他如此,也是回了一礼:“二殿下言重了,请快起身。” 杨暕刚直起身子,便立刻窜了过去。 正当凌云疑惑之时,便见他踮着脚,凑到了自己耳边,小声道:“虎威将军,您可千万别让父王动我的命根子啊。” 他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其中那焦急之态,却是让他的嗓门平白高了三分,是以,在场之人都是听到了他的话。 萧美娘和杨昭都是微微摇头,杨广则是轻斥道:“没出息。” “嘿嘿,父王说的是,孩儿是一点出息也没有啊。”杨暕嘿嘿一笑。 他的这副样子,使得杨广的心情颇为复杂。 既有怒其不争,却又因此感到一阵心安。 怒其不争,乃是因为杨暕是他的儿子,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的? 可杨暕偏偏是他的嫡次子,如此一来,他又不希望他真的有出息,以免有一日,威胁到杨昭这个嫡长子的地位。 杨广本人便是以嫡次子的身份,挑战杨勇这位嫡长子上位的,其中利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轻轻吐出一口气后,杨广脸上的神色微微缓和,淡淡道:“下不为例。” “哈哈,一定,一定,还请父王放心。”杨暕当即喜笑颜开,一个劲儿地保证。 ...... 第73章 杨坚出面 皇宫。 当杨广一行人出现之后,便有不少已经到来的官员,纷纷上前见礼。 “见过太子,见过......” 杨广脸带笑容,皆是一一点头,任何人看了,都得在心里赞一声“谦恭仁孝”。 凌云看着那一张张阿谀奉承的嘴脸,心中隐隐有些不喜。 这便是杨广夺嫡,对朝局产生的影响。 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支持杨勇的,几乎都是拥护立嫡立长这一原则的正人君子,而支持杨广的,包括杨素在内,都是些带有私心,野心的投机之辈。 凌云到此时,方才有些明白,大隋为何会有二世而亡之象了。 今日他们能够为了利益支持杨广上位,他日自然也可以为了其他目的,将你推倒。 未来天子的身边,若尽是这些小人当道,如何不亡? “凌云,孤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是当朝之兵部尚书,宇文化及大人。” 思量间,杨广便牵着一名,面带几缕胡须的中年官员,凑了过来。 凌云微微回神,抬眼一看,双眼便是立刻眯了起来。 眼前之人,虽然面带和煦,却是皮笑肉不笑,给人一种阴险之感。 “哈哈哈,早就听犬子说过,虎威将军之勇武,尤在其上,原先老夫还有些不相信,今日得见虎威将军尊容,方才尽消心中犹疑。”宇文化及笑道,目中还带着几分欣赏之意。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毛病。 可在之前,无论是魏文通,还是程咬金,见到自己之时,所表现出的皆是见面不如闻名之感。 到他这里,就成闻名不如见面了? 简直虚伪。 不过,人家笑着上来打招呼,且说的又是恭维之语,凌云自然不会拆台,让其难堪,于是也是微微一礼:“凌某与宇文兄之间的切磋,实乃侥幸,宇文大人过誉了。” 听到这话,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可嘴上还是说道:“虎威将军谦虚了。” 心中暗暗想到,果然是侥幸,定是这小儿,暗施阴谋才能取胜,若非如此,我儿成都天下第一,岂能败给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 大兴殿前,杨林已经等候许久,当看到跟在杨广身后的凌云后,立刻便迈着大步走了上去。 “老臣见过太子。”一礼过后,不等杨广开口,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了凌云的胳膊:“随本王来。” “靠山王这是?”杨广皱眉,凌云与周围之人也是一脸不解。 杨林闻言,略显迟疑,可考虑到杨广与凌云的关系后,还是凑近几分,压着嗓音小声道:“太子且先率领众臣入殿,陛下要单独召见凌云。” 嗯? 杨广神色微动,下意识地在凌云身上打量了一番。 这小子这段时间一直在外,直到昨日黄昏方才返回,父皇因何事要见他? 杨林却是不管他的胡思乱想,说完之后,便拉着同样一头雾水的凌云,快速走向了内殿。 似乎是察觉到了凌云的不解,杨林在行出一段距离后,笑着道:“不必瞎猜,你离开数月,陛下和娘娘可是时常念叨你,之所以不等大朝会开始,便传你前去,也是太过想念的缘故。” 想我? 听到这话的凌云更懵了,心道我又不是帝后的儿子,想我作甚? 他清楚,杨林肯定是在胡说八道,可他又没有证据。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内殿,杨坚和独孤皇后对视一眼后,前者道:“凌卿,随朕去御花园中走走。” “是,陛下。”凌云上前,搀扶起杨坚,却是没有注意到,杨林那快要咧到脖子的嘴脸。 待二人走出之后,杨林便是立刻走到了窗前,做观瞧之状。 独孤皇后见他这样,也是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杨林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不怒自威,以其所拥有的身份地位,以及这样的年纪,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够牵动他的情绪了。 然而,现在却因为凌云,做出此等孩童之举,属实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 御花园,凌云搀扶着杨坚,来到一座亭榭当中坐下,自己则是垂手而立。 “凌卿,你也坐。”杨坚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凌云微微躬身:“谢陛下赐座。” 杨坚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而后又道:“爱卿觉得靠山王如何?” 凌云微微一怔,似乎是有些不明白,杨坚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不过既然天子发话了,他也只得回答,微微沉吟后,开口道:“忠勇无双。” “哈哈哈。”对于这个回答,杨坚似乎颇为满意,当即大笑出声。 “说的好啊,忠勇无双,靠山王当之无愧!” 随后,他重新将目光看向凌云,接着道:“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忠勇无双之人,到头来却无子嗣传承,朕每每想起,心中便觉愧疚。” “靠山王虽无血脉,然膝下十二太保,个个皆乃龙凤之才,陛下...” 凌云刚说到这里,便被杨坚抬手打断了:“爱卿何必言此虚言,十二太保除却潼关魏文通这第四太保,有些本事之外,余者皆是庸碌之辈。” “倘有一日,皇叔归去,这十二太保,可能为我大隋之新靠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凌云就是再想装糊涂,也是装不下去了。 “还请陛下不要再试探了,臣应下就是。”凌云道。 杨坚闻言,脸上的沉重顿时一扫而空,哈哈笑道:“爱卿果真应下了?” 凌云脸上闪过一抹无奈:“陛下与靠山王如此抬爱,臣若是再拒绝,就真的是不识好歹了。” “哈哈,好,好。”杨坚再次大笑,而后朝着不远处高声道:“皇叔还不现身?” 话音落下,杨林便从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脸上除了激动之外,还透着些许尴尬。 “哈,哈哈,本王就是随便走走,一不留神儿就跑到这里来了,哈哈。” 好一个一不留神。 御花园这么大,你怎么没留神到其他地方,偏偏就留神到了这里? “朕还是第一次见皇叔露出如此局促之态,看来凌卿果真深得皇叔之心啊。”杨坚道。 ...... 第74章 帝王的诚意 说完,又转向了凌云笑道:“爱卿方才可是应下了,可不能反悔哟。” “臣还不敢当面欺君。”凌云道了一声,便径直走向了双手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杨林身前,单膝跪下。 “儿凌云,拜见义父。” “好,好,我儿快请起,快请起。”杨林忙不迭伸手,亲自将凌云扶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少年,他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晋王府如意苑,一拳便打的自己吐血败北。 也是在这御花园,轻易便击败了号称天下第一的宇文成都。 乌龙寨,仅带五十人,便将其内为祸一方的七十二匪尽数剿灭。 桩桩件件,单独拿出一桩出来,便足以震惊任何人。 如此少年,杨林如何能不喜爱? 可是喜悦归喜悦,他还是想起了凌云第一次婉拒他的那番言语,迟疑片刻后,问道:“令师那边......” 闻言,凌云脸色微动,转过头,看向了远方,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若是日后有机会重回师门,孩儿自会向他老人家说明这段父子缘分。” 经过登州府之行,以及与紫阳的谈话,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改变。 未来局势难明,想要逆天何其艰难,既然决定跟随杨广,那便要摒弃其他,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届时本王与你一同前往拜见。”杨林也是呼出一口气。 以他的地位,能够说出这句话,足以证明凌云在他心中的分量。 “一会儿在大朝会上,朕会亲自宣布,皇叔立下十三太保之事。”杨坚也道。 闻言,凌云不禁露出一抹诧异,若说杨林先前让魏文通将其书信传示三军,是为他在军中造势。 那么,杨坚此举,便是为他在朝堂造势啊! 自信如凌云,此时也不禁在想,自己到底何德何能,又有何功勋,能让这两位如此对待? 当即,他便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陛下...” 杨坚却是摆了摆手:“朕所为,不为你,也不为皇叔,而是为我大隋江山,望卿能不忘初心,好生辅佐太子,固我大隋。” 说完,见凌云欲要抱拳施礼,他又抢先一步再次道:“卿不必向朕保证什么,朕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看错人。” “本王这对眼睛同样雪亮,亦不会看错人。”杨林道。 不得不说,这叔侄俩儿对自己的眼光,还真是自信,也不知道这股自信是哪儿来的。 ...... 当凌云与杨林,跟随在杨坚与独孤皇后身后,出现在大朝会上之时,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杨林作为皇叔,陪同在帝后身边,倒还说得过去。 可这个白面小子何德何能,又是何来历,竟也能受此殊荣? 一众朝臣看着凌云的目光,均是透着浓浓地惊色,就连杨广一行人也是如此。 当然了,有两人是例外的。 那便是杨素和宇文成都,他们并没有如其他朝臣一般交头接耳,似乎对凌云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并不感到意外。 杨素就不用说了,册封凌云的圣旨,他是看着杨坚一笔一笔写下的,犹记得,当时对方提起凌云之时,那毫不掩饰的欣赏,说一句简在帝心,丝毫不过分。 宇文成都的想法则是很简单,他并不清楚杨坚对凌云究竟看重到了哪一步。 但他却知晓,靠山王杨林有多么惜才。 试想一下,连他这么一个败在凌云手下的人,都能受其重视,被封为正三品的镇殿大将军,更何况斗败他的凌云? 在宇文成都的心里,只要杨林在场,凌云受到怎样的待遇,他都不会感觉到惊讶。 “朕今日十分高兴,缘由无他,乃因靠山王再得一子,为我杨家多添了一位太保。” 闻言,除了已经有所猜测的杨广,杨素之外,所有人皆是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解的模样。 区区一个太保,有必要拿到大朝会上来说吗? 靠山王多了个义子,跟你杨坚有什么关系? 杨坚好似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神色,说完,便指向了一旁的凌云,高声道:“这便是我杨家的第十三位太保,凌云。” “凌云?” 听到这个名字,不少官员的面色都是变了变。 苏威当即道:“可是那虎威将军,兼太子少保的凌云?” “没错,凌卿便是昔日那骑虎少年。”杨坚笑道。 听到肯定的回答,不少朝臣都将目光移向了宇文成都。 他们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可却也听说过,这位有着天下第一之称的宇文大将军,曾被虎威将军轻松击败。 感受到一道道目光全都聚集了过来,宇文成都神情不变,面色坦然。 败了就是败了,技不如人,没有什么好丢人的。 可他虽然磊落,其身前的宇文化及可没他那么淡定了,胡子都被气的抖了起来。 这群家伙,这是什么眼神? 简直大胆,竟敢质疑天下第一的武状元! 真是岂有此理! “我儿,还不快快见过诸位大人?”杨林咧着嘴,眉宇间都是笑意。 凌云颔首,而后走下御阶,朝着众人微微抱拳:“凌云,见过诸位大人。” 诸多大臣刚准备回礼,可就在他们即将有所动作之前,上方的杨坚却是突然再次发话:“诸位爱卿还不见过朕的虎威将军?” 声音深沉,且透着十足的威严。 这一下,就算是傻子都明白了,杨坚这是有意抬举这位年轻的虎威将军啊。 要不然,怎会打断他们的回礼,突然来上这么一句? 想到这里,诸多大臣不敢怠慢,皇室这边,由杨广牵头,文臣那边由杨素,苏威等牵头,武将这边,则是由贺若弼,韩擒虎等大将牵头。 “吾等见过虎威将军。”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声音直冲九霄,这使得在外等候召见的各个外族使者,身躯都是不由得一震。 见状,杨坚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凌卿,站到朕的身边来。” “是,陛下。” 杨坚对凌云的抬举,杨广都看在了眼里,这样的一幕,让得他那深沉似海的内心,都不禁掀起了一丝波澜。 他很清楚,杨坚之所以如此对待凌云,便是要让这个不同凡响的少年,感受到他这位大隋帝王的诚意,从而能够让其,更加尽心的效忠后世之君。 尽管,杨广心中知晓凌云对自己的心意,可杨坚这番举动,却是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父子之情。 ...... 第75章 大朝会杨广受玺 待凌云站定之后,杨坚与独孤皇后对视一眼,而后淡声道:“开始吧!” 话音落下,便有礼官高声唱喏:“大朝会开始,陛下旨意,宣各邦使节上殿~” 随后,一个个身穿奇装异服,手捧奇珍的使者,便是进得殿来,对着上方的杨坚,虔诚觐见,每一个人的脸上,尽是敬服之色。 如今外族当中最强的莫过于突厥,而突厥的启明可汗,也就是原突利,乃是因为杨坚的扶持,才有了今天。 先是帮他打败了都蓝,后又给了他大量的珍宝钱财,以及足够的地盘,聚拢势力,而其现在的可贺敦,也就是义成公主,也是杨坚送给他的。 甚至,就连启明可汗这个称号,都是杨坚封的,原为“意利珍豆启明可汗”。 他的钱财,地盘,女人,身份,都来自于杨坚这位大隋帝王。 所以,启明可汗对于杨坚是万分的尊崇,在收拢突厥势力后,第一时间便尊杨坚为“圣人可汗”。 并且在他的游说之下,周围异邦迫于其压力,也都认可了这个称号。 何为圣人可汗? 那便是杨坚不仅是大隋的帝王,还是各邦的共同首领。 所以,现在这些使者前来觐见,都没有行使本邦礼仪,而是磕头就拜。 “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杨坚含笑抬手,而后示意礼官将其所进贡之物,一一造册。 杨坚贵为大隋帝王,自然是看不上这些外族进贡之礼的,其所要的不过是他们的态度。 等到所有使者将礼品献上,他便一口气宣布了几件大事。 其一,改元仁寿。 其二,任命杨素为尚书左仆射,启用苏威为尚书右仆射。 其三,改封杨昭为晋王,担任内史令,并且兼任左卫大将军。 一口气宣布完三道旨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杨广,笑了笑后,朗声道:“太子虽已经入主东宫数月,然册封大典却是迟迟未定,值此良日,朕便给你将这大典给补上。” 说完,便朝着殿外高声道:“来人。” 话落,便有两排宫人手捧托盘,低着头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将手中托盘举过头顶,上面放置着太子印玺,给人以威严之感。 接着,礼官再次唱喏:“太子杨广上前受印!” 尽管杨广的太子名位早已定下,可在此时,内心也忍不住的激动起来,他连着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上前。 随后,便是恭敬跪地,低头聆听杨坚的教诲。 杨坚亲手将太子印玺交到杨广手中,脸色认真且郑重:“太子的品行能力,满朝文武无不赞叹,朕就不多说了,望汝日后能以社稷为重,恩泽四海。” 杨广双手高举,接过印玺,正色道:“儿臣定不负父皇之期望,殚精竭虑,为大隋之昌盛,死而后已。” “太子请起。” “谢父皇。” 杨广起身之后,先是朝着上方一脸欣慰的独孤皇后,行了一礼,接着又转身看向了诸多大臣,以及各邦使节。 所有人纷纷跪地高呼:“太子仁德如日月经天,实乃众望所归,臣等叩拜太子殿下。” 凌云与杨林也是几步走下御阶,大礼参拜。 此刻,接下太子印玺的杨广,才真正能称为大隋太子! 多年的谋划,终于有了成果,杨昭,萧美娘,杨暕以及杨广一脉的官员,心头皆是沸腾。 “众卿免礼,平身。”杨广压抑着心中的汹涌,淡淡抬手。 “谢太子殿下。” 杨坚看着杨广不骄不躁的样子,再联想到数月之前,其拒绝穿太子服饰的那番言语,心中是越发满意。 朝会结束之后,杨广被单独留了下来,凌云与杨昭打了个招呼后,便随着杨林一同去往了靠山王府。 一进入府内,杨林便让府中仆役准备酒菜,自己则拉着凌云,进入了大堂。 “义父。”一进入其中,便有两人躬身行礼。 杨林指了指凌云说道:“快来见过本王的十三太保。” 两人听到杨林的话,明显一怔,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有没有搞错? 他们一个第七太保,一个第八太保,按理来说,不是这新来的十三太保,过来拜见他们这两位兄长吗? 可杨林都发话了,他们只得照做,旋即同时抱拳道:“苏成,苏凤见过十三弟。” 两人将那个“弟”字咬的十分重,似乎是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提醒凌云,你只是个弟弟,咱们才是兄长。 听到两人的名字,凌云也是知晓了他们的身份,不过却对于两人话中的小心思,仿若未闻,面色平静地微微抱拳回了一礼:“凌云见过七哥,八哥。” “凌云?” 苏成和苏凤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色,同时失声道:“你便是义父常挂在嘴边的那虎威将军?” “不错,凌云便是陛下亲赐尊号的虎威将军,如此人物,可当的起你们一礼?”杨林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人方才行礼之时的敷衍,瞪了他们一眼后,开口道。 苏成,苏凤赶忙低下了头,杨林再次冷哼一声:“刚不是挺能摆谱儿的吗,怎么不说话了?” “孩儿知错。”苏成和苏凤面上皆是讪讪,继而又转向凌云,恭恭敬敬地重新行了一礼:“在下苏成,在下苏凤,见过虎威将军。” 凌云虽然未入朝堂任职,可他的地位,却已经很高了,不说其他,就单凭其顶着一个太子少保的头衔,在这皇城当中,就没有人敢在他面前不敬。 凌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两位请起。” 这种连挑衅都算不上的行为,根本无法牵动他的情绪。 杨林看向了两人,淡淡道:“好了,你二人收拾收拾就准备上路吧,日后有凌云跟随在为父身边就行了。” “上路,义父是让我们回登州府吗?”苏成道。 “废话,不然还能去哪?”杨林皱眉,轻斥了一句。 苏凤硬着头皮道:“可我二人都走了,义父身边岂不是没人照顾了?” 说着还看了一眼凌云,这家伙虽然名头极大,本事也不小,可总归是个半大的少年,肯定是不如他二人贴心的。 ...... 第76章 杨林试探 而凌云本来也没打算留在皇城,在听到杨林欲让两人回登州府之时,他便动了心思。 于是上前一步道:“两位兄长跟随义父多年,您用起来也顺手,这登州府,不如就让儿走一趟吧?” “嗯?”杨林眉头皱了皱:“他们能照顾为父,你就不能?” 凌云摇了摇头,脸色微微正了正:“孩儿下山,不是为此而来,若是义父认我为子,只为做这等庸举,还请恕儿不能从命。” 闻言,苏成,苏威皆是面色一变,凌云的这段话,可谓是一点不客气,自他们追随杨林以来,还没见过谁,敢在其面前这样说话。 杨林上下打量了凌云几眼,挑眉道:“若是为父硬要如此,你莫非还敢忤逆不成,你要做那不孝之人吗?” “恕难从命。”凌云依旧道。 杨林眼中拂过一抹满意,这才是做大事的。 哪像自己原先收的那十二个小子,只晓得围着自己转悠。 不过,满意归满意,杨林却还是做出一副恼怒的模样,低喝道:“你不想为之事,本王偏要你为,你待如何?” 凌云看这个老家伙,说出这般顽固之语,顿时没了接话的兴趣,直接转身便走。 “站住!”杨林当即一声大喝,让得一旁的苏威与苏成,都是吓了一跳。 凌云却是仿若未闻,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啊,反了,反了!”杨林见状,一拍桌子,恼怒道:“你信不信,只要本王一声令下,整个王府瞬间就会被围的跟铁桶一般,莫说是你,就算是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去。” “呵。”凌云冷笑一声,继而转身,幽幽道:“千岁是在威胁我吗?” “你就当是吧。”杨林也是一声冷笑。 现场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苏成和苏威,此刻就像是两个鹌鹑,头都快要缩到脖子里了。 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位义父,发这么大的火了。 然而,听到杨林的话后,凌云的脸上,并没有露出预料般的凝重之色,反而闪出一抹嘲弄:“千岁打算用多少兵马,将我留下?” “本王知你不凡,不可以常理度之,然而,任凭你再如何勇武,五万兵马却也足够了。”杨林幽幽道。 说完,便凝视着凌云,想要看看他有没有妥协的意思。 却是看到其神色不见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有将他口中的五万兵马放在眼里。 “你不害怕?”杨林眼中闪过狐疑,而后接着道:“只要你愿意接替他二人的职责,你之前的忤逆,本王便当从未发生过,如何?” 凌云都无语了,那苏成苏凤,干的不过是些跑腿的琐事,这种事,换谁来不能做,还非要让自己做? “小子志不在此。”凌云淡淡道。 下一刻,杨林突然大笑出声,上前一拍凌云的胳膊:“哈哈哈,五万兵马都吓不住你小子,果然是好样儿的。” 微微沉吟后,接着道:“不瞒你说,为父还需在皇城逗留一些时日,然,心中对登州府却是十分忧心,你那几位兄长有多大的本事,为父心中一清二楚,凭他们,还没有坐镇一方的资格。” “坐镇登州者,非大智大勇之辈不能胜任,方才为父之所以对你一番试探,便是想要看看,你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哈哈,你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是以,为父决定,让你代替我,坐镇登州靠山王府。” 凌云面上拂过一抹诧异,心道不是大智大勇吗,你这试探只有大勇,大智体现在哪里呢?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心中所想,杨林微微一笑后,挥手将低着头的苏成,苏凤打发了出去。 而后,才再次道:“太子对付前太子的手段,是出自你手吧?” 凌云闻言,当即瞳孔一缩,不等他说些什么,便听杨林再次道:“虽是些阴谋算计的手段,可却也能窥见出几分你之城府。” “你也不用否认什么,若无你的主张,无论是太子,还是杨素,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除去前太子。” 凌云沉默了,他看着杨林的目光有些复杂,似乎是没想到,这位老王爷竟有这样的洞察力。 杨林看着他那惊疑的样子,微微一笑:“为父可不懂这些算计,只是我很了解,太子和杨素的胆子有多大,凭他们,是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动手除去前太子的。” 原来如此。 凌云心中了然,确实,若非自己主张除去杨勇,杨广此时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敢起。 也正是因为他说服了杨广,使得杨坚将杨勇移交到了越国公府,加上杨广提议让杨勇出席大朝会,这才让杨素不得不提前将其除去。 “义父对儿谋害皇嗣,难道不觉痛恨吗?”良久,凌云问出了这么一句。 杨林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前太子落败,便注定了他不能善终,有此下场,不过是早晚的事,我又岂能怪罪于你?” 夺嫡本就是你死我活,自古以来,落败者的下场皆是凄惨无比,杨勇能够以那般快乐的方式死去,已经可以算是善终了。 “好了,不说这些晦气事了,为父且问你,可愿前往登州府坐镇?”杨林道。 凌云抱拳:“孩儿愿往。” 就算杨林不说,他也是准备回登州府的,本来他还在头疼,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杨广欣然应允自己离去,现在,这个难题算是解决了。 “义父,酒菜已经备好,您现在要过去吗?”这时,苏成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心道。 杨林冲凌云挑了挑眉:“走,陪为父喝点儿。” 一番推杯换盏后,苏成和苏凤很快便倒在了桌上,杨林打了一个饱嗝,笑道:“你跟为父说实话,适才真的没有被为父口中的五万大军吓到吗?你小子没有强装镇定?” 凌云将酒水饮尽,笑了笑,并未答话。 莫说只是区区五万兵马,纵使杨林倾尽天下兵马,展开围剿,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凭借胯下大白,手中擎天戟,自可来去。 ...... 第77章 杨暕的话 凌云回到晋王府之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一众人皆是聚在了如意苑,等候他回来。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杨暕这不学无术的家伙,竟然也在这里。 “凌大哥。”蒹葭一脸欣喜的跑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 凌云昨日回来之后,只是简单地用了一顿饭,便与杨昭一同出门了,到现在,蒹葭都还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呢。 凌云笑着在她脑袋上摸了摸,这丫头的性子,明显比先前活泼了不少,看来这段时间,韦妃确实是尽心了。 看着她的模样,凌云的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也不知道那小子跟在紫阳身边如何了。 待坐下之后,杨暕便一脸讨好地凑了过来:“凌大哥,我也能这么叫你吗?” “二殿下这是?” “别,您叫我杨暕就行,千万别称什么二殿下。” 见状,凌云不禁有些疑惑,继而朝杨昭投去一道问询的目光,后者无奈地摊了摊手:“这小子前些时日,因为没钱付账,被花月楼的人教训了一顿,这不是知道你身手了得,想跟你学个一招半式的防身吗。” 闻言,杨暕立刻便反驳道:“大哥可不要凭空污我名声。” “我杨暕乃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岂能做出赖账之举?” 杨昭耸了耸肩:“反正我耳中听到的,就是你付不起账,被揍了一顿。” “二弟,下面的人确实是这般回禀的。”韦妃也道。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杨暕身上,那莫名的神色,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杨暕的脸色顿时涨红无比,狠狠地瞪了杨昭与韦妃一眼后,便抓住了凌云的衣袖:“凌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凌云将他的手拨开,也是露出一丝无奈:“别急,从头说来,我先听听看。” 旋即,杨暕便将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这小子在花月楼,迷上了一名叫紫月的风尘女子,而他每月的月俸,也都是砸在了此女身上。 就在几个月前,那叫紫月的姑娘,突然被一位神秘的老爷给包了。 杨暕当然不会甘心,当即不管鸨子的规劝,直接便闯入了那紫月的香房,想要看看那神秘老爷究竟是什么来路,竟敢跟他抢女人。 然而,入眼的一幕,却是让他感到一阵滑稽。 这哪里是什么老爷啊,分明就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儿啊。 香房中,他那心心念念地紫月姑娘,正将其抱在怀里,如同哄婴儿入睡一般,手掌不停地在那小儿的后背之上,轻轻拍打。 见到这样的场景,杨暕心中醋意顿消,跟一个毛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可他不计较,却不代表别人不计较啊,那小儿对于他的闯入,显得十分生气。 当即从紫月怀中挣脱,对着他就是一顿喝骂,也在这时,他才看到那小子的脸上,竟然还戴着一副面具。 说到这里,凌云和杨昭的心里都是微微一动,戴面具的小儿,怎么听着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呢? “那小子骂了我一顿不算,竟然还跟我提出要竞价紫月姑娘,说什么要是我出不起价,就老老实实地滚出去,以后别再来紫月的香房。” “我这暴脾气,哪儿能忍的了,当即就跟他较上劲儿了,可...” 说道这里,杨暕顿了顿,接着便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怎么都没想到,这小子年岁虽轻,身家却是不菲。” “最后,因为我出不起价,又不甘心就此退走,就被那小畜生指挥着青楼那帮不长眼的东西,揍了一顿,给扔了出来...” 其他人都在认真听着他的叙述,只有凌云与杨昭除外,两人在听到面具小儿之时,面上便露出思索之色,对于杨暕的后半段话,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戴面具的小儿,猴子的那位兄长胡三,不就戴着面具,且年岁不大吗? 越想越是,于是,在杨暕说完之后,凌云便立刻问道:“那面具小儿叫什么名字?” 杨昭也道:“是不是叫胡三?” 若那人真是胡三,那杨暕的这顿打,他们多少是要负些责任的。 毕竟,胡三的银票,可是从他们这里得去的。 “胡三?不太像,容我想想。”杨暕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狐疑道:“好像还真叫胡三,咦...不对不对,是三胡吧?对,紫月姑娘哄那小子睡觉之时,嘴里念叨的就是三胡。” 三胡?胡三? 凌云眼眸微动,与杨昭一同点了点头,毫无疑问,那三胡,便是昔日街头卖艺的胡三无疑了。 不然怎会有这么巧合的名字,且还都戴着面具。 “你可知那胡三,不,那三胡是何来历?”杨昭问道。 杨暕撇了撇嘴,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了他:“大哥说的不是废话吗,我若是知晓这小子是何来历,早就带人在他家门口堵着呢,哪里还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府中?” 得,白问。 凌云微微沉吟,那胡三的身份,他倒是不太关心,但猴子的身份,他却是要弄明白的。 猴子,李元霸。 姓李! 想到这里,他又重新看向了杨昭:“烦请晋王帮我查查,大兴城中有哪些李姓的大户人家。” “李姓?”杨昭微微皱眉,他也听凌云说起过猴子的本名,于是淡淡点头:“唐国公李渊,成国公李浑,皆是李姓望族,可也不乏有李姓富户,居于皇城,回头我就让人去查。” “那便拜托晋王殿下了,若有消息,可直接去信一封,送往登州。”凌云抱了抱拳。 “嗯?”闻言,杨昭立刻便看了过来:“你这便要回登州府?” 凌云颔首:“明日便走。” 蒹葭的脸一下子就瘪了下去,几欲张口,都是憋了回去。 程咬金倒是十分来劲儿:“皇城待着属实无趣,还是早点回去好,嘿嘿,公子真是英明啊。” 杨昭知道这家伙不安分,所以在其进入王府之后,便吩咐狗蛋以及府中暗卫,盯着不让他出府,虽然才过去短短一天,但对程咬金来说,也足够遭罪的了。 现在听到凌云要回登州府,他别提有多激动了。 “不能多待些时日吗?”杨昭再次道。 凌云微微摇头,而后将杨林的嘱托,说了一遍。 闻言,程咬金脸上地笑容陡然僵住:“那我们回去之后,是不是就得搬到靠山王府去了啊?” 晋王府他是住过了,感觉也就那样,成天有人看着,一点也不自在,那么同为王府的靠山王府,会不会也是如此? 要真是这样,还不如杀了他来的痛快呢! “咱们还是住城南,若无紧急之事,便不需去往王府。”凌云笑了笑。 “这段时日劳烦您照看蒹葭,凌某在此谢过。”他又看向韦妃,行了一礼:“这一次,我打算带这丫头前往登州府。” 闻言,杨昭心里顿时一紧,在韦妃张口之前,便猛地站起身来,激动道:“大白你是不是也要带走?” ...... 第78章 天象 凌云在一脸喜色的蒹葭头上摸了摸,笑道:“若此次再不将其带走,你就不怕它将你这晋王府拆了?” “哼,少说这些没用的,你随我来。”杨昭冷哼一声,旋即站起身,往外走去。 “诸位,先失陪了。”凌云朝几人道了一声,便抬脚跟上。 “晋王有什么要交代的?” 杨昭眼神微眯,盯了凌云半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咱们下一次见面,需得多久?” 在登州府之时,他便察觉到了凌云的异常,对方似乎对登州府极为在意。 若非因其身份需得出席大朝会,这家伙这一次说不定都不会回来。 而现在的情况又有了变化,上一次,凌云是自己跑去了登州府,这一次却是奉了杨林的命令坐镇一方。 那么,下一次,甚至是以后每一次的大朝会,他都可借坐镇登州府的由头,拒赴大朝会。 果然,凌云在听到他所问之后,便是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登州府究竟有什么,让你如此在意?”杨昭问道。 凌云眼中闪过一抹迟疑,可看到他脸上那副严肃且认真的神色,稍稍思索后,还是坦然答道:“我要在那里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杨昭一怔,而后再次问道:“故交?” “不是。” “那是什么人?” “我现在也不清楚,一切都要等到那人出现,方才能见分晓。” 听到这话,杨昭的眉头顿时便皱了起来:“我听不懂。” “我也说不清。”凌云苦笑。 “你在跟我说笑吗?” “没有。” “你能确定此人真的存在?” “能。” “有何依据?” “天象。” “天象就不会出错?” “若是一两次出错,倒是极有可能,但数月以来一直如此,那便绝对错不了。” 杨昭沉默了,如果“天象”二字,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的,他或许并不会当一回事。 可这两个字偏偏是从凌云嘴里说出来的,在杨昭的印象里,对方从来没有说过空话,所以,他根本升不起一丝怀疑。 “我在大兴城等你回来。”良久后,杨昭再次吐出一口气。 “好。” ...... “大哥,你跟凌大哥都说了些什么?”两人刚一返回,杨暕便一脸好奇地看了过来。 “一番告别之语罢了,好了,明日凌云便该启程了,大家就不要在此打搅了,都回去吧。”杨昭淡淡道。 “走咯。”程咬金哟呵了一嗓子,立刻便屁颠颠地跑了出去。 韦妃也站起身来,走到了杨昭身边,只有杨暕,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他来这里是为了求凌云传他个一招半式的,现在没达到目的,他自然是不肯走。 “二弟是没听到为兄的话吗?”杨昭皱眉。 “我...”杨暕张了张口,可对上杨昭那严厉的眼神后,瞬间便没了说下去的勇气,只得一脸求助地看向了凌云。 凌云见状,轻笑一声:“既然二殿下有意跟我学两手防身之术,不妨多待一会儿。” 闻言,杨昭和韦妃都是有些意外,前者看了一眼,一脸兴奋的杨暕后,沉凝道:“这小子成天没个正形,纵是你有心教,他也未必能学出个样,不如算了吧?” 听到这话,杨暕顿时就不乐意了:“大哥,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竟让你如此诋毁!” 杨昭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什么样儿,自己没数吗,我何时诋毁你了? 他刚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便是突然心中一动,眼中旋即露出思索之色,稍顷,朝着韦妃道:“孤还有些话要交代凌云,爱妃且先回去。” 韦妃眼中露出一抹狐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便点了点头。 凌云也道:“蒹葭,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今晚你便好好陪陪晋王妃吧。” “哦。” 凌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都是韦妃在照顾她,不仅吃住上体贴有加,且闲暇之时,还会教她琴棋书画。 所以,在蒹葭的心里,除了凌云之外,韦妃便是她最亲近的人,而今欲要离开,心里自然是免不了不舍,所以在听到凌云的话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应了下来。 待二人离开后,杨昭挑了挑眉:“现在就去?” “自然。”凌云淡淡点头。 “去哪里?”杨暕一脸懵,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凌云和杨昭皆是笑而不语。 ...... 此时的花月楼,乃是一天当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凌云三人经过一番乔装打扮后,便直接来到了这里。 杨暕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不由道:“咱们来这里做什么?” 说着,又看向了杨昭:“大哥,你对这种地方,一向是嗤之以鼻,原先我怎么拉你,你都不肯来,今日是怎么了?” 凌云和杨昭都是笑了笑,前者道:“请你喝花酒不好吗?” 嗯? “凌大哥,你认真的?”杨暕一脸的不可置信。 真是看不出来啊,这凌大哥看上去正经八脑的,竟然跟自己是一路货色! “当然,要不然干嘛要把你带到这里来?”凌云道。 “可你不是说要教我...” 凌云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接着道:“你是要练武,还是要喝花酒,若是选前者,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杨昭也在一旁帮腔,故意道:“这小子练武心切,我看还是遂他心意,咱们这就回去吧。” “好。”凌云点了点头,作势就要往回走。 杨暕都懵了,自己都还没选呢,这两人就这么一唱一和的给自己做主了? 练个屁的武,老子要喝花酒啊! 花月楼就在眼前,谁能经得起这般诱惑啊,此刻他对练武的热忱,早已随风飘去。 “别,别啊,都走到这里了,不进去喝两杯,岂不是可惜?” “再者说,凌大哥肯请我来,那是看的起我,我怎么能拒绝您的盛情呢?” 凌云和杨昭对视一眼,嘴角都是勾起一抹弧度。 “哈哈哈。” 三人刚一踏入花月楼,老鸨子便扭着腰肢,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三位客人,快里边请,快请,快请。” 他们乔装后的打扮,比起原先已是大不相同,是以,这老鸨子竟一时间没认出杨暕这位常客。 当来到一处雅间坐下之后,老鸨子立刻拍了拍手,随后便有一群娇俏艳丽的女子,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 第79章 情种杨暕? 杨暕当即大笑出声:“来,先给本...给我两位兄长,舞上一段。” 他这一开口,直接便将这十多名姑娘,全留了下来。 老鸨子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这是大主顾啊,旋即便朝着姑娘们招呼道:“还不快去,好好给这三位爷舞上一番。” 说完,对着凌云三人陪笑一声,便退了出去。 十余名姑娘轻移莲步,微微一礼过后,其中那名怀抱琵琶的女子,便立刻弹了起来。 随着曲声响起,其余的姑娘,纷纷开始甩袖起舞,每一个人的身姿皆是轻盈无比,时而旋转,时而弯腰,充满了无限风情。 杨暕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带着痴痴的笑容,口水顺着嘴角滑下都不自知。 一曲舞毕,杨暕便是鼓掌大笑:“妙,妙啊,再来一曲!” 凌云和杨昭看着他这副典型的纨绔模样,都是有些无语。 一众姑娘,也是有些错愕。 不是,你把我们留下来,就是为了观舞? 你他妈有病吧? 她们起舞,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身段魅力,可不是靠这个吃饭的。 凌云见杨暕兴致颇高,微微笑了笑,而后取出一袋赏钱,递了过去:“那便再舞一曲吧。” “谢公子的赏。”一群姑娘都是喜笑颜开,接过赏钱后,便继续舞了起来。 再次舞完一曲后,凌云才挥手示意众多姑娘退下。 杨暕一脸舒坦地目送姑娘们离开,而后冲着凌云竖了个大拇指,小声道:“凌大哥果然与我一样,是性情中人啊。” 说着,他还特意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杨昭。 似乎是担心被其听了去,他稍稍挪动了一下屁股,向凌云靠近了一点后,才再次压低声音继续道:“嘿嘿,您这么够意思,那我也不能太小气不是?等这个月的月俸下来,我就请您去……” 然而,就在他说得正起劲的时候,杨昭却是突然毫无征兆地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鬼鬼祟祟地嘀咕些什么呢?” “没……没什么啊……”杨暕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身体猛地一抖,连忙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十分谄媚的笑容。 “嗯?”杨昭似笑非笑,一副我看透你的样子。 面对杨昭那犀利的目光,杨暕心里不禁有些发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你别这么看着我,大不了我也……也请你,也请你一起去行了吧。” 听到这话,杨昭不由得愣了愣,我是这意思吗? 凌云笑了笑:“好了,开始正事吧。” “咱们不是一直在说正事吗?”杨暕狐疑,在他的心里,似乎没有什么事,比逛青楼更为正经了。 “正你个头,你以为我二人真是来陪你逛青楼的?”杨昭立刻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轻喝道。 “要不然呢?”杨暕捂着头,一脸的不满,心道有没有搞错,明明是你俩带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什么叫你们陪我,是我陪你们过来的好不好? 凌云冲杨暕笑了笑:“接下来,咱们便会一会那紫月姑娘,如何?” “嗯?什么意思?凌大哥来此难道也是为了我的紫月?”杨暕眼中露出一抹警惕。 杨昭当即瞪了过去:“你这是什么眼神儿,凌云还能与你争一烟花女子不成?” “紫月才不是烟花女子,大哥怎能这般说她?”杨暕反驳。 “哦?那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花月楼,怎么了?” “花月楼是什么所在?” “青楼啊。” “呵呵,你也知道这里是青楼,那紫月既是青楼女子,我如何不能称其为烟花女子?”杨昭冷笑。 “这...她...反正...哼,我说不过你!”杨暕几度张口,都是找不到任何的反驳点,只得气急败坏的说了这么一句。 “可知我方才为何没有直接让那老鸨,将紫月请来?”凌云这时也开口了。 闻言,杨暕脸上顿时露出茫然。 是啊,凌云若是想见紫月,只要出的起价格,那老鸨子自然会将人带到眼前。 又干嘛要多此一举的询问自己的意见? 这根本就说不通啊。 凌云叹了口气,而后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我之所以这般,便是想要殿下看清,你那心心念念的紫月姑娘,与方才那些女子并无不同。” “是这样吗?”杨暕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是不是这样,一会儿便知。”杨昭冷哼一声。 说完,便起身走到门前,将老鸨子重新唤了回来。 “这位公子,有什么要吩咐的?” 杨昭没有废话,直接掏出一块银箔:“将紫月姑娘带来。” 老鸨子眼中顿时露出精光,忙不迭收下银箔,便乐呵呵地去请人了。 “你给我老实待着,一会只许看,不许出声,若敢蹦出半个字,扣你半年的月俸!”杨昭转身,沉声道。 杨暕都惊呆了,杨广就算是气头上,也不过才罚他一月的月俸,杨昭这一开口就是半年! 这位大哥,惹不起啊,比他父王可狠多了! “哼,你跟凌大哥是白费心机,紫月是绝不会让我失望的!”杨暕快速说完,便伸手捂住了嘴巴。 凌云和杨昭都是有些无语。 若那紫月真是什么良人,你又岂会挨顿毒打? 根据杨暕之前的描述,那三胡对紫月非常的亲近,仿佛紫月就是他的母亲一样。 由此可见,她在三胡心中的地位肯定是非同一般的。 既然如此,若是紫月真的心系杨暕,在三胡指使花月楼的小厮对杨暕动手之时,她又岂会不出言阻拦? 毕竟,以三胡对她的依赖,只要她稍微说上几句话,杨暕定然不会遭受这一顿皮肉之苦。 然而,紫月却并没有这样做。 这只能说明,在紫月的眼中,杨暕也好,三胡也罢,都只不过是她的两个恩客而已。 对于她来说,这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也不会为了其中任何一个人,而去得罪另一个人。 这样的解释才是最合情理的,因为紫月不敢冒险,去得罪三胡这个有钱的大爷。所以,她才会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杨暕被打了出去。 这样的事,只要是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能一想就通。 也不知杨暕是当局者迷呢,还是已经对那紫月情根深种,根本不愿意往这方面去想? 若是后者,那么杨暕还真能算是一个情种。 只是“情种”二字,用在这么一个常年流连于烟花柳巷的家伙,属实是不妥。 ...... 第80章 再舞 老鸨子扭着腰肢,满面笑容地走在前面,手里挥动着一方帕子,刚来到雅间外,便朝里喊道:“哟,几位爷,紫月姑娘来啦!” 听到动静,杨昭立刻朝杨暕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朗声道:“进。” 话音落下,老鸨子便轻轻将门推开,而后侧身,将紫月让进了雅间。 “几位爷,玩的尽兴,有事随时唤我。”老鸨子说完之后,朝紫月使了个眼色,便很是贴心的将门重新合上。 这位名为紫月的女子,穿着一身颇具韵味的紫装,将她那本就细腻的肌肤,衬托的更加白嫩。 在那张不俗的容颜之上,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眉宇间尽是柔情。 杨暕一看到紫月到来,眼中顿时现出爱慕之色,若不是杨昭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早就控制不住要上前,好好倾诉一番几月以来的相思之苦了。 凌云与杨昭,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眼,眉宇间也是露出一抹诧异。 身处烟花之地,还能有这般不俗的气质,也难怪其能将杨暕迷成那样了。 紫月轻移几步,微微福身,头上的翠色珠子,轻轻颤动,声音娇柔:“见过三位贵人。” 凌云朝杨昭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马起身,走到窗前放着七弦琴的桌前坐下:“紫月姑娘,舞一曲如何?” “听贵人的。”紫月轻启朱唇。 杨昭轻笑一声后,手指轻拨琴弦,雅间当中顿时响起阵阵妙音,如潺潺之水。 紫月莲步轻动,紫色罗裙飘飘,随着琴音舞动起摇曳的身姿,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抬手都与琴音浑然一体。 杨暕看得如痴如醉,眼睛一刻也舍不得从紫月身上移开,脸上满是陶醉,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心道不愧是老子看上的女人,这舞姿比起先前的那堆庸脂俗粉,可要强上太多了。 此时他已经全然忘记了,此前那群姑娘起舞之时,他可是一眼没少看。 凌云单手托着下巴,虽然眼睛一直在看着紫月的方向,可其中却是没有多少神采,似乎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 乐声悠扬起伏,舞姿曼妙妖娆,一曲终了,紫月停下舞步,轻轻喘息,脸颊之上升起一抹嫣红,惹人怜惜。 凌云立刻回神,做出一副被惊艳到的样子,出声赞道:“姑娘舞姿,曼妙迷人,真是让在下叹为观止啊。” 紫月福身,娇声道:“多谢贵人夸赞。” 杨暕快速倒满一杯酒,就要上前,却被杨昭从背后按住了。 “大...” “嗯?”杨昭眼中威胁之意十足,那模样好似在说:忘了我之前怎么交代的了?半年月俸不要了? 杨暕一向最识时务,是当之无愧的俊杰,旋即露出一抹讪讪,老老实实地重新坐了回去。 “姑娘真乃月中仙子,方才看的不甚尽兴,可否请姑娘再舞上一段?”凌云再次道。 话一出口,紫月便同原先的那群姑娘一般,脸上顿时现出错愕之色。 舞艺只是她们展示自身魅力的手段而已。 虽说她紫月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可这不过是个噱头而已。 光靠卖艺能赚得几个银钱? 若是如此,她们连生存都是问题。 所谓不能卖身,说到底就是银钱没给够。 难不成真有大傻子,瞧个舞儿,看个曲儿,就豪掷千金? 咦,别说,要说这样的大傻子,紫月还真遇到过两个。 一个是那叫三胡的毛孩子,还有一个嘛,便是此刻与其面对面不相识的杨暕了! “贵人是要奴家再舞一曲吗?”紫月生怕自己听错了,出口确认了一遍。 “没错。”凌云面上做出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态。 杨昭再次走回窗前,淡淡道:“在下为姑娘抚琴。” 紫月的脸色僵了僵,可看到他们那不似玩笑的样子,只得轻轻点头:“那...那便有劳贵人了。” 杨昭淡淡摆手:“不妨事。” 杨暕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样子,眼中都是喷出火来了。 我的紫月刚刚舞完一曲,不曾得半刻清闲,你们竟就让她接着再舞,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杨暕的心中在心疼紫月的同时,也狠狠地鄙视了一下这两个家伙,欺负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你们真好意思。 凌云看他那不忿的样子,便知晓这小子在想什么,心中不免觉得可笑。 现在你倒是感到不平了,可你这不平着实有些针对。 方才那群姑娘不也是如现在的紫月一般,刚刚舞完一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你叫的复又一曲,那会儿你不是兴致挺高的吗? 怎么? 就许你有兴致,不许我们有兴致? 随着杨昭指下的动作,紫月便再次动作了起来。 不过这一次的她,可没有前次那般专心,好几次都将余光瞟到凌云三人的身上。 终于让她注意到了几人的怪异,三人当中,除了那抚琴的那位在专心弹奏。 而剩下的两人,态度大不相同,其中一人面色平常,眼神古井无波,哪里有半点被自己舞姿惊艳到的样子? 而另一人,那两只眼珠子,仿佛要黏到自己身上一般,让她感觉十分不适。 再次舞完一曲,凌云便立刻鼓掌叫好:“姑娘舞姿美轮美奂,属实是令在下陶醉啊,不如再...” 还来? 听到这里,紫月顿时感到双腿一软,要不是反应及时,怕就要跌坐在地了,真当她是月中仙子了? 可就算她是仙子,也是会累的啊! 当下,紫月也顾不得什么了,赶忙出口打断道:“奴家这一舞,能入贵人之眼否?” 凌云当即笑道:“能入,当然能入,真是太入我眼了,所以,能不能请姑娘再...” 然而,这一次他的话依旧没有说完,紫月便再次出声打断道:“良宵苦短,贵人既看得上奴家,还请莫要耽搁才好。” 这番话说的甚是直白,不但是凌云和杨昭,就连杨暕都是听明白了。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紫月,那眼神好似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天塌了!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啊! 你是我的,是我的紫月啊,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 第81章 再往东宫 杨暕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与对方的点点滴滴。 最后,全都定格在了,自己被花月楼的小厮殴打,而紫月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一幕。 直到此刻,他才记起,不,应该说,现在的他才终于愿意回忆起,那令他痛心的画面。 若是真的心悦于己,又怎会那般无动于衷,甚至,连一个不忍的眼神,都不肯施舍? 这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女人对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逢场作戏。 杨暕此刻的心情,如过山车般起伏不定,良久,才失魂落魄地说出一句:“高,高啊,紫月,你对付我的手段,还真是高明!”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紫月秀眉轻皱,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惊疑道:“二郎?” 杨暕自嘲一笑,扯去粘在脸上的胡须,露出一张满是痛楚的清秀面庞,呵呵笑道:“怎么,没想到是我?” “二郎,真...真的是你,你怎么会...” 杨暕却是丢给她一个憎恶的眼神,而后朝凌云和杨昭道:“凌大哥,大哥,我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好不好?” 杨昭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凌云还有话要问她,且先等一等。”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平时虽然没少对杨暕横眉呵斥,可在心里,对这个唯一的弟弟,还是很爱护的,现在看到他如此,杨昭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凌云也是轻轻一叹,紫月如此戏弄杨暕的感情,虽说可气,但却是无可厚非。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她也只是为了生存而身不由己,若有的选,谁会选择投身于此风尘之地? “贵人想问小女子什么?”紫月回神,朝杨暕投去一个歉意的目光,而后问道。 “那三胡是何来历,姑娘可知?”凌云并没有卖关子,直接问道。 听到他提起三胡,紫月心中顿时一突,上一次二郎可是被三胡教唆小厮打出去的。 眼前之人难不成是想要为其讨个公道,这才有此一问? “贵人,三胡那孩子品性不坏,您...” 紫月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杨昭给打断了:“你不用跟我们说那么多,只需要告诉我们他的来历就行。至于他的品性怎样,我们可比你清楚得多。” 对于三胡的好话,他是一句都不想听。 那小子品性不坏? 哈哈,真是可笑! 自己的亲弟弟,他说卖就卖了,而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样的人,紫月居然还说他品性不坏? 现在的三胡才多大啊,小小年纪就能如此轻易的割舍亲人,长大了还得了? 那不得六亲不认? 如果这都能算作品性不坏,那这天下恐怕就没有真正的坏人了。 况且,他记得凌云曾经说过,那小子的面相极其凶狠,是其生平仅见。 这无疑又在杨昭的心里,给胡三打上了一层坏人的阴影。 听到杨昭的话,紫月微微有些诧异。 心道你们既然比我还了解他,怎么还来向我打听? 然而,她心里虽然这样想,面上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微微思索后,说道:“小女子虽与三胡相处过一段时间,但对他的来历也是一无所知。” “不过,他却曾对小女子说起,因其出生之时,太过丑异,其母甚是厌恶,于是叫人将他给丢弃了。” “后来还是他的乳母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将其捡了回去,等到其父归来,才将他重新送了回去。” 闻言,凌云三人都是轻轻皱眉,如此看来,这三胡还真是个可怜人。 有道是: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连他的母亲都这般不待见他,那么,可想而知,其府上的这些家仆,会如何对待这位“少爷”了。 这三胡虽然被其乳母所救,且重新送回府中,想必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这也就能解释,与其容貌半斤八两的猴子,为何会有那样的遭遇了。 凌云当然不会认为,猴子身上的伤,来自其母。 为人父母,即使再如何厌恶自己的孩子,顶多也就是如三胡的母亲那般,将其丢弃,眼不见心不烦,肯定是不会做出凌虐之举的。 问题,应当就出在了其府中家仆的身上,这些人端是会察言观色。 家中主人只要给一个冷眼,那么三胡与猴子,说不定就要迎来一顿痛打。 “多谢姑娘告知。” 凌云给出一袋铜钱,招呼了杨昭两人一声后,三人便快速的离开了这里。 看着杨暕那决绝的背影,紫月心中虽有些失落,但却并不感到懊悔。 她虽然不知晓杨暕的具体身份,可从其常年混迹花月楼来看,家中定然是不差钱的。 那么,一个富裕之家的少爷,即使再如何倾心于她,也不可能将她这么一个青楼女子,给抬进门的。 ...... 凌云三人离开花月楼,刚走出一段距离,便有一名身着黑衣的胡子脸,走了上来。 “小的奉太子殿下旨意,请虎威将军前往东宫一叙。” 凌云摸了摸粘满胡子的脸,心中有些惊讶,自己都扮成这样了,这家伙竟还能认出自己? 稍微想了想,他也就明白过来,他跟杨昭此刻虽然是乔装打扮,可杨暕却是本来面目。 只要认出这小子,以杨昭那惹眼的大肚子,很难不被认出来,而认出杨昭,自己自然也就暴露了。 “咦,风统领,父王竟将你给派出来了?”杨昭顿时露出一抹惊色。 凌云闻言,微微皱眉,杨暕见状,立刻解释道:“父王身边有风,雨,雷,电,四大统领,每一人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其中以风统领为最。” “原来是风统领,失敬。”凌云抱了抱拳。 风统领立马侧身闪到一边,不敢受这一礼。 不说自己这点本事,在对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就说太子杨广对这位的重视程度,他也不敢坦然受下这一礼啊。 “虎威将军抬举,还请快快随小的来,可不要让太子殿下等急了。” “风统领,请。” ......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东宫,杨广背负双手,立于前殿。 当凌云出现之后,他便不由分说地直接上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你小子这才回来几个时辰,就又要走?” 凌云苦着脸,做出一副无奈之状说道:“这可怪不得我,乃是义父非要让我前往登州府坐镇,我是不去都不行啊!” 杨广冷笑:“呵,你以为靠山王府发生的事,能瞒得了孤不成?” “若不是你小子执意为之,靠山王又岂能让你前往登州府?” ...... 第82章 独孤将陨 杨广的耳目遍布皇城,在这皇城之中,几乎没有多少事能够瞒过他。 凌云哑然一笑,将杨广的手轻轻掰开,淡笑道:“事已成局,恩公何必纠缠此事,不如说说,将我叫来所为何事吧?” 杨昭和杨暕也赶忙上前劝慰。 杨广面色复杂,他想要将凌云留在身边,一方面自然是出于对后者的喜爱。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凌云在,他的心中就会不自觉的感到安心,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叹了口气后,杨广将杨暕与杨昭给打发了出去,便说起了叫凌云前来地目的。 原来是他在宫中的耳目传来消息,说杨坚于晚间私下与独孤皇后谈论起他那四弟,也就是蜀王杨秀。 他的这位四弟,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生得体貌高大,有不俗的武艺,且还十分有胆气,可谓是锋芒毕露,朝中大臣提到蜀王,都不免感到惶恐。 而杨秀也是他们兄弟当中,最像杨坚的。 按理来说,子类父,乃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如今处于晚年的杨坚,疑心却是极重。 杨秀的能力手段都如此出众,甚至连朝臣都惧怕他。 杨坚就不得不想了,你这么能干,又这般有威严,到底想干嘛? 于是,在与独孤皇后的谈话之中,便说出了这么一句。 “秀必以恶终,我在当无虑,至兄弟必反!” 也就是说,杨秀以后肯定是不得好死,我还活着的时候,应当还不会出什么乱子,可等到他的兄弟执掌天下,就不一定能压的住他了,到时候,他必定会造反。 “孤有意借父皇之手除去老四,你怎么看?”杨广道。 又是同室操戈! 凌云眉头轻皱,微微沉吟后,开口道:“既然恩公已经有了主意,那我便不再过多言语了,可蜀王毕竟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且,其对您的威胁,并不如废太子那般大,若是可以的话,还望恩公能够念及兄弟之情,留其一命。” 说实话,这等骨肉相残之举,是他不愿见到的,可蜀王杨秀对杨广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为了大隋日后的安定,杨广选择先下手为强,倒也无可厚非。 “放心,孤自有分寸。”杨广淡淡点头。 诚如凌云所言,杨秀对他的威胁,比起杨勇来说,可以说是不值一提,其不占大义,若不是拥有蜀地重兵,杨广根本就不会想要对他动手。 凌云也是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后,再次道:“今日我观皇后娘娘嘴唇泛青,面色呈黄白之色,且行走之态比起数月之前,也是颇显僵硬,恐是大限之日不远矣。” “恩公若是此时对蜀王动手,只怕皇后娘娘...” 杨广神色顿时一变,他知道独孤皇后这两年的身体大不如前,可却不知晓,其大限已然不远。 甚至,日前他询问太医之时,得到的都是:皇后身体并无大碍的吉言。 “此言当真?”杨广当即紧紧抓住了凌云地胳膊,激动道:“母后果真时日无多?” 凌云神色也是沉重了几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以我观之,半年左右,皇后娘娘便将油尽灯枯。” 听到肯定的回答,杨广顿时僵在了原地。 独孤皇后为人,虽然强势且刻薄,甚至是对于杨坚这位丈夫,以及杨勇等一众亲子,都是严厉有加。 可单单对他杨广,却是宠爱异常,堪称慈母。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孤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杨广喃喃一声,便跌坐在了椅子上。 凌云微微叹气,他自己便经历过丧母之痛,自然十分明白杨广此刻的心情。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亲人离世,而是看着至亲的生命一点点耗尽,自己却无能为力。 “恩公珍重。”凌云行了一礼,再次轻叹一声,便退了出去。 一来到院中,在此等候的杨昭与杨暕,便立刻走了上来。 “凌大哥,父王跟你说了什么,竟连我大哥都不能听?”杨暕好奇道。 他刚说完,杨昭便立刻轻斥道:“既知父王不想透露给我等,还问作甚?” “走吧。”凌云转身看了一眼大殿,轻轻吐出两个字。 ...... 回到晋王府,凌云第一时间就去了大白处,略微用了一些物理手段,将其强行唤醒了过来。 这自然引得大白十分不满,可当听到凌云说,要带它出远门之后,它便是恼意顿消,立刻又兴奋了起来。 第二日,杨昭与杨暕一同,将凌云一行人送出了大兴城。 昔日那骑虎少年再次出现,自然免不了引起一番轰动,要不是杨林派出了一队亲卫随行,怕不知有多少人要上来围观。 而带领这群亲卫之人,正是第七太保苏成。 虽然,他早就听说,这位十三弟有一头超大的白虎为坐骑,可那毕竟只是听说。 在亲眼见到凌云身骑白虎之时,他还是忍不住一阵惊叹。 临别之际,杨暕一脸贱兮兮地凑到凌云耳边,小声嘀咕道:“凌大哥,往后的月俸我都攒起来,等你回来之后,请你去香居雅阁喝酒。” 香居雅阁,乃是皇城之中最大的一座青楼,能够出入其中的皆是达官显贵,花月楼在香居雅阁面前,根本就是不入流的小地方。 看着杨暕的这副模样,凌云不觉有些好笑,这小子,现在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失魂落魄? 不过,这才是正常的,这么一个常年混迹于花街柳巷的纨绔,岂能真对哪一女子钟情? 不过是入戏太深,自己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 ...... 此行,凌云等人于途中,并没有多少耽搁,除了在潼关暂留了半日之外,便一路星夜兼程,几日后,便赶到了登州府。 凌云让程咬金将蒹葭带回城南,自己则随苏成,以及一众亲卫,前往了靠山王府。 留守王府一众太保,都已经提前收到了杨林的书信,知晓其派了这位新收的十三太保,前来主事,所以,这几日他们均是没有外出,一同留在府中,等候凌云的到来。 ...... 第83章 入登州大营 王府门前,当他们看到远处骑着白虎的凌云时,根本不用多想便知晓,这位定然是义父推崇有加的那位虎威将军,也就是其新收的第十三位太保。 “哈哈,十三弟,久违了。” “十三弟之名,我等早已听闻,不曾想直到今日才有缘一见。” “十三弟的这头白虎,当真是凶猛,由此可见,十三弟之不俗啊。” 一众太保皆是十分热情,只是这热情有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苏成见状,不免有些无奈,旋即轻咳一声:“诸位弟兄,十三弟舟车劳顿,你们想要让他在这王府门前站到几时?” “啊?哈哈,老七说的是,是我等之过。” 闻言,众人脸上都是露出讪讪,而后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十三弟,请。” 凌云嘴角含笑,朝着众人微微抱拳施了一礼,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向王府。 “吼...” 然而,就在众多太保准备抬腿跟上凌云的时候,大白却是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嘶!” 这声虎啸仿若惊雷,让得众多太保皆是一阵恍惚,继而又浑身一颤,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就连与大白接触过好几天的苏成,也被这一嗓子吓得心跳加速,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大白对于他们的反应,似乎很是满意,头昂的高高的,眼中满是拟人的得意,而后便自顾自地迈着稳健的虎步,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 所到之处,那些太保们纷纷让到一边,给大白让出一条道路。 凌云在心中,狠狠地给大白竖了个大拇指,暗赞一声:好一个下马威。 这群家伙刚才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看上去好像对凌云的到来,十分欢迎。 但凌云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眼中流露出的那一丝优越感和轻视。 很显然,众多太保对于杨林让凌云坐镇登州府,并不服气。 毕竟,他们跟随杨林多年,就算没有立下过多少大的功劳,至少苦劳是有不少的。 反观凌云,其被封为十三太保才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就这样突然凌驾于他们之上,这让他们如何能坦然接受? 凌云心中虽然对大白的表现很是满意,但面上还是佯装发怒,在它的脑袋上轻敲了一下:“怎地如此胡闹,若是将众位兄长吓出个好歹来,我如何与义父交代?” 说完,又挑眉朝众多太保再次抱拳:“大白无礼,还请诸位兄长勿怪。” 一众太保都是连忙摆手,口中连道:不妨事,不妨事。 ...... 凌云虽然知道这些人都是杨林的义子,可却并不知晓他们分别是谁。 所以,在来到大堂之后,苏成便一个一个地开口介绍起来。 除却魏文通与苏凤之外,其余太保尽皆在此。 凌云一一打过招呼后,便直接开口道:“凌某想去登州大营看看,诸位可否陪同?” “义父令十三弟坐镇登州,吾等自然一切遵照十三弟的命令。”众多太保齐声道。 “好,既然如此,这便出发吧。”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众人骑马,凌云骑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登州大营而去。 一路上,又是引起不少轰动,于是,靠山王府来了一位身骑白虎的少年将军之事,便快速传播了出去。 ...... 登州大营前。 “是诸位太保来了!”一名兵卒看到远处策马奔来的众人,顿时出声道。 “咦,那骑着白虎的少年,是哪位太保?” “诸位可还记得,日前王架千岁,让诸位太保传示给我等三军的那封书信?” “你是说那少年乃是虎威将军?” “若非虎威将军,何人能以白虎为骑?” “应当错不了,我曾听高明太保身边的二牛说过,陛下于元正之日,在大朝会上亲自宣布虎威将军,为杨家的第十三位太保,如今其出现在这里,乃是理所应当。” 一众兵卒说话间,凌云等人便已来到了近前。 “见过诸位太保。”众多兵卒纷纷行礼。 罗方等人将凌云让到最前,而后开口介绍道:“这位乃是靠山王千岁新收的十三太保,也是此前千岁信中,所提及的虎威将军,凌云!” 果然!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一众兵卒脸上的敬色更甚,纷纷齐声高呼:“我等见过虎威将军!” “诸位免礼。”凌云淡淡点头,而后指了指最前列的几名兵卒,吩咐道:“你们几个,去通知十二旗牌官,让他们传令营中各个将领,于校场集合。” “领命。”几人闻言,当即飞奔入了军营。 “还请诸位兄长在前引路。”凌云看向罗方等人。 “十三弟,请。” ...... 很快,虎威将军抵达登州大营的消息,就如一阵狂风般,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大营。 不仅仅是那十二位旗牌官们,就连正在校场上操练的众多士兵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虎威将军来咱们登州大营了?” “应当不假,若非虎威将军亲至,谁敢冒用其名头?” “我还从来没见过虎威将军呢,我得去看看。” “我也要去。” “还有俺,俺也去。” ......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士兵们全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纷纷朝着校场的方向赶去。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从高空俯瞰整个军营,就会发现一幕令人惊叹的景象。 无数条由人组成的长龙,正从军营的各个角落涌现出来,仿佛一条条蜿蜒的龙蛇,不仅速度极快,且十分有序地朝着校场而去。 凌云与一众太保,看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众多将士,脸色皆是微微怔了怔,似乎都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将士前来。 来到校场之后,所有将士,都是有条不紊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每一个人的身躯皆是笔直,他们看着上方的凌云,眼中透着浓浓地狂热之态。 “末将等见过虎威将军,见过诸位太保!”十二位旗牌官与一众将领,齐声见礼。 话音刚一落下,一众兵卒便也纷纷行礼,同时口中高呼:“吾等见过虎威将军,见过诸位太保!”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一道道肃穆且庄重地声音,自他们口中传出,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响彻整个军营。 ...... 第84章 黑龙峡祸事 看着下方一个又一个热诚的脸庞,即使是凌云也不禁心头震动。 同时,对杨林在军中的威望,也有了重新的认知。 他很清楚,这些人之所以对自己的到来这般郑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杨林的那封信。 “众将士免礼。” “谢虎威将军。”一众将士再次齐声喝道。 随后,凌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全场:“既然大家都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那我也就不过多介绍了。” “本将此来登州,乃是奉靠山王千岁之命,统领登州一切军政要务。” “而今日来此,便是为跟诸位打个照面,往后还需诸位与本将同心协力,保我登州安稳,不负靠山王千岁重托。” 众将士听后,皆高声应道:“吾等愿听将军号令!” “好。”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再次交代了一些事后,便回了城南。 ...... 半年时间转瞬即逝,登州府被杨林经营多年,不论是军事还是政事,都有相关之人处理的井井有条,所以,这段时间,凌云还是比较清闲的。 而就在这一夜,沿海地区,海风呼啸。 一艘巨大的海船,趁着夜色,停靠在了宁静的海岸,接着,便是一个又一个持刀的汉子,从其中鱼贯而出,足足有上百人之多。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掠夺的贪婪,冲进村落,见人就砍。 一时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无辜的村民被杀,房屋被大火燃起。 滚滚浓烟当中,男丁倒在了血泊之中,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妇人连连跪地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祥和的村落沦为人间炼狱,充斥着凄凉与绝望的气息。 ...... 第二日一早,凌云刚起身,罗方和薛亮便来到了府上。 他刚一出门,便被程咬金带着赶往前堂。 “公子,两位太保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可知所为何事?”凌云疑惑道。 程咬金摇了摇头:“俺也不清楚。” 凌云轻轻点头,旋即加快了步子,当来到前堂,看到两人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凌云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先是挥手,示意程咬金去门外守着,而后便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十三弟,是这样的...”罗方开口道。 当听完其所述,凌云脸上顿时现出怒容,直接一掌,将身前的桌子拍的粉碎,怒喝道:“我先前便交代过,沿海之地,重中之重,需得重兵把守。” “当日,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拍着胸脯保证,说什么万无一失,那么今日之祸,又是怎么回事?” 以往的凌云,一直都是和颜悦色的,罗方和薛亮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脾气。 看着一地的碎屑,他们皆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一掌好在是拍在桌子上的,若是拍在他们身上... 细思极恐,两人根本不敢想下去。 “怎么,哑巴了?”见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凌云再次冷喝。 罗方与薛亮对视一眼,前者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开口解释道:“沿海各地,我等确实都是派了重兵把守,且比起义父在时,又增加了足足三成的兵力。” “既有重兵把守,海盗是如何上的岸来的?”凌云冷声道。 登州府的军队皆是杨林一手操练出来的,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若真如罗方所言,沿海之地皆已布下重兵,且比杨林在时,又增加了三成的兵力,又如何会有这等祸事? 他可不相信,这些每日操练的精锐,还敌不过一群普通的海盗。 “老二,那黑龙峡你曾亲自前往勘测过,还是你来说吧。”罗方看向了薛亮。 后者点了点头,微微沉吟后,开口道:“那黑龙峡在义父掌管登州府之时,就不曾派过一兵一卒前往。” “嗯?”凌云皱眉。 “十三弟有所不知,那黑龙峡之所以有此名,乃是因为其内住着一条长达九丈的黑蛟。” “据当地百姓所言,此蛟久居黑龙峡,视之为领地,但凡有船只驶过,必引其怒,继而毁船夺命。” “如此一来,那黑龙峡便成了一处险地,我等实在是没想到,竟有海盗敢从黑龙峡通过,并且还能避过那头黑蛟啊。” 凌云闻言,脸色稍缓,若是如此的话,倒也怪不得他们。 毕竟,就算是杨林,当时也将黑龙峡看作了一处无法通行的险地。 可要说那些海盗,能够避过黑蛟的感知,他却是觉得不太可能。 蛟龙轻易不得见,乃是当之无愧的水中王者,莫说是一条足以容纳百人的巨大海船,即使是一片叶子落入其中,也不可能逃过它的感知。 可若是这样的话,那群海盗又是如何令那头黑蛟,不对他们动手的呢? “十三弟,接下来咱们该如何?”罗方道。 薛亮抿了抿嘴,开口道:“有那黑蛟拦路,我等即使想要渡海,剿灭那群海盗,也是有心无力,不如从大营当中挑出三千精锐,前往黑龙峡安扎如何?” 凌云目中露出一抹锐色,沉声道:“黑龙峡附近六个村落惨遭屠戮,数百人惨死,若是让那群海盗逍遥法外,何以安那些死去百姓的亡魂!” “可那黑蛟...” “呵,我倒是有些日子没有活动筋骨了,那畜生若是识趣也就罢了,若是胆敢阻我渡海,我必入海杀之。”凌云冷冷道。 “那可是长达九丈的黑蛟啊,你...” 凌云再次出口,打断了他们的话:“不必多说,我令你二人速调三百水军,与我一同前往黑龙峡。” 罗方和薛亮心中都是有些担忧,凌云武艺惊人,这一点,他们都是知晓。 可那也只是相对陆地来说,一旦入水,那便犹如无根浮萍,一身本事难以发挥出一二。 可看到凌云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色,两人也熄灭了继续劝说的心思,或许,等到其亲眼见到那头黑蛟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打消这个念头了。 “是,我二人这就去调人。” 待二人离去后,程咬金便立刻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地上化为碎屑的紫檀木桌,以及凌云那张沉下去的脸,当即心中一跳。 ...... 第85章 斗蛟 与诸多太保一般,程咬金也是第一次见凌云发怒,此时的他根本不用多想,便知道罗方二人前来汇报之事,定然是非同小可。 旋即,他便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发生了什么,竟让您发这么大的脾气?” 凌云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海盗屠杀黑龙峡百姓一事相告。 “啪”。 程咬金听完,脸上也是露出怒容,一巴掌拍在了旁边的凳子上,直接便将这凳子拍地四分五裂。 “那群海盗在海上胡作非为也就罢了,竟还敢上岸行凶,简直可恨!” 凌云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将我那擎天戟扛来,随我走一趟黑龙峡。” “是,公子。” ...... 不多时,罗方和薛亮便带着三百水军返回,同行的还有其余的诸多太保。 发生了这样的祸事,他们每个人都难辞其咎,所以都想跟着出一份力。 对此,凌云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一行人经过半日的赶路,终于是到达了当地的县衙。 县令王福喜见到为首那骑着白虎的少年后,沉痛的脸上顿时放松不少。 如今的登州府谁人不知,靠山王府第十三位太保胯下的坐骑,便是一头超大的白虎。 “下官王福喜见过十三太保。” 凌云淡淡抬手,问道:“死去百姓的尸体,可曾妥善处理?” “十三太保放心,下官早已将县中衙役派出,将所有百姓的尸体全都抬回了衙内,只等诸位大人前来。”王福喜道。 “带我等去看看。” “是。” 府衙后院,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摆放在这里,其中不只有青壮汉子,还有不少的老人与小孩。 触目惊心! 这些人虽然已经死去,可脸上依旧带着惊恐绝望之色。 凌云一行人穿梭其中,表情皆是沉重无比。 “早些让他们入土为安吧。”凌云叹息一声,而后便带领着一行人,直奔黑龙峡。 被烧毁的房屋,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无一不在说明,昨夜的这里,究竟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一名身穿将领服饰的中年汉子,看到凌云等人前来,立刻便带着身边的两名兵卒,小跑着上前见礼:“末将李大海,拜见诸位太保。” 凌云看向海边准备好的巨船,满意地点了点头:“做的不错。” 李大海脸上闪过一抹惊喜,他可是知道眼前这位的来历,能被其夸上一句,心里别提多美了。 只是想到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李大海不禁又担忧起来,有些迟疑道:“诸位太保想要渡海,还需慎重,这海面之下的黑蛟,着实是不好惹啊!” 闻言,诸多太保以及所带来的三百水军,脸上都是闪过一抹犹疑,他们同时将目光放到了凌云身上,似乎也想要劝说几句。 凌云却是淡淡摆手,而后骑着大白,直接来到了海边。 接着,便是一拍大白的脑袋:“将那畜生给我叫出来。” “吼...” 大白虎躯一震,仰头向天,发出一阵穿透力十足的虎啸。 霎时间,无数海水纷纷炸起,紧接着,在那海面之下,便有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黑蛟,是那黑蛟!”李大山当即惊声道。 其余人的脸色也都是有了变化,纷纷上前,立在了凌云身边。 “将我的意思传达给它。”凌云朝着大白道。 闻言,大白再次发出一道虎啸,只是这一次却是柔和了很多,更像是交流一般。 似乎是交流的并不愉快,大白突然间再次一声狂吼,随后,那隐藏在水中的黑蛟,便探出了硕大的蛟头,紧接着,水下巨尾猛地一甩。 顿时,巨浪滔天,海水如排山倒海般,朝着岸边猛压了过来。 那阵阵浪涛之声,宛如万马奔腾,一个接一个足足有数十丈的浪头,像一道道巨大的水墙,直奔大白与凌云一行人。 黑蛟甩尾激起这巨浪,很明显是在示威。 凌云面色不变,从程咬金肩上接过擎天戟,淡淡一声:“都退后。” 众人本就被黑蛟这一手吓得不轻,听到他的声音后,皆是毫不犹豫地朝后退去。 “公子,俺跟你一起。”程咬金道。 凌云神色认真,再次道:“这畜生水下功夫了得,你帮不上忙,先退下。” 程咬金也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无法帮上什么忙,微微抱拳后,便快速向后退去。 凌云骑在大白背上,随着巨浪越来越近,大白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它身躯笔直,露着獠牙,一跃而起,在其背上的凌云,也抬起了手中的擎天戟,朝着扑面而来的巨浪,猛地一劈。 下一刻,浪涛被这一戟一分为二,海水向两边飞溅。 大白重新落地,虎目之中尽是凶色。 凌云跃下虎背,在大白的脑袋上摸了摸:“以往有畜生拦路,都是你替我进行驱赶,这一次,便让我来吧。” 大白虽于陆地之上,可称兽皇,但在这水中,一身实力却是难以发挥出几分,很难在这头黑蛟手中讨的了好。 大白眼中闪过一抹不情愿,可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还是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随后,凌云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黑蛟,眼中带着明显的杀意,冷冷道:“好畜生,我本念你成长不易,不愿行此杀戮之举,然而,你竟如此给脸不要脸,那么,便休怪凌某辣手无情了。” 听到这话的黑蛟,身躯不自觉地抖了抖,明明眼前的这个人类是如此渺小,可那眼神中的杀意,却是让它感到一阵慌乱。 凌云将擎天戟插于一边,而后撸起了袖子,脚下一动,便一点海面,朝着黑蛟猛扑了过去。 退到远处的程咬金与一众太保们,看到他这样的举动,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纷纷惊声道: “公子,不可。” “十三弟,休要鲁莽。” ...... 然而任凭他们喊破喉咙也没用,凌云此刻距离黑蛟,不过两丈的距离。 黑蛟见状,张口发出一声咆哮,再次摆动身躯,欲要激起更多的海浪。 凌云冷笑一声,在空中几个旋转,很快便来到了黑蛟的头顶,而后猛地一脚踩下。 “砰!” 这一脚,直接将黑蛟的头颅,踩入了海面,巨尾也停止了动作。 接着,凌云双腿一分,跨坐其身,一只手死死地掐住其颈部的鳞片,另一只手紧握成拳,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了它硕大的脑袋之上。 一块又一块黑色鳞片被打落,顿时周围的海水,便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头部传来的剧痛,让得黑蛟忍不住发出阵阵痛鸣,它的身躯不断摆动,试图将凌云甩落而下。 而凌云身负巨力,又岂是这般容易便能摆脱的,万般无奈之下,它只得朝着海底窜去。 ...... 第86章 激斗 进入幽暗的水底,黑蛟显然更加狂暴,巨大的身躯不停地摆动,霎时间水流汹涌,疯狂地朝着其脖子上的凌云冲刷而过。 海面之上,一个硕大的漩涡快速成形,一道道水柱如怒龙般腾空而起。 程咬金和众多太保们目睹这样的一幕,皆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心道这黑蛟果真不愧是水中王者,竟然能够掀起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 凌云与那黑蛟一同沉入水底,岂能有好? 所有人皆是不约而同地上前,看着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汹涌海水,皆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等可怕的黑蛟,岂是人力可以抗衡,十三弟鲁莽啊!”五太保高明扼腕长叹。 罗方也是一脸焦急:“十三弟休矣!”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足可以看出,他们也是认同两人的看法。 “老程,你要做什么?” 薛亮的余光,突然瞥到身侧的程咬金一把扯去了上衣,当即几步拦在了他的身前。 程咬金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看着汹涌肆掠的海面,正色道: “俺老程原先不过军中一伙夫,有幸蒙公子看中,得以留在身边伺候,自追随公子以来,不曾受过半分苛责,凡有所求,公子皆一一应允。” “嘿嘿,俺也时常在想,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公子如此相待?” “而就在前些日子,俺忽然明悟,公子之所以对俺如此亲厚,并不是因为俺有什么能耐,而是因为在公子的心中,他从来就没有将俺看作是他的下属,而是将俺视为如同手足一般的亲人啊!” “公子对俺情深义重,俺又怎能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命丧那黑蛟之口?” 听到程咬金的这番话,薛亮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在场的其余太保,与一同前来的三百水军也都沉默了,显然都被他的话所触动。 受凌云厚待者,又何止是他程咬金一人? 在凌云坐镇登州府的这短短半年时间里,上到他们这些太保们,下到普通的平民百姓们,凌云皆是亲厚以待。 也正是如此,原先对凌云还有些不服气的一众太保,才会对其心悦诚服。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物坐镇登州府,才能让登州府上下众志一心。 一众太保互相对视一眼,皆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时伸手将甲衣除去:“吾等与你同去。” 见状,三百水军纷纷效仿,一副副甲衣落地,齐声喝道:“我等愿为虎威将军效死,请诸位太保准许我等一同下海斗蛟!” “末将也愿往。”一旁站定已久的李大海,此刻也站了出来。 程咬金与一众太保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好,众将士听令,随我入海,助虎威将军一臂之力!” “杀...”三百水军齐声高喝。 大白趴在岸边,看着他们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虎目一翻,继而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瞎叫唤什么,能不能像我一样淡定点? 就在众人已经准备好下海之时,一声惨烈地嘶鸣之声,突然响起。 下一刻,海面便是一阵翻腾,凌云与黑蛟同时露出海面。 凌云依旧稳稳地坐在黑蛟的身躯之上,只是,他原本乃是死死抓住的黑蛟颈部的鳞片之上,而现在,那里的鳞片却是不翼而飞,他的五根手指深深嵌入其颈部的血肉之中,也难怪那黑蛟会发出如此凄厉的痛鸣了。 “十三弟,是十三弟,他还没死!”罗方当即惊喜道。 其余人也都是一脸的欣喜,程咬金更是差点激动的落泪。 凌云正趁此机会换气,听到岸边的动静,不由得转头看了过去,当看到这群人全都光着上身之后,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其心思剔透,见此情景,如何不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 当即,他便是大喝一声:“简直胡闹!” 要是连自己都不敌这黑蛟,他们下来有什么用,送死吗? 而他们若是全部死在这里,那么这偌大的登州府,还有谁能管事? “公子,我们...”程咬金焦急道。 “老实待着,这是命令,我不想说第二遍。”凌云出口打断了他的话。 也就在凌云分神之际,黑蛟终于是抓住了机会,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猛地一甩,直接将凌云连同颈部的一大块血肉,给甩飞了出去。 而后,它顾不得颈部传来的疼痛,立刻便沉入了水下。 凌云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斗,稳住身形之后,将手中血肉一抛,给了程咬金一众人一个严厉的眼神后,便再次跳入了海中。 水下的视线并不算好,不过凭借着水中的波动,以及缕缕惹眼的血丝,他还是很快便锁定了黑蛟的位置。 那家伙并没有逃到其他地方,而是沉入了海底。 当即,他便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追了下去。 突然,下方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凌云凝目看去,便看到两个如同灯笼般的巨眼,尽显疯狂之色。 凌云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这头畜生是有意将自己引到这里来的。 之前,他一直骑在对方身上,黑蛟的优势根本无法发挥出来,而现在,脱离凌云的黑蛟,才尽显水中王者的气势。 黑蛟吞水,由于它嘴巴太大,水流极其凶猛,凌云只是坚持了一瞬,便不受控制地朝着它的口中射去。 然而,就在它想要闭口将凌云直接吞入腹中之时,后者却是抓住这一间隙,快速地调整好身体,手托其上獠牙,脚踩其下牙堂,硬生生地将它的巨口给撑住了。 黑蛟尝试了多次,都无法将嘴巴闭合,只得用力朝外一吐,凌云双腿蓄力,借着这股水流之力,直接翻了出去,站到了一块叠层石之上。 就在他刚刚稳定身形之时,黑蛟的巨尾便已经来到近前。 凌云当即一点脚下,躲过其攻击的同时,趁势抓住了它的尾巴。 黑蛟见势不妙,它方才刚吃过亏,知道被这个人类缠上,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立刻便要盘起身子。 凌云岂能让它如意,双手蓄力,死死的将其尾巴抓住。 ...... 第87章 上岛 由于其用力过猛的缘故,那黑蛟巨尾之上的鳞片纷纷变形,一缕缕血肉从其中被挤了出来,很快便干瘪了下去。 尾巴受到重创,黑蛟当即再次疯狂起来,身躯躬起,便是张开血盆大口,咬了过来,那势头分明是想将凌云与自己的尾巴,一同咬掉啊。 凌云见状,不惊反喜,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呢,这畜生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待巨口临近之际,凌云手下一松,身子一翻,继而一拳砸在了它的眼睛上。 趁着黑蛟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他便再一次爬上其脖子,一拳接一拳的朝着它的脑袋上招呼。 人力有穷时,而凌云却是感觉不到一点力竭之感,每一拳都是用上了十足的力道。 虽然,因为是在海中的缘故,其拳头上的巨力被卸去了大半,却也足以对黑蛟造成伤害了。 而黑蛟自然不会束手待毙,庞大的身躯不停地摆动,时而冲向海面,时而又沉入海底,然而,却是都无法阻止凌云那落下的拳头。 就这样,凌云足足打了有大半个时辰,黑蛟才终于力竭,趴到海底,口中发出阵阵虚弱的惨鸣,任凭凌云如何捶打,都不再动弹。 凌云见状,当即抓住了它的尾巴,把它往海面之上拖。 待其重新出现在水面之上,程咬金等人往他身后一看,皆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长又粗,九丈长短,如此一头黑蛟,竟真的被凌云降服了! 他们看着凌云的目光,都是有了变化,入海擒蛟,还是足足九丈的蛟龙,这还是人吗? 此刻,他们才知道,杨林对凌云那夸张的赞誉,非但无过,反而还有大大的不足。 三百水军眼中同时现出崇拜与狂热,皆是齐齐一礼,高声喝道:“虎威将军威武!” “虎威将军威武!” “虎威将军威武!” ...... 大太保罗方大笑,啧啧一声后,开口道:“入海擒蛟,十三弟当真好本事。” “十三弟今日之举,当为登州府之美谈。” “此言差矣,依我看,岂止是登州府,十三弟此举,必将轰动整个大隋!” “哈哈哈,回去之后我便将此事传于义父知晓,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一众太保纷纷开口。 对于众人的恭维,凌云只是微微一笑,他将插于岸边的擎天戟取过,直接便是一戟,将黑蛟的脑袋劈了下来。 而后朝着众人道:“如今这拦路的畜生已经解决,咱们便赶紧出海吧。” “全凭十三弟做主。” “遵虎威将军令。” ...... “虎威将军,前面应当便是那群海盗的栖身之地。”船头之上,李大海指着前方的一座孤岛说道。 凌云淡淡点头,这海面一望无垠,入眼只有这么一座孤岛,那么海盗的栖身之所,便十有八九是在这里了。 “放小船!” “虎威将军令,放小船。” 顿时,一艘又一艘仅能容纳五到六人的小船,被投向海面,所有人纷纷等候凌云的指令。 凌云扫视了一眼众人,便从三百水军当中挑出了六十人,严肃道:“我令你等五人一组,从不同的方向悄悄上岛,务必要在半个时辰内,摸入岛上,届时,你等可见机行事。” “得令。”六十名水军一礼过后,便纷纷踏上了小船。 待十二艘小船远去,程咬金有些不解道:“公子,何必多此一举,不过是一群海盗而已,俺们直接冲杀过去,岂不是更加省事?” 凌云还没有说话,五太保高明便是抢先笑道:“黑龙峡那些死去的百姓当中,有青壮,有老人,有小孩,却唯独没有妇人,显然,她们必然是被这群海盗给掳到了岛上。” “若单单只是剿灭这群海盗,倒也无需我等亲自跑一趟了,我等此行,除了要将这群海盗除去之外,还要将那些失踪的良家妇人,安全带回。” 凌云也是笑了笑:“海盗与土匪无异,皆是灭绝人性之辈,若是直接冲杀过去,海盗不敌,必然会拿人质作为威胁,届时,可就不好收场了。” 程咬金眼中露出恍然,继而点了点头:“公子与诸位太保考虑周全,俺明白了。” 谈笑间,半个时辰眨眼而过,凌云命令船只前行,乘风破浪驶向海盗盘踞的海岛。 然而,大船比起小船来,实在是太过惹眼,在接近海岛时,便被警戒的海盗发现。 且,他们所乘的这艘巨船之上,有着登州水军独有的标志,这不,一下子就引得岛上海盗炸了锅。 “是官府的人,兄弟们快放箭。” 霎时间,乱箭如蝗射向了凌云等人所在的巨船。 凌云脸上冷色一闪,取过擎天戟,跨坐于大白的虎背之上。 下一刻,大白便是一声低吼,猛地朝着孤岛越了过去。 凌云手中擎天戟舞动的飞起,上护其身,下护大白,宛如铁桶一般,将射来的箭矢全部拦在了外面。 诸多海盗见到这样的一幕,纷纷傻了眼。 那巨船距离此岛,可还有着近十五丈的距离,那是什么东西,一跃之下,竟能跃出这么远? 而且其背上的那人,也绝不寻常,那黑色大戟被其舞的密不透风,他们的弓箭完全起不到一点作用。 当大白跃至近前,他们才看清,眼前之物,竟是一头体长近五丈的凶虎。 “吼!” 一声虎啸,顿时便将附近的几名海盗吓得瘫软在地,其中的穿透力,朝着周围扩散,远处持弓的众多海盗,皆是身子一抖,停下了放箭的动作。 凌云脸色冷厉,一拍大白的屁股,便冲了过去。 手中擎天戟不断挥舞,当真是碰着就死,擦着就伤。 不过眨眼之间,二十名负责警戒的海盗,便全部丧命。 这时,他们所乘坐的巨船,才堪堪抵达岸边。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第一个跑上岸上,有些埋怨道:“公子,好歹给俺留几个啊!” 见他这副失落的样子,凌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给你留几个? 这些海盗个个持弓搭箭,我若是不以雷霆之势,将他们处理掉,你能这么顺利的上岸吗? ...... 第88章 水寨现 “十三弟,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罗方一行人上前问道。 “稍安勿躁,且先在此等上一段。”凌云淡淡一声,而后朝着他们身后的诸多水军道:“所有人就地隐蔽。” “是!”众人微微一礼,便奔向了不同的位置,隐藏了起来。 与此同时,凌云之前所派出的各个五人小队,也都悄悄摸到了岛上,开始清理各处警戒的海盗。 这些都是登州府的精锐水师,对付一群普通的海盗,自然不费什么功夫,出其不意之下,很轻易地便将外围的海盗清理干净。 随后,所有人皆是不约而同地朝着中心位置,摸索了过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来自于不同方向的六十名水军,终于是碰头了。 他们看着隐藏在密林之中的那座水寨,脸上皆是露出杀意。 这座水寨的防守并不严密,若是他们直接冲杀过去,有很大的把握可以将其中的海盗重创。 可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任务,乃是为了保证其中良善百姓的安全,所以并没有贸然行事。 “二牛,你且回去将这里的情况,报给虎威将军与众位太保,其余人随我摸入寨中,务必寻到这群海盗关押那些失踪妇人的地方。” “我这就回去通知虎威将军,诸位弟兄小心行事。”二牛拱了拱手,便向后退去。 随后,几名带头的水军头领,再次合计了一番,便开始行动起来。 为了不引起寨中海盗们的警觉,他们将甲衣全部脱下,只带着短刀,弓箭,以及绳索,沿着小路,缓缓朝着水寨靠近。 一路上,所有人皆是屏住呼吸,脚步轻盈,连一片落叶都不敢踩,生怕发出的声音,会惊动寨中的海盗。 明明只是肉眼可见的短短距离,他们却花费了近半个时辰,才来到水寨外围。 只见寨门前坐着两名懒洋洋的壮汉,似乎正在打盹。 当下,便有两名水军,从两侧悄悄摸了过去,待来到近前时,突然甩出绳索,套住他们的脖子,接着便是抽出短刀,狠狠一划。 整个过程,两名守门的海盗都没机会发出一点声音,便被解决了,由此可见,杨林培养的登州水师,与这群海盗,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 ...... 凌云这边听完二牛的汇报,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便率领众人,直奔水寨而来。 当看到不远处的密林当中,果然立着一座水寨之后,程咬金当即解下后背之上的宣花斧,嘿嘿笑道:“海盗的老窝就在眼前,公子,这一次咱们可以直接冲杀过去了吧?” 凌云眼神微凝,继而环顾四周,片刻后,严声道:“罗方,薛亮听令。” “在!” “我命你二人各领五十名兵士,于左右两侧伺机而动,寻找突破口,前往接应潜入其中的众位兄弟,以及被掳到此寨的良家妇人。” “罗方,薛亮,得令!” 两人应下之后,立刻便有一百名水军出列,分别站到了他们的身后。 “众兄弟,出发!” “是!” 两队人马离去后,凌云看向程咬金,再次道:“咬金,你带领其余的兄弟,于正面佯攻,记住,我之所为,乃是先救人,再一举剿灭海盗,所以在两位兄长得手之前,万不可破寨而入!” “是,俺记下了!”程咬金恭敬一礼,而后,朝着身后剩下的一百四十名水军喝道:“弟兄们,随俺冲!” “杀!”他们本就是为了吸引海盗们注意的主力,所以根本用不着如罗方,薛亮那般隐藏,这一声大喝,直冲九霄,振奋人心。 诸多海盗直到此时,才终于发现了异动,寨楼之中,一个又一个穷凶极恶的海盗,纷纷变了脸色。 “老大,听这动静,不会是官兵吧?”其中一人,朝着为首的海盗头领问道。 一名瘦子也道:“应该没错,肯定是因为我等昨夜在黑龙峡之举,引得官兵来剿!” “怎么可能,黑龙峡有蛟爷守着,登州府的水师,如何能轻易通过?”一名胖子皱眉。 “有蛟爷在,登州府的水师自然难以从黑龙峡通过,可他们就不能从别处绕道过来吗?”瘦子不服气道。 胖子不屑地冷笑一声,看向瘦子的目光,如同看傻子一般:“别处?呵呵,除了黑龙峡之外,就只有沧沙口离我等最近,可想要抵达这里,也至少需要四到五日的时间。” 这话一出,瘦子顿时一怔,继而,所有人都是露出一抹疑色。 既不是登州府的官兵,难道是其他海域的同道? 可这也不太可能啊,同在海上讨生活,谁会没事找事,到别人的地盘的撒野? “难道,难道是高句丽派兵打过来了?”瘦子思索片刻,惊声道。 胖子的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若是如此,我等可就被迫成了登州府的先锋了!” 闻言,其他人的脸色,皆是白了白。 海盗头领坐在上方,眼神惊疑不定,他的想法也是一样。 他们之所以敢在黑龙峡造下屠戮,便是吃准了登州水师,无法通过黑龙峡,这么一来,登州水师想要将他们剿灭,就不得不从其他港口,绕道而来。 可这么一来,就有些兴师动众了,任何一个决策者,都不会为了区区一群海盗如此行事。 至于其他海域的同道,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大家都在各自的地盘上,经营多年,谁也不比谁差多少,除非是脑子坏了,才会上门找事。 排除上面两者,剩下便只有大海另一边的高句丽了。 这群海盗虽然在海上作威作福惯了,可说到底只是一群不入流的海盗而已,无论是登州水师,亦或者是高句丽水师,都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老大,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不,投了吧?” “我看行,要真是高句丽的水师,不投降,就是个死啊!” 海盗头领目光扫视全场,看到一个个狰狞的脸上,皆是布满惧色,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出去看看,若真是高句丽的那帮杂碎,算我们倒霉!” 然而,当他们来到寨门处,看到那一个又一个,身穿登州府水师甲衣的水军后,顿时就傻了眼! 竟然是登州水师! 他们是如何通过黑龙峡的! 海盗首领当即朝着下方的程咬金大喝问道:“来者果真是登州府将领?” 程咬金挥了挥手中的宣花斧,张扬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俺乃是如今坐镇登州府之虎威将军麾下执戟郎中,你程咬金爷爷是也!” ...... 第89章 双箭破空似惊鸿 程咬金说完,也不等对方答话,便直接朝着身后的一众水军,挥了挥手:“弟兄们,冲啊!” “杀!” 顿时,一众水军便好似打了鸡血一样,怒喝出声,疯狂的冲向了寨门。 凌云与剩余的几位太保在暗处,看着这样的一幕,都是不自觉的笑了笑。 别看程咬金一伙人叫的厉害,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儿。 “放箭,快,快放箭!” 这群海盗可不敢跟登州府的正规水师硬碰硬,当即便有一名海盗头目,指挥着寨上的海盗放箭。 程咬金等一众人见状,眼中都是露出窃喜,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他们本来就是佯攻,正愁着该怎么放水呢。 程咬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在一道箭羽射来之时,一个侧身,同时伸手一抓,将这枚箭羽夹在了胳肢窝,而后快速扑倒在地,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惨呼道:“啊,不好,俺中箭了,哇,好多血,俺得先撤回去止血!” 说完,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朝着后方退去,边退还不忘朝周围的水军们疯狂眨眼。 一众水军都是明白他的意思,当即便是有样学样,一个两个的皆是佯装中箭,发出他们自认为凄厉的惨呼,纷纷朝后退去。 凌云与一众太保,看着这样滑稽的一幕,皆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五太保高明说道:“哈哈,以前倒是没发现老程竟这般有趣!” 寨上众多海盗,看到如此轻易便被击退的登州水师,都是感到一阵不真实! 简直就是箭无虚发啊! 咱们的箭术都这么厉害了吗? 海盗首领生怕自己眼花了,赶忙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登州水师,一个个的四散奔逃,有捂着胳膊的,有捂着屁股的,有捂着大腿的,甚至,还有捂着裤裆的... “大哥,咱们打退了登州水师?”一名头目凑近一些,不确定道。 海盗首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如果我们没有看错的话,确实是这样。” “呼,哈哈哈!”顿时,水寨当中响起了一阵欢呼之声。 他们脸上的惊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除了喜悦之外,还有浓浓的不屑。 大隋靠山王亲自操练出来的登州府水师,就这? 就这啊? 完全就是不堪一击嘛! “呔,以为爷爷怕你们啊,来啊,来攻寨啊!”一名海盗头目哈哈大笑,指着退到弓箭射程之外的一众水军,叫嚣道。 他这一嗓子,让得其余海盗内心当中,残留的一丝不安尽数消散,纷纷扯着脖子叫嚣起来。 “登州府水师不过如此!” “就是就是,这点能耐也敢出海,没被淹死就算他们命大了!” 程咬金坐在地上,嘴角带笑,眼中透着得意,看来自己演的不错啊,这群丧尽天良的家伙,居然都当真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只见那一胖一瘦两个海盗头目,纷纷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依我看,不是登州府的水师不行,而是那黑胖子将军太过草包。” “没错,这等草包带出来的兵,哪里能打仗啊?” 程咬金的鼻子都要气歪了,连凌云都说他日后大有可为,这两个混账东西,竟然敢骂他草包! 这他哪里能忍,当即起身拿起宣花斧,便要杀过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周围的水军们见状,赶忙上前劝道: “程爷息怒,您跟一群将死之人较什么劲儿啊!” “就是啊,这就是一群畜生,犯不着生气。” 程咬金一听,是这么个理儿,哼了哼后,便又重新坐了下去。 他可是未来的大将军,跟一群死到临头的畜生有什么好较劲儿的。 也在这时,凌云与一众太保,自林中走了出来,前者来到程咬金身边,笑道:“对待一群畜生何须忍耐,我且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凌云说完,便从苏成手中接过弓箭,双脚微分,将两只箭羽并列搭在弦上,眼神紧盯着远处的胖瘦两名海盗头目。 凌云并没有刻意隐藏身形,所以,远处的两人,都是看到了他的动作。 可他们不仅没有丝毫慌张,反而笑的更加张狂。 “这么远的距离开弓,你想射谁啊?” “可能是想射鸟吧?” “哈哈,还真有可能!” “这自不量力的小子看上去,怕是毛都还没长齐,懂什么箭术,看他那样子,也只能射鸟了,哈哈哈!” 听到这话的一众海盗,纷纷发出讥笑之声。 凌云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目光如电,双臂迅速拉弓,而后又猛地一松。 “嗖!” 弓弦回弹,双箭齐发,划破空气,在空中形成一道并行的影子!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两道箭矢便深深地钉在了两名海盗头目的眉心。 他们眼中的神采极速消散,径直向后倒去。 海盗首领与一众海盗们的表情,陡然僵住,他们看着两人眉心的箭羽,以及脸上那还没有消散的讥讽狂笑,皆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隔着至少两百步的距离,同时射出两箭,竟然全部不偏不倚的正中眉心,那个小子还是人吗? 他们都不禁在想,若是方才那小子瞄准的是自己,那现在倒在地上的岂不就是... 顿时,所有海盗都是没有了刚刚击退登州府水师的喜悦,再次变得紧张了起来。 而另一边的程咬金一行人,出于对凌云的信服与崇拜,所以在后者出箭之时,便隐隐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可即使是这样,当看到两名海盗头目真的中箭倒下之时,他们还是不免感到一阵震惊,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睁的大大的。 直到凌云将手中的弓重新放下,他们才回过神了。 “公子,厉害,太厉害了!”程咬金当即竖了个大拇指。 五太保高明笑了笑,赞叹道:“隔着两百余步,双箭齐发,还能连毙两人,十三弟好箭术啊!” 苏成也是点了点头,眼中透着敬佩:“双箭破空似惊鸿,两百步外夺敌锋,十三弟神射!” 其余太保本来也想说上几句恭维夸赞的话,可听到苏成说的这么溜,纷纷将口中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他妈想当状元啊! 几人狠狠瞪了苏成一眼后,同时手臂高举,看向了一众水军,齐喝道:“虎威将军神射!” 一众水军本来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凌云,见几名太保如此,也都举起手,跟着高喝出声: “虎威将军神射!” “虎威将军神射!” “虎威将军神射!” “嚯...” “嚯...” “嚯...” ...... 第90章 全杀 一众海盗们听着一道道震天的喝声,面色皆是难看到了极点。 待声音渐止,凌云再次命程咬金率领众人,佯装攻寨。 “兄弟们,冲!”霎时间,喊杀之声再次响起。 海盗们被惊得迅速回神,也顾不得心中对凌云箭术的恐惧,一众头目纷纷指挥着寨楼之上持弓的那些海盗们,发出箭矢。 箭雨并不密集,而程咬金等人却还是选择了且战且退。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多少次,就在双方都感到阵阵不耐之时,水寨当中终于是传出了喊杀之声。 寨楼之上的众多海盗顿时被吓得一激灵,转头看去,便看到寨中不知何时,多出了百余名登州水军,正在对其手下的小弟们,疯狂地砍杀。 “这,卑鄙,真是卑鄙!”海盗首领当即怒喝出声。 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寨外的那些登州水师,行的乃是佯攻之举,目的便是要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此。 “哈哈,两位太保得手了,这下子俺们可以杀个痛快了,兄弟们,随俺冲!” 程咬金大笑一声,手持宣花斧,一马当先,其身后的一众水军,纷纷紧随其后。 方才陪着这群混账演戏,他们的心里可都憋着一团气呢,此刻爆发出来,谁人可挡? 寨楼之上的一众海盗头目见状,忙再次指挥手下小弟放箭,想要将程咬金一伙人再次击退。 可这一次,无往不利的弓箭,却是连离弦的机会都没有。 寨楼之上的那些海盗刚将弓抬起来,下方的一众水军便抢先一步,取下背上的强弓,迅速拉满,一轮轮箭羽激射而出,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将这群持弓的海盗们尽数射杀。 直到此刻,他们才尽显登州府水师的风采。 一众海盗头目见到这样的场面,眼珠子都要崩出来了,顿时被惊得面无血色。 这...这群被屡次击退的残兵,是突然被天神附体了吗,战斗力竟然一下子提升了这么多! “大哥,怎么办?”他们同时将目光看向了海盗首领。 “还能怎么办,跟他们拼了!”海盗首领咬了咬牙,便抽出腰间的弯刀,加入了砍杀当中。 没有了弓箭的威胁,程咬金等人很快便攻破寨门,朝着里面冲杀而过,霎时间,惨叫声不断响起,所到之处,海盗纷纷毙命。 很快,他们便与罗方,薛亮二人所带领的小队,将剩余的海盗全部包围。 “两位太保,公子说了,这群海盗死不足惜,让俺们尽管杀,不用有丝毫留手!”程咬金冲对面的罗方二人说道。 众多海盗本就被他们方才的肆意杀戮,吓破了胆,此刻听到这番话,更是亡魂直冒,手中兵器都有些拿不稳了! “哈哈,十三弟之言正合我意,兄弟们,随我杀光这群畜生!”罗方大笑。 下一刻,三人带领的所有水军,便是一拥而上,海盗们的士气,早就被瓦解,短兵相接之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全部诛杀!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程咬金甩了甩宣花斧,大笑出声。 凌云走过,随意地扫视了一眼,淡淡道:“将他们的脑袋全部割下带回去,届时,与那黑蛟的头颅一同做成京观,以安黑龙峡惨死百姓之亡魂!” “是!” 众多水军应了一声,纷纷抽出短刀,奔向了地面之上的诸多海盗尸体,开始收割着头颅! “别,住手,别杀我!” 突然,一道呼喊自那群海盗尸体当中响起。 凌云闻声看去,便看到一名满脸血迹,浑身是伤的疤脸汉子,伸手握住了一名水军即将落下的短刀。 观其模样,正是此前立于寨楼之上的那名海盗首领! “虎威将军,这混蛋竟然装死,险些被他混过去!”那名水军抽回短刀,转头道。 “杀了!”凌云的声音不含半分感情,说完之后,便转身朝着寨内走去。 “且慢,容我问他...”二太保薛亮脸色微动,当即喝道。 唰! 然而,他的话才刚说了一半,那名水军便是手起刀落,将其头颅给割了下来,至此,水寨当中三百余名海盗,尽数伏诛! 这名水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而后疑惑地转过头:“二太保,您要问什么?” 这副愣头愣脑的样子,让得薛亮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人都被你杀了,我还问什么,去问鬼吗? “兄长可是想问,他们是用什么方法通过黑龙峡的?”走到一半的凌云,顿住步子,转头道。 “不错。”罗方点了点头,而后在其余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接着道:“这个疑问,应当不止我一个人有吧?” “嗯...,说实话,对此,我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其余人纷纷点头。 “那黑蛟说到底,不过只是一头畜生,而想要让一头畜生温顺下来,最是简单不过,只需将其喂饱即可。”凌云淡淡道。 闻言,众人都是恍然地点了点头,只有五太保高明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稍作迟疑,缓声道:“既早知此等简易有效之法,于出海之时,何不宰些猪羊,将那黑蛟喂饱,如此一来,十三弟岂非无需与那黑蛟进行一番恶斗了?” 凌云笑了笑,看向了一旁正抓耳挠腮,好似憋着一肚子话的程咬金。 “咬金,你来说?” 程咬金连连点头,继而道:“五太保的这个问题,俺倒是能答上一二。” 高明脸上闪过一抹诧异,而后上下打量起他来,狐疑道:“老程,你确定你能替我解惑?” “当然。”程咬金一脸得意,清了清嗓子,将手摸上了下巴处,接着道:“若是那黑蛟果真凶恶,遇船便毁,俺家公子说不定还会放它一马,让它好好替咱守着黑龙峡。” 刚听到这里,高明便是脸色微动,继而露出恍然之色。 有奶就是娘,正是凌云斩杀它的缘由啊! 并不只是他们可以宰杀大量的猪羊,用来投喂那头黑蛟,从而令其对渡海之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是任何人都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安全通过黑龙峡! 既然如此,他们派兵驻守已是必要之举,又何必再供着这么一头不靠谱的黑蛟,阻挠登州府水师的来去呢? 这样的港口重地,自然还是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好! ...... 凌云踏入内寨,一群未着甲胄、手持短剑、肃立堂前的水军,皆是纷纷低头行礼。 一名水军小头领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等幸不辱命,已于两位太保及诸位兄弟的协作下,成功将黑龙峡遇难之妇人,悉数聚拢于此!” ...... 第91章 清理海域 凌云眼中透出赞许:“做的不错,回去之后,本将便给你们论功行赏。” 这名水军小头领眼中闪过一抹喜色,急忙指挥一众守在里屋之前的水军们,让到一边:“将军,请。” 凌云淡淡点头,刚走到门前,耳中便听到阵阵抽泣之声。 旋即,他便是直接将屋门推开,只见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妇人,蜷缩至角落处,神色紧张。 跟在凌云身后的那名水军小头领见状,急忙跨步上前,高声道:“诸位莫要惊慌,这位便是朝廷赫赫有名的虎威将军,也是我等登州府水师如今的最高统帅,王府的第十三位太保!” 虎威将军,十三太保... 半年前,靠山王府向辖内诸衙门颁下王令,宣告王府第十三位太保,将代行靠山王千岁之职,坐镇登州府。 彼时,各地议论最多者,便是这位十三太保的来历,此子初为太保,便已凌驾于其余太保之上,着实令登州府轰动不小。 是以,这群妇人虽然没有见过凌云的模样,却也没少听过这位的名头。 这可是如今登州府,最有权势之人,这等天大的人物,竟然会为了她们这些卑贱之人,亲自带兵到此! 顿时,所有妇人的眼中,皆是升起雾气,不约而同地伏地大拜,呜咽道:“将军搭救之恩,民妇等感激不尽!”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安排了几个人,将这群妇人送回船上。 ...... 第二日,黑龙峡废弃的港口便被重新启用,在那里,还有着一座数十米高,呈三角状的土冢。 这便是,那黑蛟头颅与三百多名海盗头颅一同筑成的京观。 远远观瞧,便令人感到一股压迫力十足的震慑之感! ...... 几日后的大兴城。 当杨林看完手中的奏折之后,立刻便是瞪大了双眼,紧接着大笑出声。 “义父,您这是怎么了?”一旁的苏凤不解道。 “盘踞黑龙峡的那头黑蛟,被你十三弟给宰了!” “什么!”苏凤当即一惊,继而又道:“当年我与二哥曾亲眼见那畜生于水中行凶,端是可怕,绝非人力可敌,十三弟再如何勇武,也不...” 他刚说到这里,杨林便是眉头一竖,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地丢了过去:“看看上面的字迹,这道请功的奏折,便是你口中那位二哥亲手写的,如此,你可还有怀疑?” 苏凤神色微动,赶忙扫视一眼,果然,上面的字迹,正是属于薛亮! 竟,竟然是真的! 苏凤将奏折重新递归,脸上仍带着不可思议:“十三弟竟有入海擒蛟的本事,这...” 杨林心中也是感慨不已,暗暗佩服自己的眼光,果然没有看错人。 一直以来,黑龙峡港口虽然名义上是登州府的管辖之下,然而,因为那头黑蛟的原因,登州府对其却并没有实际的控制权。 杨林原先并不是没想过组织水师,前往黑龙峡,捕杀那头黑蛟,彻底掌控黑龙峡。 可那黑蛟在水中极其凶猛,一个甩尾,便可轻易将海船掀翻,登州水师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且大海茫茫,见势不妙之下,黑蛟随时可以遁走,如此,杨林也只能空想罢了! 而如今那头黑蛟死在了凌云的手中,黑龙峡港口这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是与登州府完美拼接。 是以,凌云击杀黑蛟的功绩,当与开疆拓土无异,与之相比,清剿一群微不足道的海盗,便有些不值一提了。 苏凤跟随杨林多年,自然也能看清这一点,心中佩服凌云的同时,又有一些羡慕。 而下一刻,杨林却是将这道替凌云请功的奏折,给放到了桌案之下。 “义父,您这是...”苏凤不解。 杨林轻轻抬手,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将目光看向大堂中心处,在那里,有一块被黄布包裹的物件,被高高供起,正是那打皇金鞭! 凌云立下这样的功劳,以其如今的盛宠与地位,加上自己的保举,一个国公之位是肯定跑不了的,可...这还不够! ...... 这段时间,凌云并没有如往常一般,于凌宅后院操练那群小童。 自从上次归来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带着程咬金以及一众小童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出海。 凌云临时任命程咬金为“镇海先锋”,让他统领着一众小童,拔除登州府水域当中的各个海盗水寨。 大半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此刻,程咬金一行人,终于将登州府水域当中,最后一处海盗们灭杀,并且一把火将水寨烧了个干净。 回去的路上,他是一脸的志得意满,这段时日,可让他好好过了一把将军的瘾! 一众小童比起半月之前,都是成熟不少,原本天真无邪的面庞之上,也已是添了些许风霜。 虽然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是带着伤,可神色却比起出海之前,要坚毅不少。 这群小童虽然平时老是跟程咬金斗嘴,但关键时候,是一点都不含糊,不说令行禁止,但绝对不会做出违抗他这位“镇海先锋”军令的举动。 而且这些小家伙被凌云亲自操练了大半年,无论是男童还是女童,每一个人的身手皆是了得,让他用起来十分地顺手。 除了一开始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的原因导致失利,让得凌云不得不出手,后面的行动皆是顺利无比。 凌云站在甲板上,看着再次凯旋的一行人,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容。 “嘿嘿,公子,幸不辱命。”程咬金带着一众小童,做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军礼。 “辛苦了,如今大功告成,咱们也该回去了。”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 回到城南,一见到程母,程咬金便立刻屁颠颠地跑了过去,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自己此行,是如何如何威风。 虽然其中有不少水分,但是其战果却是实打实的,是以,一众小童倒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出言拆他的台。 ...... 第92章 皇后薨 程母眼中拂过一抹欣慰,脸上笑意连连,她虽然平时没少数落程咬金,可心底里,却是比谁都希望自己这个儿子能有出息。 “都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饭。” “饿了,饿了,这么久没吃老娘做的饭,可把俺馋死了。”程咬金立刻笑道。 程母笑着在他的脑袋上拍了拍,对着凌云行了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 晚间,凌云带着蒹葭回到内院,后者便一脸神秘兮兮地笑道:“凌大哥,前些日子我给你打扫房间的时候,在桌角处发现了一封没有拆开的信哦!” “哦?”凌云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诧异,问道:“什么信?” “别人写给你的,我哪里会知道?”蒹葭眼睛转了转,继而坏笑道:“不过,看尺牍上那几个娟秀的小字,十有八九是出自一位姐姐之手。” 见她这副古灵精怪的作怪模样,凌云不禁摇头失笑,同时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兴趣。 当他回到房间,果然便看到桌子上压着一封没有拆封的信,想来是蒹葭放在这里的。 拿起一看,他便是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当初在魏宅之际,盈盈离去之时,让魏宅的那名门子转交给自己的。 当时他随手就给收了起来,没有顾得上看,之后,又来到了登州府,早就将这封信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若不是蒹葭给找了出来,这等来自盈盈的信,只怕一辈子都难以再见天日。 当看完信上的内容后,凌云的眼中拂过思索之色,同时喃喃出声:“八里二贤庄...” ...... 花开花落,潮涨潮汐,不觉又过两年,在这两年里,凌云时不时便让程咬金带领一众小童,悄摸出海视察。 凡是所辖水域之内,有海盗出没,尽皆屠杀。 在这样的铁血手腕之下,登州府管辖之内,再无海盗之患。 而程咬金一伙儿,又都是闲不住的主儿,多次出海无果之下,他们便将目光,投向了更远一些的海域。 凡是见到有海盗出没的岛屿,皆是以雷霆手段破寨夺命,不留一个活口。 久而久之,他们的凶名便被传播了出去,所有靠海而生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支神秘的队伍,闲得没事干,就喜欢在海上转悠,专杀海盗,被冠以“海上屠夫”之名。 如此一来,正经的商船,亦或者是出海捕鱼的渔民们,自然大喜过望,不再担心会被海盗盯上。 可那些被程咬金等人视为眼中钉的海盗势力们,可就难受了,数次迁移,仍然有其他海盗势力的噩耗不断传来。 最终,为了自身安全,他们只得背井离乡,远离大隋边境,前往了大海另一边的高句丽。 ...... 凌宅后院。 蒹葭正抚弄着一把七弦琴,照着琴谱,专心地弹着曲子。 凌云则是斜躺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曹操传”,双眼微闭,时不时晃动两下大腿,简直不要太惬意。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破了院中的安宁。 “报,公子,王府七太保苏成,来府求见,此刻正在外院等候。” 凌云闻言,面色微变,如今的登州府,外无海盗侵扰,内则政治清明,民生安乐。 于如此安宁的治理下,凌云如今在登州府的威望,几乎可以与靠山王杨林比肩。 所以一般情况下,诸位太保绝不会轻易登门打扰,即便遇到一些棘手的难题,也会如杨林在时一样,由他们共同商议解决,除非万不得已,才会寻至他处。 如今苏成前来,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联想到此前黑龙峡祸事,凌云不敢耽搁,赶忙将“曹操传”放到一旁,跟蒹葭说了一声后,忙便走了出去。 待其来到外院大堂,便看到苏成背负双手,一脸急色地在堂内来回踱步。 “兄长如此着急,所为何事?” 见到凌云,苏成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沉声道:“十三弟,你可算是来了,方才皇城八百里加急来报,说皇后于昨日病逝于永安宫!” 闻言,凌云面色微缓,竟然是这件事。 昔日于皇城,他便洞悉独孤皇后大限将至,最多半年必薨。 而今却已逾两年又八月,相比他的预期,独孤皇后竟多撑了两年又两月。 想必,是杨广将他的话听了进去,这些时日,太医院那帮人定是忙碌不堪,竭力为独孤皇后续命,这才让这位皇后,多撑了这么久。 苏成见凌云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甚至比起刚进来的时候更加沉稳,不由道:“十三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说皇后于昨日...” “皇后于昨日病逝于永安宫。”凌云打断了他的重复,复述道。 见状,苏成明显怔了怔:“你怎么如此淡定,那可是皇后啊!” “生死有命,人皆难逃,皇后年岁已经不小,且病体难愈,早晚有这么一天,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凌云淡淡道。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立刻通告登州府各个府衙,自即日起,着素服,服丧三日,遥祭皇后英灵。”凌云道。 “是。”苏成点了点头,继而又露出迟疑之色,再次道:“我等太保要不要选出一人,前往皇城服丧?” “嗯?”凌云稍稍思索,继而点了点头:“理应如此,那么便麻烦兄长走一趟吧。” “我?”苏成闻言,立刻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双手连摆:“为兄如何能担此重任,实不相瞒,在我来之前,便已经与众兄弟商议过,我等一致认为,十三弟你才是最佳人选。” “我?”凌云皱眉。 苏成立刻点头:“十三弟深得帝后之心,且与太子殿下关系匪浅,只有你前往皇城,才能体现我登州府恭送皇后之心。” “话虽如此,然义父托我登州府之重,不得义父之命,我却是不好擅自离去。”凌云沉吟道。 杨林具有自封大将的特权,其亲自命凌云于登州府坐镇,便是将其封在了这里,没有旨意,或者杨林的命令,他是不能擅离职守的。 ...... 第93章 杨素深夜入东宫 苏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也清楚,虽然凌云与他们同为王府主事太保,可却与他们有本质上的不同,因为凌云乃是代杨林行事,相当于一方封疆大吏。 所以,在无诏的情况下,凌云是不能随意,离开自己的管辖之地的,否则便是擅离职守。 而今,杨林并未遣人送来召凌云回去的手书,这便可以说明,其并没有让凌云回去之意,既如此,他们便无需为此事烦忧了。 ...... 大兴城。 此时离独孤皇后薨逝,已经过去足足十七日。 杨广一身素衣立于灵柩之前,表情虽然平静,可在他身后的萧美娘却是能感受到,其已经到了发怒的边缘。 而令他如此生怒的原因便是,其母后已薨十七日,杨坚却还在仁寿宫不曾返回! 不只是杨广心中不忿,一众大臣的心里,对杨坚的寡情,也是感到一阵心寒。 “殿下...”萧美娘伸手在杨广的胳膊上捏了捏,示意其冷静。 杨广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后,他扫视身后的一众大臣,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杨林身上:“靠山王,能否请您再次前往仁寿宫一趟,将父皇请回?” 这十七日里,杨林已经多次赶往仁寿宫,劝说杨坚返回,可却都是无功而返。 看着杨广那憔悴的脸色,以及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杨林心中一叹。 你父皇被你母后压制了一辈子,如今你母后离世,他还不得好好放纵一番,哪里是这么好劝的啊? 就在他不知如何开口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叫:“陛下驾到!” 话落,杨坚便被几名宫人簇拥着跑了进来。 “臣等见过陛下。”一众大臣纷纷行礼。 杨坚直接无视了他们,径直扑到了灵柩之上,悲戚哭喊道:“啊,独孤,朕来晚了啊,竟没能赶上见你最后一面,呜...呼...” 见他这副伤心地模样,杨广心中冷笑连连,暗骂其装模作样! 群臣也是诧异了一瞬,皇后薨逝多日,都不见这位皇帝陛下现身,按照他们所想,杨坚对独孤皇后的死,应当并不重视才对,如今怎么哭的这么伤心? 其实,在刚得知独孤皇后薨逝的消息之时,杨坚确实感到一阵雀跃,他被独孤皇后管了一辈子,虽为帝王,却不得自由。 如今其身死,他还不得好好享受一番帝王之乐,于是,杨坚便一连在仁寿宫,放纵了十七日。 原本他以为这样,自己应当是会开心的,可这么多天下来,他却并没有感受到自由的喜悦。 杨坚与独孤皇后,无论是性格还是喜好都是极配,独孤皇后不仅是他杨坚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经过多日的放纵过后,他不仅未觉半点快意,反而对死去的独孤皇后更加思念。 因为,他知道从此以后,自己这位大隋帝王的身边,再也没有这么一个交心的人了! 这也是杨坚一进来,便不顾形象地一头扑向灵柩,痛哭流涕的原因。 在其平复一番后,杨林上前一步道:“陛下,皇后已薨多日,还是尽早让礼部挑个日子,让娘娘入土为安的好。” “独孤离去,朕悲痛难抑,此事还要多多麻烦皇叔啊!”杨坚擦了擦眼角。 “陛下放心!”杨林应了一声,便与礼部官员,一同商议皇后入葬一事。 ...... 一个月后的深夜。 杨素头戴斗笠,身着黑衣,一路避人耳目,悄悄来到了东宫。 “越公快随孤来。”杨广早已等候多时,一见面,便将他迎进了主殿。 刚一坐下,杨广便立刻问道:“老四那边如何?” 杨素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道奏折,递了过去:“殿下请过目,若您也觉无不妥之处,明日早朝,老臣便将这道折子,递交给陛下。” 杨广狐疑接过,当看完上面的内容后,便是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老四那么能干的一个人,竟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奏折上所述,蜀王杨秀不仅穷奢极欲,甚至还偷偷地打造了一些,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御用器物。 这些事要是都属实,他这个四弟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杨坚对自己的儿子,要求一向极高,奢侈之风,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而打造皇帝御用之物,就更严重了,杨坚对杨秀本就有提防之意,此举正可说明,其有不臣之心啊。 原本杨坚对杨秀或许只是怀疑,但若是杨素真的以这道奏折弹劾杨秀,原本的怀疑,便会立刻被坐实! 如此一来,杨秀还能落得了好? “越公不愧是我大隋的股肱之臣,明日孤便拭目以待!”杨广将手中奏折重新递回,笑道。 “太子殿下过誉了,明日的结果,定然不会让殿下失望。”杨素也是笑了笑。 “哈哈哈...” ...... 登州府。 在程咬金带领一众小童,再次凯旋而归之后,凌云再没有让他们继续出海。 这一天,阳光甚好,微风拂面,凌云将所有小童全部召集到了自己的内院。 凌云站在中央,脸上透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这让小童们心中都不禁一紧,隐隐约约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凌云环视了一圈后,缓缓开口道:“今日,我将你们召集于此,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他的声音沉重且有力。 听到这里,二十二名女童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向前迈出一步,躬身施礼,齐声说道:“敢问公子,可是我等进宫的时候到了?” 她们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紧张还有期待。 凌云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看着这群女童的目光中,透着欣慰和赞赏:“你们大家都没有让我失望。” 他轻声说道“你等都已经学有所成,且这段时日,又于海外经历过不少搏杀,我相信,你们已经具备了担当此任的能力。” 说到这里,凌云微微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我决定让你们即日起奔赴皇城,参加宫女的采选,继而隐于宫中,从此以后,以护皇室安危为己任!” ...... 第94章 老年昏聩,绿林壮大 “愿为隋室肝脑涂地,不负公子重托。”二十二名女童齐齐一礼。 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了后方的一众男童,淡淡道:“我知你等感情深厚,好好与诸位妹妹道个别吧!” 闻言,男童们纷纷上前,将一群女童围在中间,脸上透着不舍。 “诸位妹妹保重。” “兄长们保重。” ...... 这场道别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倒不是他们有那么多话要说,主要是心中的那份不舍之情,让他们不愿将目光移向他处。 凌云轻轻一叹,指了指一侧的房门道:“在那里,蒹葭已经亲自给你们每一个人,准备好了上路的行李。” 说着,他瞥了一眼蒹葭的房门,道:“当真不出来送送诸位姐妹吗?” 话落,蒹葭便推门走了出来,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偷偷哭过。 她们年纪相仿,又一起相处了两年多,彼此之间,皆是有了浓厚的情谊,现在,这群女童即将离去,她自然是十分不舍。 “姐妹们...”蒹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吐出两个字:“保重。” 一众女童都是笑着点了点头,而后直接走向一侧的屋子,拿过蒹葭给他们准备好的行李。 ...... 大兴宫早朝。 行过大礼之后,杨素与杨广对视一眼,便立刻出列,痛诉蜀王杨秀的罪行,并将早就准备好的奏疏呈上。 果然,得知杨秀的所作所为后,杨坚顿时大怒,当即下旨召杨秀回京师。 并且,为了防止其借公务为由,推诿不回,杨坚同时还任命了独孤楷,接替其益州总管的职位,立刻上任。 这便意味着蜀地已经没有杨秀的位置了,杨秀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回来。 ...... 蜀地,蜀王府。 当杨秀接到圣旨后,心中顿感不妙,当即将府上幕僚全都请了过来,商议对策。 “父皇旨意,令孤立刻返回大兴城,诸位对此有什么看法?” 一众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皆是带着疑惑。 我们能有什么看法? 皇帝亲自下旨让您回去,您能不回? 随后,一名幕僚试探性地问道:“大王欲凭蜀地某事否?” 这话已经说的相当委婉了。 言下之意便是,陛下亲自降旨,你敢不从? 难道你想造反吗? 闻言,杨秀当即脸色大变,怒道:“休得胡言,孤乃陛下亲子,太子手足,岂能谋反?” 顿时,一众幕僚都是缩了缩脖子,心中皆是有些无语。 你既然不打算造反,还请我们来干嘛? 老老实实地回去不就好了? 见状,杨秀微微一叹,心中的侥幸荡然无存:“都下去吧。” 随后,他稍作收拾,便率领数名随从,奉旨前往大兴城。 然而,他却不知晓,杨广与杨素早已于皇城殷切期盼,只待他抵达,便着手施行下一步计划。 ...... 这一日,凌云与一众太保们,正在王府当中处理一些琐事,罗方和薛亮,终于是从皇城返回。 “两位兄长一路奔波,辛苦了。”凌云淡笑道。 高明也是开口道:“老大,老二,此去皇城,可有什么趣事发生?” 闻言,罗方和薛亮都是一怔,继而露出后怕之色。 略微沉默后,罗方道:“趣事倒不曾听闻,但前些日子,皇城当中却是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什么大事?”一众太保都是围了过来,脸上满是好奇。 “蜀王杨秀被陛下降旨夺爵,圈禁于皇城!” 凌云脸色微动,之前杨广便于他说过,打算借杨坚之手,除去杨秀,如今杨秀被夺爵圈禁,定然与其脱不了关系。 独孤皇后刚刚下葬一月,他便即刻对杨秀出手了,不得不感慨,就凭杨广这雷厉风行的性情,便是能成事的。 “什么!”一众太保皆失声惊叫,高明继续追问道:“蜀王殿下乃是陛下亲子,陛下因何罪名,要问罪于蜀王殿下啊?” 随后,罗方与薛亮,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二人所言,一众太保们的面庞上,都是流露出恍然之色,其他的暂且不论,单是“兵变”“厌胜”这几个字眼,就足以令杨坚大发雷霆之怒了! ...... 历史之上的雄主,如秦皇汉武,晚年皆有昏聩之举,杨坚也不例外。 处于晚年时期的老皇帝,接连发布了几道乱令,使得刚刚安定下来的天下,再次有了动荡的趋势。 其颁布的法令当中,有这么一条。 盗一钱以上者皆弃市。 偷一文钱,就要杀头,这等严苛的刑法,翻遍史书,都是不曾听过。 这条法令颁布没多久,就有三个年轻人,因为口渴,于是一起偷了一个西瓜解渴。 一个西瓜能值多少钱呢? 放在过去,只要把钱补上,再诚心地道个歉,这件事情就算是圆满解决了。 然而,就是因为这条荒谬且严苛的法令,那三个偷瓜的年轻人,竟然被判处了死刑! 有这样不合理的法令在,天下又如何能不动荡? 既然偷一文钱和拦路打劫、杀人害命的罪名相同,那又何必去做那些小案子呢?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去做些大案,这样即使被官府抓住,也算是罪有应得,至少不会觉得冤枉不是? 就是在这样的统治下,许多只是犯了些鸡毛蒜皮小案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纷纷选择加入绿林势力,寻求庇护。 于是,在短短时间内,大隋境内的绿林势力,便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崛起。 其中势力最大的,当属一处名为“二贤庄”的绿林势力。 据说,这个“二贤庄”里有两位义薄云天的庄主,他们对前来求助的人有求必应,因此在江湖上颇负盛名。 ...... 与各地的惶惶不安相比,如今的登州府绝对算得上一处净土。 当杨坚颁布这条法令之时,凌云等一众太保,便觉不妥。 于是经过众人商议,最终由凌云定夺,将这条法令按下,并没有颁布施行。 他们原先的想法也很简单,那便是如此骇人听闻的法令,定然无法长久,想必用不了几天,皇帝便会发觉不妥,从而将其取消,所以,他们才会一致决定冒此抗命之险。 ...... 第95章 上元佳节,赶赴皇城 然而,事实也不出他们所料,这条法令颁布没多久,便有几名胆子大的老百姓,劫持了一个朝廷官员。 而他们劫持这名官员,并不为图钱财,只是让其给皇帝传一句话,要是不照做,就宰了他。 内容是,自古以来,任何皇朝所制定的国法,都没有偷一文钱就要杀头的例子,所以,请皇帝不要以国法为儿戏。 这个官员害怕极了,于是便跟杨坚说起了这件事。 杨坚一听,也是察觉到了此等法令,实在过于严苛,于是便将其取消了。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颁布了新的法令。 盗边粮者,一斗以上皆死,家口没官。 行署取一钱以上,闻见不告言者,坐至死。 这等法令,貌似是在整顿吏治,可实际上,与偷一文钱就判处死刑一样,只是这次的对象,从老百姓变为了官员。 贪污不问大小,尽皆处死,那又为何贪小,不贪大,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只能说其出发点是好的,但效果却是极其差劲。 这便可以看出,此时的杨坚已经昏聩到了什么程度,以皇权欺凌国法,国法的威严荡然无存。 ...... 仁寿宫。 暖煦的阳光如轻纱般洒下,柔和地抚摸着宫殿内的一切。 杨坚斜倚在软榻上,龙袍随意地搭着,显得有些随意,但其身上那股帝王的威严,却是没有减轻多少。 在他的左侧,宣华夫人宛如下凡的仙子,她的姿容堪称无双,搭配一袭粉裙,更显娇柔妩媚。 只见她轻摇玉扇,带起轻风拂过杨坚的面庞,动作轻柔小心,仿佛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惹得杨坚不快,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而在杨坚的右侧,荣华夫人身着一袭紫裳,仪容婉丽,举止温顺,令人迷恋。 此时,她正细心地剥着葡萄,将晶莹圆润的果实,一颗一颗的投入杨坚的口中。 同时拥有两位绝代佳人相伴左右,享受这齐人之福,按理来说,杨坚应该心情愉悦,开怀大笑才对。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他的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的喜悦之色,反而眉宇间似有一层化不去的忧愁,仿佛有什么心事,让他难以释怀。 他的目光看着一侧,独孤皇后生前所用的斜织机,眼中透着成疾的思念。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个与他心意相通、同心同德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 回首往昔,两人携手走过的岁月历历在目。 无论杨坚做出怎样的决定,无论他面临怎样的困难,独孤皇后始终都站在他的身旁,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得力的支持者。 她总是毫无保留地给予他最大的信心和支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执行他的每一个想法和决策。 两人相互扶持,共同经营着这庞大的大隋王朝。 杨坚作为一个成功的男人,他的背后离不开独孤皇后的默默付出和智慧支持。 如果没有独孤皇后的存在,杨坚或许根本无法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 成婚四十多年,建立大隋二十多年,杨坚早已习惯了依赖独孤皇后的坚定与智慧。 她就像他心中的撑天之柱,支撑着他面对一切挑战和困难。 然而,如今这根柱子突然倒塌,杨坚的内心,终于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与彷徨。 独孤皇后的离去,让杨坚失去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交心之人。 作为帝王,围绕在杨坚身边的人,自然不会少,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理解他的内心世界,即使是皇叔杨林也不行。 这种孤独和无助,让他变得更加多疑和善变,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不确定。 正是因为这种内心的变化,杨坚才会接连颁布那些看似混乱的政令。 他试图通过这些举措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却在不知不觉中让大隋王朝,再次有了动荡的趋势。 而这巨大的落差感,也让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 这一日,凌云于王府处理完政务之后,回到凌宅,便见到狗蛋与程咬金,正坐于外院的花园中闲聊。 “嗯?狗蛋?”凌云神色微动。 “小的见过公子,多年不见,公子风采更甚往昔啊!”狗蛋上前一礼。 如今凌云的样貌,已经没有了四年之前的稚气,眼神深邃,下巴坚毅,鼻梁挺直,给人以果断稳重之感。 随后,狗蛋看了程咬金一眼,脸上闪过迟疑之色。 虽然程咬金跟随凌云多年,忠心是没的说,是个可靠之人,可事关太子杨广,他不得不慎重。 见状,凌云旋即示意程咬金,去一侧守着,而后再次道:“此来为何?” “小的奉太子殿下之命,令公子即刻秘密赶回皇城。”狗蛋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 凌云看完信上内容,神色当即郑重起来,随后,让程咬金召来了“金”字号的十位小童。 如今的他们,已经不是昔日的“小童”了,四年已过,这群“小童”比之当年,皆已成熟许多,称他们为“少年”,更为恰当。 “抓紧收拾一下,半刻之后,随我一同启程。” 因是秘密折返,所以这一次,他并未将惹眼的大白带上。 甚至,虑及王府诸多太保,可能会随时登门造访,他将贴身随侍的程咬金也留了下来,以备搪塞。 “咬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便拜托你了。” “公子放心,若诸位太保问起,俺只说您带人出海巡察去了,决不会泄露您的行踪。”程咬金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 大兴城。 此刻恰逢上元佳节,城中张灯结彩,各种各样的花灯如繁星般,点缀每一条街巷。 街道上锣鼓之声不绝于耳,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皆身着喜庆的衣裳。 两侧的小贩高声叫卖着特色小吃,离得近些,香气便灌满口鼻。 四处皆有精彩的杂耍表演,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远处烟火盛放,映照出人们的欢声笑语。 酒楼内的楼阁雅间中,众多文人雅士饮酒赋诗,更为皇城增添了几分文雅。 在抵达皇城之前,由于要隐藏行踪,凌云便不再骑马,而是换乘了一辆马车。 ...... 第96章 英雄救美 城内的喧嚣,使得凌云不由自主地掀起帘头。 凝视着这热闹的景象,以及街道之上,那一张张开心的面庞,凌云心中的沉重感不禁减轻了许多,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丝微笑。 见状,一旁骑着高头大马的狗蛋,不禁凑了过来,指了指一侧的摊位,笑道: “公子,那边有个卖面具的,要不要小的给您买一个用来遮面,这样您就不用枯坐于马车之中,也好出来好好观瞧一番?” 闻言,凌云立刻意动,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旋即,狗蛋便是来到那摊位之前,他一眼便瞧上了,其中一个“老虎”样式的面具,一把拿在手里,仔细观瞧了一番后,赞道: “不错,怎么卖的?” 说着,他的脸色露出一抹警惕,顿了顿后,再次道:“我跟你说,我可是本地人,你可不要胡乱报价诓我。” “嘿嘿,哪能儿啊,瞧您这话说的,不贵不贵,才十文钱一个。”摊主赔笑道。 这个价格的确公道,莫说正值上元佳节,就是在平时,这样的一个面具,也能值上十文钱。 旋即,他便是再次挑选一番,最终连同老虎面具在内,一共选出了十二个。 见其没有还价,且一次性买这么多,摊主当即喜笑颜开,一个劲儿说吉祥话。 待其返回,将面具与金一等人分了分,将其中那个老虎面具,给了凌云,自己则留了一个怒面金刚的面具。 凌云将老虎面具戴上,便立刻下了马车。 而后看了一眼,脸戴面具的众人,笑道:“狗蛋,你先给他们在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完事之后,再带着他们好好逛一逛,至于恩公那边,稍后我独自前去便可。” 狗蛋闻言,立刻僵在了原地,脑中拂过一段不好的记忆。 虽然多年没见,但他却是清楚,金一等人,便是曾经的那群小童。 当年,他和程咬金一同,前往魏宅接这群小家伙,途中可没少遭罪,那段经历,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中所想,凌云淡笑道:“他们可不是当年的皮孩子了,总不会让你操心的。” 金一等人也赶忙上前:“公子说的是,狗蛋大哥,我们现在可乖了,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们就跟在你身后,你让我们朝东,我们绝不朝西,狗蛋大哥,你就放心好了。” “是啊,我们全听你的,赶紧带我们去逛逛呗。” ...... 他们不说话还好,这一个两个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与当年简直如出一辙,让得狗蛋的身子,都不由得抖了抖。 不过,凌云都发话了,他也只得照做,深吸了一口气后,认真道:“你们可不要乱跑,不然,这万一走丢了,我可找不到你们。” “放心放心。” 在他们离去后,凌云四下张望了一番,便沿着街道,闲逛了起来。 热闹皇城当中,人群熙攘如流,突然,一名身着华贵的公子模样的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自街角处狂奔而出。 “驾驾驾...” 这名贵公子,手中挥舞着一根黑色的马鞭,脸上洋溢着肆意放纵的笑容,那模样,似乎根本没有把街道上的人群放在眼里。 所到之处,人群纷纷脸色大变,避让到一旁,生怕被这马匹撞到。 尽管他们对贵公子的行为,感到十分不忿,但却没有人敢开口谩骂,只是不满地看着这位贵公子,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 也在这时,街道的另一角,正有一名年轻女子,站在一个摊位前,专注地挑选着各种发簪。 她的年纪不大,面容姣好,一袭淡绿色的衣裙,更衬得她清丽脱俗。 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于挑选发簪,她竟一时之间,没有察觉到街道上的喧闹。 虽然她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摊主却是看到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忙对女子喊道:“姑娘,别看了,快躲开啊!” 女子听到摊主的呼喊,猛地回过神来,转头望去,便见一匹高头大马如脱缰一般,直直地朝她冲了过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空气中弥漫。 贵公子端坐其上,见还有人敢不给自己让道,脸上当即现出一丝不满,冷笑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 “竟敢拦住本大爷的去路!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今天你死了也是活该,驾!” 然而,随着双方距离逐渐拉近,贵公子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女子的面容之上。 这一看,他的眼中便是露出异样,原本脸上的狠厉与不满,渐渐被垂涎所取代。 心中暗叹:“这女子生得好生俊俏,宛如出水芙蓉一般,当真是个小美人儿啊,如此佳人,若就这么死在这畜生的蹄下,岂不可惜?” 想到此处,贵公子赶忙伸手去勒住缰绳,想要将马勒停。 可他才刚刚用力,胯下的马,便突然像是受惊了一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得这名贵公子不禁脸色一变,双手紧紧抓住缰绳,想要稳住身形。 然而,他的举动却让其胯下马匹,更加疯狂,猛地一甩之下,只听得“嗖”的一声,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狠狠地甩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狠狠地吐出一口血。 周遭众人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皆是如同出了一口恶气一般,脸上露出舒坦之色,心中暗骂:“活该。” 可下一刻,他们的心就又都提了起来,那匹马在甩飞贵公子之后,并没有立刻停下,反而变得更加疯狂,径直冲向了那名女子。 这名女子显然已经被吓傻了,花容失色,满脸惊惧,身躯僵硬的好似一尊雕塑,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匹脱缰的马匹,朝自己冲来。 “姑娘,别傻站着了,快跑啊!” “你这女娃子怎么回事,还不快闪开!” “快让开,快啊!” 周围人群的焦急呼喊,女子全都听在了耳中,她不是不想拔腿就跑,可是双腿不知怎么回事,如此不争气,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迈动步子。 凌云见前方骚动,抬头一看,便见一匹失控的马匹,朝着一名女子狂冲而去。 这要是被撞上,就她那副小身板,非得散架了不可。 人命关天! 当下,凌云来不及多想,脚下一动,便是飞身而起。 他的速度极快,仿若一根离弦之箭,两侧之人,只感到眼前一花,便看到一名脸戴老虎面具的男子,在那失控的马匹即将撞到女子的瞬间,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凌云将女子护在身后,接着,双手牢牢攥住缰绳,而后又猛然向下一拽。 顿时,那匹疯马便好似被千斤重担压垮一般,前蹄一软,颓然跪地。 然而,这匹马的野性却是超乎想象,嘶鸣一声之后,竟还想挣扎起身,后腿频频蹬地,似有向前冲撞之意。 见状,凌云隐于面具之下的眉头轻轻皱起,心头也是升起杀意。 旋即,他便是五指紧握成拳,继而挥出,砸向这匹疯马的头颅。 一拳既出,鲜血四溅,这疯马立刻瘫倒在地,抽搐几下后,便再无动静。 ...... 第97章 宇文惠及 “好,好样儿的!” “如此轻易便将这疯马制服,小兄弟真乃猛士也!” 周遭的人群经过短暂的震惊与沉默,立刻便爆发出了阵阵叫好之声。 而那名被凌云护在身后的女子,惨白的脸上,终于是恢复起一丝血色,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不免掀起一丝涟漪。 凌云朝着周围兴奋的人群,拱了拱手,接着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将右手之上的血迹擦去。 而后,他便转过身子,上下打量了女子一眼,淡笑道:“还好是赶上了,姑娘没事吧?” 他的声音低沉且有磁性,如同冬日暖阳一般,让得女子紧绷的身子,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没,没事,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见其果真无碍,凌云淡淡摆手:“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说完,便转身欲要离去。 “等等。” “站住!”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却是女子与那贵公子同时开口了。 凌云只是淡淡地看了那贵公子一眼,便不再理会,而后重新转向了女子,问道:“姑娘还有事?” 女子脸上闪过一抹女儿的娇羞,微微沉吟后,开口道:“那个,公子能不能留个姓名,并告知住址,我回去之后,也好叫家中兄长上门答谢。” “都说了是举手之劳,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凌云淡笑一声后,便再次转身,这一次,他同样没走几步,便停住了步子。 只见那贵公子怒气冲冲地跑了上来,伸出双臂,横挡在他身前,恶狠狠道:“面具小子,杀了老子的马,还敢无视老子,你好样的,真是好样的啊!” “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凌云冷声道。 “哟,挺有脾气的嘛,还对我不客气,知道老子是谁吗?”贵公子脸上闪过不屑,继而又道:“老子乃是当朝兵部尚书宇文化及的亲弟弟,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的亲叔叔,宇文惠及是也!” 说到这里,他挑衅的抬了抬下巴,接着道:“现在还打算对我不客气吗?” “哦?”凌云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上下打量了宇文惠及一眼,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别说,这家伙跟宇文化及长得还真有几分相似。 见凌云没有说话,宇文惠及还以为他是被吓住了,当即得意地大笑道:“怎么样,怕了吧?” 说着,啧啧两声,接着道:“不是老子吓唬你,方才你打死的这匹马,乃是当朝太子殿下,赐给我那侄儿的,你小子竟敢损害太子赐下之物,你有几个脑袋啊?” 周围的人群当中,有不少人都认识宇文惠及,知晓他所言不假,都是屏住了呼吸,为凌云捏了一把冷汗。 那名女子的脸色同样难看,凌云是因为救她,才会惹上眼前这个臭名昭着的家伙,这让她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略微犹豫过后,她便几步来到凌云身边,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又听到凌云开口了:“所以,你想怎么样呢? “嘿嘿。”宇文惠及阴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道:“你小子能一拳打死一头烈马,足见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这样吧,老子也不难为你,只要你愿意给老子为奴,并立下卖身契,这件事,老子就不追究了,至于太子殿下那边,你也大可放心,老子自会让我那成都侄儿,替你说情,如何?” 听到这话,凌云还没有发作,其身旁的女子,却是再也忍不住地大声道:“你太过分了!” 宇文惠及看着她那清丽的容貌,以及不俗的身段,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淫笑道:“小娘皮,老子就过分了,你能奈我何?” 看着其目光中的贪婪,女子顿时感到一阵恶寒,朝凌云靠了靠后,怒道:“你讲不讲理,明明你的马伤人在先...” 她刚说到这里,宇文惠及便露出一抹疑惑之色,朝周围看了看,最后将目光重新定到了她与凌云身上,故作不解道:“纵马伤人?谁受伤了,是你还是这个面具小子?” 这话一出,女子当即语塞,因为凌云的及时出手,所以她并没有被伤到。 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纵马伤人啊。 随后,女子看向周围之人,再次道:“你...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还想抵赖吗?” 宇文惠及脸上露出一抹不屑,同样将目光扫向周围之人,冷声道:“谁看见老子纵马伤人了?” 顿时,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将头低下。 见状,宇文惠及满意地笑了笑,继而冲女子挑了挑眉:“小娘皮,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你...”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女子的小脸被气的通红,银牙紧咬,仿佛一只发怒的猫咪。 然而,凌云却在此时笑出了声,他看向宇文惠及的眼神中,满是鄙夷:“哈...哈哈哈,就算是你大哥在此,也不敢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为奴?” 宇文成都那样的好汉,竟然会有这样无耻的亲叔叔。 哦,对了,他的那个父亲宇文化及,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下一刻,凌云便如鬼魅一般地欺身而上,手臂一挥,一巴掌扇在了宇文惠及的左脸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虽然看在宇文成都的面子上,凌云并没有下死手,可这力道也比普通人要大上许多,这一巴掌,直接将宇文惠及扇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最后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宇文惠及都懵了,自己这是被打了?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只手摸着自己火辣辣的左脸,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怎么都想不到,眼前的这个混账小子,竟然敢对他动手! 然而,傻眼儿的可不止他一个。 就连站在凌云身旁的女子,以及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所有人都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个面具小子,好猛! 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教训宇文惠及! 他不会以为自己戴着面具,宇文家的人,就找不出他了吧? “公子你......”凌云身旁的女子,经过短暂的震惊过后,终于回神,眼中透出担忧之色。 宇文家族可不是好惹的啊,不要说宇文化及那个阴险毒辣的老东西,就单凭宇文成都那个护短的莽夫,都足够震慑皇城之中的大部分人了! ...... 第98章 添油加醋,恼怒的宇文成都 人群中,一名身着仆从服饰,颔下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在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后,面色突变,当即转身便走。 在远离人群之后,他便加快步子,一路着急忙慌地来到了宇文府。 门口的两名看门小厮,见他如此匆忙,心下不由得好奇,其中一人开口问道:“来福,看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被唤作来福的中年男子,此时心急如焚,哪有闲工夫跟他们解释,头也不回地喊道:“去去去!少废话,都给我闪开!”说着,便径直冲向前堂。 待到了堂口,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老爷,不好了,不好了,二老爷外出赏灯,被人给......” 然而,当他冲进堂内,定睛一看,却发现宇文化及并不在堂中。 在那上方的中央位置上,端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 此人身着金锁连环甲,肩宽背厚,浓眉大眼,满脸英气! 不是宇文成都还是何人? 此时的宇文成都,正手捧着一部兵书,似乎是被来福刚才的叫嚷声打断了思绪,正一脸不爽地盯着来福,仿佛在责怪他惊扰了自己看书的兴致。 来福明显对宇文成都,很是惧怕,身子一抖之下,便赶忙陪笑道:“大...大公子,您看书呢?” “你说呢?”宇文成都皮笑肉不笑,将手中兵书,直接甩到了他的头上,冷声道:“二叔身边的人就是没规矩,你当我宇文府是什么地方,竟容你如此吵闹?” 来福闻言,立刻便慌忙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还请大公子看在二老爷的面子上,饶过小的这一次。” 宇文成都脸色冷的可怕,厉声道:“哼,若不是看在二叔的面子上,我岂能容你这等欺男霸女,狗仗人势的东西,活到今天?” 来福心中一紧,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一向对府中事务,不闻不问的宇文成都,竟然对他的所作所为如此了解。 这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看着对方那冰冷的目光,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接着“扑通”一声,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是,大公子说得对,小的有罪,小的罪该万死!” “哼!”宇文成都冷笑一声,声音平静地让人心寒:“今天只是给你一个警告,若以后再敢肆意妄为,定不饶你,起来吧。” “是...是是,多谢大公子饶命...” 闻言,来福顿时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眉顺目的站到一旁。 见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宇文成都脸色稍缓,继而问道:“方才你说二叔怎么了?” 来福这才如梦初醒,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目的,刚才他被宇文成都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把正事都给忘了。 旋即他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哭诉了起来:“二老爷今晚外出赏灯,谁知半路上遇到一个蛮横无理的面具小子。” “那小子着实可恶,一上来便出手,宰杀了您送给二老爷的黑旋风,二老爷气不过,于是便上前跟他理论。” “可那小子着实蛮横,二老爷才说了几句,便被他打翻在地,大公子,您可要给二老爷做主啊!” 这来福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若是正常情况下,宇文成都说不得要抱怀疑的态度,可是牵扯到了,杨广赐下之物,他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果然不出所料,当宇文成都听到黑旋风被人打死的消息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下一刻,他便猛地站起身来,只见他怒目圆睁,一步上前,一把揪住了来福的衣领,后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颤,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宇文成都的声音低沉且冰寒,他紧盯着来福,沉声道:“太子殿下赐下的黑旋风,果真被人给打杀了?” 看着对方眼中,那令人心惊的愤怒,来福愈发惊惧,差点一个没忍住,将实话说出来。 他努力的平复了一下心绪,将心中的恐惧压下,颤颤巍巍道:“是……是……是的!” 听到这肯定的回答,宇文成都顿时便是一声厉喝。 “大胆!”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大堂之中炸响,其脸上,那狰狞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旋即,他将来福扔到一边,转身取过自己的凤翅镏金镋:“我倒要看看那面具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如此大胆,打杀太子殿下亲赐良驹!快带我去找他!” “是,是,大公子随小的来。”来福眼中拂过一抹喜色。 以他的了解,此刻处于盛怒之下的宇文成都,绝对是任何话都听不进去,只要见到那个小子,绝对会第一时间让他成为其镋下亡魂。 那面具小子就是想喊冤都不行。 ...... 这边,宇文惠及终于是回过神来。 身上的疼痛不会作假,他确确实实是被人揍了! 当即,他便是大怒起身,手指凌云咆哮道:“混账,混账啊,你怎么敢的啊,我可是兵部尚书宇文化及的...” 凌云掏了掏耳朵,帮他将后面要说的给补上,语气轻佻:“兵部尚书宇文化及的亲弟弟,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的亲叔叔。” 继而又眨了眨眼:“这句话先前你便说过了,所以,然后呢?” 然后呢? 这个混账小子一点都不怕的吗? 宇文惠及愣住了,他再次上下打量了凌云一眼,面上透过狐疑,心中暗道:难道这小子是个外地人,不知道得罪我宇文家,意味着什么? 越想越是。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宇文惠及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懊悔,这顿打挨得真是冤啊! 这是个混人啊! 什么兵部尚书,镇殿大将军的,这小子说不定连听都没听过,既然都没听过,又凭什么会被唬住? 旋即,宇文惠及便是试探性地问道:“兵部尚书、当朝正三品、权势很大,你知道的吧?” 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么大!” ...... 第99章 先机 凌云都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他几步上前,刚想要说些什么,便忽地顿住了身子,接着转头看了过去。 女子还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刚想要开口询问,凌云便是脚下一动,直接越过她,掠向了人群,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 顿时,人群便立刻骚动,一道道低语自他们口中传出。 “看来这个年轻人是怕了啊!” “那肯定啊,宇文家族,谁敢招惹,这才是明智之举。” “只是如今他已经得罪了宇文家族,现在跑已经晚了啊!” ......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女子的心也一点点的沉了下去,看凌云刚才那急促的步子,还真挺像是被宇文惠及口中的“当朝正三品,权势很大”的话语给吓跑了。 这让她的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不过对此她也能理解,宇文家族所拥有的权势地位,属于最顶尖的那一小拨,且又与太子杨广走的很近。 在这皇城当中,属于横着走的存在,没有人愿意得罪。 宇文惠及同样傻眼儿了,这就跑了? 不行,打了老子还想跑,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也在这时,后方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略带讨好的大喝:“宇文大将军驾临,还不速速退让!” 闻言,围观的众多人群纷纷散开,让开了一条道路。 “大公子,您请。”来福露出一抹谄媚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成都侄儿,你可算来了!”宇文惠及见到宇文成都出现,顿时大喜过望,几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道:“侄儿,你可得给叔报仇啊!” 然而,宇文成都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唤了一声“二叔”后,便将他的手甩开,几步来到了黑旋风倒下的位置。 当看清其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他的目中顿时现出怒色:“那面具小子现在何处?” “跑了,往那个方向跑了,咱们赶紧去追!”宇文惠及立刻道。 宇文成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皱起了眉头。 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一堵堵人墙之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旋即,他便是一声大喝:“诸位在此是要看我宇文家的笑话吗,还不散开!”他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当下,所有围观之人,便迅速作鸟兽散,短短几个呼吸,便消失在了这里。 原地,只剩下宇文成都,宇文惠及,来福,以及凌云先前救下的女子。 宇文成都将目光看向她,脸色冷厉:“姑娘是没听到本将军的话?” 女子被他这一喝,小脸当即白了白。 好在这时,宇文惠及开口了,只见他一脸急色道:“哎呀,侄儿啊,你管这小娘皮作甚,咱们还是赶紧去追那个小子吧,这要是让他跑了,二叔晚上都睡不着觉啊!” “好。”宇文成都目光微凝,轻轻点头,而后脚下一动,便追了过去。 宇文惠及和来福也赶忙跟上。 看着几人消失的背影,女子脸上闪过慌张与迟疑。 宇文成都可是有着天下第一之称的猛人,那救下他的公子若是被追上,能落得了好? 心中一番计较之下,女子还是抬脚跟了上去,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若凌云真有什么意外,她只怕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同时心中暗自祈祷,但愿父亲的面子能有用吧。 ...... 这边,凌云经过一番追逐过后,最终停在了一处巷尾。 方才,他之所以会突然跑开,当然不是因为被宇文惠及的话给吓住了,而是,当时他感觉到了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且,在他转身之际,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背影,似乎是...师父! 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巷,凌云面上惊疑不定,喃喃道:“难道是我看错了?” ...... 皇城外,老者终于停下步子,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位置,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好小子,竟差点被你逮住!” 继而,他仰头凝望夜空,面色又变得凝重起来,幽幽道:“痴儿,得此先机,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 黄花山,紫云观。 正在闭目打坐的紫阳道人,突然睁开双眼,目射夜空,顿时,脸上便拂过惊色:“白虎竟抢在真龙之前,遇上了凤女!” 旋即,他便是手指微掐,片刻后,眉头渐深,看向了一个方向,惊疑道:“是您老人家出手了吗?” ...... 这边,一伙儿戴着面具的面具人,随意溜达之下,竟也来到了凌云所在的巷尾。 看着那熟悉的老虎面具,众人都是一喜,纷纷上前。 “公子!” 听到动静,凌云旋即回神,转身一看,眼中便是露出笑意,他先是朝为首的狗蛋点了点头,继而又看向其身后的金一等人,笑问道:“怎么样,玩的开心吗?” “开心,开心,狗蛋大哥带我们吃了不少小吃。” “我们还看了好多杂耍,可有意思了!” 就在金一等人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之时,宇文成都一行人,也终于是赶到了这里。 见到这么多面具人在此,宇文惠及先是愣了愣,继而脸上露出怒笑:“好,好啊,居然还有同伙儿!” 说着,又指着老虎面具的凌云,朝宇文成都道:“打我的就是那个混账小子,成都侄儿,快帮我报仇啊!” 嗯?成都侄儿? 凌云闻言,眼神在宇文成都身上扫过,数年不见,对方比起当年,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年的宇文成都,虽然看上去也是不凡,可绝没有现在这般英武。 而金一等人,听到宇文惠及竟然敢骂凌云“混账”,一个两个的眼中,都是升起怒色。 凌云本来还想上去跟宇文成都打个招呼,金一便已经一个跨步,来到宇文惠及身边。 “啪!” 接着,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响起,金一冷声道:“敢出言侮辱我家公子,该打!” 说完,又是一脚,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 第100章 不是道听途说? 这一巴掌,加上这一脚,莫说是宇文惠及,就连宇文成都,都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根本想不到,竟然还有人敢在他的面前逞凶。 自从其夺得武状元,扬名天下之后,所到之处,谁不给三分颜面? 结果,现在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动手打了他的亲二叔! 这不是把他宇文大将军的面子,当厕纸了吗? 旋即,他便是一声大喝:“好胆,当着本将军的面,竟还逞凶,难怪敢打杀太子亲赐良驹。” 说完,便是伸出一只手,朝着金一推出一掌。 金一眼中露出一丝不屑,同时挥出一拳,对上了宇文成都的大手。 砰! 拳掌相撞的瞬间,金一便是脸色大变,下一刻,直接便是后退了十数步,接着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感受着手臂之上的剧痛,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经过凌云这几年的操练,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以一当百的实力,如今自己在眼前之人的手下,竟然撑不过一招! 而且,见此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分明还没有使用全力! 这何其恐怖! 当下,他便是收起了轻视之心,朝着身后的九名“金”字少年喝道:“此獠凶悍,还需兄弟们助我!” 其实不用他说,剩余的金字九人,也都看出了宇文成都的不寻常,当下,没有任何犹豫的冲了上来,将宇文成都围在中间,打算进行一番围殴。 “有意思!”宇文成都见状,脸上闪过一抹趣味的笑容,他看了一眼金一,笑道:“希望他们每一个,都有和你一样的身手,这样才能让本将军尽兴。” 刚刚他虽然并没有使出全力,但那一掌,也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抵挡的,金一能硬抗下来,足见是有些本事的。 当下,他便是来了兴趣,打算跟这群面具小子,好好玩一玩。 “公子,宇文将军怕是要动真格儿的了,咱们不上前阻止一二吗?”狗蛋有些着急道。 在金一出手之后,凌云便打算上前阻止,可现在看到他们这一个个不服的样子,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群小家伙跟着自己操练了数年,身手自然是没得说,可这性子,确是有些傲,除了自己之外,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今,正可以借宇文成都之手,给他们一个教训,好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从而收起那份轻视天下英雄的性子。 “无妨,让他们闹吧。”当下,凌云便是淡淡一声,继而走到墙角,斜靠着身子,打算看一出好戏。 见状,狗蛋也不好说什么,走到另一边,紧紧地盯着宇文成都,与一众金字少年。 也在这时,那名被凌云救下的女子,终于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这里。 见状,凌云不禁有些诧异:“嗯?姑娘缘何至此?” “我,我有些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庞。 凌云恍然,这是见宇文成都亲自追了过来,怕自己不敌,心下担心,才有此举动啊。 看着其眉宇间还没有化去的忧色,凌云眼中拂过一丝欣慰,调笑道:“哦,是怕我吃亏啊?” 说着,又抬了抬下巴,看向了宇文成都一伙人的方向,道:“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这么多人,优势在我,姑娘还是宽心一些的好。” 女子早就看到,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将宇文成都给包围了,可以后者的勇武,绝不是人多就能占据优势的啊。 当下,她便是着急道:“宇文成都可是有着天下第一之称的武状元,一身武力,无人能敌,绝...” 他刚说到这里,一旁本来还在紧盯着战场的狗蛋,便转过头来,不以为意道:“天下第一,无人能敌?不见得吧?” “我怎么听说宇文大将军,在夺得武状元的前夕,曾于单打独斗之中败于一人呢?”说完,还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凌云。 女子闻言,脸色微怔,略微思索后,开口道“你说的可是虎威将军凌云?” 狗蛋笑了笑:“正是。” “这件事我也知道,正是因为他击败了有“天下第一”势头的宇文成都,才被陛下特旨赐下“虎威”为其尊号。” “姑娘竟还知道这些?”凌云有些惊讶,狐疑道:“道听途说的吧?” “什么道听途说,事实就是这样!” “就是道听途说!” “是真的好不好。” “反正我觉得你是道听途说。” 女子被凌云这一句句“道听途说”憋的脸色涨红。 下一刻,她直接伸手在凌云胸口捶了一下,不忿道:“你才是道听途说,我跟你说,虎威将军我见过好几次了,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见过好几次? 我亲口告诉你的? 你扯淡呢你。 虽然心中这么想,可凌云还是笑着道:“姑娘竟然与虎威将军有旧,厉害厉害。” 见凌云终于认可了自己的话,女子心中也终于舒坦了下来。 这时,金一等人也终于跟宇文成都交上手了。 之前见识过其一掌打的金一吐血,所以,他们根本不敢跟宇文成都硬碰硬,只得凭借着灵活的身形,不断纠缠,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他拖垮。 而宇文成都身经百战,又岂能不明白他们的意图? 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如今遇上这么一群实力不错的家伙,他也想好好玩一玩,并没有第一时间下杀手。 只见他淡定的将凤翅镏金镋插到一边,负手而立,对他们的举动仿若未闻。 只待金一等人,攻杀上前之时,才不慌不忙地或抬手,或踢腿,将他们一一击退。 如此你攻我防之下,若是不明就里之人看了,定然会认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斗。 比如此时的宇文惠及,狗蛋,以及被凌云救下的那名女子。 他们皆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的打斗,双手紧紧握在胸口,双方交手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让他们的心,跟着跳动起来。 只有凌云知道,金一等人虽然被他操练多年,可想要跟宇文成都形成僵持,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按照凌云的估算,若是宇文成都起了杀心,金一等人合力之下,也难以拖住对方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只要宇文成都愿意,不过一个时辰,便可以杀光他们! ...... 第101章 面目可憎的虎威将军,长孙兄妹 “你的这群同伴,居然可以和宇文成都交手,且还不落下风,好厉害啊!”女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同时不自觉地伸手,拍打着凌云的胳膊。 凌云往旁边让了让,眼中透出一丝无奈。 你说话就说话,打我干嘛? 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女子有些尴尬的收回手,脸上闪过一抹红晕:“那...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凌云淡淡摆手,跟一个姑娘家家,他还能计较不成。 女子歉意一笑,继而又将目光投向了争斗的双方,看了片刻后,再次开口道:“你的这群同伴,既然能和宇文成都打的有来有回,岂不是说明,他们有够跟虎威将军一碰的资格?” “或许吧。”凌云淡淡一声。 见他如此平淡,女子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虎威将军凌云,乃是皇城当中,最具神秘色彩之人,虽然其名头极大,可真正见过他的,却只有很小一部分的人。 若非四年之前,其现身大朝会,只怕见过他的人,都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基于此,只要是皇城之人,无不对虎威将军感到好奇,平时哪个酒楼茶馆,只要是传出关于对方的任何一点流言,立刻便会座无虚席,引得无数人争相前往。 可自己提到对方之时,眼前的这个家伙,竟好似一点兴趣都没有,这简直太反常了。 女子沉默片刻,继而皱眉问道:“喂,你对虎威将军一点也不好奇吗?” “我应该好奇吗?”凌云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道:“虎威将军也是人,与常人一般,一颗脑袋,两只眼睛,有什么可好奇的?” “不,这你可说错了。”女子当即来了兴趣,继而再次凑近一些,接着道:“虎威将军的样貌与常人可大不相同!” 大不相同? 听到这话,凌云下意识地伸手,在面具上摸了摸,心道自己这容貌虽然比一般人,要俊上不少,可怎么也当不起“大不相同”这几个字吧? 然而,下一刻,女子的话却是让他隐于面具下的面皮,连抖了好几下。 只见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边,便是神秘一笑,小声道:“我跟你说,虎威将军面目可憎,生的青面獠牙,虎背熊腰,双眼有灯笼那么大,还有...” 见她越说越离谱,凌云再也忍不住抬手打断道:“停停停,你确定你说的是一个“人”?” 好家伙,这纯纯是一个怪物啊! “你不信?” “谁敢信?”凌云翻了个白眼。 女子眼中闪过一抹智慧的光芒,接着道:“你应该听说过,虎威将军的坐骑,乃是一头白虎吧?” “那又如何?” “那不就是了,你想想,白虎生得是何其凶悍,而能以白虎为骑的虎威将军,肯定是更加凶悍啊!”女子道。 别说,这么一听,还真是挺有道理的。 若换做其他任何一人,说不定还真会信了她的话。 “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凌云皱眉。 “什么从哪听来的,这都是我自己猜...,不,我亲自见过虎威将军啊。” “好了,姑娘不要瞎编乱造了,太假了!”凌云淡笑。 “什么嘛,你怎么就不信呢?”女子说着,小脸皱成了一团,瞥了凌云一眼后,有些恼怒道:“虎威将军不长那样,难道还能跟你长得一样?” 咦,挺准。 凌云眼眸微动,心道你可算是说了句靠谱的了。 这时,巷子的另一边,突然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一名看着儒雅,脸上带着少许麻坑的少年,领着几名家丁模样的人,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女子一见到来人,脸上便是露出喜色,旋即便如一只轻盈地蝴蝶一般,小跑了过去。 “兄长,你怎么来了?” 儒雅少年脸上闪过一抹责怪:“还好意思问,母亲回府发现你还未归,心下着急,特让为兄前来寻你!” 闻言,女子脸上闪过一抹惊讶:“啊,母亲这么早便回去了吗?” “还不是你胡乱跑动,母亲怎么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先一步回府,这才没了赏灯的兴致。”儒雅男子道。 女子脸上拂过一抹愧色,不过很快便又嬉笑起来:“您来了小妹就放心了。” 说着,便拉着儒雅少年,来到了凌云身边。 “这位是?”儒雅少年看着眼前戴着老虎面具之人,不禁疑惑道。 旋即,女子便将今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听着其所述,儒雅男子脸色连变了数次,最后朝着凌云认真一礼:“原来是小妹的恩人,在下长孙无忌,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听到这话的女子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呢,当即也是开口道:“我叫长孙无垢,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狗蛋见状,立刻上前:“公子...”说着,还朝凌云使了个眼色。 凌云会意,此次他乃是秘密返回,自然是不能暴露真名,略微犹豫后,开口道:“在下凌白。” “原来是凌公子,幸会幸会。”长孙无忌连忙道。 “凌白...”长孙无垢喃喃,而后便走上前去,再次道:“你能不能把这个面具摘一下,让我看看你长得什么模样。” 凌云伸手在面具上碰了碰,淡笑道:“青面獠牙,没什么好看的。” “啊...” 这时,一道道沉闷地惨叫声响起,下一刻,原本围攻宇文成都的金一等人,皆是倒飞而出,重重地砸落在地。 宇文成都伸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嘴角微扬:“本事不错,可在本将军面前,还不够看。” 长孙无垢见状,俏脸当即一变,赶忙拉了拉长孙无忌的袖子,着急道:“兄长,凌白的同伴败了,怎么办,怎么办!” 通过刚才的谈话,他已经明白了,凌云一行人和宇文家的过节。 若不是因为出手救下长孙无垢,凌云也不可能惹上宇文家。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宇文成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对凌云一行人下杀手。 当下,长孙无忌便是一步踏出,朝着宇文成都抱了抱拳:“在下长孙无忌,见过宇文大将军!” “长孙无忌?”宇文成都抬眼一看,面上露出思索,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他却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见其这副不解的样子,长孙无忌再次道:“家父长孙晟,与大将军以及令尊宇文大人,乃为同殿之臣。” ...... 第102章 凌某的面子 “哦。”闻言,宇文成都眼中露出恍然,淡淡道:“原来是长孙大人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长孙无忌连称不敢,继而又道:“这位凌公子与我长孙家有旧,能否请大将军看在家父的面子上...” 他刚说到这里,宇文成都的脸色便是冷了冷,这是说情来了? 若只是因为殴打宇文惠及一事,他自然可以看在长孙晟的面子上,就此揭过,可那面具小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太子赐下的黑旋风。 若是这般轻易地便饶了他,他怎么对得起太子杨广的厚爱? 当下,他便是抬手喝道:“若是要为那面具小子说情,还请长孙公子免开尊口。” 见其拒绝的如此果断,长孙无忌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长孙无垢更是花容失色,她几步上前,将凌云护在了身后,娇喝道:“父亲曾言,宇文大将军乃是当世人杰,没想到,竟然是一个青红不分的莽夫!” “你说本将军青红不分?”宇文成都眉头微皱,而后指了指一旁的宇文惠及,又扫视了凌云等人一眼,接着道:“这群狂徒不仅对本将军的二叔拳脚相加,且还敢打杀太子殿下亲自赐下的良驹,如此大不敬之罪,他们不该死吗?” 确实,太子乃是储君,储君也是君。 凌云当街将杨广赐下的马匹打杀,那便逃不过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而“大不敬”又属“十恶”之列,宇文成都能饶了他们才怪。 “他们该死,成都侄儿,还不将他们大卸八块!”宇文惠及在一旁叫嚣道。 来福也赶忙附和:“没错,他们该死!” 正在长孙兄妹不知如何作答之际,凌云却是在地上,捡起一块略有些锋利的小石子,屈指一弹之下,直中来福的眉心。 后者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了一眼凌云的方向,喉头发出几声不甘的嘶哑,便直直地倒落而下。 “凌白,你...” “凌公子!” 长孙无垢和长孙无忌先后出声,他们都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凌云还敢出手激怒宇文成都。 你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而宇文成都与宇文惠及,也是微微错愕,后者顿时面色大变,怒喝道:“小子,你疯了,竟然杀本大爷的人!” 而宇文成都则是眼神微凝,刚才凌云出手之前,竟连他都没有丝毫察觉,光凭这一手,便可见对方,绝对不简单。 然而,下一刻,一道令他熟悉且陌生的声音便是响起。 只见凌云缓缓地拍了拍手,弹去手中的灰尘,继而迈步向前,淡淡道:“宇文兄不顾长孙大人的情面,那么,可否看在凌某的面子上,放过我手下的这群小子?” 听到这话的宇文惠及,当即跳了起来,指着凌云嚣张道:“看你的面子?你有什么面子?你是个什么东西?呸!” 长孙无忌和长孙无垢也是愣在了原地,他们将父亲长孙晟搬出来,对方都没有当一回事,你的面子能好使? 然而,他们却是没有注意到,在凌云开口之后,宇文成都便好似一块雕塑般,僵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虽已数年未闻,且比起往昔,似略有变化,然而,却还是让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凌云身上微一打量,顿时便是瞳孔骤缩,这人的身形气质,与当年相比简直如出一辙,不是那人,还有何人? “你...你是虎...” 他刚说了三个字,便见凌云将手放到了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作为太子心腹,宇文成都自然知晓凌云秘密返回皇城之事,心下立刻会意,止住了声音,不过还是很是郑重地行了一礼。 宇文惠及傻眼儿了,愣了愣后,立刻便不满地叫喝起来:“成都侄儿,你在干嘛,他可是打了你亲叔叔...” “够了!”宇文成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于这个二叔,他还是有些了解的,仗着宇文家族的势力,在皇城当中肆意妄为。 宇文成都根本不用细想,便知道肯定是宇文惠及的不对。 而他这次竟然惹到了凌云身上,人家不跟你计较就不错了,你还揪着不放了? 这可是被大隋三代帝王看重的盛宠之人,跟他斗,你配吗? 宇文惠及被他这一嗓子惊地一滞,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来,接着喝道:“可,可他杀了太子殿下亲自赐下的...” “一头畜生,死了就死了!”宇文成都再次道。 这话一出口,不只是宇文惠及,就连刚刚回神的长孙兄妹俩儿,都是再次呆住了。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说好的“大不敬”呢? 宇文成都可不会理会他们的想法,说完之后,便看向凌云,再次抱了抱拳:“虎...凌兄,可否移步再叙?” “好。”凌云微微点头,让狗蛋将金一等人带回去安置。 又跟长孙兄妹打了个招呼后,便与宇文成都一同离开了此处。 长孙无忌和长孙无垢,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长孙无忌才有些僵硬的问道:“小妹,那个凌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一开口,便能让有“莽夫”之称的宇文成都,有了如此转变。” 长孙无垢呆呆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不知...道...” 然而,下一刻,她的双眸便是陡然睁大。 她突然想到,此前她让凌云揭开面具之时,对方的回答。 “青面獠牙,没什么好看的。” 这不就是自己先前形容虎威将军的话吗? 凌白,他姓凌! 不会这么巧吧! 可若不是那位,还有谁能仅凭一句话,便能让宇文成都,前后转变如此之大? 要知道,那家伙可是杀了太子亲赐的良驹啊。 以宇文成都对杨广的拥护,除非他是某一位皇嗣,对方才会如此轻易罢休。 而若不是皇嗣的话,那便只能是... 传言,虎威将军凌云一开始,便是太子杨广的麾下,与后者甚是亲密。 以两者的关系,只是出手杀了一头疯马,那不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吗? 长孙无垢的眼中,渐渐升起亮光。 她几乎可以肯定,凌白就是凌云。 因为只有这样,今晚发生的一切,才能说得通! “哼,报假名,还不是被我猜到了?”长孙无垢心中得意地想道。 ...... 第103章 皇城大事,痛斥宇文 凌云和宇文成都两人,很快便来到一座酒楼,要了一个雅间。 凌云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淡淡问道:“宇文兄,这几年皇城之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微微沉吟后,回道:“确有几件大事发生。” 说着,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自皇后薨逝之后,首先是蜀王杨秀被夺爵圈禁。” “时隔一年之后,成国公府又遭满门处斩之祸。” 听到这里,凌云心中微动,杨秀一事就不用多说了,乃是杨广所为,他心里门儿清。 而成国公府一事,他虽有耳闻,但却不知其,具体因何有此之祸。 于是便问道:“宇文兄可否就成国公府一事细说?” “虎威将军相问,在下自然知无不言。”宇文成都道了一声,便开始讲述起来。 杨坚曾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洪水淹城,便怀疑有个水傍名姓的为祸。 而朝中正好有个老臣,名为李浑,爵成国公,浑傍水,成同城。 于是杨坚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他,可李浑毕竟已经老了,没兵没权的,能有什么作为? 杨坚左思右想,认为是应在了他的子孙身上,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便立刻问了左右之人,李浑有几个儿子,分别叫什么。 左右之人便禀报说,李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亡故,只剩下一个幼子,小名叫“洪儿”。 听到这个名字,杨坚陡然惊觉,他的梦中,那被水淹之城上有树,树上有果。 树为本,果为子,这合起来不就是个“李”字吗? 而那李浑的小儿子,名字里又带了个“洪”,正合其梦啊。 于是,杨坚便派人去了成国公府上,将那叫“洪儿”的孩子,给赐死了。 凌云眉头渐渐皱起,这听起来,实在是有些荒唐,且不说杨坚的梦究竟是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也应该找个合适的罪名,将那“洪儿”处死才是。 如此直接上门,以疑心之故,将人赐死,简直是孟浪。 “此事到此,应当便已结束,何以抄斩成公满门?”凌云再次问道。 闻言,宇文成都面上拂过一抹窘迫,显得很不自然,略微迟疑后,才继续说道:“不瞒虎威将军,这件事跟我宇文家有些关系。” “哦?”凌云露出一丝疑惑。 “是这样的。” 随后,宇文成都便再次细说了起来。 原来是杨秀被废之后,唐国公李渊曾多次上奏,替其说话。 说的什么降封小国,不可斥为庶人之类的话。 虽然杨坚没有听他的,但却也没有训斥他。 可杨坚不在意,并不代表杨广不在意啊。 老子好不容易才将老四给废了,你现在来这出? 这不是给我找不痛快吗? 我不痛快了,你能好得了? 于是,杨广便找人商议,该怎么对付李渊。 “家父与张麻子便提议,在陛下原先的那个梦上做文章,并编了几句谶语。” “桃李子,有天下,杨氏灭,李氏兴!” “原本是冲着唐国公去的,可谁曾想陛下疑心在先,只想着成国公那处,于是,便将其强做了谋逆,才有了这灭门之祸。” 宇文成都说完,便见凌云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接着冷冷道:“亏他们能想出这么阴毒的法子,令尊还真不是个东西啊!” “这...这也不能全怪家父啊,法子是张麻子先提出来的,家父不过是助其完善...”宇文成都还想替他爹开脱几句,只是声音却是越来越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呵,怎么,说不下去了?”凌云冷笑一声,继而严声道:“太子殿下乃是未来的储君,行的是光明正大之举,即使情非得已之下,不得不使一些小手段,但也要有个度。” “麻烦宇文兄回去之后,替我带一句话给令尊,若是日后他再敢教唆太子,行此等阴毒之举,凌某必亲手将其头颅取下!” 察觉到他那严肃中带着杀意的模样,宇文成都心中顿时一跳,脸色也是变了数变:“虎威将军,这...不至于如此吧?” “不至于?”凌云再次冷笑,他上下看了宇文成都一眼,接着道:“我敬宇文兄乃铮铮男儿,你不妨说说,令尊如此行径,是什么?” “我...”宇文成都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苦笑。 他又何尝不知道,他那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子不言父过,他实在是不好说。 “宇文兄开不了口,那凌某替你说。”凌云眼神犀利,声音清冷:“令尊所为,乃是奸臣,佞臣,恶臣!” 奸臣,佞臣,恶臣! 听见凌云毫不客气的话语,宇文成都一时之间怔在了原地。 见其如此,凌云脸色稍缓,起身在他的身上拍了拍:“宇文化及虽为你父,然其人之行径,绝非君子所为,宇文兄乃当世之大丈夫,需得明白,何为有所为,有所不为!” “有所为,有所不为...”宇文成都喃喃一声,过了片刻,眼中透出光亮。 而后,他便是立刻站起身子,对着凌云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成都浑浑噩噩多年,今日方得虎威将军妙言点醒,成都感激不尽。” 他虽然出生于宇文家族,但自身却一直秉持着忠义理念,有仁义之心。 然而,无论是其父宇文化及,还是他的叔叔宇文惠及,都是实打实的小人,对于两人的所作所为,他一直持矛盾的态度。 虽然心中认为他们的做法不对,可身边之人,却无一人不附和他们,加上有那一层亲缘在,宇文成都也不由得自我怀疑,从而偏向他们。 方才凌云字里行间,对其父的痛斥,以及对他本身的认可,每一句都如同一柄重锤一般,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口。 三言两语,便将他从层层云雾当中拉出,让他明白自己的价值,以及该有何作为。 仅凭此,凌云便有为其师的资格。 此刻的宇文成都,看着凌云的目光中,除了原先的“敬”之外,现在还多了“服”。 ...... 第104章 熊阔海试探 凌云眼中拂过一抹欣慰,宇文成都能将他的话听进去,足见其是个明事理的。 “虎威将军放心,日后我定多加劝告家父,成国公府之事,断不会再有。”宇文成都正色道。 “希望如此吧。”凌云淡淡一声。 其实,凌云在乎的只有杨广,害怕对方被这些奸臣左右,从而做下动摇国本之事,而对于李浑落得这样的下场,他并不感到同情,毕竟,后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其为了继承父亲李穆申国公的爵位,利用分家的矛盾,唆使侄子李善恒,杀了另外一个侄子李筠。 而李筠便是李穆的嫡长孙,当时已经继承了申国公的爵位。 杀了李筠还不算完,当时跟李筠有矛盾的,还有他的另外一个侄子,叫李瞿昙。 于是,在李筠死后,他便向杨坚告发,说是李瞿昙买凶,杀死了对方。 杨坚信以为真,直接下旨将李瞿昙给斩了。 为了继承国公之位,接连害死两个侄子,足可说明李浑的为人。 如今他有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报应。 ...... 另一边,宇文惠及回到家里之后,就是一通乱砸,伺候的家丁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都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拿来出气。 “混账,混账啊!”宇文惠及将最后一个花瓶砸落,便直接出了房门,指了指两个家丁道:“你,还有你,跟我出去一趟!” 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可得好好发泄一下,要不然,今晚这个觉,是真没法睡了。 正巧今日城内赏灯之人颇多,姑娘自然不会少...... ...... 凌云和宇文成都出了酒楼,还没走多远,一侧的人群当中,便窜出来一个汉子:“前方可是宇文大将军,请留步,快请留步。” 凌云回头一看,眼中便是透出一抹精光。 这汉子生得肩宽体阔,膀大腰圆的,一张大大的方脸微微泛紫,头似豹,眼如环,一看便知道,是个有气力的。 “你这汉子叫住本将军,所为何事?”宇文成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紫面汉子哈哈一笑,将手中的铁背铜胎弓往前一托:“在下对将军仰慕已久,此来,乃是为了献此家传宝弓。” 说着,眼睛还滴溜溜的转了转,似是有什么坏水要吐一般。 “谢了。”宇文成都将弓接过,淡淡地道了一声,便直接转身,欲同凌云一同离去。 紫面汉子直接愣住了,不是,你这么不客气的? 老子送你宝弓,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拿了就走? 他岂会知晓,宇文成都正欲陪同凌云前往东宫,哪有闲暇在此与他纠缠。 紫面汉子在原地挠了挠头,便又迈步向前,将其拦下。 宇文成都皱眉,将手中的铁背铜胎弓扬了扬:“你这弓本将军已经收下,缘何又要拦路?” 紫面汉子嘿嘿一笑:“大将军,在下这宝弓可不是白送的?” 不白送,你给我干嘛? 有病吧? “拿走。”听到这话的宇文成都,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将手中的弓丢了回去。 紫面汉子再次懵了。 这么直接的? 老子只是说不白送,又没说不送,能不能有点耐心啊! 思量间,宇文成都与凌云便已经走出了好几步。 “啪。”紫面汉子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心中暗骂自己为何要卖关子。 看着宇文成都越走越远,他狠狠一咬牙,再次追了上去。 “宇文大将军,等等,您要是能将此弓,拉上十个满,在下分文不收,白送给您!” 这一次,他学乖了,隔着好几步,便将想说的,全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然而,无论是凌云还是宇文成都,两人的脑子可都比他好使。 一听这话便知道,这家伙是有意前来试探的啊。 旋即,宇文成都便是眼神微眯,一把取过其手中宝弓,双臂之间陡然聚起万斤巨力。 一推一拉之下,只听得“咔吱”一声,直接将这弓弦给拉断了。 顿时,一直将目光聚焦于他们这边的人群,便是即刻高声喝彩。 “宇文大将军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武状元,这臂力,啧啧啧...” 紫面汉子见状,也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给其竖了一个大拇指。 心道,这宇文成都果然了得,这等巨力,已经达到万斤了吧? 有此人在,灭隋只怕是难如登天啊! 原来,这紫面汉子名为熊阔海,其祖上乃是北齐的大将,在北周灭北齐之时,死在了战场之上,所以他跟北周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在杨坚夺取北周江山之后,他的这份仇恨,便转移到了大隋的头上。 此次献弓,便是想看看,这号称大隋勇武第一的宇文成都,是不是如传言当中那么厉害。 若对方只是浪得虚名,那便说明,大隋已无可用之人,想要将其推倒,并不是不可能之事。 如今见到宇文成都的本事,他心中的想法顿时熄灭,想着还是老老实实回太行山待着吧。 然而,宇文成都将弓弦拉断还不算,只见其再次眯眼,打量了熊阔海一眼,便双手握住弓架的两端,继而狠狠一折一握,直接将这把铁背铜胎弓给废了。 “嘶...” 顿时,一道道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被宇文成都这一手给震惊住了。 这他妈还是人吗? “你...你...”熊阔海的眼睛也是陡然睁大,一时间竟口吃起来。 宇文成都却是没有理会他,将手中废弓扔到一边后,便转向凌云,小声道。 “凌兄,此人以宝弓为引,试探皇城,必然是心怀不轨,可否容我一盏茶的功夫,将其擒下。” 凌云眼神微凝,心中暗自思忖,这紫面汉子气度非凡,宇文成都想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将其拿下,怕是不易。 不过,他也想看看那紫面汉子的身手,左右不过是让杨广多等候一盏茶的工夫罢了。 于是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宇文兄,请便。” 话落,宇文成都便即刻转身,没有任何犹豫地击出一拳,直奔熊阔海的胸口。 后者见状,面色微变,当即脚下轻动,同时手臂弯曲,以肘部抵御。 ...... 第105章 熊阔海败逃 拳肘相碰,宇文成都的面色也是微微一变,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竟能挡下自己的这一击。 “毁了我家传宝弓,竟还要拿我,宇文成都,你欺人太甚!”熊阔海怒吼一声,一把扯去上衣,露出浑身虬结的肌肉。 接着,同样五指紧握,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便猛地砸向宇文成都。 见他敢主动攻向自己,宇文成都的眉头轻轻皱了皱,继而露出一抹冷笑。 真以为挡下一击,便有和自己叫板的资格了吗? 只见他灵巧地往一边让了让身子,便轻易地将这一记重拳躲过,同时反手一个勾拳,打在了其肋下。 熊阔海吃痛,闷哼一声,却没有退缩,又抬起拳头,直奔其面门。 宇文成都脚下微动,手掌如游龙般探出,五指成爪,扣向其手腕脉门。 “哈哈,来的好!”熊阔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发出一声大笑。 就在笑声未落之际,熊阔海突然身形一闪,将拳势一收,同时,他的左臂如同铁锤一般,带着凌厉的劲风,以迅雷之势横扫而出。 见其变招如此之快,就连凌云眼中都是闪过一抹异色,凭这一手便可看出,此人并不是单纯的力气大,而是有武艺傍身的。 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宇文成都的面色不见丝毫变化。 只见他迅速抬起右臂,如盾牌一般横在胸前,准备硬接熊阔海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刹那间,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的手臂狠狠地撞击在一起,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旋即,两人便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以卸掉这股强大的冲击力。 不过,宇文成都明显要比熊阔海要更胜一筹,在短暂的后退之后,便立刻稳住身形,同时,趁熊阔海还没有站定之时,再次攻了过去。 熊阔海显然没有料到,宇文成都的动作竟如此之快,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高手过招,任何一个破绽都是致命的。 说时迟那时快。 在近身之后,宇文成都毫不犹豫地猛地一个肘击,狠狠地撞向熊阔海的胸口。 熊阔海被这一击,震得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了一侧的墙壁之上,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 一击得手,宇文成都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只见他快速欺身而上,右手成爪,直取熊阔海的咽喉。 熊阔海头一偏,那五指竟在石墙上留下了五道指痕。 短短交手,他便露了败势,熊阔海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宇文成都的对手,当下便有了退走的念头,不然,他只怕真要折在这里。 旋即,他便是右腿横扫,直奔宇文成都的下盘,后者纵身一跃,在空中一个旋转,继而双腿连环踢出。 熊阔海双臂环抱硬接,被其腿上的力道,震得口吐鲜血,不断后撤。 临近人群之际,他猛然转身,以背部硬生生承受了宇文成都的一脚,身形一个踉跄。 然而,他却借助这股力道,迅速冲入人群,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宇文成都目光扫过,人群当即四散开来,重新现出了熊阔海狂奔的背影。 他刚想追上去,便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了凌云。 凌云微微一笑:“宇文兄,请便。” 旋即,宇文成都便是微微颔首,脚下一点,便追了上去。 逃跑中的熊阔海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一瞥之下,顿时一个激灵,脚下动作再次加快,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凌云再次看了一眼两人的方向,便直接转身而走。 不是他不愿出手助宇文成都一臂之力,只是他此次乃是奉杨广秘令,偷偷返回,需要保持低调。 现在可还没见到杨广呢,若是被有心之人认出来,那就太滑稽了。 然而,凌云不知道的是,如今已经有一人猜到了他的身份,并且因为他,一夜无眠。 ...... 东宫。 因凌云与宇文成都在酒楼交谈许久,又在街头观看了其与那紫面汉子的较量,耗费了不少时间。 故而,当他戴着老虎面具抵达时,狗蛋竟然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见到他过来,立马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凌云淡笑一声:“那些小子都安顿好了?” “公子放心,宇文大将军虽然没有下杀手,却让他们吃了一番苦头,现在一个个可都老实着呢。”狗蛋笑了笑。 凌云淡淡点头,旋即便随着狗蛋一路来到了前殿。 此刻,杨广正于殿中,与一名脸上带着麻子的中年男子,小声地说着什么。 当看到凌云到来之后,杨广便立刻停止了交谈,大喜地站起身,几步来到近前,一把抓住前者的胳膊:“好,好,见到你回来,孤就放心了!” 凌云笑了笑,继而将目光看向了那名麻脸中年,心中暗道此人莫非就是宇文成都口中的张麻子? 于是开口问道:“张衡张大人?” 张衡愣了愣,他曾在大朝会上,远远地见过对方一眼,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何身份。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凌云竟然也认得他,当下便激动道:“下官正是张衡,见过虎威将军。” 凌云可不仅仅是受当今陛下所器重,即便是太子杨广,对其也是颇为重视。 自从这位现身,太子面上的笑容,自始至终,未曾间断。 这意味着什么,张衡比谁都清楚。 所以,对于凌云能认识他,让他感到一阵雀跃,毕竟,可不是谁都能在这位面前,混个脸熟的,要是能跟对方攀上些交情,有其罩着,不说别的,至少可保一世荣光。 就在张衡心里想着美事儿之时,突然感到喉头一紧,抬眼一看,便看到凌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面前,并且,伸手捏住了他的喉咙。 “虎...虎...威将军,这...这是作甚,在下...在下何处...冒犯了...您,何...何至于此...”由于喉咙被捏住的缘故,张衡地声音断断续续的,且十分沙哑。 杨广也是变了脸色,一步上前:“凌云,你这是何故?” ...... 第106章 孤看见你了 凌云眸中带着杀意,见杨广问起,轻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微缓和一些,冷声道:“恩公,他该死!” “何出此言?”杨广眉色微动,伸手放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你先将他放开,有话好说。” “哼。”凌云冷哼一声,虽然如杨广所言松了手,可脸色却是依旧冷厉。 张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手摸着被掐地发红的喉头,看着凌云的目光中,满是惧色。 方才,被对方掐着脖子之时,他似乎是真的感受到了杀意,张衡可以肯定,若不是杨广开口,眼前的这个虎威将军,肯定会杀了自己! 这让他心中惊惧的同时,又感到很是困惑。 他自问从来没有招惹过凌云,怎么就引得对方起了杀心? “凌云,你刚回皇城,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杨广问道。 凌云微微一礼,直视他问道:“请问恩公,成公府满门被斩,是谁的手笔?” 嗯? 听到这话,张衡起身的动作,立刻便顿住了。 杨广也是神色微动:“难道你与李浑有旧,方才之举乃是欲为其报仇?” 说完,眼中又透出狐疑,接着道:“可若是这样,孤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我与成公从无交集,又何来交情?”凌云轻轻摇头,继而指向张衡,沉声道:“然,此人行径阴鸷,恩公贵为未来之帝王,身边有此等小人盘踞,实乃祸端。” “成公位高权重,身份显赫,这小人竟都敢行如此阴毒之手段迫害,何况平民百姓?” 闻言,杨广眉头微微皱了皱,也将目光看向了张衡,面上犹豫不定。 “扑通!” 见状,张衡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痛呼道:“太子饶命啊,成国公之事,实乃误会啊,您忘了吗,原先臣定下此计,乃是为了替您铲除李渊那个贼子啊!” 杨广轻轻点头,旋即再次看向凌云,刚想要说些什么,后者便先一步开口了:“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恩公英明睿智,胸有抱负,此等小人是杀是留,还望您郑重考虑。” “亲小人,远贤臣...”杨广咀嚼一声,目中闪过一抹莫名的神色,片刻后,又变得复杂起来。 张衡究竟是怎样的人,杨广心知肚明,称其为小人,都是高看他了。 然而,其虽为人阴险,对他却是忠心耿耿,凡有交代,皆是尽心尽力,要将其处死,他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恩公。” “太子殿下!” 见其如此犹豫不决,凌云和张衡都是喊道,前者为杀后者,后者为活命。 杨广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流转片刻,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凌云的肩膀后,便背过身去。 见状,凌云眼中闪过喜色,张衡则是一脸颓败的瘫坐于地,眼中神采迅速消散。 下一刻,凌云便抽出架上的一把宝剑,直接将其脑袋给砍了下来,对着外面高呼道:“来人!” 旋即,狗蛋便是跑了进来,当他看到凌云手上,提着一颗脑袋后,顿时一惊,再往其身后看去,便看到一具无头的尸体,倒在了血泊当中。 如此,他都不用仔细辨别那颗染血的头颅,便知道其主人是谁了。 “公...公子,有什么吩咐?” 凌云直接将张衡的脑袋扔了过去,淡声道:“将此头颅用盒子装好,差人送去宇文府,给宇文大人一观。” 宇文化及与张衡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次,他看在宇文成都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但一番震慑,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凌云,此举是否有所不妥?”杨广面色微变。 宇文化及和张衡可不同,前者无论是家族地位,还是如今所处的位置,都不是后者可比的,且其还有一个十分优秀的儿子,宇文成都。 所以,在杨广的内心,是绝不想将其得罪的。 “恩公不必忧心,我相信,宇文大人自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凌云面色沉稳,微微摆手,说完,其面庞之上闪过一丝冷冽,再次沉声道:“倘若他不识时务,我正好可趁此良机,将他除去,绝不会给恩公添麻烦。” 若是宇文化及因此心怀不满,进而耍弄一些不该有的小动作,那么,他出手将其除掉,便是顺理成章,到那时,宇文成都也无话可说。 朝中贤能众多,宇文化及并非无可替代。 且不说其他人,单就高颎这位柱国之才,现今还赋闲在家呢。 虽说,因杨勇之故,让他对杨广略有些敌意,然而,以高颎的品性,大是大非必定能明辨。 “嗯?你还想动宇文化及?”杨广惊声道。 凌云面色一正,沉声道:“恩公,实不相瞒,若非先前已在宇文成都面前言明,不再追究其父过往之事,否则,今晚我必会潜入宇文府,让其暴毙而亡。” 杨广面色微凝:“几年不见,你这杀性怎地如此之大?你就不怕孤因此怪罪?” 凌云面上露出一抹洒脱的笑容,缓声道:“我所行之事,只为恩公,为大隋,至于恩公怪罪,呵呵...哈...哈哈哈...” “缘何发笑?”杨广皱眉。 “不瞒您说,家师曾言,小子下山,未来必定不得好死,他老人家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对此,我深信不疑。” “然而,我还是下山了,自那一日起,我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此,又岂会怕您怪罪?” “不得好死?”杨广瞳孔微微一缩。 不知道为什么,在凌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竟突然有种窒息感,仿佛被人用力地握住了心脏。 此时的凌云虽然在笑,可这笑容背后,却似乎藏着许多不足为人道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竟一时间有些恍惚,透过其双眼,杨广仿佛看到了一只被困于幽暗天地的幼虎,正对着云层中,偶尔透出的一丝微光,发出低沉的咆哮。 许久,杨广才沉凝地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孤……看见你了。” ...... 第107章 杨素失宠 凌云微微一怔:“恩公,您?” 杨广却是没有立刻开口回答,而是伸手抚向了他的右臂。 “你的手臂在抖...” 闻言,凌云脸色微凝,下意识地将目光移了过去,若不是杨广说起,他还没有注意到。 此刻,他的右臂竟然真的在颤抖。 杨广的指尖,在他颤抖的手臂上轻点了一下,旋即又点向了自己的心口:“以你的本事,岂会因砍下一颗头颅,便累成这样?” “你这不是累的,而像是这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压得久了,连呼吸都要借着力气。” 听到这话的凌云,喉结微微颤动,鼻尖竟泛起一丝酸楚。 确如杨广所言,这四年间,他未曾有过一夜安寝,不,这样说或许还不准确。 其实,早在多年之前,第一次从师父口中得知,隋有二世而亡之兆时,他的心头便已经压上了一块巨石。 多年以来,这所谓的天命,如同一场梦魇,让他深处于黑暗当中。 而一个被黑暗困住的人,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怜悯与宽慰,而是有人对他说...我看见你了。 杨广的话语,深深触动凌云的内心,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恩公...” “此处已污。”杨广看了一眼张衡那无头的尸首,以及快流至自己脚下的鲜血,而后又伸手轻轻拍了拍凌云的肩膀:“随孤去花园走走。” ...... 花园中,皎洁的月光洒落,二人的衣角被微风吹起。 “这几年,在登州府如何?” “蒙恩公惦记,一向都好。” “嗯...” 两人一路行进,最终来到了一处凉亭。 “坐。” “谢恩公。” 杨广微微摆手,而后轻皱眉头,开口道:“自从母后薨逝之后,杨素又被父皇夺去权柄,孤的处境堪忧啊。” 关于杨素失宠之事,凌云早就从杨广让狗蛋,传给他的密信当中得知。 起因乃是,朝中有一位叫梁毗的大臣,弹劾杨素作威作福,权势之大,所有的官员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说长此以往下去,其必定会走上王莽,桓玄那样的权臣之路。 当时的皇帝杨坚非常信任杨素,听到梁毗敢这么说杨素,当即勃然大怒,直接派人将其关了起来。 并且亲自前去质问他,问他为什么如此诋毁杨素。 梁毗非但不害怕,反而振振有词,说自己并没有诋毁,他有证据证明杨素不是忠臣。 而后便拿前太子杨勇,蜀王杨秀说事,说陛下啊,当年您废掉二子的时候,所有的大臣,都觉得难过,唯独杨素志得意满。 而杨素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盼着朝廷出事,好提升自己的地位,这难道是一个忠臣该有的行为吗? 听到这番话的杨坚,回想了一下当年的情形,发现梁毗所言,并不是胡说,在对待杨勇和杨秀的问题上,杨素的表现确实耐人寻味。 独孤皇后薨逝之后,杨坚的疑心越来越重,在他的一番琢磨之下,立刻便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年他扫除两个不孝子,杨素是出了大力的,所以他才会将其视作心腹重臣。 可若万一,杨素那般尽心,是存了其他目的,自己不就是为对方做了嫁衣了吗? 再加上杨素的权利确实是太大了,杨坚心中对其愈发猜忌,于是便给其下了一道敕书:“仆射国之宰辅,不可躬亲细务,但三五日一度向省,评论大事。” 表面看来,是杨坚有体恤之心,不忍杨素太过劳累。 可无论是军中将领,还是朝中官员,自身的威望,都是在平时处理各种事务之时,累积起来的。 杨坚让杨素每隔五日,才处理一次事务,实际上便是为了夺他的权利。 昔日杨广、独孤皇后、杨素,三位一体,而今皇后已逝,杨素遭夺权,现今仅余杨广一人,孤掌难鸣,这便是其密召凌云归来的原因。 “恩公稍安勿躁,还望告知陛下现今状况。”凌云沉声道。 杨广微微颔首:“自母后薨逝,父皇便迁居仁寿宫,一应事宜皆于仁寿宫处置,大兴宫已有许久未归。” “据宣华夫人传来的消息,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恐大限不远,可越在这个时候,孤越发不能掉以轻心啊!” 恐大限不远? 看来,那个“恐”字,可以去掉了! 凌云日前夜观天象,便发现帝星暗淡无光,此刻听杨广所言,心中愈发肯定,杨坚距魂归九泉不远了。 他思索片刻后,沉吟道:“如此关键时刻,我认为,恩公只需处理好日常事务,以确保朝廷不会生变就好。” 杨广眉头轻轻皱了皱:“其他的不用做吗?” 凌云摇头:“杨勇已死,已经没有人能对您造成威胁,恩公只需静等陛下归天,便可顺理成章地登临九五之位。” “此刻,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万不可因一时情急,惹得陛下生出猜忌之心。” 杨广沉思片刻,深感凌云所言极是。 如今他已经贵为太子,而比他更具大义的杨勇,坟头草都二丈高了,已经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提前铲除杨勇,是何其明智。 若非如此,此刻的他恐怕会如坐针毡,茫然不知所措。 “好,那孤便听你的。”旋即,杨广便是点了点头,笑道:“孤已命人将西殿收拾妥当,这段时日,你便在东宫住下。” “一切听从恩公安排。” ...... 另一边,狗蛋和两名东宫侍卫,已经来到了宇文府的大门前。 狗蛋看着门前的两名小厮,问道:“宇文大人可在府上?” “回大人的话,老爷此刻并不在府中。” 闻言,狗蛋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原本是希望,能够亲自将凌云的礼物,交到宇文化及手里的,可现在看来,只能委托给这两个小厮了。 于是,他认真地叮嘱看门的小厮,一定要将这个盒子,亲手交给宇文化及,绝对不能有丝毫差错。 那两名小厮见其如此郑重,连忙点头应是,表示一定会照办。 狗蛋这才放心,旋即便带着身后的两名侍卫,原路返回。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身穿华服的宇文惠及,便哼着小曲儿,回到了府上。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仆从,正押着一名女子。 ...... 第108章 双双无眠 两名小厮一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二老爷...” 只是其刚开口,宇文惠及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眉头一皱:“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没看到本老爷有事要忙吗,滚到一边去。” 小厮被吓了一跳,急忙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 宇文惠及轻哼一声,旋即便让身后的两名仆从,将那女子强行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大人,你饶了我吧。”女子紧张的退到一角,双手死死地抱在胸口。 “饶了你?”宇文惠及淫笑一声,挑眉道:“饶你容易,今晚好好伺候本大爷,明日一早,自会放你离去。” “不要,你别过来...” “还是个贞洁烈女,哈哈...” 女子不断求饶挣扎,最终被宇文惠及给逼到了墙角,在其想要更进一步之时,女子越发激动起来,双手不停地乱舞,一抓之下,竟然将宇文惠及的脸给抓伤了。 在其捂着脸后退之际,余光又瞥到了墙上正挂着一柄剑。 旋即,她便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剑给拔了出来,指着宇文惠及,声音颤抖:“你...放过我,不要逼我...” 因为脸上的疼痛,宇文惠及本就恼怒不已,现在见她还敢拿着剑对着自己,当即便是冲着外面吼道:“来人,给我教训教训这个小娘皮。” 而后,便有两名丫鬟应声走了进来,一步步朝着女子逼近。 女子心中害怕极了,不停地向后退,一个不小心,竟被方才倒落的凳子给绊倒了。 见状,两名丫鬟立刻便扑了上去,对着她一顿毒打。 “啊...” 一道道凄厉可怜的惨叫,自女子口中传出。 宇文惠及冷哼一声:“你原本不用吃这些苦头的,谁让你不听话呢,给我打,狠狠地打!” 两名丫鬟闻言,愈发使劲儿,又过了片刻后,女子的惨叫戛然而止,缕缕血液自其口中流出。 一名丫鬟伸手捏了捏她的嘴巴,立刻便是惊呼道:“她...她咬舌自尽了!” 听到这话的宇文惠及,忙上前来,见其果真已经身亡,脸上露出一抹失望:“此女竟如此刚烈,真没劲。” “把地上收拾干净,再将尸体抛入夹墙。” ...... 长孙府。 长孙无垢回来之后,跟母亲匆匆说了一声,便回了闺房。 躺在床上,她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便浮现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马蹄声急,眼看就要被那疯马撞上,一瞬间,那个家伙,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将那疯马制服。 虽然带着面具,但他的两只眼睛仿佛星辰一般明亮,只淡淡一句:“还好是赶上了,姑娘没事吧?”便叫她心头乱跳。 “他现在应该还没有睡吧,他会不会...也在想我呢?” 昏暗的房间中,长孙无垢轻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窗外的蝉鸣细细,更衬得夜静心乱。 感受着脸颊之上传来的热意,她索性坐起身来,推开半扇窗,想要借助夜风,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个家伙应该长得还不赖吧?”口中轻语,长孙无垢的指尖,下意识地在窗台上,虚画着自己想象中的轮廓。 忽然,她清丽的面庞之上,浮现出一丝羞恼,狠狠摇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可转眼间,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他临行时的背影。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怎么就叫人辗转难眠呢? 这一夜,对于长孙无垢而言,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 另一边。 凌云拿着一只酒壶,重新返回了西殿。 为什么要说“重新”返回? 那是因为,半个时辰前,他便已经沐浴完毕,准备安歇。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双惊惶的美眸。 辗转反侧之下,他自然是无心睡眠,于是便出了房间,找下人取来一壶酒,打算借着酒劲儿入梦。 仰头灌下一口酒,可烈酒入喉,脑海中的那道倩影,反而愈发清晰,连睫毛都是一清二楚。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凌云越发烦躁,当即起身,将窗全部推开,凉风扑面,却吹不散他眼前浮动的影子。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可偏偏...... “简直荒唐!”随后,凌云猛地将窗合上,转身去拿酒壶,可却瞥见一侧的铜镜当中,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让他立刻怔在了原地,什么时候起,他竟会因为想着一个女子,而情不自禁地笑? 旋即,他便是再次将窗户打开,望向了天空,语气喃喃:“此刻,她是否与我一样,看着同一轮明月?”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燎原之烈火,再难平息。 ...... 城外的一处山涧当中,正在抬头望天的老者,终于收回目光,眼中透过一抹满意,继而低笑出声:“嘿嘿,痴儿啊,云梦山留不住你,然而这一次,你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咯...” ...... 第二日。 由于一夜无眠的缘故,凌云早早地便起身,在花园之中,连打了好几套拳后,狗蛋才带着几名下人,前来伺候其洗漱。 吃饭的时候,看他心不在焉,狗蛋疑惑问道:“公子,可是这西殿住得不惯?要不要小的禀告太子妃,给您重新换个住处?” 凌云淡淡摆手:“不必麻烦,我住得挺好的。” 狗蛋心下狐疑,犹豫了一下后,问道“那要不要小的找几个模样可人的婢子,来给您解解乏?”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都是已经及笄的处子。” 凌云闻言,差点将入口的点心喷出来,立刻皱眉看去:“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狗蛋赔笑一声:“公子高看小的了,这都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太子说了,公子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千万不能在这方面怠慢了您。” 血气方刚? 凌云摸了摸下巴,是这样吗? 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整晚想着那个姑娘,无法入眠? 可细想之下,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 第109章 针锋相对,去信杨林(2合1) 早朝。 杨坚坐在高座之上,面色略带枯槁,下方文武分立两侧,宇文化及一脸阴沉,眼中怒火似乎要奔涌而出。 “陛下。”行过大礼之后,他即刻猛然跪地,声音悲愤且嘶哑,“济南府都头秦琼,当街行凶,打死臣弟宇文惠及,如此目无王法,求陛下给臣弟做主啊。” 话音刚落,殿中立刻一片哗然,宇文惠及是宇文化及的亲弟弟。 虽然平时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但终究是宇文门阀的嫡系子弟,那叫秦琼的还真是大胆,竟敢将其当街打死,如此,宇文化及岂能善罢甘休? 杨坚眉头轻轻皱了皱,还没有开口,下方便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陛下,此事另有隐情!” 循声看去,只见银须白发的靠山王杨林,大步上前,目光如炬,虽已年过六旬,气势依旧逼人。 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不忿,拱了拱手道:“老王爷,莫非要包庇秦琼?” 杨林面色沉稳,毫无波澜,也是微微拱了拱手后,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 “据本王所知,昨夜令弟宇文惠及,在街市之上,仗着自己的权势和地位,公然强行将一名无辜女子掳回府中,其行径可谓卑劣至极,令人发指。”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那可怜的女子果真刚烈,不愿遭受这等奇耻大辱,选择了咬舌自尽,而她的尸体,竟然被残忍地抛弃在夹墙之中,无人问津。” 杨林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似乎对这女子的遭遇感到惋惜:“那女子的母亲,得知女儿惨死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于是便在街头,当众痛哭流涕,闻者无不唏嘘。” 说到这里,杨林稍稍提高了音量,“路过的秦琼,听闻这对苦命母子的悲惨遭遇后,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于是,便毫不犹豫地找上宇文府,想要为那死去的女子讨回一个公道,让令弟宇文惠及给个说法。” 杨林的脸色微微冷了冷,眼中露出一丝厌恶:“然而,令弟宇文惠及却是毫无悔过之意,不仅对秦琼恶语相向,还指使手下的人对秦琼进行围攻。” “出于自保,秦琼迫不得已出手,这才在失手将令弟当街打死。” 说完,他看向了宇文化及的眼睛,沉声道:“宇文大人,本王说的可对?” 话落,群臣当即小声议论起来,杨坚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憎恶。 杨广看着宇文化及,那不自然的脸色,便知道,杨林所言不假。 “荒谬!”宇文化及当即厉喝一声,掩饰自己的心虚,继而冷声道:“我弟弟乃是宇文门阀嫡出,身份何其高贵,岂会做出此等卑劣之事?分明是秦琼蓄意挑衅,借机杀人!” 杨林双眼微微眯了眯,冷笑道:“谈何荒谬?本王所言,皇城当中的百姓,皆可为证,难道这成千上百双眼睛,亲眼所见之事,会是假的吗?宇文大人若是不介意,本王现在便可传来百名人证,上得殿来,细数昨夜之事。” 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寒声道:“杀人偿命,理所应当,老王爷如此袒护此贼,难道是想藐视王法吗?” 杨林毫不退让,直视宇文化及:“宇文惠及逼死民女在前,秦琼上门问责在后,何错之有?若真要论罪,恐怕宇文惠及才是那个目无王法之人!” “杨林!你!” 两人针锋相对,殿中的气氛陡然凝重,上方的杨坚与杨广这对父子,眼睛都是眯了眯,前者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似乎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 最后,宇文化及看向了杨广,脸色悲戚:“太子殿下,求您替老臣说句话,就是赔上头上的这顶乌纱,老臣也要将那秦琼就地正法!” 杨林冷笑,面向杨坚,高声道:“陛下,老臣就是拼上这身蟒袍,也要力保秦琼一命!” 杨坚被他们吵着一阵心烦,随后便让杨广来拿主意。 杨广面色微微一僵,看杨林和宇文化及这架势,他若说秦琼该杀,必定得罪杨林,若说不该杀,又得罪了宇文化及,心道真是亲爹啊,您可真会给我找难题! 看着杨林和宇文化及,都看向了自己,杨广越发头大,摆了摆手道:“两位勿急,容孤好好想想。” 思索一阵后,还真让他想到一个折中的方法,那便是将这件事交给两人处理。 旋即,他便轻咳一声,沉凝道:“现今那秦琼已经逃出皇城,既是靠山王与宇文大人意见相悖,那便交由上天定夺罢,自此刻始,你二人谁能率先擒获秦琼,便由谁来决断其生死,可否?” 话落,杨林和宇文化及还没有说话,杨坚便拍板决定了:“就按太子的意思办,好了,退朝。” 旋即,众多大臣便是躬身退出,宇文化及凑近杨林耳边,低声道:“老王爷...咱们走着瞧,秦琼杀害我弟,他死定了!” ...... 东宫。 杨广一回来,便眉飞色舞地跟凌云讲述了这件事。 听完整件事的过程,凌云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古怪,之前看在宇文成都的面子上,他没有跟宇文惠及计较,没想到,这家伙还是没能活到今天。 “听恩公所言,这秦琼倒是个仗义之辈,看来,义父这是又起了爱才之心了。”凌云淡笑。 “哈哈,若是让靠山王先找到这秦琼,我杨家说不定还要再添一位太保。” 杨广大笑,只是其刚说完,便是脸色一变:“不好,那秦琼乃济南府都头,靠山王此去寻他,定然会折返登州府。如此一来,恐难瞒过你已离登州府之事。” “无妨。”凌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义父非不懂变通之人,稍后我便修书一封,向他老人家说明。” ...... 另一边,宇文化及回到家之后,便发了一通雷霆之火。 突然,他瞥见了一侧的木箱,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听小厮说,这是虎威将军,特意给他准备的上元节之礼,由于昨日回府太晚,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 旋即,他便是好奇地走了过去:“咦,如此腥臭,究竟是何物?” “父亲。”这时,宇文成都从外边走了进来。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而后将手中的木头托起,原本满是怒容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来来来,一同看看,虎威将军给为父准备的礼物。” 听到这话的宇文成都眼中立刻闪过一抹狐疑,心道昨晚虎威将军恨不得直接打上府来,将您给做了,怎么可能还会给您送礼物? “父亲,您确定这个木盒是虎威将军送来的吗?” “当然,虎威将军吩咐东宫的侍卫,亲自送上门的,还能有假?”宇文化及想也不想道,“只是,这股怪味,是怎么回事?” 抱着疑惑的态度,宇文化及终于是将木盒打开。 “啊,这,这是?”顿时,他便是惊叫出声。 宇文成都的脸色也是微微变了变,不过比起其父,倒是要镇定许多,他将盒中头颅取了出来,再将染血的发丝拨到一边。 “嗯?这是张麻子的人头!”顿时,宇文成都便失声叫道。 张衡竟然死了! 联想到宇文化及方才所言,这是凌云给他的礼物。 那岂不就是说,张衡乃是死于他手? “真,真的是张麻子?”宇文化及脸色微变,立马上前,当看清这头颅的长相之后,眼睛立刻瞪大,“真,真的是他!” 旋即,他便是惊疑不定地问道:“我儿,虎威将军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其能让东宫之人,将张麻子的脑袋送来,肯定是得到太子默许的,可张麻子乃是太子心腹,太子又怎会...” 宇文化及说到这里,才注意到宇文成都,那有些发白的脸色,不禁问道:“我儿,怎么了?” 宇文成都微微沉凝,于是便把昨夜,凌云痛斥宇文化及和张衡的话,说了一遍。 “什么!”听完其所述,宇文化及立刻便跳了起来:“乳臭未干的小儿,他懂什么,只要能成事,什么计策不能用?谈何阴毒?” 宇文成都心中无语,能成事? 成了什么事? 人家李渊现在可是一点事情都没有,不仅如此,他还带着全家老小远离了皇城。 如此一来,就算后面想要对他动手脚,恐怕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了。 宇文成都越想,越觉得他们之前定下的这个计策实在是太糟糕了,不仅阴险毒辣,而且还愚蠢至极。 这让他不禁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宇文成都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说道:“父亲,您以后可千万别再教唆太子,行此等阴毒之举了。” “万一真将虎威将军惹恼了,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张麻子就是前车之鉴啊!” 宇文化及听到儿子的这番话,脸色微微一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其手中的那颗脑袋,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寒意。 沉默片刻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声无奈的苦笑,眼中神色莫名。 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为父行事自有分寸,好了,咱们还是快快商议一下,替你二叔报仇之事吧。” “孩儿这就派人前往济南府,向唐壁要人!” ...... 另一边,杨林回到靠山王府后,为了尽快查到秦琼的下落,便给靖边侯罗艺去了一封书信,首先是提醒他,宇文化及对他手中的权利虎视眈眈,让他千万小心。 第二,则是希望罗艺,能派人助其保护秦琼,万不可让其被宇文家的人先抓到。 做完这些,杨林便带着苏凤以及一众亲随,准备赶往济南府。 然而,就在他刚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便见苏凤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八,为父让你将信送出,为何没有照办?” 苏凤上前一步,弯了弯身道:“您给靖边侯的信,半刻前,孩儿已遣人送出,至于这封信,乃东宫侍卫适才刚刚送达,言明须您亲启。” “哦?”杨林狐疑地将信接过,当看完上面的内容后,面色旋即变得古怪起来。 那小子竟然偷偷回皇城了? 简直不像话。 “你带他们先出发,为父有些事,需要前往东宫一趟。” “是。” ...... 由于杨广提前交代过,所以杨林来到东宫之后,立刻便由人将其带到了西殿。 此刻的凌云,正闭着眼睛,斜靠在一张椅子上,狗蛋则在他身后,替他捶着肩。 好小子,老夫本以为你在登州府吃苦,没想到你竟偷偷返了皇城,还过得这么安逸。 当下,杨林便是板起脸,双手往身后一背,几步来到近前,一把将其提了起来:“好啊,你小子果真偷离登州,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凌云挥手将狗蛋打发走,才淡笑道:“擅离职守呗。” “老实点,谁与你说笑。”见其这副模样,杨林眼睛一瞪,厉喝道。 凌云脸上闪过一抹无奈,将他的手拨到一边,开口道:“义父何必如此,您难道当真不愿孩儿返回吗?” “你小子,怎么就唬不住你呢?”杨林闻言,同样有些无奈。 “义父留在皇城,所要行之事,难道与孩儿不同?”凌云道。 杨林轻轻颔首,自从杨坚赐予他那道托孤诏书之后,他便感到肩头重担愈发沉重。 这几年他之所以滞留皇城,便是担忧杨坚骤然离世,值此皇权更迭之时,朝廷恐会生乱。 现在,因为秦琼之事,他不得不亲自跑一趟济南府,以策万全,如此一来,皇城这边,他难免会有所担忧。 所以,对于凌云秘密返回,他非但没有生出半点脑意,反而因此心安不少。 “如此,太子便拜托你了。” “义父放心。” ...... 这一日,杨昭终于是得到杨广的许可,来到了西殿。 “你每天待在这里,难道不觉无趣吗?”一见面,他便是挑了挑眉。 而后,凑近一些,小声道:“等太阳下山,要不要去我晋王府坐坐?” “不去...”凌云刚说了两个字,便突然眼睛一亮:“好,一言为定。” 他倒不是想去晋王府,而是想去其他地方转转。 ...... 第110章 再见长孙 晚间,暮鼓刚刚敲过,杨昭便告辞,走出了东宫,待走出一段距离,他小心的回头张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加快步子,溜入了旁边的小巷。 “喂,我来了,你小子快出来啊。”杨昭边朝里走,边小声地喊道。 然而,他一直走到小巷的尽头,都没有看到凌云的身影。 当下,他便是狐疑起来:“难道不是这条巷子?” 心中如此想着,杨昭便立刻抬脚,走向了另一条小巷...... 任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凌云翻出东宫后,并没有如说好的一般,在此等候,而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 这边,黄昏的喧闹早已散去,皎洁的月光,将凌云的身影拉的修长。 他戴着原先的老虎面具,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当日救人的街口。 那匹疯马的痕迹早已被打扫干净,唯有墙角几处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突然,晚风送来一阵熟悉的幽香,像是初开的茉莉,混杂着檀木的气息,顿时,凌云便是心头一震。 随后,身后便传来一道脚步声,少女略有些紧张的声音响起:“你...是来找我的吗?” 转头看去,便见一身青衣的长孙无垢,正紧紧地攥着一方帕子,脸上带着惊喜和嫣红。 凌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道:“姑娘怎么会...” “今日心有所感,感觉会在这里见到你,所以,我就来了。”少女的声音,像清风拂过树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青竹的荷包,“上次你走的匆忙,还没来得及谢你呢,这是我用安神香料缝的...” 刚说到这里,远处便传来一道更夫的梆子声,由于宵禁的原因,凌云下意识地一步跨出,将其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手指不经意触碰到她那微凉的衣袖,两人的身体,均是一颤。 那更夫的声音越来越近,凌云抬眼看到不远处的槐树后,有一道夹墙。 “姑娘,得罪了。” 口中告罪一声,他便直接揽住长孙无垢的腰肢,闪进了槐树后的夹墙。 隔着单薄的春衫,他能感觉到怀中姑娘急促的心跳,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出她绯红的耳尖。 梆子声渐渐远去,凌云将长孙无垢松开,接过其手中荷包之时,两人的指尖又相触在了一起。 长孙无垢的脸颊愈发红润,她眼睛微闭,似乎是不敢看凌云。 自其出生到现在,还没有跟哪一男子如此亲近,女儿家的娇羞,让她心头小鹿乱撞。 这时,晚风突然大了起来,满树槐花被吹落,掉在他们的头顶。 这让得不知所措的两人,皆是稍稍缓和了一些。 “天色不早了,要不你送我...” “天色不早了,要不我送你...” 两人同时开口,继而互相看向了对方,凌云看到她的睫毛之上,粘着细小的槐花,好似掉落的雪花一般。 凌云不自觉地伸手,替她将眉上槐花掸去,这一举动,让得长孙无垢的脸色愈发羞红,不过,她却是生不出半点恼意,仿佛,凌云就该这样替她,将掉落的槐花掸去一般。 长孙无垢就这样,乖乖地站在原地,等凌云的动作停下,她才踮起脚尖,将一枚槐花别在他的衣襟之上:“好看吗?” “嗯。” 随后,两人一左一右,在空旷的街道上,朝着长孙府迈步而去。 路上,偶尔有巡逻的士兵,或者是打更的更夫,凌云都凭借着矫健的身手,带着长孙无垢一一避开。 就这样,在来到长孙府门前之时,两人都没有了一开始的不自然,长孙无垢看向凌云,眉宇间有些得意:“你是凌云对吧?” 闻言,凌云只是稍稍惊诧了一瞬,便点了点头:“还望姑娘帮凌某保密。” 长孙无垢假装思考一阵,而后才道:“我可以帮你保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凌云微微挑眉。 长孙无垢嘻嘻一笑,而后露出一抹希冀之色:“我想看看面具下的你。” 说着,不等凌云作答,便伸手将其脸上的老虎面具揭开。 剑眉斜飞,鼻若悬胆,唇红齿白,下巴坚毅,一双虎目漆黑如墨,仿佛两颗宝石一般。 长孙无垢呼吸一滞,她身份不俗,皇城中的翩翩公子自然是见过不少,可从没有见过凌云这样的。 既如出鞘利剑般锋利,又似古玉一般温润。 “看够了吗?”凌云从其手中拿过面具,挑了挑眉,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 长孙无垢这才回神,自己竟然盯着人家看了许久,脸上顿时被红霞覆盖。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慌乱地低下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夜深露重,姑娘还是快些进府吧。” “哦,好。” 长孙无垢转身,没走几步,便又再次转过头来:“我们什么时...” 然而,凌云却已经越上屋檐,几个翻飞后,没了踪影。 ...... 晋王府。 当凌云来到如意苑之时,便见杨昭一人枯坐于院中,在他的身前,还摆着一桌子酒菜。 凌云有些心虚,几步上前,赔笑道:“不好意思,因为一些事耽搁了。” 杨昭闻言,还以为是杨广看的紧,凌云找不到出来的机会,这才来得这么晚,于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能来就好,快尝尝我特地给你准备的饭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你特地准备? 凌云有些狐疑:“这一桌子菜是你做的?” “怎么可能?”杨昭夹起一块鸡肉,送到口中,“不过,菜谱是我写的。” 哦。 那话说的,还以为是你亲手做的呢。 感情你就写个菜名啊? 凌云心中无语,两人边吃边聊,突然,凌云眼眸一动,问道:“对了,猴子与那胡三的出身,查到了吗?” 闻言,杨昭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不过很快,他吞咽的动作便是顿了下来,继而脸上露出一抹讪笑:“那个,我能说我给忘了吗?” ...... 第111章 猴子来历 “忘了?”凌云眉头皱了皱。 原先他叮嘱过杨昭,一旦查到猴子的出身,便去一封信到登州。 这几年,他一直在登州坐镇,却没有收到杨昭的来信。 原本他还有些奇怪,没想到这个家伙根本就没去查,如此,便一点也不奇怪了。 “如今可不是我当世子那会了,皇城的一多半禁军都归我管,这一忙就给忘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杨昭苦笑道。 凌云淡淡摆手,刚想要说话,双耳便是一动,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二殿下缘何这般鬼鬼祟祟,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话落,外面的拐角处,便传来杨暕惊喜的声音:“咦?凌大哥?竟然是你!” 当他走近一看,发现真是凌云后,当即激动地又蹦又跳。 本来看到心里亮着烛火,杨暕还以为是哪个下人,胆敢私自在凌云的如意苑歇下,这便要前来怪罪。 可等到他来的近些一看,院子里面,其中那个肥胖的身影,怎么就这么像他大哥呢? 当下,他便打算悄悄退走,没曾想,却被发现了。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叫住他的这个人,竟然是凌云! 杨暕在一旁手舞足蹈了好一通,才凑到凌云耳边,小声道:“凌大哥,您再不回来,我可就要憋死了!” “嗯?憋死?此话怎讲?” “哎呀,您忘了吗,当年咱们可是说好的啊!”杨暕跺了跺脚,接着道:“香居雅阁啊,这几年我的月俸可都攒着,一文都没舍得花,就为了等您回来呢。” 听到这话,凌云脑中闪过一个片段,还真有这么个事儿。 当时,他只当对方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真会将月俸存着,等着自己回来之后,请自己去香居雅阁玩一通。 他刚想要说话,便见杨暕突然皱起眉头,接着鼻头轻动:“咦,凌大哥,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你今晚去喝过花酒?” 闻言,杨昭立刻看了过来:“胡说什么,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可,凌大哥身上真的有女儿的味道啊!”杨暕道。 见状,杨昭脸上露出一抹狐疑,接着眼中闪过探究之色:“你真去喝花酒了?” 看着凌云那心虚的样子,杨昭心中愈发肯定,旋即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其衣领:“好啊,我还以为你真的刚从东宫出来,不曾想,你竟是偷偷跑去喝花酒了!” “妈的,你知道老子翻了多少条巷子吗?”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老子的腿现在都在打颤,你个混球儿!” 看着连爆粗口的杨昭,不止是凌云,就连杨暕都是愣了愣。 这还是那个谦和仁慈,温文尔雅的晋王吗?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凌云将他的手拨开,伸出三根手指:“天地良心,我真没有去喝花酒啊!” 这一次,不等杨昭开口,杨暕便立刻质问道:“那你身上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来时经过一棵槐树之时,突然起风,槐花落到身上,自然就有香味了。”凌云张口就来。 闻言,杨昭朝杨暕努了努嘴,后者会意,又凑到凌云身边,仔细地闻了闻:“咦,好像还真是槐花的味道,只是...” “没什么只是的,事实就是这样。”凌云立刻道,而后指了指身旁的位置:“二殿下,快坐。” 杨暕点头,刚一坐下,又皱眉道:“可是这香...” “吃块鸡腿肉。”凌云直接拿起一只鸡腿,塞到了他的口中,不让他说下去。 同时,他的心里也是暗暗惊讶,这小子的鼻子这么灵的? 杨昭脸色稍缓,重新坐下后,道:“关于猴子和那胡三之事,你也不必着急,明日我便让人...” “胡三?三胡?”杨暕刚将鸡腿啃完,听到他们提到那个小子,当即恶狠狠道:“妈的,这个混账小子,想起来我就来气!” “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个三胡居然是唐国公家的三公子,你们说气不气人,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他的底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李渊的儿子,妈的,我就是想报仇都没办法!” 嗯? 凌云和杨昭同时眼睛一亮,异口同声道:“此话当真?” “真的啊,两年前,我外出瞎逛之时,曾见到那小子,和唐国公府的大公子李建成走在一起,我亲耳听见后者唤他“三弟”,怎会有假?”杨暕道。 “竟是唐国公府的公子。”凌云眼眸微动。 他原本还想着,找到猴子的家人后,上门讨个说法,问问他们,因何缘故如此欺凌一个孩子。 可现在,李渊已经举家远离皇城,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了。 “来,二弟,喝碗汤。”杨昭亲自盛了一碗汤,递给了杨暕,脸上满是赞许。 原本因为忘记了凌云的交代,他的心里难免有些愧疚,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个不靠谱的二弟,竟然替他了却了这桩心事。 “大哥,这汤里不会有剧毒吧?”杨暕眼中闪过一抹警惕。 也难怪他会如此,在他的记忆中,除了在年幼之时,杨昭曾在他面前展露过这般神色,待到二人年岁渐长,他的这位长兄见他时,向来都是一脸肃穆,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开口便是斥责。 “你小子是不是有病,大哥岂能害你,你爱喝不喝!”杨昭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将碗重重地放到桌上。 这个语气才对嘛。 “嘿嘿,大哥别生气,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杨暕松了口气,当即将汤端了起来,可等到要入口的时候,又顿住了:“大哥,要不你先喝一口?” “你小子是不是欠揍,我是你亲大哥,岂会给你投毒?”杨昭本来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变冷。 “开玩笑,开玩笑的,这就喝。”杨暕缩了缩脖子,仰头一口将碗中的汤喝得干净。 见到这两兄弟如此滑稽的一面,凌云不禁摇头失笑。 ...... 济南府。 当唐壁得知靠山王千岁驾到之后,立刻便迎了出去。 “下官济南府节度使,唐壁,恭迎王驾千岁!” ...... 第112章 秦琼 杨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并没有废话,直接向其说明了来意。 一听是来找秦琼的,唐壁心中微微有些意外,面上却是不敢怠慢,赶忙引着杨林一行人,往校场走去。 穿过几排营帐,远远地便听见整齐的呼喝声。 一路上,唐壁对秦琼是赞不绝口,这让杨林感觉这一趟来的很值。 在那校场的中央位置,数十名士兵正在挥舞着长枪,而指导他们的男子,背对来人,身着靛蓝色的公服,显得比较醒目。 “就是现在,转身,刺!” 随着其口中一声清喝,士兵们齐齐转身突刺,那男子的侧脸,如同刀锋一般锋利,正是秦琼。 与那些士兵不同的是,他的手里并没有持长枪,而是以一根木棍示范,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破空之声。 唐壁刚想要开口,将秦琼唤来,却被杨林制止了。 他的眼中精光拂过,只见秦琼指了指一个年轻的士兵,朗声道:“小五,你来领队。” 那名叫小五的士兵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慌乱,结结巴巴的说道:“秦爷...我...我不行的。” 秦琼笑了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每日练到深更半夜,这套枪法早已熟练,缺的只是胆气。”说完,便退到一旁。 就在他转身之际,终于是看见了杨林一行人。 唐壁见状,赶忙出声道:“秦琼,还不快来见过靠山王千岁。” 听到靠山王三个字,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士兵们先是面面相觑,继而眼中皆是露出惊色。 这位气度不凡的老将军,竟然是靠山王千岁! 下一刻,所有的士兵纷纷行礼,口中高呼:“见过靠山王千岁。” 秦琼目光复杂,深吸了一口气后,也是微微弯身:“卑职见过靠山王。” “不错,不错。”杨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很是满意地上前,将其扶起,而后转头看向了唐壁:“唐大人,本王方才的话,你可曾听清?” 唐壁连连点头:“王爷总领天下兵马,秦琼的去留,自然是您说了算,可,可秦琼毕竟是我济南府人,这调令,您看?” 杨林转头看向了苏凤:“回去后,记得给唐大人补一道调令。” “是,义父。” “谢王爷。” 这时,秦琼突然道:“千岁要将卑职调走?” “不错,本王见你英气勃勃,一表人才,打算将你留在身边听用。”杨林点头。 按理来说,能被靠山王看上,秦琼应该大喜过望地磕头就拜才对,然而,他却没有如此。 而是躬身抱了抱拳:“千岁厚恩,卑职实不敢当,家中母亲年迈多病...” 听到这话的杨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孝心有加,你果然不错。” 略微顿了顿,再次道:“本王许你携母同行,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琼就是想拒绝也没了理由,只得点了点头。 见其应下,杨林也打算试试他的本事,于是便朝苏凤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当即一步跨出,对秦琼抱拳道:“在下苏凤,听闻秦都头武艺超群,不知可否切磋一二?” 看着他那跃跃欲试地样子,以及杨林默认的态度,秦琼心知自己无法拒绝,于是一礼:“卑职遵命。” 杨林抚须大笑几声,抽出腰间长剑,抛了过去:“接剑!让本王看看你的本事。” 秦琼本能地旋身一接,就在他刚刚握住长剑之时,苏凤便已经持着一杆长枪,刺了过来。 校场之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秦琼眼神微凝,剑锋一转,轻易地便格开长枪,接着脚下一动,反手一剑斜斩而下。 苏凤刚刚收回长枪,便感到头顶之上,传来丝丝凉意,当即他便是想也不想地举枪格挡。 然而,秦琼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突然变招,一个转身之下,直奔其咽喉,却在分毫之处骤然停住。 “好!”杨林见其轻易便将苏凤击败,当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秦琼。” 而后转向一旁的唐壁:“唐大人,可否借你的营帐一用?” “千岁请便。” ...... 不多时,秦琼便随着杨林,来到了营帐当中。 刚一坐下,营外便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接着,便有四名手持兵器的壮汉,闯了进来。 “奉宇文大人之命,带走秦琼!” 杨林眼神微眯,心道这宇文化及的人,来的还真快。 他这才刚找到秦琼,还没说上几句话,对方便找来了。 当即,杨林便是眼神微眯:“本王已经先一步找到了秦琼,按照朝堂之上的约定,如今他的去留,皆在本王的掌握之中,你等还不速速退去?” “我等不知道什么约定。”其中一名壮汉,面无表情的说道,“宇文大人给我四人的命令,便是不惜一切代价捉拿秦琼。” “放肆,本王让你们退去!” “我等只听宇文大人的手令行事,得罪了!” 话落,四名汉子便一拥而上,将杨林和秦琼给围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杨林怒极反笑,一双满是威严的目光,扫向四人。 下一刻,便是一步跨出,单手夺锤,反手一砸,便解决了一人。 随后,飞身一脚,落地一拳,再次轻松地解决两人。 转瞬间,凶神恶煞的四人,便只剩下一个。 “回去告诉宇文化及,秦琼,本王保定了,若是他还要纠缠,休怪本王不念同殿之情!” ...... 时光飞逝,几月时间匆匆而过。 自从上次之后,凌云便再没有出去过,每日都在西殿当中,不是打拳,就是看书。 不远处,杨广和萧美娘,看着正靠在躺椅上,一边抖着腿,一边哼着小曲儿的他,都是有些错愕。 “你可曾见过他这样?”杨广皱眉。 萧美娘摇了摇头:“不曾见闻。” 这时,狗蛋刚好过来给凌云送水果,见到二人躲在这里偷瞧,先是一愣,而后便快步上前,小心见礼。 杨广给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指了指凌云的位置,小声道:“孤来问你,这小子这段时日,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狗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旋即便露出一抹疑惑之色:“是啊,公子这段时日,一直都是这样啊,太子殿下,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 第113章 杨坚危 有什么不对? 那可太不对了! 大大的不对! “孤再问你,这段时日,西殿可有什么事发生?” “一切正常,并无事发生。” 闻言,杨广和萧美娘对视一眼,神色都是有些古怪。 后者看向凌云,目中透出思索,片刻后,忽然眼睛一亮,凑到杨广耳边小声道:“殿下,你看他这个样子,像不像...” “像什么?” “思...啊...” “思春?” “是啊。” 杨广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不由自主地又一次看向凌云,且不说,单看其这般模样,还真挺像一个思春的少年。 旋即,他便欲上前问个究竟,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身看去,便见一名东宫小厮,领着一名太监模样的人,往这边跑来。 刚一来到近前,那太监便急忙躬身施礼,言道:“太子殿下,陛下龙体欠安,传召您与文武百官,速至仁寿宫觐见!” 父皇龙体有恙? 杨广心头一动,面色微凝,朝萧美娘使了个眼色后,便随这名太监,急急赶往仁寿宫。 ...... 不知是这段时间纵欲过度的原因,还是因为对已逝独孤皇后的思念,杨坚的身体终于是支撑不住了。 所以,这一日,他召集了文武百官前来仁寿宫,此时的仁寿宫内,已经聚集了不少大臣。 君臣相见,握手诀别,皆是痛哭流涕,场面异常伤感。 之后,杨坚挥手令众臣退下,单独留下了此前替独孤皇后,修建陵寝的何稠。 此时的杨广已经来到了殿外,看到不少大臣都出来了,赶忙问道:“诸位,父皇可曾召见孤?” 所有的大臣都是摇了摇头:“不曾。” 杨素和宇文化及来到其身边,前者小声道:“陛下这一次,怕是熬不过去了,这几日,太子万不可大意啊。” 宇文化及也道:“陛下留下了何稠,想必是在交代身后之事。” ...... 殿内,躺在床上的杨坚,眼角突然落下一滴眼泪,他看着何稠说道: “汝既曾葬皇后,今我方死,宜好安置。” “属此何益,但不能忘怀耳,魂其有知,当相见于地下。” 这便是在说,既然皇后的陵寝是你建造的,那么我的身后之事,便也交给你去办了。 我无论怎么样都忘不了皇后,希望你给我们造的陵寝,能够让我们在地下,还能再次相见。 “陛下所托,臣定会尽心,还望陛下保重啊!”何稠跪地痛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杨坚苦笑一声,摆了摆手:“人固有一死,爱卿无需这般伤感,好了,你退下吧,叫太子进来。” “是,陛下。” 何稠来到外面,看到神色焦急的杨广后,立马躬身道:“太子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杨广心中早就着急不已,听到这话,当即二话不说地迈步而入。 “儿臣见过父皇。” “上前来,到朕的身边来。” 杨广不敢怠慢,当即来到床前跪下,面上做悲戚之状:“几日不见,父皇竟...呜呜呜...” 见到他如此真情流露,杨坚眼中露出一抹欣慰,继而伸手,搂着他说道:“何稠用心,我付以后事,动静当用平章。” 这是在说,何稠是个用心的人,我已经把身后事交给他办了,等我死了之后,你跟他商量着办就行。 “呜呜呜,父皇之言,儿臣谨记!” “如此便好,你退下吧!” “是,父皇保重。” “嗯...” ...... 回到东宫,杨广立刻便来到了西殿,找到了凌云。 此刻,凌云正与萧美娘对坐,小声地交谈着什么。 见到他过来,两人都是起身。 “陛下如何了?”凌云问道。 “依孤今日之见,父皇大限应当就在这几日了。”杨广的声音有些沉重。 说完,又看向萧美娘,说道:“爱妃,烦请为孤备几件衣裳,孤近几日皆宿于大宝殿,以保无虞。” “好,我这就去准备。”萧美娘应了一声,便立刻走了出去。 “恩公,宫城禁军可有妥善安排?”凌云道。 “放心,如今的禁军都在阿孩与成都的掌控之下,孤早已交代过他们,绝不会出乱子。” 杨广说完,眉头轻轻一皱,继而又道:“为了以防万一,你也收拾一下,随孤一同前往大宝殿吧。” “是。”凌云想也没想地便应了下来。 对于杨广如此郑重,他也能理解。 毕竟,如今的杨坚乃是在仁寿宫,并不在皇城之中。 一位帝王死在宫外,可是很危险的事情,这样的情况下,杨广必须考虑的足够周全,才能避免杨坚死后,不至于措手不及。 ...... 如今,杨坚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入宫侍疾的乃是三个主要的大臣。 分别是杨素,柳述以及元岩。 而杨广也住进了大宝殿,以备不测。 三天后的晚上。 一封密信,被送到了大宝殿,由于凌云乃是临时充当杨广的贴身侍卫,所以,这封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看着封皮上的“宣”字,他不敢怠慢,赶忙将其交到了杨广手中。 杨广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变,凌云见状,当即问道:“宣华夫人信中说了什么?” 杨广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他,自己则是皱眉沉思了起来。 当凌云看完信上的内容后,脸上也是有了些许变化。 按照宣华夫人信中所言,如今的杨坚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难以撑过今晚。 就在他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沉思的杨广突然道:“宣华夫人虽然一向可靠,可直此关键时期,孤还是得谨慎一些的好。” “恩公考虑的周全。”凌云点了点头,继而又道:“越公这些时日,一直在陛下身边侍疾,恩公何不去信一封,询问究竟?” “孤也是这么想的。”旋即,杨广便立刻起身,来到桌前,提起笔快速写下一封书信。 “恩公,我亲自走一趟?”凌云上前道。 杨广点了点头,可才刚将信递到一半,便又很快缩回了手:“不妥,如今整个仁寿宫,都处于戒备的状态,宫廷侍卫不得调令,不可随意行走,此事,还需交由宫女去办。” 凌云听闻,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于是也没有勉强,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杨广朝外面高声喊道:“来人!” ...... 第114章 密信误传 话音落下,便有一名宫女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 “参见太子殿下。” 杨广微微摆手,淡声道:“孤没记错的话,你是叫青禾对吧?” 青禾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似乎是没想到,身为太子的杨广,竟然知道她一个区区宫女的名字,这让她的心头,不禁有些动容。 “是的,太子殿下。” 杨广轻轻点头,几步上前,脸色郑重:“如今父皇病危,值此皇权交替之际,孤心中着实难安,是以,不得不做些布置。” 听到这里,青禾也明白了,杨广这是有事需要她去做。 这让她心头沉重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困惑。 自己不过是个宫女,人微言轻,又能帮杨广做什么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其心头疑惑,杨广几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与手中的信件一同,递了过去: “孤命你所行之事,必是你能力所及的,你只需将此信送至越公处即可,然要切记,送达速回,勿要过多停留。” 望着杨广脸上的郑重,青禾心头一紧,接过信后,便深深地行了一礼:“承蒙太子殿下信赖,奴婢必当亲手将此信,送至越国公手中。” “拜托了,此事过后,孤不会忘记你的。” “谢殿下。” 青禾应了一句,便缓缓退了出去,随后准备了些许果腹的点心,乔装成送食物的宫女,面色沉稳地朝着杨素所在的偏殿而去。 果然,守殿侍卫见她手捧托盘,并没有过多盘查,只是随便问了几句,便将其放了进去。 殿内,杨素一脸憔悴地半躺在躺椅上,由此可见,这几日的侍疾,着实辛苦。 当青禾举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他才微抬了抬眼皮,有些疑惑道:“此刻应当还没有到送夜餐之时吧?” 青禾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并无发现异常后,才移步上前将托盘放下,而后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杨广的信件,脸色郑重:“越公,此乃太子殿下亲笔书信,望您亲启。” 闻言,杨素当即坐起身来,也是正色起来。 将信送到其手中后,青禾便是一礼:“奴婢告退。” 杨广交代过她,将信送达之后,便立刻返回,所以,她根本不敢过多停留。 “去吧。” 杨素淡淡摆手,当看完信上的内容后,稍做沉思,便走到案前,写了一封回信。 而后,便也如杨广此前一般,叫来一名宫女:“速将此信交给殿下,送达即返,不可逗留。” 然而,不知是这名宫女耳背,将“殿下”听成了“陛下”,还是有意为之。 在其退出偏殿之后,便直接去往了杨坚之处。 而在此当值的太监,听闻这宫女,是替杨素前来送信的,心下便有些狐疑,然而他却不敢阻拦,朝杨坚禀告过后,便将其放了进去。 “参见陛下,越国公信件,言明需您亲启。” 杨坚被左右扶着,坐了起来,将信看过之后,原本满是病容的脸上,瞬间现出怒色。 “好啊,朕还没死呢,太子就这般等不及了吗?” 旋即,他便命人将这名宫女扣下,并传旨,令柳述,元岩,前来见驾。 ...... 这边,杨素见送信的宫女久去未归,心中不禁泛起些许不安。 于是便走出偏殿,作观望之态。 他这一望,没见到理应早归的宫女,反倒瞥见两名太监模样的人,匆匆走向隔壁的柳述、元岩处。 心中的不安,伴随着那一丝好奇,使得杨素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行至墙角,将耳朵紧紧贴近。 这一听,他便是面色大变,他与柳述,元岩,同为侍疾大臣,此刻,杨坚密诏两人前往,唯独没有召自己,岂不古怪? 再加上,那送信的宫女一直未归,杨素心中越发不安。 “难不成,我给太子殿下的密信,被陛下的人截住了?” 想到这个可能,杨素再也坐不住了,急忙换了衣服,便直奔杨广所在的大宝殿。 ...... 另一边,柳述和元岩,也已经来到了大宝殿,不过,他们可不是来找杨广的,而是来见杨坚的。 “臣柳述,元岩,参见陛下。” 杨坚半躺在床上,微微抬手:“免礼,平身。” “不知陛下深夜召臣等前来,所为何事?”柳述道。 杨坚朝一旁的宫人努了努嘴,当即,那名宫人便将杨素的信件,递交到其手中。 当看完信上的内容后,柳述和元岩对视一眼,心下都是冒起了坏水。 他们两人,都是最近这几年,杨坚提拔起来的新贵,与太子杨广,以及左仆射杨素的关系并不好,甚至是恶劣。 此前,杨坚夺取杨素权柄之时,便是用的此二人。 如今因为这等密信,杨坚对杨广以及杨素,产生了不满,他们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不然,等日后杨广继位,杨素重新掌权,还有他们的好日子过吗? 柳述当即表现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捶足顿胸:“简直岂有此理,陛下如今龙体康健,太子便已经在准备后手,这岂是人子之道?” 元岩也走上前附和:“太子如此狼子野心,臣痛心疾首,陛下,臣以为,太子之为人,难以担起我大隋的万里江山。” 这两人的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那柳述说杨坚龙体康健,明摆着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杨坚又不是傻子,岂会容他戏弄。 然而,此刻的杨坚,已经处于弥留之际,脑子混沌不堪,被两人这么一说,也觉得杨广有问题。 尤其是柳述的最后一句“岂是人子之道”,让杨坚认为,杨广这么多年的敦厚孝顺,都是装出来的。 要不然,其怎么会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便准备他的身后之事? 这不是盼着他这个亲爹早死吗? 见杨坚有了动摇之意,柳述与元岩眼中都是露出一抹喜色。 旋即,柳述便复言道:“陛下,您与蜀王乃为父子,如今已有多年未见,此时......” “是啊,陛下,朝臣皆以为,您的诸子当中,蜀王才是最像您的那个,如今,太子杨广难当大任,陛下何不再给蜀王一个机会?”元岩也道。 ...... 第115章 包围仁寿宫 杨秀早已被夺爵圈禁,按理来说,他们是不能称呼其为“蜀王”的。 然而,他们却还是这般称呼了,这便是在试探杨坚的态度。 果然,见杨坚脸上并未露出不妥之色,柳述与元岩心中都是一喜。 接着,对视一眼,柳述便直接走到案前:“陛下,臣来替您草诏。” 杨坚听了他们的话,心中对自己的这个三子,也是升起了一丝关怀之意,于是淡淡道:“那便依两位爱卿所言,宣杨秀前来觐见吧。” “是,陛下。” 柳述闻言,立刻便提起笔,然而,其书写的内容,并不是宣杨秀前来见驾这么简单,而是令杨秀持此诏书,接管宫城禁军,并取代杨广的太子之位。 这便是矫召了,可想而知,此时的柳述与元岩,为了拉杨广下马,真是豁出去了! 他们此时的心态,与当年北周宣帝病危之时,刘昉和郑译矫召让杨坚辅政,简直如出一辙。 都是为了自己的未来打算,而刘昉与郑译成功了,既如此,柳述与元岩也愿意冒一次险。 ...... 另一边,杨素火急火燎地来到杨广处,当看到凌云也在之时,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晓,对方返回皇城之事。 “殿下,虎威将军。” 杨广微微点头,凌云也是回了一礼,前者问道:“越公只需回信一封便可,何须亲自前来。” 听到这话,杨素的脸色顿时凝重了下来,如此说来,杨广是真的没有收到自己的信。 结合此前自己的推测,杨素可以断定,他的那封信,肯定是落入了杨坚手中。 当下,他便不敢迟疑,连忙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殿下,臣有罪啊!” 听完其所述,杨广并没有露出惊慌之色,而是淡淡摆手:“越公无需如此。” 按他所想,杨坚见了杨素给他的回信之后,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而召柳述,元岩前往,不过就是想在二人面前,发一通牢骚罢了。 杨勇已死,即使知道他早就对那个位置垂涎已久,杨坚也已经没有了选择。 杨秀已经被废多年,且没有大义在身,杨广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至于汉王杨谅,则是远在千里之外,他更是没必要考虑。 然而,他却没注意到,凌云和杨素那皱紧的眉头。 “恩公,不得不防啊。” “殿下,还需早做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道。 见他们如此郑重,杨广心中也升起一丝紧张:“难道此刻,父皇还能将孤移出东宫?” “陛下不会如此,但柳,元二人却未必,如今陛下已经处于弥留之际,此二贼未必不会效仿当年的刘,郑二人,行矫诏之举。” 杨素不愧以精明着称,如此短的时间里,便将柳述与元岩的心思,琢磨了出来。 凌云颔首,继而拱手言道:“恩公,烦请速速传令宇文将军与晋王殿下,即刻派兵包围仁寿宫,绝不可令柳、元二人脱身!” “另外,这大宝殿,也需有重兵把守,以防有不轨之人,悄悄摸进来。” 听凌云说包围仁寿宫,以及控制住柳述与元岩,杨广并没有多少意外,可他竟然连这大宝殿,也要控制住,这岂不是要圈禁皇帝吗? 这要是真将杨坚惹恼,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见其面上露出犹豫之色,杨素也赶忙道:“殿下,虎威将军所言,也是臣想要说的,如此关键时刻,任何一点马虎,都有可能导致功败垂臣,还请殿下速下决断。” 见自己最倚重的两人,都执同样的意见,杨广终于是点了点头:“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去办吧。” “是。” 杨素与凌云步出大宝殿后,便分道而行。 杨素前往宇文成都处,凌云则是去找杨昭。 而今,宫城禁军尽皆受他们统辖,只需二人一声令下,不出半刻,这仁寿宫便会被围得密不透风,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入。 因为杨坚病危的原因,杨广早已嘱咐二人,近日务必多加留意。 所以,杨昭和宇文成都此刻都在仁寿宫,这几日他们并未回府。 凌云几个翻飞,很快便来到了杨昭所在的寝殿。 听完其所言,后者也知道事态紧急,根本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指挥禁军,将仁寿宫给包围了起来。 另一边,宇文成都也开始行动了,他带领自己手下的小部分禁军,直接来到了大宝殿。 一声令下之后,整个大宝殿便被围得密不透风。 “成都参见太子殿下。” “请起。”杨广淡淡摆手,目光看向了对面的寝殿。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惊动了里面的杨坚。 “外面发生了何事?” “容臣出去瞧瞧。”元岩一礼。 等其刚推门走出来,便立刻被两名禁军,按住了肩膀。 “放肆,你们可知本官是谁,竟敢行此粗鄙之举?” 两名禁军冷笑,也不搭话,直接押着他就走。 当来到杨广身前后,元岩面色顿时一变,心中升起惊惧之意,但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地高声道:“太子殿下派兵包围大宝殿,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是想谋反吗?” 他之所以如此大声的给杨广扣帽子,便是想要让里面的杨坚听到。 陛下啊,看看您的好儿子,竟敢派兵包围您的寝殿,他这是想造反啊! 他的这点小心思,不说杨广,就连一旁的宇文成都,都是瞧出来了。 当即,宇文成都便是脸色一冷,直接一脚将其踹倒:“构陷太子,你有几条命?” 他这一脚的力道可不轻,元岩顿感胸口犹如被一块巨石撞上,想要起身之时,又觉全身骨骼似要散架一般,那股疼痛,令其丝毫动弹不得。 他恶狠狠地看向宇文成都,厉声道:“宇文成都,你,你这莽夫,竟敢殴打本官,你想干什么!” 然而,他才刚刚说完,便是一口鲜血喷出,不知是气的,还是宇文成都方才那一脚的后劲儿。 “殿下,此人用心险恶,要不要臣把他给...”宇文成都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可把元岩吓得不轻,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急忙用力地翻过身,爬到了杨广脚下,痛哭道:“殿...殿下,臣可没有半点对您不敬之意啊,只是,如今陛下病重,您又带重兵到此,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啊!” ...... 第116章 文帝之死,千古之谜 另一边,柳述揣着诏书,来到宫门处之时,便被守在此处的宫城禁军给拦了下来。 “柳大人,止步。”一名禁军队长,横出一只手臂。 “这是何意?”柳述皱眉。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杨昭与凌云便从后方走了过来。 “晋王殿下?” 柳述心中一惊,将怀中的诏书揣紧了些,故作平静道:“不知晋王殿下拦住下官,意欲何为?” 杨昭淡淡一笑,并没有理会他,而是朝凌云问道:“该怎么处置他?” “带回大宝殿,交由太子殿下发落吧。”凌云道。 “听到了没,还不将其拿下?”杨昭挑了挑眉。 看到他这副态度,柳述心中越发紧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殿下,柳某乃是朝廷命官,尽管您身份尊...”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那名禁军队长,便指挥着两名手下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其架了起来。 ...... 大宝殿。 由于元岩久久不归,让得杨坚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于是便命令侍奉的宫人,出去看看。 宫人领命,刚打开门,守在门外的两名禁军,便同时伸出手,挡在了其身前。 “太子殿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公公请回。” 这名宫人能够伺候在杨坚左右,自然不是一般的寻常之辈,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话语,又看到外面那一排排严肃的禁军,心下也是猜到了什么,并没有多言一个字,便立刻退了回去。 待其返回,跟杨坚说明了外面的情形后,后者顿时一惊,似回光返照般地猛然坐起:“你说太子带兵包围了大宝殿?” “是,是的。” “岂有此理,扶我起来!” 于是,杨坚便被这名宫人搀扶着,来到了门前。 然而,当宫人再次将门打开之后,依旧被左右的禁军,伸出手臂拦住了。 杨坚见状,当即大怒:“放肆,你们难道连朕也想拦吗?” “太子殿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左侧的禁军,不卑不亢道。 任谁都知道,现在的杨坚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这些禁军对他的敬畏,自然不如以前那般强烈。 等其一旦咽气,杨广便是下一任皇帝,而替未来的帝王做事,也让他们越发有底气。 “岂有此理,太子此举何意,莫非欲将朕圈禁于此?”杨坚额头青筋暴起,怒不可遏,“传太子来见朕!” 然而,任他如何叫嚷,两侧的禁军皆是不为所动,依旧守在门前,不让其越雷池一步。 远处的杨广,自然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可他并没有选择现身。 发泄完一通怒火之后,杨坚也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眼中露出灰败之色,看着外面,喃喃道:“好,好啊,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啊!” 说完,便垂下头,低声道:“扶朕回去。” ...... 杨广静立原地,听到门重新闭合的声音,面色略有些复杂,而跪地的元岩,见其竟敢连杨坚都敢圈禁,心头寒意,已然升至极点。 此刻的他,唯望柳述能顺利离开仁寿宫,成功将杨秀放出,如此,有矫诏在握,或可与杨广一较高下。 他的这个想法,自然是无法实现的。 片刻后,凌云与杨昭率一队禁军,便将柳述押至此地。 与此同时,杨素也已将余下的禁军,布置妥当,复归到此。 “父王。” “太子殿下。” 几人先是朝杨广见礼,而后,便见杨素一脸冷笑地走到柳述处,伸手在他的身上摸索。 做贼心虚的柳述,脸色大变,要是被其搜出矫诏,自己还能有命在? 当即,他便是不管不顾地挣扎了起来,疯狂之状,竟连压着他的两名禁军,都差点脱手。 杨素原先还只是怀疑,现在见其如此,愈发肯定,此人必定有矫召在身,否则,怎么会如此失态? 摸索片刻后,果然被他发现了,其藏于怀中的矫召。 “哼,柳述,本公原还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曾想,你竟是如此愚蠢!”杨素手拿矫诏,眼神不屑,“本公还未出手,你自己便寻了死路,哈,可笑,真是可笑。” 杨广几人上前,当看清诏书之上的内容后,面色都是有些难看。 若不是他们行动及时,真叫其将这诏书带出去,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当即,杨广便冷声道:“好,好啊,原本孤还以为,是凌云与越公太过小心,不曾想你竟真敢效仿刘,郑二人,行此矫诏之举。” “来人,拖下去,杖毙!” 柳述此刻早已面无血色,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是没有预想到,可想到是一回事,事到临头又是一回事。 能够坦然面对死亡的,毕竟只有少数人,显然,柳述并不在这少数之列。 “太子,太子殿下饶命啊,臣死不足惜,然,臣毕竟是兰陵公主的夫婿,还望殿下看在公主的面子上,饶臣一命啊!”柳述跪地痛哭。 说完,又指向一旁,趴在地上的元岩,恶狠狠道:“都是他,此事都是元岩的主意,臣一时受其蛊惑,才...” 见其将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元岩并没有出声辩解,而是用一种看小丑的目光,看向他。 这家伙竟这般天真!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哪一位储君能饶得了你? 这时候还分主谋,从犯? 牵扯此事,无论是主谋还是从犯,甚至是知情不报者,都难逃一死,你又是求情,又是泼脏水,有个屁用。 果然如其所想,杨广并没有多看柳述一眼,直接挥了挥手,让人将其拖了下去。 当然,元岩也跑不了,不等杨广吩咐,宇文成都便将其提了起来。 两人的惨叫,让这沉重的夜色,更加深沉。 殿内,刚刚平复心绪的杨坚,听到动静,心中顿时一突,柳述与元岩都是其提拔的新贵,这些年与他颇为亲近,所以,他第一时间便听出了两人的声音。 “柳述,元岩,死了...” 杨坚好似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般,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苍白枯槁的脸色,陡然僵住。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一旁的宫人见状,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阻止了。 他的步子很是沉重,一步,两步,三步...九步。 在走到第九步的时候,杨坚好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一下子栽倒在地! 宫人大惊,赶忙上前查看,只是他刚刚触摸到杨坚的身体,便是陡然一顿。 接着,小心翼翼地探向其鼻息,顿时,他便瞳孔骤缩,嘴巴张大。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过神来,尖声高喝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第117章 杨广登基 杨坚的身体本就已经支持不住,如今,又经历了杨广派兵包围大宝殿的软暴力,加上其最亲近的柳述,元岩被杖毙,这无疑是加速了他的死亡。 守在门外的禁军们,听到这一声高喝,都是身体一僵。 皇帝杨坚驾崩了? 回神之后,所有人便是跟着高喝一声:“陛下驾崩了!”话落,又齐齐跪地,做悲戚之状。 早在那名宫人,叫出第一声的时候,杨广一行人便听到了动静,极速朝着这边赶来。 推门而入,当发现杨坚真的已经没了呼吸之后,杨广当即一个没站稳,踉跄地朝旁边的紫檀木椅撞了过去,还好凌云眼疾手快地将其扶住了。 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之上,杨广喉尖挤出痛苦的呜咽之声:“父皇...父皇啊...” 依其此前一系列所为,这眼泪略显作态,然而,在杨广喊出这声“父皇”之后,心口却是感到了一丝本能的震荡。 虽然心中早已想过上千遍这样的情形,可事到临头,杨广的心尖仍觉被冰锥刺了一下的疼痛。 凌云等人见状,对视一眼,而后齐齐地朝着杨坚躺着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便躬身退了出去,将此处留给了已经阴阳两隔的父子二人。 过了足足半刻,痛哭流涕的杨广,才终于收声,以袖掩面,用力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次抬首时,眼中的痛色已然消失一空。 “都进来吧!” 话落,凌云,杨素等人,便重新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吩咐。” 杨广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定在杨昭和宇文成都身上:“吩咐所有禁军,从此刻起,仁寿宫各个宫殿当中,胆敢窥探,私语,妄动者,无论何人...”,他一字一顿,齿缝迸出森冷的杀机:“立斩!” “儿臣遵命。” “臣遵命。” 杨昭和宇文成都面色郑重,一礼过后,便没有任何犹豫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恢复死寂,杨广转身,看向一侧的铜镜。 镜中的身影略显模糊,在那轮廓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其嘴角牵起一抹细微且带着膨胀的弧度。 这天下,这万世之功业,终于...终于尽在他的掌握之下了! 杨广闭上双眼,喉结滚动,将要脱口的豪迈大笑,死死地压回胸腔,这让他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见其这番模样,凌云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感觉,此刻的杨广,好似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让他感到很陌生。 随后,杨广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诏书,又拿起那一方代表帝王权柄的“天子行玺”,毫不犹豫地蘸上朱砂,重重一盖! “虎威将军凌云,上前来,一会儿便由你,来替孤宣读这道先帝遗命。” “臣遵旨。” 在凌云接过诏书退下后,杨广看了一眼外面渐白的天色,而后转向杨素:“越公,令你立即前往召集文武百官,齐集太极殿,孤...朕!要奉遗诏,告慰天下!” ..... 太极殿前,未透晨曦,青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着。 黑压压的百官,如林一般的聚集于此,现场的氛围十分的压抑,只因所有人都已经从杨素口中得知,杨坚已死的消息。 在礼官的一声唱引之下,杨广的登基大典,终于开启。 此刻,杨广站在最高的台阶之上,太祝的声音苍老且平淡,长长的祝祷之语,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 无非是些“天命所归,伏惟圣德”之类的话,杨广双眼微闭,依照礼制做出恭敬聆听天命的姿态。 在太祝的声音止住,凌云便立刻抬脚走出,手捧先帝遗命,高声道:“伏惟大行皇帝遗命...” 声音一起,四方皆是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齐地落到了他手中那卷黄色的绢帛之上。 随着最后一句“神器有归,付与尔广。”落下,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凄厉哀绝的悲号:“父皇...呜...” 却见杨广伏地痛哭,泪水如决堤般的涌出,他的身体不断颤抖,仿佛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哀痛。 “陛下!陛下节哀!”下方,所有的臣子皆是跪地,情真意切的劝慰。 凌云更是道:“大行皇帝英灵在上,陛下切不可过度痛心,以免伤了龙体啊!” 紧接着,杨素,苏威,宇文化及等一众大臣,皆是大声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速登大宝!” “陛下!请陛下节哀,以社稷为重,顺承天命!” “臣等恭请陛下即皇帝位!” ...... 随着他们的带头,劝进之声一道压过一道,杨广深埋的脸颊,在无人可见的阴影之中,再也抑制不住地现出笑意。 口中的悲泣,渐渐转为低沉的呜咽,杨广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匍匐于地的群臣身上扫过,声音嘶哑地推辞道:“孤...德薄才浅...何敢担此万钧之重...” “陛下!”群臣再次激动起来。 杨素,宇文化及等一些原晋王党,见其演地这么逼真,心中都不禁生出感慨,怪不得杨勇斗不过这位呢,就凭这份高明的伪装,前者就没有任何胜算。 凌云将手中遗诏一收,几步跨出,来到杨广身前,继而,重重一拜,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即位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若陛下再有所推辞,臣唯有触阶而死,以谢先帝与地下!” “虎威将军所言,便是臣等所言,陛下若再推辞,臣等唯有触阶而死,以谢先帝!”众大臣纷纷跪地附和。 见状,杨广心知时候到了,再次扫视一眼跪伏于地的文武百官后,终于是缓慢且沉重地点了点头:“既如此,孤...不,朕便顺了众爱卿之意,于今日承继大统!”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好似被点燃了心中的烈焰一般,高声狂呼了起来。 “臣等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宛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听着耳畔的高呼,杨广的目光透过巍峨的宫墙,投向远处的天际。 他知道,从此刻起,这天下已入其彀中矣! ...... 第118章 汉王杨谅(合)朝堂点将 杨坚乃是一位对子女,近乎于刻薄的帝王,然而,却对一个人例外。 那便是其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汉王杨谅。 杨坚的五个儿子当中,除了杨勇早早地便被立为太子之外,余下的次子杨广,三子杨俊,四子杨秀都是十二三岁,就被派出去坐镇一方。 唯独杨谅,因为心中不舍的原因,一直等到其二十二岁,才出任并州总管,离开了皇城,这便可以看出,杨坚对这个小儿子,宠爱到了什么地步。 也正是因为这份宠爱,杨坚给予他的权利特别的大。 杨谅除了出任并州总管之外,杨坚还让他总领北齐旧地,五十二州的军事。 这便意味着原来的北齐,都是他的封地。 另外,杨坚对儿子的要求也很高,尤其是简朴这方面,但对杨谅却是分外纵容,甚至怕他到了封地受穷,还特许他可以自己铸钱。 在这样的情况下,杨谅是要权有权,要钱有钱,杨坚自己都觉得,为这个儿子考虑得足够周全了。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点,那便是,其一旦殒命,他这个最疼爱的儿子该怎么办? 继位的新帝,能容得下这么一个,近乎拥有半壁江山的一字王存在吗? 而杨广从很早便已经注意这个五弟了,这些年里,杨谅借防控突厥之名,打造兵器,招降纳叛,不断壮大自己的军事。 若是其招纳的降卒数量不多,杨广倒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杨谅的胃口却是奇大。光是私人亲兵,便有数万人之多。 一个亲王要这么多亲兵做什么? 还不是防新君? 这让杨广如何不忌惮? 所以现在,杨广继位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解决掉这个蓄谋已久的兄弟,免得养虎为患。 “诸位,可有什么好主意?”杨广淡淡道。 杨素似乎早有准备一般,在其话音刚落下之际,便立刻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可效仿当年先帝,对付北周皇室之法。” 他的意思便是,先秘不发丧,以杨坚的名义,召杨谅回朝,这父子两关系那么好,还怕他不回来? 宇文化及等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就连凌云都觉得这个方法极妙,于是纷纷开口:“臣等附议。” 杨广意动,旋即来到龙案前,模仿杨坚的笔迹,快速写下一道诏书,吹干后,朝凌云等人招手道:“都上前来看看,可否有漏洞?” 上面的笔迹,与杨坚的简直如出一辙,就连杨素都看不出半点不妥。 “陛下妙手,臣等敬服。”宇文化及当即拍了个马屁。 杨广哈哈一笑,取过玉玺,盖上大印,“来人,八百里加急,将这道诏书,送至并州汉王府。” ...... 并州的夏夜颇为闷热,尽管已经是深夜,可汉王府中依旧灯火通明。 杨谅伏案而坐,在烛光映照下,其身影略显扭曲,投射在一侧绘制着山川地理的巨大屏风之上。 “大王...”一声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甲胄的中年将领,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大步上前,单膝跪下,将手中的黄色棉帛,举过头顶。 “京城...八百里加急...诏书,请大王亲启!” 杨谅转过身,淡定接过,打开一看,脸上便是露出笑意。 “看来是父皇想孤了,哈哈...”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却陡然僵住,眼睛睁大,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除了这道诏书,可还有其余物件送到?” 中年大汉摇头:“不曾!” 旋即,杨谅便将手中诏书,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厉声道:“这是假的!” 而后抬头看向大兴城的方向,面上做悲戚之状,紧接着,重重一跪:“父皇...” 原来,杨坚曾经跟他有过交代,如果是他本人召其回京,便会在敕字的旁边加上一个点,而且还会有半块玉麒麟的兵符一同送来,与其手中的另外一半,可以拼凑到一起。 杨坚会如此,当然不是早就料到杨广会对杨谅出手。 而是怕有一日,朝廷当中会出现如自己一般的权臣,挟持皇帝,如他当年对付北周皇室一样,假冒其名义,将他的儿子召回,一网打尽。 所以,杨坚这才留了一手,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权臣,使用这样的手段,杨谅也可以防范。 然而,他却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约定到头来,对付的却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现在,杨谅知道这份诏书是假的,立马便意识到,父皇肯定是出事了,这是他二哥杨广的伎俩。 目的,自然是将他骗回京城,永绝后患! 可,即使是识破了杨广的手段,他如今又能如何? 杨广乃是杨坚亲封的太子,如今后者出事,前者只怕是已经继位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叫你回去? 所以,如今的杨谅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便是不管诏书的真假,只当其是真的,老实地回去。 另一条,便只有造反了! 两相对比,杨谅自然更倾向后者。 “传王??,萧摩诃来王府议事!” “是。” 原地,杨谅一人独自站立,别看他招兵买马多年,似乎对那个位置势在必得,可事到临头,他的心中又犹豫了起来。 若是起兵,那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啊! 然而,从他找王??,萧摩诃前来商议,他的造反之路,便已经注定了。 也不想想这两位都是什么人? 先说王??,这家伙乃是梁朝大将王僧辩的儿子,梁朝灭亡后,投靠了北周。 此人自幼熟读史籍兵法,认为自己有将相之才,可其却是出生南方,而杨坚重用的都是关陇贵族,这便注定其在杨坚一朝,无法得到重用。 而萧摩诃乃是陈朝降将,投靠大隋之后,自然难免受到排挤,同样是自觉有大才,不得展之辈。 而这两人,又都被杨谅招揽到了麾下,且都受到了重用。 由此便可见,他找这两个家伙过来相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了。 ...... 仙都宫内。 在一队宫人退出之后,宣华夫人便打开了他们送来的锦盒。 “同心结......” 周围的宫女见状,都是笑出了声,唯有宣华夫人红了脸。 要知道,她可是杨坚的宠妃,如今后者才刚死,自己就收到了他儿子的定情信物,这让她不由得忸怩。 不过,宣华夫人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收下了杨广所送的同心结。 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权衡利弊,作为亡国之女,先帝之妾,她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而且,这除了有些难为情之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隋朝的闺门礼法本就不严,且杨广出身在北周,对此就更加不在意了,无非只是儿女私情罢了。 ...... 另一边,凌云已经单独开了府邸。 前几日,他给金一等十人,都是分了一套泛金色的内甲,而后,便打发他们去了参选禁军的地方。 所以,如今的凌府当中,除了他以外,便只剩下杨广赐给他的“狗蛋”了。 这一日,他还未起身,狗蛋便敲响了他的房门,声音略带急促:“公子,公子,晋王殿下来请您参加早朝了!” 凌云睡得本就不沉,听到动静后,立刻便睁开了双眼,眸中似有异色。 他只有虚衔在身,虽地位不低,却并无实权,按理来说是不需要上早朝的。 且这段时日他一直如此,也不见有人来请,今日杨昭前来,他根本不用多想,便知有事发生。 快速穿好朝服,一番清洗过后,他便迅速出了府门,上了晋王府的马车。 车内,原本神情凝重的杨昭,在见到他后,脸色才微微缓和了一些。 凌云刚一坐稳,立刻便出声问道:“可是有大事发生?” 杨昭点了点头:“汉王矫诏起兵,伪称清君侧,日前冒雨南下,兵锋直指蒲州,蒲州告急!” 听到这个回答,凌云心头略起波澜,当日杨素献谋,他也在场,依其之见,那般方略,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虑,杨昭再次道:“据裴矩探到的消息,皇祖父当年令汉王出任并州总管之时......” 听完其所述,凌云这才露出恍然之色,然而,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点是,汉王杨谅已经反了,今日的朝堂,肯定不会平静。 ...... 大兴殿。 此刻还没有到早朝的时间,不过,众多大臣向来都有早到的习惯。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今日的杨广,竟然比他们来的还早。 高高的御座之上,杨广斜倚着冰冷的赤金龙椅的扶手,也不知是因为紧急的军情,带动了他的情绪,今日的他,并没有着繁复的龙袍,只一身玄色长袍。 一众大臣见状,都是心下微沉,不敢怠慢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旋即便是一礼。 接着便如同一个又一个雕像般,垂首而立。 宇文化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要将自己融入那盘龙柱的阴影当中。 苏威眉头轻皱,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的精致纹路,裴矩微微侧身,生怕杨广注意到他。 杨素则是脸色平静,双手叠在身前,静等杨广开口。 然而,杨广只是摩挲着手中的那串佛珠,并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 直到半刻之后,杨昭和凌云来到,他才终于是坐直了一些,朝着旁边的内侍总管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连忙高声唱喏。 旋即,众大臣便是大礼参拜:“臣等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众卿免礼,平身。”杨广淡淡一声。 而后朝凌云与杨昭两人,招了招手,让他们到自己身旁站下。 随后,杨广缓缓扫视众人,最后定在了裴矩的身上。 “裴矩!”他的声音冷得可怕,“前些日子你密奏,说汉王府中私藏龙袍,私蓄甲胄,然并未有起兵之势!” 说着,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脚步沉重地来到裴矩身前:“朕问你,何为未有起兵之势?汉王分明是反意已决,如今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犯阙,你有何话说?嗯?” 裴矩浑身剧烈颤抖,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如纸,杨广的质问声,仿佛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落其身,当即,他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臣...臣万死,臣只查到汉王有僭越之举,实在是没有料到其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竟敢,竟敢......”他的声音颤抖不止,已经到了语不成调的地步。 “没有料到?”杨广厉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好,好啊,好一个没有料到!” 说着,再次环视众臣:“朕看你们都瞎了,聋了!难道是要等到那逆贼,将刀架在朕的脖子上,才肯开口吗?” 一众大臣皆是跪地,额头贴在地面:“臣等有罪。” 杨素道:“臣愿领兵北上平叛,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闻言,杨广脸色稍缓,重新走回御阶,在龙椅上坐下:“杨素听旨!” “臣在!” “朕命你为行军总管,调集关内,河东,河南诸道府兵,北上平叛!” 说完,又看向杨昭,后者会意,立马从袖中,掏出一幅早已准备好的地图。 杨广伸出手指划过,从晋阳指向东南:“屈突通!朕令你率领一万大军,给朕星夜兼程!扼守河阳桥,一只鸟也不许飞过!” “来护儿!”他的手指在蒲津渡口的位置敲了敲,“给朕把蒲州守住,蒲州若失,提头来见!” ...... 凌云看着下方的杨素,眉头轻轻皱起,在杨广说完之后,终于是忍不住地迈出一步:“臣愿接替越公,北上平叛,望陛下斟酌!” 嗯? 听到这话,杨广还没有说话,杨素便先一步道:“虎威将军是信不过本公?” 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杨素打了一辈子仗,无论是步战,骑战还是水战,皆是从无败绩,是真正的战神。 无论是能力,还是所拥有的地位,杨素都是最合适的统兵人选。 而凌云虽然颇受皇帝看重,且勇武过人,但毕竟没有前者那样的战绩,两相对比之下,他们自然更看好杨素。 ...... 第119章 讨逆行军大元帅(合)兵临蒲州 杨谅谋反,对于朝堂来说,乃是突发事件,事先他们根本没有准备,属于是仓促应战,一时间能调集的兵力,不过数万。 而杨谅蓄谋已久,实力强大,他不仅是并州总管,还总领北齐旧地五十二州的军事。 西起太行,东到渤海全部听其号令,所以,刚一决心起兵,便调动了三十万大军。 几万对三十万,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杨广能够信任的人并不多,杨素便是其中一个。 他虽喜爱凌云,在这时也不禁皱起了眉头,此次统兵非同小可,胜则无事,但若是败了,他可就要提前退位了! 这时,凌云已经走下御阶,来到了杨素面前,继而躬身一礼。 杨素面无表情的回了一礼,他虽跟凌云有些交情,可这还不足以让他放弃统兵之权。 因为他有自信以少胜多,对杨素来说,这就等于是送到手里的战功,他又如何会轻易放弃? 见其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杨广和群臣都是来了兴趣,想要看看,凌云要怎么说服这位? 却见凌云微微一笑,凑上前去,在杨素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后,便再次一礼,转头回了御阶之上。 而原地的杨素,身躯明显僵硬了一瞬,面色也有了些许变化。 这让殿中之人,都不禁好奇起来,都想知道凌云到底说了什么,会让一向古井无波的杨素,露出这番神态。 然而,让他们惊讶的还不止于此,待凌云重新站定之后,杨素便立刻出列。 “陛下,臣惶恐!”他的声音略有些不自然,再次看了凌云一眼后,接着道:“老臣年逾半百,已非当年,恐难胜任此平叛之举。” “虎威将军既有心替陛下分忧,不如就将这挫锋折锐,扬我朝威的重担,交与他吧。” “如此,也可让天下人知晓,朝廷后继有人,锐气之盛,足以震慑四方!”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之声,众大臣无论文武,皆是交头接耳起来。 上方的杨广与杨昭,也是一脸的惊疑,这小子到底说了什么?竟能让杨素如此! 凌云嘴角带笑,冲两人眨了眨眼后,便是郑重一礼。 “汉王年少轻狂,所持者不过一时血气之勇,纠合乌合之众,妄想撼我大隋。” “陛下若信得过臣,此次平叛,臣必定会让汉王,让那些心怀不轨之辈看到,朝廷自有如日高升之锋锐,敢撄其锋者,必遭雷霆碎击!” 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让得群臣皆是心头动容,不由重新打量起他来。 杨广的眼中现出明亮且锋锐的光彩,当即道:“准卿所请,朕!拭目以待!” “臣!领旨!”凌云深深一拜,声音沉稳。 重新起身之后,再次抱拳道:“陛下,在臣出征之前,还请您再下一道旨意,替越公平反。” 杨谅出兵,打的是清君侧的名义。 口号是:杨素造反,清君侧。 显然,清的便是杨素。 而杨广作为皇帝,只要他出来说一句,杨素是忠臣,那么,杨谅的行为便没了大义,这样一来,天下人就都知道他是造反,所谓清君侧,不过是掩盖自己野心的把戏。 “好,传旨......” ...... 此时玄武门内的景象,与之前已大不相同。 那巨大的广场之上,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沉重的黑。 那是无数铁甲,无数战马,无数长枪汇聚成的黑色! 三万精锐静静伫立,甲片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没有喧嚣,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杨广与一众大臣,一同来到了这里,随后,握住凌云的胳膊,与他一同走向了高台之上,身后还跟着一名手捧圣旨的太监。 下方的士兵,纷纷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凌云。 因为他们都知道杨广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青年,将作为他们的统帅,率领他们出征! “宣诏!” 杨广一声大喝之下,那名太监便立刻打开了手中的圣旨,尖声道: “圣旨在此,敕命虎威将军凌云,为讨逆行军大元帅,使持节,总督关内,河东诸军事,荡平汉逆杨谅,以安社稷!” 宣读完毕之后,这名太监立刻恭敬的将圣旨奉上,杨广也在这时,从袖中取出半块青铜虎符,交到了凌云手中。 手中传来冰冷的触感,凌云知道,他接过的不仅是半块虎符,更是无数人的生死! 下方,杨昭一礼过后,步履沉稳地迈步而上,接着,解下自己的晋王剑,朝凌云一揖:“沙场非庙堂,孤特以此剑奉上,助虎威将军旗开得胜,不负君恩!” 剑鞘古朴,乌沉沉的,并无多少纹饰,唯有握柄处,透出常年摩挲留下的光泽。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攥紧青铜虎符,左手稳稳地接过晋王佩剑。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响起,凌云将手中剑拔出半截,寒光如同压抑已久的怒龙,在无数将士的眼中闪过一道刺目的光轮! “众将士!”凌云举剑高喝,声音不似平时那般沉稳,而是灌注了全身的气力,如同惊雷滚过校场上空。 “随我...破贼!” 短暂的沉寂过后,顿时便是山崩海啸的怒吼之声响起,无数刀兵纷纷出鞘,无数盾牌重重顿地。 “破贼!” “破贼!” “破贼!” ...... 这磅礴的杀意,仿佛要将天上的流云震散。 ...... 另一边,在那晚的商议之下,王頍给杨谅定下了两条方案。 第一便是夺权,长驱直入,直奔京城,打下皇城之后,自己做皇帝。 另一条则是割据,也就是割据北齐旧地,与杨广的大隋形成对峙。 两条方案不同,后面的战略部署自然也不相同。 如果杨谅想要打回皇城,那便要多多利用手下的关陇贵族之人。 如果想要割据,便要尽量重用北齐旧地的文武官员。 王頍将两道方案都讲明了,可杨谅一直到出兵之前,都没有拿定主意。 好在他手下有一个叫裴文安的官员,脑子转的很快。 见自家大王两头都不想放弃,便想出了一个主意。 杨谅实力强大,麾下有三十万之众,完全可以兼顾啊。 一方面,安排老弱病残的部队,扼守要害,趁机骚扰。 另一方面,便是派主力先锋,向西突破。 只要蒲津渡到手,便可立刻渡过黄河,进入京畿地区。 之后,杨谅再率领大军跟进,这么一来,兵临城下,皇城之中的杨广肯定是措手不及。 届时,杨谅便可借军威之盛,号令天下。 如果一切都能照其所想实现,最多大半年便能改朝换代。 杨谅听后,觉得十分不错,便任命裴文安为先锋,驻扎蒲州城外,这才有了蒲州告急之事。 ...... 大兴城。 登台拜将过后,大军便该启程了。 照杨广先前的布置,来护儿是要去支援蒲州的,可这边还没有出发,便又有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送到了皇城。 凌云穿戴好甲胄,与杨广道别之时,便见其看着手中的奏折,脸色阴沉的可怕:“一群废物,全是酒囊饭袋,杨谅造反已成事实,竟还顾及其家眷,简直愚不可及!” “陛下何故如此动怒?” “蒲州丢了!” 这四个字宛如惊雷一般,在空气中炸响。 蒲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失守,那么叛军便可长驱直入,在其兵力占优的情况下,胜负便难以预料了。 然而,虽说此前蒲州已然告急,可这样重要的地理位置,必定是有重兵把守的。 所谓告急,不过就是叛军势大,请求朝廷支援的说辞罢了。 就算杨广不派兵前往,蒲州一时之间,也不可能会失守。 可现在,杨广却说蒲州丢了,这让凌云一时间有些狐疑。 随后,他直接凑上前,将奏折接过,一瞧之下,终于恍然,脸色也是凝重了起来。 叛军不仅攻下蒲州,且还没废一兵一卒! 原因是,杨谅当时虽然已经派兵,来到了蒲州城外,但却没有立刻攻打,也就是说,当时的他,还没有造反。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杨广的旨意,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于是,杨谅便耍了个小心思,挑选了数百名精锐骑兵,蒙上面纱,利用此前杨广伪造杨坚的诏书,谎称是杨谅府中的女眷要回大兴城,骗开了蒲州城门。 结果,这数百名骑兵一进城,便直奔刺史衙门,仓促之下,蒲州刺史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哪里能应对?于是便弃城而逃了。 就这样,叛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蒲州城。 “陛下勿忧,臣即刻领兵前往蒲津口。” “嗯。”杨广轻轻点头,在凌云领命退下之际,又立刻叮嘱道:“凌云,汉逆势大,若事不可为,可先折返,切勿逞强。” 杨广现在所拥有的兵力,虽然远逊杨谅,但他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担心。 因为他才是大隋的帝王,尽管一时措手不及,但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就能调兵遣将,重新占据优势,所以,相比于蒲州,他更加在意凌云的安全。 而他之所以几次三番的发怒,实在是因为手下的这群家伙,太过饭桶,让他想不生气都难。 ...... 黄河的咆哮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闷,一道道浪花,在蒲津关下翻滚奔腾。 对岸,蒲州城的轮廓显示在微弱的星光下,城头上稀疏的火把,仿佛一只又一只眼睛。 那里,飘扬的不再是大隋的旗帜,而是汉王杨谅的叛帜。 蒲津渡! 这条连接河东与关中的咽喉要道,以及坚固的蒲州城,已然落入叛军之手。 这便好似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皇城的心口。 凌云带领三万精兵,马不停蹄,终于在这一日的傍晚,赶到了这里,此刻,他们已经在这里盯了几个时辰了。 由于大白被其留在了登州府,所以,这一次,他骑的乃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 只见他勒紧战马的缰绳,伏在河岸高坡之后。 在他的身后,是足足三万屏息凝神的精锐。 没有火光,没有交谈,只有一片死寂的肃杀,以及数不尽在黑暗中燃烧战意的眼神。 “元帅,时间到了。”来护儿如同幽灵一般,滑到凌云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渡口叛军换防间隙,巡河哨船刚过下游拐弯。”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看向河面上,那座由无数战船铁索,相连而成的浮桥——蒲津渡! 或许是因为蒲津渡占领的太过顺利的原因,使得汉逆叛军起了膨胀之心。 也或许,在他们看来,朝廷尽管有援军赶来,也绝无可能如此兵贵神速。 所以,浮桥的两端虽有设防,但防备远不如白日森严。 “按计行事。”凌云的声音很严肃: “先锋死士,夺浮桥!” “来护儿,你带本部夺取西岸,打开通路!” “其余人,与本帅一同......直扑蒲州西门!” 他并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一番,只有冰冷的命令。 “喏!”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在黑暗中回应。 随后,数十条裹着黑布、涂抹了泥浆的小舟,贴着水面,悄悄地滑入了湍急的黄河。 舟上都是培养多年的先锋死士,口衔短刃,背负强弩与飞爪。 他们无声地划桨,身影渐渐隐入黑暗,只有船头偶尔溅起的细小水花,在月下泛出微光。 就这样,时间仿佛凝固住了,每一息都拉得无比漫长。 河对岸,叛军营寨的灯火依旧,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划拳笑骂声。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众先锋死士,终于是滑着小舟,来到了合适的距离,接着,所有人皆是取下弓弩,顿时,便是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嗖嗖嗖!”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浮桥中央传来! “不好,敌袭!” 这声敌袭过后,便是一道道沉闷的喊杀声响起! “杀——!” 来护儿如同暴起的黑熊,带着数百名同样涂黑甲胄的精锐,从潜伏的河滩草丛中猛地扑出,直奔西岸! 霎时间,刀光乍现,如同死神的镰刀挥过,猝不及防的叛军岗哨,一个接一个被杀,惨叫声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 浮桥中央爆发出更激烈的厮杀! 刀剑撞击的铿锵声、垂死的惨嚎声、重物落水的扑通声不断响起。 却是先锋死士已然登桥,正与惊醒的叛军守桥部队绞杀在一起! 他们人数虽少,却都悍不畏死,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反扑,为后方的凌云主力,争取登岸的时间! “全军听令…”凌云手持擎天戟,冰冷的戟锋,直指对岸的蒲州城,“杀!”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是一道道压抑已久的怒吼声响起: “大隋!万胜!” 旋即,凌云便带领主力,从高坡后狂冲而出! 沉重的马蹄,以及将士们的脚步,如同阵阵闷雷,直扑浮桥! 桥面上,先锋死士与叛军的尸体纠缠在一起,鲜血在木板上流淌。 凌云伏在马背上,手中擎天戟紧贴马颈,目光死死锁住蒲州西门。 此时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吊桥也在缓缓升起! “驾!” 凌云见状,当即一夹马腹,超越了那些前锋死士,以及与他们纠缠的叛军,直奔城门。 “拦住他!”城头上的叛将,见到其冲来,立刻急声道。 顿时,便有数十道弩箭,对准了凌云。 凌云眼神微眯,随即猛地将手中的擎天戟,朝着那已升起近半的吊桥铁索,狠狠掷去! “铛——!!!” 一道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在夜色中迸溅! 那吊桥铁索在这一戟之下,竟然断了! “咔,嘣!” 下一刻,沉重的砸落,溅起漫天泥水,而此时,城门还没有完全闭合。 顿时,无论是身后的一众精锐,还是更远处的来护儿等人,甚至,就连城门之上的叛军们,都是不自觉地僵硬了一瞬。 要知道,能够用于城门吊桥之上的铁锁,要求都是极高的,须得经得起风霜侵蚀,又岂会被人一戟轻易击断? 此等情景,令在场众人都是感到难以置信,心道你这攻城也太容易了吧? “破门!” 凌云本人却是没有丝毫波澜,头也不回地大喝一声后,便一拍马臀,径直冲向城门! ...... 第120章 攻取蒲州,援军赶到 “轰隆!” 来到近前,凌云一拍马背,凌空而起,在城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身巨力汇聚双腿,接着狠狠蹬撞在了厚重的门板上! 门后传来叛军士兵惊恐的呼喊,以及骨骼碎裂的闷响! 沉重的城门被撞开了一道更大的豁口! 这一次,不用凌云吩咐,紧随其后的铁骑洪流,便是用力的一拍马臀,立刻顺着这道豁口,疯狂地冲入了蒲州城。 后方,来护儿率领一众步军也是赶忙跟上。 “儿郎们,随老子杀!” 长矛捅刺,横刀劈砍,战马冲撞……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在石壁间疯狂回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凌云不紧不慢地取回擎天戟,策马冲过这短暂而惨烈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混乱的叛军如同炸了窝的蚂蚁,在街道上仓惶奔逃。 凌云见状,把戟向前一直,高喝道:“夺城!肃清残敌!” “得令!” 更多的隋军涌入,他们踏着叛军的尸体,挥舞着兵器,扑向那一个个惊慌失措的身影。 战况向着远处蔓延,最后几乎每一条街道当中,都有巷战爆发。 汉王杨谅的军队,从一开始绝望的抵抗,演变成绝望的溃逃。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刀光剑影闪烁之间,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之声。 这便是占据大义的优势。 因为他们是叛贼,而凌云所率领的大军,乃是朝廷正统。 一方是为野心而战,另一方则是为国家而战,所拥有的士气与底气,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凌云并没有加入战斗,而是由几名亲兵陪同,来到了中军望楼。 看着那象征着汉王杨谅的“汉”字大旗被折断,一名亲兵透着如释重负般的笑容:“元帅,蒲州已定!” 其实凌云作为行军元帅,是不该出现在两军阵前的,更何况是一马当先的夺取城门。 然而,无论是来护儿,亦或者是其所率领的三万大军,皆是没有出口阻拦他的行为。 其中,凌云的勇武只是一方面,另外便是,他们也想看看这位年轻的统帅,是否真有指挥三军的资格。 结果显而易见,无论是其先前定下的战略部署,还是开战之后,凌云的一系列表现,都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可了这位年轻的统帅。 ...... 蒲州刺史府。 凌云端坐于帅案之前。 “元帅神威。”来护儿由衷地赞道,“那吊桥,那城门,末将从未见过如此破城之法!”显然,他还沉浸在那种摧枯拉朽的震撼中。 “元帅神威。” 下方,一众脸上带着血迹的将领,皆是恭敬站立,他们看着凌云的目光,除了原先那种对统帅的惯常敬畏之外,还多了一分大战告捷的狂热,以及更深沉的东西,那仿佛是...膜拜。 一夜时间。 仅仅只是一夜,凌云便率领他们,夺取了蒲州,这是什么概念? 对于他们态度的转变,凌云脸上表情不变,淡淡抬手问道:“此战,我军伤亡可曾清点完毕?” 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顿时又变得凝重起来。 亲兵王大柱上前一步,声音有些低沉:“禀元帅,各军伤亡...初步清点完毕!” 说完,便侧了侧身,让书记官上前。 只见他打开手中的封面,清了清嗓子道:“禀元帅,蒲州攻城战,自战前布置到破城,一共历经八个时辰。” “左卫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五百四十五人,轻伤者不计。” “右翊卫军阵亡六十人,重伤一百零四人,轻伤者不计。” “前锋营,强攻水门及巷战,阵亡,阵亡......一千二百九十七人,重伤三十六人,轻伤者不计。” 听到这里,凌云的身躯不自觉的晃动了一下,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那半块青铜虎符,嘴唇紧抿,隐隐可见腮帮子上的肌肉。 “辎重营,辅兵营,重伤十七人,轻伤者不计。” “另外随军民夫,工匠,亦有死伤,战马损毁,两百余匹......” “总计.......” 凌云挥手,示意其退下,手指在帅案之上轻轻敲击。 这时,王大柱再次上前,补充道:“叛军方面,城内守军约五万,除了少数趁乱溃逃,或被俘外,大部分皆死于城破之时!” 五万!!!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血债累累! 一众将士看着凌云沉默,皆是出口安慰道: “元帅,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何况还是蒲州这等雄关!” “就是啊,能够以这样的代价在一夜之间,夺取蒲州,这是末将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显然,他们是认为凌云第一次上战场,不太能接受同袍惨死的情形。 凌云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疲倦且真诚的脸,最终定在了王大柱的身上。 “厚葬阵亡将士。”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出任何悲伤之意,有的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抚恤加倍。伤者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名册......誊录三份,一份呈送皇城,一份存档兵部,一份......留于我帅案。” “末将遵命。”王大柱肃然应道。 凌云淡淡点头,而后看向了来护儿等一众将领:“各部听令!” “末将在!”众将齐齐出列。 “休整三日!清点缴获,修缮城墙。三日后,随本帅东进!” “末将领命!” ...... 在凌云攻下蒲州的第二日,便有一路增援大军赶到了这里。 率领这路大军的不是别人,正是高明与苏成,同行的还有程咬金,他竟连大白都给带了过来。 “哈哈,十三弟...” 几人见面,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 原来,在杨谅清君侧的消息传开之后,杨林便在第一时间,从登州大营点出了十万大军。 在杨广调兵的旨意还没有下达之前,便已经动了。 所以才会来的如此之快。 几人在府衙当中坐下,凌云微微沉吟过后,便让亲兵王大柱,前去将来护儿等众将请来议事。 ...... 第121章 北上 凌云认为这样一座城池,一个州县的打过去,实在是太费事,且会徒增伤亡。 而现在,多添了十万大军,他便部署起了新的战略。 那便是让来护儿等几名将领,带领少部分军队,牵扯南边的州县,自己则率领主力北上,直奔杨谅的大本营,晋阳。 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解决掉杨谅,那么这场叛乱便就结束了! ...... 三日后。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凌云便骑着大白,带领麾下十万大军,一路北上。 而杨谅那边也得知了蒲州丢失,以及朝廷增兵的消息,这一下,可把他急坏了。 原先他对打回大兴城,就持犹豫的态度,在占领蒲州的当天,他便将裴文安给叫了回去。 之后,更是传令,让蒲州的守城将士,将黄河之上的浮桥给拆了,并打算撤回大部分的兵力,只留数千人守住蒲津渡口,别让朝廷大军打过来就行。 只是凌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这边刚传完令,还没来得及送出,那边蒲州就丢了。 这便可以看出,杨谅害怕了,他根本不敢渡过黄河,与杨广真刀真枪的较量。 所以抛弃了王??给他的第一条战略,转而选择了第二条。 那便是割据! 所以,汉王杨谅这边的战略,也从一开始的进攻,转变成为了防守。 这无疑是一步臭棋。 要知道,他乃是叛军,虽然因为多年的准备充足,让他暂时有了兵力上的优势,但!他面对的可是如今大隋的帝王杨广。 虽然一时占据优势,但他的总体实力,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和杨广相提并论的。 他想要赢杨广,只有打其一个措手不及,才有一丝胜的可能。 而杨谅竟然在这时改变了战略,这便是说,即使凌云没有奇袭蒲州,他落败也是早晚的事。 不过此刻的杨谅,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甚至他还有些乐呵。 原因乃是,杨广派出的统帅之人,竟然不是杨素,而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虽说那什么虎威将军名头挺大的,可那也仅仅是个人勇武。 在这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上,个人勇武有个屁用啊? 旋即,他便打消了让手下大将赵子开带兵的想法,而是自己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来到了晋阳南边的霍邑,打算在这里,将朝廷大军击退。 王??,萧摩诃,赵子开等人虽觉不妥,但他们心中同样不认为那虎威将军,有什么过人之处,加上杨谅兴致颇高,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赵子开还是提议,派兵在每一个口子,都竖起了栅栏。 当凌云从斥候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后,便立刻命令大军就此驻扎。 随后,便将一众将领全都请入了中军大帐。 高明当即开口:“十三...” 只是才说了两个字,便顿住了,如今凌云乃是三军统帅,他可不能随意乱叫。 于是便改口道:“元帅,如今汉逆足足二十万大军,如同一块又一块顽石一般,卡在咽喉要道,咱们该怎么办?” “是啊元帅,他们倚仗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据守,就跟扼住咱们咽喉一样啊!”另一人也道。 这时,一名络腮胡的将领,试探性的回道:“要不,强攻吧?” 这话一出,中军大帐立刻便炸了锅。 “强攻?拿什么强攻?那是拿儿郎们的血肉,去填阎罗殿!” “难道就这么干耗着?粮草转运何其艰难,若一直在此僵持,陛下在皇城怕不是会雷霆震怒!” “要不,绕道?” “绕道?谈何容易,两侧皆是绝壁,飞鸟尚且难以通过,等你绕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知道个屁,我要知道还能在这里跟你们吵?” 凌云被他们吵得有些头大,当即冷声喝道:“都住口!” 听到这不容置疑的声音,所有人皆是停止了叫喝,一个个老实的站立原地,脸上透着讪讪。 这位才是主帅啊,现在凌云还没有发话呢,他们就先争论上了,着实是有些没规矩。 “今晚先休整一番。”凌云目光扫过,最终停在了络腮胡的身上,“明日,便由陈将军前往叫阵!” ...... 晚间,凌云来到山峰陡峭的岩壁之上,大白在一旁老老实实地趴着。 在他的另一边,则是憨头憨脑的程咬金。 “公子,您这大晚上的来这里做什么?” 凌云并未答话,他看着对面的山谷,其中叛军的营火密密麻麻的,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在那里,有着足足二十万大军! 随后,凌云将目光投向了夜空,虽已是深夜,却依旧能看出,在那高高的位置,有着云海翻腾。 片刻后,他嘴唇微动,喃喃道:“天公助隋......杨谅休矣......” ...... 第二日,凌云这边刚摆开阵势,还没来得及前去叫阵,对面便响起了阵阵马蹄,以及士兵的脚步之声。 一名身穿黑色甲胄,手持一双铁锤的虬髯壮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上前大喝道:“早就听闻虎威将军的坐骑,乃是一头凶虎,原先本将军还有些不信,今日总算是眼见为实了!” 凌云骑着大白上前几步,朗声道:“汉王何在?” “哼,想见我家大王,先斗败本将手中这双铁锤再说!”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之声,却是杨谅率领诸将赶了过来。 “虎威将军欲见孤,可是有投效之意?”杨谅嘴角含笑,眼中带着些许戏谑。 “吼...” 顿时,大白便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刹那间,杨谅等人座下的战马,便如同失控般的扬起了前蹄。 除了少数几人外,其余人都是从马上甩了下来,杨谅也在其中。 他狼狈的站起身,恼怒的盯了凌云一眼,接着看向控制住其坐骑的士兵,厉声道:“将这畜生放血,晚上孤要吃马肉!” 而那些将领们,脸上皆是露出一抹忌惮,不说凌云本身的武艺如何,就凭其胯下白虎,这能令战马失控的吼声,便可让其在对战中,占尽先机! 凌云目光在他们身上微微扫过,最终看向了杨谅:“汉王,天兵在此,大势已定,你若负隅顽抗,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他才刚说到这里,便被杨谅出口打断了,“哼,口出狂言,孤身后有二十万之众,岂是负隅顽抗?” ...... 第122章 阵斩六将 说完,便重新上了一匹战马,朝着萧摩诃等一众大将喝道:“此战许胜不许败,孤倒要看看,这小儿口中的天兵,有多了得?” 他方才也看了,凌云身后不过十万之众,而他可是有着足足二十万精兵。 优势在我,这小子竟还敢如此大言不惭地让自己投降,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众将领都是察觉到了他的愤怒,皆是重重抱拳:“大王放心,末将等定破敌军,将这虎威将军捉到您面前发落!” “哈哈,好!”杨谅大笑一声,拍马朝着后方而去,将此处战场,留给了这群得力的属下。 见其离去,凌云抬眼看了一眼上空,嘴角露出一丝无奈。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只是可惜这二十万大军,要跟着这个自大的汉王陪葬了! 对面,王??眼中露出思索,凌云乃是敌方统帅,是主心骨一般的存在,只要将其击败,那么其身后的十万大军必定会士气大跌,届时他们便可借人数的优势,一举将其歼灭。 可凌云的勇武,早在先帝在世之时,王??便听说过,想要击败他,谈何容易? 咦? 王??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方才对方曾让自家大王投降,说明其是不愿意三军拼杀的。 如此一来,他便有了计较! 下一刻,他的脸上便堆起一抹笑容,打马上前,笑道:“在下王??,见过虎威将军,早闻将军勇武,不知可敢阵前斗将?” 这话一出,凌云这边的一众将领可就炸锅了。 “王???谁啊?” “没听说过!” “从哪冒出来的无名之辈,也敢在我家元帅面前狂吠!” “就是,你要斗将,本将军自可与你一战!” 王??脸色不变,似乎不屑与他们争论一般,只是紧紧地看着凌云:“将军若能应下,并且胜之,我可说服我家大王,投降朝廷!” 说着,看了一眼身后,几名武艺不俗的将领,接着道:“然,虎威将军之勇武,世所罕见,这寻常的斗将之法,对我方来说,着实不公。” “你待如何?”凌云问道,这倒不是说他信了对方的鬼话,只是单纯的来了兴趣而已。 王??见其有被说动的意思,当即连续指向身后的多位将领,笑道:“只要您能单独胜过此六将,在下一定劝说......” 凌云打眼一看,便知那六人都是阵前斗将的狠角色,那虬结的肌肉,根本不是其余人能比的。 想来,这些便是汉营当中,最为勇武的几人了,这王??提出这样的方式,分明是根本没想让他赢。 同时,他也明白了,眼前这家伙的算计,无非就是想让自己落败,从而在士气上压过己方。 只是可惜,王??对双方的实力,根本没有足够的了解。 而凌云也可趁此机会,一举扫除六人,不然,汉逆一但退回死守,那就如煮熟的鸭子飞了。 当下,也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凌云便是一口应下。 王??当即大喜过望:“当真?” 在凌云点头之后,他便是立刻退了回去,与那六名将领,小声地交谈了几句。 而凌云这一方的将军们,看到他应下,都是有些着急,若不是高明与程咬金几人拦着,他们早就忍不住出口了。 凌云可是能在水中,斗败黑蛟的猛人。 在水中尚且如此厉害,那在这地上,还有谁能打得过他? 所以,他们对凌云都是很有信心。 凌云将擎天戟扛在肩头,表情有些随意:“来吧!” “诸位将军小心!”王??最后叮嘱一句,便立刻退开。 下一刻,六名身着甲胄的将领,便立刻从军中刺出。 为首者,一杆长枪泛着寒光,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叫,直取凌云的咽喉! 凌云见状,肩头一动,擎天戟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戟杆一拧,戟锋带着千钧之力,竟如灵蛇般缠住刺来的枪身。 这名持枪的敌将,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绞缠了上来,震得他虎口剧痛,长枪几乎就要脱手!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那戟尖便如毒蛇吐信般,向前猛刺,寒芒一闪而没,没入其咽喉。 滚烫的血喷溅而出,映着凌云那沉静如水的双眼。 “好,杀得好!” 后方,顿时响起阵阵叫好之声,所有的将士脸上皆是带着兴奋之色。 凌云是他们的主帅,他一个人赢了,便是他们所有人赢了! 所以,每个人都有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杀了他!” 惊怒的咆哮自侧面响起。 一匹高头大马载着一名虬髯将领,狂冲而来,正是此前那名持一对铁锤之人。 随着其手中铁锤的动作,空气中响起沉闷的风声,一左一右,如巨灵开山般向凌云头颅两侧,狠狠夹击而来! 铁锤未至,那沉闷之感便让得众人呼吸一滞。 凌云眼神不屑,其身下的大白自始至终没有移动一步。 大戟在他手中仿佛失去所有重量,戟身一抖,迎着那对裹挟千钧之力的铁锤猛地斜撩而上! 没有硬碰硬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戟头侧面的那弯钩刃,于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卡住了锤柄与锤头连接的地方! 虬髯将领的下砸之力骤然凝滞,双锤被牢牢锁住,进不得半分,也抽不回来,脸上的横肉,因为惊骇与发力过度,显得有些扭曲。 就在他僵直的一刹那,那戟杆再次一旋一送,锁住铁锤的钩刃巧妙借力,带着无匹的巧劲向外猛力一甩! 这一下,虬髯将领可就拿捏不住了。 沉重的铁锤脱手飞出,远远砸进混乱的敌兵阵中,激起一片惨嚎。 戟尖毫不停留,顺势回掠,冰冷的锋芒迅速抹过了那将领的颈侧。 第二具尸体栽落马下,砸起一片血尘。 剩余四人见状,顿时目眦欲裂,口中发出谩骂之声,同时围拢了过来,刀光剑影仿佛一张大网,朝着凌云罩下。 凌云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大戟猛地向地上一插,戟尾深深没入血泥之中。 借着这一插之力,他整个人直接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利落的旋身! 那戟刃随之划出一道近乎满月的巨大寒弧! “锵!锵!锵!锵!”四声急促刺耳的爆响几乎不分先后! 四名围攻的将领,手中的兵刃应声而断,碎裂的刀剑碎片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好在双方阵营都有所准备,要不然,不知要误伤多少人呢。 四人围攻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 不等他们从兵刃碎裂的震惊中回神,那轮致命的寒月余势未消,扫过他们的胸腹。 血线瞬间迸射开来,四名将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同扑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烟尘缓缓沉降,本该震耳欲聋的战场,此刻竟陷入一片死寂。 凌云稳稳落回虎背,戟刃上淋漓的鲜血沿着森冷锋口滴下。 “嗒”一声轻响,落在大白脚边的土地之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暗红。 而这微不可闻的滴落声,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叛军士卒的心头。 无数双惊恐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柄滴血的大戟上。 凌云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一般,扫过面前黑压压、已然僵硬的叛军阵列。 接触到他的目光,汉逆一方的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他会上来,给自己也来上一戟。 “呼!元帅威武!” “威武!” “威武!” “威武!” 凌云这一方,经过短暂的愣神过后,立刻便爆发出狂热的呐喊。 ...... 第123章 疯狂杀戮! 王??面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此刻的凌云在他眼中,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是从九幽之地爬出来的索命阎罗! 那可是六员猛将啊! 被杨谅倚为臂膀的六员虎贲,竟在几个呼吸间,便死在了那柄漆黑的大戟之下! 凌云目中多了一份调笑之意:“凌某这便静等阁下,劝说汉王俯首。” “不…不可能…”王??失魂落魄地低喃。 但旋即,他的眼中便是露出歇斯底里的疯狂! 虽然六名战将失利,可他们的大军乃是对方的一倍之多,优势还在他们这一边。 随后,王??朝萧摩诃,以及赵子开看了过去,短暂的眼神交流后,几人皆是重重点头。 下一刻,三人同时伸出手臂,沉声喝道:“杀!全军压上!用尸体堆!也要把他给我堆死!后退者斩!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人的话语,瞬间点燃了叛军那濒临崩溃的士气。 黑压压的军阵如同决堤的洪流,烟尘再次冲天而起,大地在无数脚步的践踏下剧烈颤抖。 其实,杨谅一方占据足够的兵力优势,一开始便该让大军掩杀过来,斗将完全没有必要。 而现在,对方出战的六人,皆死于凌云手中,这对汉王一方来说,是很挫士气之举。 此时,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收兵,等来日再战。 而王??等人居然让大军压上,显然是被气昏头了。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大军,凌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冰冷。 擎天戟在其手中,仿佛成为了他肢体的延伸:“三军听令,随本帅杀敌建功!” “杀......!!!” 顿时,其身后的十万将士,齐齐发出怒吼,跟随各自的将领,扑向了战场。 凌云骑着大白,猛地一跃,手中擎天戟不断挥舞,没有任何巧妙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暴烈、最高效的——杀戮! “轰!” 戟锋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横扫而出,冲在最前的数排甲士,如同被巨锤正面击中,精铁打造的铠甲,如同纸糊般碎裂、凹陷! 骨骼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血雾在戟锋掠过的轨迹上猛地爆开! 残肢断臂、碎裂的兵刃、扭曲的头盔,不断被抛飞,在空中旋转! 只是几个呼吸,凌云的前方便被清理出一条通道。 但这通道瞬间又被后面疯狂涌上的士兵填满,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攒刺、劈砍而来! 劈! 戟刃如开山巨斧,将一名又一名重盾兵,连人带盾从中劈开,内脏与血水泼洒一地! 扫! 戟杆带着沛然巨力横扫,顿时,三匹战马被扫断前蹄,发出痛苦的嘶鸣,连同背上的士兵一起,翻滚着砸倒一片叛军。 挑! 戟尖上探,刺穿一名试图偷袭的骑兵咽喉,将其连人带马挑飞出去,砸翻后面不断涌来的步兵。 砸! 沉重的戟头裹挟着风雷之势狠狠砸下,一名身披重甲的校尉,连人带盔被砸地凹陷,脚下的地面都为之龟裂! 此刻的凌云,已然化身成为杀神,大戟所及之处,一条又一条生命被收割。 四周堆积的尸体迅速增高,黏稠的血浆几乎没过大白的虎爪。 它迈着虎步,每一步踏出,都带起令人作呕的“噗嗤”声。 空气变得粘稠刺鼻,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味,甚至是尿臊味,形成令人窒息的气息。 支援过来的己方大军,见到这样的一幕,以及耳中那没有间断过的惨叫,皆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是人吗?”这是每一个人心头的想法。 从先前凌云戟挑六将便可看出,其勇武非常人可比。 可,任你再如何厉害,面对千军万马也只能暂避锋芒吧? 毕竟,人力有穷时,一个人再如何厉害,也不可能无休止的杀戮! 而四周的叛军士兵,见到这样的凌云,心头皆是再次生出恐惧。 他们看着那个在尸山血海中,肆意挥舞大戟的身影。 看着他的周围,不断堆积的同袍残骸。 看着他身上早已被血浆浸透、看不出原色的战袍。 看着他眼中那比严冬更深邃的冰冷… 顿时,所有叛军的勇气和贪婪,立刻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一般,消融一空。 “他...他不是人!” “跑啊!快跑!”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 崩溃的哀嚎,瞬间压过了王??等人疯狂的嘶吼。 庞大的叛军阵列,从最前锋开始,无可挽回地溃散! 恐惧就好似会传染的瘟疫! 一个人扔掉武器逃跑,后面便会有十个人、百个人、千个人效仿。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汉逆精锐,瞬间变成了互相践踏、哭爹喊娘的溃败之军! 叛军们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向后方,向两翼奔逃。 渐渐地,就连王??,萧摩诃等主将身边的亲卫,都起了逃跑的念头。 萧摩诃见状,立刻拔出佩剑,砍杀向身边试图护着他逃跑的亲卫:“顶住!给我顶住!不许退!杀了他!杀……” “此人不愧能被先帝所看中,并赐予虎威之尊号,咱们败得不冤,赶紧退吧!”王??拦住了他的动作,说了一声后,便直接拍马而走。 赵子开也是一脸凝重:“此人根本不可战胜!”说完,也如王??一般,直接调转马头而去。 萧摩诃的嘶吼,戛然而止,如今的情形,败局已定,再留下去就是找死,当即,他也是恢复了一丝清明,任由亲卫们,护送着自己离开。 随着几人逃走,战场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 只剩下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溃兵,以及他们身后那片,由血肉以及破碎的兵器,所铸成的修罗场。 此时的凌云浑身染血,其身下的大白,此刻也变成一头血虎。 在汉逆大军退走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狼藉的战场,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隋将士们,纷纷朝这边围拢过来,此刻,他们的眼中,皆是十足的狂热。 这周围的尸骸,可是足足有数万之多! 而他们十万大军合力之下,所杀的叛军,不过才堪堪逾万! 这便可看出,凌云的恐怖? 这等人物作为统帅,什么样的仗打不赢? ...... 第124章 占据谷口,高明为使 谷口,这道扼守霍邑咽喉的要冲,此刻已尽在掌握。 凌云骑着大白,立于谷口高地,染血的披风裹挟着血腥,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尸山血海,扫过脚下新插上的“凌”字帅旗,最后定格在远处霍邑城头,那一片惊惶的守军身影上。 那里,汉王杨谅正如同困兽般,龟缩在坚城之后。 霍邑。 杨谅的临时王府之中,一声玉器迸裂的脆响刺破了压抑的死寂。 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瓶,被杨谅狠狠地摔在地上,莹白的碎片溅落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杨谅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兽,来回暴走。 他猛地指向下方甲胄染血,狼狈不堪的王??,萧摩诃等败将。 “孤把最锋利的刀交到你们手里,你们却给孤卷了刃!” “被那凌云砍瓜切菜,不仅损我六员战将,更是折损近五万精锐,你们还有何面目回来见孤?” 萧摩诃离得最近,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的脸上。 这位自视甚高的老将,此刻面如死灰,身躯微微颤抖,连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口。 王??立于一旁,此时也是噤若寒蝉。 想到那道在尸山血海中,疯狂杀戮的血影,他便不由得感到窒息。 霍邑城上空,此刻仿佛都笼罩着绝望的阴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赵子开躬着腰,迈着急步走了进来,声音细若游丝:“大王…那凌云…那凌云遣使求见。” 杨谅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赵子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吞下。 “凌云!”杨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扭曲的尖利,“他杀了孤五万精锐,占了孤的谷口,还敢派人来?好!好得很!” “宣众文武进来,孤倒要看看,他凌云的使者,长了几颗脑袋!” ......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一股血腥味,随之涌入,冲淡了殿内的熏香。 高明步履从容,踏入这龙潭虎穴般的汉王大殿。 他无视两旁甲士按在刀柄上,虎视眈眈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杨谅那双燃烧着狂怒与恨意的眼睛。 “在下高明,奉大元帅凌云之命,拜见汉王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杨谅并未让他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眼神凶狠:“凌云派你来,是向孤摇尾乞怜,还是来嘲笑孤?” 高明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殿下言重了,大元帅深知殿下乃高祖血脉,天潢贵胄,实不愿同室操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您虽尚有十五万忠勇将士相随,然,今十万王师已然陈兵谷口,着实是锐不可当。” “大元帅特命我前来,恳请殿下明察大势,罢兵息戈,开城归顺。” “大元帅必以王礼相待,保殿下及汉地军民性命无虞。” 说到这里,高明稍稍一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更可免霍邑生灵涂炭,化为焦土。” “归顺?”杨谅像是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笑话,喉间发出一阵低沉而瘆人的咆哮,“他凌云!不过是老二手下的一个爪牙,也配让孤向他归顺?他屠戮孤五万将士的血债,谁来偿?”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杨谅的怒火点燃,无形的杀机骤然绷紧。 两侧的甲士的手,已按上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不知死活的使者剁为肉泥。 萧摩诃与赵子开等败将,更是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从文臣班中,迅速步出,躬身拜倒:“大王息怒!请听属下一言!”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沉痛的表情:“大王,高使者所言,虽刺耳逆心,然…然其中亦不乏为大王、为汉地万千生灵考量之处啊。” 说着,王??转向高明,语气变得极为“诚恳”。 “高使者,凌帅拳拳之心,我等已然知晓,只是…殿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安危,仓促之间,实难决断,且归顺乃国之大事,须有万全之策,方显郑重。” 说到这里,王??微微前倾身体,好似推心置腹一般:“为表殿下慎重之意,更显凌帅招抚之诚,不若…请凌帅大军先行退出谷口险要之地?” “只需退兵三十里,一则以示凌帅无相逼之意,二则,亦可予殿下与城中将士从容思量,好整备归顺事宜之时间,如此两相便宜,岂不更善?待凌帅兵马退去,殿下必当大开城门,亲迎王师!”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 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为之一缓,不少官员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真是唯一的生路? 先前的一战后,汉逆这一方因为士气全无,凌云趁势令程咬金与苏成,占领了他们为倚仗的谷口重地。 如此一来,霍邑城便无险可守,接下来,便要与朝廷大军硬碰硬了! 可从先前那一战来看,他们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除非重新夺回谷口要地,才能据险而守。 杨谅脸上的暴怒也稍稍收敛,虽然依旧阴沉,却没有再咆哮,只是死死盯着高明,等待他的回应。 王??眼底深处,希冀之色一闪而逝。 高明脸上始终是那副平静如水的神情,王??话音落下之后,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片刻后,高明的目光,缓缓扫过王??那张故作诚恳的脸,最后,再次落回杨谅身上。 他没有理会王??的“良策”,而是对着杨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殿下,王先生所言,乃缓兵之计乎?”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高明跟随杨林多年,虽然能力并不如何出众,但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捻着胡须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几根胡须揪断。 他想要斥责对方无礼妄言,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所言确实就是缓兵之计,所以,他根本没有底气出言斥责! 杨谅勃然色变,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猛地从座上弹起半身,指着高明,嘴唇哆嗦着,想怒斥,却一时被对方的质问,噎得气息不畅,只发出“你…你…”的嘶声。 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跌入冰点,比之前更加肃杀。 甲士们的手中的刀剑,仿佛下一刻便要出鞘。 高明却对四周的杀机浑然不觉,他迎着杨谅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王先生所提的条件,在下自会转述给我家元帅,至于我家元帅会不会答应,那便不是在下所要考虑的了!” ...... 第125章 天降巨洪,其势——摧山裂石 谷口高地,凌云的中军大帐内。 帐帘猛地被掀开,亲兵王大柱大步踏入,躬身道:“元帅,诸位将军,高明太保回来了!” 话音未落,高明已随之步入帐中。 “如何?”凌云放下手中擦拭擎天戟的软布,抬眸问道,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高明拱手,将霍邑殿中,尤其是王??的“良策”和自己的反问,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到王??那瞬间剧变的脸色,和杨谅被噎住的暴怒时,一旁的程咬金等几名将领,都是怒形于色,有人忍不住低吼出声:“好个阴险的老贼!缓兵之计,妄想我军自弃险要!” 凌云却是突然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虽爽朗豪迈,却又带着些许怜悯。 “哈哈哈!好!高明,反问得好!” 凌云站起身来,走到高明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那点伎俩,连他派出的使者都瞒不过,还妄想欺天乎? 他已经给过机会了,既然对方不要,那便就怪不得他了! 随后,凌云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声音陡然转沉,带着金石之音:“杨谅困兽犹斗,王??奸计已露!既如此,便休怪本帅了!他要时间?好!本帅就给他时间!” 凌云的手指向沙盘上霍邑城的位置,指尖仿佛凝聚着千钧之力。 “要我军退守三十里?呵呵,依本帅看,三十里可还不够,传令三军——” 帐内诸将精神大振,齐齐抱拳,轰然应诺:“遵元帅令!” “传令!”凌云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三军即刻拔营,让出谷口,并后撤五十里,所有低洼处驻军,全部给我撤到山腰以上!违令者——斩!” “轰!” 这话一出,帐内彻底炸开了锅。 后撤? 让出谷口? 这无异于将绞索主动松开了啊! 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凌云明明已经识破了对方的缓兵之计,还要行此军令! “元帅!不可啊!” “叛军若趁机占据谷口,我军再想进攻,难如登天!” 即使是与凌云相熟的高明,苏成也是站出劝阻:“请元帅三思!” 程咬金的眼中也是透出异色,不过,出于对凌云的信服,他并没有如其余人一般开口。 只是静静立于凌云身侧,等候他的回应。 而凌云并没有给出解释,只是不容置疑地吐出四个字:“执行军令!” 就这样,这道看似荒唐的军令,被艰难地贯彻。 “凌”字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卷动着所有人的不解。 士兵们沉默地收拾着营帐器械,动作因为心中的茫然,显得有些僵硬。 在凌云率领大军撤走的第一日,杨谅的叛军生怕有诈,所以并没有贸然行事,而是龟缩不出,隘口之上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山风呜咽。 直到第二日午时,确定凌云大军真的退走之后,杨谅才令萧摩诃等将领,率领大军,重新夺回谷口。 并且派遣重兵,在每一处可能通过的地方,严防死守,生怕再次丢失这处险隘。 而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凌云自率领大军退走之后,便在原地驻扎了下来,没有半点再度犯边之意。 霍邑。 杨谅等一众文武,皆是大喜,没想到凌云竟然这么蠢,真的将谷口给让了出来。 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会投降吧? 还真是天真呢。 只有王??,一脸的沉思,这等反常之举,让他感到一阵不安。 可现在,谷口要地已经实打实地重新落回己方手中,他根本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 这边,凌云负手站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投向远处,那里,似乎被一片浓浓的灰暗阴影所笼罩。 突然,一道清晰的声音,自其口中传出:“时辰...到了,破贼,就在今日!” 身后高明,苏成,程咬金,以及一众将领,都是感到一头雾水。 破贼? 大军自从撤到这里之后就没动过,如此,怎么破贼? 一名将领忍不住地出口问道:“元帅,您说的破贼,是什么意思?” 其余人闻言,也都露出好奇之色。 凌云并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感受着几乎凝滞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空气。 突然! 一道闪电,不!那不是闪电,更像是一柄开天的巨斧,带着可以撕裂一切的蛮横,猛然劈开了远处上空,那沉甸甸的天幕,紧接着... “咔嚓......!!!” 震耳欲聋的霹雳之声,在头顶炸响,如同吹响毁灭的魔音! 下一刻,天空好似破了一般,无数狂暴之水,仿佛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视野瞬间被无边的白色水帘吞没,雨水连接天地,白茫茫的一片。 “这...这这...”那名问话的将领,嘴巴张大,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其余的高明等诸多将领,也是瞳孔骤缩,不自觉的惊呼出声。 只是他们的声音刚一出口,便立刻被淹没,所有人的耳边,只剩下一种声音,那便是...天河倒灌的轰鸣! 雨势之大,十步之外,难以看清任何东西! 凌云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目光穿过狂舞的眼帘,死死盯着远处霍邑谷口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里,汉逆的十五万大军,正在眼前的天地之威下,挣扎求生! 轰隆隆隆...!!! 耳边的声音骤然拔高,仿佛凶兽冲破牢笼的咆哮,不再是闷响,而是山崩地裂般的怒吼! 无数裹挟着泥沙断木的巨洪,如同挣脱枷锁的水龙,从高耸的群山万壑之间,以一种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狂暴姿态,奔腾而下! 汉逆叛军所占领的谷口要地,在这等天威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小土堡。 那本就处于低洼的谷口低地,瞬间被翻滚着的浑浊巨浪吞噬。 浪头轻易地便漫过营寨外围的栏栅,紧接着,是那些依靠山壁,自以为安全的帐篷。 一面沾满泥浆的“汉”字大旗,被一根巨大的断木狠狠撞倒,卷入漩涡之中。 ...... 第126章 神罚化身? 霍邑,杨谅的临时王府之中。 美酒飘香,众人都沉浸于朝廷大军,舍弃谷口要隘的喜悦当中。 杨谅身着华丽的亲王蟒袍,脸上带着傲慢的笑意,接受着麾下文武的阿谀奉承。 “朝廷鹰犬畏惧大王神武,自弃要隘,望风而逃,真乃天命所归!” “待其粮尽兵疲,我军一鼓作气杀出谷口,直捣大兴城指日可待!” “臣等皆愿肝脑涂地,助大王登临大宝!” 殿内诸人的嘴脸,完全可以用得意忘形来形容。 然而,有一个人却是例外,那便是王??。 此时的他,眉宇间透着些许不安,几次看向殿外,那沉的可怕的天色,终于忍不住道:“大王,属下看这天象着实诡异......” 杨谅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不以为意道:“些许风雨,何足道哉?我军据险而守,便是天塌下来,也有这山谷顶着,凌云那个混账,只配在泥泞里打滚!”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有轰隆隆之声响起,声音之大,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喧嚣。 “地......地龙翻身?”一名文官手中的酒杯落地,脸色煞白。 “不!是水!!”殿门口的亲卫,将门打开一些,冰冷且带着腥味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只看了一眼,便是瞳孔骤缩:“这......这是山洪!是山洪!” 顿时,众多文武都是凑了过来,当看到远处那如同一条又一条怒龙般的洪水,皆是嘴巴张大,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茫然! 杨谅!这位野心勃勃的汉王,此刻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傲慢与酒意顿消,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且荒诞的呆滞。 下一刻,他直接将一众文武推开,踉跄地扑到殿门口,接着,顾不得天上那倾盆的大雨,直愣愣地冲向了城头,死死盯着外面那骇人的景象。 “这...这不可能!”杨谅嘴唇哆嗦,发出梦呓般的低喃,眼神涣散,“谷口要隘,孤...” 他赖以对抗朝廷的最大依仗,在这天地伟力面前,竟然如此脆弱,这样的打击,比洪水本身更让他崩溃! 那谷口要地,无数身着“汉”甲的人影,如同被随意丢弃的蝼蚁,在翻滚的泥水中,徒劳挣扎,只留下一双又一双绝望挥舞的手臂。 十五万大军!完了! “大王,大势已去,咱们还是快撤吧,晋阳城内尚有五万精兵,未必不能......” 一众文武纷纷上前,却被杨谅狠狠甩开了。 “滚开!”他状若疯魔,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对着暴雨侵盆,电闪雷鸣的苍穹,嘶声咆哮:“天!你为何!为何助昏君!为何负我!” “啊啊啊.......杨广——!!!” ...... 这场山洪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待雨势停止,凌云便重新率领大军,返回了霍邑谷口。 一众将领与身后的精锐,看着眼前宛如人间炼狱的一幕,身体皆是不自觉地抖了抖。 饶是身经百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眼前的场景,也超出了他们所能想象的极限,甚至,比起凌云先前化身人屠,还要更具冲击力。 “天......天威......”王大柱喉咙里发出怪响,一个没忍住,直接双腿一软,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十五......十五万.......就这么......没了?” 高明等一众将领,皆是喃喃自语,仿佛失了魂一般。 那片吞噬了十五万叛军的泥泞汪洋,缓缓流动,水面之上漂浮着各种残骸。 几处突出的岩石之上,隐约可见几个幸存的身影,在瑟瑟发抖,如同惊涛骇浪后,侥幸附在礁石之上的蝼蚁。 震撼过后,一众将领,以及十万精锐,皆是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道,持着黑色大戟,骑在白虎背上的身影。 元帅!他早就知道!他让大军后撤,让出谷口,并不是松开绞索,而是......为了避开这可怕的天罚! 凌云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命令,都说明了,他早已精准洞悉了这场山洪的轨迹。 此刻,众人看着凌云的目光,好似是在看云端之上,执掌雷霆的神! 他仿佛不是凡俗的统帅,而是......行走在人间的天罚化身! 凌云对身后的目光视若无睹,扫视片刻后,让几名将领,各自带领数十名士兵,前往那些岩石处,救下幸存的汉军士卒。 ...... 这边,杨谅率领着王??,萧摩诃等一众文武以及数十名残兵,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晋阳跋涉。 因为那场山洪,堂堂汉王竟沦落到连一匹代步的坐骑都没有。 几日之前,他还意气风发,麾下有足足二十万之众,打算一举击溃朝廷大军,成功割据一方。 然而,现实却给他狠狠地上了一课。 凌云! 这个名字,此刻已经深深刻在了杨谅的心头! 就是这个他一开始看不起的小角色,竟然让他遭受如此重创! 身后,王??等众人,皆是咬紧牙关,或许是因为那场山洪的冲击力实在太大,现在,他们每一个人,每一步落下,都有一种踩在昔日同袍残骸上的错觉。 脚下的泥浆仿佛浸透了血,粘稠得发烫。 黑夜缓缓降临,他们不知道跋涉了多久,只觉得身体都快被掏空了。 然而,就在他们坚持不住的时候,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前方的夜色中出现。 一点......两点......接着是无数点。 那是火把! 那一个个火把跳动的火光,勾勒出远处一道巨大的轮廓,那是——晋阳! 那高耸熟悉的城墙垛口,杨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直到此刻,他提着的心,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身后,一众文武以及残兵,脸上也露出一抹如释重负般的神色。 “城......是城!晋阳!”一声干裂嘶哑的声音,从队伍的后方响起,其中透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然而,这道声音却仿佛催命的符咒,在其话音落下之后,便有七八名士兵,应声倒地,再无声息。 这是因为,他们心中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断了! ...... 第127章 晋阳点将台 仅存的意志力土崩瓦解,有几人虽然还有呼吸,却也瘫软在了泥浆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火把的光亮,照在他们沾满泥污,深深凹陷的眼窝里,映出一张张麻木且狂喜的面容。 杨谅没有倒,他像一尊被泥浆重新塑过的雕像,泥水顺着甲胄流下,滴落在脚边。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城楼上那越来越清晰的火光,望着城头影影绰绰的守军身影,眼角竟不自觉地落下几滴泪水。 待来到近前,萧摩诃撑着一口气,发出一声大喝:“大王在此,还不速速开门迎接王驾!” 城头上的守军,立刻向下张望,却被一名队长模样的人,呵斥住了:“看什么看,这是萧将军的声音,还不快开城门,迎接大王!” 下一刻,沉重的城门发出巨响,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一股混杂着烟火的人情气息,扑在杨谅冰冷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踏上晋阳城内坚硬冰冷的青石地面。 ...... 一夜的时间很快便过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杨谅便传令众多文武,让他们随自己一同前往点将台。 如今霍邑已丢,朝廷大军随时会打过来,他根本不敢有丝毫松懈。 只是让杨谅想不到的是,这日一大早,街道两旁,竟然挤满了沉默的人群。 有妇人抱着懵懂的孩童,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眼神浑浊。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杨谅和他身后的一众文武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欢迎,没有庆幸,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麻木、惊惧、绝望,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怨怼。 他们的父亲,她们的丈夫,他们的儿子...... 便是随着这位大王,以及其身后的一众官员出征,所以再也没能回来! 杨谅心中发出一声苦笑,目光扫过这些空洞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挺直了那还有些疲惫的脊背。 王??,萧摩诃,赵子开等文武,则是感到面上一阵火辣辣的难受,这一双双目光,仿佛一把把尖刀一般,要将他们刺穿! 点将台前,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几名留守的将领早已在此等候,他们身上的甲胄虽然还算齐整,但脸色却比杨谅好不了多少,灰败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为首的将军王拔,曾经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浑浊与不安。 他迎上几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干涩的咳嗽。 而他身后的书记官,捧着厚厚的名册簿子的双手,也在微微发颤。 深吸了几口气,王拔才终于缓和一些,躬身道:“报…报大王,晋阳留守战兵,辅兵,连同府库守卫尚有五万精锐!” 王??,萧摩诃等出征的文武,以及那些残兵们,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肌肉皆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捏得发白,眼中掠过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怀疑吞噬。 二十万大军都没了,如今只剩下五万大军,能挡得住朝廷大军吗? 五万? 听上去好像挺多的。 可亲眼见过凌云杀戮的都知道,五万大军,说不定还不够他一个人杀的。 更何况,凌云的身后,还有足足十万王师! 杨谅站在高台中央,目光越过了点将台,越过了台下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在远处那高耸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晋阳城墙上。 视线缓缓移动着,默数着那一个个排列的城垛口。 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十二个垛口时,他的视线微微一顿,停在那里。 那垛口下,一块墙砖的颜色似乎比旁边略深一些,像一道凝固的旧伤疤。 他记得那里,许多年前,他才刚来到晋阳,曾站在那个垛口下,意气风发地指点过晋阳的“固若金汤”。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阳光,可真是灿烂啊! 无声的死寂笼罩着点将台,只有火盆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如同细密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杨谅缓缓地收回了望向城墙的目光。 他垂下了眼睑,视线落在一旁粗糙的石案上。 在那里,放着一张铺开的、描绘着山川城池的巨大羊皮地图。 他的目光,沉重地落在羊皮地图之上,那清晰的图案,让他心中越发压抑。 因为,此刻的晋阳,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过了足足大半刻,杨谅才终于缓缓抬起头,他嘴角紧抿,如同刀锋。 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一种淬过烈火、浸过寒冰、最后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疯狂与清醒交织的光芒。 他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惊愕、茫然、恐惧的脸孔...... 下一刻,他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洪水……” 他顿了顿,齿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泥沼的腥气,“冲得走血肉......冲不走人心!” 最后五个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带着一种撕裂喉咙般的决绝,在晋阳城死寂中轰然炸开! 众多文武浑身剧震,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那道身影,似乎是没想到,自家这位向来不靠谱的大王,竟能说出这般有力量的话语。 台下,其中那些眼神空洞的残兵,身体也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残矛断戟,指节因用力而再次发白,麻木的双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声咆哮强行唤醒,开始了微弱地挣扎。 ...... 霍邑,经过几日的忙碌,那些幸存的汉军,都是被救了下来,并且安置妥当。 所以,这一日,凌云便将一众将领,全都唤到了此前杨谅的临时王府之中,商议出兵事宜。 “元帅,此次汉王再度折损十五万大军,想必,晋阳城中的士卒已然所剩无几,末将认为应当乘胜追击,一举攻下晋阳城,彻底平定叛乱!”高明躬身道道。 凌云只是淡淡点头,并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其余人。 诸将见状,皆是齐齐出列:“末将等也是这个意思。” 凌云眼中拂过一抹笑意:“好,尔等众志成城,那便让众将士吃好喝好,今夜三更开拔,直捣晋阳!” “遵大元帅令!” ...... 第128章 杨广出人意料的封赏 大兴城。 此刻早朝还没有散去,杨广高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杨昭微皱着眉头,站立其身旁。 下方,群臣垂首肃立,皆是嘴唇紧抿,气氛显得尤其沉重。 片刻后,杨广终于停下了指上的动作,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虎威将军此前率领大军,一夜之间便夺回蒲州城,朕心甚慰,然,如今汉逆据险固守,我军......” 他刚说到这里,殿外便传来一道,似乎因为太过激动,而破了音的呼喊:“报——!!!” 下一刻,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着泥浆的信使,便由禁军搀扶着,进入了大殿。 其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被雨水浸透,边缘有些磨损的紧急战报。 “如此亢奋,可是有捷报传来?”杨广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杨昭与群臣的目光,也都聚集到了其手中的军报上,面色惊疑不定:汉军据险而守,且兵力占优,何来大捷? 这名信使也察觉到了他们的狐疑,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尔等凡夫俗子,岂能领会我家元帅的神鬼莫测? 旋即,他便是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喝道: “大元帅神机妙算!引......引天罚降世!汾水上游连日暴雨,使得山洪暴发,浊浪滔天,洪水自隘口奔涌而下,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入叛军盘踞之谷!” “汉逆杨谅麾下十五万精锐,尽数......尽数......尽数为洪涛所殁!” 静! “什么?” “山洪?十五万精锐......尽殁!” “天罚......虎威将军引来的天罚?”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大兴殿中轰然炸响! 惊呼声,抽气声,笏板落地的脆响,交织一片。 “十五万......汉逆的十五万大军没了?” 宇文化及喃喃一声,旋即看向了身前的杨素:“越公可曾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歼敌之法?” 杨素喉结滚动了一下,微微摇头,饶是他一生征战,破敌无数,在听到这样的战报后,也不禁心神俱震。 “引动山洪!岂是人力所能为之?凌......虎威将军莫非能沟通天地?”一向稳重的苏威,也是失态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御座右侧,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里,是此前凌云上朝时,站立的地方。 宇文成都以及武将队列中的一众将领,更是骚动不已。 互相对视间,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敬畏。 他们比文臣更清楚十五万大军是什么概念,更清楚在那样的地势下,洪水意味着什么! 那是彻彻底底,无法抵抗的抹杀! 不说这天罚是否为凌云所引,单单就凭对方这股子狠绝,便足以让他们动容! 杨广脸上顿时现出狂喜之色,一战灭杀十五万大军,且立下如此泼天之功的,还是他最为喜爱的小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有些拔高:“汉逆十五万大军尽殁,哈!哈哈哈哈哈......” “将战报呈上,让朕好好看看虎威将军的风采!” 打开一看,第一排四个大字,尤其显眼:天佑大隋! “哈哈,好!好一个天佑大隋!”杨广大笑一声,继而一挥袍袖,目光扫视下方,声音威严: “虎威将军言天佑大隋!朕看也是如此,杨谅逆天而行,人神共愤,故天降洪水以罚之!” “虎威将军洞察天机,顺天应人,导引天威,一举荡平巨寇,实乃社稷柱石,朕之肱骨!” 杨广的这番话,将这场惨烈的灾难,归功于“天意”和凌云的“洞察天机”,既彰显了皇权的神圣性,又为自己盖上了“天命所归”的烙印。 他虽然不明白凌云的奏报之上,为何要让他这般说,可出于对后者的信任,杨广还是照做了。 凌云的用意,其实也很简单,天象不是显示隋有二世而亡之兆吗,可他偏偏就要给大隋打上“天命所归”的烙印! “陛下圣明!天佑大隋!虎威将军功勋盖世!”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口中是山呼海啸般的颂扬之声。 “哈哈,既然众爱卿都说虎威将军功勋盖世,那么,朕这便下旨封赏!” 听到这话,诸臣都是露出惊愕之色,自古以来,似无三军未归,先行封赏统帅之先例吧? 他们的心里都不禁在感慨,陛下对那位的盛宠,已经到达这种地步了吗? 而杨广可不管他们心里作何感想,见没人出来反对,便提笔快速写下一道诏书,而后交由内侍总管宣读。 铿锵之音,顿时响彻整个大殿: “虎威将军凌云,忠贯日月,勇冠三军,智深似海! 洞察天机于未萌,运筹帷幄于千里。 引天威以荡叛逆,借洪水而殁巨寇,旬日之间,十五万汉逆灰飞烟灭,功高社稷,勋着寰宇!特加封: 开府仪同三司! 晋爵——代国公!然因先帝赐尔“虎威”之尊号,故去“代”而留“虎威”! 食邑万户,锦缎五千匹,御马百匹,东珠百斛,良田千顷! 加赐大兴殿行走,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另赐......” 随着内侍总管一字一句吐出,下方的一众大臣的脸色,皆是变了再变,就连杨广身侧的杨昭,眉宇间都是露出一抹惊讶。 他们心中清楚,如此之重的恩赏,根本不只是因为其带兵平叛的功勋,更大一部分原因,乃是因为杨广的喜爱。 所有的大臣心中都不禁在想,杨广是不是早就打算下这道恩赏的旨意了,只是此前凌云一直没有足够分量的功劳,这才隐而不发。 杨素短暂的愣神过后,眼底拂过一丝精光。 对于凌云未来的成就,他早有预料,只是,就连他也没想到,对方晋爵国公之位,竟然会这么快速! 同时,杨素的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幸好啊幸好。 幸好当年他追上了那个不省心的儿子,得以与对方一笑泯恩仇,否则,他越国公府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 第129章 兵临晋阳 早朝结束,众多文武依次散去,杨广差人将那名信使领到了偏殿。 此刻的偏殿之中,只有杨广与杨昭这对父子,剩下的便是这信使了。 “虎威将军可是还有话,要你口述?” 先前在朝堂之上,杨广便发现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是忌惮朝堂之上的诸公。 信使点了点头,继而看向了其身侧的杨昭,眉头皱成了一团。 “要不,孤回避一二?”杨昭挑了挑眉,并没有丝毫不忿,反而目中还透着满意。 杨广也是如此,他上下打量了这信使几眼,赞道:“不错,是个机灵的,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王大柱,有幸被大元帅看上,得以为其亲卫队长!” “王大柱...嗯。”杨广轻轻点头,又指了指杨昭,接着道:“此乃朕之亲子,其与虎威将军亦是交情颇深,你有何话,但讲无妨!” 闻言,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低:“大元帅不日便要发兵晋阳,特让卑职询问陛下,汉王......不,汉逆杨谅的去留。” 闻言,杨广的脑中顿时浮现出凌云那张笑脸,这个小子,还真是处处替他考虑啊。 他如果下旨除去杨谅,那便逃不过一个兄弟相残的骂名,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其死于乱军之中。 不过,凌云既然有此一问,便是不赞同将杨谅处死,要不然,便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而杨广本身就没有要杀杨谅的意思,后者与之前的杨秀一样,杨广所忌惮的只是他们手里的重兵。 而没了兵权的杨谅,便如同拔了牙的老虎,对他完全没有威胁。 所以,他根本没必要除去对方,徒背一个残杀手足的暴名。 “朕手足无多,转告虎威将军,如果可以的话,朕希望他!能将杨谅活着带回来!” ...... 晋阳城头,风势陡然转烈,发出凄厉的呼啸,扑打在守军士兵麻木的脸上。 杨谅在王??,萧摩诃等一众心腹的簇拥下,强撑着威仪,登上了城楼,目光死死投向城外那片正被暮色吞噬的旷野。 视野尽头,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正以无可阻挡的威势,漫过地平线,向着晋阳城滚滚涌来! 那不是潮水。 那是十万王师,是凌云麾下刚刚踏平霍邑,携大胜之威而来的虎狼之师! 旌旗蔽空,如同翻滚的乌云,最前方那面巨大的“凌”字帅旗,在风中绷得笔直,如同刺破苍穹的黑色利刃,直指晋阳的心脏。 尽管因为此前杨谅在点将台上的一番发言,让得众人皆是重拾了些许信心,可此刻,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朝廷大军,他们还是忍不住地生出惧意。 王??垂手侍立在杨谅身后半步的位置,头颅低垂,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须发,此刻散乱地贴在枯槁的面颊上。 他沉默得像一截朽木,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斑驳的城砖。 霍邑的失败,高明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和那句直刺心底的质问——“殿下,王先生所言,乃缓兵之计乎?”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所有的智计,所有的谋划,在绝对的力量和洞若观火的对手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把戏。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这晋阳的朔风更甚,冻僵了他的舌头,也冻结了他最后一丝献策的勇气。 此刻,王??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杨谅身边一道黯淡而绝望的影子。 在十万双眼睛冰冷的注视下,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色铁幕之前,一头巨大的白虎,越众而出。 其上之人,身披玄甲,肩系猩红大氅,正是凌云。 白虎缓缓前行,越过前锋阵列,在离护城河不过百步之地停住。 这个距离,城头能清晰地看清他脸上每一丝冷硬的线条,看清他目光中那如同实质的、洞穿一切的锐利。 下一刻,凌云抬起手掌,仿佛凝聚了十万大军的意志,成为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他嘴唇微动,带着一种裁决般的意味,指向城楼之上那抹刺眼的蟒袍身影。 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在死寂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到城头每一个人的耳中,狠狠戳在杨谅的心上: “汉王殿下!霍邑的龟壳破了,逃回这晋阳的龟壳里......”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高耸,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单薄的城墙,语气陡然转厉,“但又能龟缩到几时?” 那被洪水吞噬十五万大军,虽是杨谅麾下,但更是大隋子民。 他们的死,作为统帅的杨谅,要负一大半的责任,因为,那十五万精锐,皆是因他的野心而死。 所以,对待杨谅,凌云的语气丝毫不客气。 “狂妄!混账!”杨谅这几日努力恢复的平稳,被这赤裸裸的羞辱彻底点燃。 “死守!”他的咆哮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回荡在每一个守军的耳畔,“给孤死守!城在人在,城破......孤要这晋阳城,与凌云这个恶贼,屠夫,刽子手玉石俱焚!” 程咬金骑着一匹火红色的良驹,左肩扛着擎天戟,右肩扛着宣花斧,打马上前,说道:“元帅,这汉王怕是疯了,还是别跟他废话了吧,俺真怕他自己把自己给气死!” 其余将领都是莞尔,别说,看杨谅这架势,还真有气死的可能。 旋即,众人皆是异口同声道:“元帅,下令吧!” 凌云眼中却是露出一丝古怪,他总觉得杨谅方才的举动,颇有些惺惺作态之感,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不过,此刻并不是多想的时候,旋即,他便是一拍大白的脑袋,调转虎头,扫过麾下充满战意的十万精锐,缓缓抬起了右手。 “围城!” 两个字,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霎时间激起千层巨浪! “喏!”十万人的应诺之声,冲天而起,这声音里带着无坚不摧的意志,让得晋阳城上的守军心中,皆是一沉。 沉闷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大地的心跳,十万大军开始分化,沿着晋阳城蔓延。 一架架云梯车,投石机,冲车包裹着生牛皮,被他们推向众多将领指定的位置。 ...... 第130章 丧家之犬 夜幕降临,此刻的晋阳城下,十万大军组成的铁桶阵已彻底合拢,火把连绵如赤色星河,将这座孤城映照得纤毫毕露。 城头上的杨谅双眼充血,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或麻木、或绝望、或恐惧的脸。 接着,指向城下的朝廷大军,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看见了吗?凌云这个屠夫先前在霍邑造下那般杀孽,现在还想要屠我晋阳城!降了也是死路一条!只有守住!守住才有活路!” 他试图用这样的言语,点燃将士们最后的战心。 守? 拿什么守? 经过霍邑十五万精锐的惨败,如今的他们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如此,怎么可能抵挡住十万挟大胜之威的虎狼之师? 如今的晋阳城,已然是一座孤城,好比插翅难飞的铁瓮! 这是每一个将士心头的想法,就连王??,萧摩诃等人也不例外。 不过,想到凌云先前在霍邑,对待十五万精锐的狠绝,他们对杨谅所说的、对方想要屠城之语,深信不疑。 旋即,一些军官强撑着挺直腰板,嘶声附和:“死守!为大王尽忠!” 更多的士兵则如同提线木偶,在死亡的阴影的驱使下,麻木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将身体死死抵在冰冷的垛口之后。 杨谅看着“士气”被强行“鼓舞”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莫名之色。 接着,他猛地一甩袍袖,对着身旁噤若寒蝉的王??等几名心腹道:“随孤回王府,商议守城要务!” ...... 汉王府,也就是昔日的北齐王府,此刻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外强中干的空虚。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面的肃杀,却隔不断那无处不在的绝望气息。 杨谅跌坐在铺着虎皮的宽大王座上,方才城头上那副疯狂的面具瞬间剥落,只剩下满脸的灰败。 “完了...全完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手指因为太过紧张,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空洞的哒哒声,目光扫过殿内的几人: 面如死灰的老将萧摩诃,失魂落魄的王??,眼神凝重的赵子开,还有几个跟随他多年,此刻一脸惊惶的亲卫统领。 “五万…五万能挡多久?凌云的投石车一响...这晋阳城...怕是要塌了...” 杨谅的目光,最终定在了王??的身上,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王??!计将安出?你说话啊!” 王??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瓮......” 一个“瓮”字,道尽了一切。 铁瓮已成,瓮中之鳖,何计可施? 王??的反应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杨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 随后,他猛地从王座上弹起,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不...孤不能死在这里!”片刻后,他猛地停住脚步,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对萧摩诃和那几个亲卫统领道:“死守...让他们死守!拖住凌云!拖得越久越好!” 他急促的喘息着:“你们几个,立刻去准备最精壮的马,最利索的便装!不要铠甲!不要蟒袍!只带金珠细软!快!” 众人闻言,浑浊的眼中皆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鄙夷。 王??,萧摩诃,赵子开皆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全都颓然地垂下了头。 霍邑一战,他们都是从头到尾的参与者,面对凌云那样的对手,他们根本提不起丝毫战心。 那几个亲卫统领则是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抱拳道:“遵命!大王放心!”,随即转身飞快地退了出去。 而后,杨谅的目光落在角落阴影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老太监身上。 这是他当年从皇宫中带出来的绝对心腹。 “那条路...还通吗?” 老太监缓缓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 “大王放心,老奴用命探过,北门瓮城下,旧时齐王避祸的暗道,出口在汾水芦苇荡深处,淤泥覆盖,无人知晓。” 闻言,杨谅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瞬,眼中燃起一丝求生的贪婪火焰:“好!好!头前带路!” ...... 凌云立于望台之上,猩红大氅在夜风中翻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死寂的晋阳城,城头的火把稀疏,人影晃动,透着一种强弩之末的绝望挣扎。 突然,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在北门方向定住。 借着晋阳城头上方,那些火把摇曳的光晕,他似乎捕捉到了几缕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是有几块深色的“阴影”,脱离了城墙的轮廓,正以一种近乎蠕动的方式,极其缓慢且谨慎地向着护城河的方向移动。 若非凌云目力超绝,又一直将晋阳城的异动,纳入掌控,几乎无法察觉。 凌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猎物终于按捺不住踏入陷阱的了然。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块“阴影”滑下护城河陡峭的岸坡,彻底消失在河岸的黑暗中。 不多时,望台下方,一阵急促得几乎撕裂空气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骑火红色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直冲望台而来。 马上之人,肩扛一柄大斧,正是其委任的游骑斥候队长——程咬金! “报——!元帅!”程咬金在望台下勒住坐骑。 “北门暗影处有数骑潜出,为首者虽裹着肮脏皮裘,但其鞍侧悬挂的佩剑,在月光下看得分明,乃是错金盘龙纹!” “错金盘龙?”凌云身后的苏成眼神微动,凑上前来道,“汉王的随身御剑!” 程咬金朝苏成点了点头,忙又看向凌云:“正是,末将伏于芦苇丛中,亲眼所见,其坐骑乃是罕见的大宛良驹!他们正沿着汾水河滩的芦苇丛,向西逃窜!” “弃城...呵。”凌云终于开口了,手掌微微握紧了腰间那把,杨昭临行之前赠予的晋王佩剑。 旋即缓缓侧首,目光落在苏成那张,想要建功立业的脸上。 “追。” 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千军万马也无法阻挡的决绝。 苏成心中一喜,眼神中流露出感激之情,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十三弟,这是特意将这泼天的功劳送给他! 旋即快速抱拳,声如金铁:“遵元帅令,末将必提杨谅人头来献!” “不。”凌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汾水河滩,仿佛穿透了夜色,锁定了那个狼狈逃窜的身影。 “要活的。”凌云淡淡补充道,虽然只有三个字,却蕴含着掌控生死的绝对意志。 苏成瞬间领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再次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旋即转身跃下望台,喝声划破夜空:“骁骑营!随我来——!” 望台之上,凌云看着下方程咬金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旋即淡淡道:“咬金,你也去吧。” “嘿嘿,谢元帅!”程咬金大喜,赶忙一礼,便立刻调转马头。 原地,凌云一人独立风中,智珠在握,他望向那座,主人已经仓惶出逃的晋阳孤城,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瓮中之鳖? 不,现在......是丧家之犬了! ...... 第131章 苇荡擒王 汾水河滩,夜色浓稠如墨,唯有惨淡的月光,在浑浊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银鳞。 几匹疲惫不堪的良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河滩上,马蹄每一次落下都带起粘稠的淤泥,发出令人心焦的“噗嗤”声。 杨谅裹着一件沾满泥污的肮脏皮裘,早已被汗水湿透,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激起一阵阵寒颤。 他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肺腑,急促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那双曾经野心勃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仓惶。 “快!再快些!”他嘶哑地低吼,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不堪,“过了这片芦苇...就...就安全了...” 然而,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安全? 哪里还有安全? 身后那座巨大的铁瓮囚笼里,五万被他抛弃的“死士”,正在绝望中等待命运的审判,而他自己,不过是一只试图钻出捕鼠笼的老鼠罢了。 “大王放心,老奴探过…”引路的老太监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佝偻着身子贴在马颈上,努力辨认着黑暗中模糊的路径。 然而就在下一刻,前方深及马腹的淤泥猛地一陷! 老太监胯下的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蹄骤然陷入,巨大的惯性将他枯瘦的身体,狠狠向前掼了出去! “噗通!” 一声闷响,浑浊冰冷的泥浆瞬间将他吞没大半,只余下两只枯瘦的手臂,徒劳地在泥面上抓挠,发出“嗬...嗬...”的绝望气音。 “废物!”杨谅惊得魂飞魄散,心猛地沉到谷底,破口大骂。 他下意识地想勒马,可胯下那匹神骏的大宛良驹也因惊吓,而扬起前蹄! 杨谅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后仰,好在他有过一次这样的经验,在第一时间便死死抓住鬃毛,这才没被甩下。 一名亲卫统领一夹马腹,冲上前去,试图捞起泥沼中挣扎的老太监。 就在这混乱的一刹那!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漆黑的芦苇深处暴起! 那声音如同一道死亡闪电,瞬间劈开了河滩上的喧嚣!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名正俯身试图捞人的亲卫统领,身体一僵! 一支漆黑且毫无反光的弩箭,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颈侧薄弱的皮甲,箭头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从他脖子的另一侧透出! “敌袭!!” 众人见状,皆是肝胆俱裂,吼叫声带着无边的恐惧,在芦苇荡中回荡。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拔刀出鞘,刀刃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出绝望的寒光,疯狂地向杨谅靠拢,将他护在中间。 “咻咻咻咻——!” 第一支弩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死亡的连锁反应! 四面八方,密集如雨的弩矢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尖啸! “呃啊——!” 一名亲卫的胸膛瞬间被三支弩箭贯穿,其上的冲击力将他撞得离鞍飞起,重重砸在泥泞中,连人带马都成了刺猬。 另一名亲卫挥刀格挡,刀刃与一支弩箭碰撞出刺眼的火星,但紧随其后的另一支箭矢,却刁钻地钻入了他腋下的甲叶缝隙!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嚎,手中钢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滚落马下,在泥水中痛苦地翻滚、抽搐。 混乱中,杨谅只觉一股恶风直扑面门!他亡魂大冒,下意识地猛一偏头! “笃!” 一支劲弩擦着他耳边飞过,胯下的宝马受此惊吓,彻底失控,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再也不顾背上主人的驾驭,猛地人立而起,接着四蹄发力,发疯般朝着前方未知的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不好,快!快追上大王!” 王??,萧摩诃等一众心腹见状,皆是大惊。 然而这时,芦苇深处,却响起一道肃然的低喝:“拦住他!” “轰隆隆!” 前方看似平静的芦苇丛,骤然向两侧分开! 数道粗如小儿儿臂膀的绊马索,忽地从泥水中弹起,绷得笔直! “唏律律——!” 杨谅胯下的马,前蹄狠狠撞上绊索,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前翻滚栽倒! 而其背上的杨谅,也被狠狠甩飞了出去。 “噗通!” 杨谅重重砸进一片浅水泥洼里,泥浆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腥臭的腐败气味直冲脑门。 “嗬...嗬...” 他徒劳地在泥水中扑腾,那柄象征着其身份的错金盘龙剑,在剧烈的翻滚中,早已不知去向,也许沉入了这无边的泥沼。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彻底丧失尊严的绝望。 裹着湿布的沉重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围拢过来。 人影幢幢,沉默如同石雕,冰冷的兵刃在月光下闪过寒芒,不带任何感情地指向泥水中那个狼狈挣扎的身影。 程咬金与苏成的的身影分开芦苇,缓缓策马来到近前。 前者居高临下,脸上透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憨笑:“咦?汉王这是做什么呢,俺怎么有些看不懂?” 苏成则是翻了个白眼:“元帅可是说了要活的,老程,你确定要在这看戏?” 闻言,程咬金当即脸色一正,赶忙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杨谅身前,伸出戴着精铁护腕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杨谅皮裘的后领。 “给俺起——来!” 一声低沉的断喝,如同闷雷。 随着话音落下,他便如同拎小鸡般,将泥水中挣扎的杨谅,硬生生提了起来! “呃啊!”杨谅双脚离地,被这股巨力拽得几乎窒息,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程咬金拎着他,露出一抹笑容:“汉王,俺老程可是救了您一命啊!” “多...多...嗬...”杨谅狼狈开口,想说声谢谢,却被口中的污泥呛住了。 见状,程咬金哈哈一笑,如同拎着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周围的骁骑营士兵沉默地让开了道。 “大王!” 这时,一声凄厉得哀嚎突然从旁边的泥沼中传来。 那个最初陷入泥潭的老太监,不知何时竟挣扎着爬到了浅水处,半截身子还陷在淤泥里,枯瘦如柴的手,拼命伸向杨谅的方向,老泪混着泥水流淌下来,“大王啊——!” 苏成眉头微皱,随意瞥了那老太监一眼后,便对着身后的副将挥了挥手。 副将眼神一厉,猛地拔刀! “别,别啊,这老东西看着倒是个忠心的,依俺之见,还是留他一命,也好在大军返回途中,照顾这位汉王。”程咬金当即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说完,又冲苏成眨了眨眼:“要不然,这伺候人的差事,可得落到俺们头上了。” 苏成看了一眼浑身脏兮兮的杨谅,眼中露出一抹嫌弃,轻轻点头,旋即再次挥手:“既如此,就饶他一命吧。” ...... 随着骁骑营的动作,杨谅率领的一众心腹亲卫很快便被制服。 苏成一声令下:“带走。” “得令!” 骁骑营齐声应喏,马蹄裹布,再次踏破死寂的河滩,碾过泥泞,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那片星河般环绕着孤城的铁桶大营,沉稳行去。 被程咬金按在身前的杨谅,此刻的脑海中不禁回忆起,父皇杨坚曾经的教诲。 “嗟呼小子,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中鸡雏尔......” 这便是在说,你这个小子,一旦没有了我的庇护,还想轻举妄动的话,你二哥杨广要抓你,就如同伸手去抓笼子里的小鸡仔一样容易...... ...... 第132章 天生的统帅 冰冷的铁蹄,碾过泥泞的河滩,踏碎了芦苇荡呜咽的挽歌,也踏碎了杨谅曾经的“帝王”幻想。 他不敢睁眼,不敢去看周围那些沉默的骁骑营士兵,更不敢去想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当马蹄踏出芦苇荡的边缘,视野骤然开阔。 无边无际的火光映成一片赤色,照亮了杨谅紧闭的眼睑,让得他不由一颤,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 晋阳! 那座被他抛弃的孤城,依然在远方矗立。 十万大军组成的铁桶阵,在夜色中熊熊燃烧,无数火把的光芒跳跃着,连接成一条条流动的火焰之河,沿着晋阳城的周长,将这座巨城死死锁在囚笼之中。 城墙上那些稀疏晃动的守军身影,渺小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在无边的烈焰之墙前,透出令人心悸的绝望和茫然。 而更近处,是凌云的中军大营,营盘森严,壁垒分明,拒马鹿砦密布,如同钢铁荆棘丛生的堡垒。 两侧临时搭建的塔楼上,火把通明,映照着持戟甲士,那如同雕塑般冰冷的面孔。 营内,无数顶军帐整齐排列,火光从帐隙透出,勾勒出往来巡逻士兵沉默而剽悍的身影。 入眼的一幕幕,压得杨谅几乎窒息,这里......是胜利者的巢穴,与他这个失败者格格不入。 马蹄踏过营门前临时挖掘的深壕,进入大营,顿时,无数道目光,瞬间从营门两侧、从塔楼上、从巡逻的队列中投射过来,钉在杨谅身上。 那目光中,是赤裸裸的审视,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以及看一件新奇战利品般的猎奇。 一道道目光,好似剥掉了他最后一丝遮羞布,令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拼命想蜷缩起身体,却只能徒劳地在马鞍上扭动。 “苏成太保和程将军回来啦!擒住了!” “嘿,瞧瞧,这就是那想当皇帝的?” 营门附近的士兵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语与嗤笑,紧绷多日的肃杀气氛,随着逆首的落网,终于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就在这时,数骑如风般从营内驰来,为首的将领身形矫健,正是高明。 刚一勒住缰绳,他的脸上便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目光扫过程咬金马鞍前,那团狼狈不堪的“东西”,故意拖长了调子: “哟——!是老程和老七啊,这趟肥差跑得可够快啊!怎么着,元帅点将的时候,光顾着你俩儿了,就把我们晾在营里喝风?” 说到这里,他又夸张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甲胄:“看看,我这新袍子都还没机会沾点‘龙气儿’呢!下回有这等好事,可不能吃独食啊!” 说着,又看向身后将领们,挑了挑眉:“是不是兄弟们?” 高明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戏谑,引得周围警戒的士兵,和一众将领们皆是发出一阵哄笑。 顿时,空气中便是弥漫开一种大功告成后的轻松,几名将领跟着起哄: “高将军说的是!下次可得带上大伙儿开开眼!” “就是就是,这擒王的功劳可不小!” 笑声在火把的噼啪声中回荡,驱散了夜的死寂,也衬得马鞍上,正剧烈颤抖的杨谅,更加不堪。 苏成和程咬金都是哈哈大笑起来,算是回应了他们的玩笑之语。 随即,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再次策马继续前行,穿过营中大道,直趋那座矗立在大营中央,俯瞰四野的高耸望台。 望台之下,灯火通明,甲士环立,如同众星拱月。 一人独立于望台边缘,正是凌云! 他微微垂眸,目光穿透了夜色的距离,平静地落在被程咬金,横搭在马鞍上的杨谅身上。 众人在望台基座前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程咬金伸出大手,抓住杨谅皮裘的后领,将其提了下来! “呃啊!” 杨谅双脚虚软,根本无法站立,摔倒在望台冰冷的石基前,巨大的屈辱,以及心中的恐惧,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苏成上前一步,对着望台上那挺拔的身影抱拳,声如洪钟:“禀元帅!逆首杨谅,已擒获!” 凌云淡淡点头,并未立刻开口,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杨谅身上,那锐利的审视如同实质,让杨谅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钉在砧板上一样,此刻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山岳。 看着这样的凌云,不说其余的将领们,就连跟其相熟的高明,苏成,程咬金,都是忍不住在心底里生出敬畏。 平时的凌云,嘴角总是含着一抹笑意,让人如沐春风,而其作为统领三军的元帅之时,却有一种渊渟岳峙,掌控一切的气度。 此刻的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白色的常服,却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感! 众人心头都不禁暗想:这恐怕就是天生的统帅吧! 终于,凌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望台四周,带着十足的威严:“带上来。” “是!”程咬金应声,如同拎起一只鸡仔,再次抓住杨谅的后领,踏上了通往望台顶端的台阶。 后方,高明,苏成等一众将领,压着王??,萧摩诃等人,稳步跟上。 杨谅的呼吸很重,每上一阶,他都感觉自己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掉一层皮。 凌云缓缓踱步,走到他身前,白色的袍角,停在他眼前咫尺之处。 杨谅剧烈地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对上了凌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寒潭深渊,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的狼狈。 “汉王的‘玉石俱焚’......”凌云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比任何嘲讽都更锋利,“就是抛弃自己麾下的将士子民,逃之夭夭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杨谅摇摇欲坠的精神。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不知是哭是笑。 极致的恐惧,和巨大的屈辱,瞬间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向前一扑,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砰!” 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抬头,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脊梁骨一般,软倒在地。 王??等人见到自家大王这般模样,皆是不忍地闭上了双目。 凌云背过身去,目光再次看向了那座孤城——晋阳。 随后,淡淡开口:“鳖捉住了,这瓮也该破了......” ...... 第133章 圣旨到,城下喊话 亥时,王大柱终于是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大营,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名宣读圣旨的钦使,以及数名禁军。 “升帐,迎旨!” 随着凌云一声令下,帅帐被高高挑起,因为连日赶路,而略显憔悴的信使,便在王大柱以及几名禁卫的陪同下,昂首阔步的走入了中军大帐。 凌云一见来人,顿时一乐,下首处的程咬金,也是露出意外之色。 只因这钦使不是别人,正是一直伺候凌云的狗蛋! 此刻的狗蛋脸上,虽带着憔悴,可眼中的神色,却是极其亢奋。 一见到凌云,便立刻行了一礼:“嘿嘿,公子,没想到会是小的吧?” 凌云莞尔,淡笑道:“这个我还真没想到,闲话稍后再说,先宣旨吧!” 闻言,狗蛋当即神色一正,高高托起黄色的锦缎圣旨,清了清嗓子后,朗声道: “圣旨——虎威将军凌云接旨!” “臣,凌云,接旨!” 凌云率先单膝跪地,而后,程咬金等众多将领,也是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虎威将军凌云,忠贯日月......” 随着狗蛋一字一句落下,跪地的众人皆是心神俱震,三军还未返回,陛下这就降旨封赏了? 开府仪同三司! 一名跪在角落的偏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可是位极人臣的象征啊! “晋爵虎威公......食邑万户......”高明等诸将皆是瞪大了双眼,因为他们很清楚,这样的封赏意味着什么,一步登天,此刻的凌云,是真正站在了大隋权力的最巅峰! 而听到后面的“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等字眼后,他们仿佛心脏都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这样的殊荣! 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得此恩遇? 这已经超越了臣子的范畴,这足以说明杨广对凌云的亲近!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狗蛋的声音在回荡,这份封赏的规格之高,恩遇之隆,简直是闻所未闻! 众人皆是不自觉地偷偷抬眼,看向最前方那道单膝跪立的身影,从后面看,凌云的肩膀没有丝毫颤抖。 仿佛那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荣耀,不过只是拂过面庞的微风而已...... 狗蛋终于念完那长长一段令人窒息的重赏,最后提高了音调: “其余诸多将士,待大军返回,自会论功行赏,届时,朕当亲率百官相迎,以彰尔等之功,以慰尔等之劳!” “臣...”凌云双手高举,从狗蛋手中接过圣旨,声音平稳有力:“凌云,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臣等谢陛下!万岁!万万岁!”后方,一众将领也是齐声唱喏。 起身之后,众人立刻便是朝凌云一揖,朗声开口:“恭贺元帅!恭贺虎威公!” 王大柱凑到凌云耳边,将临行时杨广的交代,告知给了他。 听到杨广让自己将杨谅活着带回去,凌云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而后,他将手中的圣旨递给了程咬金,目光平静地扫过诸将:“陛下于皇城殷切期盼,这一战,也该到此结束了!” “末将等听候元帅军令!” “好!传令!“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带上汉王,让晋阳城上的守军,看看他们的‘主心骨’。” “是!”众人领命,迅速转身,几名亲卫立刻冲向望台,打出一串串精确的旗语。 霎时间,环绕晋阳的十万大军,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原本奔腾合围的火焰之河突然一顿,随即爆发出更加炽烈的光芒! 无数火把被高高举起,疯狂地上下挥动,左右摇摆,整片包围圈的火光,骤然提升了数倍亮度,如同白昼降临。 城墙上昏昏欲睡的守军们,在如此刺目的光焰下,顿时困意全无。 短暂的寂静后,城头上立刻便有窃窃私语之声,蔓延开来: “天爷!这光......晃得眼都花了!” “他们要干什么?!” “看!有人被架出来了!” “那...那身影...怎地如此眼熟?” “好...好像是大王...” “不可能...大王如今身在王府,决计不可能是大王...” 骚动不安如同瘟疫般扩散,守军们挤在垛口后,努力睁大被强光刺痛的眼睛,试图看清望台上那模糊的人影,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望台之下,一支盔明甲亮的精锐小队,迅速列队。 为首者,正是高明,他面容肃穆,手按佩刀,目光如炬。 程咬金想要再次提起杨谅,却被望台之上的凌云,开口喝止住了:“放肆,汉王乃天潢贵胄,岂容你这般粗鄙对待?” 闻言,程咬金当即一愣,不自觉地摸了摸脑袋:“元帅,您这是...” 刚说到这里,他便是猛然回神,讪讪一笑后,朝杨谅做了个“请”的动作,嘿嘿道:“请汉王上马。” 这声“汉王”,在此情此景之下,比任何辱骂都要屈辱,杨谅虽心中不忿,可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麻木的上了马。 随后,一众将领,便带领一队精锐小队,行至护城河前。 高明深吸了一口气,大喝道:“晋阳城守军听着!” 城墙上的骚动和私语瞬间被冻结,无数双惊慌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汇聚了过来。 “尔等拥戴的汉王杨谅!”高明字字千钧,指向杨谅,“此刻,就在眼前!” 随着他的话语,两名偏将立刻一拍杨谅坐下的马匹,让他暴露在了火光的映照下。 浑身沾满污泥,散乱如草的头发,如同被抽掉脊梁般,彻底垮掉的身姿...... 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他们的王,他们的希望,已经彻底崩塌! 城头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深沉,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紧接着,如同压抑到极限的火山爆发,城头上顿时混乱起来,绝望的哀嚎、哭喊、难以置信的尖叫,轰然炸响! “是大王!真的是大王!” “大王怎么会被抓住,难道他...” “大王抛弃了我们,独自逃跑了!” “完了!全完了!” ...... “看清楚!”高明的声音再次落下,硬生生压下了城头的混乱,“这就是逆天而行,背叛朝廷,陷尔等于死地的下场!大元帅奉旨讨逆,霍邑十五万叛逆都败了,晋阳城破只在旦夕! 尔等皆为朝廷子民,被逆首裹挟,情有可原!元帅有令——” “放下兵器,开城归降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者——”高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刀锋出鞘,“城破之日,枭首!” ...... 第134章 鬓角霜生,王??假死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都投向了主将乔钟葵。 “将军...降了吧...大王都...”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乔钟葵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根本不敢相信,杨谅竟然抛弃了他们,逃命去了! 想到点将台上,对方那振振有词的话语,以及白日城头之上,那玉石俱焚的嘶吼,乔钟葵只觉得一阵讽刺。 再看看周围将士眼中,那不加掩饰的鄙夷,他终于颓然地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开...开城门...” 乔钟葵的声音干涩沙哑,“...投降...” 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晋阳城那扇号称“北疆第一坚”的巨大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对面望台之上的凌云见状,面上总算是透出一抹笑意,可他却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左边的鬓角处,竟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一根如雪的白发! ...... 晋阳城,汉王府大殿内,此刻暂作帅府之用。 凌云端坐于上位,面色平静,其下首处,仅有程咬金与王大柱这位亲卫队长。 而高明等将领,连同狗蛋及几名禁军,皆已被他遣去歇息了。 “将人带上来。” 随着话音落下,立刻便有几名亲卫,将杨谅麾下的众文武给押了上来。 凌云的目光首先落在老将萧摩诃身上:“萧公,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他语气平淡,暗指其勇力已不复当年,在此次叛乱中,就如同一个象征性的摆设。 萧摩诃默然,他确实是有力没处使,主上的混乱指挥,加上凌云这样强悍的对手,让他无所适从。 接着是赵子开,此刻的他面色凶狠,似乎充满了战心,可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惧意,却是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匹夫!装模作样!”凌云心中冷哼。 ...... 打量完武将之后,凌云便将目光投向了那群文士,心中失望更甚,这些人大多面如土色,眼神躲闪。 “呵呵,有尔等辅佐,”凌云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也难怪汉王会有今日败亡之结局!” 一个胆小的文士颤抖着回答:“元帅...元帅神勇无敌,万夫不当...汉王...汉王...”他语无伦次,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凌云不耐地挥手打断,正欲下令将这群,在他看来纯属废物的谋士带下去时,一个虚弱却带着讥诮的声音突然响起: “汉王之败,首败于其心智,如同...被惯坏的稚子,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众人皆惊,循声望去,说话者正是王??。 他虽然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主位上的凌云。 凌云眼中精光一闪:“哦?原来是王先生,本帅倒要听听,如何个‘稚子’法?” 王??咳嗽几声,强撑精神,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 “凌帅神威,万军辟易,此乃天授,在下亲眼所见,心服口服。然,若非汉王自毁长城,此战您未必能胜得如此迅捷彻底!” 王??无视周围惊愕的目光,继续道:“汉王初起兵时,踌躇满志,在下曾献三策: 上策,趁朝廷大军未集,倾全力以雷霆之势直扑蒲津,抢占渡口,进逼关中,此乃扼喉之策! 中策,分兵固守晋阳、井陉等险要,同时遣精骑联络突厥,许以重利,使其袭扰边关,牵制朝廷兵力。 下策,困守并州,坐待合围。 彼时,汉王击节赞叹,言必取上策!” 王??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嘲讽:“然,在蒲州到手之后,其宠妃之父进言,言蒲津路险难攻,恐损兵折将。 汉王竟又犹豫,转而欲行中策,错失进逼关中之良机! 待调兵遣将,准备联络突厥之际,又觉突厥反复无常,不可轻信,汉王竟再次动摇,下令暂缓! 如此反复,旬月之间,军令三改,将士无所适从,战机一误再误! 待凌帅神兵天降,夺取蒲州,兵锋逼向霍邑,汉王又......” 这番话,将杨谅优柔寡断、毫无主见、如同儿戏般的决策过程,揭露得淋漓尽致。 他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轻易被身边人影响,朝令夕改,将大好局势和谋士良策视同儿戏。 大堂内一片死寂,那几个文士更是羞愧难当,王??所言,他们或参与其中,或亲眼目睹,深知是实情。 萧摩诃闭目长叹,赵子开等将领一脸茫然。 凌云表面依旧威严,内心却掀起了巨浪。 王??所言上中下三策,清晰展现了其战略眼光,以及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而今面对自己之时,表现比起其余文士,也是天壤之别,依然能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地剖析败因,这份冷静和见识,堪称凤毛麟角! 此人绝非庸才! 其谋略,若非遇上杨谅这等昏聩反复之主,本应大放异彩,这让凌云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惜才之心。 这样的智谋之士,就这样因昏主牵连而死,太可惜了! 但王??的身份太敏感了。 公开赦免他,难免有罔顾国法之嫌疑。 凌云沉思片刻,突然脸色一板,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冷酷且充满“怒意”: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王??,将汉王之过推得一干二净!你身为谋主,既知主上昏聩,为何不力谏?为何不阻其起兵?分明是贪恋权位,助纣为虐!如今败局已定,又想以口舌脱罪?简直可笑!” 接着,他站起身,看向王大柱,喝道:“此人冥顽不灵,身受重伤,已近油尽灯枯,拖下去,不必再浪费汤药了!给他个痛快,尸首...寻个乱葬岗埋了便是!这等反复小人,不配立碑!” 这番“斥责”和“处置”,在旁人听来,是对王??“狡辩”的严厉惩罚。 萧摩诃等将领,以及那些文士,甚至觉得这种做法还算“仁慈”,毕竟给了个痛快。 唯有王??,在听到“身受重伤”,寻个乱葬岗埋了”时,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任由王大柱指挥亲卫,将他如同破麻袋般拖走。 ...... 深夜,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之中,军医正小心翼翼地为王??处理伤口,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 王大柱立于榻前,低声道:“先生受苦了,元帅有言:‘杨谅如稚童,明珠投暗,非先生之罪。 先生之谋,洞若观火,良禽当择木而栖。 今日死于营中者,是逆党王??,活下来的,是元帅帐下一无名文士,望先生静养,以待后用。’” 王??躺在榻上,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也有一丝被真正理解的触动。 他望着密室低矮的屋顶,良久,才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句嘶哑的话:“凌帅...知我。请转告...王??...已死。” ...... 书房外,程咬金如同一尊门神,守候在此,大白则是静静地趴着打盹。 其内,凌云将萧摩诃,赵子开等人的处置文书,放在案头。 “萧摩诃,勇名虚耗;赵子开,有勇难驯...其余之人,尸位素餐,阿谀无能,留之无用,且有可能徒增后患!” “唯有王??...拥有一双能看穿迷雾、筹谋全局的眼睛。” 凌云的指节轻轻敲击桌面:“假其死,改其面,今日救下的,不是叛臣,而是未来能助我...助朝廷,定鼎四方的谋国之器!此险,值得一冒!” ...... 第135章 班师回朝,长孙情动 今日的大兴城格外沸腾! 朱雀大街两侧,人潮汹涌如决堤之水,彩绸招展似满天云霞,鲜花更是不要钱的洒落,所有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承天门之前。 门楼之上,绣着五爪金龙的杏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张扬着皇帝的无上威仪。 门楼下,宽阔的御道中央,赫然停驻着隋帝杨广的銮驾! 此刻的杨广端坐于华丽的金银车中,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垂珠十二旒的通天冠,面容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他竟亲自率领着满朝文武,在此迎候凯旋的功臣! 左右丞相、六部尚书、九寺卿、十二卫大将军......身着紫袍朱衣的衮衮诸公,肃然分列御道两侧。 “来了!白虎!是虎威公的白虎!”眼尖的人率先嘶喊起来。 “快看!国公爷骑着白虎来了!天佑大隋!陛下万岁!”声浪瞬间攀至顶峰。 “国公爷威武!神虎威武!”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通体雪白,额间一道漆黑“王”纹,神骏非凡的巨虎! 大白琥珀色的兽瞳,扫过沸腾的人海,无形的威压,瞬间让鼎沸的喧嚣为之一滞,旋即,更狂热的呼喊爆发! 在它的背上,是大隋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国公——虎威公凌云。 玄色战袍外罩御赐紫裘,衬得他年轻的面庞,愈发俊朗英挺。 战场淬炼出的沉稳威仪,在身下大白的衬托下,更显超凡脱俗。 他嘴角噙着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目光穿过欢呼的人海,投向御道尽头,承天门之下那抹至高无上的杏黄。 而后,微微颔首,以臣子之礼致意,随即才向两侧山呼海啸的百姓抱拳回礼。 在凌云的身后,是肃然列队,甲胄鲜明的凯旋之师! 当将士们沉重的步伐踏过城门阴影,真正沐浴在大兴城炽热的阳光,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时,所有将士的心头,皆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豪情! “陛...陛下!是陛下!陛下在承天门等着咱们!” 队列中,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失声惊呼。 “天爷啊!这可是承天门前!天子亲迎!” 更多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极大的震撼与无上的荣光,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值了!老子这辈子值了!”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校尉,攥紧手中的长矛,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从未敢奢想,有朝一日得胜回朝,竟能得天子亲临宫门相迎! 这是足以光宗耀祖,铭刻史册的殊荣! 是整个大隋军伍前所未有的巅峰! 两侧无数双手臂挥舞着,鲜花、彩绸、香囊如雨点般抛向这支得胜之师。 “大隋万胜!” “看那位将军!好生魁梧!定是斩将夺旗的好汉!” “小哥儿!接着!”一个大胆的少女红着脸,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抛向一位年轻英挺的军官。 那军官先是一愣,随即在周围袍泽善意的哄笑声中,略显笨拙地接住,脸上也飞起两团红晕,但胸膛却挺得更高了。 他身边的同袍们,也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努力将染血的征袍褶皱抚平,让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更耀眼的光芒,尽情享受这一刻的无上荣光。 每一声欢呼,每一朵抛来的鲜花,都像是最醇厚的美酒,冲刷着他们身上残留的北地风霜。 有人偷偷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角激动的湿润,有人咧嘴憨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就连队伍中那些平日最粗豪,最不修边幅的老兵油子,此刻也下意识地整理着自己的甲叶,将头盔扶得更正,唯恐失了仪态。 在朱雀大街中段,一座装饰着喜庆彩绸的酒楼二层凭栏处。 那里,静静伫立着一位碧衫少女,宛如喧嚣红尘中一株独立的青莲,正是长孙无垢。 没有人知道,这段时日以来,她内心的潮汐是多么汹涌曲折。 凌云出征之时,她并不知晓,还是第二日与母亲以及兄长出门之时,听市井之人谈起的。 从那时起,长孙无垢的心头,便涌起紧张与恐慌,北地苦寒,叛军凶顽...噩梦夜夜纠缠。 她只是一介闺中女子,父亲不在京中,她根本没有办法打探到军情要事。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食不知味,寝不安眠,对着菱花镜中日渐苍白的小脸,和眼下青影,只能一遍遍祈祷。 好在,就在她忧心如焚的第三日傍晚,父亲长孙晟终于是处理完突厥事宜,回到京中。 然而,长孙晟一回来,便陷入了堆积如山的公务,与紧急的朝议之中,莫说是她,就连其母以及兄长,都难以说上几句话。 终于又过几日,父亲拖着疲倦的身子返回家中。 长孙无垢鼓起勇气,在父亲用晚膳时,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北疆战事。 长孙晟放下碗箸,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振奋:“嗯,前几日收到八百里加急,虎威将军大破叛军,重新夺回蒲州,首战告捷!” 长孙无垢心中一动,强压下瞬间涌上的巨大欢喜和安心,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那天夜里,她终于能抱着软枕,浅浅入眠。 此后的日子,长孙晟虽依旧忙碌,但也察觉到了女儿对北方战事的“关心”。 他没有沉默,每每有重大军情,即便再疲惫,归家后也会在饭桌上或书房里,对妻子,和假装在一旁看书或绣花的女儿,简短提及: “今日朝会,虎威将军信使携捷报入朝,言虎威将军引动天罚巨洪,一举歼灭汉逆大军十五万!” 长孙无垢手中绣花针一颤,险些扎到手,慌忙低头掩饰...... 再往后几日... “嗯,刚散的朝会,晋阳守将乔钟葵慑于我军天威,已开城献降。” 长孙无垢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父亲口中那简洁却笃定的战报,远比市井流言更让她安心百倍! ...... 如今,真真切切地看到那神骏的白虎,驮着心上之人,出现在天子亲临,百官肃立,万民山呼的史诗画卷中。 长孙无垢所有的担忧与煎熬,才终于消散一空。 此刻的她,仿佛忘记了矜持,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剩下那玄衣猎猎,骑乘白虎的挺拔身影,痴痴凝望。 就在这时,虎背之上的凌云身躯忽地一震,仿佛心跳都漏了一拍。 紧接着,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到了酒楼二层的凭栏处。 下一刻! 四目于万众喧嚣中,猝然相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住了。 凌云的耳边顿时变得安静起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在回响。 少女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与尘埃落定后的安心,如同最温柔的皎皎月光,让他感到一股带着甜意的暖流,席卷四肢百骸。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让他握着大白皮毛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分。 ...... 第136章 程咬金的发现 长孙无垢只觉得脸颊滚烫如火烧,小巧的耳垂,染上了诱人的绯红。 她像一只受惊的雪兔,长长的睫毛慌乱地扑扇着,下意识地想躲开那几乎能将她灼伤的炽热注视,双脚却像被心底涌出的蜜糖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只能微微垂下眼帘,又忍不住飞快地抬眸偷瞥一眼,贝齿无意识地轻咬住下唇,显出满心的娇羞。 阳光落在他英挺的鬓角...在那里,似乎有一缕不易察觉的银白? 长孙无垢心尖蓦地一紧,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 无声的对视,不过短短几息,却仿佛诉尽了万般别绪。 鼎沸的人海、肃立的百官、金碧辉煌的帝王銮驾...一切都褪色模糊,沦为遥远的背景。 现场仿佛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以及那无声流淌,青涩而滚烫的情意。 周围的狗蛋,高明,苏成等众人,皆是没有察觉到凌云的异常。 唯有程咬金例外。 此刻的程咬金,正咧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兴奋地挥舞着蒲扇般的大手,向两旁欢呼的百姓致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 下一刻,程咬金的眼睛,立刻瞪得如铜铃一般大。 因为他察觉到了大大的异样! 自家公子的眼神,怎么直勾勾地定住了? 那视线方向,根本不是承天门下的陛下,而是街边一座酒楼的二层! 那专注劲儿,比在战场上死死盯住敌军主帅还要投入十倍! 不对劲,不对劲! 十分得有九分的不对! 程咬金的眉宇立刻拧成了疙瘩,大眼里满是狐疑。 他顺着凌云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了凭栏处那道碧衫飘飘的窈窕身影。 咦?是个顶顶好看的小娘子... 可程咬金压根不认识长孙无垢,只觉得怪诞又着急。 他跟随凌云多年,还从未见过其多看过哪个女子一眼。 今天怎么了? 怎么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看个陌生女子竟这般入神? 连陛下就在前方等着,都不顾了? 这要是被哪个眼尖的御史瞅见,参上一本“君前失仪,目无圣上”的折子,那可如何是好? 程咬金刚想凑近些,压低嗓门提醒一句“元帅,陛下在前头看着呢...”, 然而,不等他开口,凌云座下的大白便有了异动。 它仿佛能够洞悉主人翻涌的心绪,再捕捉到了程咬金这个“愣头青”试图打扰的意图后,原本半眯的虎目倏然睁开一线。 其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狠狠剜向程咬金,同时喉头滚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呜噜~”。 程咬金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跟大白也算相熟,那眼神,那低吼,分明是在警告:闭嘴!敢多事,撕了你! 这让程咬金眼中的狐疑更甚,滴溜溜地在凌云那专注的侧脸,和远处那陌生的碧衣女子之间来回打转。 心头不禁泛起了嘀咕:乖乖!公子和那女子......这是有情况啊,俺老程是不是该去打听打听聘礼的行情了? 楼上的长孙无垢,在经历了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心悸神摇的对视后,终于被自己的心跳声惊醒。 顿时,一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赧,汹涌而来,让她宛如受惊的小鹿,慌忙转身,躲到了雅间内,那架紫檀木屏风之后。 眼见那抹倩影消失,凌云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意,深邃的眼眸底处也染上了些许暖光。 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心神,轻轻拍了拍大白的脖颈。 大白心领神会,发出一声低沉却威严十足的轻啸,步子加快,向着承天门而去。 凌云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恢复了属于统兵元帅的沉稳肃穆。 然而,一直狐疑偷瞄着他的程咬金,却是觉得他虽然板着脸,但那眉宇间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嗯,格外舒坦的劲儿。 凯旋的队伍,如同一条威严的玄色长龙,终于汇入了承天门前,在文武百官复杂的注目礼中,庄严地停在了御驾所在之处。 长孙无垢躲在紫檀屏风之后,捂着依旧滚烫的脸颊,心儿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方才那短暂却又惊心动魄的对视,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羞赧感尚未完全褪去,却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所取代。 他看到了她! 他那样专注地看她! 那眼神里的炽热,让她心尖都在发颤。 努力平复了好一会儿,紊乱的呼吸才终于恢复。 长孙无垢悄悄探出一点视线,再次望向楼下。 此刻,凌云已行至御驾近前,正翻身下虎,姿态恭谨而从容,单膝跪地向御驾行礼。 她望着那身影,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御道两侧肃立的百官队列。 父亲...此刻也站在那里吧? 他会如何看待这位光芒万丈的少年国公? 这个念头一起,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承天门之下! “臣,凌云,幸不辱命,携麾下众将士,平定汉王之乱,凯旋归朝!万岁,万万岁!” “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十数万将士纷纷跪地齐喝,声震九天! 御驾之上,杨广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微微抬手,声音清朗: “虎威公平身!众将士平身!此战之功,彪炳千秋!朕心甚慰!”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之声,再次响彻云霄,震动整个大兴城阙。 御道两侧,百官队列之中,鸿胪寺卿长孙晟的目光,紧紧落在凌云身上。 他看到了凌云在万军之前的沉稳,看到了他与白虎之间的默契,更看到了天子毫不掩饰的器重与荣宠。 这让长孙晟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军功赫赫,圣眷正隆意味着什么。 看了良久,长孙晟的心头不禁喃喃:“白虎通灵,非至勇至诚之主不可降服,这位虎威公,果非常人也!” 杨素,宇文化及父子,以及一众文武,无论心中做何想,此刻面上都是带着诚挚的笑意。 ...... 第137章 锋芒毕露,天降警示 大兴殿。 金殿煌煌,钟鼓齐鸣,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一种刻意的胜利喧嚣。 今日并非寻常朝会,而是专为凯旋功臣与献俘举行的盛大典礼。 上方,杨广高坐御座,左右则是杨昭以及杨暕,下方文武百官肃立。 此刻,殿内的气氛,并没有献俘大典开始前的肃杀,而是一种等待的焦灼,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瞥向殿外。 终于—— “靠山王千岁奉旨觐见——!” 内侍太监一声高亢尖锐的传唱,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正是靠山王杨林! 他显然刚刚经历长途奔袭,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但那双虎目依旧炯炯有神,顾盼间,威芒四射。 杨林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属于他身份的最前端位置。 而后,向龙椅上的杨广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臣杨林,奉旨自登州星夜兼程,赶回观礼,参见陛下!” 杨广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靠山王一路辛苦,赐座!” 内侍立刻搬来锦墩,杨林谢恩后,目光才终于转向了左侧勋贵班列最前方,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之上。 四目相对,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孺慕与激动,微微颔首致意。 杨林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欣慰而自豪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瞬的父子温情,在肃杀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珍贵。 随着杨林落座,那紧绷的等待气氛,终于消散。 真正的献俘与封赏大典,此刻方正式开始! “带逆犯杨谅——!” 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 两名魁梧的禁卫,立刻将神情萎靡的杨谅,带到了大殿中央,粗暴地按跪在地。 杨谅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连抬头看一眼御座的勇气都没有。 杨广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阶下这个曾经的手足兄弟,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逆犯杨谅,悖逆人伦,谋危社稷,罪证确凿!押下去,严加看管,候旨议罪!” “遵旨!”禁卫领命,将杨谅拖了下去。 而后,杨广仿佛是没了兴趣一般,揉了揉额头:“其余从犯就不用带上来了,皆斩!” “陛下天威浩荡!” 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的环节,殿内气氛转向热烈。 内侍太监展开黄绫圣旨,尖利的声音再次响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讨逆一役,将士用命,功勋卓着,特此封赏!” “来护儿,老成持重,运筹得力!晋爵襄邑县公,授左武卫将军,赐绢五百匹,金三百斤!” 来护儿甲叶铿锵,出列谢恩,目光却带着敬佩投向凌云。 “高明,骁勇善战,辅佐有功,擢升车骑将军,赐绢二百匹,金八十斤!” “苏成,临阵果决,擒拿逆首,晋鹰扬郎将,赐绢三百匹,金百斤!” 高明,苏成激动出列谢恩,杨林看着他们,眼中既有对义子的骄傲,也有一路奔波的疲惫。 “程咬金,执戟宿卫,忠心护主,临阵奋勇,多有斩获,特擢升为旅帅,赐大兴城外良田五十亩,绢百匹,粟米百石!” “哈哈哈,谢陛下!俺老程谢陛下隆恩!” 程咬金粗豪的大笑响起,愣头愣脑地蹦了出来,咚咚磕头,差点撞翻旁边的文官,引得一阵压抑的哄笑,杨广见状,嘴角也忍不住地抽动了几下。 其余将士各有封赏,谢恩声此起彼伏。 随后,杨广从一旁内侍手中接过宝剑,来到凌云近前,笑道:“先前朕允你御前行走,剑履上殿,这把朕亲佩的“龙渊”,便赐予你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与艳羡之声。 凌云稳稳接过,刚要撩袍跪拜,便被杨广伸手拦住了:“无须行此大礼。” 如此不加掩饰的盛宠,让得群臣再度失态。 杨广转身之后,重新看向内侍总管,后者会意,再次颁布下两道旨意。 一是立杨昭为太子,二是封杨暕为齐王。 而后,便是更为盛大的典礼开启...... ...... 云梦山。 紫阳道人步履匆忙地来到了后山洞天,一见到老者,便立刻躬身问道:“师尊唤徒儿前来,所为何事?”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冲他招了招手,紫阳狐疑上前,立刻便看到老者的身前,有一面水镜,其上浮动着光芒,有青烟缭绕。 镜中映着大兴殿受封盛典,少年挺拔的身姿,与脸上的意气风发。 紫阳道人看到凌云受此天恩,并没有露出喜色,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其鬓角处,那一根白发。 不过只是瞬间,紫阳便立刻脸色大变,急促道:“天命不可逆,小师弟少年功高,位极人臣,本是荣耀,可这华发早生...分明是因强承天命,故而降下警示之兆啊...他身处漩涡中心,锋芒毕露,若再卷入那即将到来的滔天巨变...” 老者双目微阖,叹息之声如幽谷回音:“云儿执念,重于泰山,恩义枷锁已入骨髓,此刻强拽,恐其心志崩溃,魔障丛生,反速其祸。” “那怎么办?难道要坐视小师弟为倾覆之舟陪葬?” 老者指尖划过水镜,镜中景象混沌,隐现未来烽火狼烟,山河破碎。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强阻洪峰,徒然粉身碎骨,唯今之计,只有藏其锋芒,养其根本,暂避其锐。 待那浊浪排空,天地翻覆,旧秩尽碎之时,再令这温养之剑出鞘,荡涤群魔,重整乾坤! 此乃顺天应劫,于破灭中求一线生机,亦是全其夙愿,保其性命的...唯一生路。” 紫阳若有所悟:“师尊是要小师弟暂离风暴中心,以待...乱世终章?” “然也。”老者望向大兴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唯敛去逼人锋芒,远离极贵之位,方能在未来滔天浊浪中,存下那逆转乾坤之力。 只是,要怎样才能让那志得意满的帝王...心甘情愿地放走他的“镇国神兵”...” 紫阳闻听此言,眼珠微转,当即道:“徒儿早年游历天下之时,曾见过诸多坑蒙拐骗之徒,假借道门之名,信口胡诌,招摇撞骗,然而信奉者却不计其数,甚至虔诚至极,咱们何不效仿......” 听到这里,老者眉头微微一皱,稍稍犹豫后,却还是点了点头,叹息道:“唉...为了那痴儿,也只好如此了,只是该如何说辞,还需仔细推敲。” ...... 第138章 这招呼打得“有内容” 大兴殿。 大典结束之后,杨广在杨昭,杨暕以及几名近侍的簇拥下,率先离去。 随之,文武百官也如同潮水般从宏伟的大兴殿正门涌出,肃穆的气氛瞬间被散朝后的轻松低语所取代。 宫门外宽阔的御道上,人流略显松散,凌云腰悬御赐“龙渊”宝剑,身姿挺拔。 在其身后半步的位置,是气度同样不凡的宇文成都。 再后方一些,是程咬金、高明、苏成等部属,他们正在低声议论着今日的盛况。 人流中,一位身着深绯色鸿胪寺卿官服,年约四旬的官员正从容步出。 此人面容刚毅,眼神沉稳锐利,虽为文官职衔,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干练,步履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威仪,在散朝的人流中颇为显眼。 此人正是鸿胪寺卿长孙晟,以其卓越的外交才能,和昔日在北境应对突厥的功绩而闻名。 凌云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很自然地落在了长孙晟身上。 对方那份融合了文臣儒雅,与武将刚毅的独特气质,让凌云心中微微一动,生出几分欣赏。 他脚步未停,侧头向身旁的宇文成都问道:“宇文将军,那位身着深绯官服、气度不凡者,是何人?” 这语气,纯粹是出于对一位气质出众官员的好奇。 宇文成都顺着凌云的目光看去,目中闪过一抹诧异,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不认识长孙晟。 当日,长孙家的那对兄妹,可还在自己面前,替凌云“求过情”呢。 于是,宇文成都便带着狐疑的态度答道:“虎威公,你当真不认得此人? 其乃是鸿胪寺卿长孙晟,昔年在北境戍边时,以智勇和熟悉胡情着称,曾多次出使突厥,斡旋得力。 为先帝与陛下所器重,掌邦交仪礼,乃是能臣。” 长孙晟? 那不就是长孙无垢她爹? 凌云心中一动,眼中除了那份欣赏之外,还多了一丝极其自然的亲近。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在长孙晟即将擦肩而过时,微微侧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清晰,带着属于国公的威仪,以及对能臣的尊重: “长孙大人,凌某久仰寺卿大名,今日幸会一见,寺卿戍边之功,令人敬佩。” 这突然的举动,让长孙晟明显感到意外。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位位高权重,圣眷正隆的国公,竟然会主动招呼自己,且看那模样,分明十分友善。 长孙晟脚步微顿,连忙端正神色,拱手回礼:“下官长孙晟,见过虎威公,如此谬赞,下官惶恐,国公今日荣膺殊赏,威仪赫赫,下官在此恭贺国公。” 他也只当凌云这是礼贤下士,听闻过自己过往履历,并未往深处多想。 毕竟朝堂之上,高位者主动与有能之臣寒暄两句,也属寻常。 凌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再次寒暄两句后,便不再停留。 宇文成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并无波澜。 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多想什么,只与长孙晟一般,以为凌云是因为其以往的功绩,和如今所担任的要职,所给予的礼貌性招呼。 然而,一直跟在他们侧后方的程咬金,那双看似粗豪的牛眼里,却是闪过一道精光! 早在宇文成都说出长孙晟的姓名时,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凌云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绝不仅仅是欣赏的亮色! 那是一种...带着温度的亲切感! 虽然凌云掩饰得很好,语气也自然,但程咬金凭直觉就知道,这招呼打得“有内容”! 程咬金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身边的高明,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和笃定:“嘿!老高!看见没?看见没?公子刚才那眼神可不一样!那招呼打得...啧啧,那叫一个‘亲切自然’!绝对有事儿!俺老程敢拿一个月的军饷打赌!” 他一脸“俺发现了天大秘密”的得意洋洋。 高明微微皱了皱眉,狐疑地回想方才的一幕,也觉得凌云刚才主动询问,而后又主动打招呼,比平时对陌生官员多了一分关注。 可尽管如此但他还是觉得程咬金想太多:“十三弟见能臣而礼遇,询问身份再致意,有何不妥?你休要捕风捉影!” “切!榆木脑袋!” 程咬金不屑地撇嘴,目光贼兮兮地在凌云挺拔的背影,和前方长孙晟的身影之间来回扫视。 忽然,他眼中再次闪过一抹亮光,忙不迭又朝高明问道:“老高,这长孙大人家是不是有个顶好看的闺女?” “你又想说什么?” “嘿嘿...” ...... 刚走出宫门,最前方的杨林便顿住了步子,看向凌云几人:“多日不见,尔等此番征战奔波,为父心中甚是挂念,大典已毕,去为父府上一叙如何?好与为父讲讲尔等的风采!” 说着,又看向宇文成都:“宇文小子方便的话,也可一起。” 凌云,高明,苏成三人,皆是感受到一股来自父辈的关怀。 于是,都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应道“是,义父。” 宇文成都脸上闪过一抹意外,但随即便化为了恭敬,微微抱拳,带着武将的爽利:“千岁相邀,末将荣幸之至!” 靠山王杨林,无论是地位还是威望,都足以让他郑重以待,能得这位相邀,本身便是一种荣耀。 更何况,他也想和凌云聊聊,其此次平定汉逆的过程。 “哈哈,好!”杨林朗笑一声,又看向凌云身后,眼巴巴的程咬金,“你小子也别杵着了,跟着一起来!本王府上不缺你一双筷子!” “嘿嘿,这怎么好意思呢,谢千岁!”程咬金立刻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远处,看着一行人离去的杨素,转向身旁的宇文化及笑道:“令郎前途无量了,不仅与虎威公交情匪浅,就连靠山王对其也是颇为重视!” 宇文化及脸上含笑,眼中却是闪过一抹不以为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凌云就是运气好,若是这一次平叛的主帅,换成宇文成都,宇文化及相信,凭其万夫不当的本事,肯定能做的比凌云更好! 不过,此时凌云圣眷正隆,他也是不敢随意开口嘲讽,张衡的那颗头颅,现在还埋在他家后院呢! ...... 第139章 父亲的“肯定” 长孙府邸,书房。 长孙晟此刻已经换下了厚重的朝服,身着一身舒适的燕居常服,端着温热的茶盏,袅袅茶香中,散朝后与凌云那短暂的交谈,不期然又浮上心头。 “这位虎威公...”长孙晟抿了口茶,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低声自语,“年方弱冠,已至人臣之极,然却无半分骄矜之气,待人接物,温润有礼,更难得的是那份对下位者的尊重,不似刻意做作,倒似发自本心,言语间对老夫昔日戍边之事也颇为了解,显然是下过功夫......” “父亲安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长子长孙无忌走了进来。 少年郎眉宇间已初具沉稳之气,行动间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行了一礼。 “无忌回来了。”长孙晟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今日功课如何?” “回父亲,先生所授《左传》篇章,孩儿已温习完毕,略有心得。”长孙无忌恭敬回答。 随后,父子俩儿简单交谈几句学业,长孙无忌便告退离开了,他对朝堂事务一直保持着少年人应有的分寸,除非父亲提起,否则不会多问。 长孙无忌刚退出去不久,书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长孙无垢,其手里捧着一碟精致的桂花蜜糕,但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深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灵动。 “父亲!”长孙无垢的声音十分清脆,带着少女的清亮,“母亲说您今日定是累了,女儿便给您送了些点心来。”她将糕点放在书案上,动作轻柔优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父亲的神情。 长孙晟看着亭亭玉立,日渐显露大家闺秀气质的女儿,心中满是欣慰,笑道:“还是为父的观音婢贴心,不像那个沉稳得有些呆板的小子,来,陪为父坐会儿。” 长孙无垢乖巧地点了点头,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并未像以前那样托着下巴,而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娴静。 她并没有立刻问起心中所思,而是先关切地问道:“今日大典冗长,父亲想必是劳神了?可还顺遂?” 她问得自然得体,仿佛只是关心父亲的身体。 “嗯,一切顺利。”长孙晟点了点头,拿起一块糕点,“陛下立了太子,封了齐王,也厚赏了功臣,朝堂气象一新。” 长孙无垢轻轻“嗯”了一声,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倾听。 她拿起一块小巧的桂花糕,小口品尝着,长长的睫毛微垂,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才抬起眼帘,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今日受封的功臣中,那位虎威公凌云最为瞩目?父亲在朝会上,可曾...见到他?” 她的语气保持着平静,但握着糕点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泄露了一丝紧张。 长孙晟并未察觉到女儿那细微的紧张,只当她是关心时事,便带着赞赏的口吻说道:“自然是见到了,这位虎威公确实不凡,身居高位而不骄,气度沉凝,英华内敛,呵呵,今日散朝后,在宫道上,他竟主动停下脚步,与为父打了招呼,言语间颇为谦和尊重。” “他...主动跟您打招呼了?”长孙无垢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却瞬间漾开一抹明亮的光彩,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那刻意维持的平静表面下,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过于明显,她又连忙微微侧首,借着整理鬓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才又转回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合理的惊讶和好奇:“父亲与他...之前相识?” “素未谋面。”长孙晟摇摇头,想起凌云当时温和的笑容和真诚的语气,心中好感更甚,“想来是这位国公知礼重贤,又听闻过为父早年些微薄名,呵呵,此子待人接物,温润如玉,毫无新贵骄狂之态,实属难得。” “温润如玉...毫无骄狂...”长孙无垢轻声重复着父亲的话,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而后,微微低下头,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 她能想象出他当时的样子——定是收敛了战场上那慑人的锋芒,带着那份她所熟悉的温和,向她的父亲致意。 这份用心,让她心底泛起丝丝暖意和甜蜜。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长孙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父亲觉得...这位虎威公,为人如何?可是...值得信赖托付之人?” 这话看似是在询问父亲的判断,但在那明亮的眼眸深处,却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期待。 她想知道,在她敬重的父亲眼中,她所倾心之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长孙晟不疑有他,抚须沉吟道:“观其言行气度,沉稳持重,心怀敬畏,目光清正。 虽身负杀伐之功,却无暴戾之气。嗯...当是一位可托付重任,值得深交的国之柱石。” 长孙晟给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国之柱石...值得深交...”长孙无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脸上不由得泛起一抹红晕。 父亲对凌云如此高的评价,让她心中那隐秘的情愫,仿佛得到了无声的认可与滋养。 旋即,长孙无垢便是柔声道:“父亲慧眼,能得您如此赞誉,想必这位凌国公定是极好的。” 她没有再明知故问般地询问凌云的长相或威风。 因为他的模样早已刻在她心底! 她关心的是父亲的看法,是他在世人眼中的分量与品格。 此刻,得到长孙晟肯定的答案,那份满足与欢喜,已胜过千言万语。 书房内,茶香氤氲,长孙晟享受着女儿的陪伴,经过一番父女之间的问答,让他对凌云的印象越发深刻。 而长孙无垢,则安静地坐在父亲身旁,品尝着香甜的糕点,心底那份因凌云而起的暖意与甜蜜,如同这满室的茶香,悄然弥漫,温柔而坚定。 ...... 第140章 十四太保,欲开运河! 靠山王府。 此刻宴席虽已撤去,空气中仍然带着淡淡的酒香。 在宇文成都离去后,程咬金便也随便找了个理由溜了,那迫不及待之态,令得凌云都不由得感到好奇。 只有高明翻了个白眼,显然猜到了这家伙是为何而去。 ...... 正堂内,杨林身着常服便袍,却依旧难掩一身威严,端坐于主位之上。 凌云、高明、苏成三人分坐两侧,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清茶与应季瓜果。 堂内气氛轻松而融洽,杨林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了一口清香的茶汤,目光扫过座下几人,最终停留在凌云身上片刻,眼中带着深沉的欣慰。 微微沉吟后,他放下茶盏,开口道:“今日邀尔等前来,除了叙旧之外,尚有一事,乃老夫心中思虑已久,欲与尔等言明。” 闻言,凌云三人皆是竖起了耳朵,凝神倾听。 随后,杨林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登州方向,语气中充满了肯定:“秦琼,秦叔宝。此人,尔等皆知。” 高明也点头,沉稳地道:“秦兄弟为人刚正不阿,处事公允,深得众兄弟与同僚敬重。” 苏成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秦琼跟随在杨林身边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所以他们都比较熟悉。 凌云虽没有见过其人,却也听说过其名,当时杨林为了保住此人,在朝堂之上与宇文化及针锋相对,之后,更是为其不惜离开大兴城,亲自前往济南府寻人。 由此便可见,秦琼此人一旦投入杨林麾下,必然能得后者所器重。 杨林微微颔首:“不错,叔宝虽武艺不如云儿,但一身本事也不容小觑,足可列入当世一流! 更难得者,是其心性,忠义为本,耿直无私,临危不惧,体恤下情,这等品德,在老夫看来,比那万夫不当之勇更为珍贵!实乃国之栋梁,军中之楷模!”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铿锵有力:“这段时日,叔宝留在老夫身边做事,观其言行,察其心志,确是难得的璞玉浑金!明珠暗投,非良久之计,如此良才美玉,能为我所用,是老夫之幸,亦是朝廷之幸!” 说到这里,杨林环视几人,目光炯炯:“今日,当着尔等兄弟的面,老夫正式决定,收秦琼秦叔宝,为老夫座下——第十四名太保!待此次回到登州,即刻行收子之礼,昭告众人,自此,他便与尔等一般,皆为我杨林之子,手足相待,荣辱共担!”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恭喜义父!”高明和苏成立刻起身,对着杨林躬身行礼,面色真诚,他们深知杨林识人之明,也完全认可秦琼的为人能力,对此根本不会有反对意见。 更何况,他们反对也没什么用,杨林这态度,明显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凌云看着杨林威严而欣慰的面容,眼中也是露出一抹笑意。 他虽然没见过秦琼,但就凭其不惜当街打死宇文惠及,也要替那对母女讨回公道的品性,就足以看出此人并非寻常之人。 如今得杨林如此看重,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正式宣告欲将其收为太保,其前程必然更为广阔。 旋即,凌云便也开口道:“义父慧眼识珠,十四弟得遇明主,实乃幸事,待他日相见,我等兄弟定要共叙手足情谊。” “好!云儿此言甚合吾意!下次老夫再回皇城,一定将其带上,好让尔等共叙手足之情。” ...... 与此同时,大兴宫,紫微殿书房。 日光透过宫窗,将紫微殿书房内照耀得一片通明。 宽大的龙案上,摊开着一幅详细的大隋疆域舆图。 杨广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身影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条他心中不断勾勒,连接涿郡与余杭的“线”上。 汉王杨谅的叛乱虽平,但其在晋阳振臂一呼,河北山东应者云集的景象,以及江南富庶之地历次平陈后残余的不稳,仍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帝王雄心。 大隋南北的隔阂,与潜在的分裂风险,在平叛之后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如同被揭开的疮疤,更加刺眼地暴露在他面前! “南北悬隔,政令不畅,兵甲难运,漕运维艰...此乃朕之心腹之患!” 杨广的声音,带着帝王的焦灼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若遇变故,关中鞭长莫及,江南、河北必成他人囊中之物!朕,绝不容许!” 他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敲击在舆图上洛阳的位置:“唯有以洛阳为天下之中枢,开凿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通渠,北连涿郡,控扼河北、辽东!南达余杭,锁钥江淮,江南! 如此,方可让关中之兵、河洛之粮、河北之铁、江淮之米...皆能如朕之血脉,畅通无阻,瞬息可至!” 这等宏伟得近乎疯狂的蓝图,在杨广的胸中激荡。 这不仅仅是一条运河,更是他掌控大隋命脉,缔造万世基业的锁链! “陛下,”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内侍总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躬身行礼,“宇文恺与何稠两位大人,已在殿外候旨。” 杨广眼中闪过精光,用力一挥手:“宣!速宣!” 宇文恺与何稠,这两位帝国最顶尖的工程巨匠,一进入殿内,便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帝王意志,让得他们的心中俱是一凛。 “宇文恺!何稠!”杨广不等他们行礼,便已迫不及待地指向那幅巨大的舆图,声音微微拔高,“朕欲开凿一条贯通南北、直达江淮的巨渠!尔等来看!”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伸手一指,从地图北端的涿郡,划向南端的余杭:“以此为始,以此为终!联海河,通黄河,穿淮水,跨长江,抵钱塘! 朕要这条运河,成为朕之臂膀,控扼南北,滋养天下! 尔等,可能为朕完成这千秋万世之功绩?” 宇文恺与何稠顺着杨广手指的方向看去,心中再次一惊。 那横跨大隋南北的漫长距离,以及其间需要克服的山川险阻、水系差异,让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大家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工程量之浩大,耗费之巨,堪称亘古未有! ...... 第141章 拜访长孙府 然而,面对杨广那炽热、锐利且不容置疑的目光,两人心中纵有万般惊涛骇浪,也丝毫不敢流露。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宇文恺与何稠皆是压下心头的震撼与忧虑,齐齐躬身,声音中带着臣子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雄才伟略,功盖千秋!臣等...定当竭尽驽钝,为陛下详勘地形,规划水道,务求...务求制作出一条沟通南北,泽被万世的开河方略!以报陛下天恩!” “好!”杨广满意的大笑,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起来,眼神狂热,“朕予尔等全权!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朕只要结果!要一条能让朕的龙舟直下江南的通天大道!要一条能锁住这万里江山的隋之命脉!速去!给朕拿出方略来!” 宇文恺与何稠连忙领旨,带着满心的沉重与巨大的压力,躬身退出。 那幅巨大的地图上,杨广手指划过的痕迹,仿佛一条即将吞噬无数人力物力的饕餮巨兽,正缓缓抬起头颅。 ...... 虎威公府的花园凉亭旁,程咬金正拉着狗蛋,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那粗豪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猥琐”的兴奋,狗蛋则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嘿嘿,你是没瞧见,咱们公子看向那长孙府小姐的眼神...啧啧啧...”程咬金压低了声音,但那份激动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就在他说的兴起之时,凌云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月洞门处,程咬金眼角的余光瞥见,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打了一个激灵,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夸张,又带着明显心虚的憨笑:“哎哟!公子!您...您回来啦!嘿嘿,今天天气真不错哈!” 狗蛋更是吓得一缩脖子,差点原地消失。 凌云看着程咬金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又联想到回来之前,高明凑到自己耳边的几句低语,心中大致猜到了几分。 这家伙,十有八九是跑去打探长孙家的情况了。 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凌云倒也没打算戳穿他这笨拙的“情报工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嗯,回来了,你们...在聊什么这么起劲?” “没!没什么!”程咬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俺就是问问狗蛋府里采买的事儿!对,采买!嘿嘿,公子您忙您的,俺们这就走!” 说完,也不等凌云再问,一把拽起还在发懵的狗蛋,逃也似的溜了,留下凌云在原地摇头失笑。 这家伙,还真是... 想到长孙无垢,凌云心头也不自觉地活动了起来,回到书房后,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一份拜帖,言明仰慕鸿胪寺卿长孙晟昔年戍边之功与外交之才,欲择日登门拜访请教。 ... 数日后,长孙府邸。 长孙晟对于凌云亲自递帖拜访,颇感意外,但更多的是受宠若惊。 那日在宫道上,对方的温和尊重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所以这日一早,他便吩咐下人,准备好清茶果品,自己也换上了一身见客的得体常服。 门房通禀后,长孙晟亲自迎至二门,凌云今日并未着国公朝服,而是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丰神俊朗。 他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举止间既有国公的威仪,又无半分倨傲。 “虎威公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长孙晟笑容满面,拱手相迎。 “长孙寺卿客气了,晚辈冒昧打扰,还望寺卿海涵。”凌云回礼,态度谦逊,言语间将“晚辈”二字咬得清晰自然。 两人在正厅分宾主落座,寒暄片刻后,凌云将话题引向了北境风物,突厥情势以及鸿胪寺处理外邦事务的细节上,问得颇为用心,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长孙晟见这位国公如此虚心求教,且见解不凡,心中好感更盛,谈兴也浓了起来。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际,厅外传来一阵轻盈而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珠帘轻响,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长孙无垢。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襦裙,发髻轻绾,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显然是精心装扮过,却又不显刻意。 此刻,她的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盏刚沏好的香茗。 “父亲。”长孙无垢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目光飞快地在厅内一扫,当掠过凌云时,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瞬间涌起的欢喜和羞涩,“女儿...女儿见有贵客,特送些新茶过来。” “呵呵。”长孙晟朝她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凌云,介绍道:“凌国公,这是小女无垢。” 凌云在长孙无垢出现的那一刻,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猛地跳动了几下,他强自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起身微微颔首,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长孙无垢身上,声音温和:“有劳长孙小姐了。” “凌国公客气了。”长孙无垢轻声回应,依旧低垂着眼帘,她莲步轻移,先将一盏茶恭敬地奉给父亲,然后才端着另一盏茶,走向凌云。 在她来到近前将茶盏,轻轻放在凌云手边的茶几上时,凌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那如同幽兰般的馨香。 就在这短暂的近距离接触中,长孙无垢那一直低垂的眼帘飞快地抬起,一双清澈如秋水,此刻却盈满了无尽思念与甜蜜的眸子,直直地撞进了凌云深邃的眼底! 这一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凌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他看到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看到了那被刻意压抑却依旧浓烈的情意,还有一丝丝因父亲在场而生的紧张与娇羞。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凌云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只是在那刹那的目光交汇中,他眼底深处也飞快地掠过一抹温柔的笑意,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温暖而坚定,无声地回应着她:我亦如此。 长孙无垢只觉得脸颊发烫,慌忙收回目光,将茶盏放稳,指尖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强自镇定,对着凌云再次一礼,声音细若蚊呐:“国公请慢用。” 说完,便如同受惊的蝴蝶般,转身快步离开了正厅,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和一抹令人心动的倩影。 长孙晟并未察觉两人之间那微妙到极致,却又浓烈无比的眼神交流,只当女儿是恪守闺阁礼仪,害羞避客,他笑着对凌云道:“小女失礼,国公勿怪。” “小姐端庄知礼,何来失礼之说。”凌云端起那盏犹带佳人余温的清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悸动的触感,这茶香里,似乎悄然混入了相思的味道。 就在厅内气氛因长孙无垢的出现而染上几分旖旎,又迅速归于平静时,一个少年公子出现在了正厅门口,来人正是长孙无忌。 ...... 第142章 留下用膳 他刚从学塾归来,听闻有贵客,而且是那位名震天下的虎威公凌云来访,心中好奇,便过来见礼。 步入厅中后,他先是对着父亲长孙晟躬身:“父亲。” 然后转向凌云,准备依礼问候:“小子长孙无忌,见过凌...” 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凌云身上时,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他眉头一下子皱得极深,眼中满是狐疑。 这身形,这气质,怎么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呢? 这张脸...这张年轻俊逸带着沉稳威仪的脸,他明明从未见过,为何...为何如此熟悉? “凌某见过长孙公子!” 在凌云的声音响起后,长孙无忌顿时瞳孔骤缩,好似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虽然少了那略有些狰狞的老虎面具,但那挺拔的身姿,那深邃沉静的眼神,那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气度... 与他记忆中那个,令他印象无比深刻的“凌白”完全重合! 连父亲的面子都不给的宇文成都,竟然会在他开口之后,态度立刻来了个大转变!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想,那叫“凌白”的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位! 当朝圣眷无双,新晋的虎威公,昔日的虎威将军——凌云! 长孙无忌脑海中,一切疑惑豁然开朗! 同时,心中涌起一股释然和...理所当然。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和猜测,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最合理,也最震撼的解答! 除了这一位,还有谁能让宇文成都如此? 旋即,长孙无忌便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整理好仪态,对着凌云再次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了郑重和敬畏:“长孙无忌,拜见虎威公!” 这一拜,不仅是对国公之尊的礼仪,更有对方于马蹄下,救下自家小妹的谢意。 凌云心中了然,微微点头,虚扶一把:“长孙公子请起。” “无忌。”长孙晟也开口了,指了指自己下方的座位,淡淡道:“凌国公今日过府,是为与为父讨论北疆边务与突厥旧事,你既然来了,便在一旁听听,长长见识。” “是,父亲。” 接下来,又是一番叙谈,多是长孙晟与凌云在说话,长孙无忌恭敬陪坐一旁,心中惊澜虽已稍平,却依旧忍不住暗暗打量凌云。 时光在交谈中悄然流逝,凌云抬眸,透过花厅敞开的窗棂,不经意地扫过庭院中日晷投下的影子,神色微微一动,随即从容起身,对着长孙晟拱手道: “与长孙大人畅谈,获益良多,不觉时光飞逝,此刻已近午时,凌某府中尚有些许事务亟待处理,今日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诶!”长孙晟大手一挥,面带热情,“虎威公此言差矣,您光临寒舍,若连顿便饭都不曾用便走了,传出去岂非显得我长孙晟怠慢贵客,不识礼数?” 说着,不等凌云回话,便又转向长孙无忌:“去把为父珍藏的那坛‘玉髓春’取来,今日定要与虎威公小酌几杯!” 凌云见长孙地态度坚决而热忱,知道无法推辞,便也不再坚持,笑了笑:“如此,凌某便厚颜叨扰了。” ...... 午宴设在花厅,菜肴虽非奢华,却也精致讲究,尽显长孙家的底蕴。 席上主位是长孙晟,其夫人陪坐于侧,凌云作为最尊贵的客人,被安排在长孙晟左手边。 长孙无忌坐在凌云下首,而长孙无垢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正好与凌云斜向相对。 席间气氛颇为融洽,长孙晟谈笑风生,与凌云聊起朝中趣闻以及边关旧事。 长孙夫人温婉得体,不时招呼着客人用菜。 长孙无忌收敛心神,恭敬地陪坐,偶尔接话,应对得体,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掠过妹妹和凌云。 长孙无垢举止娴静,恪守闺训,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偶尔为母亲或兄长布菜。 然而,当话题稍歇,或是凌云说话时,她那清澈的眼眸便会不期然地抬起,极轻地瞥向凌云的方向。 起初,长孙无忌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他便捕捉到了微妙的瞬间。 那便是在长孙夫人亲自为凌云盛驼蹄羹时,凌云起身言谢接过。 动作间,他的衣袖带过桌面,长孙无垢似乎担心汤汁溅出,下意识地轻轻“啊”了一声,声音极小,几不可闻。 凌云立刻察觉,目光投向长孙无垢,带着询问。 两人虽然没有说话,可在目光对视的瞬间,他分明看到了妹妹脸上那关切和羞赧,以及凌云流露出一种安抚和……了然? 仿佛是读懂了她那未出口的担忧,随即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长孙无忌将这短暂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便开始狐疑起来,那里面似乎包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关切。 凌云看妹妹的眼神,为何如此专注?而妹妹的反应,为何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 长孙晟兴致极高,并未留意这些细微之处,还在热情地劝凌云饮酒:“虎威公,尝尝这‘玉髓春’,虽比不得宫中御酿,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说完,又转头看向长孙无垢,笑道:“今日倒是安静,可是国公威仪,让你拘束了?” 长孙无垢连忙起身,声音清越婉转:“父亲说笑了,国公风采照人,谈吐不凡,无垢聆听教诲,受益良多,怎敢有拘束之心。” 凌云也起身,笑道:“长孙小姐蕙质兰心,知书达理,长孙府好教养。” 这番对答本无问题,可长孙无忌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妹妹说出“风采照人”之时,凌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和光芒。 而在凌云说出“蕙质兰心,知书达理”之时,妹妹那低垂的眼睫下,分明闪过一抹欢喜。 长孙无忌心中越发狐疑,思绪如同被藤蔓绕住。 他想起这段时日,妹妹的反常,她会偶尔对着窗外发呆,问起时只会含糊其辞,还有其对汉王叛乱的“关心”。 再联想到凌云便是平定汉王叛乱的主帅,以及方才两人之间,那数次短暂却饱含深意的眼神交汇。 长孙无忌看向凌云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敬畏,更添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狐疑与探究。 ...... 第143章 流言与入梦 半月时光,悄然滑过。 每隔一两日,虎威公府的车驾,便会低调地停在长孙府门前,凌云几乎成了此间的常客。 府邸内,茶香袅袅,凌云与长孙晟对坐,或品茗,或手谈一局。 没有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也无市井间的流言纷扰,唯有平和深邃的交谈。 他们的话题,总落于实处,北疆风物,突厥诸部,多次叙谈,常令长孙晟这位曾纵横捭阖于塞外的老臣,也微微惊异。 凌云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既洞悉异族习性之弊,亦明言其剽悍难驯之长。 谈及边防策略、互市利弊、乃至草原部落间微妙的制衡之道,凌云所言皆非纸上谈兵,而是透着一种近乎亲历的笃定与远见。 长孙晟则以其数十年积累的深厚阅历相和,讲述早年出使的惊险轶事,分析各部首领的性情权谋,剖析草原势力消长的深层根源。 凌云听得专注,时而颔首,时而发问,两人就某一关节深入探讨,常有灵光碰撞。 偶尔,他们的话题也会旁及大兴城的风物、诗书典籍等,但核心总不离家国边事。 凌云对长孙晟的敬重溢于言表,虚心求教。 而长孙晟,这位阅尽沧桑的老臣,在眼前这位年轻的国公身上,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沉稳,见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格局,眼中的赞赏与期许,日渐浓厚。 “虎威公见识之深广,虑事之周详,实令老夫钦佩。”一次长谈后,长孙晟捻须感叹,目光中是真切的欣赏。 凌云谦和一笑:“略有所感,还需向世叔多多请教。”他目光掠过庭院,似不经意道:“府上小郎君,聪慧沉稳,如璞玉初琢,世叔好福气。” 他说的是长孙无忌。 ...... 与长孙府的宾主尽欢的氛围不同,大兴城周边,在这段时日里流言四起,极不平静。 “国公爷如今站在什么位置?那可是离陛下最近,最亮堂的地方!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呢!”一个看似普通的货郎,在坊市间闲聊,说完,还朝一旁的老儒生眨了眨眼。 “光芒汇聚之地?那是造化所钟,也是...众矢之的!”老儒生会意,伸手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吟诵着古语,“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站得太高,被看得太清楚,未必是福啊...” 另一边,一座不起眼的酒肆里,一个醉醺醺的术士,正口齿不清的嚷嚷:“有高人夜观星象,说代表虎威公的那颗星...就在紫微帝星旁边,亮得邪乎,整个星空的‘目光’都聚焦在它身上!这...这压力得多大?怕是要被‘看’碎了!” ...... 无数的街头巷尾,更是有令人不安的童谣,从孩童口中唱出,内容直白而惊悚: “小白虎,坐高台, 亮晶晶,放光彩。 地上人,都来看, 天上眼,也睁开! 看得紧,盯得牢, 光太亮,惹祸灾! 咔嚓嚓!轰隆隆! 高台塌,白虎埋!” ... 没有人知道,所有的流言,皆是因半月前,一名突然出现,又忽地消失的疯癫道人而起。 那一日,他披着绘有扭曲星图的破麻布,眼神涣散,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发出瘆人的尖笑: “嘿嘿...看到了!都看到了!白虎镇中枢! 好威风!好耀眼!整个大兴城,不,整个天下的‘气’都往它身上涌!万民的念头,像针一样扎着它!九天的目光,像火一样烤着它......” “中枢之地,众望所归?呵呵,不!那是绝地!绝地啊!白虎入笼,必遭横死!不得好死!哈哈哈!” ...... 虎威公府。 当程咬金与狗蛋将听来的种种流言,汇报给凌云时,后者只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不过是些市井之言而已,无需理会。” 而他虽然不在意,却并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门阀世家,朝堂诸公,甚至是大隋帝王杨广,皆是格外关注这股流言的动荡。 ...... 深秋的夜,带着一丝凉意,梦境,悄然降临。 杨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清幽雅致的静室。 窗外是连绵的黛色山峦,云雾缭绕。 室内陈设极简,一案一蒲团,香炉青烟袅袅。 一位身着朴素葛衣的老者背对着他,正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水墨画。 画中,并非神兵利器,而是一株生于悬崖峭壁之上的青松。 松枝遒劲,针叶苍翠,然而,其顶端,那最挺拔,最引人注目的几簇松针,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枯黄,与整体的生机勃勃格格不入。 “陛下。”老者缓缓转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 “你是何人?”杨广帝王气度自然流露,带着审视。 “山野闲人,名号不足道。”老者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此来,只为陛下身边一人。” “何人?”杨广挑眉。 “虎威公,凌云。”老者淡声道。 “嗯?道长认得朕的虎威公?”杨广目中闪过一抹惊讶。 老者笑了笑,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而是指向画中松,“陛下请看此松,生于绝壁,傲骨嶙峋,本是天地造化之杰作,然,陛下可知,其顶端为何独显枯败之象?” 杨广不明所以:“何意?松木顶端,承接阳光雨露,本该最为繁茂才是!” 老者淡淡点头,而后走到案前,案上清水中,涟漪荡开,清晰地映照出一道身影。 少年沉稳地立于朝堂之上,英姿勃发,眼神锐利,正是杨广心中最耀眼的少年国公——凌云。 “陛下且细观此处。”老者手指轻点水面,景象瞬间拉近,聚焦在凌云鬓角。 杨广凝神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本该乌黑如墨的少年鬓发之中,竟悄然夹杂着一根极其刺眼,如霜似雪的白发,这白发在满头的乌黑中显得如此突兀,触目惊心! “这...这是怎么回事?”杨广心头一震,他与凌云每日于朝堂相见,竟然没有察觉到他华发早生! “非关年岁,不涉忧劳。”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此乃天道示警,锋芒过露之兆! 陛下,虎威公天资绝世,禀赋非常,其力之强,其势之锐,已臻此间凡俗所能承载之极! 然,天道至公,万物有衡。其光华愈耀,所承受的压力便愈重!如同那崖顶之松,独承风霜烈日,虽显峥嵘,却先损其精粹!” 老者目光如炬,直视杨广惊疑不定的双眼:“陛下!此子对陛下,对大隋,赤胆忠心,日月可鉴!贫道亦感其至诚!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此乃天地至理!虎威公少年得志,功勋彪炳,位极人臣!此乃人间富贵权势之巅,亦是其锋芒毕露之极!如今其居于中枢,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万众瞩目之下,承载着万钧之重!陛下请看——” 水镜中的景象再变,凌云在朝堂之上应对群臣,在府邸之中处理政务,甚至只是行走于大兴城街头...无论身处何地,其周身似乎都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锐气”。 这气场让他卓尔不群,却也让他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吸引着所有的目光和压力! 而其鬓角的那根白发,在这样的情形下,更显刺眼! 老者的语气陡然一变:“虎威公得陛下盛宠,如今之势,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若仍处此漩涡中心,锋芒无度,不知韬光养晦,长此以往,其心神必被消磨殆尽,其精元必被无形耗损! 待其心力交瘁,本源亏空之时,恐非寻常病痛,必是...神思枯竭,精元溃散,未老先衰之局!” “未老先衰...神思枯竭...” 杨广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巨大的心疼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这无关江山,只关乎凌云这个人! 他视若珍宝的少年英才,竟因光芒万丈,面临如此绝境! ...... 第144章 提议封王 “道...不!仙长!”杨广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声音里带着急切,“那...那该如何护他?朕...朕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老者深深叹息,指向画中那株顶端枯黄的崖顶青松:“陛下请看,松柏之寿,在于其根深蒂固,内敛沉潜,纵有冲天之志,亦需深藏其锋芒于虬枝劲干之内,方可历风霜而不倒。” 说完,他的目光又转向水镜中,凌云鬓角的白发,语气带着玄机:“陛下若真爱惜此子,怜其赤诚之心...当使其暂离中枢之巅,避开漩涡中心,寻一地,使其远离庙堂纷扰,收敛光华,藏其锋芒于内,养其精元于静,涵养根本,方能化解此无形重压,避开那未老先衰之劫。” 杨广死死盯着镜中那根白发和无处不在的“重压”幻象,心头沉重。 老者的话在他脑中轰鸣:锋芒过露!无形重压!未老先衰!藏锋于内!养精于静! “藏锋...静养...朕需让他离开...”杨广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沉重的不舍,“朕...明白了!” 老者淡淡点头,也不再言语,身影与静室、松画、水镜,如同水墨晕开,缓缓消散。 杨广见状,当即对着其身影消散的方向行了一礼,忙喊问道:“再问仙长名号!” “名号?”老者的声音中带着思索之意,似乎是在想一件十分久远之事,终于,在其身影彻底消散之前,如灵光乍现般轻语道:“嗯...想起来了,老道...玄微子...” “玄微子...”杨广低声重复了一遍,顿时便是瞳孔骤缩,“玄微子...竟是这位奇人!” ...... 子夜,万籁俱寂,杨广猛地自龙榻惊坐而起,喉间挤出半声破碎的嘶鸣,如同负伤困兽。 “嗬!” “陛下?”身侧锦被微动,萧美娘也被惊醒。 温软的柔荑带着暖玉的温度,覆上杨广冰凉颤抖的手背。 她黛眉轻蹙,凤眸在昏暗中流转,敏锐地捕捉到其眼中未散的惊悸,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可是梦魇了?梦见了什么?” 杨广没有回答,只是大口喘息,喉结剧烈滚动。 下一刻,他直接掀开锦被,赤足踏上冰凉的金砖!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灼。 “拟旨!”杨广声音嘶哑,穿透重重帷幔,“对!朕要即刻拟旨!” 见状,萧美娘顿时心头剧震,深夜惊起,不及更衣便要拟旨?这绝非寻常!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取过一件常服,为杨广披上,柔声道:“陛下何事如此急迫?夜深露重,龙体为要。纵有天大的事,何妨待五鼓天明,召集群臣再议?” “不!” 杨广烦躁地挥手打断,劲风带起萧美娘一缕鬓发。 他快步走向御案,一把抓起狼毫御笔,墨汁溅落在雪白宣纸上,洇开狰狞的墨团。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落笔疾书,口中低沉而清晰地吐出旨意的核心: “虎威公凌云,功勋盖世,忠勇无双。然北疆不宁,突厥猖獗,屡犯边陲,实乃朕之心腹大患!国之北门,非重威不足以震慑!着即授虎威公凌云为‘御北大元帅’,总督北疆诸军事!” “赐其节钺,代天巡狩!总制幽州、并州、凉州三州一切军民政要!” “命其即刻启程,坐镇朔方都督府,为朕永镇北门,慑服胡虏!非有朕亲笔手谕传召,不得私自返京!钦此!” 萧美娘凤眸微凝,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旨意赋予的权力大得惊人,已近裂土封疆! 然而与之形成极致悖论的,是那“永镇”、“不得返京”的禁锢! 这绝对不是重用,而是流放! 可杨广对凌云的倚重与信任,朝野皆知...又怎会下这样的旨意? 这让萧美娘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大胆的试探念头,也在其脑海中形成。 她莲步轻移,行至杨广身侧,并未阻止他书写旨意的动作,而是用柔婉的语调,仿佛在为凌云抱不平般轻声道:“陛下心系北疆安危,欲遣大将镇守,自是英明。只是...” 她故意停顿,待杨广笔锋稍顿,才续道:“虎威公凌云,刚立下泼天之功,天下瞩目,人心归附,陛下突然将其远放苦寒边陲,还加以如此...严苛之令,恐寒了功臣之心,更易惹天下非议,以为陛下...行那‘鸟尽弓藏’之举啊。” 杨广笔锋猛地一顿,墨汁在“京”字上晕开更大一团。 他侧过头,眉头轻轻皱起:“那依皇后之见,当如何?” 语气依旧强硬,但萧美娘却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犹豫。 她知道,自己试探的机会来了! 旋即,萧美娘便是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杨广的目光,凤眸清澈,言辞恳切:“虎威公冠绝当世,北疆重任非他莫属,且其对陛下一片赤诚,嗯...何不...在委以重任的同时,再赐其一份旷古烁今的恩典?一则彰陛下待功臣之厚,堵悠悠众口;二则以无上尊荣安其心,使其甘之如饴,更尽心为陛下守御国门?” “恩典?”杨广眉头紧锁,将笔放下,“何等恩典,方能配此重任,安其心,彰朕之厚待?” 萧美娘心中微定,缓缓道出石破天惊之语: “妾观虎威公之神勇,已非国公之位所能彰显其能,陛下...何不封其为王? 异姓封王,虽违祖制,然虎威公之能,震古烁今,加之其人对陛下之心,足以破例!此乃旷古殊荣,必使天下归心,更显陛下之魄力! 如此,虎威公奉旨坐镇北疆,非但不是贬谪,反是陛下托付半壁江山之倚重!世人只会赞陛下圣明烛照!” 萧美娘说完,便低下眼睑,静等杨广的怒斥。 异姓封王? 开什么玩笑? 任何一个帝王,听到这样的建议,都很难不发怒,更何况是杨广?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杨广非但没有任何动怒的意思,眼中甚至露出一抹“甚合朕意”的光芒。 ...... 第145章 朝堂炸锅 下一刻,杨广便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大笑,如此一来,想必不至于伤了那个小子的心。 “皇后所言,深得朕心!不仅要封王,还要位在诸王之上!赐九锡!冕十旒!朕要给他,人臣所能企及的极致尊荣!封号——‘虎威王’!” 杨广的反应,完全出乎了萧美娘的预料,他怎么都没想到,其非但不忌惮,反而如此痛快地采纳。 甚至主动将封赏提到了前所未有、近乎僭越的高度! 她的试探...得到了证实! 这绝非疏远,甚至远超寻常恩宠,萧美娘可以确信,杨广对凌云的看重和复杂情感,远超想象。 但...这更让她困惑,既然看重至此,为何又坚持将其禁锢于苦寒北疆? 极致的尊荣与极致的疏远禁锢,同时加身,陛下...您到底在谋划什么? 或者说,您在...恐惧什么? 一个更深、更让她不安的疑团,再次涌上心头。 杨广却是没有察觉到她的胡思乱想,说完之后,便立刻取过一张新的圣旨绢帛,挥毫泼墨,将方才那冰冷的北疆禁锢令,与此刻这煊赫无双的封王殊荣,融合成一道惊世骇俗且充满矛盾的诏书。 ...... 翌日,大兴殿。 庄重恢弘的殿宇内,文武百官肃立。 御座之上,杨广的目光在凌云的鬓角停留,那里,果然有一根如雪的白发! 这让他疼惜的同时,更加坚定了将其派往北疆的念头! 旋即,他便是朝着一旁的内侍总管抬了抬手:“传旨!” 内侍总管闻言,恭敬一礼,而后上前几步,手捧明黄绢帛徐徐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虎威公,接旨!” 顿时,群臣的目光皆是汇聚到了凌云身上,而凌云本人也是一头雾水,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出列:“臣在!” 随即,内侍总管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朕嘉乃丕绩,念尔劬劳...特沛殊恩,用彰懋典:” “一、特晋封尔为‘虎威王’!赐九锡,冕十旒!位在诸王之上!” 内侍总管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令朝臣皆是面色大变! “虎...虎威王!” “异姓封王?位在诸王之上?” “僭越!此乃僭越祖宗法度!” 一众御史大夫,皆是双目圆睁,一个个手指上方,怒声嘶喊。 杨昭立于御阶下首位,温润面庞上,充满了狐疑,一双眼睛在杨广与凌云身上,不断流转! 他知道父皇对凌云的重视,可再如何重视,也该有个“度”吧? 异姓封王也就算了,还位在诸王之上,这等荣宠,翻遍史书也不曾有过啊! 他甚至在想,若是未来杨广驾崩,继位之君如果不是自己,换做旁人的话,届时,凌云当如何自处? 下方,凌云身体微震,惊愕抬头,指尖无意识拂过鬓角霜白,将杨昭目光中的担忧与暖流,尽收眼底。 宣旨声还在继续: “二、加封尔为‘上柱国’,授‘御北大元帅’,总督北疆诸军事!赐节钺,假黄钺,代天行权!” “三、总制幽州、并州、凉州三州一切军、政、民、财要务!三州之地,皆为尔之藩屏!” “四、凡北疆三州境内...悉归尔之麾下...如朕亲临!” “五、三州都督...以下文武官吏...升迁罢黜...皆由尔自行决断。” “六、北疆三州所辖之赋税...皆由尔全权统筹调度。” “七、遇有突厥入寇...准尔先调兵剿抚,临机专断,生杀予夺,不必先行请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条条旨意,皆是裂土封疆之权! 这道旨意一旦落实,幽并凉三州,便成了国中之国! 杨素微抬眼帘,古井般的眸子扫过圣旨,掠过凌云,最终又偷偷瞄向杨广。 他甚至不用等圣旨宣布完毕,便能琢磨出个大概: “陛下此举,名为放逐,实为深藏!京城暗箭伤人于无形,北疆风雪虽厉,却无软刀子割肉。此乃以风雪为屏,护其锋芒,涵养虎威!” “甚至,为了防止有心怀叵测之人,暗地算计,陛下还给予其如此大的殊荣和权力,用以震慑宵小!然此等护持,对其而言,是何其沉重啊,其此去,若再想回京,不知是何年何月啊!”杨素心中喟叹,又垂下头,紧抿嘴角。 果然如其所料,下一刻,旨意的内容陡然转折: “北疆辽阔,胡情叵测!虎威王实乃震慑异族,永固国门之不二人选!” “着命尔克日就藩,坐镇朔方,为朕永镇北门,慑服胡虏!非有朕亲笔手谕传召,不得私自返京!” “望卿善体朕心,外御强敌,内修武备,收敛光华,涵养虎威...” ... “永镇北门...不得返京...” 冰锥般的话语,刺穿了凌云心防,这是滔天权柄,所铸成的黄金囚笼! “收敛光华,涵养虎威...” 凌云默念这八个字,苦涩中划过一丝明悟:京城乃销魂熔炉,北疆虽是苦寒牢笼,亦是远离纷争的...静养之地?这权柄,既是信任,亦是隔绝漩涡的...无形甲胄? 失落未散,却多了一丝酸楚的复杂,他为报杨广之恩,为保大隋江山,不惜粉身碎骨,又何须静养? “陛下!万万不可啊——!!!” 靠山王杨林须发戟张,冲出班列,伸出一指,指向杨广:“尸骨未寒的将士英灵尚在看着,陛下!您便将虎威公远放朔方苦寒之地,永镇北门、不得返京!这是流放!此举必将寒透三军将士之心啊!” “鸟尽弓藏”这四个字在喉间滚动,被他硬生生咽下,唯余喷薄的愤然! 文臣队列也炸锅了! 裴蕴匍匐在地,声泪俱下:“陛下!异姓封王,动摇国本!国将不国啊!” “位在诸王之上?置太子、齐王于何地?礼法纲常岂容废弛!” “总督三州军政!”年轻御史叩首如捣蒜,额染金砖,“幽并凉幅员万里,带甲数十万!赋税自专,生杀予夺!此乃汉末州牧之祸再现!陛下三思!” 宇文化及阴恻恻踏前一步,立于殿柱阴影中,眼中带着一抹歹毒之色: “陛下,虎威王固然神勇,然...年少气盛,北疆直面突厥狼骑,万一...有所闪失,损兵折将事小,恐损我大隋天威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字字诛心:“且集三州大权于一身...权柄之重,亘古未有!北疆天高路远,纵然虎威王忠心可比日月,也难保其麾下骄兵悍将不生异心...久而久之,恐非朝廷之福,亦非虎威王之福!” ...... 第146章 长孙晟怒斥宇文化及 在宇文化及的侧后方,一身金甲的宇文成都浓眉紧锁,刚毅的脸上掠过不赞同的神色。 他与凌云虽然谈不上有多深厚的交情,但在几次谈话中,却也能轻易洞悉对方对杨广的赤诚之心,绝非如父亲所言的这般不堪。 然而,宇文化及毕竟是他的父亲,且朝堂也不是他这等武将随意置喙之地。 只得紧握拳头,目光复杂地投向风暴中心,沉默的凌云身上,眉宇间带着忧心。 这时,一个清朗而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陡然从文官班列中响起,打破了宇文化及话语留下的阴冷余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鸿胪寺卿长孙晟,这位一向以沉稳持重,精通边务和外交而着称的重臣,此刻竟排众而出,青袍玉带,面色因激愤而微红,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宇文化及。 他的内心,虽然对凌云即将前往北疆,而感到有一丝不公,但却也知晓,杨广的这道旨意,并不是胡乱宣布的。 这段时间,他常与凌云谈起北疆之事,对方独到的见解,经常令得他都是为之惊异,因此,长孙晟的心里清楚,凌云这样的人物坐镇北疆,绝对是北疆百姓之福。 至于封王一事是否僭越,则根本不是他所要考虑的,这完全看杨广这位帝王的意思。 只见长孙晟先是对着御座上的杨广,深深一揖,随即转向宇文化及,字字铿锵如金玉交击: “宇文大人!虎威公...不,虎威王功勋盖世,忠勇无双,天下共鉴!岂能以年少气盛轻率论之?” “老夫掌鸿胪寺,与突厥诸部打交道多年,深知其狼子野心,狡诈凶残。” “虎威王可平北方汉逆叛乱,力挽狂澜,其智勇谋略、沉稳决断,岂是年少二字便可概括?” “你所谓‘闪失’,是对虎威王赫赫战功的亵渎,更是对我大隋将士浴血奋战的无视!依老夫之见,北疆倘有虎威王坐镇,非但不会损我大隋天威,反而能令突厥闻风丧胆,此乃社稷之幸,边民之福!”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因宇文化及之言,而面露猜疑的同僚,声音更加洪亮,带着凛然正气: “至于权柄过重,恐生异心之说,更是危言耸听,纯属无稽之谈!” “陛下明旨,授权虎威王总督北疆三州,乃为社稷万年计!” “此乃陛下圣心独断,托付国门之重任!虎威王其人,老夫深知!其心赤诚如金,其志坚毅如铁,其行光明磊落!” “日前多次造访寒舍,所谈皆为边关防御、百姓疾苦、胡情动向,何曾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妄念?” “宇文大人以己度人,妄加揣测,以‘骄兵悍将’、‘异心’等诛心之词,构陷国之柱石,绝非忠臣所为!” “你之言语,非但不能为国分忧,反而会令功臣寒心,将士齿冷,从而动摇北疆军心! “你可曾想过,若因你今日之语,令北疆将士离心,令突厥有机可乘,这损兵折将、动摇国本之责...呵呵,宇文化及!凭你,可担待得起?” 长孙晟的质问掷地有声,如同洪钟大吕,在殿中众人耳畔回荡。 最后,他转向御座,再次深深一揖,恳切道:“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虎威王虽年少,然,却是无双之国士!” “陛下赐王爵,授重权,令其坐镇北疆,此乃明君知人善任之举,北疆若有虎威王在,则胡马必定不敢南窥!” “臣请陛下勿疑!亦请诸公,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长孙晟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话语,将宇文化及的阴险,批驳得体无完肤。 殿内气氛为之一变,不少原本被宇文化及煽动起疑虑的官员,此刻皆是面露惭色或深思。 而宇文化及本人则是被气得脸色铁青,一时之间又想不到驳斥之语,只得狠狠瞪了长孙晟一眼,不敢在御前再胡言煽弄是非。 然而,反对的声浪,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因为长孙晟的“担保”和“国士无双”之赞,更加刺激了勋贵和部分文臣。 裴蕴手指长孙晟,一脸的悲愤怒容:“荒谬!长孙晟!你身为九卿,竟以人头担保!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朝堂,不是市井赌坊!” 其余人也争相开口,殿内一时间再次喧闹起来: “异姓封王,绝不可行,此乃动摇国本之祸事!” ...... 听着耳边的阵阵叫嚷,凌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疲惫,朝着长孙晟点头致意后,索性闭上了双目。 “砰——!!!” 杨广脸色铁青,一拍御案,而后霍然起身! 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止住了所有喧嚣,百官噤若寒蝉,冷汗浸透官袍! “都给朕——住口!”杨广的声音似寒冰裂金。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杨林、裴蕴、宇文化及等一众方才开过口的大臣。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虎威王,当得此王尊!其能震慑异族,保北疆安宁,朕深信不疑!授权柄,乃为江山社稷万年计!” “至于祖制?”杨广嘴角勾起睥睨天下的冷弧,“朕即天子!朕之言,便是祖制!朕说虎威王当得此位!他便当掌此权!” 说完,又逼视裴蕴等一众御史大夫:“尔等只知皓首穷经,岂知非常之功当酬非常之位?” “朕之虎威王,岂容尔等这群庸碌之辈妄度?北疆不稳,则大隋门户洞开!非此虎威,不足以震慑突厥,绥靖万里!” 当杨广的目光移向脸色难看的杨林时,又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斩钉截铁:“朕知靠山王爱子心切。” “然北疆之重,关乎国运兴衰!非凌云之虎威,不足以弹压胡虏,永固国门!此乃社稷之托,亦是朕对其绝对之信任!望靠山王能以国事为重!” 话毕,杨广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一字一句道:“此事就此定论!旨意即刻明发天下!虎威王凌云,克日就藩,不得延误!再有妄议者——立斩不赦!” “退——朝——!” 袍袖怒甩,劲风凌厉! 杨广决绝转身,消失在九龙屏风之后,留下满殿泥塑木雕般的百官。 靠山王杨林看着杨广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凌云闭目的孤寂身影,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狠狠跺脚,没有招呼任何人,直接转身便走。 杨素上前,在凌云耳边小声道:“北疆风雪虽厉,却可涤荡尘埃,虎威王珍重!” “越公之言,云谨记于心!”凌云抱了抱拳。 杨素微微点头,余光瞥到上方的杨昭往这边走来,旋即不再言语,极速转身,汇入了退朝的臣工人流之中。 ...... 第147章 杨林闯宫 杨昭一来到近前,便立刻伸手抓住了凌云的胳膊,情真意切:“凌云,父皇此举究竟何意?他岂能如此待你!北疆之地岂是...” 凌云微微摆手:“太子无需如此,陛下此举必有深意,北疆...臣去得,还请太子勿要劳神忧心,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凌云...你放心,我一定请父皇...”杨昭再次道,只是才刚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方才杨广的态度何其强硬,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句“我一定请父皇收回成命”给说出口。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也保重,千万保重,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嗯...” ... 凌云刚走出大兴殿,便见长孙晟守在了这里,似乎是在专程等他。 “虎威王,去寒舍小坐半日如何?” “世叔相邀,岂有拒绝之理?” ...... 这边,杨林一回到靠山王府,便立刻到正堂,请出了打皇金鞭,以及杨坚当时交于他的托孤诏书,而后,便直奔皇宫而去。 一路之上,他都没有遵循任何宫规礼仪,径直闯向武德殿,而沿途的侍卫宫人,见其一脸的煞气,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武德殿内,杨广正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在他的面前,是一张大大的舆图,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朔方的位置上,仿佛要透过眼前的舆图,看到他想看到的地方。 萧美娘侍立一旁,黛眉轻皱,空气中弥漫着的龙涎香,也压不住此刻殿内的沉闷与压抑。 “陛下!” 杨林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殿内死寂。 他几步冲上前,也不行礼,高大的身影带着十足压迫感,直视着惊愕转身的杨广。 “靠山王?你...” 杨广见其这副模样,不禁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不悦和一丝警惕。 萧美娘更是心头一跳,预感不妙。 “陛下!杨林,今日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杨林的声音里透着决绝,他没有自称“臣”,而是用了“杨林”的本名。 这是宗室长辈对帝王最严肃的诤谏姿态! “收回成命?收回哪条成命?封王?授权?还是...就藩北疆?” 杨广的脸色微微一沉,眉宇间透着不满,“先前朕已在朝堂之上言明,此事不容再议!靠山王身为宗室重臣,岂可如此失仪?” “失仪?” 杨林冷笑,笑声中透着一抹失望,“陛下!云儿对您的心意,您当真不知?老臣倒要问问您,如何会忍心将他放逐到那朔方那等苦寒之地,且还要永镇!这与流放何异?陛下,您这是在自毁长城啊!” “放肆!” 杨广双眉倒竖,一拍御案,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杨林!朕念你年高功重,又是宗室长辈,一再容忍!凌云封王授职,坐镇北疆,乃朕深思熟虑之国策!北疆之重,关乎社稷安危,非他不可!此乃朕对他的倚重和信任!何来流放之说?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倚重?信任?” 听到这话的杨林,眼中最后一丝希望陡然熄灭。 他知道,单凭言语,是无法撼动眼前这位刚愎帝王的心意了。 旋即,他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令杨广和萧美娘都瞳孔骤缩的举动! 只见杨林异常郑重地从怀中,掏出一道黄色的诏书,而后,左手一探,又从蟒袍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根长约三尺,通体暗金,雕刻着蟠龙纹路的金鞭! 那金鞭的手柄处,赫然刻有“如朕亲临,护国锄奸”八个古朴篆字——正是先帝杨坚御赐,拥有上打昏君、下打佞臣之权的“打皇金鞭”! “陛下!可识得此物?” 杨林的声音宛若雷霆,带着千钧之力。 他左手将托孤诏书高举过头顶,右手紧握打皇金鞭,鞭梢垂地,发出沉闷的“咚”声。 这一刻,他不再是臣子,而是先帝遗命的守护者,是宗室法统的象征!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杨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铁青中透着一丝煞白,心中暗道:“当年母后说的竟然是真的!父皇竟真的留下了托孤诏书,以及打皇金鞭!” 一旁的萧美娘捂住了嘴,美眸中满是惊骇。 打皇金鞭! 此物一出,象征着先帝赋予杨林在特定情况下,匡正君王的至高权力! 这几乎是撕破脸的最后手段! “先帝的托孤诏书在此!打皇金鞭在此!” 杨林声震屋瓦,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杨广心上: “当年,先帝予老臣托孤之重,命老臣辅佐陛下,护持社稷,更要...护佑忠良!” “今陛下所为,置先帝‘护佑忠良’之嘱托,置于何地?” “陛下!您扪心自问,此举,是‘倚重’,还是‘猜忌’?是‘信任’,还是‘放逐’?” “老臣今日,持先帝遗诏与打皇金鞭,冒死直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让云儿留在中枢,为国效力!若陛下执意孤行,老臣...老臣唯有以此金鞭,代先帝问一问陛下!这江山社稷,这忠臣热血,在陛下心中,究竟分量几何?” 杨林的话语,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高举托孤诏书和金鞭,目光灼灼如电,直视着杨广。 那沉重的金鞭,仿佛凝聚了先帝杨坚的意志,和杨林毕生的忠烈之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杨广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面对先帝的托孤诏书,和那柄象征着至高制衡权力的打皇金鞭,即便是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死死盯着那卷黄色的托孤诏书,和那暗沉的金鞭,眼神不停地变幻,有惊怒,有忌惮,但最终,却被近乎偏执的恐惧和决心所覆盖! 时间仿佛凝固,殿内落针可闻,隐约可听见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杨广叹息一声,抬眼与杨林对视在了一起,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丝冷酷: “靠山王...” “您...这是在逼朕。” “凌云之心,朕比你更清楚,你当朕不想其留在皇城吗?不!朕比谁都想!” “朕知道您很难相信,但朕授他王爵,予他重权,让他远离中枢,便是朕对他...最深的谋划!” “至于这托孤诏书,这打皇金鞭...” 杨广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那柄打皇金鞭上。 “朕,乃是大隋帝王!朕之所为,便是护国护民护忠良之举!若靠山王认定朕有负先帝所托...” 他向前踏出一步,迎着杨林震惊而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刻: “那便...请鞭笞朕身!” “但旨意...朕绝不会更改!凌云,必须克日就藩!永镇北门!” ...... 第148章 短暂告别 杨林喉头滚动了几下,低声喃喃“对云儿最深的谋划...” 他看着眼前的这位帝王,看着其眼中那近乎疯狂,且不加掩饰的保护欲,顿时,心中便是一动。 所谓关心则乱,此刻他才猛然惊觉,若是杨广真的恶了凌云,又岂会力排众议,乾纲独断地给其封王,并且赋予那般大的权力。 北疆重地,戴甲何止数十万,如此之大的权柄,即使是深受先帝重用的杨林,在当年也没有拥有过如此之大的权柄...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杨广的内心,对凌云绝对重视异常,否则绝不会给其此等裂土封疆之权。 打皇金鞭...能打昏君,能打佞臣...可眼前这位,是昏君吗? 未来或未可知,但现在,在杨林的心里,杨广绝对算不得昏君,甚至,可称英主! 此刻,杨广的脸色,虽依旧冷酷,但其眼中的护犊之情,却是真切无比。 “老臣...陛下说得是,今日是老臣失仪了,请陛下降罪!” 杨林将托孤诏书,与打皇金鞭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而后,缓缓地弯下腰,作请罪之状。 见状,杨广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好在其是想通了,要不然,真叫这金鞭落在身上,那他跟杨林之间,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靠山王拳拳爱子之心,朕亦感同身受,对此,朕心甚慰,又岂会怪罪?” 虽说凌云认了杨林为父,在辈分上还要压过杨广一头,可在杨广的心里,凌云就跟杨昭,杨暕这两个亲子无异。 从建康城外,那一声有力的婴儿啼哭,再到其当年携玉上门,而后是御花园中,吐出那足以让任何人动容的八个字“生当陨首,死当结草”,再往后... 如今的杨广,对凌云的喜爱,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果真是...陛下当真感同身受?”杨林抬眸,眼中拂过一抹激动。 “君无戏言!” ...... 长孙府书房内,凌云与长孙晟对坐,并没有立刻开口言语。 长孙晟的思绪飘回到几日前,也是在这书房之内。 当时,其长子长孙无忌,那位日渐沉稳、心思缜密的年轻人,屏退了左右,对其低声道:“父亲,孩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孙晟放下手中的书,看向长子:“父子之间,有何不当讲?尽管讲来便是。” 长孙无忌斟酌着用词:“是关于小妹无垢...以及虎威公。” “哦?”长孙晟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 “依孩儿观之,虎威公近月来府上拜访,次数颇多,虽多是与父亲商议边务,然...” 长孙无忌顿了顿,声音更低,“每每小妹奉茶或偶遇于回廊庭院,虎威公的目光...总会在小妹身上多停留片刻,那眼神...绝非寻常,而小妹...” “小妹近日读书时,总会出神,对着窗外发呆时,也经常不自觉地微扬起唇角,还有数次,不小心在绣绷上刺破指尖却浑然不觉。” “孩儿与她朝夕相处,能感觉到她心绪的不同,尤其虎威公在场时,小妹的那份沉静中,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与紧张。” “所以,孩儿斗胆揣测,小妹与虎威公之间,恐...早已互生情愫。” 当时的长孙晟闻言,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也没有立刻出声。 他自己又何尝没有察觉? 凌云,这位名震天下的年轻国公,曾在平定汉逆之时,引山洪灭杀了足足十五万大军,这是何其狠绝。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杀伐果断之人,每次踏入他长孙府,眉宇间总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特别是在自己那女儿出现时,那锐利的目光,瞬间便会变得专注而深邃,仿佛能包容万物一般。 而长孙无垢,他视若珍宝的女儿,近来的确多了些少女心事。 她会在凌云来访前,特意挑选素雅的衣裙,会在谈论北疆风物时,听得格外认真,眼神晶亮,甚至有一次,她奉茶时,因凌云一个温和的注视,指尖竟微微颤抖,险些失手摔了茶盏... 有了长孙无忌的提醒,加上自己平日的观察,一切便串联起来,清晰无比。 女儿与这位惊才绝艳的年轻国公,必然已经互生情愫! 而今日,他邀请凌云入府,不仅是为公务,更是给这对即将分别的年轻人,一个短暂的告别机会。 思绪拉回,长孙晟看向凌云,语重心长道:“虎威王,此去北疆...万事当以稳为先,京城之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您远在边陲,当以国门安危为念。” 他意有所指,既指朝堂的明枪暗箭,也暗指其与自家女儿之间的情意。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道理,他希望凌云能懂,如此,方能保重自身,才有未来可言。 凌云心头微动,看向其那略带深意的目光,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但还是很快起身,深深一揖:“世叔今日之言,云铭感五内,此去北疆,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世叔期许,不负山河万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亦...不负心中所念。” 这最后一句,是明明白白地向这位知情且默许的长辈,坦露心迹,做出承诺,是对长孙无垢的誓言,也是对长孙晟信任的回应。 长孙晟扶起他,眼中情绪复杂,欣慰于他的担当,惋惜他的情缘,更担忧他此行的艰险:“虎威王...珍重。” 千言万语,尽在这二字之中。 说完之后,他便看向门口,心中喃喃:该来了吧? 果然,就在下一刻,书房外的回廊上,便响起那熟悉且轻柔的脚步声,环佩叮咚,却比往日急促了几分。 长孙无垢的身影出现在回廊转角,然而,那沉静温婉的面容上,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白和极力维持的平静。 她的眼眸...在看到书房中那个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身影时,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此来,即是告别! 四目相对。 这一刹,时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温柔地拉扯、凝滞。 今日的长孙无垢,并没有如往日一般惊惶或羞怯,双目紧紧地看向凌云,在那雾气的更深处,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舍。 ...... 第149章 少年玄奖 越国公府的书房。 杨素端坐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目光掠过侍立一旁的杨玄感。 他的这位长子,相貌虽英武,但眉宇间却凝结着一股浓郁的戾气和愤懑。 “玄感!” 杨素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沉寂,“虎威王凌云,不日便将奉旨就藩,总督北疆军政,北疆虽苦寒,然直面突厥,乃国之重地,亦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所在,为父有意,让你随其同往,在其麾下历练。” “什么?” 杨玄感猛地抬头,眉宇间的戾气更深,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刻,“父亲!您让我去追随那个...那个抢了您功劳的人?去给他当手下?!” “抢功?” 杨素眉头微蹙。 “难道不是吗?” 杨玄感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父亲!汉王杨谅叛乱,声势滔天,席卷河北!当时朝野震动,陛下忧心如焚!论资历、论威望、论用兵之能,除了您,还有谁有资格挂帅出征,平定这场动摇国本的叛乱?” 他紧握双拳,眼中充满了替父亲的不甘:“是您!本该是您!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陛下最初属意之人,也是您!您才是众望所归的平叛主帅!那凌云算什么?一个因杨...因陛下盛宠,而骤升高位,毫无根基的小子而已!” 杨玄感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那日听闻父亲被替换时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一道旨意,硬生生把本该属于您的平叛主帅之位,塞到了他凌云的手里!让他捡了这天大的功劳!让他踩着本该属于您的赫赫战功,一跃成为什么虎威王、御北大元帅、上柱国!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您可是我大隋的开国元勋!怎能受此折辱?如今您非但不计较其夺功之恨,还要让我去追随他?去那苦寒之地,在他手下俯首听命?这简直是...是奇耻大辱啊!我杨玄感宁可死,也绝不去受这份窝囊气!” 杨素听着他的咆哮,脸上看不出喜怒,而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深处,却是掠过一丝沉重与失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日朝堂之上的景象,以及凌云凑到自己耳边的低语:“越公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再往上...可就只剩下项上的这一颗头颅了!” 杨素是何其精明之人,听到此言,微一思量,便是冷汗直冒。 若真由他挂帅,结局会如何? 以其之能,固然可平汉王之乱,然经此一役,则必定会功高震主,届时,杨广会如何看待越国公府?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还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杨素的面色变得深沉起来,看向杨玄感的目光逐渐失落:“你心中只有家族颜面,只有个人意气,只看得见表面的荣辱得失,却看不清这背后的凶险博弈,与帝王心术的深沉叵测! “似你这般心浮气躁、目光短浅、只知逞匹夫之勇的性子,即便是真去了北疆,得以在虎威王麾下效力,也绝难学到半分韬略城府,反而可能因私怨误事,甚至引火烧身,牵连家族!” 杨素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不适合去。” 杨玄感被父亲的一番话,贬得一无是处,脸色青白交加,心中的不甘被戳破的狼狈所取代。 杨素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书房角落阴影处的一个少年——他的幼子,杨玄奖。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形尚显单薄,面容清秀,眼神沉静明亮,透着一股沉稳与聪慧。 “玄奖。” 杨素唤道,语气温和了许多。 “父亲。” 杨玄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你可愿,随虎威王赴北疆?” 杨素直接问道。 杨玄奖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迎向父亲,没有丝毫犹豫,清晰而坚定地回答:“孩儿愿往!虎威王乃国之柱石,能追随其左右,亲历边关,磨砺己身,护卫国门,是孩儿的荣幸。” “好!” 杨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去准备一下,随为父去一趟虎威王府上。” ...... 靠山王府。 凌云刚一出长孙府,便被高明,苏成二人,给请到了这里。 “义父,十三弟来了。” 两人的通传,打断了堂内杨林的沉思。 杨林回神,立刻道:“都进来!” “孩儿见过义父。” 三人齐齐见礼。 “免礼。”杨林淡淡摆手,而后站起身,走到凌云面前,抬起厚实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凌云的肩头。 “北疆...苦寒,不比皇城,风沙、暴雪、缺衣少食...更要紧的是,突厥的启明可汗虽然尊我大隋,然其部之狼子野心,凶残狡诈,却已是根深蒂固,此去...定要当心。” 凌云感受到杨林那沉重的关切,旋即郑重颔首:“义父放心,孩儿明白。” 杨林点了点头,继而转向高明与苏成:“此前,你二人曾跟随云儿平定汉逆之乱,这一次,便也由你二人,随其同往北疆吧。” “是,义父!”两人听到要去北疆,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十分兴奋,苏成甚至还偷偷朝凌云眨了眨眼。 见他们应下地如此爽快,杨林眼中拂过一抹满意的欣慰,而后再次看向凌云:“高明沉稳,可助你参赞军务,稳固后方;苏成颇勇,可为先锋陷阵,斩将夺旗!有他二人在你身边,替你分担些,为父也能稍稍安心些。” 说着,他的语气微微缓了缓:“为父虽不知陛下究竟为何令你永镇北疆,但以其对你的看重,想必是另有谋划,望你不要多想。” “陛下待孩儿天高地厚,孩儿岂能不明,又岂会多想。” “如此便好。” ...... 虎威公府。 程咬金与狗蛋,一左一右地站立在府门之前,目光远眺,脸上带着急色,直到凌云带着苏成、高明出现在视野之中后,才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而他们之所以会如此,乃是因为此刻府内的正堂内,正等候着几位天大的人物。 除了杨素、杨玄奖这对父子以外,还有杨昭、杨暕这对兄弟。 ...... 第150章 赠玉 正堂内。 越国公杨素端坐,神色沉静,手中捧着一盏清茶,他的幼子杨玄奖,则侍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眼神沉静明亮,虽略显拘谨,却无半分慌乱。 而在杨素对面的客位上,坐着两位年轻贵人。 太子杨昭,一身杏黄常服,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些许忧色与关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蟠龙玉佩,目光频频望向堂外,在他下首处,是齐王杨暕。 杨暕身着绛紫蟒袍,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惯有的骄矜之气,但此刻,这份骄矜却掩盖不住眼底深处的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对即将远行者的不舍,他的坐姿略显随意,但眼神也时不时飘向堂外。 堂内气氛有些微妙,杨素父子除了一开始的见礼,并没有过多交谈。 杨素身份贵重,是开国元勋,太子兄弟则是储君与亲王,彼此间保持着合乎礼节的沉默与距离。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终于,外面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大王回府!” 狗蛋高声传道。 顿时,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而后快速起身。 凌云刚一走进堂内,杨昭便迫不及待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关切,“前来叨扰,实因...实因心中难安!此去北疆,万里之遥...” 他喉头哽咽,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下去。 杨暕脸上的骄矜之色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郑重,他虽未像杨昭那样急切,却也走上前几步,对着凌云抱拳,语气罕见地认真:“凌大哥...虎威王,此去保重!” 凌云感受到杨昭手中传来的微颤,和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以及杨暕眼中那份难得的郑重,心头一暖。 他直起身,对着杨昭和杨暕深深一揖,虽然没有说话,但神色却是认真无比。 这时,杨素也带着杨玄奖走了过来,前者对着杨昭兄弟俩儿,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凌云,开门见山,姿态放得很低: “虎威王鞍马劳顿,又将远行,老夫本不该再行叨扰,然犬子玄奖,心慕虎威王威仪,更怀报国之志,执意欲追随您前往北疆,哪怕做一亲随书吏,增长见闻,磨砺心性。老夫厚颜,恳请虎威王...成全。” 说着,便轻轻将杨玄奖推到凌云面前。 杨玄奖当即对着凌云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玄奖,拜见虎威王!小子仰慕您久矣,愿追随虎威王左右,鞍前马后,略尽绵薄!恳请收留!” 凌云的目光落在杨玄奖身上,少年清秀沉静,眼神坚定,毫无世家子弟常见的纨绔之气。 “杨玄奖。” 凌云淡淡点头,继而开口,声音中带着审视。 “小子在!” 杨玄奖立刻挺直腰背。 “你可知北疆苦寒,风雪如刀?” “回虎威王,知道。男儿志在四方,何惧风霜!”回答不假思索,眼神坚定。 “可知突厥狼骑,凶残狡诈,战场之上,瞬息生死?” “回虎威王,知道。保家卫国,死得其所!” 声音清朗,毫无惧色。 “可知跟随本王,便需严守军令,令行禁止,不得有半分懈怠私心?” “回虎威王,家父常教导,军令如山,令出必行!玄奖定当谨遵军中号令,恪尽职守,绝无二心!” 回答条理清晰,态度端正。 凌云看着少年眼中,那份纯粹的决心和沉稳的气度,又看了看杨素眼中那无声的托付与信任,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点了点头,语气略微温和了一些:“好。本王准了,不日出发,自有差事与你。” 杨玄奖闻言,眼中立刻露出喜悦,激动地再次深深一揖:“谢虎威王恩典!玄奖定不负所望!” 杨素见幼子被接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看向激动的幼子,眼中拂过欣慰,拍了拍后者的肩膀:“现在,该称大王了!” 杨玄奖一怔,旋即再次一礼:“大王!” 凌云虽是异姓封王,却是位在诸王之上,其属下官员,应当尊其为“大王”才是。 凌云微微一笑,淡淡摆手:“免礼。” 而后,杨素再次拱手道:“今日之情,老夫铭记。犬子顽劣,还请虎威王多加管教,不必留情面。” “越公言重了。” 凌云还礼。 “如此,老夫便不打扰您与两位殿下叙旧了,告辞!” “越公请便。” 在杨素离开后,杨玄奖也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杨昭将腰间那块,他一直摩挲着的蟠龙玉佩解下,递到了凌云手中,眼神真挚,声音低沉:““北地苦寒,此玉...或可稍御风寒,此去山高水远,望善自珍重。” “凌大哥” 一旁的杨暕见状,也赶忙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同样质地上乘、雕刻着狻猊图案的玉佩,塞到了凌云另一只手里:“我的这块也给你,北疆那种地方,好东西少,别...别委屈了自己!” 凌云低头看着手中这两块价值连城、意义非凡的玉佩——一块是储君的信物,一块是亲王的贴身之物。 这份沉甸甸的情谊,远超任何言语的安慰。 他心中激荡,再次深深一礼:“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厚赠,凌云...愧领!定当珍重己身,不负二位殿下拳拳之心!” 随后,杨昭、杨暕再次和凌云絮叨一番后,便带着各自的思绪,提出了告辞。 凌云亲自将两人送出府,目送着他们的车驾消失,感受着手中两块玉佩,温润的触感。 这条通往北疆风雪的道路上,他并非孤身一人。 ...... 大兴城西,灞桥驿外。 亲卫队长王大柱,已经带领一众亲卫,以及五万步骑大军,在此扎下大营。 这五万大军,乃是杨广特意从平定杨谅叛乱的主力功勋部队中,着令王大柱精心抽调出的最为精锐、对凌云最为忠诚之将士所组成! 其中大部分都出自登州大营,与凌云有很深的契合。 此去北疆,凌云作为“空降”的最高统帅,若是没有一支嫡系力量,作为支撑与威慑,那便很难有效的掌控局面,甚至可能被架空,或者暗算。 不得不说,杨广真是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 第151章 立军 第二日,黎明破晓,薄雾如纱,笼罩着灞水。 辽阔的原野之上,五万精锐将士,列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玄色铁林!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凝结,连晨风都仿佛停滞。 唯有象征虎威王、御北大元帅的九斿白旄大纛,在微熹的晨光中孤独矗立。 突然! 一声穿云裂石、震撼心魄的虎啸,如同九天惊雷,猛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从大军阵后的高坡方向滚滚而来! 那啸声充满了凛冽的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五万大军的呼吸声! 万众瞩目之下,一头神骏非凡的白色巨虎,驮着一道身影,缓缓步上高坡之巅! 虎背之上,凌云一身玄色甲衣,外罩象征王爵的紫金战袍,未戴兜鍪,任由晨风吹拂着他鬓角的碎发。 他一手轻按在大白颈后,一手持着擎天戟自然垂落。 一人一虎的气息,仿佛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洪荒猛兽般的恐怖威压,和睥睨天下的气概! “虎威王!虎威王!虎威王!” 短暂的死寂之后,五万将士的士气瞬间激发,心头的狂热,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凌云轻拍了一下大白的脑袋,下一刻,大白巨大的身躯便如同通灵般,前肢微屈,稳稳停驻在坡顶。 凌云深邃的目光,如同寒星,缓缓扫过下方沸腾的军阵。 他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士们!” 全场瞬间肃静,五万道目光,狂热而敬畏地聚焦在他身上。 “尔等随本王,踏平汉逆,血染征袍,立下擎天保驾之功!前次北上,尔等未曾退缩!今陛下授我虎威王印,赐御北大元帅节钺,命我总制北疆三州,永镇国门!此去,非为戍边守土!乃为——砺我锋刃,扬我国威!铸就北疆不落之长城!以尔等手中刀剑,犁开万里草原!” “让突厥狼骑,在我大隋的铁蹄下颤抖!让阴山冰雪,铭记我汉家儿郎的赫赫武功!此志,天地共鉴!” 群情激荡! 将士们紧握武器,血脉贲张! 凌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神谕: “今日,于此灞桥之畔,虎威为证,立旗为誓!本王赐尔等——‘骁锐’之名!” “‘骁’者,骁勇善战,一往无前!‘锐’者,锐不可当,所向披靡!‘骁锐军’!便是尔等之号!承载过往功勋,昭示未来锋芒!” “自即日起,尔等皆为‘骁锐’之士!此旗——” 随着凌云的话音落下,一面巨大的、玄色为底的崭新帅旗,在亲卫的奋力拉扯下,于高坡之上、白虎身侧展开! 旗面中央,赫然是亮银线绣着的,与大白姿态以及神韵,如出一辙的白虎图腾! 獠牙森然,虎目如电,栩栩如生,散发着滔天的杀伐之气与王者威仪! “这——便是我‘骁锐军’帅旗!白虎,乃本王之征,亦为我军之魂!旗在,军魂在!虎威所指,兵锋所向!” “骁锐!骁锐!骁锐!” “虎威!虎威!虎威!” 五万将士的吼声如同火山爆发,震得灞水似乎都要为之倒流! “骁锐”之名与那咆哮的白虎图腾,彻底点燃了军魂! 凌云压了压手,示意众将士安静,目光扫向高明几人,声音威严: “今立‘骁锐’,授命定职!诸将听令!” “苏成!” 苏成立刻策马出列,挺直腰板,抱拳喝道:“末将在!” “授尔为‘骁锐军’先锋大将!统前锋营八千!为全军锋刃,即刻开拔,肃清前路,奔赴朔方!接管城防!竖起‘骁锐’白虎旗!” 苏成立刻躬身:“得令!” “高明!” 高明神色肃穆,沉稳策马出列,对着大白与帅旗深深一礼:“末将在!” “授尔为‘骁锐军’中军主将,兼行军长史!统中军主力三万五千!下分三卫!尔乃全军脊梁!稳扎稳打,护卫中枢!执掌军纪,秋毫无犯!半月之期,大军抵朔!整编驻军,稳固根基!” 高明声如磐石:“末将领命!定以如山军纪,铸就铁军脊梁!稳如虎踞,不负大王重托!” “程咬金!” 程咬金咧着大嘴,骑着他那匹火红色的良驹,兴奋地冲出来,对着大白嘿嘿一笑,才抱拳道:“老程在!” “授尔为‘骁锐军’后军督运使!统后军七千及民夫!专司粮秣辎重、战车营器械转运!此乃全军命脉!确保粮道畅通,一粒米不得有失!沿途可收编新卒,广纳人才!” 程咬金拍着胸脯,宣花斧指向后方的辎重车队:“大王放心!粮草辎重就是咱的命根子!战车营就是咱的牙根子!谁敢动歪心思,老程定让他有来无回!保证让‘骁锐’的弟兄们吃饱穿暖,新来的也练成嗷嗷叫的虎崽子!” “杨玄奖!” 年轻的杨玄奖强压着面对大白的震撼,策马来到帅旗之下,恭敬行礼:“小子在!” “授尔暂领王府记室参军!尔乃全军耳目!沿途详察地理风土、部族动向,绘制详图!抵朔后,协理文书,梳理边情!洞察毫微,笔札不辍!尔可能胜任?” 杨玄奖抬头,目光扫过咆哮的白虎帅旗,眼中充满使命感:“小子领命!定为大王耳目,洞察秋毫,笔记录实,不负所托!” “好!”凌云举起擎天戟,戟锋在晨光中寒光四射,直指朔方! 大白仿佛感受到他的意志,昂首发出一声震撼苍穹的咆哮! 虎啸声与凌云的大吼合二为一: “骁锐军!以虎威之名——开拔!” 苍凉号角撕裂长空!震天战鼓如同雷鸣! 先锋大将苏成镔铁锏一挥: “‘骁锐’前锋营!随老子——为大王开路!” 玄色长龙掀起一地烟尘,白虎先锋旗,当先引路。 中军主将高明,令旗挥动: “‘骁锐’中军!三卫依序!战车居中!弓弩护翼!斥候前出!军纪严明!目标朔方——前进!” 更多将士,在无数白虎中军旗的指引下,隆隆而动! 后军督运使程咬金,声若洪钟: “‘骁锐’后军!护好粮草命根子!看好战车牙根子!都跟上!走喽!” 后勤巨龙紧随其后,白虎后军旗在粮车上飘扬。 记室参军杨玄奖站立在帅旗旁,郑重落笔:“仁寿四年末...黎明,灞桥,大王立军,赐号‘骁锐’,白虎为帜,神虎为驾。五万骁锐,兵发朔方,气吞万里!” 凌云轻抚大白颈侧,让它舒坦地抖了抖身子,而后,迈动强健的四肢,如同巡狩领地的虎王,缓步走下高坡,汇入那滚滚向前的玄色洪流之中! 那面巨大的咆哮白虎帅旗,与虎背上那真实不虚的虎威王,共同构成了这幅出征画卷中最震撼、最令人难忘的景象! 灞水呜咽,烟尘蔽日。 虎威开道,气吞寰宇 ...... 第152章 帝王温情 长孙无垢的闺房。 窗扉半开,晨光洒在临窗的书案上。 长孙无垢一夜无眠,静静地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卷之上。 脚步声轻轻响起,长孙晟背负双手,走了进来。 “父亲。” 长孙无垢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勉强维持着沉静之态。 长孙晟淡淡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初升的朝阳,缓缓道:“他走了。” “嗯。” 长孙无垢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父亲身边,也望向天空,晨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添了几分出尘的静谧。 “此子...顶天立地...” 长孙晟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只是这由帝王盛宠铺就的英雄路,注定是孤峰独行,风雪满途,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长孙无垢沉默着,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长孙晟侧过头,看着女儿沉静的侧颜,温声道:“无垢,你昨日的莲子羹,很好!他...应是感受到了那份心意。” 他没有直接点明“心意”具体是什么,留给女儿自己去体会。 “记住为父的话,这世间有些人,如同天上的鹰隼,注定要搏击长空,俯瞰山河。” “他们的归宿在苍穹,在烽烟,在万里疆土!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某个寒夜,为他们点亮一盏灯,送上一碗热羹,道一声珍重,然后...看着他们远行,祝愿他们平安。” 长孙晟顿了顿,声音富有深意:“鹰隼的目光,只在天际,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或许是温暖的羁绊,但也可能是...折翼的负累,明月虽美,终究只能悬于天际,静静地...照亮山河。” 长孙无垢静静地听着,清澈的眼眸,如同浸在深潭中的两枚黑玉。 父亲的话语,如同潺潺溪流,洗涤着她心中那点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明白了父亲的深意——不是否定那份心头悸动,而是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是翱翔九天的鹰,她是静守庭院的月,彼此有各自的使命。 那一碗莲子羹,一次无声的万福,一句道别的珍重,便是她能给予、也最恰当的全部。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清冷而平和:“父亲,女儿明白了。” “鹰击长空,月照山河。各安其道,各尽其责。”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伸出素手,轻轻合上了那半开的窗扉。 ...... 大兴宫,甘露殿暖阁。 窗外天色微明,殿内烛火未熄。 杨广并未如以往一般早起批阅奏章,而是身着常服,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沉香念珠,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西北的方向——那是灞桥,是朔方。 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总管躬身而入,声音中带着不忍惊扰的谨慎:“陛下...” 杨广没有回头,只是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顿了顿,眉宇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走了?” “是。”内侍总管深深垂首,“天方破晓,虎威王于灞桥誓师,率骁锐全军,开拔了,场面...声势极壮,军心可用。” “嗯...” 杨广发出一声悠长且复杂的叹息,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吐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这位素来威严、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帝王,脸上竟流露出清晰可见的疲惫与...浓浓的不舍。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御案旁,拿起一份昨夜才批阅过的奏疏——那是凌云临行前,令人呈上的《北疆整肃方略》,字迹遒劲有力,条理清晰。 杨广的手指,轻轻抚过熟悉的字迹,动作带着近乎珍视的轻柔。 暖阁内一片寂静,沉香的气息似乎凝滞了。 内侍总管屏息垂立,不敢打扰帝王此刻罕见的真情流露。 “此去朔方...苦寒之地,边务积弊甚深,更有突厥虎视眈眈...”杨广终于开口,不再有朝堂上的金声玉振,而是如同父亲般,对孩子远行前的深深忧虑。 内侍总管心头震动,他侍奉杨广多年,深知其心性深沉难测,何曾见过他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一个臣子的牵挂与担忧?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凌云与眼前的这位帝王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君臣。 在杨广的心里,凌云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寄托了深厚期望与情感的人,是如同亲子般的存在。 “陛下请宽心。”内侍总管连忙宽慰,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真情,“虎威王神武天纵,谋略深远,更有骁锐虎贲相随,定能荡平积弊,震慑突厥!” 杨广沉默,抬头看向窗外,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让他牵挂的身影。 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传旨沿途驿站,虎威王所需一切,务必周全供给,不得有误!若有延误短缺...哼!” 未尽的话语里,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遵旨!” 内侍总管深深叩首,领命而去。 ......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杨广一人。 他坐回窗边,拿起那串沉香念珠,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 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了他鬓角悄然生出的几缕华发。 他望着西北方向,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是帝王威严之下,最朴素的祈愿。 这份深沉的帝王之爱,厚重如山,静默无言,足以穿透宫墙,随着晨风,飘向那西去的铁流。 ...... 灞桥的烟尘尚未散尽,玄色的骁锐洪流已如出闸猛虎,滚滚向西。 远途之上,虎威昭彰。 先锋大将苏成,率领八千前锋营精骑,在其手中镔铁锏的指引下,卷起漫天黄尘。 沿途偶有心怀叵测的山匪试图窥探,迎接他们的皆是毫不留情的绞杀。 斥候飞骑不断将前方道路、哨卡、驿站乃至零星山匪抵抗的情况,流星般传回中军。 中军主将高明统御的三万五千主力,如同移动的堡垒,在苏成扫清的道路上稳步推进。 ...... 第153章 初临北疆 沿途关隘、哨卡、驿站,早已收到消息,静候王师。 大军所过之处,地方官吏、乡绅耆老,皆率众于道旁恭敬相迎,奉上劳军物资,目光中充满敬畏,频频投向大军后方,渴望一睹虎威王真容。 后军督运使程咬金,在如此顺畅的行程中,将他的粮草和战车营器械,打理得井井有条。 程咬金的大嗓门更多地是用于鼓舞新招募的兵卒。 虎威王的神威与骁锐军的声势,吸引了众多关西健儿,和边地渴望安定的流民前来投效。 程咬金来者不拒,甄别整编,纳入后军进行基础操练。 每有新兵前来投效,他都会指向远方的帅旗和白虎:“瞧见没?跟着那杆旗,跟着大王座下的神虎,前程亮堂着呢!” 新兵们望着那令人心悸的白虎与帅旗,眼中皆是燃起敬畏与希望。 帅旗之下,凌云与大白气息相融,虎步沉稳如山,耐力惊人,在行军途中展现出王者的从容。 杨玄奖勤勉记录:沿途地理水文、驿站状况、投效人员详情、地方官态度... ...... 地势渐高,风沙渐烈。 苍凉的黄土塬取代了关陇沃野,朔方城那饱经风霜的巍峨轮廓,终于清晰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斥候的回报开始聚焦这座北疆雄城: “报!前锋苏将军已抵朔方城东!城头守军观望,旗号...略显杂乱!” “报!城北阴山方向,近日突厥游骑活动频繁,似在窥探我军动向及朔方虚实!另截获可疑商队信使,其携带账目文书,疑涉边军走私,已押送中军!” ...... 凌云勒住大白,目光锁向风沙中的城池,整个中军在高明沉稳的号令下,瞬间静止。 朔方,该换新天了! 五万大军! 玄色甲胄如连绵之峰,在惨淡冬日下反射幽冷光泽。 不多时,城门大开,一队边军将领官员肃立寒风,神情各异。 为首者身材高大,虬髯如戟,正是朔方城守将、原北疆防务副帅——贺兰山。 贺兰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复杂心绪,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又带着些沙哑:“末将贺兰山,率朔方城守将及属官,恭迎虎威王!上柱国!御北大元帅!” “恭迎大王!上柱国!大元帅!”身后众人齐声唱喏,纷纷跪倒。 凌云抬手,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异常:“贺兰将军请起,诸位请起。” 接着,他从大白的虎背上翻下,声音沉稳: “圣旨已晓谕北疆三州!本王凌云,奉旨总督幽、并、凉三州军政,加封上柱国,授御北大元帅印,永镇朔方。” 说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无喜无悲,无骄矜亦无颓唐,唯有沉淀后的内敛“从今日起,本王与诸位,同守国门,共御外侮。北疆安危,系于你我之肩。” “末将(下官)等,誓死追随大王!拱卫北疆!效忠大元帅!”贺兰山等人再次躬身,声音中敬畏更浓。 上柱国乃是大隋武臣的至高勋荣,御北大元帅更掌北疆一切兵马征伐之权,其威势远非普通藩王或将军可比。 凌云微微颔首:“大军就地扎营,听候整编!贺兰将军,随本王入城,接管防务,详陈军情。” “末将遵大元帅令!” 在贺兰山引领下,凌云带着精锐亲卫,踏入朔方城。 城内萧索更甚,街道宽阔行人稀少,房屋低矮,多为前朝官署改建,处处透着边塞的临时与粗粝。 寒风卷尘雪,掠过空荡街巷,荒凉寂寥。 凌云步伐沉稳,目光掠过破败景象与眼神麻木好奇的边民,心中没有轻视,唯有沉甸甸的责任。 这里,是他“涵养虎威”之地,是牢笼,也是战场。 那根刺眼白发,在朔方灰暗的天光下,似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苍茫底色。 ...... 经过三日的整编,凌云所带领的五万大军,以及沿途所募的新兵,终于是安排妥当。 这一日,朔方城,虎威王府。 厅堂里燃着一个个火盆,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北地刺骨的寒意。 凌云并未着象征无上尊荣的九锡冕旒,只是一身玄色常服,立于北疆舆图之前。 “大王,”亲卫统领王大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拓跋部首领拓跋野、凉州王氏家主王衍、还有几位流民首领,应您之邀,已在偏厅等候。” 凌云转过身,脸色如同沉静的湖水:“知道了。” 偏厅的气氛并不轻松,身形魁梧如熊罴的拓跋野,穿着翻毛皮袄,眼神锐利,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野性。 王衍则是一身锦袍,须发皆白,气度雍容,眼神深处藏着世家门阀的倨傲与算计。 几位衣衫褴褛的流民首领则显得局促不安,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参见大王!”众人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 “免礼。”凌云淡淡摆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压下了厅内微妙的紧张感。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并无新官上任的咄咄逼人,也无少年得志的轻狂,只有一种历经沉淀后的沉稳。 “本王初临北疆,诸事生疏,今日请诸位前来,不为立威,只为听听这朔方风沙里的声音。”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和,“拓跋首领,突厥近来动向如何?边民可有袭扰之苦?” 拓跋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虎威王竟会如此直接,他粗声道:“回大王!入冬以来,小股突厥游骑骚扰边寨比往年频繁了些,劫掠牛羊,掳走妇孺,虽未成大患,但如蚊蝇扰人,不胜其烦!我部儿郎虽勇,但装备简陋,追之不及,防不胜防!”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王衍:“王公,凉州乃三州粮赋重地,民生如何?今岁收成可够支应?” 王衍捋须,慢条斯理道: “大王垂询,老朽惶恐,凉州地广,然水脉稀疏,去岁雨水偏少,收成勉强自足,然北疆驻军日增,粮秣转运损耗巨大,府库...实已捉襟见肘。” 流民首领中一人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哭腔:“大王!俺们都是从河东、关中逃难来的,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到了这北疆,地是能开,可...可没有耕牛,没有种子,还要时刻提防突厥人...” 厅内一时沉寂,不同的诉求与困境交织在一起。 凌云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波澜,他端起手边温热的酪浆,轻啜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和微微的酸涩在舌尖化开,如同这北疆的滋味。 “本王明白了。”他放下杯盏,声音虽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突厥扰边,如疥癣之疾,不可纵容,拓跋首领,本王会拨付一批制式弓弩、皮甲予你部,另派精干斥候协同你部游骑,加强预警,遇有小股敌骑,务必截杀,勿令其深入,战功按例计赏。” 他看向拓跋野,“北疆安危,亦有赖拓跋部勇士之力。” 拓跋野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拓跋部愿为大王鹰犬,定不让突厥崽子好过!” “粮秣之事,关乎军心民心。”凌云转向王衍,“王公,本王会即刻行文朝廷,奏请增拨军粮,然远水难解近渴,凉州世家,根基深厚。望王公能联络各大家,以市价或略高于市价,售粮于府库,以应一时之急。 “待朝廷粮草抵达,优先偿还。此乃权宜之计,亦是保境安民之举。王公以为如何?” 他没有强征,而是给出了“市价”和“偿还”的承诺,既给了世家体面,也点明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王衍浑浊的老眼闪了闪,显然没料到眼前的这年轻人,竟如此务实且通晓世情。 他沉吟片刻,躬身道:“大王思虑周全,体恤民情,老朽愿尽力周旋,说服各家,共渡时艰。” “至于流民,”凌云的目光落在那些惶恐不安的脸上,声音温和了些许,“开荒屯田,乃固边之本,本王会下令,凡愿在北疆三州落籍垦荒者,官府提供荒田、贷给粮种,前三年免赋。” “同时,会从府库调拨部分耕牛,组建农具作坊,平价租售。另,招募青壮流民入‘屯田军’,半兵半农,农时耕作,战时守土,亦可得一份粮饷养家。诸位首领,可回去告知乡民,安心扎根,此地,便是尔等新家。” “谢大王!谢大王活命之恩啊!”流民首领们激动得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天可怜见,他们终于是看到了生的希望。 一场看似棘手的会面,在凌云平稳的调度和务实的安排下,竟有了初步的共识。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盛气凌人的威压,只有基于现实困境的沟通与解决之道。他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无声地平息着躁动。 ...... 第154章 新身份——王景 送走了各怀心思的部族首领与世家代表,偏厅内重新空旷了下来。 “大王。”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一名身着灰布旧袍,脸戴素白面具之人,无声地踱步而出。 凌云并未回头,微微颔首:“景先生,都听到了?” “是。”王景的声音透过面具,极具沉稳,“拓跋野,野性难驯,得甲兵如虎添翼,须重利驱驰,亦需无形锁链!王衍,老谋深算,属下方才于暗中,观其手指微蜷,凉州粮秣,世家抱团,属下猜测其意在待价而沽,或...静观大王手段。” 凌云脸色不变:“本王给了台阶与体面,并州之粮,是后手,也是警示,若以为本王年轻可欺,只知怀柔...” “王爷深谙欲取先予之道。”王景走近,手指点向凉并粮道,“并州刺史虽曾受靠山王提点,而念及旧情,可其位也需平衡,大王以王印催粮,声势可大,然能否如期如数,途中是否顺利...变数犹存,王衍等人耳目遍布,若知大王另有粮源,恐生出波澜。” 凌云转身,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将目光落于其面具之上:“哈哈,听先生所言,想必胸中已经有了良策,如此,本王洗耳恭听。” “呵呵,大王知我!”王景也是笑了笑。 而后几步上前,指向案上舆图中的凉州坞堡:“其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派得力之人,持王印并大元帅令,大张旗鼓赴并州催粮,务使凉州世家皆知大王‘远水难解近渴’,只能仰赖其‘配合’,令其麻痹坐等。” “其二,”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锐利尽显,“由大王亲信,持您亲笔密函与信物,分赴凉州与王氏有隙且根基稍逊之豪族,许以北疆商路专营、军需采买份额、子弟擢拔之诺,以略高市价、远低王氏等豪族预期之价,秘密购粮,化整为零,稍稍运入府库!此乃‘釜底抽薪’。” 凌云眼中精光微闪。“好!先生思虑周详,甚合我心,此事,便由先生与大柱共同操持!” 说着,声音微微严肃了一些:“先生身份敏感,行事还需小心隐蔽。” “蒙大王信任,景,必定用心。”王景躬身。 “拓跋野。”凌云淡淡点头,目光微凝,“待其爪牙锋利之时,噬主之心或生。” 王景接口:“可令高明将军,于协防斥候中安插心腹,严密监视其动向,借巩固防线之名,扼守其南下要冲,并增派精锐,构筑营垒,名为后援,实为锁链,再则...” 他的语气微微冷了一些,“选精美华物,‘赏赐’其不睦之子或部将...人心之隙,最易燎原。” “嗯。”凌云拨动炭火,火星跃起,映亮侧脸与鬓角白发,“拓跋部不可信,最终,定北疆乾坤者,当是本王麾下骁锐。” 王景颔首:“根基不固,权谋无依,整军乃定鼎之基,大王于灞桥立誓,如石击水,涟漪已生,水下是顺流,还是暗礁,巡营便知。” “明日巡营试水,本王倒要看看,这水下礁石,是顽石,还是朽木。”凌云低语道。 他的无上权柄与这位蛰伏的鬼才谋士王??,将在这苦寒之地,掀起无声惊雷。 ...... 翌日,御北大元帅行辕。 凌云一身玄甲,徒步来到校场,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是贺兰山,再往后一些,亲卫统领王大柱按刀而随,魁梧身躯煞气凛然,王景如沉默的影子,面具下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 校场之上队列肃立,年轻军官敬畏期盼,几个老牌校尉眼神浑浊,带着审视疏离之感。 凌云只是随意扫视了一眼,便径直走到了箭靶前,靶上稀落软箭,他随意取过一把弓,刚一入手,就感觉到一股松散。 “谁的弓?” 一名瘦弱士卒慌忙出列:“回大元帅,是小人的。” “拉满,射。” 士卒咬牙开弓,箭矢歪斜坠地。 凌云没有说话,目光转向一旁的器械校尉。 校尉脸上肥肉一颤:“大元帅息怒!边塞苦寒...” “大柱。”凌云打断。 王大柱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传大元帅令!各营彻查军械!弓弩刀甲,不合规制、保养不善者,三日之内修缮、更换完毕!三日后,大元帅亲验!敷衍塞责、以次充好者,军法从事!” 此言一出,器械校尉的面色立刻一变。 而后,凌云又走向枪阵方队,抬眼一瞧,便是眉头微皱,阵型松散,突刺无力。 他一步踏入方阵,从一名士卒手中取过一杆普通的长枪。 掂枪,握紧,沉腰坐马,中平刺! 动作沉稳如山,力量贯通,凝于枪尖! “咻——!” 枪出如龙,洞穿十步外草人的咽喉。 校场死寂,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凌云那千锤百炼、纯粹杀伐的身影,心头皆是震动。 凌云利落地收回枪,交还给呆愣士卒,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稳有力:“枪,是尔等的胆,杀敌的牙,握不稳,刺不准,何以卫国?何以荫妻封子?”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方阵,掠过面色各异的军官,“即日起,各营按新操典训练,本王每日巡视,练得好,肉食管够,饷银有赏!练不好...”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如冰裂一般,“本王亲自教他握枪!” 凌云说完,直接转身便走。 现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炽热、敬畏、信服的吼声:“谨遵大元帅令!” 王景看着凌云的背影,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这位年轻的上柱国、御北大元帅,以身为范,以力示威,以“利”“罚”为经纬,重塑军骨,果真是天生的统帅! 同时,他也捕捉到那些老牌校尉眼中,闪过的阴鸷与不服。 ...... 夜深人静,贺兰山的府邸。 几个身着旧式皮甲、眼神浑浊的老牌校尉——贺拔胜、刘猛、孙老拐...围坐在贺兰山面前,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显然是灌了不少劣酒。 “贺帅!您就给句痛快话!” 贺拔胜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飞溅,“那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仗着皇帝老儿封的什么王、上柱国、大元帅,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刚来几天就指手画脚!彻查军械?他懂个屁!” “北疆这鬼地方,弓弦冻硬了就是容易断,刀砍卷了就是容易崩!库房里那些替换的,哪个不是兄弟们拼死从突厥崽子手里抢来的?他倒好,轻飘飘一句‘军法从事’!这不是要逼死兄弟们吗?” ...... 第155章 掣肘 刘猛也扯着嗓子帮腔:“就是!帅爷啊,您是咱们的主心骨!兄弟们跟着您在这苦寒之地守了多少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那小子一来,就急着要查这查那,这不是明摆着要给咱们这些老人下马威吗?我看他就是存心要削您的权柄,换上他自己带来的心腹!” 孙老拐阴恻恻地呷了口酒,也开口道:“帅爷,那小子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咱们在北疆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不如...暗中使点绊子,比如让手下的兵在操练时‘不小心’扭伤脚?或者库房里那些损耗,报得再合理些?再或者...联络凉州城那些跟咱们有交情的商贾,在粮草物资上给他卡一卡脖子,让那小子知道,没咱们这些老人点头,他这王令,在这北疆未必好使!” “糊涂!”贺兰山眉头一皱,狠狠一拍桌子:“孙老拐!你这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使绊子?卡脖子?你以为大王是什么人?是靠祖荫的纨绔?是谄媚得宠的幸臣?看看他带来的那五万大军,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再看看他本人,那眼神,那气势,是你们能糊弄得了的?” 贺兰山越说越气,伸手在几人身上来回的指了指:“暗中捣鬼?你们有几条命?白日里的那一枪是闹着玩的?他今日能亲自下场,一枪刺穿草人的咽喉,明日就能亲自用军棍,打断你们的腿,不是老夫有意吹捧大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在他眼里就是儿戏!是自寻死路!” 说到这里,贺兰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恼意,低喝道: “都给我听好了!收起你们那些害人害己的鬼蜮伎俩,从今往后,在这北疆,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大王的声音,老夫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拖大王的后腿,坏了北疆的防务,不用大王动手,老夫就先砍了他的脑袋,挂到辕门上示众!不信邪的,尽管试试!” 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被贺兰山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给骂得面如土色,尤其是孙老拐,头都不敢抬, 几人唯唯诺诺,连酒都顾不上拿,便灰溜溜地躬身退了出去。 ...... 深夜,虎威王府。 此刻凌云早已睡下,王大柱小心翼翼地敲响了房门:“大王...” 凌云立刻惊醒,赶忙起身,穿戴整齐,一出来便吩咐道:“请景先生一同去书房议事。” “是。” ...... 书房烛火摇曳,凌云于案前端坐,当王大柱带着王景赶来之后,他立刻便起身,微微抱了抱拳:“深夜叨扰,望先生海涵。” “大王折煞属下了!”王景赶忙还礼。 待其落座,凌云便看向了王大柱,后者会意,躬身禀报道:“大王,王衍那条老狐狸果然没闲着,咱们偷偷接触的几个世家,有两个家主突然在几个时辰前抱恙,闭门谢客了,剩下三个,虽然收了密信和信物,但态度也变得含糊不清,只说尽力筹措,绝口不提具体数目和交接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浓眉紧锁,“城里开始有流言,说并州过来的粮道不太平,好几股马贼最近在那片荒山野岭冒头,专劫官粮!” 王景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冷光:“好快的手脚,王衍这是在施压,也是在试探!那几个抱恙的,多半是被他敲打或收买了。含糊其辞的,是既想得利又怕得罪王氏太甚,在观望风向。” “散播流言,则是逼大王您自乱阵脚,要么求他,要么派兵护粮,他便可趁机窥探一二您的深浅。” 凌云摸了摸案上的御北大元帅印玺,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呵呵,釜底抽薪,遇到了硬石头。” 接着,他的脸上现露出掌控全局的平稳之色,“那几个含糊其辞的家主...大柱,明日你亲自带人走一趟!” “不必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就说本王知道他们的难处,让他们只管将粮草备好,七日后,自会有商队持本王亲笔签押的‘特许商引’上门取粮,价格就按之前密函中所定,分文不少,银货两讫,本王可保证此次交易,神不知鬼不觉,但若七日后粮草未备...”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本王手中正缺上好的土地,明白吗?” 王大柱眼神一闪,随即沉声应道:“末将明白!也定让他们‘明白’!” 凌云话中之意便是——不交粮,等待他们的只有抄家灭族,土地充公,这就是虎威王,上柱国,御北大元帅的权柄! “至于那几个抱恙的...”凌云转向王景,“先生,劳烦你梳理一下,他们与王衍有何利益交集?是有把柄...或是...有特别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既然怀柔受阻,那就敲山震虎,分化瓦解。 王景原来可是杨谅麾下的第一谋士,对这北疆的了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旋即便是自信一笑:“景,即刻去办,天亮前,必有回音。” “嗯,去吧!” 在王景离开后,凌云的指尖敲了敲桌案,低声喃喃道:“并州粮道流言...” 微微沉吟片刻,他再次开口道:“大柱,派一队可靠的兄弟,换上商队护卫的装束,持本王的亲卫令牌,立即启程,顺着...不!逆着流言的方向,去迎一迎并州的应急粮,告诉他们,沿途若遇‘马贼’,不必请示,格杀勿论,人头带回来领赏,本王倒要看看,哪里的马贼,竟敢如此大胆!” “是!” 王大柱领命,就要转身去安排。 “还有,”凌云叫住他,“营中那几个老家伙,今日有何动静?” 王大柱鄙夷一笑:“贺拔胜那几个老痞子,今日操练时阴阳怪气的,说新操典就是瞎折腾,土硬得跟铁一样,把将士们的脚都磨破了,下晌还聚在营帐里喝酒,嚷嚷着什么‘毛头小子懂个屁’、‘北疆规矩不是这么破的’......末将按大王吩咐,只当没听见,但都记下了。” 凌云嘴角勾起一丝冷淡的弧度:“让他们闹?酒,让他们喝!话,让他们说!天明后通知军法官。” “即日起,军中饮酒,按战时禁令论处,杖二十!” “三日后,军法官带执法队,持军棍,随本王巡视大营,凡懈怠、敷衍者,无论军阶,现场行刑,以儆效尤!” 凌云平静的声音里,带着肃杀。 他就是要借这些跳出来的旧势力,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威! “末将领命!” 王大柱精神一振。 “去吧。” 凌云挥挥手。 ...... 第156章 突厥铁骑 约摸两个时辰后,王景便重新返回,手中还拿着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纸,这让得凌云都有些讶异,似乎是没有想到,对方的效率会如此之高。 “大王,查到了,其中一家,其嫡子好赌,在凉州城最大的赌坊‘千金阁’欠下了巨债,债主的背后正是王衍的族侄。” “另一家,一直想将其女送入凉州府为妾,好打通官路,却被王氏从中作梗多年,一直难以如愿,还有一家...” 凌云静静听着,待其说完,才缓缓起身:“本王心中已有计较,这几日还需劳先生多多费心。” “哈哈,谈何费心,这都是属下应当应分的!” ...... 三日后,御北大元帅行辕。 校场之上,士卒们按新操典操练着,呼喝声与前几日相比,明显整齐了许多。 凌云身着玄甲,带领着贺兰山以及高明等心腹,徒步巡视,军法官带着一队手持水火棍的执法队,跟在他们的后面,一个个皆是面无表情,让人心里犯怵。 这时,正在演练突进的长矛方阵中,一个方队的动作突然变形,士卒跌跌撞撞,负责的校尉却是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抱着胳膊,骂骂咧咧道:“能不能练?不能练就趁早将手里的家伙事扔了!娘的,这冻死人的天,老子还得陪你们在这里遭罪...” “李校尉!” 凌云抬眼看去,眉头轻轻一皱,低喝道。 那李校尉一个激灵,看到凌云不善地目光,以及其身后的执法队,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仗着自己资格老,还是嘴硬道:“大王!这地太硬,弟兄们...” “本王问的是你,身为统兵校尉,为何不履行督训之责?” 凌云打断,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末将...” “军法官!” 凌云不再看他。 “末将在!” 军法官踏前一步。 “统兵校尉,操练懈怠,督训不力,依新颁军令,该当何罪?” “回大王!当众杖二十!禁闭三日!以儆效尤!” 军法官面无表情。 “执行。” 凌云吐出两个字。 “遵令!” 军法官一挥手,其身后的执法队,便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那李校尉按倒在地,扒去甲胄。 “大王!大元帅!冤枉啊!贺拔胜将军,快替我说说话啊!” 李校尉杀猪般嚎叫起来。 不远处,正在另一个方阵前,装模作样巡视的贺拔胜,脸色骤然铁青,心中充满了恼意,经过贺兰山的警告,对于凌云整肃军纪,他并没有那么生气。 最让他生气的是,李校尉这头猪,眼睛是瞎了吗,凌云一行人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看到。 而且,你他妈被逮住也就算了,叫老子的名字干什么? 想害老子吗? 在虎威王的赫赫权威面前,在那些杀气腾腾的执法队面前,你叫老子有个屁用啊! “啪!啪!啪!” 军棍落在皮肉上,顿时响起凄厉的惨嚎,所有士卒,包括那些原本有些懈怠的老兵油子,都噤若寒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眼神里皆是浮现出震慑后的清醒。 这二十棍,不仅是打在了李校尉的屁股上,更重重地打在了所有试图挑战新规者的心上! 行刑完毕,李校尉像条死狗般被拖走。 凌云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士卒,最后在脸色铁青的贺拔胜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让贺拔胜感觉如坠冰窟。 “继续操练。” 凌云的声音中虽然没有喜怒,却比这北地的风霜,更令人发寒。 与此同时,朔方城外百里,黑石谷。 一支伪装成商队的精锐小队,由王大柱的心腹队正率领,正沿着崎岖的山道行进。 突然,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奔回,脸色难看:“队正!前面谷口...发现我们派出去的三个斥候兄弟的尸体!看伤口...是突厥弯刀!” 队正闻言,顿时脸色大变,不等他说什么,另一名斥候便从侧翼狂奔而来,声音里带着急促: “报——!队正,西面山坡发现大队骑兵移动的痕迹,看那蹄印的规模...绝对不下五百骑,方向...像是朝着拓跋部草场和咱们防区结合的‘野狼峪’去了!” 这名队正不敢怠慢,立马调转马头,他必须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去。 ...... 当王大柱从其口中得知这条消息后,立刻便奔向了王府的书房。 王府书房内,此刻的气氛尤其凝重。 三名精锐斥候被突厥弯刀,截杀于黑石谷,五百突厥精骑的踪迹,指向野狼峪! “启明可汗...” 王景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冷嘲,“这位对大隋忠心耿耿的可汗,终究管不住他帐下那些贪婪成性的饿狼。” “金狼旗下的誓言,抵不过草场枯黄时,对粮食的渴望,更抵不过那些野心勃勃的叶护和设的贪婪。”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野狼峪的位置。 那是一片犬牙交错的丘陵与荒原,位于御北军防区、拓跋部草场以及更北方突厥势力范围的三岔口。 “这五百人,绝非寻常扰边,其装备精良,行动诡秘,他们背后,应当是某个不服启明可汗约束、又急于立威扩张的强势部落,甚至...咱们的内部出了问题,有人给他们指明了一条可以避开巡逻、直插腹心的捷径!野狼峪,就是他们选定的钉子,楔进来,试探扎根,最后...里应外合!” 凌云负手而立,窗缝里漏进的寒风,吹得他玄色大氅的下摆,微微摆动。 启明可汗对大隋的忠心,突厥部落根深蒂固的劫掠习性,让得大隋与突厥之间的关系,极为矛盾。 “大柱。”片刻后,凌云转过身,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冷意,“你的人,盯死了吗?” 王大柱立刻道:“回大王!末将已经安排了最老练的夜不收,换上拓跋部的皮袄小心跟上,虽不敢跟太紧,但可保证,那伙狼崽子钻不进地缝里,拓跋野那边,也撒了暗桩,其部族里哪怕只是飞出一只可疑的鹞子,末将都给您射下来!” “好。”凌云的目光转向王景,“景先生,启明可汗那边...” 王景接口,思路清晰:“启明可汗需要大隋的册封和贸易,来稳固他的汗位,好压制其他部落,因此,他绝不会支持此次行动,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大王可即刻以‘御北大元帅’的名义,行文质问启明可汗:为何其麾下精锐,擅入大隋疆域,截杀我斥候?” “并要求其严查所有部落,交出元凶,赔偿损失,措辞需严厉,但也要留有余地,给他台阶下,一则试探启明可汗的态度,二则向其施压,三则...若真是某个部落私自行动,也能离间其与启明可汗的关系!”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王景之言,深谙政治斡旋之道,将外交压力也化为了对敌的武器。 “先生执笔,用印,八百里加急,直送启明可汗牙帐。” “遵命。”王景应下。 ...... 第157章 程咬金激将 “至于这五百人...”凌云的手指,轻轻在野狼峪的区域画了一个圈,“启明可汗的面子要给,但我大隋儿郎的血,也不能白流...” 王大柱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大王,要不要让苏成将军,率领本部人马,趁夜突袭野狼峪,将这伙狼崽子连窝端了?” 凌云缓缓摇头:“区区五百突厥铁骑,弹指可灭,可如此一来,很可能打草惊蛇,令给其指路之人藏得更深。” 他目光转向王景,“先生方才说,野狼峪是楔进来的钉子?” 王景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领会了凌云的意图:“大王的意思是,让拓跋...” “不错。”凌云笑了笑,“野狼峪,毗邻拓跋部草场,拓跋野新得了本王的兵甲,正愁无处施展,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而今,突厥人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其后方杀人,你说,这位自诩草原雄鹰的拓跋首领,脸上挂不挂得住?” 王大柱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妙啊,让拓跋野这条地头蛇去咬那过江龙,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这样一来,既能灭了那五百精骑,又能试试拓跋野的斤两和忠心!” 王景补充道:“不错,大王可告知拓跋野,此乃其部族草场之事,您相信拓跋首领定能妥善处置,维护草原安宁与大隋边疆的和谐,若能全歼这五百突厥精骑,将不吝重赏,若力有不逮...呵呵,骁锐军就在后方为其压阵。” “好!”凌云点头,看向了王大柱,“让咬金亲自去一趟拓跋部大帐,带上本王的关切和信任,还有...准备赏赐给他儿子的西域宝刀和玛瑙酒器,按先生方才所言,告诉拓跋野,本王等着他的捷报,若有一个突厥崽子活着离开野狼峪,本王...会很失望。” “是,末将这就去骁锐大营请程将军!”王大柱抱了抱拳,躬身退出。 凌云看向门外:“今夜,并州的第一批粮草便可送达,经过大柱前次的亲自上门,三大家族应当也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粮草,待粮草的问题解决,便不用如此畏手畏脚了,本王总领北疆,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呵呵,王家..” “大王乃是北疆三州真正的主宰,王家不识好歹,竟妄图以世家之力压制大王,属实可笑。”王景也道。 ...... 拓跋部金顶大帐。 程咬金只带了八名亲兵,策马直抵拓跋部大营辕门。 他故意做出嚣张轻视之状,在拓跋部的守卫试图阻拦盘问时,一扬马鞭:“滚开!本将程咬金,奉大王之命,有要事面见拓跋首领,耽误了军情,老子把你们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守卫见其不好惹,不敢再拦,赶忙让开了道路。 “倒是识趣。”程咬金冷哼一声,策马直冲金顶大帐,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引得无数拓跋部族人侧目。 大帐内,炭火熊熊,酒肉飘香,拓跋野正与几个心腹头人商议着什么,程咬金直接掀开毡帘。 “拓跋首领,别来无恙啊!”他大步走到帐中,目光快速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主位的拓跋野身上。 拓跋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程咬金这副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来抖威风的! 他跟程咬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其率领的骁锐军七千步骑,就在拓跋部的后方,他很清楚,这家伙就是个混人。 拓跋野强压怒火,粗声道:“程将军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程咬金哈哈一笑,自顾自地走到案前,拿起一只银碗。 而后,毫不客气地从酒桶里,舀了满满一碗马奶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抹嘴,发出舒爽的叹息:“好酒,比俺们朔方的烧刀子差点意思,不过也能凑合解渴!” 这番做派,可谓是嚣张至极。 几个拓跋部头人脸上怒色更甚,手按在了刀柄上,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这个混账大卸八块。 拓跋野眼中凶光闪烁,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以及其身后站立的亲兵们,终究是没有发作。 程咬金放下酒碗,挑眉道:“奉大王令!特来告知拓跋首领一件小事。” 他刻意加重了“小事”二字。 “何事?”拓跋野眉头一皱。 程咬金嘿嘿一笑,而后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精美的长条木匣,和一个锦盒,放在拓跋野面前的案几上。 “大王体恤拓跋首领,特赐下西域宝刀一柄,玛瑙酒器一套,给令郎把玩。” 说着,打开木匣,一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弯刀便露了出来,寒光逼人。 接着又打开锦盒,里面是几件流光溢彩的玛瑙杯盏。 拓跋野看着眼前价值连城的珍宝,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非但没有喜色,反而觉得格外刺眼。 “真是羡慕令郎,这可是好东西啊。”程咬金拍了拍木匣,感叹一声,而后话锋一转。 “大王听说,有一伙不开眼的突厥崽子,大概五百来人吧,在野狼峪那边闹腾,还杀了咱们几个斥候,啧啧,那地方,离拓跋首领的草场,也就一泡马尿的功夫吧?”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那眼神就好像在说:你拓跋野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废物,竟然让突厥人摸到你家后方杀人? 拓跋野气的浑身颤抖,张口想要辩解,却被程咬金抬手拦住了。 “拓跋首领先别急,俺还没说完呢!” “哼,那你还不快说!” “俺不正在说吗,你看你又急了!” 尽管拓拔野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但程咬金依旧慢悠悠道:“大王说了,野狼峪,那是在你拓跋部的地界边上,突厥崽子跑到你拓跋野的家门口撒野,这要是传出去,草原上的雄鹰...怕是要变成秃毛鸡了吧?” “大王信任拓跋首领,相信以首领的能力,定能妥善处置这点小事,维护好你拓跋部草场的安宁,也维护好咱们大隋北疆的和谐!” “大王还说了。”程咬金身体微微前倾,“若是拓跋首领能把那五百突厥崽子的脑袋全砍下来,大王不吝重赏,黄金、绸缎、盐铁...要什么给什么!可要是...” 程咬金故意拉长了调子,引得帐内众人一阵不满,恨不得上来给他一拳。 见状,程咬金也知道火候够了,旋即不再挑弄,正色道:“要是力有不逮,放跑了一个半个的...嘿嘿,俺老程的骁锐军兄弟们就在后面压阵,随时能帮首领你‘收拾残局’。” “可大王还说了,若让一个突厥崽子活着离开野狼峪,他会...很失望!拓跋首领,让大王失望,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你...听明白了吗?” 拓跋野的胸膛剧烈起伏,粗壮的手指死死抠住案几边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狂怒的字眼:“程!咬!金!” 程咬金毫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咧嘴一笑:“话已带到,东西也送到了,拓跋首领,俺老程军务繁忙,就不多留了,等着你的...捷报哟。” 说完便带着亲兵,在帐内众人喷火的目光中,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直到马蹄声远去,拓跋野才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凌云小儿!程咬金匹夫!欺人太甚!” 帐内一众心腹头人们也群情激愤,叫骂声一片。 “首领!不能去啊!这是凌云的借刀杀人之计!” “对啊!我们刚得了装备,正好坐山观虎斗,让大隋和突厥狗咬狗!” “咱们干脆...” “都给我闭嘴!” 拓跋野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案上华贵的弯刀和璀璨的玛瑙。 程咬金方才流露出的不屑鄙夷,和凌云的失望,如同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背上。 不去,就是违抗军令,坐视突厥在自己的地盘撒野,立刻便会遭到骁锐军的雷霆打击! 程咬金那厮绝对会第一个带兵杀过来! “他妈的!” 拓跋野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抓起那柄西域弯刀,拔出半截,“去!为什么不去!阿史那德勒的崽子跑到老子家门口拉屎撒尿,杀我邻居,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妈的,程咬金那匹夫敢瞧不起老子!传令——点齐我部最精锐的三千狼骑,带上新得的弩箭,给老子把野狼峪围死了,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跑,砍下那些突厥崽子的脑袋,给凌云送去,不,先给程咬金送去,让那厮瞧瞧,老子不是吃素的!” 拓拔野终究是枭雄心性,被程咬金这般折辱,他必须要证明自己! 而且,他也想明白了,坐以待毙的结果,只能是两头得罪。 不如狠心赌一把,用阿史那德勒部的人头,向凌云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也震慑其他觊觎的突厥部落,更要出一口被程咬金当面羞辱的恶气! ...... 第158章 威逼利诱 这一晚,虎威王府正门。 一众风尘仆仆的亲卫,策马赶到,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等候在此的王大柱立刻上前,其中为首之人,从怀中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密报,和一个散发着血腥气的包裹,郑重地递了过来。 “禀报统领!三千石并州粮,已安全入库!” 他的脸色虽显疲惫,声音中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并州府刺史大人,接到王印文书后,连夜调拨,动的是并州义仓的陈粮和新收的秋赋,由刺史大人的三公子亲自押运,一路轻车简从,昼伏夜出,避开了官道,专走偏僻小路。”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个血腥的包裹:“途径‘老鹰嘴’峡谷之时,遭遇到一股不开眼的蟊贼拦路,约莫百来人,装备杂乱,属下等亮出王旗令牌,他们竟还不退,口称留下买路财,却直扑粮车。” “于是,属下等便奉大王‘格杀勿论’的钧令,经过一番厮杀,将其尽数剿灭,贼首和几个头目的脑袋在此,其余尸体已抛入深涧,粮车无损,只有几个兄弟挂了点彩,三公子受了点惊吓,已安排人护送回并州了。” 王大柱伸手接过,咧了咧嘴:“好!干得漂亮!没丢咱们亲卫军的脸,兄弟们都辛苦了,下去领双份赏钱,好好休整!” “谢统领!” ...... 书房内。 凌云先是展开密报,上面除了粮草明细,和途中遭遇之外,还有一行并州刺史府三公子亲笔附上的小字:并州一切安稳,还请大王勿念,家父嘱托,三州世家之弊,以凉州为最,大王初来乍到,难免掣肘,若有所需,尽管吩咐......望大王珍重。 字迹略显仓促,透着关切与谨慎。 凌云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抹欣慰,这位并州刺史,果然念着靠山王杨林的旧情。 而后,他的视线转向那个包裹,王大柱会意,解开包裹一角,露出里面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几颗人头。 “哼,蟊贼?”凌云冷哼一声,眼神清冷,“见了王旗令牌还敢硬冲?分明是冲着粮车来的死士!是某些人伸出来的爪子!” 他虽未明说,但矛头直指背后兴风作浪的王衍及其党羽。 粮道已见血光,突厥如毒蛇潜伏,凉州世家步步紧逼,军中旧怨未消...北疆的局面,依旧复杂。 不过这一切,待到解决这个寒冬的粮食问题后,皆可迎刃而解。 凌云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今夜,也是第七夜,三大家族的粮食该来了! ...... 子夜。 朔方城外,三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出发。 ...... 武威张氏坞堡仓廪。 早已等候在此的张氏管事,看到扮作大掌柜的王府亲卫亮出的信物后,立刻吩咐仆役,配合着来人,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扛出,装上打着商队旗号的货车。 姑臧段氏府邸秘仓,也在上演着差不多的一幕。 段氏家主亲自在仓内督阵,脸色复杂地看着那些彪悍的“伙计”,与自家仆役协同装车。 天水赵氏坞堡。 赵氏嫡系不断喊着要保证粮食足额足质...... 在将粮车装满后,各家管事便该带领仆役,随同车队前往朔方交割了。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三大家主竟也受到了王府亲卫的邀请,并言明是奉了虎威王之命,请他们去王府一叙! 就这样,三位家主如同被押运的贵重品,被请上了低调的马车,裹挟在车队之中,踏上了前往朔方的路程。 翌日清晨,朔方官仓,侧门。 车队有序进入,早已在此等候的杨玄奖,以及仓吏和官仓守卫,立刻开始交割。 “卸车!验粮!” 杨玄奖一声令下,伪装成伙计的亲卫们,即刻行动起来,动作比在坞堡时更加利落。 仓吏们手持账簿和量具,在杨玄奖的注视下,高效地清点、查验、记录。 “武威张氏,上等冬麦,一千五百石,足额!” “姑臧段氏,精粟米,一千五百五十石,足额,多出五十石!” “天水赵氏,陈麦新粟混合,一千五百石,足额!” 仓吏们在账簿上一一记录,而后盖章。 待全部清点完毕,杨玄感一挥手,立刻便有一队守卫,抬出几个沉重的箱子,当众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官银。 “按大王令,市价交付,银货两讫!点收!” 三家管事哪敢细点,草草确认数目无误后,便慌忙签押收讫。 ...... 虎威王府,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并无一丝寒意,然而,三大家主却是如坐针毡,面前的香茗热气袅袅,他们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七天之前,王大柱手持王令,上门强硬催粮的一幕犹在眼前,那“踏平邬堡,诛灭九族...”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环绕。 区区一位亲卫统领,都如此强势,可想而知,其身后的那位虎威王是多么的不好惹! 珠帘轻响,凌云迈步走了进来。 “三位家主,一路行商辛苦,粮草交割,甚是顺利,本王,记下了。” 此刻的凌云只是一身常服,且并未佩戴武器,但那股执掌生杀予夺的威势,却是让三人皆是心中一紧。 张氏家主、段氏家主、赵氏家主慌忙起身,深深躬下,几乎将头埋到地上:“拜见大王!大王统领北疆三州,日理万机,在您面前,我等...岂敢言苦!” 凌云微微一笑,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而后抬手虚按:“坐。” 三人坐下之后,双手皆是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地不能再老实的模样。 凌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手随意地搭在了身前的紫檀木案上。 案上,静静地摆放着两方印玺:一方是蟠龙钮金印,印文乃“虎威亲王之宝”,代表着的极致的王权! 另一方则是虎钮玉印,印文赫然是“御北大元帅印”,象征着他总领北疆三州一切军政民财的无上权柄! 两方印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其主人所拥有的,足以轻易碾碎任何豪族的力量! “北疆之患,非止粮草,突厥狼子野心,凉州暗流涌动。”凌云淡淡开口,指尖拂过帅印。 “本王欲固北疆,需有根基,需有...臂膀。”他的目光锁定三人,“张、段、赵三家根基深厚,皆是凉州柱石,本王...需要你们为我所用!” 威逼之势,已经很明显了,那两方印玺便是最赤裸的威胁! 三家家主的脸色皆是变得难看无比,然而,下一刻,凌云却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 “北疆商路,不日将重开,盐、铁、马匹、皮毛...本王手中,执掌北疆三州盐铁专营之权、新辟矿脉开采之权、以及未来对突厥榷场之主导!” “这些,本王皆可交予可信赖之臂膀打理,所得之利,王府取其三,尔等取其七!”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 七成的利益,足以让任何豪族疯狂。 那是可以奠定家族未来数十年发展的巨大利益! 但在这泼天富贵的背后,是要与这位手握王权帅印的虎威王,彻底绑死在同一辆战车上! “当然。”凌云的声音骤然转冷,“若有人首鼠两端,阳奉阴违,或暗通款曲,呵呵。” 他虽然没有将话说完,但三大家主都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现场顿时沉默了,三人连连交换眼色,一时间都没有表态。 凌云也不着急,轻抿了一口茶水后,似乎自语般的低声道:“凉州地界的世家豪族不算少,总有人识得清这王印帅印的分量,从而甘为臂助,也总有人...不识抬举,本王正好可借其头颅,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三家家主的身子皆是一抖,连忙小心地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凌云的神色,当发现其并不像说笑后,脸色顿时就白了! 他们毫不怀疑,现在要是敢说一个“不”字,这位权势滔天的虎威王,绝对会扶持他们的死对头上位,并用他们全族的鲜血,与百年的积累,为盟友铺路! 他们若是一开始就硬气,在凌云派人上门催粮之时,果断拒绝,或许还可以与其余的世家一同,与凌云周旋。 可现在,只要凌云将他们秘密售粮一事公开,那么,张、段、赵三家,便是自绝于凉州诸世家。 届时,若凌云真的对三家出手,他们相信,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家族站出来,助他们对抗眼前这位大权在握的虎威王! ...... 第159章 收服三家 “噗通!” 张氏家主第一个从锦凳上滑落,重重跪倒在地:“张家愿举族效忠大王,但有二心,天诛地灭!” 段氏家主紧随其后,声音中带着惶恐与坚决:“姑臧段氏,愿举族附大王骥尾!” 赵氏家主也连忙跪下:“天水赵氏愿誓死效忠大王!永世不渝!” 看着匍匐在地的三位家主,凌云按在帅印上的手指终于缓缓移开,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三位家主深明大义,本王心中甚慰。” 而后,抬手虚扶,“起来吧,从今往后,尔等便是本王在北疆的肱骨,福祸同享,荣辱与共。” “谢大王隆恩!” ...... 在送走三大家主之后,凌云在桌案之上,翻出了两道密函,正是这些时日,王景以及王大柱等人,查到的另外两大家族的详情。 金城马家,陇西陈家,乃是仅次于王家的两大豪族,底蕴之深厚,比起张、段、赵三家,还要强上不少! 当日,其派遣亲卫上门,这两家皆是收下了信物,却在几个时辰后,突然身体抱恙,闭门谢客。 凌云看向其中一封密函,脸上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冲外面喊道:“大柱!” 门外的王大柱听到动静,立刻跑了进来,躬身道:“大王,有何吩咐?” “即刻持本王帅令,前往骁锐北营,调五百名兄弟,以聚众欺诈,盘剥良善,扰乱地方之罪,查封千金阁,人犯王成及其爪牙尽数拿下,务必要将马文武的那份借据拿到手!” 凌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若遇反抗,无论对方是什么人,是何种身份,一律格杀!” “遵令!”王大柱神情一振,即刻领命而去! 那王成正是千金阁的东家,也就是王衍的族侄。 因马家嫡子马文武,被其设下连环赌局算计,欠下了巨额赌债,利滚利之下,竟然达到了恐怖的“三万贯”之多! 如此庞大的数目,即使马家能够拿出来,也必定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这便是前次马家家主,突然“身体抱恙”的原因。 凌云心中冷笑,王家竟妄想用一条赌棍,套住一匹战马,简直可笑至极! 先前忙着筹粮之事,一直没工夫理会,王家不会真的以为,凭这些手段,就能拿捏住自己吧? 要知道,凌云可不是一般的藩王,其总领北疆一切军、政、民、财要务,遇事无需请旨,便可临机专断,生杀予夺,代天行权,所到之处,如帝亲临。 三州的世家若是拧成一股绳,或许还会给他造成一些麻烦,但若仅凭一个王家,呵呵,那就太自不量力了。 凌云的目光落到另外一封密函之上,当仔细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其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古怪。 他着实是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自己的事儿。 陈氏有一女,名陈婉,年芳二八,才貌双全,被视为家族瑰宝。 家主陈弘毅最大的心愿,便是将这个女儿嫁入凉州刺史府,好为陈家打开一条官路。 而凉州刺史崔彦对此女的才名,也是颇为赞赏,半月前,去往陈家做客之时,还曾当众夸赞过此女。 然而,当陈家提起联姻一事时,对方的态度却是暧昧不清,这让陈弘毅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那日,王衍的心腹带着其亲笔书信上门,一番推心置腹后,陈弘毅方才“明悟”。 原来不是崔刺史看不上陈家女,实在是有人从中作梗啊。 这个人是谁呢? 当然是凌云这位新来的虎威王啊! 其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并且很有说服力。 凌云初来乍到,且对世家的态度十分恶劣,理由便是其强征粮草的跋扈之举。 崔彦怎么说都是凌云的下属,见其不喜世家,又怎么敢娶陈家女呢? 若是崔彦真的跟陈家联姻了,这位虎威王会不会认为其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给凌云泼完脏水之后,王衍又表明自己会从中斡旋,务必令陈家达成所愿。 就这样,陈家选择了观望,虽然对凌云派去的亲卫很是客气,但这客气之中,却又带着一股疏离。 “陇西陈氏,所求者,官路门楣;所忧者,本王猜忌;所虑者,王衍之虚言。”凌云将密函重新收好,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王衍老贼,倒是深谙人心!” 思量片刻,凌云心中便是有了计较,旋即,立刻派人前往凉州刺史府,传崔彦前来拜见。 ...... 午时,虎威王府正堂。 凌云于主座之上,开门见山道; “本王观陇西陈氏,诗礼传家,门风清正,其家主陈弘毅,素有贤名,闻其有女陈婉,才德兼备,待字闺中,又闻尔中馈......,本王有意做一冰人,为你与陈氏女赐婚,促成一段佳话,一来可安士绅之心,二来亦显本王恩泽,不知崔刺史意下如何?” 下方的崔彦闻言,当即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仿佛是听到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凌云见其如此,微微一笑:“可是王氏曾言,若你与陈氏联姻,本王必生猜忌之心?” 这话一出,崔彦顿时一个没忍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大王...您怎么知道...” “三州之地皆为本王之藩屏,你说,这北疆发生的事,能瞒得了本王吗?”凌云挑眉道。 崔彦心头一震,他看着上方这位年轻的大王,对方所流露出的气势姿态,仿佛能掌控一切。 “不敢瞒大王,属下对陈氏小姐早有耳闻,更曾在半月之前,于陈家见过一次,此女举止谈吐,颇具大家风范。” “当时,陈家主母曾问起属下,是否有续弦之意,若是有意,陈家愿将此女,送入刺史府,给属下为妻!” 说到这里,崔彦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恼:“可属下听了王衍老贼之言,以为大王......” 那陈婉知书达理,模样也不差,且陈家乃是当地豪族,若是这桩婚事能成,他可不仅是多了一个媳妇,更多了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因此,崔彦自然是十分乐意的。 可却因为王衍之言,误认为凌云会因此对其生出猜忌之心,这才不敢胡乱应下。 凌云笑了笑:“如此说来,这桩婚事,崔刺史是应下了?” 崔彦立刻起身,躬身一礼,感激涕零道:“大王亲自赐婚,属下感激不尽,一切全凭大王做主!” “哈哈哈,好!”凌云大笑一声,伸手虚扶了一把:“请起,你且回府等候,待本王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便给陈家去信一封,成全你的这段姻缘!” ...... 第160章 雪夜袭击 野狼峪,风雪呜咽,天色一点点沉下。 一座废弃的烽燧堡,耸立在乱石丘陵之中。 五百二十名阿史那德勒部的突厥精骑,依托残破的堡墙和居高临下的地势,盘踞在此,领头的百夫长阿史那咄吉,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当夜幕完全降临之后,咄吉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紧接着—— “敌袭!敌袭!” 一名正在巡视的突厥士兵,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下一刻,侧后方便有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各个刁钻的角度,侵泄而下! 不是传统的草原骨箭,而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弩矢! 噗嗤!噗嗤!噗嗤! 措手不及的突厥骑兵瞬间倒下一片,弩矢轻易洞穿了皮甲,甚至将人带马钉在了地上!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嚎打破了雪夜的死寂。 黑夜中的伏击者,利用地形,三人一组,两人持弩轮射,一人持刀盾护卫。 咄吉抬眼一看,顿时目眦欲裂,直接拔出腰间的弯刀,朝着远处竖起的拓跋部旗帜大喝道:“拓拔野,你这隋人的走狗,竟敢偷袭强大的阿史那德勒部的勇士!” 在其话音落下之后,拓拔野便率领一众拓跋部的勇士,冲了过来。 此刻的拓拔野,脸上满是憋屈的愤怒:“阿史那德勒的崽子们,你们就是一群没开眼的野狗!” 他的这副模样,让想要再次喝骂的咄吉一怔。 有没有搞错? 是你率人偷袭老子,你委屈什么? 不等他说些什么,拓拔野的声音便再次响起:“程咬金那个匹夫,敢说老子是秃毛鸡!今天,老子就用你们这些突厥崽子的血,洗刷老子的耻辱!用你们的脑袋,告诉程咬金,告诉凌云!老子的刀,够快!老子的狼骑,不是吃素的!” “杀——!!!” 最后一声“杀”字,裹挟着被程咬金当面羞辱、被凌云强压的滔天怒火,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点燃了所有拓跋部勇士的凶性! “杀光突厥狗!” “让程咬金看看咱们的厉害!” ...... 三千狼骑齐声怒吼,声浪滚滚,压过了风雪,震得山石簌簌落下! 心头被激起的血勇,让他们彻底疯狂! 拓跋野身先士卒,好似一头暴怒中的巨熊,挥舞着那柄华贵的西域弯刀,第一个冲向烽燧堡的入口! 现在的他,根本不是一个指挥作战的部落首领,而是一头需要发泄怒火的猛兽! 程咬金那张轻视的脸,那句“秃毛鸡”的嘲讽,仿佛就在眼前! 他需要血,需要敌人的血来浇灭这焚心的怒火! “放箭!挡住他!” 咄吉大喝,忙指挥残余的突厥骑兵,依托残墙断壁,射出密集的箭雨。 拓跋野身边的亲卫见状,立刻举起蒙着湿牛皮的厚重盾牌。 箭矢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拓跋野本人则完全无视了箭矢,红着眼睛,怒吼着继续前冲! 其身后的三千狼骑,一个个也是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悍不畏死地涌上! 轰隆! 临时堵住堡门的杂物被撞开,其内狭窄,战马失去了优势,只能进行短兵相接的肉搏。 突厥人确实悍勇,困兽犹斗,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但拓跋部同样凶悍,尤其是被首领的狂怒所感染,又被程咬金的羞辱所刺激,他们爆发出了远超平时的战斗力! 拓跋野持着那柄价值连城的西域弯刀,冲在最前面,他根本不顾任何招式,只是凭着蛮力和一腔怒火疯狂劈砍! 每一刀下去,都仿佛要连人带甲一同劈开,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反而更加疯狂。 现在的这群突厥兵,在他的眼里,就是程咬金的化身! 他的每一刀,仿佛都砍在了程咬金的身上! 拓跋部的勇猛无畏,完全超出了咄吉的想象,那不要命的打法,即便冷血如他,都感到一阵心寒。 当即,他便是生出了退意,带着十几名亲卫想从侧翼突围。 可才刚冲出堡门,迎面便是一排排冰冷的弩箭! 噗噗噗! 咄吉身中数箭,强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上掀飞! 他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野中,只看到拓跋野浑身染血,正提着滴血的弯刀,一步步向他走来。 “你...” 咄吉想说什么。 拓跋野根本不给机会,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光!一个不留! “死!” 一声暴喝,弯刀带着破空声,狠狠斩下! 咄吉人首分离,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不甘。 见到其身死,剩余的突厥骑兵的士气彻底崩溃,哭喊着四散奔逃,试图钻入风雪弥漫的山谷。 “追,一个不留!大王说了,放跑一个,老子就变秃毛鸡了!老子丢不起这个人!给老子杀光!割下他们的左耳!老子要凑够五百二十个!” 拓跋野提着咄吉的脑袋,嘶哑的声音中,充满了狂暴的杀意。 “遵命!一个不留!” 狼骑们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呼啸着追入风雪。 拓跋野下了死命令,熟悉地形的拓跋部勇士如同幽灵,在乱石和沟壑间穿梭猎杀。 战斗持续了近一夜,直到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山谷深处的惨叫声,才终于戛然而止。 风雪渐渐平息,野狼峪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残破的烽燧堡内外,以及周围的山谷雪地上,遍布着人和马的尸体,鲜血将白雪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拓跋部的勇士沉默地打扫着战场,割下一只只冻硬的左耳,堆放在拓拔野面前。 他们自己的伤亡也不小,许多人都带着伤,显得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有一种释放了凶性后的亢奋。 拓跋野低头看着堆成小山的、冻得发紫的突厥人耳朵,又看了看手中那柄沾满血污的西域弯刀。 最后,转身看向了一个方向,嘶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证明欲:“程咬金匹夫!老子不是秃毛鸡,老子的刀够快!老子的狼骑够狠!” 说完,又对负责清点的头人吼道:“给老子数清楚!五百二十个,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老子割你的耳朵凑数!” 他这一吼,把这名头人吓了一跳,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数到多少了,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幽怨。 这时,一个拓跋野的亲兵头目快步跑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沾满血污的腰囊。 “首领,搜那突厥头子身上时发现的,除了金银,还有这个...看着不像草原上的东西,有点古怪。”他指着囊内,一个被油纸包裹的小物件。 ...... 第161章 不对劲的玉佩,契约到手 拓跋野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扯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触手温润的玉佩。 玉质极好,雕工古雅,上面刻着一个线条繁复的纹饰,透着一股中原世家特有的讲究,与突厥人的粗犷格格不入。 在玉佩的下方,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薄薄羊皮纸,羊皮纸的一角似乎有个小小的红色印记,但被血污和折叠挡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拓跋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虽然认得一些边关豪族的标记,但这种明显属于家族核心的纹饰,却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只觉得这东西价值不菲,且透着诡异,一个深入敌境的突厥百夫长,身上怎么会带着如此精致的中原玉佩? 还有那张小心包裹的羊皮纸? 心中的狂怒冷却,被一种深深的疑虑取代。 忽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此前,他虽然对突厥崽子过境的行为,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可御北大军,以及凌云带来的五万骁锐军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任由五百二十名突厥铁骑,穿过边境,直达野狼峪? 这很不对劲! “这东西...有点意思。” 拓跋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几息之后,他重新用油纸将玉佩和羊皮纸仔细包好,然后塞进了其中一个装满突厥左耳的麻袋中。 他特意将其放在最上面,确保能被发现。 “凌云...程咬金...这可是好东西,就看你们能不能认得了!” ...... 在拓拔野率人袭击野狼峪之时,亲卫统领王大柱也没闲着。 ...... 华灯初上,千金阁顶楼,最奢华的揽月轩内,王成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两名衣衫轻薄、姿容冶艳的美姬,正殷勤地为他捶腿、斟酒。 他半眯着眼,享受着西域葡萄美酒,志得意满。 因他利用马文武,拿捏住整个马家之举,让得族叔王衍一番赞赏。 而今,他在王家地位已经是水涨船高,甚至要不了多久,便能染指更核心的盐铁之利... “啧啧啧...”王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任由美姬娇笑着又为他满上,心中暗道:“马腾那老匹夫再硬气,他儿子的命根子捏在我手里,还不是得乖乖当我王家的狗?” “虎威王凌云?名头倒是挺响,区区一个外来户,根基未稳,也敢把手伸进凉州,哼,这凉州是世家的天下,是...我王家的天下!” 他越想越得意,伸手捏了一把身旁美姬的脸蛋,引得一阵娇嗔。 就在这时—— “砰!哐当——!” 楼下隐约传来一道闷响,紧接着是杯盘碎裂,桌椅翻倒的混乱之声,连其脚下的地板,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嗯?”王成脸上露出一抹不悦,而后朝着其中一名美姬道:“出去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喝多了闹事?” 美姬娇笑一声,便要往外走,只是才移出一步,雅间的雕花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公子!公子!不好了!”一个王成的心腹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军...军兵!好多军兵!把楼围了,说是...说是奉什么大王的钧令!” “什么?!”王晟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手中的金杯掉在地上,“大王?凌云!他...他怎么敢?” 一股寒气从头顶升起,他想到了马腾的犹豫,也想到了族叔王衍,以及王家的威势。 却唯独没想到,凌云竟敢如此直接地动用军队,强攻他的地盘! “快!快从密道...”他反应也算极快,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这千金阁里有他太多见不得光的账册和秘密,凌云已经动用了军队,明显是撕破脸了,他要是被抓住,绝对落不了好! 然而,“走”字还没出口—— 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披着寒光闪闪的铁甲,出现在了门口,正是王大柱! “王成!”王大柱的声音很严肃,“奉虎威王、御北大元帅钧令!” “尔聚赌欺诈、盘剥良善、危害地方,罪证确凿,即刻擒拿归案,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说完,王大柱便是一挥手,顿时,便有数名骁锐甲士涌入。 王成见状,身子一抖,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精心算计,能够轻易拿捏住马家,但在凌云绝对的权柄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 而那两名美姬,以及前来报信的心腹也是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两名骁锐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王成从软榻上拖下来,冰冷的铁链套上了他的脖子和双手。 王大柱上前几步,脸上凶色尽显:“马家公子的那份借据呢?交出来!” 王晟被他这模样吓得一哆嗦,不过还是强压着心中的恐惧,回道:“什么借据?我不知道啊,那都是正常借贷...” “不知道?”王大柱直接伸手,扼住了他的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几寸,“王公子是不是不明白格杀勿论是什么意思?” “本将的耐心有限,那份借据是尔等构陷良善、重利盘剥的铁证,必须起获!你是想现在痛快地交出来,还是想让本将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捏碎了,再慢慢搜?” 被扼住喉咙的窒息,和死亡的恐惧瞬间淹没了王成!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喉骨发出的咯咯轻响! 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此刻的他,根本不敢怀疑王大柱的话,他们,是真的敢杀了自己! “唔...呃...放...放...我...我说...”王晟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手指拼命指向书案方向。 王大柱冷哼一声,像丢破麻袋一样将他掼在地上。 王成蜷缩着,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干呕了一阵后,嘶哑道:“在...在书案...侧面那个..麒麟头...按下去...” 一名骁锐士兵立刻上前,按照指示,在书案侧面找到那个隐蔽的麒麟头浮雕,用力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 书案侧面一块严丝合缝的木板应声弹开,露出了一个精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厚厚的账册,最上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契约! 他迅速取出,展开扫了一眼,立刻呈给王大柱:“王统领,找到了,正是马文武画押的借款契约,月息...月息竟高达六成!还有附加的恐吓条款!” 王大柱接过契约,看着上面马文武颤抖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以及那令人发指的利息条款,眼中顿时升起怒火! 他抖了抖这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将其伸到瘫软在地的王成眼前,冷笑道:“王公子,这就是你说的正常借贷?” ...... 第162章 马家归心,陈氏嫡子陈文博 金城,马氏祠堂之内。 嫡子马文武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眼中满是懊悔。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头一看,便看到脸色同样不好看的父亲,也就是如今马家的家主马腾,迈步而入。 “父亲...孩儿知道错了,求您一定要救救孩儿啊,不然,王成那个混蛋肯定会打断...” 马腾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闭嘴!” 前些日子,虎威王派来密使,带着优渥的盐铁专营份额前来示好,表达了合作之意。 这本是家族摆脱王家阴影,攀附新贵的良机。 然而,就在当日其展开家族大会之时,其嫡子马文武,却是突然扑通跪倒,凄厉哭嚎: “父亲,使不得啊!那虎威王凌云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凉州的天,还是王家的天,我们若投向虎威王,必定得罪王家,届时,王家震怒,我马氏百年基业...求父亲三思!” 这就让马腾奇怪了,马文武虽是他的嫡子,可一向不怎么关心家族之事,怎会突然说出这番话? 肯定有古怪。 而后,他便对其进行了一番试探逼问,马文武与父亲的城府,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不过三言两语,便被马腾问出了始末。 三万贯! 这个数目,几乎要掏空马家三成的流动家财,而王家以此要挟,图谋的远不止是钱财,而是要让那位初来乍到的虎威王,向其低头! 马腾的思绪收回,叹了口气道:“千金阁被查封了,整个千金阁上下,包括王成在内,都已经被下了军营大牢!” 闻言,马文武眼睛一亮,当即跪跑到父亲面前,激动道:“真的,是真的吗,那孩儿欠下的...” “哼,前次我马家拒绝了虎威王的好意,此刻,你的那封借据契约只怕已经到了其手中,若是虎威王存了记恨之心,你...就等死吧!” “什么!”马文武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下去,然而不等他说什么,管事的声音便从外面响起:“家主,虎威王府特使到!” 马腾闻言,脸色当即一动,也不再管马文武,赶忙迎了出去。 来的还是前几日的密使,虎威王身边的亲卫统领,王大柱,但其此刻的神情比起当日,却是截然不同。 马腾亲自将王大柱请入了客堂,正打算旁敲侧击一番时,却见王大柱直接取出那份作为罪证的“借款契约”,投入了正在燃烧的火盆之中! “马家主!”王大柱声音沉稳,“大王有言:宵小已除,枷锁已断,先前所提盐铁专营份额,依然作数,金城马氏,可愿为大王臂助?” 看着那象征屈辱和枷锁的纸张,化为灰烬,再听着王大柱说出的话语,马腾一时间竟老泪纵横。 雪中送炭! 再造之恩! 头顶的阴云,在凌云的雷霆手段之下烟消云散。 马腾再无半分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朔方的方向重重叩首:“马腾代马氏全族,叩谢大王天恩,自此以后,金城马氏,愿为大王前驱,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王大柱上前,将其扶起,再次道:“北疆商路即将重开,马家的辉煌就在眼前,望家主好生约束子弟,莫负王恩!” “王统领之言,老朽铭记!” ...... 虎威王府,书房。 凌云与王景,正听着王大柱绘声绘色的讲着千金阁之行,以及马腾归心的情景,脸上皆是带着笑意。 在王大柱讲完之后,凌云看向王景,淡笑道:“马氏归心,接下来,便只剩下陈氏了。” 王景也是笑了笑:“属下观大王胸有成竹,想必是早有思量!” 凌云点头,而后拿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书信,交给了王大柱:“速派人送往陇西,务必交到陈家主手中。” “是,大王!” ...... 腊月的午后,阳光带着些许暖意,透过窗棂洒进陇西陈家雅致的花厅。 厅内,家主陈弘毅坐在主位,脸色沉郁,面前的热茶早已没了热气。 陈家主母坐在下首,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嫡女陈婉安静地侍立在母亲身侧,低垂着眼帘。 “老爷...” 陈家主母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都过去半月有余了,崔大人那边...还是一点回音都没有吗?婉娘的庚帖...总不能一直这样悬着啊...” 陈弘毅长叹一声,声音疲惫:“夫人,为夫何尝不急,这半月来,明里暗里托了多少人去探问崔大人的口风,可...皆是石沉大海啊!” “王公那边传来的话...唉,想必你也知道了,虎威王势大,崔大人有顾虑,也是...也是情有可原吧...”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仆役恭敬的通报道:“老爷,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陈弘毅几人当即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只见嫡长子陈文博身着常服,面带长途跋涉的风尘之色,走了过来。 “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陈文博上前,恭敬地向父母问安。 目光落在妹妹陈婉身上时,又温和地点了点头:“婉妹。” “兄长一路辛苦。” 陈婉微微屈膝还礼,声音轻柔。 “回来就好。” 陈弘毅看着沉稳的长子,烦闷的心绪稍缓,“北边商路可还顺遂?” “诸事还算顺利,只是风雪耽搁了归期。” 陈文博在父母下首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父母和妹妹脸上难以掩饰的忧色,开门见山地问道: “父亲,母亲,孩儿归家途中,听闻了一些关于婉妹与崔刺史联姻的风声...似乎...颇有不顺,究竟是何缘故?王公那边,又与此事有何关联?” 他虽刚到家不久,但凭借其精明干练,从府中气氛和下人的只言片语中,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陈弘毅与妻子对视一眼,皆是苦笑,前者叹息一声,并没有隐瞒,将半月前王衍心腹带着密信来访,以及崔彦自此之后毫无音信的困局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他无奈地摊手:“文博,你常年在外,见识广博,依你看,此事...难道真是虎威王从中作梗?我陈家...又当如何自处?” ...... 第163章 陈文博点破离间 在陈弘毅叙述之时,陈文博的脸便一点点的沉了下去,在其说完之后,目中更是现出怒色。 旋即,他便是一拍桌子,起身低喝道:“父亲!王衍此言,荒谬绝伦,实乃包藏祸心,以父亲之精明,怎会轻信其鬼话?” “哦?” 陈弘毅和陈家主母同时惊愕地看向儿子。 陈文博轻轻吐出一口气,条理分明地阐述道:“孩儿常年行走商路,登莱之地亦是常往,当地士绅商贾,甚至是贩夫走卒,提起当年坐镇登州府的十三太保,无不交口称赞!” 他目光炯炯,将这些年的见闻娓娓道来:“而这十三太保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虎威王,当年其曾代靠山王坐镇登州府,四年有余!” “彼时的登州府,在虎威王治下,堪称典范,吏治清明,政令通达,百业兴旺,更难得的是,四年间,外无海盗侵扰之患,登州境内,海晏河清,沿海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商船更是畅行无阻!” 陈文博语气愈发郑重,提起了那场震动天下的大乱:“更令天下侧目者,汉王杨谅叛乱,声势之大,席卷河北,其兵锋几乎威胁关中。” “值此社稷危难之际,亦是虎威王临危受命,率军平定叛乱,此等力挽狂澜之能,岂是等闲?” “试问,一个能在登州四年间,使地方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海疆安宁;更能于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立下匡扶社稷大功的国之柱石,岂会是王衍口中那等心胸狭隘、昏聩猜忌、无端阻挠门当户对良缘的鄙陋之徒?” “必是王衍老贼见崔大人清正,恐我陈家与之联姻,更惧虎威王得我陇西陈氏之助,如虎添翼,在凉州的根基更稳,威胁他王家独霸之局。” “故使出此等卑劣下作的离间毒计,欲使我陈家与虎威王生隙,甚至反目,他好从中渔利,继续掌控凉州,父亲,您万万不可中其奸计,自毁前程啊!” 陈文博的一番话,引据翔实,凌云在登州府四年治绩的“政通人和,海晏河清”,以及平定杨谅叛乱的泼天之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弘毅几人的心头! 半月来被王衍之言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陈弘毅眼中爆发出醒悟与后怕的光芒,旋即猛地一拍桌案: “原来如此!好个王衍老贼!险误我陈家!” 陈弘毅刚骂完王衍,心里正想着怎么向虎威王表明心迹—— “老爷!老爷!” 管家声音带着点激动在厅外喊道,“府门外来了四位军爷,说是虎威王的亲卫,奉命有重要信函面呈!” “大王亲卫?” 厅内众人都是一惊,陈弘毅立刻起身,心跳加快,虎威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信,不知是福是祸啊! “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陈弘毅连忙整理衣冠,带着陈文博快步走向府门,陈家主母和陈婉也紧张地跟着张望。 陈府大门外,四名身材魁梧,穿着皮甲,腰挎横刀的王府亲卫眼神锐利,为首的队正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盖有特殊火漆印的信函,火漆上还有个清晰的虎头印记。 看到陈弘毅父子出来,那队正并未下马,在马上略一抱拳,声音洪亮:“虎威王府亲卫营队正,赵峥,奉虎威王钧令,送亲笔信给陇西陈氏家主陈弘毅!” 说着,亮出了一面刻有虎纹和“王府亲卫”字样的腰牌。 陈弘毅连忙抱拳回礼,而后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信函。 信封上,“陈公弘毅亲启”几个字很有力,落款处盖着虎威王的大印! “辛苦赵队正,还请入府稍作歇息,老朽这就让下人准备茶水!” 陈弘毅邀请道。 “谢陈家主!军令在身,不敢耽搁,信既已送到,我等这就告辞了!” 赵峥干脆利落地抱拳,调转马头,带着三名手下迅速离去。 陈弘毅捧着信,和儿子快步回到花厅,来不及招呼等候的母女二人,便急切地抽出了信纸: “陇西陈公弘毅台鉴: 久闻陈公乃陇西望族砥柱,家学门风,皆数上乘,闻贵府有女陈婉,蕙质兰心,淑德兼备,名动陇右,凉州刺史崔彦,勤于王事,廉慎自持,乃朝廷干才。 本王观二人才德门户皆相宜,实为良缘佳偶,若成,不仅是两家之幸,亦为北疆佳话。 然,近日闻有流言,称本王对地方士绅与州府联姻心存芥蒂,阻挠崔陈良缘,此乃宵小离间之词,属实可笑,本王虽年少,亦深知地方安靖,首在官民同心,岂会阻人姻缘?望公明察,勿信流言。 婚姻大事,关乎人伦,今致书于公,非以王命压人,实乃不忍良缘蹉跎,若公与令嫒亦觉崔彦崔刺史堪为良配,本王愿以亲王之尊,成人之美!盼复。 凌云 手泐!” 陈弘毅因为激动,手微微有些发抖,凌云主动来信,且态度还这么和善,这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特别是“愿以亲王之尊,成人之美”这句,听着就让人高兴! “父亲!大王...大王信中提到了流言,他竟早就知晓是王家搞鬼!” 陈文博在一旁看着,也很激动。 凌云初来乍到,诸事不熟,根基不稳,在这样的情形下,竟还能洞悉王衍的阴谋,果真了得! “是啊!是啊!” 陈弘毅又后怕又高兴,“大王不但没被王衍那老贼骗了,反而...反而这么看重我陈家!” 听着两人的话语,陈家主母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高兴得直念佛,陈婉羞红了脸低下头,心里也踏实了下来。 而后,陈弘毅稍稍沉吟了一番,便立刻亲自书写回信: “大王治下小民陇西陈弘毅,诚惶诚恐,百拜顿首,谨奉书于御北大元帅、虎威王钧座: 大王亲笔手书,如甘霖降于旱地,如明灯照亮暗室!小民全家跪读,感激涕零! 小女婚事得您垂询,陈氏阖府倍感荣幸,此前小民糊涂,被奸贼王衍谎言所骗,险些误了家族,当真是后悔莫及! 崔彦崔刺史,实乃国之栋梁,小女陈婉,不敢当大王赞誉,能嫁入崔府,实为家门之幸,小民与小女,对此婚事,自是万分愿意。 今蒙大王不弃,愿以亲王之尊成全此事,恩德如山如海,陈氏一门,铭记五内! 厚颜恳求大王降下王命,成全良缘,小民全家老小,翘首北望,静候大王佳音! 小民 弘毅,再拜顿首,谨奉!” ...... 第164章 王衍的清醒 朔方,虎威王府前院,程咬金扛着宣花斧,一脸的风尘仆仆,指挥着手下兵卒,将几个麻袋丢在地上。 “五百二十只突厥崽子的左耳,冻得跟石头似的,俺老程这趟差事,办得可还入大王的眼?” 他叉着腰,一脸得意地看向凌云。 见其如此,凌云无奈地点头轻笑道:“办的漂亮!” “嘿嘿,既如此,大王是不是该赏俺点什么?” 程咬金凑近几步。 凌云一怔,似乎有些意外,这小子在自己面前,一向老实憨厚得很,今日竟然会主动讨赏。 旋即,他便是挑了挑眉,笑道:“嗯,确实该赏,你想要什么?” “俺一不要升官,二不要金银,嘿嘿,不瞒您说,昨夜俺睡觉时,于梦中习得三式斧法,想请大王指点指点!” “哦?还有这等奇事?耍来看看。”凌云当即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神色。 “嘿嘿,您瞧好!”程咬金一笑,而后便开始耍弄了起来。 ...... 凉州府,王氏祖宅深处,王衍面沉似水,端坐书斋,手中拿着一份来自金城郡的急报: 千金阁,遭虎威王亲卫统领王大柱率骁锐军查封,王成及手下心腹尽数被锁拿下狱,马文武的借据已被搜为证物! 沉默良久,王衍的口中,终于吐出几个冷冷的字眼:“凌云...好...好得很!” 他本以为凭借王家在凉州的影响力,足以让初来乍到,急需应对冬防粮秣的凌云低头妥协。 可如今,对方竟如此不留余地的动用了骁锐嫡系,直接查封了王家的产业,抓捕其亲侄王成! 这分明是要跟他王家撕破脸啊! “来人!” 话音落下,便有一名上了年纪,管家打扮的老头跑了进来:“家主有何吩咐?” “听着!”王衍的声音很是冰冷: “一、以老夫的名义,即刻草拟文书,递送朔方王府,并抄送凉州府衙,申明王成所营乃正当商事,千金阁奉公守法,虎威王亲卫及骁锐军所为,乃越权滥刑,构陷良善,要求即刻释放王成,彻查冤情,严惩构陷者,措辞务必强势激烈!” “二、动用州府故旧门生,向朔方施压,咬死此乃商事纠纷,地方官衙足矣,无须大王亲军小题大做,扰乱地方!” “三、秘密派人前往狱中,告知成儿及其心腹随从,务必咬定只是正常借贷,欺诈之举,一概不知,家族必为其奔走洗冤,但其自身务必要挺住,万不可攀扯他事,否则累及家族,后果自负! “四、令人严密监视朔方、凉州府、金城、陇西等地的异动,每日必报!” “五、通知各房,即刻清理账册信件,非必要往来全部暂停,族库紧要物,按乙等预案转移!” 老管家默记于心,在其说完之后,便立刻躬身下去准备了。 偌大的书斋重新剩下王衍一人,此刻的窗外,忽然下起了雪,王衍看着无声飘落的雪花,心境也开始平和了下来。 片刻后,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目,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无数画面从脑海当中掠过,最终聚焦于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轻易拿捏的年轻藩王身上。 “凌云...好一个虎威王...好一个...御北大元帅...” 王衍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眼中带着被击醒的悚然。 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在了根子上! 他错将猛虎视作困兽,他以为凌云初临北疆,行走三州如过泥潭,尤其凉州乃王家百年根基之所在,盘根错节。 他以为凭借世家那套纵横捭阖、利益勾连、温水煮青蛙的手段,足以让这位“大王”寸步难行,最终向他王衍低头妥协。 他甚至早就在心中拟好了条件,坐等对方上门。 可凌云呢? 对方手中握着的,从来就不是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州牧印信”。 而是隋帝杨广亲授,总领幽、并、凉三州一切军政的绝对王权! 这权力,是生杀予夺!是代天行权!是言出法随! 其意志所向,便是北疆三州的天宪! 他王衍精心编织的“掣肘之网”,在对方手中那柄名为“绝对权力”的利刃面前,脆弱得如同蛛丝! 他错估了王权的重量,他以为世家的影响力,足以与王权分庭抗礼,甚至可能还要略胜一筹。 他习惯了州府官员的敬畏,习惯了地方豪强的依附,习惯了在凉州这片土地上,王家的绝对地位。 这么多年来形成的错觉,蒙蔽了他的双眼! 而今,凌云查封千金阁,抓捕王成的雷霆手段,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开了这层迷障! 调动其从大兴城带来的嫡系心腹王大柱与骁锐营精锐,如臂使指,跨州执法! 这是何等酷烈?何等霸道? 或许,这根本不是执法,而是宣示主权! 是要用王家的血,在北疆三州的大地上,书写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铁律! 这份无视一切规则,敢于直接掀翻桌子的胆魄和执行力,其根源,正是那集三州大权于一身的滔天权柄! 这份权柄赋予的力量,让凌云根本无需顾忌他王家的“影响力”,只需亮出獠牙,便能碾碎一切阻碍! 他误解了凌云的蛰伏,他以为对方之前忙于筹措粮草、整肃边军,是“伸不出手”,是“受制于困境”,是他王家可以借机施压的良机。 如今看来,这想法何其可笑? 那分明是猛虎伏枥,静待时机,冬粮备足,便是束缚尽去,爪牙尽露之时! 而他王家,很不幸,成了对方亮剑祭旗,震慑三州的磨刀石! 王家乃是凉州世家之首,凌云若是能打掉这只最大最肥的“鸡”,那些已经投效其麾下的凉州境内的世家,定然更加心悦臣服。 而幽州之地与并州之地正在观望的那些世家,也必然会望风归顺! 这等直接有效,狠辣铁血的立威,足以确立其凌驾于所有世家之上的绝对权威! “总领三州一切军政...一切...一切...一切!” 王衍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分量,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手握数十万军民生死,掌控北疆千里山河,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绝对主宰! 他王衍,凉州百年世家的家主,自诩执掌一地风云,在这等真正的滔天权柄面前,竟如蝼蚁般渺小可笑! 他竟还妄图以世家之力欺凌王权,而从他与凌云作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讨不了好! ...... 第165章 铁证 虎威王府前院。 程咬金刚刚使完他梦中所得的三式斧法,便立刻热切地看向凌云:“大王,您看俺耍的怎么样?” 凌云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程咬金面前,伸出了手。 程咬金会意,连忙双手将自己的宣花巨斧奉上。 凌云单手接过,手腕随意一翻:“看好了。” 话音落下,他便开始动了起来! 只见他腰胯一拧带动肩臂,便使出了第一式劈山开岭,宣花斧在其手中,仿佛化作了一道乌光,自斜上方劈落而下! 动作虽看着简单,却带着一股斩断山岳的磅礴之势,斧刃破空,发出阵阵呜咽,力至尽头,不见丝毫散乱。 而后,手腕轻轻一抖,划过一个微小而精妙的弧线,劲力瞬间内敛,稳稳的收了回来。 动如雷霆,收发自如! 接下来,是第二式搅海翻江,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滑开半步,同时握斧的手臂,画出一个圆轨,如搅动漩涡一般,带着一股牵引之力!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这无形的“圆”引动,地上的碎雪尘屑被卷起,形成一个微小的气旋环绕斧刃! 这一式的威力,完美地锁在这圆转之中,无始无终,无懈可击。 势藏于内,引而不发! 第三式回风斩月,凌云的身形,突然毫无征兆地矮了下去,下一刻,又如鬼魅般旋身而起! 一道如冷月的弧光,在极其刁钻的角度乍现即隐,其中没有杀气,甚至连破空声都没有发出。 诡在无痕,杀机暗藏! 三式使完,凌云气息平稳如初,仿佛方才只是信步闲庭一般。 在他将宣花斧递还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程咬金后,后方便传来一道叫好之声。 “好!!!” 回头望去,便见一身素雅青衫,脸戴面具的王景缓步走出,一边鼓掌,一边看向凌云赞道:“心念动,斧意生,大王神技,真叫人叹为观止!” 程咬金激动得连连点头:“这三式斧法经您之手,方显其真正精髓,大王,您是这个。” 说着,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凌云微微一笑,朝程咬金道:“心念所致,斧自随之,收发由心,方得真意,好好体会吧!” 这时,王景已经来到近前,几人打过招呼后,他的视线扫过散发着血腥与石灰气味的几个麻袋之上。 本来只是随意扫视,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即将移开之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血污冰碴的反光。 王景当即面色一动,直接走了过去,紧接着蹲下身子,伸手一掏,一个被污垢包裹的小油纸包,便出现在了其手中。 凌云与程咬金见状,也是走上前去,面上都是狐疑,前者道:“先生发现了什么?” 王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迅速打开了油纸,旋即,其中的玉佩和羊皮纸,便显露了出来。 王景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那独一无二的古麟纹上,又看到羊皮纸上,那即使被污血覆盖了大半,也清晰可辨的朱红印痕。 其曾为汉王杨谅麾下的第一谋士,对北疆诸世家的了解不可谓不深。 几乎只是一眼,他便瞧出了手中之物的出处。 随后,王景缓缓直起身,转向凌云,声音平稳却带着极度确信:“这古麟纹非王家嫡系心腹,不可佩用,此规制乃是多年前,王衍刚坐上家主之位时亲定,用以区分亲疏,属下当年在晋阳之时便已悉知。” 说着,又看向那印痕:“王衍私印之拓本,属下当年曾经存档过一份,特征与这份完全吻合,此物出现在这里,便是王家通敌的铁证。” 闻言,程咬金立刻看向了凌云:“果然是那个老匹夫,大王,俺这就带人去把他抓来?” 王景也微微躬身,进言道:“大王,如今证据确凿,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凉州王氏,乃是大王定鼎北疆的最佳祭品!” “先生所言极是,犁庭扫穴,势在必行!”凌云说完,便对着外面沉声道,“来人!” 话音落下,便有一名王府亲卫走了进来:“大王!” “传骁锐军先锋大将苏成,及王府记事官杨玄奖,即刻来见!” 他没有废话,直接吩咐道。 亲卫躬身一礼,领命飞奔而去。 而后,凌云指了指不远处,覆着薄薄一层积雪的石桌石凳:“咬金,去把那边石桌石凳上的雪扫了。” “啊?......哦。” 程咬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要让他扫雪,但凌云的命令不容置疑。 旋即,他便几步跨了过去,也不拿扫把,抡起蒲扇般的大手,就是一阵乱抹! 那动作,与其说是清扫,不如说是蹂躏。 在其“清扫”干净之后,凌云便与王景一同,信步走到石桌旁。 凌云在主位坐下,王景于对面落座,前者再次开口:“咬金,再去内府,将本王与先生常对弈的那套紫檀棋枰与棋子取来。” “棋...棋子?” 程咬金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衍老贼通敌卖国的证据就在眼前,这时候你们还要下棋? 见其没有反应,凌云眉头轻轻皱了皱:“还不快去?” “得...得令!” 程咬金憋得满脸通红,先是捏了捏拳头,又重重地跺了跺脚,才闷头冲向了内府。 看着他的背影,凌云摇头轻笑一声,朝王景抱了抱拳:“待王家事毕,本王想请先生为咬金之师,不知先生愿否?” 王景神色微动,而后哈哈一笑,回礼道:“看来大王对程将军寄予厚望啊,景自然愿教,只是以程将军的性子,怕是未必愿学啊。” “呵呵,这可由不得他!”凌云淡笑。 不多时,程咬金便拎着一个紫檀木棋匣返回,动作粗鲁地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嘟着嘴道:“大王!给您拿来了!” 凌云仿佛没察觉他的情绪,打开棋匣,取出棋盘和两个棋罐,将其中那个黑色棋罐交给了王景。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响起。 凌云第一手,直接落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 这一手,霸道绝伦,尽显其掌控全局,睥睨四方的心志! 王景目光微凝,旋即在星位落下黑子,如同深谙韬略的老将,静观其变。 程咬金像根柱子似的杵在一旁,看着两人在棋盘上你来我往,那黑白交错的格子,在他眼里如同天书,完全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觉得无比烦躁! 凌云的白子落子如飞,攻势凌厉。 王景的黑子则沉稳如山,步步为营。 “啪!啪!啪...” 两人不断地落子声,在程咬金听来简直比蚊子叫还烦人,憋得他浑身难受,让他忍不住开始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通往外面的月门,盼着苏成他们快点来,一会儿又瞥一眼棋局,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在凌云捻起一枚白子,目光锐利地锁定棋盘某处,要发动致命一击时!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赶了过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一身玄甲,正是苏成:“末将苏成,参见大王!”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素净儒衫,捧着笔墨木匣的杨玄奖:“卑职杨玄奖,听候大王差遣。” 凌云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从棋盘上移开,随意地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罐。 程咬金如蒙大赦,从胸腔里吼出一口浊气:“可算来了!” 王景也从容地放下手中黑子,看着那盘没来得及分出胜负的棋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棋局暂歇,大王,凉州这盘大棋,可以落子了。” ...... 第166章 凌云的肯定 “苏将军。” “末将在!” 凌云的声音严肃了几分:“命你持本王令箭,即刻前往御北大营,点出一校精锐步卒为主力,辅以你本部一队骁锐军士。 并召集原北疆军府中所有都尉以上的将校,特别是贺拔胜、刘猛、孙老拐及其部属,令他们整装披甲,随你同赴凉州府! 目标王氏祖宅,捉拿逆贼王衍及其核心子弟,王家府邸,许进不许出,凡有持械反抗、意图包庇者,就地格杀,无需请示!” 闻言,苏成当即皱起了眉头。 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皆是对凌云的新政令多有微词,行事作风颇为老油条的老牌将校,让他们跟着去有什么用? 就在他想要出声询问一番时,却是猛然一顿,眼中露出明悟之色,洞悉了凌云的深意。 凌云此举,便是要让这些心中还有些小算盘,对其所拥有的权柄认识不足的旧部,亲眼目睹,亲身参与,看看他是如何以摧枯拉朽之势,抹去王家这个庞然大物的,这比任何言语训斥都有力! 王家乃凉州魁首,树大根深,即使如此,凌云都说抓就抓,说灭就灭了,这份铁血魄力,将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参与行动的旧部心头! 让他们明白,顺者昌,逆者亡! 让他们站在覆灭王家的废墟之上,亲身体会北疆已然易主,唯有彻底臣服于凌云麾下,才是是唯一的生路,任何的不满与异心,再这位三州主宰的面前,都是笑话! 这是最直接、最有效、最深刻的慑服! “末将领命,必不负大王所托!” 苏成声音洪亮且激动,心中对凌云的手段充满了敬佩。 这不仅仅是抓捕逆贼的行动,更是一场无与伦比的立威大典! 他苏成,将亲自督导这场大典,让那些北疆的老牌旧部,在王家覆灭的震撼中,彻底归心! 而后,凌云的目光转向早已按捺不住的程咬金,不等他点名,后者便急切地一步踏出,躬身道:“大王!” “令你点出本部百人,与苏成将军同往,若王家胆敢闭门顽抗,由你部先行破门,遇墙拆墙,遇屋拆屋。” “哈哈哈!得令!谢大王!” 程咬金闻言狂喜,用力地拍了拍胸膛,保证道:“俺老程定让王衍老贼的龟壳,和里面的那些腌臜货,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威降临,保管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杨玄奖。” 凌云的目光最后落在年轻的记事官身上。 “卑职在!” 杨玄奖挺直腰背。 “令你随军同行,全程实录,自苏将军点兵始,至王家案犯缉拿归案终,其间军令传达、各部行动、王家府邸之景象、人犯之丑态,特别是贺拔胜等将校执行军令之表现,凡你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皆需如实的详尽记录在案! 此录,便是本王肃清北疆,彰显法度与威权的实录!” “卑职谨遵王命,必秉笔直书,不负所托!” 杨玄奖肃然应道,用力抱紧了怀中的木匣。 “去吧!” 凌云挥袖,不再多言。 苏成、程咬金、杨玄奖三人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前院再次只剩下凌云与王景。 王景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开口道:“大王此令,直指人心,邀旧部将校共临观礼,届时王家破灭,他们得以亲见天威,亲历雷霆,心中那点犹疑与骄矜,必在王家的废墟之上烟消云散,苏将军持节,杨记室秉笔,此役之后,北疆军心,尽归大王矣。” 凌云负手而立,望着凉州方向,淡漠的声音中,带着主宰一切的意志: “旧日之威,当以新威破之,王家,便是立威之鼎。 苏成持令,统御此局;程咬金为锋,碎其顽抗;而杨玄奖之笔,乃是本王权柄的加冕,每一个参与者,都是见证者,也是臣服者。” 王景深以为然,微微颔首:“见证者亦是臣服者,凉州王氏,终成丰碑之基。” 凌云的神色郑重了几分,轻轻拍了拍王景的肩膀,正色道:“凉州王家盘踞百年,根深蒂固,其掣肘之能,如蛛网缠身,全靠先生洞悉其根底,运筹帷幄。 这北疆千里河山,世家百态,军镇虚实,皆在先生胸中沟壑,若无先生这双看透迷雾的眼,本王纵有陛下亲赐之滔天权柄,也难免陷入泥潭,只怕到现在还在为冬粮忧心,无论是收服诸世家,还是与王家的博弈,先生都当居首功!” 这番肯定,发自肺腑,重逾千钧。 王景的双目微微湿润,怔怔的看着凌云那张年轻且认真的脸庞。 就是眼前之人,不仅让他重获新生,更给了他施展毕生所学,实现胸中抱负的机会。 对他来说,知遇之恩,如同再造,凌云不仅是他的主公,更是他的救命恩人与再造之主! 其不仅不计较他逆臣的身份,反而委以重任,视之心腹,将北疆机要皆托付于他。 这份信任与气度,让王景早已死心塌地,愿以余生智谋辅佐,既为报恩,亦为不负平生所学。 “大王谬赞,王景...王頍残躯,有幸得蒙大王再造之恩方有今日,此身此智,早已归属大王。 为您分忧,乃是属下的本分,北疆旧疴,世家掣肘,皆为大王宏图伟业之阻碍,能为您扫清些许障碍,助您执掌乾坤,重塑北疆,便是属下此生最大的夙愿与荣光,首功二字,实不敢当,唯愿肝脑涂地,以报大王知遇厚恩于万一!” 这是自那一日后,王景第一次提起自己的本名——王??! 他清晰的表达了,对凌云知遇之恩的铭记与回报之心,他对凌云的忠心,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之情。 凌云看着眼前这位智深如海,似将忠诚刻入骨髓的谋士,微微颔首。 当日,在晋阳汉王府中的那个决定,是他此生最值得的“投资”之一。 随后,凌云再次伸手,在王景的肩膀上拍了拍:“王家事了,往后还需先生助本王,为这北疆三州,再谋新篇。” “属下,万死不辞。” 王景躬身,声音虽轻,却重于泰山。 ...... 第167章 御北大营惊雷 御北大营校场,众多士卒在各级将校的呼喝下操演战阵,喊杀声震得辕门上的霜粒簌簌掉落。 突然! “骁锐军苏将军持大王令箭到——” 守门卫兵的通传,划过校场上空,顿时,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凝滞,齐刷刷看向了辕门处。 苏成一马当先,腰间那枚赤金令箭尤其醒目。 紧随其后的程咬金,肩头那柄门板似的巨斧,刃口寒芒吞吐。 杨玄奖则是落后两人,无声地打开了随身木匣,取出硬皮簿册与饱蘸浓墨的笔,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 点将台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御北大营副帅贺兰山,带着几名亲卫大步流星赶来。 此刻的他,方正的脸上满是凝重,能让苏成持王令亲至,程咬金随行,更有王府记事官现场笔录,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有大事发生。 “苏将军!”贺兰山抱拳,声如洪钟,目光扫过程咬金和杨玄奖,“大王有何钧令?” “贺兰副帅!”苏成微微抱拳致意,并未下鞍,他就在马背上,将那枚赤金令箭高高擎起! “奉大王令!” 顿时,所有的士卒以及各级将校,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原北疆军府都尉以上将校,即刻整装披甲,点本部亲卫,于此集结,随本将同赴凉州府——”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他们脸上掠过的惊疑、慌乱,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而后,苏成再次开口,宛如九霄落下的裁决惊雷: “——缉拿通敌叛国、阴谋作乱之逆贼,凉州王氏家主王衍及其核心党羽,若有持械反抗、意图包庇者,就地格杀!” “轰——!” 死寂的校场,彻底炸沸! “王家!” “缉拿王衍?” “老天爷...这是要捅破凉州的天啊!” 难以置信的惊呼、抽气、询问...声浪混乱地冲撞着。 普通士卒脸上皆是茫然,王家,那可是凉州人心底,扎根百年的参天巨树,大王竟要对其动手! 中下层军官则开始交头接耳,汗珠从额角滚落,心底震撼无比。 贺拔胜的脸色已然僵住,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死死盯着苏成手中的赤金令箭,眼角余光瞥见程咬金咧开的白牙,最后定格在杨玄奖那支悬着的笔尖上... 其身边的刘猛,额头青筋根根暴起,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下意识就要栽倒,还好被身后脸色同样惨白的亲信,给扶住了。 更远处的孙老拐,精瘦的身躯猛地一缩,迅速低下头,浑浊的老眼疯狂闪烁,似乎是在算计着凌云的用意。 “肃静!” 突然,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响起,碾碎了所有嘈杂! 只见贺兰山霍然转身,面向整个校场,目光如电,扫过面色各异的旧部,没有半分迟,便是拔出腰间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佩剑! “王令如山,通敌叛国,罪不容诛,王氏所为,已触国法军规之底线,当受天诛,吾等身为大隋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王命既下,唯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吼声穿云裂石: “遵令而行,涤荡奸邪,以叛贼之血,祭我北疆军旗!” 这位在旧部中威望如山,素来以刚直闻名的副帅,此刻斩钉截铁的表态,如同在众人的心上,砸下了一根定海神针! 他这是告诉众人,王家没什么了不起的,在虎威王的赫赫权柄面前,在五万骁锐军面前,在数十万御北军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谨遵王命,涤荡奸邪!” 贺兰山身后,他一手带出的嫡系将领们最先反应过来,拔刀出鞘,齐声怒吼,声浪如潮。 紧接着,是那些本就心向凌云,或保持中立的军官,心中的血与火被点燃,跟着高呼起来。 最后,在贺兰山的逼视下,在苏成手中王令的金光下,在程咬金巨斧闪烁的威胁下...... 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以及他们身后面如土色的部属,喉头滚动,嘴唇哆嗦,最终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干涩嘶哑,毫无血气的回应:“...谨遵...王命...” “嘿嘿嘿...” 程咬金咧开大嘴,故意将肩上的宣花斧卸下,单手抡起,斧头带着沉闷的风声。 “咚!” 一声重重砸在贺拔胜等人前方几步远的硬地上,溅起的碎石泥块,甚至崩到了前排军官的靴子上! “都他娘的听见贺兰副帅的话了?” 程咬金双眼一瞪,直射贺拔胜那张灰败的脸,“磨磨蹭蹭的,等着吃爷爷的斧头吗?都给老子快点!披甲!抄家伙!” 杨玄奖手中的狼毫小楷,在硬皮簿册上流畅地滑动: “巳时初刻,御北大营校场,骁锐军先锋大将苏成,持虎威王赤金令箭至,当众宣王命:着原北疆军府都尉以上将校整装披甲,率本部亲卫,即刻随军赴凉州府,缉拿逆贼王衍及其党羽,目标王氏祖宅,持械反抗、意图包庇者,就地格杀。 令出,营中大哗,士卒惊疑,中下层军官震怖。 贺拔胜闻令,面无人色,身躯微晃;刘猛面无血色,几欲跌倒;校尉孙老拐低头,不知作何猜想。 副帅贺兰山即拔佩剑,厉声高呼“遵令而行,涤荡奸邪!以叛贼之血,祭我北疆军旗!”其部率先应和,军心乃定。 程咬金将军以巨斧顿地示威,厉声呵斥催促诸将。 诸将校终皆领命,然贺拔胜、刘猛、孙老拐所部应声迟缓,神色犹疑惊惧,如丧考妣。” “贺兰副帅...”苏成对贺兰山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沙场同袍的认可,“营中善后,有劳了。” 贺兰山收剑入鞘,抱拳沉声道:“苏将军放心,此间有我,愿将军旗开得胜,为国除奸!” 令旗挥动,鼓角呜咽。 三百名御北大营的精锐步卒集结,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一群面如死灰的都尉校尉,麻木地站在各自队列前方。 苏成的五十名骁锐亲兵,玄甲森然,守在步卒方阵的两翼。 程咬金从麾下,挑出的一百名骁锐后军,则散开无形的罗网,隐隐将旧部步卒夹裹在中间,眼神扫过每一个可能异动的人头。 而后,苏成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出发!目标——凉州府王氏!” “哈哈哈,走!”程咬金早已按捺不住了,狂笑一声,巨斧一摆,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第一个蹿了出去,卷起滚滚烟尘。 杨玄奖无声地合上簿册,小心收入怀中,汇入那涌动的队伍。 贺兰山按剑独立于点将台最高处,目送着这支即将改变北疆格局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 第168章 杀入王家 凉州城,王氏祖宅。 这座历经百年的府邸,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着“凉州王氏”的金匾。 此前,王衍便已派人,严密监视朔方的动静,所以,苏成持王令前往御北大营调兵一事,王家自然已经知晓。 “哈哈哈,缉拿家主?还要杀进我王家的祖宅?” 王氏厅堂内,一个身着锦袍,油头粉面的王家子弟,借着酒劲,拍着桌子狂笑。 “那姓凌的边关丘八,怕是得了失心疯了,也不打听打听,这凉州府,是谁家的天下,我王家跺跺脚,凉州府就得抖三抖,他敢来?老子借他十个胆子!” “就是,以为抓了个王成就了不起了?”另一个旁支子弟附和道,满脸不屑,“咱们祖宅高墙深院,家丁护卫不下三百,都是见过血的,还有各房圈养的私兵部曲,真要召集起来,凑个两三千人不在话下,他凌云手下的那些大头兵,敢动我们王家一根汗毛?反了他了!” “我看啊,多半是虚张声势,想吓唬咱们,好勒索些钱财土地罢了!” 又一人嗤笑道,而后看向上方的王衍,讨好道:“家主,您也也是太过谨慎了,还让咱们紧闭门户,加强戒备,依我看,就该大开中门,摆上酒宴,看看那什么虎威王的走狗,敢不敢踏进来一步!” 厅堂内充斥着狂妄的喧嚣,和酒精麻痹下的无知无畏。 唯有坐在主位上的王衍,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手中紧握着一只玉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双眼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当收到苏成持王令踏入御北大营,目标直指王氏祖宅时,他的心中便没有了侥幸。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一日的到来,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且...如此不留余地! 这根本不是勒索,这是要用他王衍的人头和王家的百年基业,作为震慑北疆,慑服旧部的祭品! “都给我闭嘴!”王衍一把将玉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刺耳的碎裂声让厅堂瞬间死寂,王衍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噤若寒蝉,脸色由红转白的子弟,嘶声怒吼道:“大祸临头,犹不自知,还在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凌云此獠,行事酷烈,他既敢派苏成持王令调动御北旧部来此,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什么三千私兵?在朝廷经制之师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动动你们的猪脑子好好想想,我王家的高墙深院,能挡得住攻城锤、破门锥吗?” 而后,他撑着扶手,缓慢地站起身,再次环视众人,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属于家主的威严: “紧闭所有门户,所有家丁护卫,持械上墙,各房私兵部曲,也即刻顶上,告诉他们,王家百年基业,存亡在此一战! 守住,必须守住,只要让那苏成今次无功而返,短时间内,凌云定不会再轻举妄动,必然会从长计较。 届时,三州之内其他观望的世家,看到我王家直面,并击退王令,未必不会施以援手!” 这是王衍最后的挣扎,明知希望渺茫,也只能负隅顽抗。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整齐的的步伐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高墙,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报——!!!”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厅,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来...来了!黑压压一片,全是兵,打头的...打头的是个扛着大斧的黑塔将军!他们...他们把咱们祖宅...围...围死了!” 顿时,方才还在叫嚣的子弟们,瞬间面如土色,双腿筛糠般抖动,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们头顶。 王衍的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椅背才没倒下。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上墙,都给我上墙,告诉他们,此乃王氏私邸,擅闯者死,让他们赶紧离开!” 这声音,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绝望的嘶吼。 王氏祖宅外。 三百御北军步卒在苏成的指挥下,已经将整个王氏祖宅,围得水泄不通。 强弓劲弩上弦,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站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头昂得高高的。 大门上方的门楼和两侧高墙上,是影影绰绰的王家护卫,手中拿着弓箭刀枪,其中一人色厉内荏地叫嚣着: “此乃王家私邸!尔等何人?速速退去!” “再敢靠近,弓箭伺候!” “滚开!否则杀无赦!” ...... 苏成面无表情,策马上前几步,他再次高高举起那枚象征着虎威王的赤金令箭,高声道: “御北大元帅、虎威王钧令在此!缉拿通敌叛国之逆贼王衍及其党羽,即刻开门,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诛连亲族!” 这群护卫并不是王家嫡系,对王权有着足够的敬畏。 在看到苏成亮出赤金令箭时,便是本能的僵硬了一瞬,虎威王的威严,让他们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但他们同样畏惧王衍,畏惧王家,这个凉州百年的天,让他们不敢退。 “放箭!放箭!射那个拿令箭的!” 墙头一个似乎是头目的护卫,不知是怎么了,竟昏了头,嘶声下令道。 “咻!咻!” 稀稀拉拉几支箭矢,颤巍巍地射向苏成,力道绵软,准头奇差,连苏成身前数步都未及,便无力坠落。 “找死!” 程咬金的眼睛猛地瞪圆,凶光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狗胆包天的杂碎!敢对王令放箭!”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他不再废话,双手抡起宣花斧! “给老子——开!!!” 程咬金如同人形凶兽,巨斧带着尖啸,狠狠劈向那两扇,象征着王家百年荣耀的朱漆大门! “轰隆——咔嚓——!!!” 坚硬的楠木大门,在其手中的宣花斧面前,如同朽木! 门闩断裂,门板爆碎,无数碎木残片激射开来! 烟尘弥漫中,一个巨大的破洞赫然出现! 程咬金壮硕的身影,第一个踏入了王家祖宅的门槛! “杀进去!擒拿王衍!反抗者,杀无赦!” 苏成冰冷的声音紧随其后,如同催命的符咒。 “杀——!!!” 早已被程咬金一斧之威,点燃战意的骁锐军亲兵,便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那破开的大门汹涌而入!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顿时响彻这座百年府邸! 杨玄奖沉默地立于马上,飞快地在簿册上记录: “午时三刻,凉州王氏祖宅外。 苏将军持王令宣谕,令王氏开门受缚,王氏护卫据墙顽抗,竟以箭矢遥射王令。 程咬金将军怒而挥斧破门,门碎。 我军突入,遭遇抵抗......” ...... 第169章 程咬金斧杀王衍 “门...门破了!” 一名侥幸未死的护卫,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厅堂,朝着上方的王衍,以及一众王家子弟禀报道,声音颤抖不止! 方才还瘫软在地的王家子弟们,顿时炸了锅,纷纷慌忙起身,那着急惊慌之态,让得桌椅翻倒一片,杯盘狼藉。 什么百年世家的体面,什么豪门子弟的矜持,此刻他们都顾不上了! 王衍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瞬,负隅顽抗的念头,在族人的哭嚎声中,彻底粉碎! 完了,王家完了! 什么高墙深院,什么私兵护卫! 在虎威王展露出的獠牙面前,就是个屁! 逃!必须逃出去!留得青山在!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王衍的脑海,随即,他便是对着身边两个最为忠心的护卫低吼道:“秘道,快!护我去后宅秘道!”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两名护卫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这话,立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簇拥着王衍,朝着通往后宅的侧门冲去。 王衍步履踉跄,华贵的锦袍被桌椅刮破也浑然不觉,他只想快点逃离这即将变成修罗场的厅堂! 厅堂门口,烟尘弥漫。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脸上倒没有多少狰狞,反而带着一种憨厚的,看热闹般的表情。 也在这时,王衍被两名护卫,护着出现在了混乱的人群中,刚好被他瞧见。 “嘿!那老家伙,穿得最花哨那个!想溜?”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带着点市井小民的狡黠,和发现目标的得意。 吆喝一声后,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扛着宣花斧,便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他虽然五大三粗,却并不笨重,在乱窜的人群中左冲右突,如同灵活的蛮牛,速度奇快! 王衍刚刚冲出侧门,踏入连接后宅的回廊,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程咬金那带着点戏谑的喊声:“王家主!跑啥呀,俺老程请你喝茶来啦!” 王衍当即被吓得亡魂皆冒,一回头,便看到程咬金那张挂着憨厚笑容的大脸,以及其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巨斧! “挡住他!快!给老夫挡住他!” 王衍立刻朝身边两个心腹护卫吼道,自己则像受惊的老兔子,继续向回廊深处逃窜! 那两个护卫,虽然心中同样恐惧,但家主的积威尚在,求生的本能和对程咬金的恐惧加在一起,让他们爆发出了最后的凶性! 两人怒吼着,一人挺刀直刺程咬金面门,一人挥刀横扫其下盘,配合倒也默契,试图缠住他。 “嘿!俩送死的?” 程咬金咧嘴一笑,脸上的憨厚瞬间被战场上搏杀的凶狠取代。 面对刺来的刀尖,他的头颅只是微微一偏,那刀锋便贴着耳廓划过! 同时,左手握着的宣花斧长柄,猛地向前一捅! “噗!” 沉重的斧柄末端,狠辣地捣在刺向他面门那护卫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那人便如同被狂奔的野马撞上一般,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撞塌了回廊旁的花架! 几乎在同时,程咬金右腿如柱般抬起,带着风声狠狠踏下! “砰!” 那横扫其下盘的刀锋,被他硬生生踩住。 “滚开!” 程咬金一声暴喝,右腿顺势一个侧踹! “嘭!” 那护卫便如同破麻袋般被踹飞,撞在回廊柱子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解决掉两个护卫,程咬金连气都没多喘一口,便锁定了仓惶逃窜的王衍背影,狞笑一声:“王衍老贼!该你了!” 他大步流星,几步便再次拉近了与王衍的距离! 王衍听到身后护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心中涌起一抹强烈的不甘! 他已经逃到了回廊尽头,眼看就要转入通往后花园的小径,程咬金便已经再次追上了他。 绝望! 彻底的绝望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啊——!老夫跟你拼了!” 王衍骤然转身,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疯狂,脸上是扭曲到极致的怨毒! 他不再逃了,也逃不掉了! 求生的本能化作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嘶吼着用尽残余的力气,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一看便淬了剧毒的短匕! 这匕首是他身为枭雄最后的尊严! 紧接着,他便不顾一切的合身扑上,狠狠刺向程咬金的心窝! “哟呵!王家主怎么还急眼了?” 程咬金眼中凶光爆射,嘴上却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调调。 在匕首来到近前时,他才不慌不忙的向右一个滑步,淬毒的匕首擦着他厚重的胸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给俺躺下吧!” 程咬金低吼一声,抓住王衍因全力刺击而中门大开的破绽,抡起宣花斧,没有用锋刃,而是用厚重坚实的斧背,如同拍苍蝇般,狠狠砸向王衍的侧肋! “砰——!” 斧背重重地击在了王衍的侧肋,带起一声骨头被巨力砸碎的闷响声! “噗——!” 王衍顿时双眼暴凸,口中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斧背之上的巨力砸得横飞了出去,撞在了回廊尽头的青砖墙上! 手中的淬毒匕首掉落在远处,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神涣散,口中不断涌出血沫,发出“嗬嗬”的的声音,眼看是活不成了。 王家家主,一代枭雄,竟落得如此狼狈凄惨的下场。 回廊入口处,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一众被迫随军而来的旧部军官,以及他们带来的亲卫,将王衍指挥护卫抵挡、到疯狂反扑、最后再到被程咬金一斧背砸飞毙命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贺拔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看着王衍那如同破布娃娃般,瘫在墙角的惨状,看着程咬金扛着滴血巨斧的背影,四肢百骸仿佛都被冻结住了! 什么百年世家? 什么盘根错节? 什么旧部情面? 在凌云这位虎威王冷酷无情的意志,和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权柄面前,都是笑话! 王衍,这个曾经让他们仰望、忌惮、甚至觉得可以作为依仗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像只臭虫一样,被凌云麾下一武夫,用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碾死了! 这样的画面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言语的威慑都要强烈百倍! 他感觉自己过去的那些小心思,和现在的观望,简直愚蠢得可笑! 在凌云的眼中,他们和王衍,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凌云想要对付他们,远比对付王衍,要容易千百倍! 刘猛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呕吐出来。 看着王衍那塌陷的侧肋和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的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这就是反抗的下场吗? 他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凌云的意志如同寒风,将他所有的小心思,全部吹得烟消云散! 孙老拐佝偻得更低了,仿佛背上压着千斤重担,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王衍垂死的惨状,又看看程咬金擦拭斧背那随意的动作,转头又看到苏成腰间,那枚闪耀着金光的赤金令箭。 孙老拐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天威...这就是大王的天威吗...顺者昌...逆者亡...” 王家是凉州的天? 呸,狗屁! 此刻,所有人心中都已经清楚,在这北疆三州,只有一个天,那便是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 任何不服,任何观望,都将是取死之道! 他们这些旧部,要么像贺兰山那样彻底臣服,要么...墙角的王衍就是榜样! ...... 第170章 旧部归心,争相表现 杨玄奖在稍远处,冷静地记录着: “申时一刻,程将军追击王衍至后廊,王衍惊惧,急令心腹护卫二人上前抵挡。 程将军迅疾出手,以斧柄重创一护卫胸口,以腿法踹飞另一护卫,瓦解抵抗。 王衍逃至廊尽,退路已绝,遂陷入疯狂,掏出袖中淬毒短匕,合身扑向程将军,意图同归于尽。 程将军侧身避过毒匕,以斧背猛击王衍侧肋,王衍肋骨尽碎,脏腑重创,倒飞撞墙,立时毙命,王氏家主伏诛,抵抗彻底瓦解。” “注:一众旧部将目睹全程,贺拔胜面肌抽搐,眼神惊骇僵直;刘猛面色惨白欲呕,双腿战栗;孙老拐佝偻颤栗,喃喃自语,显见大王之威已深植其心。 余众旧部将校,亦皆面无人色,如遭雷击......” 苏成踏过狼藉,走到回廊尽头,淡淡地看了一眼,墙角王衍死不瞑目的尸体。 而后,转向正用破布擦拭斧背血迹的程咬金,微微颔首,声音肃然而清晰,响彻在每一个旧部军官的耳边: “逆首王衍,纵仆行凶,持械拒捕,持淬毒利刃行刺我军大将,罪证确凿,已被就地正法! 传令:肃清残敌,查抄罪证,封存府库,王氏祖宅,自此除名!” “王氏祖宅,自此除名!” 冷酷的命令在空气中回荡。 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此刻他们的眼神中,皆是刻骨的敬畏与臣服。 凌云的权威,已不容置疑,亦不可撼动! 短暂的死寂之后,贺拔胜第一个反应过来。 只见他突然挺直了腰板,抽出腰间的佩刀,对着自己带来的亲卫,以及那些还在发懵的旧部士卒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苏将军的命令吗,还不赶紧动静起来?” “肃清残敌,查抄罪证,封存府库,眼睛都放亮点,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敢有懈怠者,军法从事!” 他吼得异常用力,仿佛要将刚才目睹王衍惨死时的恐惧和震撼,全部转化为对王令的绝对服从。 说完,贺拔胜自己便第一个冲了出去,他不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都尉,反而像最基层的什长,亲自冲进一间厢房,粗暴地踹开房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可能藏匿的角落。 当看到一个瑟瑟发抖躲在屏风后的王家仆役后,他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其揪出来,厉声喝问:“还有没有同党?王衍老贼的密信账册藏在哪?” 那模样,竟比苏成、程咬金等还要用心。 刘猛被贺拔胜的吼声惊醒,顿时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双腿的颤抖,脸上的惨白迅速被凶狠取代。 “快!跟我来,封住后花园,不能让任何一个王家余孽跑了!” 他带着自己的亲兵,如同饿狼般扑向后宅方向,看到几个试图逃跑的王家子弟,刘猛眼中凶光一闪,亲自张弓搭箭! “嗖!嗖!” 两箭齐出,射在了那几人面前的地面之上,吓得他们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绑了!押到前院!” 刘猛厉声下令,声音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破音。 孙老拐也不再佝偻着腰了,他努力挺直了多年征战留下伤痛的脊背,扯着嗓子,用与他年龄不符的洪亮声音指挥着:“快!你们几个,去守住库房大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你,带人去账房!把所有账簿、信件,全部封存,一张纸片都不许落下,动作麻利点!耽误了大王的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其他随行而来的旧部都尉、校尉,也都被贺拔胜等人带动起来。 每一个人的表现欲都是十足,十分卖力地指挥着各自的亲卫和士卒: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王家的罪证找出来!” “看管好俘虏!按名册核对!一个都不许漏!” “库房重地!闲人免进!违令者斩!” “快!把值钱的、要紧的东西都贴上封条!登记造册!手脚干净点,要是有谁敢私吞脏物,老子活剐了他!” ...... 喊杀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粗暴的呵斥、翻箱倒柜的声响、俘虏的哭嚎以及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催促命令。 旧部军官们一改之前在御北大营时的迟滞和抗拒,变得前所未有的积极、高效与狂热。 程咬金扛着已经擦干净血迹的宣花斧,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善后景象,尤其是看着贺拔胜像个小兵一样亲自搜查房间、刘猛亲自射箭抓人、孙老拐挺直腰背满院子骂人催促,让他忍不住咧开大嘴,嘿嘿笑了两声,对着苏成低声道: “嘿,老苏,瞧见没?这帮老油条,吓破胆了,现在干活比谁都卖力,俺那一斧头,看来没白费力气!” 他的语气中带着点小得意。 苏成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哈哈,老程辛苦了,王衍伏诛,震慑宵小,你功不可没啊。” 随即,又转向正在不远处,飞快记录的杨玄奖,开口道:“玄奖,详录诸将善后之功,尤其...贺拔都尉、刘都尉、孙校尉等人,身先士卒,处置得力,当据实以报大王。” “苏将军放心!”杨玄奖点了点头,笔走龙蛇,在簿册上快速补充: “申时二刻起,逆首王衍伏诛,抵抗瓦解,苏将军下令,即刻展开肃清、查抄、封存等善后之举。 旧部都尉贺拔胜闻令,率先厉声督军,身先士卒,亲入厢房搜查,擒获藏匿仆役,拷问密信账册下落,态度积极,行动迅疾。 都尉刘猛率部封锁后园,亲射箭阻逃犯,擒获王氏子弟数人,指挥若定。 校尉孙老拐不顾旧疾,奔走督责,亲守库房、账房要地,严令登记造册,呵斥兵卒,不遗余力。 余下众多旧部将校,皆效仿此三人,指挥所属,清点俘虏、查封产业、搜索罪证,无不争先恐后,唯恐落于人后,效率奇高,程将军旁观,似有得色。 显见王权威慑之下,已收奇效,旧部归心可用矣。” 贺拔胜等人虽然忙着“表现”,但耳朵都是竖得高高的。 当听到苏成特意让杨玄奖记录他们“身先士卒,处置得力”,并要“据实以报大王”时,他们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放松了下来,干得更加卖力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用王家鲜血浇筑的“投名状”,他们算是交上去了。 接下来,他们能否在御北军中立足,就必须以最积极、最忠诚的姿态,面对北疆三州独一无二的——“天”! ...... 第171章 王前复钧命 朔方城的轮廓,在寒风中逐渐清晰,城墙上的“凌”字王旗猎猎作响。 苏成与杨玄奖带领着数名骁锐亲兵,直抵虎威王府。 王府的亲卫见到来人,脸上皆是露出激动之色,没有任何阻拦的退到一旁,将苏成一行人让了进去。 书房内。 凌云并未端坐书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北疆舆图之前。 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绘满山川城池的羊皮地图上,凉州王家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笔,清晰地圈了出来。 “大王,骁锐军苏成协同记事官杨玄奖,奉令归来复命!” 书房外,传来苏成沉稳的声音。 “进。” 凌云淡淡一声。 书房的门被推开,苏成与杨玄奖二人迈步而入,一股寒意和铁血气息随之涌入。 苏成甲叶铿锵,抱拳沉声道:“末将苏成,幸不辱命,王氏逆首王衍已伏诛,王氏祖宅查抄封存完毕,罪证、财货、俘虏名册均已造册封存,由杨记事详录在案,请大王验看!” 杨玄奖亦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个密封的硬皮匣子:“卑职杨玄奖,奉大王令随军记录,一切始末,王氏罪证清单,善后处置详情及诸将表现,皆在此册,请大王亲览。” 凌云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一双如同古井般的眼眸,扫过杨玄奖手中,那沉甸甸的匣子。 “免礼。” 凌云微微摆了摆手,又看了看两人的身后,有些狐疑道,“咬金呢?” “回大王!” 苏成起身,声音依旧沉稳,“程将军请命暂留凉州,协助凉州刺史崔彦弹压地方,震慑宵小余孽,确保万无一失。” “嗯。” 凌云微微点头,而后走到案前坐下,目光转向了杨玄奖,“呈上来。” 杨玄奖上前几步,恭敬地将匣子放在紫檀木书案上。 凌云并未立刻打开,指尖在光滑的匣盖上划过,似乎是在感受王家风暴的余温,他抬眸,看向苏成:“军心如何?” 苏成深吸了一口气,眼前仿佛又闪过王家祖宅内,贺拔胜等人“积极”的身影,声音清晰的回道: “禀大王,经此一事,御北旧部,军心已定!” “都尉贺拔胜,目睹王衍毙命后,善后之时身先士卒,亲查厢房,拷问余孽,追索密信账册,凶悍急切,唯恐落于人后,其部属,亦奋勇争先。” “都尉刘猛,强抑惧色,亲点俘虏,严加看管,对王氏子弟呼喝呵斥,姿态强硬,一扫先前迟疑。” “校尉孙老拐,不顾旧伤,挺直佝偻之躯,坐镇库房,亲核清单,呵斥书记,督责之严苛,前所未见。” “其余旧部将校十数员,皆效此三人,指挥所属清点、查封、搜索,争先恐后,效率奇高,王氏百年基业,一日之间,罪证厘清,产业封存,俘虏甄别完毕,观其行止...” 说到这里,苏成顿了顿,用了一个比喻,“如同用王家之灰烬,重铸忠诚之军牌,旧部军心,已尽数归附大王麾下,再无半分观望懈怠!” 凌云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细微的波澜掠过。 而后,他打开了那个硬皮匣子,里面码放着杨玄奖记录详实的簿册,以及一叠厚厚的查抄清单和俘虏名册。 他首先拿起簿册,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 “仁寿四年腊月初七,凉州王氏祖宅。 程咬金将军以斧背,击毙逆首王衍于后廊,王氏余孽震怖。 苏成将军令下,善后即始,旧部都尉贺拔胜厉声督军,凶悍搜查,拷问余党,急于自效... 都尉刘猛亲点俘虏,严苛呼喝,姿态强硬... 校尉孙老拐督核库房,呵斥书记,不遗余力... 余者争先恐后,王氏基业一日厘清,旧部军心,经此铁血,已为大王所慑,尽铸忠诚。” 字里行间,充斥着血腥、震慑与被迫清醒后的狂热效忠。 接着,凌云又翻看起那些查抄清单,金银珠宝、田宅地契、商铺矿脉...数目之巨,触目惊心。 无不彰显着王家盘踞凉州百年的惊人底蕴,如今皆化作了充实虎威王府库的资财。 俘虏名册上,是一个个曾经显赫的王家子弟的名字,如今只是待罪羔羊。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凌云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苏成与杨玄奖垂手肃立,如同两尊雕像一般,等待着他的钧裁。 良久,凌云合上最后一页名册,抬起头,缓缓开口,声音虽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乾坤的力量: “王衍授首,王氏除名,旧部归心...此役,你们做得很好。” “此皆赖大王天威,末将等不过奉命行事!” 苏成抱拳,沉声应道。 凌云笑了笑:“你我乃兄弟,在我面前,兄长何必言此浮夸虚言?” 闻言,苏成当即一怔! 是啊,他,高明以及凌云,都是靠山王杨林的义子,乃是手足兄弟。 自凌云执掌北疆到现在,才过了多久,他竟差点忘记,凌云和他们还有这一层关系在! 他出神的看着凌云,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或许,从其替义父杨林,坐镇登州府的四年间开始,便已经具备了作为一方之主那不怒之威、渊渟岳峙的气质,其威势,让他根本不敢升起平视之心! 良久,苏成才如自语般的低声喃喃道:“十三弟...”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杨玄奖道:“玄奖记录详实,功不可没。” “卑职之本分。” 杨玄奖躬身,声音无波无澜。 凌云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后,再次道:“传令咬金,凉州残局,由他与崔彦全权处置,务必确保,自此以后,凉州境内,再无王氏遗毒,那些俘虏...按律严办,首恶明正典刑,余者流徙边塞苦役,查抄之资财,半数充入王府公库,半数...留于凉州府,用于安抚流民,整饬边防。” 苏成拱手道:“是。” “至于贺拔胜、刘猛、孙老拐等人...” 凌云的目光变得深邃,“其心可用,其行可嘉,玄奖,将你记录其善后之功的详情,另誊一份,交予兵曹备案,告诉他们,过往不究,来日方长,既已归心,当好生为本王效力,前程自有分晓。” “卑职领命!” 杨玄奖躬身应诺。 凌云淡淡点头,继而挥了挥手:“下去吧,卸甲休息。” “末将(卑职)告退!” 苏成与杨玄奖齐声应道,退出书房,轻轻掩上了门。 ...... 第172章 诸世家反应 凉州王氏覆灭的消息,如同平地血雨一般,沿着商旅的驼铃、信鸽的羽翼、以及世家间密如蛛网的信道,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北疆! 百年巨阀,一日倾颓,家主王衍丧命于祖宅! 这消息带来的不仅是兔死狐悲,更有足以冻结骨髓的恐惧! 并州祁县,温氏祖宅“听松堂”。 温氏家主温峤坐在主座之上,手中的密报无声滑落,飘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背脊都生了一层冷汗。 因为,就在昨日,他还在密室中与几位心腹族老盘算,如何利用凉州王家的掣肘,在即将由虎威王主导重开的北疆商路中,为温氏谋取更大的份额。 他甚至想过,是否该给那根基未稳的“大王”制造些小小的麻烦... 然而,密报上那冰冷的字句——“王衍毙命,王家祖宅被抄没”——如同九霄落下的雷霆,将他所有的算计给劈得粉碎! “凉州王氏底蕴深厚,强大跋扈,...怎...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下方一位族老声音发颤,老脸上布满惊骇。 “非是王家不堪!” 温峤猛地回过神,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俯身捡起密报:“是虎威王行事...太过酷烈,王命所指,便是天威,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后怕,那柄劈碎王家门楣的巨斧寒光,仿佛已悬在温氏“听松堂”的匾额之上! “快!”温峤起身之后,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亡羊补牢的迫切,“备重礼三份!要最上等的祁县澄泥砚、汾阳陈酿、还有...库房里那尊前朝的青铜夔龙鼎,立刻去办!” 说完,又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雪浪笺,提笔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心神后,才开始落笔: “小民并州祁县温氏家主温峤,百拜顿首大王阶前: 惊闻凉州逆贼王衍伏诛,王氏倾覆!大王天威浩荡,明烛万里,以雷霆手段肃清奸佞,北疆士民莫不额手称庆,小民闻之,五内俱沸,感佩莫名! 温氏世居祁县,素以耕读传家,忠义为本,然地处僻壤,未能早赴朔方王府,恭聆大王之训,实乃小民之罪,今王衍覆灭,乾坤朗朗,实乃北疆之福!” 小民温峤,谨率温氏阖族老幼,愿誓死效忠大王,献家财,输粮秣,竭尽所能,助大王畅通商路,富国强兵,祁县温氏所有商队、匠坊、田庄、矿脉,皆听凭大王驱策,祁县温氏,唯大王马首是瞻,若有异心,天地不容,宗祠不佑!” 谨奉薄礼,伏乞大王垂鉴! 小民 温峤 泣血顿首 谨启!” 写完之后,他立刻用火漆封好,交给一旁的嫡长子温如玉:“你亲自去,日夜兼程,赶赴朔方王府,记住,姿态要放到最低,务必让大王知晓,我温氏,愿做大王马前之尘,铺就并州坦途!” ...... 幽州,范阳郡涿县,卢氏宗祠“崇德堂”。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祠堂内的沉重。 家主卢承庆端坐主位,面沉似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范阳卢氏与凉州王氏,暗中利益勾连甚深,甚至有些不能见光的交易。 王衍的突然覆灭,如同断腕之痛,更带来了灭顶之灾的预感! 凌云的手段太狠了,根本不留任何余地! “家主...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位族老声音发干,“涿县那边...那些...” 他不敢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断!立刻斩断,不留一丝痕迹!”卢承庆赶忙打断,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丝狠厉,“所有与凉州王家有关联的生意、人手、信件,全部清理,涿县码头仓库里那批货...该沉河的就沉河,该灭口的...做得干净点,要快!在大王的屠刀还没有落下之前,必须处理得干干净净!” 说完,他便立刻站起身,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踱了几步,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备礼,挑一千匹最好的范阳战马,要能上阵冲锋的,再备上辽东猎获的纯白海东青五对,长白山百年老山参五十株,上品东珠五斛!” 说着,他转向心腹管事,语气急促:“让承志亲自押送,星夜前往朔方!信上就说...” 他字斟句酌: “小民幽州范阳郡卢氏家主卢承庆,惶恐顿首百拜大王麾下: 大王神威,震烁古今,涤荡凉州妖氛,诛灭国贼王衍,北疆自此河清海晏,卢氏僻处涿县,仰慕大王威德,如葵藿之望朝阳! 闻大王整军经武,志在靖边,卢氏虽力薄,亦愿献上幽州良驹千匹,以供大王编练铁骑,扫荡胡尘,另奉上海东青、山参、东珠等微物,聊表卢氏赤诚之心! 范阳卢氏,累世忠良,今更感佩大王天威,阖族老幼,誓死效忠,愿为大王前驱,永镇北门,幽州之地,但有王命,卢氏愿赴汤蹈火,百死不旋踵! 小民 卢承庆 谨奉!” “告诉承志!”卢承庆最后叮嘱,语气凝重,“见到王府之人,务必伏低做小,卢氏的存续,就在此一举了!” 马邑郡善无县,刘氏主宅。 家主刘昶接到密报,惊得从胡床上跳起:“什么?王衍...被大王的人一斧头劈了?王家...完了?”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刘氏控制着马邑郡最大的铁矿,之前还想着待价而沽,甚至暗中与王家有些矿石交易。 “快!立刻给朔方王府上表!就说我善无刘氏,感念大王天威,愿献出黑山铁矿开采之权,供大王铸造神兵利器!所有矿工、匠户,皆听王府调遣!刘氏全族,誓死效忠大王!” 代郡,韩氏坞堡。 家主韩虎看着手中密信,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虎威王!好一个霹雳手段!王衍老狗,早该有此下场!” 韩氏以武立足,素来看不惯王家的阴柔算计。 “来人!备马!点齐我韩家最好的儿郎三百,带上堡中蓄养的战马五百匹!老夫要亲自去朔方,向大王献马投效!代郡韩氏,愿为大王手中利剑,剑锋所指,胡虏授首!” ...... 一时间,通往朔方虎威王府的各条官道上,快马骤然增多,马蹄声昼夜不息。 祁县温氏、涿县卢氏、善无刘氏、代郡韩氏......北疆各郡县有头有脸的世家豪强,家主的亲笔效忠信、堆满箱笼的厚礼清单、以及表达“倾全族之力效忠大王”的誓言书,如同密集的雪片般飞向凌云的书案。 所有的算计、矜持和地域隔阂,都在王衍的鲜血和凌云的铁血手腕面前,化作了最彻底的臣服。 而虎威王凌云的名字,也如同不可抗拒的天威,笼罩在了万里北疆的每一寸土地之上。 ...... 第173章 朔方王令出,群雄赴凉州 腊月初八,虎威王府。 书房内,凌云看完陈氏家主陈弘毅的回信后,眉宇间露出一抹笑意。 旋即,他便立刻拿起狼毫蘸墨,悬腕落笔于杏黄的笺纸之上,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令旨: 本王膺圣命,总督北疆,抚绥黎庶,敦睦士绅。 凉州刺史崔彦,恪勤匪懈,宣力封疆;陇西陈氏女婉,毓质名门,淑慎性成。 天作之合,良缘夙缔。本王心中甚慰。 特以御北大元帅、虎威亲王之尊,代天行命,为崔彦、陈婉二人主婚! 着礼官即刻备齐六礼,昭告北疆各州郡县。 吉期定于腊月十八,于凉州崔府行大婚之礼。 届时,本王将亲临崔府,为尔二人证婚! 此乃北疆盛事,万民同喜! 仁寿四年腊月初八日。” 写完之后,他便毫不迟疑地取过象征其身份的虎威亲王金宝印,以及御北大元帅玉印,重重盖下! 而后,便朝着外面喊道:“大柱!” 王大柱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走了进来,抱拳躬身:“末将在。” “这道令旨。”凌云将墨迹淋漓的笺纸轻轻一推,“让玄奖加急,分送北疆各州郡府衙!陇西陈氏、凉州崔府,需王府仪仗持本王节钺亲送,务必彰显威仪,沿途所有驿站,闻此令旨,即刻鸣钟九响,昼夜不息,务使北疆每一寸土地上的军民,尽知此盛事,亦知本王亲临凉州之意,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王大柱双手恭敬地捧起那份,仿佛还带着凌云指尖温度的令旨,感受着其上蕴含的千钧之力,神情肃穆无比。 因为他知道,这道即将飞向北疆各地的王令,绝不仅仅是一纸婚讯! 凌云的根本目的,乃是想让北疆诸世家都看到,陈氏投效后,所获得的恩宠! ....... 通往朔方的一处冰雪官道上,四辆包裹严实的马车,在覆满厚雪的官道上,艰难前行,拉车的健马喷吐着浓浓的白气。 温如玉裹着厚重的貂裘,坐在头一辆马车中,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木匣,里面是他父亲温峤言辞恳切的效忠信,以及一份沉甸甸的礼单。 寒风透过车帘的缝隙钻入,冻得他手指发僵,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于能否在朔方王府挽回些许迟滞印象。 怀着这样的心绪,温家一行人,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并州西河郡驿站。 这时,一队背插赤红翎羽,身着王府传令兵服饰之人,掠过他们的车队,迅速冲入了驿站,人未下马,声音便先响了起来:“大王令旨!主婚凉州刺史崔彦与陇西陈氏女陈婉!腊月十八,大王亲临凉州崔府证婚!沿途驿站鸣钟示警!” 话落,便有驿卒狂热而出,同时驿站当中钟声大作! 足足九响! 这让正欲下车歇息取暖的温如玉,浑身剧震,原本冻得发青的脸颊,瞬间涌上激动的潮红,眼中露出精光! 去朔方? 不! 千载难逢的良机就在眼前! 有什么比在虎威王亲自主持,象征着官绅一体的大婚典礼上,代表温氏当场表达忠心,献上厚礼更能彰显诚意的? “掉头!立刻掉头!” 温如玉掀开车帘,对着风雪中冻得缩手缩脚的家丁护卫大声道,“转道凉州,所有人,日夜兼程,赏钱加倍,腊月十八前,必须赶到崔府!” 在听到要立刻转道凉州,还要日夜兼程之时,一众家丁护卫眼中,皆是闪过一抹不愿。 他们从温家出发到现在都没有停过,这天寒地冻的,好不容易走到这处驿站,正想好好休息一番呢,你倒好,轻飘飘一句,就又得上路,这不是折腾人么? 不过,在听到后面的“赏钱加倍”时,所有人眼中的不愿瞬间消失,转而换上了狂喜之色。 就这样,车队在覆雪的路面上,艰难地调转方向,往着西南方向的凉州而去。 另一边,一支由一千匹精挑细选的幽州上品战马,组成的庞大队伍,由数百名剽悍的卢氏部曲驱赶着,如同一条长龙,在冰天雪地中迤逦前行。 马队中央,是几辆装载着密封箱笼的马车,卢承志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裹着狼皮大氅,眉毛胡须上挂满了冰霜。 在来到幽冀交界的巨马水畔时,队伍终于得以停下,稍作休整。 卢承志下马,刚在河畔一块大石上坐下,取出水囊,便听到旁边一队同样在歇脚的商旅,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乖乖!听说了吗?大王腊月十八要去凉州崔府喝喜酒,还要当证婚人,啧啧,那场面,想想就吓人!” “是啊是啊,听说并州、幽州好多大族都改道往凉州去了,这可是表忠心、露脸面的绝佳机会啊!” 卢承志当即脸色一动,将手中的水囊,扔了出去。 去朔方献马献宝固然是效忠,但哪比得上在北疆所有头面人物,齐聚的凉州崔府大婚典礼上,代表范阳卢氏当众献上,这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骑兵的千匹战马和奇珍异宝? 这分量,足以洗刷家族与王家那点不清不楚的过往,在未来的北疆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传令!” 旋即,卢承志便猛地站起,吩咐道,“马队转向,不去朔方了,去凉州崔刺史府上,所有人,给我打起精神,腊月十八前,必须赶到!路上谁要是掉队一匹马,老子扒了他的皮!” 彪悍的部曲们轰然应诺,唿哨声响彻冰河,马队顿时卷起漫天雪尘,改道向西,蹄声如雷! 与此同时,一辆装饰朴实的马车,在几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正缓缓驶离马邑郡城。 车厢内,善无刘氏家主刘昶闭着双目,手中摩挲着一份用火漆封好的信函,里面是他亲笔写就,愿献出黑山铁矿开采权及所有矿工匠户名册的效忠书。 此刻的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与王府接洽,才能最大程度保障家族利益。 突然,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护卫的呼喝。 而后,车帘便被掀开,马邑郡守麾下的一名信使,将一份加盖了王府金印的令旨副本,恭敬地递到刘昶手中:“刘公,刚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大王急令,郡守大人让小的给您送来!” 刘昶心头一跳,展开一看,便是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精光:“天助我也!天佑刘氏!” 去朔方私下交割矿权? 简直是蠢到家了! 若能在大婚典礼上,当着大王和北疆群雄的面,亲手献上这份铁矿权状和匠户名册,效忠的力度和效果,足以让刘氏一跃成为大王眼中的“自己人”啊! “调头!立刻调头!”刘昶对着车夫大吼,“全速赶往凉州崔府,快马加鞭!耽误了时辰,老夫唯你是问!” 另一边,一处简陋的驿站之中,韩虎与三百韩家儿郎,正抓着冻硬的羊肉啃食,旁边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围在火塘边,唾沫横飞地谈论着: “...千真万确,驿站的钟都敲烂了,腊月十八,大王要去凉州崔府给崔刺史主婚!乖乖,这得多大的脸面!” “可不是!听说路上全是往凉州去的车马,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大家族!都赶着去给大王道贺呢!” 韩虎灌下一口烈酒,而后抹掉络腮胡上的油渍:“他奶奶的,儿郎们,改道,不去朔方喝风了,跟老子去凉州喝喜酒,顺便给大王献马献人,让大王瞧瞧咱韩家儿郎的威风,也让那些酸溜溜的世家老爷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忠勇!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三百韩家儿郎轰然应诺,纷纷停下吞吃羊肉的动作,拿起家伙便翻身上马,带着一股冲天的豪气与彪悍。 并州、幽州通往朔方的各条覆雪官道上,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所有原本带着厚礼和效忠之心奔赴朔方的世家代表,在得知虎威王将亲临凉州崔府证婚的消息后,无不做出了同一个决断——改道凉州!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腊月十八前赶到崔府! ...... 第174章 拓跋野入王府 就在凌云那道震动北疆的主婚王令,传递四方之时,几道带着浓重塞外气息的身影,踏着风雪,出现在了虎威王府门前。 为首者正是拓跋部首领——拓拔野,跟在他身后的,乃是其帐下的几名亲卫。 拓拔野抬头望向那绣着狰狞虎头的玄色王旗,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自然也是因为王家覆灭一事。 当日,他便发现那玉佩不一般,必定来自中原某个世家。 这不就有意思了吗? 于是,出于本能的直觉和“看好戏”的心态,他将那腰囊连同那些耳朵,一股脑儿地装车,送到了程咬金处。 本意是让凌云和程咬金看到自己的能耐,却也存了给王府找点“乐子”的心思,看看是哪家倒霉蛋会被揪出来。 拓拔野也曾经猜测过凌云的反应,或许是震怒,或许是追查...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物件与那羊皮纸,竟然来自盘踞凉州的第一世家——王氏!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凌云竟然会直接派兵,将王家连根拔起,且罪名还是“通敌叛国”! 当他得知这个消息后,顿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脑中满是恐惧与荒诞! 通敌叛国? 启明可汗一直向大隋称臣纳贡,示好求封,突厥与大隋的关系,大体上来说,还是十分不错的。 王家就算真和突厥有勾连,顶多是行一些龌龊勾当,怎么就成了叛国通敌了? 这罪名... 拓拔野作为草原部族首领,太清楚突厥内部的派系倾轧,和启明可汗对大隋的暧昧态度了! 那物件,或许能证明王家与阿史那得勒部,私下有勾结,但要说“通敌叛国”,置整个突厥于大隋的对立面....那这帽子扣得也太大、太狠、也太快了! 这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 拓拔野仿佛能看到,虎威王凌云那双深不见底,掌控着生杀予夺的眼睛! 那双眼睛背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用一件“模糊”的罪证,便将一个盘踞百年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并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恐怖权柄! 恐惧之后,便是深刻的慑服! 凌云,这位坐镇朔方时日尚短的新王,其手段之狠辣、行动之果决、政治手腕之凌厉,彻底颠覆了拓拔野对中原藩王的认知! 这是最令人胆寒的地方! 凌云根本不在乎启明可汗是亲隋还是反隋,也不在乎那“通敌”的证据,是否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铲除王家的借口! 而他拓跋野,为了看热闹献上的小玩意儿,恰好提供了这个借口! 至于这借口背后的真相,是否百分百确凿? 那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凌云有这个魄力,也有这个实力,将这个“借口”变成铁案! 这根本不是他区区拓拔野能“看好戏”的对象! 这是一头盘踞于北疆雪原之上,视规则如无物,轻易便能裁断生死的真正猛虎! 稍有不慎,整个拓跋部便会如王家一般,被对方用一个“被放大”的罪名,碾得粉身碎骨! 就在拓拔野心乱如麻,对未来的不确定,充满恐惧之时,王府的传令官到了:“拓跋首领,大王召见,还请即刻入府。” ...... 还是上次的偏厅,拓拔野一踏入其中,便感到一阵发虚,书案后那个玄衣身影的威压,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拓跋部首领,拓拔野,叩见大王!” “嗯。”凌云抬了抬眼皮,目光随意地落在拓拔野身上。 “野狼峪一战,你做得不错。”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拓拔野不敢有丝毫居功自傲:“回大王,此乃拓跋部份内之事,不敢言功!” “份内之事?”凌云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从岸下拿出一块玉佩,正是王家“通敌”的那块“证物”! 接着,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再次道:“你能识得此物献于王府,真是难得啊!” 最后那个“啊”字,他拖的很长,让拓拔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随即,拓拔野便是慌忙再次叩首:“大王明鉴,小人...小人当时只觉此物古怪,绝非草原之物,恐与边患有关,不敢隐瞒,故献于大王座前,至于此物究竟来自何方,小人...小人愚钝,实在不知!更不知...不知竟会牵扯...” 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几乎说不下去,他生怕凌云下一句便是“通敌叛国”四个字,给拓跋部也按上这足以灭族的罪名! “不知?”凌云面上拂过一抹思索,仿佛真的相信了他的话,淡淡出声“不知者,不为罪,况且,你献上此物,乃是大功一件。助本王清除北疆蠹虫,还了边境一个朗朗乾坤。” 拓拔野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充满惊愕和茫然。 你真没看出来我是抱着看戏的态度,才会将那玩意送上? 这...这就完了? 没有斥责? 没有追究? “起来吧。”凌云再次出声,声音加重了几分,“拓跋部忠勇可嘉,本王自当褒奖,赐拓拔部黄金百两,锦缎百匹,上好盐铁千斤,擢拔拓拔野为朔方王府归义校尉,拓跋部草场,划出凉州北部毗邻边塞的沃野三百里,供尔部放牧休养。” “谢...谢大王隆恩!大王天恩浩荡!拓拔野与拓跋部,永世不忘!定为大王效死,拱卫北疆,万死不辞!” 拓拔野重重叩首,这一次,除了劫后余生的狂喜,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位年轻的虎威王,深深的敬畏! 归义校尉,虽然只是一个名头,但却是实打实的大隋官职,是属于虎威王凌云麾下的正经军官! 往后,草原之上,无论哪个部落想要动拓跋部,都得好好掂量掂量,其背后的靠山,他们是不是能惹得起! 至于凉州以北,毗邻边塞的沃野三百里,更是不得了,这便意味着,他们随时可以迁移到大隋境内,往后的寒冬,便几乎没有了被其他部落袭扰的烦恼,日子也会好过许多,这可是天大的恩赏啊! 同时他也明白,凌云是在用这份厚赏,清晰地告诉他! 听话,就有肉吃,有异心,王家就是下场! 至于罪名? 呵呵,我说是通敌,你拓跋部就是通敌! ...... 第175章 白虎踏雪来 腊月十八,凉州城。 一夜的朔风似乎也知道今日非比寻常,收敛了几分狂躁。 天空虽依旧铅云低垂,却没有再飘雪。 整座城池覆盖在厚厚的银装之下,檐角垂挂的冰棱,在微弱的冬日天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晕。 崔府此刻已焕然一新,成为整个北疆瞩目的焦点。 朱漆大门上,贴上了鎏金“囍”字,门前两尊石狮也披上了象征喜庆的红绸。 大门外,长街两侧,早已被闻风而至的凉州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呵气成云,人们裹着厚厚的冬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北官道的方向。 低沉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起伏: “来了吗?大王的车驾到了吗?” “快了快了!听说过了十里亭了!” “乖乖,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一辈子能见一回,也算值了!” “可不是!听说大王骑着神兽白虎!能辟邪镇煞!” “嘘——噤声!莫要冲撞了王驾!” 巳时三刻。 城北方向,一声低沉浑厚的号角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声号角,代表着王驾已至! “来了!大王来了!”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激动呼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官道尽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面在寒风中猎猎狂舞的玄色王旗! 旗面中央,以金线绣着狰狞威严的虎头图案,虎目圆睁,獠牙毕露,正是虎威王的王徽! 王旗之下,是数十名身着赤红锦袍,背负钺斧的王府亲卫,他们高举着代表虎威王的节钺、旌旗、幡幢,昭示着的权威。 仪仗中央处—— 大白正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冰碎雪而来! 它颈项粗壮,头颅高昂,琥珀色的兽瞳扫视前方,带着天生的王者睥睨,在其虎背之上,端坐一人! 正是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 今日的凌云穿了一身象征亲王尊荣的常礼服,内衬玄色暗金云纹锦袍,外罩一件赤金蟒纹亲王常服袍,肩头披着一件墨色貂裘大氅,头上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乌发,几缕发丝垂落额角,更添几分不羁的威严。 凌云一手随意搭在腿上,一手抚摸着大白的后颈,身体随着大白的步伐微微起伏,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的人群,以及凉州的城墙。 他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仅仅只是坐在大白的背上,便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朝他这边汇聚。 “大王到——!” 这时,其一侧的王大柱,昂首挺胸地大喝一声! “跪——!” 随着这一声号令落下,从城门口到崔府门前,长街两侧所有官民,无论是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军士,还是凉州大小官吏,全都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匍匐于雪地之上,黑压压的人头低垂,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屏住,只剩下心脏在胸腔内狂跳的声音。 崔府大门外,红毡铺就的阶前。 以凉州刺史崔彦为首,凉州府衙所有核心属官紧随其后。 而在崔彦左侧稍后位置,则是提前数日便已赶到凉州城的各地世家代表! 如祁县温如玉、范阳卢承志、善无刘昶、代郡韩虎...... 他们皆身着各自最隆重的服饰,神情肃穆,姿态恭谨。 在崔彦右侧稍后位置,则是陇西陈氏前来送亲的代表,以及凉州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耆老。 所有人,无论身份高低,此刻皆以大礼参拜! 崔彦的声音洪亮而带着激动与敬畏: “下官!凉州刺史崔彦! 率凉州府衙僚属、陇西陈氏亲眷、北疆诸家贤达、凉州士绅父老,恭迎大王驾临!” 话落落下,其身后的众人皆是齐声附和,声浪汇聚,充满了敬畏:“恭迎大王!” 王驾在崔府大门正前方稳稳停住,大白琥珀色的兽瞳,扫过阶下跪拜的众人,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长长的白气。 凌云微微点了点头,继而轻轻抬手。 亲卫统领王大柱立刻会意,再次大喝喝道:“大王谕:诸位平身!” “谢大王!” 阶下山呼再起,崔彦及其身后众人重新站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无比,不敢直视王驾。 而后,凌云动作利落地翻身下虎,稳稳立于铺就的红毡之上。 崔彦立刻率领众人再次深深躬身,而后,侧身让开道路,声音恭敬无比:“请大王入府!崔府上下,蓬荜生辉!”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崔彦,掠过温如玉、卢承志、刘昶、韩虎、等一众神色各异、但无不恭敬低眉的世家代表,最后落在那焕然一新、充满喜庆的大门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旋即,他也没有多言,在大白脑袋上摸了一把后,便迈开沉稳的步伐,踏着红毡,向崔府大门内走去,王大柱与一众亲卫赶忙翻身下马,浩浩荡荡地跟了上去。 直到凌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内,阶下众人才敢稍稍直起身,崔彦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立刻低声吩咐左右:“快!按礼制,引路去正堂!一切务必周全!” 随即,他又赶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跟了进去。 温如玉、卢承志等人也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既有敬畏,也有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待,纷纷整理仪容,紧随其后。 府门在肃穆的铁甲亲卫注视下,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无数好奇与敬畏的目光。 ...... 第176章 典礼之后的“典礼” 崔府正堂。 红烛高烧,暖香氤氲,大大的“囍”字高悬中堂,下方设着香案,供奉着象征天地祖先的神位。 堂内空间开阔,但此刻却显得异常“拥挤”。 并非人满为患,而是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气场”。 凉州本地有头脸的士绅、府衙官员,以及提前赶到的各地世家代表,皆已肃立两侧,屏息凝神,他们的目光,敬畏而复杂,小心翼翼地投向正前方。 那里,凌云已然端坐其上,他卸下了貂裘大氅,仅着赤金蟒袍,面容沉静。 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气度,将整个正堂,都笼罩在了他的威仪之下。 在其身侧稍后位置,侍立着亲卫统领王大柱。 而大白则安静地伏卧在凌云座侧不远的地毯上,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覆雪的白色小山,琥珀色的兽瞳半开半阖,带着十足的威慑。 “吉时已到——!请新人!”礼官身着庄重礼服,立于香案侧前方。 首先步入的是新郎官,凉州刺史崔彦,他已经换上了深青色的宽袖大袍礼服,头戴进贤冠,腰束玉带,足蹬乌皮履,步伐沉稳,颇有作为一方封疆大吏的仪态。 紧接着,在两名彩衣侍女的搀扶下,新娘子陈婉款款步入正厅。 她身着华丽的多层深青色大袖衫襦裙礼服,衣裙上以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花卉,光彩流动。 乌黑的发髻高高梳起,饰以金玉步摇,珠翠生辉,华美非凡。 其双手持一柄精致的泥金团扇,恰到好处地半掩颜面,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眸。 “新人见礼——!”礼官再次高唱。 崔彦与陈婉并肩行至正堂中央,在凌云座前站定。 “拜——大王!” 一对新人面向凌云,崔彦深深躬身作揖,陈婉则手持团扇,优雅地行了一个肃拜礼。 凌云微微颔首,接受了新人的礼拜。 “拜——宾朋!” 崔彦与陈婉转身,面向肃立两侧的众宾客,再次行礼。 堂内众人,皆纷纷躬身拱手还礼。 礼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洪亮: “一拜——天地!” 崔彦与陈婉转向香案,对着天地祖先神位一拜。 “二拜——高堂!” 陈弘毅端坐于专设的椅位上,神色有些复杂,既有嫁女的欣慰,也带着对凌云威势的深深敬畏,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女儿和女婿身上。 崔彦与陈婉转向陈弘毅,深深下拜,崔彦作揖及地,陈婉则手持团扇,行肃拜大礼。 陈弘毅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佳儿佳妇,同心同德。” “夫妻——对拜!” 这最后一礼结束,在礼官喊出“礼成”之后,堂内的气氛才稍稍有些松动,众人脸上皆是露出礼节性的祝福笑容。 就在这时,端坐主位的凌云缓缓开口了:“崔彦。” 崔彦闻声,立刻收敛心神,面向凌云,再次深深躬身:“在!” 凌云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尔为朝廷牧守一方,今又得陇西陈氏淑女为妇,当知家国一体,夫妇同心, 望尔二人,琴瑟和鸣,互敬互爱! 夫者,勤于王事,守土安民;妇者,相夫教子,宜室宜家。 同心同德,方不负朝廷恩典,不负本王所望。” 崔彦再次躬身,声音坚定道:“谨遵大王教诲,下官定当勤勉王事,不负厚望!” 陈婉虽持扇掩面,亦微微屈膝,以示受教:“妾身谨记。” 凌云淡淡点头,神色微微柔和了一些: “本王在此,祝尔二人,白首同心,家宅永安,亦愿此良缘,为北疆添一分祥和之气。” “谢大王恩典!谢大王祝福!” 崔彦与陈婉齐声谢恩。 堂内众人也齐声附和:“贺崔刺史!贺陈夫人!恭祝百年好合!” 陈弘毅也微微欠身,向凌云致谢。 短暂的祝福与恭贺之后,厅内的气氛再次微妙地沉淀下来。 众人皆知,婚礼虽已完成,但今日的重头戏——那象征着北疆权力格局重塑的效忠献礼——才刚刚拉开序幕! 陈婉在侍女的簇拥下,持扇款款退入后堂。 而新郎崔彦,则留在了堂中,准备迎接这场更为宏大的“典礼”。 “祁县温氏——温如玉,恭贺大王亲临北疆,威德广布!” 温如玉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第一个排众而出,快步走到堂中央,对着凌云的方向一揖到底,姿态无比恭谨。 接着,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紫檀木匣,朗声道:“温氏感念大王天威,愿献微礼,聊表赤诚,祁县澄泥宝砚十方,温润如玉,发墨如油,愿助大王文治教化!窖藏五十年汾阳陈酿五十坛,醇厚绵长,敬献大王!前朝青铜夔龙鼎一尊,古朴厚重,愿大王威德如鼎,永镇北疆!” 他每念一样,便打开一层匣盖,展示内里之物。 澄泥砚温润的光泽、古朴的青铜夔龙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那尊夔龙鼎,虽非国器,却也是传承有序的重宝,温家将其献出,其投诚之心,昭然若揭! 凌云的目光落在青铜鼎上,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侍立一旁的王大柱上前一步,代表凌云收下礼单,并从堂外叫来几名守着的亲卫,负责接收礼物。 见凌云没有刁难,直接就收了,温如玉如释重负,激动得脸色通红,躬身退下。 “范阳卢氏——卢承志,恭贺大王威临北疆,四海宾服!” 如同洪钟般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卢承志大步流星上前,深深抱拳躬身:“卢氏仰慕大王神武,特献薄礼,以明忠心!辽东纯白海东青五对,搏击长空,锐目无双,献于大王,助大王巡狩万里,洞察秋毫!长白山百年老山参五十株,益气延年,献于大王!上品东珠五斛,光华内敛,愿为大王内府增辉!” 卢氏健仆抬着笼具和锦盒进入堂侧展示,神骏的海东青、珍贵的山参与东珠,无不彰显卢氏财力与投效的诚意。 凌云的目光扫过那几对海东青,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王大柱再次上前,收下礼单,卢承志昂首退下。 “善无刘氏——刘昶,恭贺大王整肃北疆,基业永固!” 刘昶的声音沉稳而带着激动,他快步上前,捧着一个以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对着凌云深深一躬。 “刘氏地处偏僻,愿倾尽所有,报效大王,献上黑山铁矿开采权状正本,及所有依附矿山的匠户名册金册,共计精熟矿匠三百七十五户,丁壮一千一百二十三人,此乃刘氏根基,今献于大王阶前,唯愿以此微末之资,助大王铸神兵、通商路、强北疆,刘氏一门,愿为大王前驱,效犬马之劳!” 他揭开锦缎,打开木匣,露出矿权契约与匠户金册! “嘶——!” 顿时,便是一声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这份投名状的价值,震撼人心! 黑山铁矿脉,对于刘家来说太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是家族命脉!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刘昶和那木匣,更聚焦于凌云! 王大柱神色肃穆,亲自上前,双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木匣。 刘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木匣被接走,才缓缓直起身,眼神异常明亮。 ...... 第177章 群雄至诚燃新炉 “代郡韩虎,恭贺大王威服四海!韩家愿效死力!” 韩虎龙行虎步走到正中,对着凌云抱拳躬身行了个军礼:“咱韩家,没啥值钱的宝贝,只有三百条敢打敢杀、愿为大王效死的汉子,还有五百匹能跑能驮、上得了战场的好马!” 他边说边猛拍胸膛:“若大王不弃,韩家三百儿郎并五百战马,自今日起,便是大王麾下之卒,大王剑锋所指,便是吾等赴死之地!” 说到这里,他拔出腰间古朴的祖传战刀,双手托举过头,单膝跪地呈向凌云:“此乃吾韩家祖传战刀,饮过胡虏血,斩过叛逆头,今献于大王,请大王收下!” 献人!献马!献祖传战刀! 这等彪悍的忠诚,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 凌云眼中掠过激赏,沉声道:“韩家主忠勇,本王心中甚慰,此刀英魂所系,请收回,韩家三百儿郎并五百战马,本王收下!即日起,编入王府直属‘朔风营’,韩虎暂领都尉之职!” 韩虎闻言,郑重地收回刀,重重一拜:“谢大王恩典,朔风营上下,誓死效忠!” ...... 在所有重要的效忠献礼完成之后,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气氛在肃穆中达到顶点。 凌云的目光,先是扫过马家、张家、赵家、段家这些凉州的士绅以及官员,又扫向温如玉、卢承志、刘昶、韩虎等人,最后扫过伏卧在侧的大白。 而后,终于是缓缓起身,声音也随之响起: “诸位心意,本王已悉知。 北疆之安,非本王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众志成城! 今日崔卿大喜,亦是北疆新象之始! 凡愿遵王命、守疆土、安黎庶者,皆为本王袍泽!北疆基业,当与诸卿共享荣光! 赐酒——!” 随着凌云话音落下,早已准备好的侍从立刻鱼贯而入,为堂内所有重要人物奉上金樽美酒。 王大柱上前捧起第一杯,恭敬地奉到凌云面前。 凌云接过金樽,并未立刻饮下,而是举杯向众人示意。 “贺大王!贺北疆!” 崔彦率先反应过来,高举酒杯。 “贺大王!贺北疆!” 凉州官绅以及温如玉、卢承志、刘昶、韩虎等所有人,无论真心还是震撼,无不齐刷刷地高举酒杯! 凌云眼中拂过一抹满意,淡淡点头,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时间,崔府正堂内,觥筹交错,恭维与道贺之声此起彼伏。 王家的血,浇灭了旧日的余烬,而今日这杯融合了北疆群雄“心意”的美酒,便是点燃新炉的第一把火! 一场婚礼,一道王令,一次亲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散落于北疆万里疆域上的——世家的财力、豪强的武力、匠户的技艺、甚至是无形的民心等,皆一一收拢! ..... 崔府大婚与群雄献礼,在幽、并、凉三州,引起的轰动可不小,几乎每个角落都有人在津津乐道!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在寒风中愈发浓郁,家家户户开始张罗着扫尘、备年货,祈求来年的平安与丰饶。 然而,对于坐镇朔方王府,总督幽、并、凉三州军政的凌云而言,年节的临近并未带来丝毫松懈,反而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与挑战——尤其是如何在这酷烈的寒冬里,安置因战乱、赋税或王家倒台,而流离失所的万千百姓。 朔方,虎威王府议事堂。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着窗棂。 堂内,北疆舆图前,凌云身着常服,负手而立,眉宇间带着掌控全局的沉凝。 堂下,亲卫统领王大柱、新任的流民安置使、以及负责军屯、工造的主事官员肃立听命。 “自大王颁下流民收容令及冬赈章程以来,幽、并、凉三州各郡县,已陆续开仓放粮,设立粥棚暖屋。” 流民安置使手持卷宗,声音清晰:“三州已登记造册之流民,共计四万七千余口,按大王钧令,凡身强力壮之男丁,经简单核查,一律编入边军或军屯营伍,补充兵员,使其有食可果腹,有衣可御寒! 老弱妇孺,则安置于各郡县指定暖屋,由官府及地方士绅协同供养,每日两餐热粥,炭薪定量供给。” 凌云的目光看向舆图上标注的流民聚集点间,沉声道:“炭薪供给,务必充足,冻毙一人,主事官员同罪!粥,要稠,要热,若有克扣贪墨、虐待流民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家产充公以济他人!王大柱!” “末将在!”王大柱当即踏前一步。 “着你率亲卫营,分派精干小队,持本王金批令箭,巡行三州流民安置点及粥棚!明察暗访,凡有阳奉阴违、鱼肉百姓者,就地锁拿,严惩不贷!若遇有煽动民变者,杀无赦!” “末将领命!”王大柱神色一肃,抱拳应诺。 王府亲卫的介入,如同悬在地方官吏和豪强头上的利剑,确保赈济之策能真正惠及百姓,同时将不安定的青壮力量,转化为可控的军事力量。 “军屯之事如何?”凌云转向负责军屯的主事。 “回大王,凉州、并州北部划拨之军屯荒地,合计五万余亩,韩虎都尉所部‘朔风营’及部分新编入流民的边军,已于日前开始轮值屯垦,虽天寒地冻,然将士们热情尚可,已清理积雪,平整土地,只待开春化冻,便可引水播种! 刘昶献上的匠户中,有擅长打造农具者,已全力开工,打造犁铧锄镐等物,确保春耕不误!” 军屯主事声音带着振奋,这不仅是为解决部分军粮,更是将新编入的流民力量牢牢绑定在土地上,稳固边陲。 凌云微微颔首:“善。工造之事,亦不可懈怠!开春重开丝路,商道驿站之整修、沿途关隘之加固,需在化冻前完成勘测规划,物料人工,提前备齐,所需劳力,亦可从新编军士及当地征发徭役中调拨。” “遵命!”工造主事躬身领命。 凌云的目光转向投向窗外呼啸的风雪,再次道:“寒冬虽厉,人心不可寒,流民得活,边军得实,商路得通,则三州根基方稳,此乃本王与诸位共担之重责,望尔等戮力同心,不负所托!” “谨遵大王教诲!吾等定当竭尽全力!” 堂下众人齐声应诺,神情肃然。 他们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大王,不仅要在酷烈的寒冬里,护住万千黎庶的命,更要将潜在的不安定因素,转化为巩固边防的力量,夯实未来征战与繁荣的根基。 ...... 第178章 启明回应 正月初五! 年节的喜庆氛围,尚未完全散去,一封来自北方的紧急文书,被快马送入王府。 随同文书抵达的,还有一支规模不小的突厥使团队伍,押送着大批牛羊牲畜,以及几个被捆缚的、垂头丧气的突厥人。 议事堂内,凌云端坐主位,王大柱按刀侍立一旁。 堂下,突厥正使,一位身着皮袍、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贵族阿史那骨咄禄,正以手抚胸,向凌云行着草原礼节,脸上堆满了谦卑,甚至谄媚的笑容: “尊贵的、如同草原上不落的太阳般伟大的虎威王殿下! 我,阿史那骨咄禄,奉我主启明可汗之命,特来向您致以新年的问候与最深的歉意!” 他的汉话颇为流利,但带着浓重的突厥口音。 他指了指堂外,被押着的几个突厥人和成群的牛羊:“去岁冬,我阿史那德勒部麾下一支狂妄的狼骑,共计五百二十骑,竟敢违背可汗于本部叶护的严令,擅自越境,惊扰了北疆的安宁,此等行径,实乃大逆不道! 启明可汗于我部叶护闻讯后,震怒万分,特命我等将这支狼骑的几名主要头目擒拿,押解至大王驾前,任凭大王处置!同时,献上肥壮牛羊各一千头,骏马三百匹,上等皮毛五百张,黄金五百两,以表我汗国诚挚的歉意与对大隋皇帝陛下、对大王您的无限敬畏!” 骨咄禄的言辞极其恭顺,姿态放得极低。 他带来的赔礼也确实丰厚,然而,凌云深邃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推搡到堂前、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小头目,又掠过堂外那些躁动的牛羊,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而了然的笑意。 弃卒保车! 启明可汗分明是在和稀泥,他承认了有五百二十骑越境,也表达了“震怒”,还“主动”交出了几个替罪羊,并奉上丰厚的赔礼。 这姿态,做得十足十,表面上看无可挑剔。 但凌云心中雪亮,启明可汗的处境微妙,他需要大隋的册封和支持来稳固统治,压制像阿史那德勒这样桀骜不驯的实权派首领。 交出阿史那德勒? 那等于自断臂膀,引发内乱。 所以,他只能选择这种“丢车保帅”的方式,用几个小头目和财物,来平息自己的怒火。 这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试探和敷衍。 “启明可汗的心意,本王知晓了。”凌云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擅自越境,袭扰边民,按律当诛,这几个首恶...”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头目,“王大柱!” “末将在!” “拖下去,斩首示众,头颅悬于北境边关,以儆效尤!” “遵命!” 王大柱一挥手,几名亲卫立刻上前,将那几个绝望哭嚎的小头目拖了出去。 骨咄禄眼皮跳了跳,但神色如常,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代价。 凌云的目光重新落回骨咄禄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至于这些牛羊马匹,本王收下了,骨咄禄使臣,你可回去转告启明可汗,他的歉意,本王收到了,望他好生约束部众,莫要再生事端,睦邻友好,方为正道。” 凌云的话语滴水不漏,既未当场发作驳了启明可汗的面子,也未表示满意,更未承诺就此揭过。 那“睦邻友好”四字,更像是一种隐含警告。 “是!是!大王宽宏大量,如同草原般辽阔!骨咄禄一定将您的金玉良言,一字不漏地带回禀报可汗!” 骨咄禄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额头渗出细汗,他完成了任务,至少表面上平息了这位虎威王的怒火。 其实一开始,启明可汗收到凌云的信后,并没有多少在意,而阿史那德勒嚣张跋扈惯了,更是没有当一回事! 可等到凌云对王氏出手之后,他们的态度便一下子转变了! 王衍虽然与凌云作对,但说到底也是大隋的世家门阀,乃是北疆的“自己人”! 然而,凌云竟以那般荒唐的理由,对这个“自己人”动用了雷霆手段! 试想一下,对“自己人”都如此狠辣,不留情面,那么凌云面对异族突厥,会是如何,那不得更加强硬狠辣? 所以,在一番权衡之下,启明可汗将阿史那德勒传到了自己的王帐,商议过后,才做出来这等弃车保帅之举。 ...... 在骨咄禄带着使团离去后,议事堂内恢复了安静。 王大柱看向门外,冷哼一声:“哼!启明这老狐狸,推几个替死鬼出来就想糊弄过去?那阿史那德勒才是罪魁祸首!” 凌云站起身,缓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突厥阿史那德勒部,活动区域的漠北草原深处,眼神锐利如刀锋。 “启明有他的难处,本王能理解。” 凌云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但这不代表,本王会忘记阿史那德勒! 五百狼骑越境,杀我斥候,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獠不除,北疆永无宁日!不过......” 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阿史那德勒部的核心区域轻轻点了点,“阿史那德勒部势大根深,启明又态度暧昧,眼下寒冬未过,新编流民军士尚需整训,三州流民安置、军屯工造诸事繁杂,非用兵之时。” 而后,凌云转过身,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且让他再得意一时,待开春之后,冰雪消融,三州根基稍固,军力整饬完毕.......这笔账,本王会亲自跟其部,好好清算,传令各边关要塞及归义校尉拓拔野所部,严密监视阿史那德勒部动向,但有异动,即刻飞马来报!” “末将明白!” 王大柱抱拳领命,眼中也燃起战意,他知道,大王心中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待到春暖花开,便是利剑出鞘之时! 凌云负手而立,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卷起漫天雪尘,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风雪,仿佛看到了漠北草原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 启明可汗送来的赔礼牛羊,在府外圈中发出不安的叫声,而一股针对阿史那德勒部的冰冷杀意,也在凌云心中悄然凝聚。 北疆的寒冬,不仅冻僵了大地,也冻结了某些人的生机,只待春日惊雷,将其彻底粉碎。 ...... 第179章 令出动山河 往年的寒冬,北疆大地之上,不知会有多少人被冻死,不仅是那些流民,甚至就连军中的不少将士,也难以承受住这酷烈的寒气。 然而,今年的北疆,有凌云坐镇,情况却是发生了改变。 他先是令人严查各州郡的官仓,将历年积弊克扣的存粮取出,并联合各世家捐粮,与各郡县设立粥棚,确保没有人饿肚子。 而后,以王家覆灭所获得的巨额资财,以及查抄的大量田产,补发了边军历年欠下的饷银,更换破损的甲胄军械,将青壮流民编入辅兵营,进行操练,用以增强边防。 这一系列的举动,乃是这寒冬之中,最为温热的炭火,温暖了饱受战乱与盘剥之苦的军民之心。 当开春的暖阳,第一次照耀在河套平原上时,流民们不再惶惶不安,而是在官府组织下,有序地领取农具、种子,被安置在原王氏被没收的广阔田地上,开始了充满希望的春耕。 田野间重现了久违的劳作景象,虽然依旧贫瘠,但却生机勃勃。 民心渐附,军心可用,世家表面臣服。 但凌云深知,这些基础尚不牢固。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震撼的方式,向整个北疆,宣告他的根基已成,权威不容挑战。 于是,在与王景商议过后,他下达了一道震动三州的王令! ...... 大业元年二月! 一道盖着赤金虎纹的“虎威王令”并“御北大元帅令”,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王令:北疆三州诸军,除戍边守城之卒,披甲执锐,限十日,朔方城外集! 各州刺史备足粮秣,都督、郎将以上军官,悉数随军听令!” 令出如山,三军齐动! 凉州境内,西起敦煌,东至武威、金城,祁连山脚下的军营,号角长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城门洞开,凉州健儿如同黑色的铁流,汹涌而出! 玄甲轻骑当先,马蹄踏碎戈壁的晨霜,重甲步卒随后,步伐整齐划一,甲叶铿锵,汇成沉闷如雷的脚步声。 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沿着河西走廊,向东进发! 姑臧城头,刺史崔彦看着这浩荡军威,激动得胡须微颤。 他早已下令:“沿途驿站全力保障,官仓粮秣随军取用!务必确保大军如期抵达朔方!” 他如此拥护王令,除却凌云成全亲自为其主婚的原因外,更深层的原因乃是,对方查抄王氏之后,曾留下一半的巨资于凉州府。 让他得以救活了凉州无数濒死的流民,这份恩情,崔彦铭记于心。 并州——表里山河,雄关漫道,从晋阳到雁门、马邑、楼烦诸郡,通往朔方的官道上,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并州兵素以悍勇着称,此刻更是气势如虹。 重甲步卒如移动的山峦,每一步都撼动大地。 精悍骑兵如离弦之箭,呼啸而过,沉重的车轮声、战马的嘶鸣声、军官的号令声、士兵行进时甲胄的摩擦声,汇聚到一起,碾过黄土高原! 刺史高绍亲自督送最后一批粮草,他看着眼前这熟悉的雄壮军容,仿佛看到了当年靠山王杨林统帅大军时的风采,眼眶微热,对身边的将领沉声道: “此乃老千岁毕生心血所系,大王承其之志,整军经武,我等务必全力配合,不容有失,粮秣辎重,务必及时足量送至朔方!” 幽州,燕山巍峨,塞外风寒。 渔阳、北平、涿郡、上谷......一座座雄关险隘的城门轰然开启。 常年与塞外部族周旋的幽州边军,如同开闸的猛虎,剽悍之气冲天! 轻骑如风,马蹄翻飞,卷起塞北的残雪。 弓弩手步履矫健,背负强弓劲弩,眼神比鹰还要锐利。 一条青灰色的长龙,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杀气,穿越燕山山脉,向西疾驰! 蓟城府衙内,刺史韦明远有条不紊地下达一道道指令: “传令营州、平州,确保粮道畅通! 征调民夫,加固沿途桥梁! 沿途郡县,做好大军补给!” 他深知三州大军汇聚是何等壮举,后勤的压力有多大。 作为幽州父母官,他必须确保本州军队按时抵达,后勤供应无虞,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他对凌云这位御北大元帅,权威的认可与支持。 若有人从高空俯瞰,便会发现,北疆广袤的大地上,此刻正有无数条由虎威王的热血和意志,组成的巨龙,正从不同的方向,裹挟着震天的声势,朝着朔方城的方向,奔腾汇聚! 那雄浑的号角声,即使相隔百里,也能隐隐听闻,烟尘弥漫,遮天蔽日,天地为之色变! ...... 大业元年二月中,朔方城外。 十日之期未满,朔方城外的景象已足以令鬼神屏息。 原本空旷的原野,此刻已被无边的营帐所覆盖,密密麻麻。 旌旗! 无数的旌旗! 各州、各府、各卫、各营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狂舞,遮天蔽日。 矛戟如林,森然矗立,冰冷的锋刃在初春微弱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刀盾如墙,厚重沉凝,散发着不动如山的磅礴气势。 凉州军的玄甲轻骑控马肃立,战马喷吐着白气,不停地刨动前蹄。 并州军的重甲步卒方阵,盾牌相连,长矛如刺猬般前指。 幽州军的弓弩手阵列,强弓在手,箭囊饱满,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方。 辅兵、民夫穿梭其间,运送着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 战马的嘶鸣、军官的号令、兵器的轻微碰撞、以及数十万人汇聚形成的低沉嗡鸣......汇成一股磅礴浩瀚、直冲云霄的声浪! 五十万! 这是大隋北疆三州,常备军力与精锐府兵的总和,是大隋北境屏障的终极体现! 五十万大隋北疆边军,依照严格的序列,列阵于朔方城外的广阔原野之上,黑压压的军阵一眼望不到尽头,肃杀之气冲霄而起,连天上的流云似乎都为之凝滞。 这不是一场战争,却比战争更能彰显力量——这是一场大校,一场由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亲自主持的观兵盛典! 朔方城头,临时搭建起了高大的观礼台。 台上,凌云身着御赐的赤金元帅玄甲,外罩墨色貂裘大氅,按剑而立。 他身旁,肃立着凉州刺史崔彦、幽州刺史韦明远、并州刺史高绍,三州刺史的脸上,此刻,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恭谨。 再往后一些,则是神色肃穆且激动的贺兰山、高明、苏成、程咬金、贺拔胜等一众将领, ...... 第180章 威震北疆 台下预留的区域,北疆三州有头有脸的世家豪族代表,张、段、赵、陈、马,韩、刘,卢、温等等,皆已到齐。 他们穿着最隆重的礼服,竭力保持着仪态,但脸色大多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深深的敬畏。 置身于这无边无际的军阵之前,感受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之气,他们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军队的权威! 任何在凌云面前的小心思,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而渺小。 王家的覆灭,绝非偶然! “咚——! 咚——! 咚——!” 三声沉重如闷雷的战鼓,骤然炸响! 鼓点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瞬间压过了校场上所有的喧嚣。 五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城头那玄甲墨氅的身影之上。 凌云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凛冽的寒风,回荡在每一个将士的耳边: “将士们!” “吼——!!!!” 五十万人齐声回应,声浪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裂,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朔方城古老的城墙,仿佛都在呻吟! 观礼台上的世家代表们,更是被冲天的狂热之声,震得发晕。 凌云剑锋平举,指向南方那片刚刚显露出点点新绿的原野: “今岁开春,麦苗青青,生机已现!此乃陛下天恩,亦是我北疆军民同心戮力之果!”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感染着每一个人。 紧接着,剑锋陡然一转,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直指北方阴山之外:“然!北疆之安宁,非天赐,乃以铁与血铸就,突厥狼子,亡我之心不死,控弦数十万,时刻觊觎我大隋锦绣河山,尔等手中刀枪,肩上铁甲,便是守护这来之不易之安宁的基石,是尔等父母妻儿得以安枕的倚仗!” “驱除胡虏!卫我疆土!万胜!万胜!万胜——!!!” 无需更多动员,将士们的热血早已沸腾! 凌云的话语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惊天动地的怒吼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狂暴且炽烈! 五十万大军的齐喝,直冲云霄,杀气弥漫四野,似乎连呼啸的寒风都为之退避! 战鼓再次擂响,节奏变得急促而激昂! “凉州军!演武!” 随着凌云一声令下,凉州都督立刻挥动令旗。 “杀!” 凉州玄甲轻骑闻令而动,万马奔腾,蹄声如雷,骑兵们在高速奔驰中变幻阵型,时而如锋矢突击,时而如雁翅展开,控马术精湛绝伦。 马刀在阳光下划出森冷的弧线,弓骑兵在疾驰中引弓劲射,箭矢如飞蝗般钉在远处的草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整个演武场化作了铁骑驰骋的战场缩影,气势磅礴,锐不可当。 “并州军!进!” 凌云剑锋再指。 “嗬!” 并州重甲步卒方阵爆发出震天怒吼,无数盾牌轰然落地,连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 长矛如林,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而后,方阵开始推进,步伐沉重而统一,每一次踏步都让大地为之震动。 “轰!轰!轰!” 他们如同移动的堡垒,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向前碾压! 弓箭手在方阵后方轮番抛射,箭雨遮天蔽日,覆盖前方,展现出无与伦比的防御力和碾压性的冲击力! “幽州军!射!” 凌云的声音穿透鼓噪。 “风!大风!大风!” 幽州弓弩手阵列,爆发出独特的战吼。 强弓硬弩张开,弓弦绷紧的声音令人牙酸。 “嗡——!” 一片密集到窒息的箭雨腾空而起,带着破空声,准确地覆盖了极远处的目标!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速射! 箭矢连绵不绝,形成了一片禁区,幽州军弓弩之强,天下闻名,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 这场演武,足足持续了整整一日。 五十万大军轮番上阵,骑兵突击如雷霆万钧,步卒推进如山崩地裂,箭雨覆盖如死神镰刀。 各兵种配合默契,阵法变幻精妙! 杀气冲霄汉,军威镇鬼神! 朔方城外,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 这是一场兵锋、军纪与杀戮技艺的终极展示! 当最后一队精锐的具装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碾过校场,缓缓退场时,整个朔方原野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甲胄轻微的摩擦声在风中回荡。 城头观礼台上,凉州刺史崔彦早已热泪盈眶,激动得难以自持,为凉州健儿的雄姿骄傲不已。 并州刺史高绍抚掌长叹,眼中满是欣慰与追忆:“老千岁,您当年的雄风,今日重现了,大王青出于蓝啊!” 幽州刺史韦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看着本州弓弩手的出色表现,脸上也露出了自豪,和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的后勤保障经受住了考验。 而贺兰山等御北大营的将领,以及高明等骁锐军统领,皆是热血沸腾,五十万大军齐聚的场面,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他们都是军中之人,没有人比他们更能体会眼前的震撼! 台下,所有的世家代表们,早已被这持续不断惊心动魄的军威展示,彻底慑服。 他们脸色复杂,汗透重衣,许多人甚至需要相互搀扶才能站稳。 看向那个玄甲身影的目光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和彻底的臣服,再无一人敢有丝毫异心。 虎威王凌云之名,与这五十万铁血雄师,已成为北疆三州不可撼动的天! 凌云收剑入鞘,环视三军,声音传遍四野: “此军威,乃陛下天威!此军魂,乃北疆军民之魂!凡犯我大隋疆土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北方,“必以此铁拳,碎之!” “万胜!万胜!万胜——!!!” 回应他的,是五十万大军的山呼海啸,是震耳欲聋的怒吼! 声浪久久回荡在辽阔的天空与大地之间,宣告着属于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的时代,已然降临! ...... 第181章 北讯牵帝心 另一边,千里之外,大兴城皇宫内。 殿内炉火温暖,檀香袅袅,杨广的御案上,铺陈着数幅精心绘制的绢图。 东都洛阳的宫阙布局图、通济渠的河道规划图......图纸线条工整,气势恢宏。 “陛下。” 尚书右仆射苏威躬身奏报:“东都洛阳宫城之地基夯土已起,洛水堤堰加固工程进展顺利,通济渠引水口工段,已征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夫十五万,沟壑初现,木桩已沿规划线打下。” 他的汇报沉稳有序,勾勒出两项宏大工程刚刚起步的图景。 杨广的目光在图纸上流连,手指划过则天门的位置,又点向沟通黄河与淮河的蜿蜒蓝线,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掌控全局的自信。 “好!洛阳乃天下之中,通济渠系大隋血脉,工程浩大,非朝夕之功,着令杨素、宇文恺务必稳妥推进,体恤民力,不可操切,所需钱粮物料,工部、民部需及时调拨。” 蓝图已绘,根基初奠,杨广正享受着开创不世基业的豪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略显急促的通禀:“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奏报!” “哦?”杨广眉梢微挑,立刻将目光从图纸之上移开:“快呈上来。” 内侍赶忙上前,恭敬地将手中封着火漆的奏报呈上。 杨广拆开火漆,展开奏报,随着目光扫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他的神情渐渐变得专注,继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奏报中详细描述了凌云如何以王令调集三州大军,十日之内汇聚朔方城外,五十万雄师列阵旷野的惊天场面。 描述了凉、并、幽三州军队演武时,展现出的磅礴军威与冲霄杀气,北疆世家在那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的彻底臣服! 最后更有凌云那“必以此铁拳,碎其骨,灭其魂”的誓言! “五十万甲士汇聚朔野......军容整肃,杀气冲霄......百家慑服,莫敢仰视......” 杨广低声念着奏报中的词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随即他便是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精光四射,方才看洛阳蓝图时的憧憬,立刻被一股更加炽热、更加迫切的情绪所取代! 那便是,想要亲眼见证自己手中最锋利宝剑,已然铸成的渴望,是借这赫赫军威震慑四夷的帝王雄心! 而后,杨广霍然起身,将那份来自朔方的军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传旨!” “工部、民部按既定方略,稳步推进东都营造与通济渠开凿,朕心甚慰,着令嘉勉有司!” “着尚书省、兵部、礼部,即刻筹备銮驾仪仗、沿途行营、护卫禁军!” “敕令突厥启民可汗:朕将于四月巡幸榆林塞,召其于金河畔牙帐迎驾!” 杨广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大兴宫的雕梁画栋,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朔风凛冽的北疆,嘴角勾起一抹锐利而温煦并存的弧度: “朕要亲赴榆林——”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帝王少有的、近乎私语般的温情:“去看看朕的虎威王,看看他麾下那五十万——护国精锐!” 凌云朔方阅兵的赫赫军威,彻底激起了杨广北巡的雄心,而那份深切的思念与挂怀,则成为了这雄心之下,最深沉动人的底色。 ...... 翌日,大兴殿。 杨广高踞龙座,苏威展开黄绫圣旨,洪宣读着皇帝即将北巡榆林的旨意,当念到关键处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为彰天威,抚驭北疆,朕决意銮驾亲巡!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领御前扈从,护卫周全,不得有失!” 圣旨宣毕,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民部尚书樊子盖几乎是踉跄着出列,眉宇间满是忧虑: “陛...陛下!虎威王聚兵朔方,固是盛事,然...然五十万大军粮秣供给,皆赖沿途州县,今岁若再行千里北巡,行宫营造、道路修葺、百官扈从及御营供奉,所费更是不赀,如此,臣恐...恐民不堪命,田畴荒废,动摇国本啊!” 紧接着,宗室重臣观德王杨达,也神色凝重地出列奏道: “陛下,臣附议樊尚书之忧,虎威王拥重兵于朔方,虽慑突厥,然...然五十万之众,非同小可,陛下此时远离京畿,銮驾深入北地,纵有宇文大将军扈卫左右,然边陲之地,变数丛生,若有宵小之徒借机生事,或塞外强族窥伺銮驾安危...千里之遥,恐鞭长莫及,为社稷万全计,恳请陛下三思!” 他的担忧直指核心,凌云手握的五十万大军,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两人的反对,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了更多涟漪。 “陛下!天象有示,荧惑守心,主兵戈大凶,值此巨兵屯聚、銮驾远行之际,恐非吉兆...” “陛下!京畿乃天下根本,陛下久离,恐生懈怠,若...若边镇有异动...” “陛下!塞外苦寒,龙体为重啊!五十万军威已彰,陛下何须亲涉险地?” ......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理由各异,但核心却都围绕着那朔方五十万大军带来的巨大震撼,和北巡本身的风险,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反对声浪渐高之际,内史侍郎虞世基站了出来,朝着杨广与众大臣微微一礼: “诸位大人忧国忧民,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他先肯定了众人,随即话锋一转,直指那震撼人心的朔方阅兵:“然则,虎威王于朔方聚兵五十万,大阅军威,此正显我大隋煌煌国势,如日中天!陛下乃九五之尊,代天巡狩,正当借此雷霆之势,亲临北疆,抚慰将士,宣示圣恩! 一则使三军感佩天颜,二则令塞外诸胡亲睹天子威仪,知我大隋君明臣贤,猛将如云! 若因路途艰辛便裹足不前,岂不令虎威王苦心孤诣凝聚的军心士气,令这五十万虎贲的赫赫威名,空悬于塞外?更令诸胡以为我天子......畏其锋芒?” 他将北巡与凌云的朔方阅兵紧密捆绑,巧妙地将反对意见,偷换成了对军心士气与国家颜面的损害。 说到这里,虞世基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心下冒出坏水,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宇文化及父子: “至于护卫周全...有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在陛下身侧,宵小之辈,何足道哉?谁人不知道,宇文大将军勇冠三军,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有他在,陛下定可安如泰山,宇文大人,您说是吧?” 闻言,宇文化及气的牙痒痒,暗骂虞世基用心险恶,将自己父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立刻跨出一步,昂首挺胸:“陛下!虞侍郎所言,正是臣肺腑之言!” 说完这句,他的牙咬的更紧了:“虎威王朔方扬威,陛下正宜亲临,方显圣主胸襟!些许路途艰辛,些许塞外风沙,岂能阻挡陛下抚慰忠勇、慑服四夷? 臣宇文化及,忝为兵部尚书,必竭尽所能,协理北巡一应军务调度,犬子成都。” 他侧身示意身后:“身为镇殿大将军,更当肝脑涂地!定率虎贲之士,卫护陛下周全!但有敢犯陛下天威者,无论胡虏宵小,臣父子定叫其粉身碎骨,有来无回!” ...... 第182章 恩典 仿佛是为了印证父亲铿锵的言语,在宇文化及身后一步的宇文成都,立刻站了出来:“臣,宇文成都,定为陛下扫清北巡一切阻碍!” 杨广看着宇文化及慷慨激昂的表态,感受着宇文成都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凌厉气势,更想着朔方那五十万大军和凌云的身影,脸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 樊子盖、杨达等人忧心忡忡的劝谏,在他的眼中,是那么的苍白迂腐,甚至是...碍眼! 长孙晟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但他那双阅尽沧桑,洞悉胡情的眼眸中,却是闪过一抹忧虑。 他比殿中的任何人都更清楚,五十万大军云集在朔方这个敏感的战略节点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足以撬动北疆乃至整个大隋格局的巨大砝码! 而掌握这砝码的人,正是那个他视若子侄、女儿倾心的年轻人——凌云。 这份军报带来的震撼,远超北巡本身。 不过,想到当初杨广力排众议,执意给其这等列土封疆之权的果决,他又感到自己的忧心有些多余! 随后,杨广站起身来,冕旒激荡,目光扫视群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意已决!北巡之议,无需再论!朕乃天子,代天牧民,岂能困守深宫,不识天下民情,不见朕之肱股忠良,不察朕之虎贲锐士? 劳民伤财?朔方五十万大军尚能聚,朕富有四海,区区北巡用度,何足挂齿!” “边患宵小?”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宇文化及父子,又指了指北方,“有宇文爱卿父子这等忠勇无双之将在朕身侧,有虎威王坐拥雄师镇守于朔方,朕——有——何——惧?” “尔等食君之禄,当思为君分忧!见虎威王聚兵卫国,不思进取开拓,反以妇人之见,畏首畏尾,阻挠朕抚慰将士、宣威四方!简直是岂有此理!再有妄议北巡者,视同抗旨,严惩不贷!退朝!” 杨广一甩袍袖,带着对凌云的强烈思念以及对“庸臣”阻挠的熊熊怒火,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殿死寂。 内侍战战兢兢地高喊:“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带着复杂各异的心情,缓缓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大兴殿。 樊子盖与杨达等人,眼中皆是忧虑与浓浓的无力感——那朔方聚集的五十万大军,如同一片充满未知的阴云,与皇帝固执的北巡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宇文化及恶狠狠地瞪了虞世基一眼,那模样好像在说——“你给我等着!” 而后,便领着宇文成都,头也不回地离开! 退朝的洪流中,长孙晟步履沉稳,就在他即将随着人流步出殿门时,一名面容沉肃的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长孙大人,陛下口谕,请您澄心斋见驾。” 长孙晟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便随着那内侍脱离了退朝的人流,转向通往深宫内苑的僻静回廊。 身后,群臣的议论声渐渐远去,长孙晟终于得以静心思忖,皇帝单独召见,所为何事,是询问对朔方军势的看法,还是...另有深意? ...... 澄心斋内,檀香幽浮,杨广负手立于案前,指尖正压在案上舆图中,朔方的位置。 “臣长孙晟,参见陛下。”长孙晟一进来,便立刻恭敬行礼。 “免礼。”杨广缓缓抬头,拿起御案上一份加盖了玉玺的黄绫圣旨,递了过去:“朕欲令卿先行一步,赶往朔方,传达朕即将北巡之意。” “告诉虎威王。”杨广的声音中带着肯定,“朔方之事,朕已知晓。” 他没有提那五十万,仿佛那庞大的数字在“虎威王”三个字面前,根本就无足轻重。 “朕銮驾抵朔方之时,要第一时间见他,一应接驾事宜,他自处之,朕——信他。” 听到这简单直接的信任之语,长孙晟心头的大石才终于完全落地,再无一丝忧虑,旋即,他便是郑重一礼:“臣遵旨,定将陛下的意思,完完整整地转达给虎威王。” 杨广淡淡点头,继而脸上露出一抹深意,带着探询再次开口:“皇后常与朕言,卿家有位掌珠,闺名......长孙无垢,温婉娴静,颇通书史,乃闺阁典范?” 长孙晟目中闪过一抹讶色,显然是没想到,杨广竟会在此时此地,提及他的女儿。 “回陛下,臣...确有一女,名唤无垢,蒙皇后娘娘错爱,实不敢当。” 杨广淡淡一笑,话锋似乎只是随意一转:“朕还听闻,卿家这位贤淑知礼的掌上明珠,与朕的虎威王,彼此...颇为相契?” 嗯? 长孙晟直接呆住了,皇帝不仅知道女儿的名字,竟连这深闺情愫也洞若观火! “陛下明察秋毫,小女...确与虎威王...情意相投,此乃臣家门楣之幸。” “好!好!好!” 杨广看着长孙晟恭谨却隐含自得的姿态,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深意的弧度,一连说出三个“好”字! 而后,他便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一枚通体无瑕,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羊脂白玉珏。 玉珏之上,精雕细琢着栩栩如生的飞凤纹饰,华贵非凡,象征着无上的尊荣与姻缘之喜。 杨广将这枚玉珏,轻轻地放在了长孙晟手中那份圣旨之上,声音中带着长辈的关切:“既两情相悦,门第相当,朕便予卿一道恩典,此番北上,朕令卿携女长孙无垢,同往朔方。” “陛下?” 长孙晟瞳孔骤缩,心中的难以置信让他几乎失声! 象征姻缘的玉珏? 带女儿同行?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广再次开口,止住了长孙晟的激动:“待銮驾抵达朔方,朕将亲自主婚,于朕之御前,在朔方王府,为那小子与卿女长孙无垢——成百年之好,此乃朕予凌云的恩荣,亦是对长孙家世代忠勤的嘉许。” 皇帝亲自主婚,这份恩典,重逾泰山,足以光耀门楣! 长孙晟惊喜交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捧圣旨与那枚凤纹玉珏,因为太过激动,声音有些颤抖: “陛下天恩浩荡!臣...臣长孙晟,代小女无垢,叩谢陛下隆恩!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臣与阖府感戴五内,万死难报!” 这恩典的背后,是杨广对凌云的信任与亲近,也是对长孙家莫大的抬举。 “嗯。”杨广微微颔首,语气恢复深沉:“见过凌云后,再往突厥牙帐面见启民,命其于朕北巡榆林时,率亲贵至金河畔朝觐,路需除草,众需整肃,赏罚——卿自当知之。” ...... 第183章 惊羞交加 暮色如墨,晕染了大兴城鳞次栉比的屋脊。 长孙府邸深处,书房内的灯火亮得灼眼,长孙晟端坐于紫檀木椅上,其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也难掩一丝激越后的余韵。 案几上,那枚精雕细琢的羊脂白玉珏,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下首,夫人高氏紧紧握着女儿长孙无垢微凉的柔荑,脸上交织着惊喜,与对女儿远行不舍的复杂之色。 而在高氏对面坐着的,则是一身月白襕衫的长孙无忌。 此刻的长孙无忌,眼中也是充满了震动与欣喜,目光灼灼地聚焦在父亲案上,那枚象征着天家赐福的玉珏之上。 “老爷...陛下...陛下当真要亲自主婚?就在...就在那朔方虎威王府?”高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看向女儿时,眼中盈满了喜悦的泪水:“无垢...娘的观音婢...这...这真是旷古烁今的恩典啊,陛下对虎威王,当真是...恩宠无双!” 长孙晟深吸了一口气,肯定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圣心独断,恩宠无极,此乃陛下对虎威王的爱护,亦是对我长孙氏累世忠勤、门风清正的体恤。” 长孙无忌眼中光彩熠熠,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激动:“陛下亲临朔方,为虎威王主婚,此等殊荣,本朝未有,足见陛下视虎威王为腹心股肱,恩遇之隆,无以复加! 妹妹能与虎威王结此良缘,得沐天恩,此乃我长孙氏满门之幸!” 长孙晟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微微颔首后,郑重道:“陛下之心,昭昭如日月,对虎威王,陛下是倾心信赖,不但托付北疆万里河山,如今更是降下恩典,欲成全其家室之好,关怀体恤之情,溢于言表。” 说着,他目光慈爱而郑重地转向女儿,“无垢,陛下的深恩厚意,你当铭记于心,此去朔方,你带去的不只是长孙氏女的芳华,更是陛下的信任与祝福。” “父亲!” 一直低垂螓首的长孙无垢,此刻终于抬起那张不俗的清丽脸庞,两抹宛若朝霞的红晕,从她白皙的脖颈一路蔓延至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住地轻轻颤抖,竭力遮掩着明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不敢直视长孙晟,目光慌乱地落在自己因紧张而用力绞紧的葱白指尖上:“女儿...女儿...”她樱唇微启,却只觉得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心中又惊又羞。 惊的是皇帝陛下竟然洞悉了她深藏心底、连在母亲面前都羞于启齿的女儿情思! 更以如此隆重的方式——御驾亲临、王府主婚——予以成全! 这恩宠之盛,足以令任何勋贵之家侧目! 羞的是这等深闺隐秘,竟被九五至尊一语道破,更要在御前,在那象征着铁血与权柄的朔方虎威王府中...与他...成婚? 光是想象那场景,长孙无垢的心尖,便如同被羽毛撩拨一般,颤栗不止,浑身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然而,在这汹涌的惊羞浪潮之下,一股更为强烈的情感,却是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骤然苏醒,势不可挡地喷薄而出——那便是对凌云刻入骨髓的思念! 原本被她小心翼翼深锁心底,只能通过父亲偶尔带回的只言片语,聊以慰藉的情愫,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恩所释放! 朔方! 那个他执掌风云,号令千军万马的地方! 那个她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勾勒,想象他身着玄甲于猎猎寒风中,挥斥方遒,眉宇间尽是睥睨天下英姿的地方! 她就要去了! 不再是闺阁中遥不可及的念想,而是近在咫尺! 甚至......即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这念头一起,长孙无垢的心湖便再难平静,再将所有的惊羞压下之后,她的心底,只剩下一种晕眩且甜美的迫切感! 想见他! 立刻! 马上! 一刻也不想再等! 高氏看着女儿眼中,那强自压抑却依旧明亮的光芒,同为女子,她如何不懂女儿此刻的心潮澎湃? 长孙晟也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既是欣慰女儿得偿所愿,又感慨这命运转折之奇诡。 长孙无忌看着妹妹的模样,眼中也是露出笑意,而后转向长孙晟道:“父亲,陛下恩典浩荡,妹妹此去朔方,更需万全,行程安排、护卫人选,务必周密,方不负圣恩,亦全妹妹体面。” “无忌思虑周全。”长孙晟赞许地点了点头,而后转向夫人高氏,“夫人,事不宜迟,即刻为无垢打点行装,此去朔方,路途遥远,需轻车简从以求速达,但关乎天家颜面与我长孙家的清誉,该有的体面,绝不可轻忽,丫鬟带云秀,她稳重。” 高氏连忙应下,拉着沉浸在幸福与期待中的长孙无垢,离开书房去准备。 ...... 朔方! 此刻已经褪去了五十万大军云集、旌旗蔽日的喧嚣,然而,那份肃杀与威严,却并没有随之消失,反而更加深沉迫人。 塞外朔风如刀,卷过连绵的御北营垒,将玄色“凌”字帅旗与无数旌旗扯得笔直。 中军帅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其中的肃杀之气。 塞外舆图铺展在中央位置,野狼原以北的一片广袤区域,被朱砂笔圈住——阿史那德勒部。 十数员将领按职肃立,气息沉凝如渊,为首一人,身高八尺,面容刚毅,鬓角微霜,身着深青色重甲,正是副帅贺兰山。 主位之上,凌云巍然而坐,玄色蟠龙甲幽光流转,墨色大氅垂落,衬得他仿佛山岳一般般不可撼动。 “都看清楚了?阿史那德勒,突厥几大豺狼之一,其部族,昔日胆敢与王氏勾结,纵兵越境!更甚者...竟敢袭杀本王亲卫斥候数人,其行径罪无可赦,此部,当——夷灭!” “夷灭!夷灭!夷灭!” 帐内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战意沸腾如岩浆。 贺拔胜、刘猛、孙老拐三人吼得最为响亮,眼中燃烧着急于证明忠诚与勇武的火焰。 “大王!末将贺拔胜请为先锋!必踏破敌营,斩德勒狗头献于帐下!”贺拔胜第一个出声。 “末将刘猛愿打头阵!定杀他个人仰马翻,片甲不留!”刘猛紧随其后。 “老拐请命!布阵开路,定让突厥崽子尝尝我大隋铁阵的厉害!”孙老拐努力地挺直腰板,也赶忙出列。 凌云目光扫过三人,微微点了点头后,却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帅案旁阴影中静立的身影——王景。 “景先生,德勒部虚实?” 王景微微躬身,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笃定:“回大王,阿史那德勒本部精骑两万,仆骨、同罗等仆从部落约三千骑,分散拱卫,德勒骄横,一向轻视我大隋边军,其核心营盘在此。” 王景的手指点在沙盘的一处高地,接着道:“视野开阔,然水源线长,是其死穴。” 说着,又连续在几个地方点了点:“仆骨在此,同罗在此...欲行雷霆犁庭,当以迅雷之势斩其首脑,溃其军心,待仆从部落反应过来,大局已定!” ...... 第184章 帅帐议兵 他的分析直指要害,帐中诸将皆是暗自点头。 “轻视?正合我意!”凌云脸上露出一抹冷色,继而起身开口道:“众将听令!” “末将在!” 包括贺兰山在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此战本王要阿史那德勒部,鸡犬不留,务必斩草除根,本王亲统中军主力,贺兰山副帅!” “末将在!”贺兰山沉声应道。 “你坐镇大营,总揽后方粮秣调度、边境警戒,若有宵小趁机作乱,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定保后方无虞!”贺兰山深知责任重大,肃然领命。 “朔风营主将,韩虎!” 一个沉稳而略带地方口音的声音响起,身着精良并州样式札甲,带着一股地方豪强气度的韩虎缓步走出,躬身道:“末将韩虎,听候大王调遣!” “你与本部三百锐骑,归副帅贺兰山节制,负责朔方外围警戒!” “末将领命!”韩虎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担当,他的职责虽非前线冲杀,却也体现了凌云的信任与重视。 “贺拔胜!” “末将在!”贺拔胜激动抬头。 “令你为左军先锋,率领三千御北铁骑出黑风峡,扫清外围,抢占西山口,不得有误!” “得令!”贺拔胜沉声应道。 “刘猛!” “末将在!” “令你为右军先锋,率三千御北悍卒,自东沙陀地迂回潜行,清除障碍,务必与贺拔胜同时抵达,遇敌,尽屠!” “遵命!末将定不负大王重托!”刘猛眼中凶芒大盛。 “孙老拐!” “老拐在!” “令你为前军统领,率御北前军步卒八千及强弩营,随中军主力行动,主力接敌前,于野狼原北缘,以最快的速度,布下‘锋矢破甲阵’,为中军铁骑开辟血路,可能做到?” “能!”孙老拐斩钉截铁,眼中满是自信,“大王放心!老拐的阵,专砸狼头!” 凌云的目光转向另外两名彪悍的御北将领:“雷豹!韩当!” “末将在!”两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将领应声出列。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两千骑,为左右两翼游弋警戒,护持大军侧翼,随时策应先锋及中军!” “末将领命!”二人声如闷雷。 “其余御北诸将,各率本部,随中军行动!” “遵命!” 安排完御北边军将领,凌云的目光没有丝毫停顿,便又扫向帐中,另外几名甲胄制式略有不同的将领。 “骁锐军主将,高明!” “末将高明,听候大王调遣!” 高明沉稳出列,声音厚重。 “命你点出五千骁锐中军主力,为本王直辖中军之锋矢,在孙老拐破阵之后,直插德勒中军帅旗,将其部彻底搅碎!” “末将领命!骁锐所向,挡者披靡!”高明眼中精光爆射,战意升腾。 “骁锐先锋,苏成!” “末将在!”苏成踏步而出,躬身行礼。 “命你率骁锐先锋营五百精骑,为全军最锐之矛尖,在贺拔胜、刘猛两路先锋抵达既定地点之后,你部立即突入,直扑德勒大帐,打乱其指挥中枢!” 苏成眼中战意升腾,毫不犹豫地高声回道:“末将及五百儿郎,愿为大军凿穿敌心,不死不休!” “骁锐后军主将,程咬金!” 程咬金瓮声瓮气地出列:“俺老程在!请大王吩咐!” 声音中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悍勇。 “令你点出一千骁锐后军,负责押运粮草辎重,守护中军后路,并随时准备接应前方,若有溃敌逃向你部,给本王统统碾碎!” “哈哈!大王放心!有俺老程在,一只兔子也别想从后面溜走,保管碾得他们哭爹喊娘!”程咬金拍着胸脯保证。 最后,凌云的目光落在站在一侧的杨玄奖身上。 “杨玄奖!” “卑职在!”杨玄奖立刻躬身上前。 “随军记录!此战功过、缴获、伤亡、敌酋首级,务必详实无误!本王要看到最清晰的战报!” “卑职领命!必不负大王所托!”杨玄奖挺直腰板,眼神坚定。 “景先生随军参赞,总览全局战况。” “遵命。”王景颔首。 “诸将!”凌云的声音陡然拔高,“点将台聚兵!寅时开拔!犁庭扫穴,就在今朝!本王要那阿史那德勒的鲜血,染红野狼原的荒草!让这北疆万族,永世铭记犯我大隋、戮我子民,是何下场!” “杀!杀!杀!” 冲天的杀意,几乎要掀翻帅帐顶盖! ...... 寅时初刻,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御北大营中央,点将台前的辽阔校场,此刻已是钢铁的森林,刀枪如林,铁甲寒光映着四周熊熊燃烧的火盆。 数万大军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旌旗在风中作响。 咚!咚!咚! 聚将鼓声响起,每一声都重重地敲在了将士的心坎之上。 鼓声落,万籁俱寂。 沉重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自台后响起,每一步落下,都牵动着数万颗心脏。 身影登台! 玄甲墨氅,巍然如山,正是御北大元帅、虎威王、上柱国——凌云! 他未戴头盔,黑发束于脑后,威严俊逸的面容,在火光下如同刀削斧凿。 在他的双眼扫向校场之时,数万大军瞬间挺直脊梁,屏息凝神,所有人都被那浩瀚如渊的王者气势强行统御! “将士们!”凌云高声喝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去岁冬,阿史那德勒部勾结内贼,犯我边境,戮我斥候亲卫,我大隋儿郎的性命,是何等精贵,岂能容胡虏随意杀戮?” “血债——唯有血偿!” 说到这里,凌云踏前一步,声音再次拔高:“所以,本王决意!以德勒全族之血,祭奠英灵,此战——犁庭扫穴,务必斩草除根,扬我大隋天威!” “犁庭扫穴!斩草除根!扬我天威!” 数万人的怒吼如同火山爆发,声浪滚滚,大地震颤! 凌云抬手,虚按。 冲天的声浪瞬间平息,点将台两侧,贺拔胜、刘猛、孙老拐、雷豹、韩当等御北将领,以及高明、苏成、程咬金等骁锐将领,皆感心神激荡,敬畏更深。 “点将!” ...... 第185章 狼巢惊变 尽管已经开春,但草原上的寒风,依旧凛冽刺骨。 凌云严令各部,在黎明前的最后的黑暗,与渐起的晨雾掩护下,沿着王景规划的路线高速奔袭。 这条路线巧妙地避开了突厥春季惯常的放牧区域和游哨巡逻线,穿行于起伏的沙陀地与低矮的丘陵之间。 天色微明,雾气未散,反而因春寒愈发浓重,这天然的帷幕,成了凌云大军的绝佳伪装。 “报——!” 一骑斥候自前方赶回,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禀大王,前方二十里,发现阿史那德勒部营地,营帐散乱,篝火余烬未熄,人声嘈杂,牛羊骚动,毫无戒备之象,外围游哨稀疏,间隔极大,形同虚设! 另,西北三里,野狼河干涸河床,发现其大规模取水队伍,牛羊驮着皮囊,护卫骑兵约三百骑,队形松散,警惕全无!” 凌云端坐于大白背上,眼中闪过一抹寒芒。 水源! 王景所说的致命死穴,此刻清晰地暴露在眼前! 开春时节,牲畜急需饮水解乏催膘,部众消耗亦大,这支取水队伍,对于阿史那德勒部的重要,不言而喻! “传令刘猛部,卸甲轻装,目标——野狼河取水队,务必在主力抵达前,掐断德勒部的饮水命脉!” “令贺拔胜率本部铁骑,加速前进,抵达德勒营地外围后,立刻制造混乱,吸引所有目光,动静越大越好,为刘猛行动遮掩,也为大军主力抵达铺平道路!” “得令!”身边的两名亲卫军立刻领命,踏马而去。 而后,凌云的目光扫向了严阵以待的孙老拐。 孙老拐见状,立刻出列:“请大王吩咐!” “主力抵达预定位置,立刻布下锋矢破甲阵,本王只给你一刻钟,阵成之时,便是破敌之始!” “遵命!一刻钟不成,老拐提头来见!” 孙老拐眼中精光灼灼,立刻催动坐骑,在步卒阵中穿梭嘶吼:“快!盾牌列阵!长矛上肩!弩手上弦!检查箭矢!都给老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 西北方向,野狼河河床。 数百头牛羊慢吞吞地走着,大大的皮水囊在它们背上晃荡。 三百多名突厥骑兵散漫地护卫着,有人缩着脖子抱怨寒冷,有人拿出酒囊灌上一口劣酒驱寒,有人甚至哼起了小调。 开春清晨的寒冷与雾气,让他们昏昏欲睡,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饮马泉就在前面不远,完成这趟苦差事,就能回去抱着暖和的娘们儿了。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噗!噗!噗! 弩弦的震动声从河床两侧,浓雾笼罩的枯草丛以及土丘后响起! “呃...嗬...” “有...敌...” 闷哼和短促的惊呼被瞬间掐断,数十名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栽落马下,血腥味在雾气中弥漫开来! “杀——!一个不留!” 刘猛第一个从雾中扑出,双刀挥舞,立刻将一名惊愕的突厥十夫长头颅斩飞! 紧接着,他身后的三千悍卒也从浓雾中蜂拥而出! 刀光闪烁,血花迸溅,弩箭近距离攒射! 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射杀控马者和军官,另一部分人则挥舞刀兵,扑向混乱的士兵和奴隶,刀刀见血! 袭击来得太突然,护卫骑兵根本来不及拔刀,队伍瞬间崩溃,牛羊受惊四散奔逃,沉重的皮水囊或被慌乱中刺破,或被弃于地上,泉水汩汩涌出,被泥土和血水吞噬! “快!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刘猛浑身浴血,双刀翻飞间,残肢断臂横飞,他要用行动,向凌云证明他这把刀的锋利!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浓雾弥漫的河床上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雾气被血腥气冲淡些许时,河床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茫然四顾的牛羊和混合了血水的“泉水”。 刘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一片死寂的河床,眼中闪过残酷的满意。 随即便掏出一支特制的响箭,拉满弓弦,对准灰蒙蒙的天空。 咻——啪! ...... 而在刘猛行动之前,贺拔胜的三千御北铁骑,便先一步,撞上了阿史那德勒部松散的外围营地! “敌袭——!隋军!是隋人的铁骑!” 警报声终于响起,但一切都太迟了! “哈哈哈!儿郎们!杀!杀光他们!烧!” 贺拔胜狂笑着,手中镔铁长槊一甩,将一名仓促上马的突厥百夫长狠狠掼飞,砸塌了一座帐篷! 其身后的铁骑如同虎入羊群,长槊突刺,马刀劈砍,更有甚者,拿着火把专往帐篷上丢! 一时间,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突厥牧民和战士,在铁蹄与烈焰中哭嚎奔逃,营地外围混乱无比! ...... “混账!隋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们飞过来的吗?” 金顶大帐内,只穿着单衣的阿史那德勒惊怒交加地冲出来,看着外围冲天的火光和混乱,脸色铁青。 开春时节,各部都在休养生息,他做梦也想不到隋军会突然出现在草原腹地! “首领,是贺拔胜!他带着精锐铁骑正在外围肆虐!攻势极猛!”一名亲卫满脸烟灰地跑来汇报。 “废物!快集结兵马!给我把......”刚说到这里,德勒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取水的人呢?回来了吗?”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那支来自西北方向的响箭啸音,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那是什么声音?”德勒的脸色当即一变。 不多时,一名浑身是血,连滚带爬的斥候从外面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哭腔:“首领!完了,野狼河...取水的队伍...被...被御北军的刘猛带人伏击了...全死了...水...水都没了!” “噗——!” 德勒急怒攻心,随即喷出一口鲜血。 水源! 开春时节最重要的水源被断! 这比隋军杀到眼前更让他感到灭顶之灾! “长生天啊!您是要亡我阿史那部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德勒心神崩溃、营地外围一片大乱之际,大隋主力那沉闷而恐怖的推进声,由远及近,隆隆作响,最终停在了野狼原北缘的预定战场! 浓雾被大军的气势冲散了许多。 苏成的骁锐前锋,立刻加入了冲上,驰援贺拔胜,向里冲杀! 孙老拐的前军,则快速开始组织大阵,不过一刻时间,森严的锋矢破甲阵,便已经组成。 “目标——敌军集结锋矢!三轮急速射!放!!!”孙老拐嘶哑的大喝道! 嗡!嗡!嗡!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而是无数支致命的弩矢倾泻而下,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射向那些被贺拔胜搅得晕头转向的阿史那德勒部的前锋骑兵! 噗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瞬间便连人带马变成了筛子,血雾弥漫,人仰马翻,刚刚勉强组织起来的一点反冲锋势头,被这样的打击再次碾碎,缺口被硬生生撕开! “骁锐军——!” 高明立于马上,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战场:“锋镝所向——狼头大纛!碾碎他们!” ...... 第186章 出手 “杀——!!!” 五千骁锐精锐,齐齐怒吼,长枪放平,寒光刺目,马蹄踏地,声如奔雷,顺着弩雨撕开的缺口,蛮横地凿入了突厥主力那已然动摇的军阵之中! 轰隆隆——!!! 前排的突厥残兵,在骁锐军面前,根本没有抵抗之力,所过之处,突厥人的防线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洞穿撕裂,缺口在飞速扩大! “顶住!顶住!” 身材魁梧,身披华丽锁子甲的突厥万夫长图鲁,目眦欲裂,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试图组织身边的手下进行反冲锋,做最后的挣扎,而他也确实勇武,竟暂时稳住了其所在的一小块区域。 凌云骑在大白背上,立于中军帅旗之下,玄甲墨氅在战场卷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平静地俯瞰着血腥的战场,擎天戟静静地矗立在他身侧,黝黑的戟身,仿佛在渴饮着空气中的血腥。 “大王。” 高明策马靠近,其望着前方仍在激烈厮杀,尤其是那万夫长图鲁所在区域造成的阻力,眉头微皱,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隐隐的期待: “德勒部困兽犹斗,图鲁那厮甚是悍勇,我军前锋受阻,如此下去,恐会多生伤亡...您看...”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凌云身侧的那杆擎天戟,以及其座下大白,犹豫道:“...您要不要...活动活动筋骨?也好让将士们,见识见识真正的...虎威?” 他身后的几名骁锐高级将领,眼神也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狂热和期待! 王景戴着面具,静立一旁,虽未言语,但那深邃平静的目光也落在了凌云身上,仿佛在无声地陈述着同一个请求,当日,凌云连杀六将,斩杀数万汉军的场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凌云脸色平静,仿佛高明的提议,只是让他去散个步。 随即,他便点了点头,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握住了身侧冰冷沉重的戟杆。 那一瞬间,众人似乎都出现了错觉,凌云的周身,好似有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好似沉睡的远古凶兽,睁开了灭世的眼眸! 而其座下的大白,也在这时猛然抬头,虎瞳中爆发出滔天的凶威,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咆哮! “也好。”凌云淡淡一声,轻轻一夹虎腹。 “吼——!!!” 一声摄人心魄的虎啸,悍然炸响,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在这声虎啸面前,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战场上,无论是疯狂厮杀的隋军士兵,还是负隅顽抗的突厥战士,甚至是那些濒死的伤者,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惊骇欲绝的神情,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道白色的闪电,不,是一道骑乘着白色巨虎的玄甲身影,如同瞬移般,从大隋中军帅旗之下,猛然跃出! 速度快到了极致,在战场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指图鲁所在之处! “那...那是什么?”一个正在与隋军士兵拼杀的突厥百夫长,看着那道白色身影,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弯刀都忘了挥下。 “虎!白色的巨虎!上面...上面有人骑着!” 旁边的士兵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真的是白虎吗?射下来!快射下来!” 另一名突厥军官声嘶力竭地吼道,数十支狼牙箭带着呼啸之声,射向那道身影。 凌云眉头微动,擎天戟被他舞的密不透风,上护其身,下护大白,将所有的箭羽,全部隔绝。 “长生天在上!这...这...!” “图鲁大人,小心,那白虎冲你来了!”图鲁身边的亲卫,惊恐地张大嘴巴。 图鲁也看到了,他瞳孔微微一缩,心中也有些发虚,但凶悍之气瞬间压倒了恐惧。 “装模作样!给我死!” 下一刻,图鲁狂吼一声,竟不退反进,直接双手抡起那柄沾满血肉的狼牙巨棒,催动座下雄骏的战马,狠狠撞向那道袭来的白影! 他要以力破巧,用自己德勒部第一勇士的力量,碾碎这骑着白虎的隋将! “快,快,你们几个,快去助图鲁一臂之力!” 这时,德勒也已经从金顶大帐赶来,一看到这样的场面,立刻命令身边的另外几名万夫长上前帮忙! 这几名万夫长刚到,根本不明白是什么状况,立刻催马上前。 可等几人看清眼前之物后,立刻便是脸色大变! 那白影竟是一头骇人的白虎,体型之大,闻所未闻… 那恐怖的凶威,令得几人皆是肝胆俱裂,但职责所在,他们无法后退,纷纷狂吼着挥舞兵器从侧面扑向凌云! 面对正前方狂暴冲来的图鲁和侧面数名气势汹汹的万夫长夹击,凌云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些所谓的“勇士”,只是轻轻吐出四个字:“自不量力。” 擎天戟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快到极限的一道黑色弧光! 第一戟,直刺! 目标——图鲁! 后发,先至! 黝黑的戟尖,如同毒龙出洞一般,直接点在了图鲁全力砸下的棒头中心! 铛—— 一声无法形容的爆鸣炸响! 图鲁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而变为极致的惊骇与痛苦! 他只觉一股如同山岳崩塌般的恐怖巨力,顺着狼牙棒,疯狂地涌入他的双臂! 咔嚓!咔嚓! 下一刻,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爆裂声响起,图鲁那号称能生裂虎豹的双臂,从手肘到肩膀,寸寸折断,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沉重的狼牙棒脱手飞出,旋转着砸入后方密集的突厥人群,带起一片血肉横飞! 噗——! 图鲁吐出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那雄壮如熊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破风筝,从马背上倒飞出去十几丈远,重重砸在地上,如同烂泥般瘫软不动,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阿史那德勒部第一勇士,一个照面,废! 凌云手中动作不停,擎天戟划出一道精妙的轨迹,月牙刃轻描淡写地一撩、一勾、一带! 噗嗤!噗嗤!噗嗤! 侧面扑来的三名突厥万夫长,如同主动撞上刀口的羔羊! 一人连人带刀被月牙刃拦腰斩断,上半身飞起,下半身还在马背上狂奔! 一人被戟尖勾住了脖子,整个头颅便与身体分离,冲天而起! 最后一人手中的长矛被戟杆轻轻一磕,立刻扭曲变形脱手,而他自己则被顺势而来的戟刃末端扫中,整个人胸膛塌陷,倒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 第187章 德勒——死 快! 狠! 准! 霸道果决,摧枯拉朽! 从凌云出手,到解决图鲁以及三名万夫长,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兔起鹘落,几乎是呼吸之间,便已尘埃落定! 整个战场,瞬间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皆是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大王的封号是‘虎威’,原来是这个意思!” “大王神勇——!!” “大王威武!” “威武!” “威武!!!” 亲眼目睹凌云阵前挑飞敌方第一勇士,解决几名万夫长,这比任何鼓舞都更提振士气,御北军与骁锐军的攻势,军心立时振奋! 而突厥那边,他们的表情从惊愕到茫然,再到恐惧...... “图鲁大人...就这么...死了?” “一招...仅仅一招就...” “隋军称他‘大王’,难道...他就是那位镇守朔方的虎威王?” “应该是......” ...... “御北军的儿郎们,大王已破敌胆,随我——杀穿敌阵——” 贺拔胜大喝一声! 他亲眼目睹凌云神威,热血沸腾,不再在外围游斗,而是率领麾下的御北铁骑,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狠狠楔入因图鲁死亡,而动摇的突厥军阵,长槊翻飞,势不可挡! “骁锐先锋营,随我——直取敌酋,为中军主力开道——!” 苏成锐气冲天,率领五百骁锐先锋,顺着凌云打开的缺口,以惊人的速度和默契,直插突厥军心腹之地,目标——狼头大纛! “锋矢变阵——横扫,骁锐主力向前推进!” 高明佩剑挥动,声音高亢,他统领的五千骁锐主力,配合贺拔胜的侧翼猛攻和苏成的中心突刺,横向展开,压向陷入混乱的突厥士兵! “前军弩营!推进!覆盖射击——!” 孙老拐扯着嗓子,指挥弩阵快速前移,一轮轮弩矢射出,覆盖突厥溃兵密集区域,为冲杀在前面的袍泽扫清障碍! 阿史那德勒站在金顶大帐前,面无人色。 他看着自己倚为臂膀的图鲁等几名万夫长惨死,看看着那骑虎的隋人统帅如同不可战胜的战神,看着自己的大军在对方将领的猛攻下彻底崩溃...他的心头此刻只剩下绝望! “不...不可能...” 德勒喃喃自语,身体摇摇欲坠,当看到苏成那锐不可当的五百先锋,刺穿最后的亲卫防线,直扑自己而来时,他彻底崩溃了,旋即便是拔出腰间的金刀,不是抵抗,而是想要自刎,以免受辱! 然而,一道更快的身影已经冲到了近前! 是凌云! 他并未阻止德勒,而是锁定了那杆象征其荣耀的狼头大纛,擎天戟带着无匹的力量,狠狠斩向旗杆! 咔嚓! 粗大的旗杆应声而断,巨大的狼头大纛轰然倒塌,重重砸在泥泞之中! “阿史那德勒——你的旗倒了!” 凌云淡漠的声音,响彻战场! 德勒见状,再无半分犹豫,手中金刀猛地滑向脖子...... 周围的突厥士兵看到帅旗倒塌,德勒自刎而亡,最后一丝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纷纷哭喊着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苏成的先锋营立刻冲上,将已经死去的阿史那德勒的脑袋,给割了下来! “德勒已死——!!!” “大隋万胜——!!!” “虎威王!万胜!!!” “万胜!!!” “万胜!!!” “万胜!!!” 霎时间,整个野狼原都响彻着大隋将士震耳欲聋的胜利欢呼! 凌云勒住大白,擎天戟斜指大地,玄甲浴血,听着耳边的敬畏膜拜之语,他表情不变地扫过臣服的战场,眼神平静无波。 ...... 野狼原上的厮杀声平息之后,便是隋军将士胜利的欢呼、伤者的呻吟以及打扫战场的喧嚣。 “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程咬金扛着他那柄沾满红白之物的宣花斧,骑着他那匹格外雄壮的火红色战马,在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间不停地穿梭,声若洪钟地指挥着后军的士兵。 “都他娘的手脚麻利点,清点清楚咯,牛羊分圈,战马挑好的,金银财宝给俺装箱封好,破铜烂铁的兵器堆那边,粮草肉干归拢整齐!” 他虽然骂骂咧咧,但效率极高,大量的缴获在他的指挥下被迅速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骁锐后军士兵在他的带动下,士气高昂,干得热火朝天。 当看到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时,程咬金则是是瞪起牛眼:“看什么看!都给老子老实蹲着!谁乱动,老子把他当柴火劈了!” 这副凶相,吓得俘虏们瑟瑟发抖。 另一边,杨玄奖顾不上浓烈的血腥气和满地的狼藉,手持硬笔和书板,在战场上快速奔走,脸色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白,但他的眼神却无比专注锐利,仔细记录着。 他记录的正本,不仅要给凌云过目,于朔方王府存档,还要誊录一份作为战报,呈送大兴朝廷。 ...... 这场规模浩大、结果震撼的战役,动静实在太大。 冲天的火光、震天的杀声、以及最后那响彻原野的胜利欢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广袤的北疆草原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最先赶到战场边缘的,是阿史那德勒的几个仆从部落,以及几支离得较近、实力中等的突厥部落。 他们人数不多,多则数千,少则数百骑,远远地停驻在战场外围的山坡或高地之上,惊疑不定地眺望着那片被蹂躏过的土地。 看着那高高飘扬的陌生而威严的玄色“凌”字帅旗,看着战场上密密麻麻的隋军士兵和堆积如山的缴获,看着被押解的大批俘虏,其中不乏他们认识的德勒部贵族,再嗅着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些部落首领和士兵的脸上,无不写满了极度的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阿史那德勒...败了?这么快?这么惨?” “那...那就是隋人的虎威王凌云?他竟然...灭了德勒全族?” “看那些隋军...好强的气势...好精良的装备...” “水源...饮马泉被占了...德勒肯定是完了...” ...... 第188章 启明可汗与义成公主 窃窃私语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慌,他们不敢靠近,更不敢有任何异动,只是远远地观望,心中充满了对大隋、对那位传说中的虎威王的全新认知和深深的忌惮。 只是没过一会儿,便有一支规模更大、气势更盛的队伍出现了。 烟尘滚滚中,一支装备精良、人数过万的突厥精骑簇拥着两辆华丽的马车,出现在战场西北方的高地上。 队伍中央,飘扬着一面象征着突厥王庭的金色狼头大纛——启明可汗亲临! 马车停下,当先一辆马车的车门打开,在侍女的搀扶下,一位身着华贵貂裘、头戴金饰、面容端庄,却难掩眼中深深忧虑的贵妇人走了下来。 她正是大隋和亲突厥的义成公主,启明可汗的可贺敦。 启明可汗也下了马车,他正值壮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目光扫过下方那片修罗场般的战场,扫过那面刺眼的“凌”字帅旗,瞳孔剧烈收缩,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德勒部的覆灭,不仅意味着突厥失去了一支强大的力量,更意味着大隋在北疆出现了一位足以改变平衡的恐怖人物! 而且,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义成公主的目光则更加复杂,她看到了被隋军严密看押的俘虏,看到了倒塌的德勒部旗帜,心中既有对隋军大胜的欣慰,又有对突厥遭受如此重创的忧虑,更有对那位从未谋面、却如雷贯耳的虎威王凌云的好奇与一丝...莫名的敬畏。 多种情绪的交杂,让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饰。 战场中央,帅旗之下。 凌云已经简单的清洗了一番,并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王袍,虽未着甲,但那份身居上位、掌控生死的威严,却更加内敛而迫人。 此刻,他正听取高明和王景的初步汇报。 “禀大王,启明可汗与义成公主銮驾已至西北高地。”一名斥候快速来报。 “知道了。”凌云闻言,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高明,你与景先生一同,继续主持战场清理,甄别俘虏,清点缴获,大柱随本王去见见这位可汗与公主。” “末将(属下)遵命!”高明和王景以及王大柱齐声应道。 凌云并未再骑大白,而是换乘了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在数十名身披精甲、气势彪悍的亲卫骑兵簇拥下,与王大柱策马缓缓向西北高地行去。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会面,而非刚刚歼灭一支强大的突厥部落后,去面对突厥的最高统治者。 当凌云一行登上高地,启明可汗、义成公主以及他们身后那些部落首领、突厥贵族的目光,立刻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凌云虽然坐镇朔方已经有了数月,但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震惊! 这是所有人第一时间的共同感受! 尽管早有耳闻虎威王年轻,但亲眼所见,其年轻英武的程度还是远超想象! 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刀削斧凿般冷峻而完美的面容,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无不昭示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 他身上没有胜利者的骄狂,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刚刚灭杀阿史那德勒部,对他而言不过拂袖尘埃。 启明可汗心中剧震,他本以为能统御如此强军、阵斩图鲁、覆灭德勒的,必是一位久经沙场、气势迫人的老将,他想到了领兵之人,或许是贺兰山,却不想竟是凌云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沉稳如山岳的王者亲自出马! 这份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传闻都更加强烈。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 德勒的覆灭,让他痛失臂膀,更让他直面了这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威胁。 义成公主明眸睁大,她看着那位向自己而来的北疆最高统帅,心中五味杂陈。 对方身上那份属于大隋顶尖王侯的尊贵气度让她感到亲切,但那平静眼眸下蕴含的寒意和那深不可测的威势,又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紧张和压迫。 这就是替大隋镇守北疆三州的虎威王? 如此年轻,如此...威严! 而那些围观的部落首领们,更是大气不敢出,凌云那平静的目光扫过他们时,他们感觉仿佛被无形的利剑划过,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心中敬畏到了起点。 这位虎威王,好强的威势! 分寸之间,凌云勒住战马,在距离启明可汗和义成公主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紧接着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凌云首先将目光投向义成公主,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而有力: “臣,大隋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见过公主殿下,殿下远来辛苦,臣奉陛下之命,镇守北疆,扫除叛逆阿史那德勒部,惊扰銮驾,还请殿下恕罪。” 他强调了“臣”的身份和“奉陛下之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此战的正义性,同时给予义成公主这位和亲公主应有的、来自大隋臣子的尊重。 义成公主明显有些受宠若惊,凌云虽是大隋臣子,却是位在诸王之上的尊贵藩王,这一礼,按理来说,她是没资格受得。 不过,也是凌云的这份态度,让她心中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不少,连忙抬手虚扶,还了一礼,声音温婉中带着一丝激动: “义成可不敢受虎威王大礼,还请快快起身,义成虽在漠北,亦常闻虎威王乃国之柱石,北疆长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虎威王镇守北疆三州,劳苦功高,义成...代大隋子民,代陛下,谢过!” 她的话语真诚,既表达了身为公主的立场,也承认了凌云对大隋的重要性,而她特意提到的“代陛下”,则是在维护杨广的权威。 凌云直起身,对义成公主微微颔首,而后,目光平静地转向脸色复杂的启明可汗:“可汗。” 简单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礼节性称谓,既承认了对方突厥可汗的身份,又清晰地表明了自身作为大隋亲王、北疆最高统帅、刚刚覆灭了一个强大突厥部落的胜利者的地位! 启明可汗眼角微微一跳,心中憋闷,却又无可奈何。 对方刚刚灭了他麾下一个强大的部落首领,展示出恐怖的军事实力和个人勇武,此刻更是携大胜之威,他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忌惮,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回礼:“虎威王殿下,神威盖世,一战功成,令人钦佩。”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声“殿下”和“钦佩”,说得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如此。 而他身后的突厥贵族们,也纷纷跟着行礼,脸上写满了敬畏与不安。 凌云坦然受礼,目光扫过高地上那些噤若寒蝉的部落首领,最后落回启明可汗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史那德勒,勾结大隋叛逆,屡犯边关,残害本王麾下子民,去岁冬更是入境袭杀本王亲卫斥候,罪无可赦,本王代大隋天子牧守北疆,行天讨,诛其首恶,灭其族众,以儆效尤,此间事了,本王自会奏明陛下,此地血气未散,非久留之所,可汗与公主殿下,还是请回吧。” 这番话,既是宣告,也是警告,说明了灭德勒的理由,强调了自己代天行权的权柄,点明了“以儆效尤”的目的,最后更是直接下了“逐客令”,态度强硬,却又占尽道理和威势。 启明可汗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问问凌云,自己此前不是已经派使者携重礼表示歉意了吗? 可看了一眼下方那片被鲜血浸透、被隋军牢牢掌控的战场,又看了一眼身边那些被凌云气势所慑、大气不敢出的部落首领,心中顿时被无力和忌惮充满。 他知道,在这样强势的凌云面前,今日的发问根本不会得到任何有效的回应,甚至,可能还会引得对方一阵嘲讽挖苦。 “虎威王...言之有理。”启明可汗艰难地开口,“德勒咎由自取,本可汗...无话可说,虎威王军务繁忙,本王与可贺敦...就不打扰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而后看向义成公主:“可贺敦,我们回吧。” ...... 第189章 丰厚的缴获 义成公主也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她再次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凌云一眼。 那目光中有对大隋强盛的由衷欣慰,有对这位虎威王的深深震撼,有对他尊重自己身份的感激,更有一丝对草原未来血雨腥风的忧虑。 半晌后,义成公主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虎威王...保重,北疆安宁...就托付给您了。” 这句话,是告别,是认可,更是一位和亲公主所能给予的最大支持与期许。 凌云缓缓点头,也是微微抱拳还了一礼:“公主保重。” 而后,在他平静如渊的目光注视下,启明可汗与义成公主的车驾,以及那些的部落首领们,便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凌云负手而立,玄色王袍在初春依旧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定海神针般屹立高地。 身后,王大柱的目光看着这道挺拔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内心激荡着难以言喻的狂热崇敬。 他亲眼见证了凌云以雷霆手段铲除根深蒂固的王家,整合三州军力,聚起五十万大军的赫赫威势。 他参与了那场震撼北疆的大阅兵,感受过铁甲洪流带来的无上荣光。 而今天,他更是追随大王,将不可一世的突厥强酋阿史那德勒碾为齑粉。 而在面对突厥的最高统治者启明可汗时,他的态度也依旧强硬,三言两语便将对方给打发走了! 一种身为虎威王亲卫的荣耀感和为凌云效死的决心,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而后,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激动地低吼道:“大王威武!” 身后的亲卫们仿佛被点燃,齐声低吼应和:“大王威武!”。 ...... 野狼原的硝烟虽已散去,但那浓重的血腥与焦土混合的气息,依旧徘徊在生还者的肺腑之间。 德勒的狼头大纛早已消失,深埋于被泥泞之中,唯有那面玄底金纹的“凌”字帅旗与象征着骁勇无畏的白虎战旗,在朔风中猎猎狂舞,宣示着这片土地,迎来了它新的主宰——大隋御北大元帅、虎威王、上柱国、总领幽、并、凉三州军政的凌云! 帅帐之内,凌云端坐于主位,下方,高明手捧一卷厚厚的清单,满脸激动。 “禀大王,此役,我军共毙敌一万七千八百余众,阵斩突厥万夫长以上将领七名,千夫长三十六名,百夫长及以下军官、精锐不计其数,生擒阿史那贵族以及百夫长以上军官,共计一千九百四十五人! 首要者德勒次子阿史那咄苾、金狼卫大统领阿史那思摩、左厢察阿史那贺鲁、右大将阿史那射匮...皆已打入特制囚车,由重兵押解,听候大王发落!” 说到这里,高明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继续念出那足以让任何势力垂涎三尺、也让己方将士热血沸腾的缴获: “缴获方面可堪大用之突厥良驹,四万六千七百余匹! 牛、羊、骆驼等各类牲畜,逾二十三万头! 金银器皿、波斯及西域宝石、上等貂裘皮货、名贵香料...初步估算价值不下三百五十万贯! 肉干、奶制品充足,足够我北疆三州边军及朔方军民三个月支用! 另缴获完整皮甲、铁叶甲、锁子甲一万两千余副! 弯刀、长矛、强弓、箭矢、盾牌等兵械堆积如山,数量难以精确点算,已按类归拢,尽数登记造册!”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描绘出一幅德勒部百年积累,被彻底掏空的惊世图景。 德勒部的覆灭,不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辉煌胜利,更是一次大隋对草原财富的空前掠夺! 帐内诸将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眼中皆是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凌云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如同古井无波,缓缓转向侍立身侧的亲卫统领王大柱:“大柱。” “末将在!”王大柱应声踏前一步,作躬身状。 “俘虏处置,依旧令,从严从速!” 凌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如铁律烙印: “首要战犯,即刻斩首,首级于朔方城外制成京观,用以震慑草原各部,其余人等,即刻甄别,凡身强力壮之突厥战士,不论出身,皆黥面刺字,编为‘罪营’,发往朔方以北、阴山以南各铁矿、石场、新筑边城苦役营,以彼之筋骨血肉,赎其累世血债!老弱妇孺,另置圈禁营,严加看管,不得走脱一人,凡有异动,杀无赦!” 这冷酷的命令,宣判了德勒部残余血脉的最终命运! 他们将作为最卑贱的苦力,在北疆最苦寒、最危险的劳役中耗尽生命,成为警示草原所有部落、昭示虎威王意志的标本! “末将遵命!必不使一人漏网,一人得脱!” 王大柱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寒光,那是对敌人绝不留情的杀意。 “高明。” “末将在!” “缴获物资,清点造册,录档入库,金银珠宝、名贵皮货香料,分拣登记,择其珍异精巧、可充府库或进献之物,另置甲字秘库封存,钥匙由你与景先生共掌。” 凌云一边说,一边扫过帐下诸将充满期待的面孔: “其余粮秣、兵甲、牲畜,除留足三州边军及朔方城一年战备军需外,余者,按军功薄所录大小及各部戍守之辛劳,即刻分赏三州边军及此役所有有功将士! 阵亡者抚恤,重伤致残者安置,务必优厚,高于朝廷常例三倍,敢有克扣一文,怠慢一人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高明,此事由你总揽,王大柱协理,十日内,本王要看到犒赏之资发放至每一名士卒手中!” “末将领命!谢大王厚恩!”高明肃然应道。 帐下诸将更是心头滚烫,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屋瓦:“谢大王厚赏,愿为大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实实在在的、远超预期的犒赏,比任何空洞的鼓舞之言更能点燃军心。 诸事分派已毕,帐内肃杀的气氛稍缓,凌云挥了挥手,诸将便都带着兴奋心情鱼贯而出,各自投入善后工作之中。 ...... 第190章 长孙大人求见 五日后,高明等人终于处置完战后事宜,大军开始折返! 凌云骑着大白在队伍的最前端,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身前特制的鞍鞯扶手上,一手自然垂落,轻抚着大白脖颈处厚实的毛发,一人一虎,气息交融,浑然一体。 其后,亲卫统领王大柱骑着一匹黑色战马,与数百名亲卫铁骑一同,拱卫着他们的王与神兽。 御北大营。 当象征着绝对权威的玄色帅旗,尤其是旗下那头巨大的白虎,出现在营门哨塔的视野尽头时,整个御北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大王!是大王!还有大白!!” “神虎!神虎大白!大王回来了!!” “野狼原大胜!大王凯旋——!神虎护佑——!!” 震天的欢呼响起,从营门哨位开始,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片连绵的营盘! 无数身披铁甲、刚从训练场或轮值哨位上冲出的士兵,疯狂地涌向营内宽阔的中央驰道两旁。 他们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长矛、横刀,敲击着胸前的护心镜和臂甲,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一张张被塞外风霜打磨得粗糙黝黑的脸庞,此刻因极度的激动与狂喜而扭曲涨红,所有人的眼中,皆是布满崇拜与自豪! 士兵们看着那傲立于巨虎之上的年轻王者,仿佛看到了战神的化身! “大王!大王!大王!” “大白!大白!大白!”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洪流,冲击着营垒的壁垒,直冲云霄! 凌云目光微动,微微抬起右手,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却拥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喧嚣震天的军营,竟在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诸军归营,休整待命!”凌云淡淡一声。 “诺——!谨遵大王令!!” 身后,高明、苏成、程咬金、贺拔胜等高级将领轰然应诺,随即策动战马,指挥着各自统领的兵卒归营。 ...... 凌云在御北大营停留半日,亲自处理完最紧要的军务交接、俘虏确认及初步犒赏方案。 而后,便带着王景,以及王大柱等亲卫向着朔方王府行去。 大白迈着沉稳的步伐,每一步都带着百兽之王的威仪,亲卫营于两侧,如同拱卫神只的仪仗。 距离朔方城尚有七八里,前方的视野尽头,便已然腾起一片翻滚不息的烟尘! 城头上、巍峨的城门楼两侧、护城河外广袤的原野上,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尽是翘首以盼、望眼欲穿的朔方城军民! 与军营中纪律约束下的狂热不同,这里的百姓眼中,除了崇敬,更多的是感激、是对家园安宁的深切期盼。 他们扶老携幼,箪食壶浆,许多妇人手中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面饼、煮熟的鸡蛋,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兴奋又带着一丝本能的畏惧,指着远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庞大白色身影,发出稚嫩的惊呼。 “大王——!大王回来了——!” “神虎!是神虎大白!!” “恭迎大王凯旋——!神虎护佑朔方——!!” “大王神威,护我北疆——!” ...... 比军营中更加混杂,却更加真挚,甚至带着哭腔的声浪,如同温暖且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无数白发苍苍的老者、抱着婴孩的妇人、精壮的汉子,在凌云和大白越来越近时,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向着虎背之上玄色身影,虔诚地叩拜下去! 阿史那德勒部灭亡的消息,早已如迅猛的春风,吹遍了北疆三州的每一个角落。 此刻的凌云和大白,在普通军民心中,已经不是凡俗,而是庇佑一方,战无不胜、能够给他们带来安宁福祉的神只化身! 凌云轻抚大白的颈侧,后者步伐放缓,沉稳地穿过这片由无数感恩之心与虔诚信仰汇聚而成的人海。 他并未接受任何献上的食物,只是偶尔向两侧叩拜的百姓微微颔首示意。 那沉静如渊,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目光扫过之处,喧嚣的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只剩下无数依赖的炽热目光,紧紧追随。 城门早已洞开,守城将士持戈肃立,目光狂热如同朝圣! 他们对百姓的态度,很是感同身受,阿史那德勒部在北疆三州积怨已久,每年的突厥入侵,基本都是其部牵头,所以,只要是北疆之人,无不痛恨之。 可阿史那德勒部的实力,实在是太过强大,拥有着“草原第二王庭之称”,其部落之中,不少人都担任着王庭要职,德勒的地位更是仅次于启明可汗之下,根本无人敢招惹,更别说带兵前往草原深处进行讨伐了! 现在,凌云亲自率军将其部除去,北疆百姓自然是感恩戴德! ...... 朔方王府,深庭幽静,气象森严。 议事正堂内,凌云已经彻底洗去征尘,换上了一身庄重华贵的玄色绣金蟠龙云纹常服王袍,坐于紫檀木大椅之上。 那份掌控三州军政、一言可决万千人生死的无上威仪,在府邸的沉静雍容中沉淀下来,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堂下,高明已将一份墨迹尤新,誊抄清晰工整的文书呈上。 “大王,此乃野狼原之战最终核验之缴获总册,及三州边军有功将士封赏明细、抚恤安置章程,请大王过目。” 凌云接过,目光快速地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片刻后,微微颔首:“甚好,封赏抚恤,乃军心所系,更是本王信诺,此事便由你亲自督办。” “末将领命,必不负大王重托!” 高明的神色很是严肃,他知道此事关乎凌云的威信与军心稳固,绝不容有失,随即告退,步履沉稳地离开正堂,去督办这紧要的后续事宜。 正堂内,一时只剩下凌云与王景两人,炭盆内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堂内一片寂静。 战后繁杂的善后事宜,与三州繁重的军民要务,即便是凌云,也难免会感到一阵疲惫。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刚轻轻抿了一口,堂外便传来王大柱的通禀: “禀大王,大理寺卿长孙大人,携数十随从,于府外求见!” 嗯? 凌云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意外。 绝对的意外! 一丝悄然涌动的暖流般的欣喜,瞬间冲散了凌云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倦怠。 长孙晟的突然到来,让他想到了那个深藏心底,无数次给予他慰藉的倩影! “快请!不...本王亲迎!” ...... 第191章 相见 王府中门大开,凌云带着王大柱等亲卫迎出。 只见府门外停着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为首一人,身着紫色官袍,风仪清峻,正是名震突厥的长孙晟,当看到凌云亲自出迎,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亲切的笑容。 “世叔远道而来,小侄未曾远迎,还请恕罪!”凌云快步上前,微微抱拳。 “贤侄快快免礼!” 既然凌云称他“世叔”而不是“长孙大人”,长孙晟这一礼受的也算是心安理得。 微微还了一礼后,长孙晟扶了扶凌云的手臂,上下打量其了一番,眼中满是赞赏与欣慰:“一别数月,贤侄风采更胜往昔,野狼原一战,扬我国威于朔漠,老夫在途中闻此捷报,亦是热血沸腾,与有荣焉啊!” 凌云淡笑几声,而后便与其携手步入王府正堂,分宾主落座。 亲卫奉上香茗,寒暄片刻后,长孙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转为郑重,从袖中取出一个黄色卷轴,双手捧起。 “贤侄,老夫此来,乃是身负皇命。”他声音肃穆,“陛下有旨意下达,虎威王凌云,接旨!” 凌云立刻离座,撩袍跪倒于堂下:“臣凌云,恭聆圣谕!” 长孙晟展开圣旨,朗声宣读:“皇帝诏曰:咨尔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忠勇冠世,勋业彪炳,铲除凉州王氏,聚三州五十万锐士于朔方,北疆从此固若金汤! 朕心嘉悦,无以复加,今特赐婚于尔,以朕之肱骨——大理寺卿长孙晟嫡女无垢,淑慎性成,柔嘉维则,堪为良配,允其婚约,择吉完婚,望尔夫妇同心,永固藩篱,钦此!” 赐婚! 长孙无垢! 凌云心头剧震,浓浓的惊喜涌上心头,他强自按捺住激动,叩首谢恩:“臣凌云,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接过圣旨时,他的指尖甚至有些微颤,目光急切地看向长孙晟:“世叔,她...” 看到凌云失态的模样,长孙晟捋须莞尔:“贤侄莫急,无垢这孩子,随老夫一同来了,只是连日赶路,仪容未整,老夫让她先在府外马车中稍候,待老夫先行宣旨,再行相见,方合礼数。” “也来了!” 凌云眼中光芒大盛,也顾不上礼数周全,几乎是引着长孙晟,快步再次向府门走去,王大柱等亲卫见状,脸色皆是古怪起来。 大王这副模样,真像个“毛头小子”! 府门外,一辆精致的马车旁,侍立着一名侍女,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一位身着鹅黄色春衫的少女,扶着侍女的手,款步走下马车。 她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绝伦,虽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清减,却更添了几分楚楚风致,尤其是那一双明眸,清澈如水,带着一丝旅途的倦意,更多的则是沉静与温婉。 当看到府门处拉着父亲疾步走来的凌云时,长孙无垢的脸上不自觉地红了一片,莲步轻移,来到面前三尺处,盈盈下拜,声音如同清泉击玉: “长孙氏无垢,拜见虎威王,大王万安。” 这一礼,这一声“大王万安”,让喧嚣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凌云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儿,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柔和且郑重的回应: “免礼,路途遥远,辛苦了!”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长孙晟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璧人,抚须含笑,眼中满是欣慰,朔方初春微寒的空气,此刻仿佛都暖和了几分。 ...... 当晚,虎威王府灯火通明,摆下了盛大的宴席,为长孙晟父女接风洗尘。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融洽,凌云与长孙晟谈笑风生,展望北疆未来,长孙无垢安静地坐在凌云下首,偶尔与凌云低声交谈几句,举止得体,尽显大家闺秀风范,引得侍立一旁的王铁柱等亲卫将领暗暗点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长孙晟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目光扫过婢女云秀,以及几名贴身护卫。 “尔等暂且退下。” 云秀以及几名护卫当即一礼,退了出去,王大柱也立刻指挥着几名亲卫,按剑守在了门前。 大厅内只剩下凌云、长孙晟、长孙无垢以及王大柱。 而后,长孙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道: “陛下闻贤侄旬月间铲除凉州王氏,更聚三州五十万雄兵,军容之盛,亘古未有!此乃天赐良机...陛下决意御驾亲临北疆,借贤侄定鼎北疆之威与聚兵之势,威临草原,慑服群胡!” “威临草原,慑服群胡!”凌云重复了一声,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杨广的意图! 那便是以他凌云——于朔方聚兵五十万精锐的余威,展示肌肉,震慑所有心怀叵测的草原部落,毕其功于一役,奠定长久的和平! 长孙晟继续道:“老夫此来,除传旨赐婚外,更肩负陛下重托。 其一,以天子使臣的身份,先行宣慰突厥启民可汗,晓谕陛下北巡之意,令其整备部众,恭迎圣驾于榆林郡! 其二,便是将此赐婚喜讯与陛下之伟略,先行告知贤侄,令贤侄早做准备,拱卫圣驾,随行北巡!” 凌云听完,胸中豪情激荡,同时也感到沉甸甸的责任,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 “陛下亲临北疆,足见其雄才伟略,世叔放心,拱卫圣驾,震慑不臣,乃凌云分内之事,榆林郡迎驾及沿途护卫之事,小侄即刻着手,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世叔出使突厥,小侄当派精锐护送!” 君臣之情,托付之重,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同时,凌云也对杨广这份敢于亲临前线的魄力,感到由衷的钦佩。 而后,他与长孙晟就迎驾地点、路线、护卫力量配置、对突厥可能动向的预判等细节,开始进行周密的商议。 长孙无垢则是安静旁听,眸光闪动,对凌云这个未婚夫的担当,有了更深的认识。 ...... 第192章 出使王庭 第二日一早,苏成便接到凌云的命令,带领着一队骁锐骑兵来到了朔方,准备护送长孙晟向北深入突厥腹地,前往启民可汗的王庭。 此刻,朔方城北门处,使团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长孙晟身着使节官服,精神矍铄,正与凌云做最后的交代。 凌云身旁,长孙无垢静静伫立,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尽管知道父亲是名震突厥的“霹雳火”,此行亦有苏成亲率骁锐军护卫,但身为女儿,担忧之色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长孙无垢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指尖微微用力,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一双明眸望着长孙晟,欲言又止。 凌云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佳人的情绪,侧过头,声音低沉而温和,仅容两人听闻:“在担心世叔?” 长孙无垢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轻颤:“父亲此行,责任重大,突厥之地...毕竟非比寻常。” 说到这里,长孙无垢顿了顿,看向凌云,眼中带着依赖和信任:“不过,有苏将军亲自护卫,大王又安排周详,想来...定能无虞。”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但那丝忧虑终究难掩。 凌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这个动作带着安抚的力量,也带着属于御北大元帅、虎威王的承诺:“放心。” 他的目光沉稳而坚定,直视着长孙无垢的双眼:“世叔智勇双全,纵横草原数十载,深谙突厥虚实,苏成兄长亦是可靠之人,其所率皆是百战精锐,此去只为宣示天威,传达旨意,启民纵有异心,也绝不敢在此时此地,对天子使臣不敬,否则...” 他语气微冷:“便是自取灭亡,你可安心,世叔此行定不会有不妥之处。” 凌云的声音中,充满了掌控全局的自信。 那份源于绝对实力的笃定,像一股暖流,驱散了长孙无垢心头萦绕的寒意,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长孙无垢心中的担忧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她回望着凌云,露出一个温婉而略带羞怯的笑容,轻轻点头:“嗯,有大王在,无垢安心。” 这时,长孙晟与苏成交代完毕,转身走来,正好看到两人低语,看着女儿脸上那抹安心的笑容,让他不自觉地也笑了起来:“时辰不早,老夫该启程了,贤侄,朔方诸事,尤其是迎驾大典筹备,万勿懈怠! 无垢,好生照顾自己,勿以老父为念。” “世叔一路珍重!” 凌云郑重抱拳。 “父亲保重!” 长孙无垢盈盈一礼,眼中的阴霾已经去了十之八九。 长孙晟翻身上马,对苏成点了点头,后者会意,当即一声令下:“出发!” 长孙无垢目送着父亲消失在官道尽头,轻轻依偎在凌云身侧。 ...... 车队行进在广袤的草原上,沿途所见,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些散居的突厥部落,远远望见这队打着大隋使节旗号的骑兵,尤其是得知队伍中有名震突厥的“霹雳火”长孙晟,更有刚刚血洗了德勒部的先锋大将苏成相随时,无不神色剧变,惊恐万分。 “快!收起帐篷!把牛羊赶到山坳里去!” “是隋使!还有虎威王的人!” ...... 牧民们仓惶地驱赶着牛羊,远远避开使团队伍的必经之路,躲在山丘或河谷之后,只露出惊恐的眼睛窥视。 野狼原的惨败如同一片血色的阴影,沉沉地笼罩在草原的上空,凌云的名字和那头白色巨虎的形象,成了突厥人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长孙晟坐在马车中,将草原部落的惊恐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凛然,亦带着一丝快慰:“野狼原一战之威,竟至于斯!胡虏胆魄已寒矣!” 就这样,长孙晟一行根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一路直抵启民可汗的金顶王帐所在地。 王庭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得知长孙晟到来,启民可汗不敢怠慢,率领王庭贵族、各部重要首领,在王帐前列队相迎。 然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和强装的镇定。 隆重的觐见仪式在金顶王帐内举行,香炉烟雾缭绕,长孙晟身着大隋官服,手持圣旨,昂然而立。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在启民可汗下首右侧稍前的位置,看到了一位身着华丽突厥服饰、却难掩中原气韵的女子——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端坐于锦垫之上,姿容端庄,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期盼。 她看到了故国的天使,看到了那代表着隋帝威严的圣旨。 长孙晟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公主也轻轻回礼,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大隋与突厥关系的重要象征。 “大隋天子圣旨下!突厥启民可汗,跪接!” 启民可汗脸色一正,与身后一众贵族首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头颅深深低下,姿态无比恭顺。 义成公主也随之起身,面向圣旨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隋朝宫廷福礼,以示对圣旨的尊崇。 随后,长孙晟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皇帝诏曰:尔突厥启民可汗,前番输诚款塞,朕心嘉许。今特遣使慰谕,以示天恩。朕膺天命,抚驭万邦,念北疆安宁,乃苍生之福。今特谕尔等,朕将于四月,与虎威王一同巡幸北疆,驻跸榆林郡。着尔启民可汗,率本部及各依附部落大小首领,齐集榆林,朝觐天子,共沐天恩,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王帐内落针可闻。 启民可汗跪在地上,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扫除王氏,朔方点兵,深入草原内部覆灭德勒部,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说明那位年轻的虎威王,拥有着何等冷酷的铁腕! 如今,这个煞星竟然要随着大隋天子一同驾临榆林郡,这让启民可汗的内心,不免感到彷徨。 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努力维持着恭敬: “臣...启民,叩谢大隋皇帝陛下天恩!陛下万岁!臣...臣必当恪遵圣谕,整备部众,率领各部首领,亲赴榆林郡,恭迎圣驾!献上最肥美的牛羊、最珍贵的皮毛、最耀眼的宝石,以...以表臣及草原各部,对大隋皇帝陛下赤诚忠心!万万岁!” 义成公主安静地听着,当她听到“虎威王凌云”也将随驾时,她的眼神微微一动,流露出一丝深沉的忧虑。 其十日之内聚集大军五十万,以及覆灭阿史那德勒部的壮举,足以让任何草原势力心胆俱寒。 虎威王凌云,绝对是如今的草原部落之上,最不受欢迎的人,没有之一! 长孙晟微微颔首,收起圣旨:“可汗忠心可嘉,本使定当转奏陛下。” 而后,又扫过跪伏一地的突厥贵族们,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只见他们个个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互相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紧张,细微的颤音从他们的口中响起: “虎威王...他也要来...” “可以...可以不让...他来吗...” ....... 看着他们的模样,长孙晟眼中露出一抹笑意,杨广借凌云定鼎三州之威的震慑,尚未真正开始,效果已然显现。 他此行宣慰,最重要的目的——用凌云的名字让突厥人战栗,已经完美达成。 在宣旨仪式结束以后,义成公主寻得机会,私下拜会了长孙晟。 “长孙大人。” 义成公主的声音哽咽:“见到天使,如同见到故乡亲人,皇兄龙体可安好?” 长孙晟恭敬回礼:“回禀公主殿下,陛下圣躬安泰,陛下与皇后娘娘,时常挂念公主殿下在北地安康。” 公主眼中泛起泪光,强忍着没有落下,而后话锋一转:“那位虎威王...值得信赖吗,皇兄竟予其总领三州之权,这无异于列土封疆啊...皇兄就不怕...” 长孙晟神色郑重:“殿下,虎威王乃陛下亲封,乃国之柱石,其人忠于陛下,忠于大隋之心,日月可鉴。此次陛下借其威势北巡,震慑群胡,真乃国之幸事,公主今日之言,往后莫要再提,陛下听了...会不高兴的!” 义成公主默然片刻,轻轻点头:“是本宫多虑了,若虎威王当真对大隋一片赤诚,以其强硬手段,北疆三州当无忧矣!” ...... 第193章 銮驾抵朔方 这一日,朔方城南门外数十里,御道两旁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凌云身着御赐的紫金王袍,腰悬御赐宝剑,率领着朔方城所有文武、三州主要官员、以及留守的高级将领,肃立于道旁。 所有人都身着最隆重的朝服或官服,神情肃穆。 大白安静地卧在凌云身侧稍后的位置,庞大的身躯异常醒目,无形中增添了队伍的威严与压迫感。 在凌云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长孙无垢身着盛装,仪态万方,沉静如水。 她今日的装扮端庄而不失华贵,既符合迎接圣驾的隆重,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清丽脱俗的气质。 这是她作为未来虎威王妃,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公开场合亮相。 远处,烟尘渐起,鼓乐声隐隐传来,金色的天子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是庞大的仪仗队伍,羽林卫精锐盔明甲亮,护卫着天子华丽的銮舆,浩浩荡荡,如一条威严的金色巨龙,缓缓行来,随行大臣的车驾紧随其后,阵容显赫。 更引人注目的是,太子杨昭与齐王杨暕的专属仪仗,两位皇子亦随驾而来,太子车驾沉稳大气,齐王车驾则更显华丽。 銮驾行至迎候队伍前停下,鼓乐声止,天地间一片肃静。 凌云越众而出,步伐沉稳,走到銮舆前约十丈处,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朗声道: “臣,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孙无垢紧随凌云之后,盈盈拜倒,姿态优雅,声音清越:“臣女长孙无垢,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得体的言行,立刻吸引了随行众臣和皇室成员的目光。 而凌云身后的所有官员、将领、士卒,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銮舆的帘幕被内侍恭敬掀起,一身杏黄龙袍、头戴通天冠的杨广,在裴矩、虞世基、宇文父子等近臣的簇拥下,步下銮舆。 他脸上带着由衷的愉悦笑容,目光首先落在跪在最前方的凌云身上,充满了赞赏。 “快快平身!”杨广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激动和亲昵,竟不顾帝王仪态,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亲自将凌云扶了起来! “大兴一别,不过数月,爱卿便诛除毒瘤王氏,聚拢三州雄兵,坐稳北疆帅位,朕心甚慰!此来北疆,正要与卿共观塞上风光,扬我国威!” 他言辞恳切,那份信任、倚重、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说完,杨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刚刚起身、垂首恭立在一旁的长孙无垢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被自己赐婚给凌云的长孙晟之女。 少女亭亭玉立,如新荷初绽,风姿绰约,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清丽绝伦中带着一种沉静的贵气。 虽在帝王面前垂首恭立,却无丝毫怯懦之态,那份端庄的从容,仿佛天生就该立于人前。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拂过欣慰。 “这位便是长孙爱卿家的千金,朕亲赐于凌爱卿的王妃?” 杨广语气和蔼,带着长辈般的亲切笑意,尽管长孙无垢方才行礼时,已经自报家门,但他依旧明知故问道。 长孙无垢再次盈盈一礼:“回禀陛下,臣女正是长孙无垢,蒙陛下天恩,赐婚虎威王,臣女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好!好!”杨广抚掌而笑,目光在凌云和长孙无垢身上流转,充满了赞许。 “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佳儿佳妇,朕心甚喜!长孙爱卿教女有方,凌卿得此佳妇,实乃天作之合!”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那份将两人都看作自家晚辈的亲近与满意,表露无遗。 这番亲近的话语,让随行的裴矩、虞世基、宇文成都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对于凌云所拥有的盛宠,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宇文化及则神色微动,太子杨昭面带温和笑容,看向凌云和长孙无垢的目光带着祝福,齐王杨暕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未来的虎威王妃。 而后,杨广拉着凌云的手,指向自己的御辇:“陪朕同乘入城!” 此言一出,凌云后方的一众御北大营的将领们,顿时骚动了起来,不少人手中的马鞭都差点脱手掉落! 他们在边关厮杀半生,何曾见过人臣能得此待遇? 这等殊荣,直追古之卫霍! 而三州的其他地方官员群中,则是响起一道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多官员脸色涨红,眼中充满了惊愕,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荣耀感,他们都是凌云的属下,自己的上官得此殊荣,他们也是与有荣焉! 有人下意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仿佛被这泼天的恩宠所震慑,需要更庄重的仪态来应对。 “臣,遵旨!”凌云倒是神色淡淡,没有推辞地一礼。 杨广又看向长孙无垢,语气温和:“长孙家的丫头,且随朕车驾之后,同入城吧。” “谢陛下恩典!”长孙无垢再次行礼,仪态无可挑剔。 凌云朝长孙无垢点了点头,而后便在在无数道或羡慕、或敬畏、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坦然登上了天子的御辇。 杨广随后登舆,太子杨昭与齐王杨暕的车驾紧随其后,长孙无垢则在宫女的引导下,登上了杨广特地为她预备的华贵车驾,紧随皇子车驾之后,位置尊崇。 銮驾再次启动,在羽林卫与凌云亲卫的护卫下,向着朔方城进发。 当銮驾抵达朔方城下时,景象比之凌云凯旋时更加壮观,全城百姓几乎倾巢而出,街道两侧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王!大王!” 百姓们激动地挥舞着双臂,脸上洋溢着对皇帝的敬畏和对凌云的狂热崇拜。 两种欢呼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无比和谐的盛世乐章。 御辇中,杨广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狂热而有序的军民,听着那响彻云霄的“大王”与“万岁”的欢呼,非但没有丝毫猜忌,反而龙颜大悦,容光焕发。 他侧首对身旁的裴矩、虞世基等近臣朗声笑道: “民心所向,军心可用!有虎威王在,朕之北疆,固若金汤矣!此乃朕之幸,大隋之幸!” 裴矩等人连忙躬身附和:“陛下圣明!虎威王实乃国之干臣!王妃亦端庄贤淑,实乃天家之福!” 后方,太子杨昭与齐王杨暕两人,也频频向窗外热情的百姓挥手致意。 长孙无垢端坐车中,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盛况,听着百姓对凌云的狂热呼喊,心中既为凌云的威望感到骄傲,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 第194章 可汗匍匐表至诚,群酋股栗畏虎威 杨广的銮驾在朔方城驻跸数日,由于考虑到其北巡的主要目的,所以凌云调出了三万骁锐主力,以及七万御北将士,组成了一支十万人的大军,为即将到来的榆林北巡预热。 这一日,御北大营校场,旌旗蔽日,十万精锐被挑选出来,盔甲鲜明,队列森严。 他们装备着精良的制式横刀、强弓劲弩,甚至部分方阵,特意展示了缴获自德勒部的狼头弯刀和锁子甲,无声地诉说着野狼原的大胜。 杨广在凌云、杨昭、杨暕、宇文化及、宇文成都等文武重臣的陪同下,登上了高高的阅兵台。 “开始!”凌云一声令下。 战鼓擂动,声震百里! 号角长鸣,撕裂长空! “杀!杀!杀!” 十万大军闻令而动,步伐整齐划一,踏得大地隆隆作响! 骑兵如风般席卷而过,马蹄声汇成奔雷。 步兵方阵变化无穷,长矛如林,坚不可摧。 强弩手万箭齐发,箭雨遮天蔽日。 喊杀声、金鼓声、兵器撞击声汇聚到一起,直冲云霄! 那股冲天的杀气,就连有着“天下第一”之称的宇文成都,都感到一阵心悸。 杨广站在高台上,看得心潮澎湃,豪情万丈,忍不住拍案而起,连声高呼:“壮哉!此真虎狼之师也!朕有如此雄兵,何愁胡虏不灭,四夷不宾!” 他看向身旁指挥若定的凌云,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太子杨昭亦是目眩神迷,齐王杨暕更是激动得脸色通红,看向凌云的目光充满了炽热的崇拜。 宇文化及则面色凝重,这北疆军力之强,远超他的想象。 在展示军威之后,凌云又带着杨广等人,视察关押德勒部俘虏的“罪营”。 罪营设在远离大营的山谷中,戒备森严,气氛阴森。 进入营区,映入眼帘的,是大批被黥面的德勒部俘虏,被驱赶着从事着繁重不堪的苦役——开山、采石、修筑工事。 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动作迟缓麻木,监工的皮鞭不时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和俘虏压抑的惨叫。 “陛下!”凌云伸手一指,声音淡漠,“此皆为德勒部叛逆,臣已下令,黥面为记,令其终生苦役,至死方休!” 杨广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满意地点点头:“叛逆当有此报!犯我大隋天威者,虽远必诛!爱卿处置甚妥,足为后来者戒!”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尤其是即将在榆林郡朝见的那些草原首领们知道,反抗大隋的下场是什么! 凌云的铁血手段,正合他“威临”之意。 宇文成都看着那些俘虏的惨状,眉头微皱,但并未言语。 太子杨昭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掩去。 齐王杨暕则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俘虏。 宇文化及心中暗凛,想到此前凌云托宇文成都传给自己的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这凌云,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 在朔方短暂休整后,杨广的銮驾队伍,便凌云亲率的十万大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离开朔方城,向北巡的最终目的地——榆林郡进发。 队伍绵延二十多里,旌旗招展,甲光曜日。 御辇居中,太子杨昭、齐王杨暕、宇文化及等重臣车驾紧随。 宇文成都率领部分精锐,护卫御辇左右。 凌云则骑着显眼的大白行在御辇侧前方! 銮驾队伍一进入广袤的草原地带,沿途的景象便足以令人震撼。 銮驾行进路线两侧,数十里外,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帐篷和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闻风而来的突厥牧民和小部落,他们扶老携幼,驱赶着牛羊,远远地望见那庞大威严的队伍,尤其是那面象征着死亡的“凌”字帅旗和旗旁那抹移动的白色时,便自发地带着敬畏,在数十里外就跪伏下来! 没有人敢靠近,更没有人敢喧哗。 牧民们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草地上,双手摊开向上,做出最卑微的臣服姿态。 老人紧紧捂住孩童的嘴,生怕他们发出一丝哭闹。 牛羊被安静地聚拢在人群后方,整个草原,在銮驾经过的前方,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跪拜地带。 只有风吹过草浪的沙沙声,以及队伍行进时沉闷的声响。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这是对天朝上国威严的敬畏,更是对虎威王凌云深入骨髓的恐惧! 銮驾中的杨广,透过车窗看到这壮观而压抑的景象,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杨昭面露沉思,齐王杨暕则兴奋地指着窗外:“父皇快看!他们都跪着呢!” 宇文化及等众多大臣虽面色沉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凌云覆灭德勒的余威,竟让这些凶恶的草原人,畏惧到了这等地步! ...... 数日后,銮驾终于抵达榆林郡外,远远望去,榆林郡城郭在望,而在城郭更前方的广阔草原上,早已扎下了连绵的营盘! 启民可汗早已率领着突厥各部的首领、贵族,以及数万最精锐的突厥骑兵,在此恭候多日! 在启民可汗身侧,义成公主着隋制礼服与突厥冠饰肃立,她凝视銮驾的目光有些复杂,既有见故国威仪之澎湃,亦含宗室女子远嫁之苍凉,长孙晟则落后义成公主一步。 迎接的队伍排出十数里长,场面宏大。 当銮驾的仪仗清晰可见,尤其是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凌”字帅旗,以及帅旗下那头缓步而行的白虎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严阵以待的突厥迎接队伍,立刻便骚动了起来! 压抑的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马匹不安地躁动起来,许多骑兵下意识地勒紧缰绳,身体后仰! 一些胆小的部落首领,脸色更是变得惨白,强如德勒部,都覆灭其手,野狼原的祸事,冲击着每一个突厥人的心神! 启民可汗骑在马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喊:“肃静!准备迎驾!” ...... 銮驾缓缓停下,杨广在凌云等文武的陪同下,缓步踏上了那座临时搭建的露天觐见台。 杨广与觐见台之上的御座坐下,杨昭、杨暕分坐稍后两侧。 宇文化及、宇文成都、裴矩等重臣及随行高官肃立御座两旁。 御座之侧,稍前一步的位置,设有一个特殊的席位。 凌云身着亲王蟒袍,腰悬御赐宝剑,神色沉静如水,端坐于此。 这个位置,甚至超越了作为太子的杨昭! 在他身旁的地毯上,大白安静地踞伏着,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座小型山丘,虎目半开半阖,偶尔扫视台下,便带起一阵无形的寒流。 这一人一虎的组合,构成了御座旁最令人胆寒的风景。 台下,广阔的场地上,以启民可汗为首的突厥各部首领、贵族,按照身份高低,密密麻麻跪倒了一大片。 数万突厥精骑则列阵于更远处,但此刻,这些剽悍的骑兵也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鼓乐齐鸣,觐见大典正式开始! 启民可汗深吸了一口气,排众而出,摘下了象征可汗权威的金冠,解开了象征勇武的发辫,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双膝一软,以五体投地之姿,匍匐着向前爬行数步,直至御台之下! 他用带着浓重颤音的突厥语,高声呼喊着对杨广的尊号: “伟大的圣人可汗!长生天在地上的化身!您最卑微的拥护者启民,带领草原各部首领,匍匐在您的脚下,愿圣人可汗的荣光如同不落的太阳,永远照耀草原,愿大隋的恩泽如同流淌的河水,永远滋润草原,启民,愿永世为大隋忠诚的藩篱,誓死效忠圣人可汗,若违此誓,人神共戮,族灭身亡!” 随着他的动作和誓言,身后各部首领、贵族也纷纷以头抢地,行跪拜大礼,口中高呼效忠之词。 义成公主并没有如突厥之人一般行匍匐之礼,而是向御座之上的杨广,行了一个隋宫揖礼:臣妹恭贺皇兄北巡圣安! 杨广淡淡摆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掠过义成公主之时,威严的脸上,透出对宗妹的认可:皇妹镇抚北疆,劳苦功高。 义成公主闻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努力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又再次一礼:“为大隋,臣妹不觉苦。” ...... 见礼完毕,接下来便是献礼的环节了。 象征着突厥最高臣服的九白之礼被牵了上来,紧随其后的是堆积如山的珍稀皮毛、耀眼夺目的宝石、成箱的金银、以及数万头最肥壮的牛羊! 场面之盛大,贡品之丰厚,前所未有! 整个献礼过程庄重而压抑,所有的突厥首领都深深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无人敢抬头直视御座,更无人敢将目光投向御座旁那个挺拔的身影——凌云! ...... 第195章 天子赋诗赞虎臣 凌云的目光,即使只是无意地扫过台下,被扫视到的部落首领们,也是身体骤然僵硬,头颅垂得更低。 如果单单只是野狼原的那一战,还不至于让他们如此。 可这些时日,经过打探,他们皆是得知了德勒部俘虏,被凌云编入了罪营,过得生不如死,这就让他们不得不惊骇了! 整个觐见台下方,弥漫着一种名为“畏虎威”的死寂。 杨广端坐御座,坦然接受着启民可汗的匍匐和丰厚的贡品,志得意满。 他非常清楚,这份看似至诚的“尊崇”,大半源于凌云的赫赫凶名与强大武力! 待献礼结束,长孙晟稳步出列,向御座深深一揖: 臣长孙晟,奉旨宣谕突厥,今复命于陛下! 杨广颔首,威严道:长孙卿不辱使命,宣威朔漠,当记一功! “谢陛下!”长孙晟再次一礼,便来到文臣列首站下。 而后,杨广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战战兢兢的突厥首领,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特意提高了声音,当众嘉勉身旁的凌云:“北疆安宁,胡虏宾服,皆赖虎威王忠勇,拱卫河山!尔等当以虎威王为楷模,恪守臣节,永沐天恩!” 此言一出,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唯唯诺诺的附和声,语气中充满了惶恐和讨好: “是!是!谨遵圣人可汗教诲!” “虎威王乃天神下凡,我等万万不敢违逆!” “效忠大隋!效忠圣人可汗!以虎威王为楷模!” 那些首领们都明白,这位虎威王,就是大隋天子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以落下的利剑! 敬畏他,就是敬畏大隋天子! 看着启民可汗与那群部落首领,朝自己见礼,凌云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沉默,在突厥人眼中,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 ...... 为将此次北巡的威慑推向顶点,彰显大隋的文治武功,杨广决定在榆林郡附近选择一处象征性的高地——命名为“定胡台”,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天封禅仪式。 这是对古时“封狼居胥”伟业的效仿与超越。 第二日,天高云阔,定胡台上,已经连夜筑起了高高的祭坛。 台下,十万隋军精锐列成森严的方阵,盔甲鲜明,旌旗蔽日,肃杀之气尤为浓烈! 更外围,是无数被勒令前来观礼的突厥各部首领、贵族以及部分牧民代表,他们被限定在特定的区域,黑压压跪倒一片,在隋军凛冽的军威下,噤若寒蝉。 吉时到,钟磬齐鸣,雅乐奏响。 杨广身着最隆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在礼官的引导下,缓步登上祭坛。 太子杨昭、齐王杨暕紧随其后,重臣及高官依序肃立台下。 而凌云的位置,再次彰显了其超然地位。 他并未在臣子的队列中,而是紧随杨昭、杨暕之后,立于祭坛之上,御座侧后方! 大白则被特许伏于祭坛下方最显眼处,如同守护神兽。 一人一虎,在祭天仪式中占据了极其尊崇的位置。 杨广亲自主祭,焚香祷告,声音洪亮,响彻四野: “维大业元年四月,大隋皇帝杨广,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朕承天命,抚育万方...北疆胡虏,昔逞凶顽,犯我边陲...幸赖虎臣奋武,扫穴犁庭,涤荡妖氛...今朕亲临朔野,慑服群酋,万邦稽首...特筑台勒石,昭告天地,铭此伟业,垂范千秋...伏惟尚飨!” 祭文中,杨广毫不吝啬地褒奖了“虎臣”扫清边患、震慑群胡的功勋,将其功绩铭刻于天地之间! 这是对凌云功业的肯定,也是向所有观礼者,尤其是突厥人的宣告:此人,乃天佑大隋之神将! 祭文宣读完毕之后,便是隆重的献祭、焚祝等仪式。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充满了神圣与威压。 跪在观礼区的突厥人,无论身份高低,皆被这煌煌天威,与森森军阵所彻底慑服。 当他们看到那位虎威王,竟然站在祭坛之上,紧邻天子,享受着如此崇高的地位,联想到他强硬的手段,和座下那头神异的巨虎,所有人的敬畏之心,皆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许多牧民甚至开始低声祈祷,祈求长生天保佑自己远离这位煞星。 仪式最后,杨广意气风发,胸中豪情激荡,面对苍茫北疆,即兴赋诗一首,声震全场: “銮舆出塞北,万里靖胡尘。 铁甲映寒日,旌旗卷朔云。 虎臣挺玄戟,凶虏化齑粉! 勒石定胡台,永镇北疆门! 四夷咸俯首,共沐天家恩。 功业垂千古,赫赫大隋魂!” ...... 诗中,对凌云的赞誉之情溢于言表! “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杨广诗毕,十万隋军将士齐声高呼,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草原! 这欢呼声中,夹杂着突厥人带着颤音的附和低语。 定胡台上,凌云的身影在阳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封禅勒石,天子赋诗,君臣相得,威震八荒! 北巡的目的,在此刻圆满达成。 ...... 盛大的榆林郡北巡圆满落幕,杨广在临时行宫,大宴群臣及所有参与觐见的突厥各部首领。 宴会气氛热烈,一扫之前的紧张压抑。 杨广当众宣布了一系列怀柔政策:适度减免部分恭顺部落的贡赋,扩大边境互市范围与规模,册封一些表现良好的部落首领为隋朝官职,以示天子“恩威并施”之道。 这些举措让在座的突厥首领们心中稍安,感激涕零地领旨谢恩。 宴会高潮,杨广再次当众厚赏此次北巡的有功之臣。赏赐的金银财帛、绫罗绸缎堆积如山。 轮到凌云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虎威王凌云。”杨广声音洪亮,带着嘉许,“忠贯日月,功勋盖世!野狼原平叛,榆林随驾,安靖北疆,震慑群虏,居功至伟!朕心甚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卿已位极人臣,爵封亲王,礼绝百僚,已是封无可封!朕今日,不以俗物加赏,唯以此心相托!” ...... 第196章 高句丽使者,五日后大婚 杨广走下御座,来到凌云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北疆之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而深沉: “北疆重地,国之藩屏,社稷安危所系!朕今日尽托付于爱卿矣!望爱卿持此赤心,掌此神锋,永镇此土,护我黎民安康!此乃朕对爱卿,最大的期许,亦是最深的信任!” 没有加封,没有赏赐金银土地,只有一番推心置腹、重于泰山的托付! 这比任何俗物封赏都更能体现杨广对凌云的信任和倚重! 君臣之情,尽在此言中。 凌云离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响彻大殿: “臣凌云,深受皇恩,敢不尽心!陛下以江山北门相托,臣唯有竭尽驽钝,肝脑涂地,夙夜匪懈!必使胡马不敢南窥,保我大隋北疆永固!定不负陛下重托!”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好!好!朕有虎威,北门无忧矣!”杨广开怀大笑,亲手扶起凌云。 大殿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誉声,太子杨昭、齐王杨暕看向凌云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信赖。 宇文化及等人也只得随众附和,心思各异。 宴席将散之际,长孙晟手下的一名鸿胪寺官员,匆匆入内禀报:“启奏陛下,高句丽婴阳王遣使于行在之外,恭贺陛下北巡功成,威慑八荒!” “哦?高句丽使者?”杨广闻言,眉头微挑,兴致盎然:“宣!” 不多时,几名身着高句丽服饰的使者躬身入内,献上礼单及国书,言辞恭敬。 然而,所献之物不过是些人参、貂皮等寻常贡品,与其“恭贺天威”的言辞相比,显得颇为简薄敷衍。 使者头领更是目光闪烁,行礼时腰背虽弯,眉宇间却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杨广接过礼单扫了一眼,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渐渐转冷。 他挥挥手,语气平淡:“婴阳王有心了,赐帛百匹,请使者带回去吧。” “谢大皇帝陛下恩典!” 使者首领再次行礼,带着一种刻板的恭敬,随即在侍卫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如此明显的敷衍,让得凌云的脸色微微冷了冷,他看了一眼高句丽使者消失的方向,随即转向御座上的杨广。 杨广端起酒杯,却未饮,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殿内群臣,最终落在凌云身上片刻,又转向身旁的裴矩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冰寒与不容置疑的野望: “蕞尔小邦,久不修藩臣之礼。朕观其使,貌恭而心倨,辞卑而志骄。辽东故土,沃野千里,沦于异域久矣...朕看,是时候收回了。” 此言一出,无论是作为皇子的杨昭与杨暕,还是宇文化及、裴矩、裴世基等大臣,皆是心头剧震。 凌云的反应最为直接而强烈,他霍然抬首,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沉睡的猛虎被人摸了屁股一般! 那份对皇权被轻慢的愤怒,对杨广的绝对拥护,在他眼中交织燃烧! 紧接着,凌云离席起身,对着杨广的方向,抱拳躬身,声音洪亮铿锵,响彻大殿: “陛下明鉴!高句丽,化外之虏,不识天威,久蓄不臣!辽东乃汉家故土,岂容宵小窃据!臣,御北大元帅凌云,麾下五十万锐士,愿为陛下前驱!但有王命所指,必以雷霆之势,复我河山,扬我大隋赫赫天威于辽东!” 这声音如同惊雷,带着北疆风雪淬炼出的凛冽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这位被托付北疆,此刻却主动请缨东征的虎威王身上! 突厥首领们更是面无人色,仿佛又看到了德勒部覆灭时的景象,虎威王发怒,那后果...... 杨广看着凌云如同出鞘利剑般的身影,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请战之语,眼中的冰寒立刻化为炽热的激赏与欣慰,朗声大笑道: “哈哈哈!好!好一个‘必以雷霆之势,复我河山’!凌卿此志,朕心甚慰!此事容后再议,今日且尽欢!” 凌云确实是杨广心中最属意的东征元帅之人选,可想到那场梦,想到玄微子的话,他又不得不放弃让其东征的想法。 这把温养的护国利剑,还未到出鞘之时! ...... 几日后,銮驾南归,再次驻跸于朔方城。 一则休整大队人马,二则,杨广要在此兑现他对凌云的另一个重诺——亲自为其主婚。 然而,天子主婚非同小可,非寻常吉日可配。 所以,杨广在抵朔方当日,便立刻命随行钦天监官员,即刻推算最近的上上大吉之日。 “陛下。” 钦天监正使恭敬回禀,“五日后,丁酉日,天德、月德合,金匮吉星高照,值神玉堂,乃百年难遇之虎凤和鸣之吉日,最宜婚嫁!” 杨广抚掌大笑:“好!便是此日!传旨下去,虎威王大婚,定于五日后,三州同庆,筹备务必周全!” 为了这个吉日,杨广甘愿在朔方多停留五日,这份等待本身,便是对凌云无与伦比的恩宠。 在这等待的五日里,朔方城沉浸在一种盛大而紧张的喜庆氛围中。 王府内外被装饰一新,大红绸缎挂满檐角廊柱。 北疆三州的军民皆知大王即将大婚,且由天子亲自主持,无不翘首以盼。 长孙无垢暂居于王府特意辟出的清雅别院。 这等待的时光,于她而言,是甜蜜的煎熬,从大兴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圣旨赐婚的意外之喜,再到朔方重逢的脉脉温情,以及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命运如同塞外长风,将她这株生于大兴城的牡丹,吹落于朔漠,却也将她与那位北疆之巅的男子,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期待、紧张、对未知生活的憧憬,以及大婚之后,父亲长孙晟即将离去的淡淡离愁,交织于心。 长孙无垢在院中站立良久,而后转回屋内,铺开宣纸,提笔写下:“朔风虽劲,愿托乔木;苦寒之地,亦作家园。” 字迹娟秀,心意却坚。 另一边,凌云虽然依旧忙碌,但在军务政务之余,还是会亲自过问婚礼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铁血征伐、权谋算计是他的常态,但这桩婚事,却让他心中滋生出一种陌生的柔软与责任感。 凌云经常会站在楼台高处,望着远处长孙无垢居住的别院方向,目光深沉。 他想起长孙晟私下对他说过的:“无垢外柔内刚,贤良淑德,定是你安顿后方、抚慰心灵的良配。北疆风雪烈,家中有暖灯。” 他的拳头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他的职责是守护北疆三州,如今又多了一个必须守护的人。 这份沉甸甸的甜蜜,让他冷峻的眉宇间,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温和的暖意。 ...... 第197章 大婚一 吉日前夕,虎威王府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喧嚣与盛况。 三州之地的官绅,能来的都亲自来了,不能来的,也都派了代表携带重礼前来,地方特产与珍玩琳琅满目,都渴望在这位权势滔天的虎威王,以及即将成为虎威王妃的长孙无垢心中,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一时间,王府门前车马如龙,冠盖云集,府内专为接待贵宾开辟的厅堂院落,人声鼎沸。 整个北疆的权力核心与地方势力,都汇聚于这座象征着最高权柄的府邸。 王府的府库,被堆积如山的贺礼塞得满满当当,管库官忙得脚不沾地。 而凌云麾下的高级将领们,如高明、苏成、程咬金、贺兰山、贺拔胜等,也是卸下冰冷的甲胄,订做了簇新的礼服。 对他们而言,大王成家,北疆的根基便更加稳固。 ...... 终于,吉日降临。 这一日,朔方城万人空巷,所有的目光全部都聚焦到了虎威王府。 王府宽阔的中庭,早已搭建起一座由羽林卫亲自拱卫的露天礼台。 喜庆的地毯从王府大门直铺至台前,锦帐高悬,礼乐班子奏响着“凤求凰”的华美乐章。 礼台之上,九龙御座居中,杨广端坐其上,头戴翼善冠,身着杏黄色常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帝王威仪与主婚人的慈和浑然一体。 太子杨昭与齐王杨暕分坐御座两侧下首。 杨昭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诚挚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视着精心布置的礼台,他与凌云私交甚笃,显然对这场由父皇主婚、好友凌云的大婚,充满期待和喜悦,此刻心情甚佳。 杨暕则是忙着招待前来参加凌云大婚的官绅们,那热情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新郎官呢。 礼台左侧,肃立着随驾重臣,宇文化及位置靠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贺笑容,眼中却是闪着莫名的神色,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其子宇文成都立于侧后,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但那锐利的眼中,此刻却少了惯常的警惕,多了一丝专注的期待。 他与凌云也算颇有私交,后者即将成家,他的心里也是十分高兴,只是习惯使然,依旧保持着武将的肃穆。 裴矩捋须微笑,颔首赞许,眼中是洞悉世事的了然。 虞世基则站在裴矩稍后,脸上堆满了夸张的谄媚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为天子的恩典,和凌云的喜事高声喝彩。 他虽属奸佞,却根本不敢跟战功赫赫、圣眷正隆的凌云作对,此刻只想表现得最为积极热忱。 礼台右侧首位,乃是身着庄重朝服的长孙晟,他虽然在竭力维持着仪态,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胡须,却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在长孙晟之后及礼台两侧下方,依次是北疆三州刺史,重要的世家家主代表,以及骁锐军与御北军的高级将领们。 他们或敬畏,或谄媚,或审慎,或喜悦,众生百态,共同构成了这场宏大婚礼的底色。 更远处是王府属官及更多官员将领,而王府大门敞开,允许百姓在卫兵的维持下,于府外街道远观,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无不洋溢着兴奋与祝福。 “吉时已到——! 请新人登台——!” 司礼官的声音响起,礼乐顿时变得更加庄重恢弘起来。 凌云自王府正厅方向踏上红毯,步伐沉稳,今日的他,头戴十旒青玉冕冠,身着玄衣纁裳冕服,腰束金镶玉带,足踏赤舄,身姿挺拔,平日的冷峻威严被内敛的喜气笼罩。 他目光扫过台下北疆群臣,在长孙晟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致意,最终落向御座,向着杨广深深一揖。 紧接着,八名盛装宫娥手执宫灯香炉,簇拥着新娘子长孙无垢款款登台。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今日的长孙无垢,头戴金钿花树冠,身着青绿色翟衣礼服,肩披泥金帔帛自肩后优雅地垂落,随着她的莲步轻轻飘动,高腰长裙曳地,裙色与上衣呼应,更显身姿修长,仪态万方。 她以一把精巧的鎏金团扇半掩娇容,尽显清华高贵,而团扇后的脸颊早已羞红如霞,目光掠过父亲长孙晟关切欣慰的脸庞时,心头的暖意驱散了离乡的忐忑。 杨广看着眼前这对天造地设的璧人,龙颜大悦,朗声道:“虎威王凌云,忠勇冠世,功在社稷,乃朕之长城!长孙氏无垢,名门毓秀,淑慎性成,堪为良配!朕金口玉言,赐此良缘。今日吉时,亲为尔等主婚!愿尔夫妇同心同德,琴瑟和鸣,上安社稷,下抚黎元,永为朕之肱骨,大隋北疆之柱石!” 说完,便朝着司礼官抬了抬手。 司礼官会意,立刻高声道:“新人拜天地——!”。 凌云与长孙无垢转身,向着朗朗青天、浩浩厚土,深深一拜,谢天地为证,证此姻缘。 “拜天子——!” 新人转向御座,以最恭敬的姿态,行最庄重的大礼。 杨广面带和煦而满意的笑容,坦然受之。 这第二拜,不仅是对主婚人的感谢,更是对皇权、对君臣名分的郑重。 “拜高堂——!” 新人转向礼台右侧首位,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长孙晟身上,他的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慰,连忙挺直腰背,双手却因心潮澎湃而微微颤抖。 凌云与长孙无垢对着这位至高亲长,深深一拜。 长孙无垢眼中含泪,心中默念:“父亲,女儿今日成家了。” “夫妻对拜——!” 万籁俱寂。 长孙无垢缓缓移开遮面的团扇,那张清丽的容颜因娇羞而添了几分妩媚,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地望向她的夫君。 凌云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再无北疆的风霜,唯有眼前人的万千柔情与坚定。 两人目光紧紧相锁,情意绵绵,郑重无比地俯身对拜。 俯身之际,凌云宽厚的手掌似是无意,又无比坚定地轻轻覆上长孙无垢因紧张而微凉的手背,一触即分。 这一拜,是承诺,是责任,是二人从此生死相依的誓言。 “礼成——!奏乐——!” 随着司礼官激动的高声宣告,礼乐瞬间奏响至最恢宏的巅峰! 特制的彩烟礼炮轰鸣炸响,五彩的绸缎如同天女散花般漫天飞舞! 王府内外,全城百姓爆发出震耳欲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恭贺大王!恭贺王妃!百年好合!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198章 大婚二 杨广龙心大悦,起身离座,在万众瞩目之下,亲手将一对由巧匠以整块极品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的玉佩,分别赐予凌云与长孙无垢。 玉佩造型古朴厚重,凤求凰的纹路,雄浑遒劲,凤姿清贵典雅。 “凌云,无垢!” 杨广声音洪亮,带着深切的期许:“今日朕于尔之王府,成就此良缘,亦为北疆铸就一桩定鼎佳话!望尔夫妇,琴瑟和鸣,莫负佳人,更莫负朕托付之万里河山!大隋北门之安,尽系尔身!” 这既是祝福,更是沉甸甸的江山重托。 “臣(臣妾),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厚望!” 凌云与长孙无垢齐声谢恩,神色郑重,声音坚定。 见到这样的一幕,长孙晟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 女儿嫁得良人,享此旷世恩典,更得夫婿敬重,皇家体恤,此生夫复何求? 他朝着御座的方向,也朝着新人,深深一揖,而后,用衣袖擦拭着激动的泪水。 其余观礼众人反应各异,宇文化及皮笑肉不笑。 宇文成都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朝着凌云与长孙无垢的方向微微抱了抱拳。 裴矩捋须微笑,,崔彦等三州刺史连连躬身。 高明、苏成、程咬金等将领则是满面红光。 而三州之地的一众世家代表,则是深深地低着头,心中对凌云的敬畏更甚。 虞世基见杨广对凌云夫妇的恩宠,竟如此不加掩饰,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而后,一把将身前的裴矩扒拉开,挤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很是夸张地大声道: “天恩浩荡!天作之合!天佑大隋啊——” 他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身体躬得几乎成了虾米,双手高高拱起,对着御座方向、又转向凌云夫妇、甚至还特意对着正在拭泪的长孙晟方向连连作揖,声音拔得又高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陛下圣明烛照,慧眼识珠!赐下如此旷世良缘,实乃我大隋之福,北疆万民之幸!虎威王英武盖世,王妃淑德天颜,真真是珠联璧合!长孙大人教女有方,得此佳婿,可喜可贺!臣...臣感佩涕零,五内俱焚啊!” 虞世基一边说着,一边还用袖子夸张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仿佛被这“天大的喜事”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这番过于急切和夸张的表演,与周围或激动、或欣慰、或敬畏的真诚的氛围,格格不入。 不少观礼的官员,尤其是那些清流或持重的老臣,如裴矩,都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就连站在他附近的宇文化及,眼皮都是忍不住地跳了跳,心中暗骂一声:无耻! 凌云的目光,也被虞世基谄媚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在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感到很有喜感! 那感觉就像——满堂华服中混进只“花孔雀”。 杨广自然也听到了虞世基这通马屁,他嘴角微扬,带着一丝玩味和掌控一切的了然。 对于臣子这种露骨的奉承,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乐见其成——这本身就是皇权威严的一种体现。 虞世基的表演,在他眼中不过是为这场盛典增添了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趣味”而已。 虞世基见皇帝杨广似乎并无不悦,反而像是默许,感觉自己这马屁没拍错,连忙又提高声音,对着外面欢呼的人群方向,挥舞着手臂,试图带动气氛: “陛下万岁!虎威王千岁!王妃千岁!北疆永固!大隋万年!” 他喊得声嘶力竭,脸都涨红了,努力想让自己成为这喜庆浪潮中最“忠心”、最“醒目”的那一个。 别说,经他这么一闹,气氛果然被带动了起来,一时间“陛下万岁!虎威王千岁!王妃千岁!北疆永固大隋万年!”之声,不绝于耳,直冲云霄,甚至,到了后面,不仅是外围的百姓们在喊,就连一些官员都挥舞着手臂,加速了呐喊的队伍! 凌云与长孙无垢对视一眼,心中都觉得有些滑稽。 ...... 这场在虎威王府内举行、由天子等待吉日亲自主婚,汇聚了皇室、中枢重臣、封疆大吏、世家豪强、军中栋梁并万民同庆的旷世婚礼,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儿女情长。 它是皇权对藩王极致恩宠与信任的彰显,更是凌云“北疆之主”的加冕之礼! ......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千岁”声浪在朔方城上空久久回荡,彩绸仍在风中飘舞,礼炮的余音似乎还萦绕在耳际。 在完成了最神圣庄严的仪式后,终于进入了更为欢腾的环节——大婚盛宴。 虎威王府正殿——承恩殿! 这里早已被布置成了今日宴饮的地点,尽管是白天,但殿内依旧灯火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 最上首自然是杨广的九龙御案,稍下左右分设两席,分别为太子杨昭与齐王杨暕。 再往下,则是为凌云与长孙无垢这对新人特设的并席主位。 殿内两侧,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开了数十张精致的紫檀木食案,案上金樽玉盏、银盘牙箸早已备齐,珍馐美馔的香气开始弥漫。 殿门敞开,殿外宽阔的庭院中也搭起了连绵的席棚,宴请品级稍低的官员、将领及世家代表。 整个王府,俨然成了一片喜庆的海洋。 作为今日的主角,凌云与长孙无垢在宫娥的侍奉下,暂时回到内殿稍作休整,更换便于宴饮的礼服。 当这对璧人再次携手出现在承恩殿门口时,殿内殿外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恭贺声。 身着玄色常服、金冠束发的凌云,英武之气不减,更添几分沉稳内敛。 换上一身鹅黄间色高腰襦裙、发髻簪着精巧步摇的长孙无垢,褪去了典礼时的庄重华贵,更显清丽温婉,顾盼生辉。 两人并肩而行,步入殿内,向着御座上的杨广再次行礼。 杨广含笑摆手:“今日乃是尔等大喜之日,不必如此多礼!快些入座,开宴!” ...... 第199章 敬酒 盛宴开始,凌云与长孙无垢并没有立刻落座。 因为两人都知道,今日之宴,绝不仅是吃喝,更是维系关系、巩固地位、彰显威仪的重要场合。 凌云接过一只由王大柱捧上的兽首鎏金樽,目光扫过殿内殿外济济一堂的宾客。 长孙无垢也端起一杯色泽温润的果浆,安静地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得体而温柔的笑意。 凌云首先走向御座,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而后躬身,双手高举金樽,朗声道: “臣蒙陛下天恩浩荡,亲临北疆,主持婚仪,赐下良缘重宝,更于王府设此盛宴,恩宠无极,臣感激涕零,铭感五内!这杯薄酒,敬谢陛下隆恩!臣与无垢,定不负陛下重托!愿陛下龙体康泰,福泽绵长,大隋国祚永昌!” 杨广脸上满是欣慰与得意,端起御案上的九龙金杯,朗声笑道:“好!这杯酒,朕与尔夫妇同饮!” 说完,便与凌云隔空示意,君臣二人一饮而尽,长孙无垢也适时地举杯向皇帝致意,仪态万方。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陛下万岁!大王千岁!”的附和声。 放下酒杯,凌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御座左下首的太子杨昭。 杨昭早已起身,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诚挚笑容,眼中满是纯粹的喜悦。 他与凌云不仅是君臣,更是私交甚笃的好友。 两人的情谊,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显得尤为珍贵。 凌云端着重新斟满的金樽,快步走到杨昭席前,这一次,他的姿态不再像面对皇帝时那般敬重,而是微微前倾,带着明显的亲近之意。 他声音低沉了些,却更显真诚:“太子殿下...” “虎威王!” 杨昭不等他说完,便已经笑着主动举起了自己的玉杯:“恭喜!恭喜!今日见你与长孙姑娘...哦不,现在该称王妃了,佳偶天成,终成眷属,我...孤心中真是欢喜无限!你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必能琴瑟和鸣,白首偕老!” 凌云眼中也流露出真挚的笑意:“太子殿下吉言,凌云铭记于心,这一杯,敬你我二人之情谊!愿殿下身体康健,福泽绵长!” “是!是!敬你我之情谊!”杨昭笑容更盛,他干脆离席,走到凌云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个略显亲近的动作,在皇家宴席上并不常见,更显其真心。 “看到你成家立业,扎根北疆,孤心甚慰!这杯酒,孤祝你们夫妻恩爱,早生贵子,为我大隋再添虎将良才!干!” 两人相视一笑,杯盏轻碰,一饮而尽。 长孙无垢也上前,向杨昭盈盈一礼:“谢殿下吉言与厚爱。” 杨昭连忙虚扶,连声道:“王妃不必多礼,今日大喜,尽欢便好!” 这和谐的一幕,落在殿内众人眼中,无不暗叹太子与虎威王关系之亲密。 宇文化及眼中精光一闪,虞世基则看得满脸堆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敬完太子,凌云端着酒杯,转向齐王杨暕的席位。 此刻,杨暕的脸上虽挂着矜持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异常明亮,带着兴奋和崇拜。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动作比应有的礼仪快了半分,虽然努力维持着皇子的仪态,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灼灼的目光,已经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凌云微微一笑:“齐王殿下。” “恭喜!恭喜凌大哥!”杨暕的称呼下意识地亲昵了些,随即意识到场合,连忙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些许矜持。 “呃...孤是说,恭喜虎威王大婚!今日盛典,冠绝北疆,父皇恩宠,旷古烁今!孤...孤心中实在欢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想要组织出更华丽的辞藻,但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更直白的心声:“凌大哥文韬武略,乃我大隋柱石,王妃温婉贤淑,与您正是天作之合,暕在此祝二位琴瑟和鸣,白首同心!早...早日为我大隋添丁进口!” 说到最后,他脸上泛起一丝少年人的红晕,显然是真心实意的祝福。 凌云看着杨暕眼中毫不作伪的热切,心中难得地升起一丝暖意。 这小子虽然纨绔了些,心思也浅了些,但对自己这份纯粹的推崇倒是不假。 旋即,凌云便是举起杯,温和一笑:“谢殿下吉言,同饮。” 两人碰杯,杨暕喝得颇为豪爽,双眼依旧亮晶晶地看着凌云。 长孙无垢也上前行礼致谢,杨暕对她亦是笑脸相迎,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人热情得多。 这让旁边熟悉他的几位老臣,都是露出了然又略带无奈的笑意。 而后,凌云转向了左侧的重臣席,他首先走向了宇文化及和宇文成都父子。 宇文化及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笑容,主动迎了半步:“恭喜虎威王!今日盛典,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感佩万分啊!陛下恩宠,虎威王威仪,王妃贤淑,真乃我大隋之福!老夫敬您二位,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永镇北疆!” 他话说得极其漂亮,滴水不漏,举杯的姿态也无可挑剔。 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深潭,让人看不透其中是真诚的祝贺,还是精密的算计。 凌云也知道这家伙口不对心,面上不动声色,举杯应道:“承宇文大人吉言,本王这杯酒,谢大人赏光莅临,同饮。” 两人碰杯,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深意。 站在宇文化及侧后的宇文成都,则简单得多。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面容,当凌云目光转向他时,他并未像其父那样说出华丽的话语,只是微微颔首,举起手中一只明显比他人更大一号的青铜角杯,沉声道:“虎威王,恭喜!末将敬您!” 言简意赅,带着一股武将特有的直爽,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尽显豪迈。 凌云眼中闪过欣赏之色,随即也是举起杯,朗声道:“本王敬宇文大将军豪情,干!” 同样是一饮而尽,这份属于武人的爽快,让周围那些文绉绉的场面话,都显得苍白了几分。 接着,凌云转向了裴矩,裴矩作为老臣,持重沉稳,他捋须微笑,举杯道:“虎威王大喜,老夫由衷祝贺,您与王妃,天造地设,佳偶天成,这杯酒,祝王府家宅安宁,福泽绵长。” 话语中正平和,透着长者风范。 凌云回了一礼:“谢裴公吉言。您老德高望重,今日莅临,蓬荜生辉,敬裴公。” 两人从容对饮。 ...... 第200章 初见陈文博 然而,到了虞世基这里,画风陡然一变。 凌云夫妇刚走到他的席前,还未开口,虞世基便已经“噌”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案上的酒壶。 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比刚才在礼台上,还要夸张数倍的谄媚笑容,身体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双手捧着酒杯: “哎哟哟!大王!王妃!您二位金尊玉贵,竟亲临下官陋席,真是折煞下官了,这真是下官祖上积德,三生修来的福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御座方向,似乎是在确认杨广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表现。 “大王神威,震慑寰宇!王妃贤德,光照千秋!真乃天造地设,日月同辉!下官方才在礼台上,激动得是心潮澎湃,热泪盈眶!若非在御前,真想放声高歌,以颂陛下圣明,大王英武,王妃贤德! 这杯酒,下官先干为敬!敬陛下天恩!敬大王与王妃新婚大喜!敬我大隋国运昌隆!” 虞世基的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根本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 话音未落,他已经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将杯中酒喝了个底朝天,由于喝得太急,还被呛得面红耳赤,连连咳嗽,模样狼狈不堪,却仍努力挤出谄笑。 他的这副言行举止,瞬间让周围陷入尴尬的寂静。 旁边几位官员或低头掩饰笑意,或皱眉鄙夷,就连一向与其交好的几人,都是微侧过脸。 宇文化及更是在心中暗骂:好一个无耻的谄媚奸臣! 凌云端着酒杯,神色平和地看着虞世基完成他这一套夸张的动作和话语。 在其因呛咳而略显狼狈地抬头看向他时,凌云脸上,浮现出一丝符合亲王礼仪的淡淡微笑。 他从容地举杯,动作虽不如对杨昭、宇文成都甚至裴矩那般带着温度,却也绝对称得上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虞侍郎有心了。” 凌云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番肉麻的表演,和狼狈的呛咳从未发生,“同饮。” 同时心中念头微转:“内史侍郎虞世基...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此君能在陛下身边屹立不倒,靠的便是这身察言观色、逢迎媚上的本事吧? 这便如同藤蔓攀附巨树,虽无根骨,却也自有其生存之道,皇权之下,此等人物,多如牛毛,根本不足为奇。” 说罢,他便将杯中之酒饮下适量的度,整个过程,凌云的眼神始终保持着一种温和的疏离感,既不失礼,也绝无亲近之意。 长孙无垢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同样举杯向虞世基示意,仪态无可挑剔。 虞世基看着凌云这完美得挑不出毛病,却又感觉不到丝毫热络的回应,心里那点因表演而生的兴奋感,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讪讪的恭敬:“不敢当不敢当!大王、王妃请!” 等到凌云夫妇转身走向下一席,他才悻悻地坐下,感觉这位年轻藩王的心思,比塞外的风雪还要难以捉摸。 敬完中枢重臣,凌云夫妇转向了右侧的长孙晟,以及三州之地的重要人物。 这里的氛围更加直接和热切,充满了对“大王”的敬畏与归属感。 首先是长孙晟,翁婿情深,对饮尽在不言中,长孙无垢的陪伴更添温情。 接着便是三州刺史,凉州刺史崔彦的身边,坐着一位大家气质的年轻妇人,正是其妻陈婉。 待凌云走来之时,崔彦立刻携妻一同起身,脸上洋溢着感激与恭敬的笑容:“下官祝大王与王妃百年好合!” 说着,神色郑重了些:“去岁若非大王屈尊,为下官主婚,下官焉能有今日之福?婉娘,快,与为夫一同敬大王、王妃!” 陈婉立刻落落大方地举杯,温婉一笑:“妇陈婉,谢大王昔日恩典,恭贺大王、王妃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言语间充满了对凌云的敬重和对丈夫上官的得体恭贺。 在崔彦的身后,站着一位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青衫,气质儒雅又不失干练的年轻人。 他便是陈婉的兄长,陈家家主陈弘毅之子——陈文博。 崔彦介绍道:“大王,这位是下官内兄陈文博,此次代表陈家前来恭贺大王新婚。” 陈文博上前一步,对着凌云和长孙无垢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草民陈文博,代家父陈弘毅及陇西陈氏,恭贺大王、王妃新婚大喜!愿大王与王妃琴瑟和鸣,福泽绵长!愿朔方城永固,北疆永安!” 说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仰看向凌云: “大王昔年坐镇登州府四载有余,宵小敛迹,海晏河清,万民称颂;后临危受命,挥师平叛,一举荡平汉王杨谅之乱,智勇双全,挽狂澜于既倒! 文博虽僻处陇西,然大王威名功绩,如雷贯耳,早已心向往之!今日得以亲见,更觉大王气度恢弘!草民敬大王、王妃!” 凌云原本只是礼貌性地听着,但当陈文博提及他在登州府的治绩,和平定杨谅的旧事时,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兴趣。 登州府的治理是细致功夫,平定杨谅则是雷霆手段,此人能同时点出,并以此表达推崇,显然不是泛泛的客套。 凌云的目光在陈文博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微微颔首,主动开口道: “陈公子过誉了,登州府旧事,乃职责所在,平叛之功,赖将士用命,陛下洪福,公子谈吐不俗,见识不凡,陇西陈氏,家风严谨,果然名不虚传。” 这句评价,对于二者的身份来说,已是极高的赞赏。 陈文博闻言,眼中喜色一闪,再次躬身:“大王谬赞,文博愧不敢当!” 接着是并州刺史高绍,这位面容方正、气质沉稳的中年官员离席躬身,恭敬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感念。 “下官高绍,恭贺大王与王妃大喜!下官能有今日,全赖靠山王提携之恩,老千岁待下官恩重如山,下官无以为报,今见大王成此良缘,扎根北疆,下官心中,既为靠山王欣慰,更为大王与王妃高兴,并州上下,唯大王马首是瞻,但有驱策,万死不辞,这杯酒,敬大王与王妃百年好合,福寿安康!” ...... 第201章 遗憾 听到高绍提到义父杨林,一直保持沉稳之色的凌云,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动。 他们这对父子,虽是聚少离多,但杨林对自己的真情实意与所寄托的厚望,凌云心中一清二楚。 那一日,陛下降下令其镇守朔方的圣旨,对方竟不惜抬出先帝遗命与打皇金鞭,不惜与作为皇帝的杨广撕破脸皮,也要让自己留在皇城,这份用心,即使是凌云这样的人物,也不禁感动得无以复加。 今日,他大婚,作为义父的杨林竟不在场,这本身便是一种遗憾,凌云的心里,一时间有些不是滋味。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后,凌云重新举杯,语气带上了几分温和:“早年义父常与本王言道,并州有高公,勤勉务实,心系黎庶,乃百姓之福, 本王亦知高公恪尽职守,并州之安稳,高公劳苦功高,此杯,敬义父识人之明,亦敬高公忠勤任事,同饮!” 这份来自“大王”和“靠山王”的双重肯定,让高绍激动不已,连声道:“不敢当!分内之事!” 接着便是幽州刺史韦明远,这是一位气质干练,眼神精明的官员,待凌云夫妇走来之时,他立刻起身举杯,姿态恭敬利落。 “大王!王妃!下官韦明远,恭贺大王王妃新婚大喜!下官虽与大王相交日浅,然大王威德,早已震慑北疆,令下官心折,幽州乃大王治下,下官自当恪尽职守,尽心竭力,这杯酒,敬大王与王妃永结同心,下官韦明远,愿为大王守好幽州门户!” 他的表态直接而高效,虽无崔彦的旧情或高绍的渊源,但“恪尽职守,尽心竭力”八个字,在凌云听来也颇为实在。 凌云举杯回应:“韦刺史有心了,幽州紧要,有韦公费心,同饮。” ...... 在敬完一众文官,凌云夫妇便转向了武将聚集的区域。 这里的氛围更加粗犷热切,充满了行伍间的豪气。 见凌云与长孙无垢走来,一众将领们立刻按捺不住,纷纷离席围拢了过来。 “大王!王妃!末将高明,代骁锐中军将士,恭贺大王与王妃新婚大喜!愿大王与王妃永结同心,福泽绵长!骁锐军上下,唯大王马首是瞻,刀山火海,誓死相随!” “大王!王妃!我苏成不会说漂亮话!先锋营的兄弟们就一句话,祝大王与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望小世子小郡主早日出世!大王剑锋所指,骁锐军先锋营就是您最锋利的矛头!干了!” “哈哈哈!大王!王妃!俺老程代表后军的兄弟们贺喜啦!祝大王与王妃甜甜蜜蜜,多子多福!俺们后军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稳当!大王您尽管往前冲,粮草辎重,后路安稳,包在俺老程身上!俺干了,大王与王妃随意!” 其他骁锐军将领亦纷纷举杯附和,气氛热烈,御北军同样不落后—— 御北军副帅贺兰山,面容沉稳,目光深邃,端着酒杯上前一步,姿态恭敬而不失大将风范: “大王!王妃!末将贺兰山,代御北军全体将士,恭贺大王王妃新婚大喜,百年好合!御北军数十万将士,皆是大王麾下之兵!愿为大王守土安疆,扫荡群丑!此杯,敬大王王妃永享安康,愿北疆永固!” 他的祝词庄重有力,代表着整个御北军的效忠,紧接着—— “末将贺拔胜,恭贺大王王妃!愿大王神威永驻,王妃贤德永昭!末将及麾下儿郎,愿为大王前驱!” “末将刘猛,给大王、王妃贺喜!祝大王王妃恩恩爱爱,早生贵子!末将这把力气,愿为大王砸碎一切来犯之敌!” “老卒孙老拐,恭贺大王、王妃!大王成家,北疆根基更稳!老拐虽有旧伤,但眼不花耳不聋,有些布阵的本事,替大王看家护院,盯紧那些魑魅魍魉,绝不含糊!” “末将雷豹,贺大王王妃大喜!愿大王刀锋所指,所向披靡!末将愿为大王手中利刃!” “末将韩当,恭贺大王王妃。末将必守好防线,不负大王重托。” 一时间,所有到场的御北军将领,纷纷举杯,吼声震天:“恭贺大王王妃新婚大喜!愿为大王效死!” 他们虽然言简意赅,话语中却充满了担当。 凌云看着眼前这群风格迥异,却同样忠勇的将领,心中豪气顿生。 他先拍了拍高明、苏成、程咬金等骁锐军将领的肩膀,又对着贺兰山及御北军诸将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后端起王大柱适时递上的一大碗烈酒,朗声道: “好!都是本王的左膀右臂,北疆的好儿郎!高明沉稳,苏成勇锐,咬金可靠... 贺兰副帅统御有方,贺拔胜、刘猛、老拐、雷豹、韩当...皆是军中栋梁!有尔等在,北疆安如磐石!此酒,敬所有为大隋、为北疆流血流汗的将士们! 心意,本王领了!酒,点到为止!守土安民,驱逐胡虏,护我桑梓,方显我等男儿本色!干!” 他声如洪钟,话语中饱含对将领们的肯定与对未来的期许。 说罢,凌云仰起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更添豪情。 长孙无垢看着丈夫在众将环绕中英姿勃发、豪气干云的模样,眼中异彩连连,满是倾慕与自豪。 而一众将领们,见大王如此豪爽,更是激动万分,齐声吼道:“愿为大王效死!守土安民!驱逐胡虏!干!” 这股声浪几乎要掀翻承恩殿的屋顶。 最后是那些世家家主代表,凌云对他们,态度矜持,亦是举杯示意,嘴上说着几句“同喜”、“共勉”等话语。 这一圈致意下来,虽然耗时颇长,但是意义却是重大无比。 不仅发现了陈文博这个人才,更是向所有人展示了凌云麾下强大的、分工明确的军事—— 骁锐军是其锋锐无匹的核心尖刀,御北军是其根基深厚的边防长城! 这两股军事力量,共同构成了他“北疆之王”的武力基石。 ...... 第202章 朝臣的忌惮 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彪悍的效忠怒吼,殿内原本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的氛围,顿时为之一滞。 几乎所有来自朝廷中枢的官员,无论是持重的老臣还是年轻的官吏,脸色都下意识地微微一变,手中的酒杯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宇文化及那张永远挂着标准笑容的脸,在这吼声冲击下,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眼底深处那惯常的算计精光,被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所取代,端着酒杯的手指也是微微收紧,目光飞快地在那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眼神狂热的将领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英姿勃发豪饮的凌云身上。 数十万大军尽皆死士!刀锋所指,莫敢不从! 这等威望,这等军心...纵使陛下天威在此,这凌云若真有异心,这北疆顷刻间便是铁桶江山! 改天换日,绝非虚言! 陛下啊陛下,您这恩宠,是不是太过了? 小心养虎为患啊…… 宇文化及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杨广,想从皇帝脸上找到一丝警醒或敲打的意味。 老成持重的裴矩,捋须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微蹙。 他历经数朝,深知军权过盛、威望过高的藩王意味着什么。 看着那些对凌云顶礼膜拜、恨不得肝脑涂地的将领,再想想凌云手中那近乎裂土封疆的北疆三州大权,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军心如此,民心归附,王权在握...古之权臣藩镇,其势亦不过如此。 陛下虽言信任,然卧榻之侧...唉,福兮祸所依啊。 裴矩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忧虑。 其他朝臣更是噤若寒蝉,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一些胆小的,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凌云在北疆的根基和军力之强,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和近乎狂热的效忠,让习惯了朝堂制衡大臣们,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和不安。 这哪里是藩王,分明是...国中之国的主宰啊! 陛下在此,尚能震慑,若陛下南归... 细思极恐,他们根本不敢想下去! ...... 御座之上,杨广将殿内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包括朝臣们那一闪而逝的惊惧和宇文化及眼底的忌惮。 然而,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悦或警惕,反而露出了更加开怀,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他非但不惧,反而乐见其成! 凌云乃是他亲手锻造的神兵! 杨广比任何人都清楚,凌云能在短短时间内,将原本人心浮动、派系林立的北疆三州和数十万大军整合到如此地步,固然有其个人的能力与魅力。 但最根本的原因,正是源于他杨广一直以来,所展现出的极致恩宠与信任! 从前就不说了,单单就天子銮驾亲临朔方,甘愿等待吉日,亲自主婚于王府,赐下重宝,设下盛宴。 便是在向整个北疆、向天下宣告:凌云,就是他杨广最信任、最倚重的北疆之王! 这份来自帝王的绝对背书,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在最快的时间里,夯实了凌云本需要数年甚至更久,才能稳固的根基! 让三州军民之心,提前且无比牢固地归附于凌云麾下! 杨广看到了高明、苏成、程咬金等嫡系骁锐将领眼中,对凌云那近乎盲目的忠诚。 也看到了贺兰山、贺拔胜、刘猛等御北军将领代表,那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效死之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因为,北疆需要这样一个绝对的强权核心。 需要这样一位能慑服群雄、凝聚军心、令胡虏胆寒的“王”! 只有这样,杨广才能安心将帝国的北大门交给凌云,才能放心地将北疆之地,作为其涵养虎威之所。 至于朝臣们的忌惮? 呵呵,在杨广看来,这恰恰证明了他之所为,是有利于凌云的。 “哈哈哈!好!好一个‘守土安民,驱逐胡虏’!” 杨广朗声大笑,打破了殿内因将领怒吼而带来的短暂凝滞。 随后,他端起九龙金杯,从御座上站起,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赞许: “虎威王麾下,果然尽是忠勇豪烈之士!此等军心士气,此等报国之志,正是我大隋北疆长治久安之基石! 这一杯酒,朕与众卿同饮,贺虎威王大喜,亦贺我大隋有此虎贲雄师!干!” 听到杨广说出这番话,那些心惊的朝臣们,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压下翻腾的思绪,纷纷挤出笑容,高举酒杯,齐声附和: “陛下圣明!贺虎威王大喜!贺我大隋虎贲雄师!干!” 只是这杯酒,在宇文化及、裴矩等人喝下去时,滋味恐怕就复杂得多了。 不过,有一人却是例外。 那便是——内史侍郎虞世基! 此刻的他,激动得满脸放光,似乎贺的是他虞世基一般,声音喊得比谁都响。 凌云在下方,将杨广的反应和朝臣们强自镇定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心中跟明镜似的。 他再次举杯,向着御座方向,声音沉稳而恭敬:“谢陛下隆恩!臣与北疆将士,定不负陛下重托!永为陛下,永为大隋,守好这北疆门户!” ...... 这场婚宴,在杨广掌控全局的大笑声中、在朝臣们心思各异的恭贺声中、在北疆将领们热血沸腾的效忠誓言中,终于进入了真正推杯换盏、表面一团和气的阶段。 然而,那短暂的、因军心展示而引发的震撼与暗流,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悄然扩散开去。 凌云的威望,在杨广的“乐见其成”与刻意加持下,已然达到了一个令中枢重臣都感到心惊肉跳的高度。 承恩殿内,觥筹交错,气氛在杨广的掌控下重新变得“热烈”而“和谐”。 丝竹悠扬,佳肴香气混合着酒气弥漫。 凌云与长孙无垢已回到主位落座,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或真诚或应景的恭贺。 杨广显然兴致极高,甚至即兴点了宫廷乐师演奏几首他喜爱的雄壮乐章。 殿内是权贵的盛宴,而殿外,王府大门前的广场和相连的街道上,更是人山人海,来自三州各地的百姓聚集于此,分享着这份属于他们“大王”的旷世恩荣与喜庆。 官府早已在开阔处架起了数十口大锅,烹煮着香气四溢的羊肉、粟米粥,备下了成桶的、度数不高的浊酒。 红绸飘舞,欢声笑语,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闹,一派万民同乐的景象。 百姓们虽然无法亲眼目睹殿内的盛况,但那震天的欢呼声、悠扬的礼乐声、以及羽林卫肃立的威严,都让他们感同身受,发自内心地高喊着“大王千岁”、“王妃千岁”、“陛下万岁”! 在这喧嚣鼎沸,人头攒动的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紧挨着枝叶繁茂的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立着两道身影。 他们虽然只是身着最寻常的灰色粗布道袍,头上戴着陈旧的竹冠,但却掩不住那份自然流露的清净气度。 两人都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星辰大海。 站在稍前一点的道人,约莫五六十岁模样,手持一柄寻常木柄拂尘。 而落后他半步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根虬结的枯藤杖,气息更加缥缈深邃,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两人站在沸腾的人潮边缘,平静地注视着王府的方向。 周围的百姓沉浸在欢乐中,竟无一人特别留意到这两位看似普通的老道存在。 仿佛他们只是这喜庆背景中,一抹极淡的水墨。 ...... 第203章 旧俗 这二人正是玄微子与紫阳道人。 “师父。” 紫阳道人声音温润平和,仅两人可闻,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人群和殿宇的阻隔,落在了承恩殿内那身着玄色常服、英姿勃发的凌云身上。 “师弟他...今日终成家业,扎根北疆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感慨。 回想当年刚被师父带上山的,虎头虎脑的小童,再看着如今殿上那位受天子主婚、万民拥戴、手握重兵的北疆之王,恍如隔世。 玄微子古井无波的眼神中,也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他微微颔首,枯藤杖轻轻点地,声音苍老而空灵:“嗯,这小子心志坚毅,杀伐果决,却也重情重义,心存黎庶。这北疆既是烽烟之地,亦是磨砺其心性的道场。 今日成家,非止儿女情长,亦是其‘王道’之基始固,隋帝...倒也算做了件明白事。” 紫阳道人闻言,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师父所言甚是,只是师弟的前路,依旧荆棘密布,这天下......” 玄微子目光悠远,仿佛看穿了时空:“他的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你我今日来此,观此盛典,足矣......” ...... 宴散谢恩,喧嚣渐远。 凌云牵着长孙无垢的手,在侍女云秀与几名亲卫的簇拥下,穿过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气氛的回廊,走向王府深处的内院新房。 新房所在的院落外,早已被一群“胆大包天”的家伙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是骁锐军与御北军的一众将领,在宴席将散之际,便悄悄溜到了这里。 而他们的小动作,自然瞒不住作为亲卫统领的王大柱,在得知这伙人竟然跑到了大王的新房,当即就坐不住了,就要过来看看这群家伙想要做什么! 此刻,王大柱对着这群功勋卓着、资历深厚的老将们,急得是满头大汗。 既不能呵斥,又怕失了规矩,只能连连摆手:“诸位将军,心意到了就好,心意到了就好!莫要惊扰了大王和王妃...” 这时,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王统领说得是,心意到了便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景不知何时已站在角落的阴影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王景缓缓走出,目光扫过贺兰山、程咬金、刘猛等人,最后落在有些窘迫的王大柱身上。 “不过。”他话锋一转,“大王今日大喜,普天同庆,诸位兄弟一番赤诚,皆是感念大王恩德,此情此景,倒让在下想起北疆的一桩旧俗——新妇入门,当以一杯薄酒敬谢诸位肱骨兄弟,既是答谢平素对家主的辅佐,亦是认亲,从此便是一家人了。”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景先生说得在理啊!”程咬金第一个拍大腿赞同。 “对!对!认亲!咱北疆是有这么个旧俗!” 刘猛等人也齐声附和。 王大柱见王景发话,且说得合情合理,暗暗松了口气。 正说着,凌云与长孙无垢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月洞门前。 “大王与王妃来了!”眼尖的孙老拐一声喊,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恭贺大王!恭贺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众人齐声高喊。 程咬金一个箭步冲上前,把酒坛子往凌云手里一塞:“大王!俺老程没啥好送的,这坛子埋了二十年的朔方老烧刀子,是俺花了大价钱得来的,今儿个献给大王和王妃,祝您二位日子过得像这酒一样,越陈越香,红红火火!” 刘猛也不甘落后,挤过来嚷嚷:“大王!俺老刘嘴笨,就会打仗!俺发誓,以后王妃指哪,俺老刘就打哪,谁敢对王妃不敬,俺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这粗俗又真挚的言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凌云都忍俊不禁。 长孙无垢虽羞红了脸,却也感受到这份质朴的忠诚。 高明也捧着一个锦盒上前:“大王,王妃,这是末将等凑份子打的一对同心金锁,愿大王与王妃永结同心,锁住这北疆的太平富贵!” 王景适时上前一步,对着长孙无垢微微躬身:“王妃,今日大王大喜,北疆诸将齐聚于此,皆是大王倚重之股肱,北疆之柱石,按本地旧俗,新妇当以此杯美酒,敬谢诸位兄弟平日对大王之忠心辅佐,此酒一饮,王妃便认得诸君,诸君亦识得王妃,从此同心同德,共守家园。” 他的话语既解释了缘由,也定下了庄重的基调,巧妙地引导了气氛,避免了任何可能的轻佻。 长孙无垢闻言,瞬间明白了王景的用意,眼中闪过一抹感激。 随即她便是深吸了一口气,从云秀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只精巧的银杯,落落大方地向前一步,目光清澈地扫过众人,声音清越: “景先生所言甚是,诸位皆是辅佐大王、镇守北疆的栋梁功臣,无垢一介女流,能嫁与大王,深感荣幸,今日得见诸位英豪,亦是缘分,无垢以此杯,敬诸位!谢诸位为大王分忧,为北疆戍边!愿诸位与大王同心戮力,共保家国安宁!无垢先干为敬!” 说罢,竟真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好——!”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气氛! 众人齐声喝彩,连一向寡言的苏成,都忍不住颔首,沉声道:“王妃巾帼不让须眉!当为大王贺!” “王妃豪爽!老刘服了!”刘猛拍着大腿。 “王妃爽快!” 程咬金也竖起大拇指。 凌云看着长孙无垢如此应对得体,眼中满是骄傲与爱意,他朗声笑道:“好!王妃既已敬酒,那本王也不能小气,大柱!” “末将在!”王大柱挺身上前。 “吩咐下去!府库大开!今日所有在朔方城内的将士,无论职级,每人赏酒一坛,肉三斤!全城同庆!这喜酒,本王请了!” “谢大王恩赏——!” 院外等待的更多士卒听到消息,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大王千岁!王妃千岁!” 院内的贺兰山、贺拔胜、刘猛、程咬金、孙老拐、高明、苏成、王景等人也激动地齐声高呼。 这份豪气的赏赐,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体现凌云与将士们的同袍之情。 闹腾至此,目的已达,气氛也恰到好处。 王景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笑意:“吉时已至,春宵千金,诸位兄弟,酒已饮过,心意已达,也该让大王与王妃歇息了。” 副帅贺兰山立刻会意,朗声道:“景先生说得是,兄弟们,大王厚赏已下,咱们也别杵在这儿耽误大王和王妃的吉时了!走,喝酒去!程咬金、刘猛,你俩嗓门大,带头,招呼兄弟们撤了!” 众人虽意犹未尽,但副帅和王景都发了话,又是“吉时”这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只得嘻嘻哈哈地告退。 程咬金边走还边回头喊:“大王!王妃!俺老程祝您二位...那啥...哈哈哈!” 孙老拐临走前,偷偷把一个小巧的、据说是能“早生贵子”的胡人护身符,塞给了旁边侍候的云秀,挤眉弄眼一番后,才心满意足地溜了。 喧嚣终于退去,院落恢复了宁静,月光如水,映照着门前挂着的红灯笼,也映照着凌云与长孙无垢相视而笑的脸庞。 凌云摇头失笑,语气中带着无奈,更带着深深的暖意:“没惊着吧?” 长孙无垢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兴奋后的余韵:“不曾,大王麾下诸将,无垢能感受到他们对大王的敬爱,也感受到他们对北疆这片土地的热忱。 景先生用意颇深,此酒一饮,无垢心中更觉...这便是家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程将军的酒,刘将军的话,高将军的金锁,孙老军塞的护身符...都让我觉得,这里,真的就是家了。” ...... 第204章 銮驾南归 红烛高燃,映照着新房的喜庆与温馨。 长孙无垢为凌云奉上一杯温热的醒酒茶,眼波温柔似水,带着初为人妻的娇羞与关切:“大王今日劳碌整日,饮些热茶解解乏吧。” 凌云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长孙无垢微凉的柔荑,心中因婚礼喧嚣而激荡的热血,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暖意与安宁所取代。 他看着烛光下妻子娇美温婉的容颜,仿佛北疆的风刀霜剑,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绕指柔情。 两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新房内弥漫着无声的默契与甜蜜。 然而,片刻的宁静后,凌云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与追思。 他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今日盛典,天子主婚,万民同贺,实乃为夫平生未有的荣耀与圆满,只是...只是念及义父他老人家,心中便不免怅然。” 长孙无垢自然明白其口中的“义父”是何人,当即柔声道:“大王可是思念靠山王老千岁了?” 凌云点头,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义父待我,视如己出,他老人家远在登州府,坐镇海疆,为国操劳,未能亲眼得见今日...未能亲受我二人这一拜...实乃为夫心中一大憾事。” 长孙无垢轻叹了一口气,心中也觉得有些遗憾,正想出言宽慰几句时,便见凌云拿起酒壶,斟满两杯琥珀色的美酒,将其中一杯递了过来。 “夫人,今日之后,风霜雨雪,锦绣河山,我凌云与你,同担,共享。” 长孙无垢面色动容,接过酒杯,眼波流转,胜过万千星辉,她将自己的手臂与凌云的交缠,声音轻柔而坚定:“无垢此生,愿与君同。” 手臂交缠,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合卺酒一饮而尽,从此夫妻一体,甘苦与共。 红烛摇曳,映照着这对璧人相拥的身影,将所有的喧嚣,都暂时隔绝在外。 这一刻,唯有彼此,以及那无声诉说着“执手一生”的誓言。 ...... 翌日清晨,凌云携新婚妻子长孙无垢入行宫谢恩。 杨广心情甚好,在偏殿接见了这对新婚夫妇。 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尤其是凌云眉宇间那份沉稳中带着新婚喜气、更显英武不凡的气度,杨广龙颜大悦,温言嘉勉。 谢恩毕,凌云并未立刻告退,而是再次躬身,语气恳切地提及: “陛下天恩,亲自主婚,臣与无垢感激涕零,永世不忘。然...臣昨夜思及一人,心中抱憾难平,斗胆向陛下陈情。” 杨广微讶:“哦?爱卿所念何人?但说无妨。” 凌云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孺慕与遗憾: “臣所念者,乃臣之义父,登州府靠山王杨林老千岁!义父于臣,真心实意,如今臣得以成家立业,得沐陛下如此隆恩,心中唯一憾事,便是义父他老人家远在登州,未能亲临盛典,未能亲眼得见臣成家之喜,未能亲受臣与无垢一拜! 此乃臣心中大憾,亦是为人子者之大不孝!每每思及,五内如焚。” 杨广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动容与追忆。 他也想起了那位功勋卓着,忠心耿耿且性格刚直的老千岁。 杨林对凌云之心,他自然知晓。 看着已然定鼎北疆的凌云,此刻流露出的不是对权力的眷恋,而是对亲恩的深切感念与遗憾,杨广的心头便不觉动容,这份赤子之心真是难得,在帝王之家更为难得。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杨广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凌云。 他知道自己将凌云放在北疆,远离朝堂旋涡,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而北疆数十万大军,也需要这根定海神针,大隋的北门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允许凌云离开北疆,哪怕只是短暂的探亲,也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然而,凌云此刻的真情流露,却深深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柔软。 权衡片刻,杨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也蕴含着一丝难得的温情与特许: “爱卿重情重义,孝心可嘉,靠山王千岁,国之柱石,更是爱卿的恩义之父,你二人父子情深,朕心甚慰,这份遗憾,朕...准你弥补!” 凌云与长孙无垢闻言,皆是一震,惊喜地看向杨广。 杨广继续道,语气转为郑重:“然,北疆重地,不可一日无主!朕许你携王妃无垢,离朔方,赴登州,拜见靠山王以全孝道,慰其心怀,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直视凌云:“此乃特例,仅此一次,且,必须待北疆诸事彻底安稳,无后顾之忧时方可启程,何时动身,由你自行斟酌,但务必确保北疆三州万无一失!你,可明白?” “特例”、“仅此一次”、“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几个字,字字千钧。 既是恩典,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不可逾越的红线! 凌云与长孙无垢对视一眼,继而躬身朗声道: “陛下体恤,特许臣全孝义于义父膝前,臣必谨遵圣谕,待北疆诸事大定,边防稳固,门阀归心,军务政务皆井然有序,绝无后顾之忧时,方敢轻离,绝不会误北疆分毫之责,谢陛下隆恩!” 长孙无垢也盈盈拜下,一同谢恩。 “起来吧。”杨广抬手,脸上重现温和之色,“孝义乃人伦大节,朕亦乐见你与靠山王共享天伦,去吧,好生经营你的北疆,待时机成熟,便去登州替朕,也替你自己,好好看看靠山王。” “臣,遵旨!”凌云与长孙无垢再次谢恩。 ...... 凌云与长孙无垢新婚燕尔,却并未沉溺于温柔乡。 北疆事务千头万绪,安抚新附、整饬军备、屯田积粮、巡视边防...每一项都刻不容缓。 王府的书房内,烛火常明至深夜,凌云与王景、高明、贺兰山等人议事的身影清晰可见。 长孙无垢则以其温婉与智慧,迅速融入王府,打理内务,抚慰将领家眷,赢得了上下的敬重。 王大柱统领的亲卫营更是日夜警惕,将王府守护得如同铁桶一般。 然而,朔方的重心,很快随着天子銮驾的启程而转移。 在朔方城盘桓近半月后,杨广终于下旨,择吉日启程南归。 这一日,朔方城再次万人空巷,不同于婚礼时的喜庆红妆,此刻的氛围多了几分庄重与肃穆。 城门外,宽阔的官道两旁,羽林卫甲胄鲜明,三州刺史崔彦、高绍、韦明远率领属官,御北军副帅贺兰山、骁锐军主将高明等将领代表,以及朔方城主要官员、世家代表,皆身着朝服或礼服,恭敬列队于道左。 百姓们则被羽林卫拦在稍远的地方,翘首以望。 凌云身着御赐亲王常服,与新婚妻子长孙无垢,肃立于送行队伍的最前方。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首先涌出的是开道的羽林精骑,铁甲铿锵,蹄声如雷。 随后,天子仪仗缓缓出现,龙旗凤扇、金瓜钺斧、香炉宫灯...尽显皇家威严。 在层层护卫的中心,九龙玉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玉辂在凌云夫妇前方约十丈处稳稳停下。 内侍掀开车帘,杨广身着杏黄常服,头戴翼善冠,在太子杨昭、齐王杨暕的陪同下,缓步走下玉辂。 “臣携王妃长孙氏,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云与长孙无垢躬身行礼。 身后所有官员将领以及百姓,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震原野。 杨广龙行虎步,走到凌云面前,双手虚扶:“爱卿平身,众卿平身!” 他目光扫过恭敬肃立的北疆文武,最后落回凌云身上,脸上带着和煦却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将万里北疆,亿万黎庶,尽托付于尔手,望尔夫妇同心,文武用命,永固边陲,勿负朕望!” 这是临行前最后一次郑重的嘱托,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确认凌云的权柄与责任。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北疆在,臣在!请陛下放心!” 凌云抱拳,声音坚定。 “好!”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长孙无垢:“王妃贤良淑德,当为贤内助,襄助虎威王,安抚军民。” “臣妾谨遵陛下教诲,定当尽心竭力。” 长孙无垢盈盈一礼。 而后,杨广的目光掠过肃立的北疆官员与将领,沉声道:“尔等皆乃国家栋梁,北疆柱石,当尽心辅佐虎威王,守土安民,共保太平!有功者,朕不吝封赏;有罪者,国法难容!” 恩威并施,既是勉励,也是敲打。 “臣等谨遵圣谕!愿为陛下、为大王效死!” 众人齐声应诺。 简短而庄重的仪式后,杨广不再停留,转身登上玉辂。 太子杨昭对凌云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齐王杨暕则带着不舍的情绪,也随着父皇登车。 ...... 第205章 重开商路 銮驾南归后的半月,虎威王府正堂。 此刻,军方将领、幕府文官体系、地方官府、世家代表,以及不少商贾首领皆齐聚于此,气氛显得庄重非凡。 凌云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道: “陛下北巡,震慑宵小,北疆暂安。然,欲求长治久安,根基在富足军民,强盛军备,昔日商路断绝,百业凋零,今草原各部慑服,正是重开商路之良机!今日召诸位前来,非本王独断,乃为集思广益,共定良策,本王抛出十六字方略:恩威并施,规范有序,互利共赢,以商强兵!诸位可有补充,或具体施行之难处?” 贺兰山率先站出,朗声道:“大王所言极是!然,商路之开,首重安全,末将提议,即刻增派精锐游骑,扩大巡逻范围,尤其河西走廊北道及漠南通往辽东、漠北之咽喉要道,凡有劫掠商旅者,无论胡汉部落,当以雷霆手段剿灭,悬首示众,以儆效尤!此乃立‘威’之根本!” 高明、苏成、程咬金、贺拔胜等将领闻言,皆纷纷点头附和:“末将附议!” 接着,户曹主事杜蘅起身,作揖道:“大王,威立之后,当定章法,属下以为当速立‘北疆商路榷场条令’,其一,明确榷场地点,划区定时开市。 其二,统一税则,废除一切杂捐,颁发‘商引’,持引通行,受官府保护。 其三,各榷场设‘市令’及‘市丞’,负责征税、维持秩序、平准物价。” 在杜蘅说完,大商贾赵四海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杜主事所言,句句说进我等商贾心坎,往日层层盘剥,十不存一,大王若真能统一税则,且持引受护,商路必兴,只是这市令、市丞人选,关乎切身,望大王慎择公允之人。” 其余的商贾的纷纷附和,就连那些胡人掌柜也都操着生硬的汉话:“公平!公平!重要!” 这时,陈文博眉宇间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微微犹豫后,起身向凌云和王景行礼:“大王,景先生,文博浅见,或可补益条令。 其一,牙行入榷场,官府可在各榷场指定或核准数家信誉良好之牙行,为外来商贾提供翻译、货物估价、撮合交易、仓储租赁......,牙行收取佣金,亦受官府监督,如此,可解语言不通、行情不明之困,便利交易,亦能增加官府税收。”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设‘专引’,凡贩运我北疆急需之物,如铁料、粮种、良马、药材入北疆者,除享杜主事所定税收减免外,可向户曹申请‘专引’。 持此专引,不仅沿途可优先通行、官驿接待,其货物更可获官府包销,以及优先采购之承诺,减少滞销风险,鼓励其专营此道。” 王景赞许地点了点头,笑道:“陈公子之议,切合实际,牙行可规范民间商贩,便利商旅,‘专引’更是以利导之,吸引我北疆所需,杜主事、严主事,可将此二条纳入条令细则,明确牙行准入、佣金上限及专引发放标准。” 凌云颔首:“文博思虑周全,此议甚好,纳入条令。” 工曹主事周墨,皱眉起身:“大王,商路既开,货如轮转,然通往西域之路,多处桥梁朽坏,年久失修,遇雨雪则寸步难行,工曹请命,调拨工匠民夫,优先修缮朔方至凉州、灵武至张掖之官道要隘桥梁,所需石料木料,就地采买。” 凌云点了点头,当即拍板:“准!此事便由周主事全权负责,务必保障主要商道畅通,所需钱粮,仓曹优先支应。” 仓曹主事钱丰立刻接话:“属下领命!” 而后,王景再次补充道:“另,通告往来商旅及边民,凡提供准确道路险情、水源信息以及匪踪者,若核实无误,官府赏钱五百文至一贯,如此可利商路长久。” 法曹主事严正肃然道:“大王,条令贵在执行,属下请于各榷场及主要关隘,增派法曹吏员及衙役,专司稽查无引商贩、打击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偷逃税款之行径,确保条令落地,公平交易。” 凌云赞道:“严主事所言极是,法度威严,方能护商,此事由你部署。” “大王英明!” 最后,凌云总结道:“诸位所议,皆为骨肉,商路一开,税赋充盈府库,方可养精兵、铸利器、抚流民、兴屯田!商旅往来,带来的不仅是货物,更有四方的讯息,使我北疆耳目一新,更可借此,以丝绸、瓷器、茶叶,换取草原骏马、皮货,西域宝驹、香料,辽东良材!此乃强兵富国之本,贺兰副帅!” “末将在!” “商路之安,乃军国要务!汝与诸将,当如护卫疆土般,护卫此黄金之路!” “末将等谨遵王命!人在路在!”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杨玄奖笔下生风,记录着每一个名字和决议。 决议形成后,在王景主持下,各项细则开始迅速整合。 “北疆商路榷场条令”由户曹杜蘅、法曹严正主笔,陈文博、赵四海以及几名胡人掌柜参与修订,王景总揽,三日内颁行。 军事保障由贺兰山总责,高明、苏成具体执行。 道路修缮由工曹周墨负责,仓曹钱丰则保障钱粮。 牙行准入与专引标准,由杜衡、严正、王景核定。 ...... 是夜,王府书房烛火摇曳。 凌云审阅着条令草案,眉头微蹙,长孙无垢端汤而入。 “王妃。” 凌云展颜,拉她坐下。 “今日陈文博‘牙行’与‘专引’之议,甚得王景赞赏,只是这‘专引’承诺官府包销及优先采购,仓曹钱粮压力骤增,若遇奸商以次充好,或货物非急需,岂非被动?” 长孙无垢目光沉静,稍稍思索后,轻点草案:“大王所虑极是,无垢以为,可加两条限制。 其一,‘专引’货物种类、品质标准,须由户曹、工曹及所需衙署共同核定,列明清单,公告周知,非清单所列或品质不符者,不享此待遇。 其二,官府‘包销’或‘优先采购’,须有上限,可按年度或季度,由仓曹根据府库实情,核定采购总量及价格区间,避免形成无底洞。”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牙行,景先生定会严控准入,无垢另有一想,可否鼓励军中伤残退役之忠勇老卒,或其家眷,经官府简单教导,充任榷场内搬运、引导、等职? 一则安置有功,二则其心向官府,耳目灵通,或可助市令了解实情。” 凌云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握住长孙无垢的手,有些激动道:“王妃真乃本王之贤内助,限制清单与采购上限,立解后顾之忧,安置老卒家眷之举,更显仁政,亦暗含监察之用,一举数得,明日便让王景、杜衡、钱丰据此完善!” 凌云看着长孙无垢,心中暖流涌动,脸上疲惫尽消,轻轻将其拥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这北疆的未来,有你一份大功。” 长孙无垢依偎在凌云怀中,柔声道:“无垢只愿略尽绵力,助大王泽被北疆苍生。” ...... 第206章 暴君初显 另一边,南归的杨广,并没有直接回到大兴城,而是来到了还没有完全营造完毕的东都——洛阳! 北巡的成功,极大地刺激了他的雄心和好大喜功的欲望。 然而,高句丽使者的敷衍,却让他的心中,燃起了另一团火焰,东征——刻不容缓! 一来到东都洛阳的临时行宫,杨广甚至来不及洗去风尘,便立刻召见了心腹重臣:左仆射杨素、将作大匠宇文恺、何稠,以及工部尚书等人。 “众卿!” 杨广声音高昂:“朕此次北巡,亲见突厥稽首,四夷震怖!此乃天佑大隋,朕承天景命之明证!然,朕之志,岂止于此?高句丽蕞尔小邦,竟敢藐视天威,窃据汉家故土!此乃朕之逆鳞!不除此獠,朕何以告慰列祖列宗?”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殿外远处那片尘土飞扬的巨大工地: “东都洛阳,它必须是亘古未有之壮丽,万国来朝之中心!通济渠、永济渠,沟通南北之命脉,此二者,乃朕东征高句丽之基石,关乎社稷,关乎国运,工期,必须提前!朕要明年此时,能在新都紫微城接受万国朝贺!朕要运河畅通,龙舟直抵涿郡前线!” 杨素向来精明,杨广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哪里还不明白对方的心思,同时,他也知道此事关乎自己的地位,当即躬身道: “陛下雄心,光照千古!臣等必竭尽全力,肝脑涂地!只是...工期若大幅提前,所需民夫数量将数倍于前,钱粮耗费亦巨...” “民夫?”杨广眉头一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帝王威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为国效力,乃黔首本分!着令各州郡,按户等丁口,加倍征发,十五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男丁,尽数征调,敢有怠惰、逃亡者,严惩不贷,家属连坐!” 宇文恺心中微沉,作为工匠大家,他很清楚如此赶工的代价,硬着头皮道:“陛下,工程浩大,若驱使过甚,恐...恐民力有损,怨声载道...” “怨声?” 杨广冷笑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怨言,何足挂齿?宇文恺,朕要的是结果!是速度!是气魄!运河两岸,要遍植柳树,绿荫如盖,洛阳宫阙,要金碧辉煌,穷极壮丽,让后世万代,仰望朕之伟业,所需钱粮,国库不足,便加征赋税,告诉那些富户商贾,为国出力,乃是荣耀,谁敢藏匿财富,阳奉阴违,抄家没产!” 看着杨广不容置疑的态度,在场负责工事的官员,皆是艰难的闭上了嘴巴,将想要说出口的谏言给咽了回去。 ...... 在杨广的圣旨下达之后,原本就沉重的徭役负担,瞬间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各州郡官吏为了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如狼似虎地扑向治下的百姓。 壮丁被绳索串联着,像牲口一样驱赶上路,奔赴遥远的洛阳和运河工地,家中只留下老弱妇孺,面对荒芜的田地和沉重的赋税,一时间哀鸿遍野。 洛阳工地。 巨大的夯土台基上,民夫们喊着嘶哑的号子,拖着沉重的石料、巨木。 监工的皮鞭不时抽打在动作稍慢的人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烈日的暴晒下,中暑倒地者比比皆是,被草席一卷便拖走丢弃。 宇文恺站在高处,看着这如同蚁群般忙碌,却死气沉沉的景象,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泣和咒骂,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曾怀着建造传世杰作的热情,如今却感觉自己成了催命的判官。 他记得杨广北巡前曾感叹“民力维艰,当善用之”,可如今...那份初衷,早已被膨胀的野心给碾得粉碎。 前后转变如此之大,难道仅仅只是因为高句丽使臣的不敬? 高句丽的原因或许有,但肯定不是主要的,最根本的原因,乃是杨广作为帝王的野望,和北巡成功之后,滋生出的好大喜功! 一座座雄伟宫殿的雏形,在血汗与白骨之上拔地而起,辉煌的阴影下,是无数家破人亡的惨剧。 ...... 通济渠段工地! 千里河道上,人潮如蝼蚁,民夫们衣不蔽体,在泥泞中挖掘、挑土。 沉重的土筐压弯了脊梁,监工的呵斥和鞭打是唯一的伴奏。 痢疾、疟疾和过度劳累,在拥挤肮脏的工棚里肆虐,缺医少药,死者枕藉。 尸体被随意抛入尚未完工的河道,成为新的填埋物。 河道两岸,新栽的柳树尚未成荫,却已能看到一片片新起的、插着简陋木牌的“万人冢”。 浑浊的河水,是无尽的鲜血和泪水。 一首悲凉愤懑的古老民谣“筑城曲”的调子,被民夫们填入了血泪的新词,在工地上低沉地传唱: “筑城去!筑城去! 城高十丈哪得息? 官家催逼如星火,爷娘妻子泪如雨! 白日挖土骨欲折,黑夜僵卧饲蚊虻! 昨日同乡死道旁,今朝我命也堪伤! 洛阳宫阙连云起,尽是吾侪骨作基! 运河新水浑如血,流到家乡娘哭儿!” 民夫们的歌声悲怆绝望,充满了血泪的控诉和对未来的恐惧,这比任何劝谏都更真实地反映着大隋的底层百姓,正在承受的可怕压力。 ...... 杨广在显仁宫的奢华殿宇中,批阅着各地督造官报来的奏章。 当看到“乾阳殿主梁合拢”、“通济渠某段提前十日贯通”时,他龙颜大悦,大笔一挥,厚赏督造官员及“有功”民夫。 而对于夹杂其间的关于“丁壮多疫病亡”、“某地民夫聚众逃亡为盗”的奏报,他只是不耐烦地朱批:“刁民惰怠,逃亡作乱,着地方官军严加剿抚!工程进度,断不可误!再有懈怠者,督造官同罪!” 此刻的杨广,已经沉醉在“千古一帝”的宏伟蓝图里,对那蓝图之下正在升腾的怨气,选择了视而不见。 而大隋这辆庞大的战车,在他雄才大略的鞭策,和好大喜功的驱动下,正碾压着万千黎民的血肉,朝着那看似辉煌,实则万丈深渊的悬崖狂奔。 ...... 第207章 北逃 三个月的时光很快过去。 在凌云商路榷场条令的推动下,朔方城乃至整个北疆,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焕发出惊人的活力! 各个榷场内商旅云集,驼铃声与市井喧嚣交织。 城外官道经过工曹主事周墨的督修,变得平整宽阔,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户曹主事杜蘅的税吏在关卡按章征税,秩序井然。 法曹主事严正的衙役不时巡逻,震慑宵小。 王景虽隐于幕后,但条令执行之顺畅、商路恢复之迅速,皆有其运筹之功。 陈文博利用家族渠道,组织了几支南下采购粮种、铁料的商队,正与赵四海以及几名胡人掌柜,商议细节。 凌云与长孙无垢在王府角楼,看着这复苏的景象,心中充满了希望,一切都在往他们预期的方向发展!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股始料未及的暗流,正悄然向北涌动,并迅速汇成洪流。 最初,是零星衣衫褴褛的流民,沿着新修的官道,跋涉到凉州的张掖、并州的雁门、幽州的渔阳等边关。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惊恐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向守关军士打听: “敢...敢问军爷...这里...可是虎威王治下?听说...不征发徭役去修洛阳、挖运河?也...也能有活路?” 守关校尉起初并未在意,只是按规程查验身份,询问来意,符合条件的引入关内赈济点或引导至屯田区。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流民的数量迅速激增! 从原来的三三两两,到成群结队,最后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庞大队伍,他们如同逃难般,从河南道、河北道、河东道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向三州边关! 一时间,处于三州之边的郡守府,关于流民涌入的急报,如同雪片般飞来: “报!郡守大人,今日又有三百余流民自河南道濮阳郡方向入境,多为青壮及妇孺,言家乡徭役苛重,田产被夺,活不下去了...” “报!东境关卡,一日内涌入流民五百余人!来自河北道清河、武阳等郡,皆言修运河,家中男丁尽被征发,田地荒芜,赋税不减,老弱无以存活...” “报!朔方城南赈济所人满为患,粮仓告急!新垦屯田区亦不堪重负!” ...... 这下子,不仅是地方郡守,就连三州刺史都坐不住了,如此之多的流民入境,简直亘古未有! 崔彦、高绍、韦明远不敢怠慢,立刻联名上书凌云,并紧急求见。 “报大王!凉州张掖郡连日涌入流民逾千人,皆言河南道修洛阳宫室,征发无度,累毙者众,田赋不减,活路断绝!” “报!幽州渔阳关告急!河北道流民蜂拥而至,泣诉开凿运河,督役酷吏鞭笞如雨,死者填沟壑,家中老弱无以存活!” “报!并州雁门郡赈济所人满为患!河东道流民亦大量涌入,言邻近运河工地,亦受波及,不堪重负!粮仓告急!新辟屯田区不堪承受!” 凌云看着三州刺史呈上的奏疏,其中那触目惊心的流民数字和地方告急文书,让得他的脸色凝重无比。 王景、贺兰山、杜衡、钱丰、周墨、严正、陈文博等核心人物悉数在座,气氛压抑。 “短短一月,涌入我北疆三州之流民,竟已逾两万之众,且每日仍在剧增!”凌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重。 崔彦当即痛心疾首地站了出来: “大王,属下亲赴城外赈济所,所见流民,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多有伤病在身,妇孺啼饥号寒,老者气息奄奄,更有甚者,拖家带口徒步千里,脚板磨烂,露着骨头,问其来由,无不痛哭流涕,控诉官府征发无度! 河南、河北、山东诸道,为修建洛阳宫室、开凿运河,十五至五十五岁男丁几被征发一空!家中田亩无人耕种,赋税却分文不减,稍有拖欠,胥吏如狼似虎,夺田拆屋! 督役使与催工郎鞭笞民夫如同牲畜,累死、病死者不计其数!他们说...他们说...” 崔彦声音哽咽,难以继续。 高绍接过话,悲愤道:“他们说,与其在家乡等死,不如拼死一搏,逃来北疆!哪怕死在路上,也好过被活活累死、饿死,尸骨还要填进那劳什子运河底,他们听闻大王治下,商路重开,有活路,能吃饱饭,不征那要命的徭役!大王,这是用脚在逃命,用命在抵抗朝廷啊!”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血淋淋的现实震撼了。 程咬金一拳砸在案几上,双目赤红:“他娘的!陛下...陛下...这是要把老百姓往死里逼啊!” 刘猛喘着粗气:“俺老刘听着都想杀人!” 高明、苏成等人虽未出声,但紧握的拳头却也暴露了内心的愤怒。 王景面具后的目光深邃如渊,他缓缓开口: “大王,流民潮涌,其势已成,此乃中原民怨沸腾,百姓用脚做出的选择,于我北疆,既是挑战,亦是机遇,挑战在于,骤然涌入数万乃至十数万嗷嗷待哺之口,粮食、住所、药材、治安压力空前。 机遇在于,其中大多乃青壮劳力,饱受苦难,若能妥善安置,开垦荒地,充实作坊,编练屯田军,假以时日,必成我北疆坚实根基。” 王景说完,忧心忡忡的杜蘅立刻补充: “景先生所言甚是,然仓曹存粮,支撑现有军民尚可,骤然增加如此多的人口,只怕是难以为继!需立刻加大向关中、巴蜀甚至江南购粮力度,但路途遥远,杯水车薪,且流民中多伤病,若无足够的药材,恐生瘟疫啊!” 钱丰额头冒汗:“购粮需要巨资,商路税收虽增,但时日尚短,且大部分投入了道路修缮和军备,府库...府库已捉襟见肘!” 周墨也面露难色:“安置流民需大量简易住所,开垦荒地需农具、耕牛,这...” 陈文博听着众人的发言,面色一变再变,最终深深呼出一口气,好似做了一个重大且艰难的决定,只见他霍然起身,神情肃穆: “大王,诸位大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陈家愿倾尽家财,并联络北疆各大世家商贾,筹措钱粮、药材、布匹,设立粥棚药铺,助官府共渡难关! 流民中若有工匠、识文断字者,亦可甄别录用,参与营建、屯垦、文书,人尽其才!” ...... 第208章 笔落惊雷 王景面具后的眼神闪过一丝赞许,低沉道:“陈公子高义!陈家拳拳之心,实乃三州之幸!” 凌云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看向陈文博的目光带着期许:“文博,危难见赤诚,此事,便拜托你了!杜衡、钱丰,全力配合文博所需!”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悯,果断下令: 命崔琰、高绍、韦明远在流民入境的要道及主要之地,广设粥棚、临时安置点。 仓曹钱丰开仓放粮,优先妇孺老弱。 工曹周墨组织搭建窝棚,征召医者,设临时医所,药材由陈文博等人筹措。 命杜衡、严正组织甄别流民,青壮编屯田营,周墨供农具、划荒地开垦,产出按比例上交自留,老弱妇孺,尽力安置。 命严正增派衙役巡逻,严防奸人生事,贺兰山派军士在流民区外围维持秩序。 命陈文博以及与官府合作的商贾们,不计代价,利用商路紧急购粮,府库不足,可预支商税,由王景、杜衡核定。 ...... 命令下达,整个北疆三州便开始动了起来! 贺兰山、高明、苏成等将领立刻调兵遣将,加强边关巡查,同时派出军士协助维持流民秩序。 杜衡、周墨、严正、钱丰等文官僚属则忙得脚不沾地,调拨物资、组织人手、制定细则。 陈文博片刻未停,带着几名陈家心腹和凌云的手令,策马奔向了金城马氏府邸,开始了联络各世家之举。 ...... 夜色深沉,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凌云摒退了所有人,只留杨玄奖在侧记录。 他提起紫毫笔,饱蘸浓墨,凝视着案上的奏疏纸张,笔尖悬停,仿佛重逾千斤。 窗外,风声呜咽,如同流民绝望的悲泣,不断敲打着他的心扉。 凌云知道,他即将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眼前浮现的,是众多黎民凄然的身影,是他们眼中那无声的泪水...更是御座之上,那位对他恩重如山、赐予他无上荣耀的帝王杨广。 “陛下...”凌云心中默念,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与决绝。 笔尖,终于落下。 凌云的手很稳,但手背上的青筋却微微凸起,显示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杨玄奖屏息凝神,在一旁的矮几上,铺开记录用的素纸,笔尖悬停,等待着自家大王的落笔。 凌云先以最恭敬的笔触,例行公事地禀报了杨广北巡后,凉、幽、并三州的安靖,与商路重开、边贸渐兴的微末之功。 字里行间,依旧恪守着人臣的本分,维护着帝王的颜面。 然而,当笔锋触及流民之事时,那恭谨的笔迹陡然变得凌厉,似乎承载着万钧血泪与悲愤: “...然,臣近日五内如焚,肝胆欲裂!自河南、河北、河东诸道,乃至淮南之民,扶老携幼,跋涉千里,如决堤之洪,汹汹然涌入臣所辖凉、幽、并三州之地! 初则涓涓细流,今则日以数千计!臣惊骇莫名,询其疾苦,所闻所见,惨绝人寰,实非盛世应有之景,亦非陛下爱民之初衷所能致也! “彼等匍匐哀嚎,泣血以告: 自陛下銮驾南归,营建东都、开凿运河之役,征发之酷烈,旷古绝今!河南道之督役使、催粮官,凶残暴虐,甚于虎狼!十五至五十五岁之男丁,几被搜刮殆尽! 家中田亩尽成赤地,颗粒无收,而朝廷赋税,分文不减!胥吏催逼,如狼似鬼,夺屋毁家,老弱转死沟壑!工役之地,更成修罗杀场! 河北道督役使,鞭笞如雨,视人命如草芥!累毙病亡者,弃尸荒野,填于沟渠,白骨露野,冤魂哀嚎!民力已竭,膏血尽枯!生路断绝,唯余北徙一途,以求陛下天威庇佑之三州苟延残喘!” “臣闻此,心如刀绞,泪如血涌,陛下!臣蒙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再造之德!此身此心,早非己有!昔年建康城外,陛下之恩,凌云没齿难忘,玄武门下,陛下登基大典,臣亦感荣耀!北巡塞外,陛下信重,托付三州,臣唯有粉身碎骨,以报君恩于万一! 也正因如此,臣虽万死,不敢不言!陛下昔登大宝,雄才大略,志在千秋,曾言‘民为邦本,当爱惜民力’! 然今观河南、河北、河东诸道之惨状,洛阳宫阙日高,直欲凌霄!运河河道日长,横贯南北!其下所垫,非止砖石土木,更有我大隋子民之累累白骨!其水所流,非止通济永济,更有我大隋百姓之滔滔血泪! 如此景象,绝非圣君所为,实乃......独夫之行!民贼之举!” “独夫之行,民贼之举”这八个字,力透纸背,狠狠地烙在了奏疏之上!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杨玄奖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素纸上,溅开一团墨迹。 他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惊世骇俗的八个字,浑身如坠冰窟,当即身子一抖,不敢再记录下去,而是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凌云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笔锋不停,继续写道: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民怨沸腾至此,如地火奔涌,已非寻常!苛政猛于虎,暴敛毒于蛇!长此以往,臣恐非但辽东难征,煌煌大隋之万世基业,亦将倾覆于滔天民怨之中! 臣,身受皇恩,位极人臣,荣宠无双,皆陛下所赐!纵斧钺加身,九死无悔!今冒死泣血以闻: “伏乞陛下垂怜!立罢洛阳、运河之苛役!严惩荼毒生灵、败坏陛下圣德之酷吏!减免重役诸道之赋税,厚恤死难者之遗孤!还天下黎庶以一线喘息之机! 此乃固国本、安社稷之不二法门!若任宵小横行,民怨积薪,则臣恐...恐九泉之下,先帝亦当痛心疾首,责臣未能死谏矣! 臣,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诚惶诚恐,五内俱焚,顿首泣血,百拜上陈天听!” 最后一笔落下,凌云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放下了紫毫笔。 “大王!” 这时,杨玄奖带着王景以及诸多文官将领,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显然刚刚其悄悄退出,便是寻人去了。 王景第一个上前,快速瞧了一眼墨迹未干的奏疏,立刻便是身体一僵,赶忙躬身道: “此疏...字字泣血,句句忠魂!然...独夫民贼四字,乃诛心之论,形同....形同自绝于君前!陛下对大王恩重如山,信赖无双!纵然您有万般苦衷,亦不可...不可用此...此绝路之言啊!属下恳请大王三思!” 王景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波动。 ...... 第209章 一字不改 贺兰山紧接着上前,声音嘶哑:“大王!这...这八个字...这是诛心之言啊!陛下他...他如何能容!” 高明眉头紧锁,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大王!以陛下的性情...这无异于自绝于君前啊!” 苏成、刘猛、程咬金等人也都是一脸焦急,想要劝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文官们更是心惊胆战,周墨声音发颤:“大王三思!此疏一出,恐...恐招致灭顶之灾!” 杜衡急道:“大王忠心可昭日月,然措辞...措辞是否过于...刚烈?” 严正、钱丰等人纷纷附和,忧惧之色溢于言表。 一时间,书房内充满了各种急切、忧虑甚至带着惶恐的声音。 所有人都明白这封奏疏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谏言,而是对皇帝的否定和控诉! 就在这纷乱嘈杂、人心惶惶之际,书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王妃长孙无垢在贴身侍女云秀的搀扶下,出现在了门口。 她显然是被王景紧急派人请来的,清丽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 王景向她微微颔首,眼神示意案上的奏疏。 长孙无垢会意,莲步轻移,走到案前,云秀识趣地退至门边。 自杨玄奖带着王景等人返回,并出言劝阻,凌云始终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案上的奏疏,眉宇间满是疲惫。 在长孙无垢来到近前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淡淡道:“王妃来了。” 看着凌云脸上的痛心与疲惫,长孙无垢心中一紧,随即,她的目光便被奏疏上,那惊心动魄的文字牢牢抓住。 “独夫之行!民贼之举!” “累累白骨...滔滔血泪...” “伏乞陛下垂怜...立罢苛役...严惩酷吏...” “纵斧钺加身,九死无悔!”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长孙无垢的心上。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为何书房内的气氛如此沉重。 为何这些久经沙场、治理一方的文武重臣们会如此失态! 她的夫君,竟在奏疏中写下了如此石破天惊、大逆不道的言语! 将矛头直指至高无上的皇帝,斥其为独夫民贼! 心头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云秀在门口担忧地低呼了一声:“王妃!” 长孙无垢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而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奏疏,逐字逐句地重新审视。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仅仅是那些控诉之词,更看到了字里行间那喷薄欲出的悲愤、那泣血锥心的忧虑、那不惜斧钺加身的孤勇! 她看到了凌云对黎民疾苦的感同身受,看到了他对大隋江山倾覆的恐惧,看到了他宁可粉身碎骨也要唤醒君王的赤胆忠心! 这份担当,这份勇气... 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她心中翻涌升腾。 是骄傲! 她的丈夫! 竟是这样一位心怀苍生、敢于直面雷霆的盖世人杰! 是自豪! 她长孙无垢此生竟能嫁给如此顶天立地的伟丈夫! 但同时,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担忧,也如影随形! 这封奏疏,必将引来皇帝滔天的怒火,届时,他们夫妻,乃至整个北疆三州,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长孙无垢的目光,从奏疏上抬起,再次落到凌云的身上。 后者的眼神中,承载着如山如岳的重量,燃烧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震惊、恐惧、骄傲、自豪、担忧...种种复杂激烈的情绪,在长孙无垢心中沉淀、凝聚、升华,化作了磐石般的坚定和超越生死的理解。 她没有看那些仍在激烈议论的一众文武,也没有在意侍女云秀担忧的目光。 而是迈开脚步,径直走到了凌云的身边,动作自然而轻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白皙温润的手,轻轻覆盖在凌云搁在案上,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缕清泉,瞬间让嘈杂的书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对并肩的夫妻身上。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软,凌云心头微微一动,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了一丝。 长孙无垢抬眼,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忧心忡忡的面孔:“诸位将军,诸位大人。” 她的声音平和沉静:“大王此举,非为自身荣辱,更非为邀名,诸位方才所忧所惧,大王岂能不知?此疏落笔,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大王心中之痛、肩上之重,远胜我等百倍千倍!” 说着,长孙无垢看向凌云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信任、理解与同生共死的决然: “然,大王既已落笔,便是心意已决!此心,为中原各地流离失所之民而痛! 此志,为大隋江山社稷之危而忧! 纵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长孙无垢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本妃长孙无垢,与大王夫妻一体,生死同命!大王的抉择,便是本妃的抉择!大王的担当,本妃愿共担之!”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所有文臣武将,包括深沉如王景,都被长孙无垢这掷地有声、义无反顾的言语所震撼! 她没有分析利弊,没有权衡得失,她只用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方式宣告:她与凌云,荣辱与共,生死相随!这份来自最亲密之人的无条件的支持与理解,立刻驱散了众人心中的惶恐与不安,只剩下深深的动容与一种被点燃的悲壮豪情。 贺兰山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抱拳吼道:“末将贺兰山,誓死追随大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末将高明! 末将苏成! 末将...誓死追随大王!” 众将齐刷刷跪倒,声震屋宇。 “属下等,愿随大王共担此责,共赴时艰!” 杜衡、严正、周墨等文官们,也深深揖下,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王景看着并肩而立的凌云与长孙无垢,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面具下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决绝,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缓缓躬身,声音中带着动容:“既然大王、王妃心意已决,此疏,当以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属下王景,愿与大王、王妃,与诸位同僚,共待...惊雷之变!” 感受着手背上妻子的温度,听着耳边那山呼海啸般的效忠誓言,凌云心中的孤绝与悲怆,终于被一股暖流所取代。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长孙无垢的手。 夫妻二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心意已通。 “好!一字不改!” 随即,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倒一片的臣属,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书房:“玄奖,用印!八百里加急,直送洛阳!” ...... 第210章 龙颜大怒? 洛阳,显仁宫。 杨广斜倚在龙椅上,听着宇文恺等大臣,禀报着通济渠汴口段提前完工,心情大好。 就在这时—— “陛下...虎威王....的紧急奏疏...”一名内侍捧着盖着“虎威王大印”的奏疏,跑了进来。 “哦?”杨广眉头一挑,脸上当即露出真切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虎威王的奏疏?快!呈上来!” “是!” 侍立在御案旁侧的太子杨昭,当即上前接过,将奏疏送到了杨广手中。 杨广带着期待拆开火漆,起初,他看得很快,当看到例行公事的“安靖”和“微末之功”时,他的嘴角还噙着笑意。 然而,当目光触及“流民”、“惨绝人寰”等字眼时,他的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一股被冒犯的错觉,隐隐升腾。 而当“其下所垫,乃累累白骨!其水所流,乃滔滔血泪!”这样直白的控诉,映入眼帘时,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错觉,自己真的是被冒犯了!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力透纸背的八个大字之上:“独夫之行!民贼之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杨广脸上立刻升起暴戾之色,他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其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砰—— 下一刻,一方蟠龙端砚,被杨广狠狠掼在地上,四分五裂,漆黑的墨汁染污了金砖地面。 “独夫!民贼!” 杨广如同受伤的猛兽咆哮一般,威严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双目死死盯着那摊开的奏疏。 “混小子!朕待你何等恩宠,三州托付,荣宠至极!你竟敢!竟敢如此辱骂于朕!指斥朕为独夫民贼?” 他抓起奏疏,死死盯着“累累白骨”、“滔滔血泪”、“倾覆于滔天民怨”等字眼,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那“独夫之行!民贼之举!”八个大字,更是刺眼无比,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刺痛! “什么流民如潮,什么惨绝人寰,简直是危言耸听!朕看肯定是你小子胁民...” 然而,就在这雷霆之怒即将爆发之际,杨广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奏疏中那些血泪控诉的细节—— 河南道强征男丁、逼死老母。 河北道督役使鞭笞如雨,视人民如草芥。 流民跋涉千里,累饿倒毙于途! ...... 这些惨状的描述,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绝望感,强行穿透了他被愤怒充斥的头脑。 杨广的咆哮声戛然而止,殿内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正准备火上浇油的宇文化及。 杨广抓着奏疏的手微微发紧,那双因暴怒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文字,眼神深处,翻涌起极其复杂的光芒—— 是难以置信? 是被冒犯的狂怒? 还是...一丝被这血淋淋的现实所刺痛的...触动? 紧接着,杨广猛地抬头,目光射向侍立下方的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河南河北,真如他所言,已是人间地狱?那些督役使、催粮官,当真有如此不堪?” 宇文化及心中一凛,他本想顺势诬陷凌云夸大其词、图谋不轨,但皇帝此刻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让他不敢完全胡说。 只得硬着头皮,斟酌道:“陛下息怒!虎威王...所奏,定有夸大其词之处!然...然营建东都、开凿运河,工程浩大,期限紧迫,地方官吏为求速成,催逼过甚,或有...或有扰民之举,但如虎威王所言‘填于沟渠’,臣...臣以为,恐是其麾下为收容流民而刻意渲染之词,意在...意在迫使朝廷让步!” “迫使朝廷让步?”杨广冷笑一声,倒也没有再斥责宇文化及,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杨昭:“太子!你素与凌云相厚,你告诉朕!他可是那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编造谎言诬蔑君父之人?” 杨昭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杨广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恳切地躬身道:“父皇,儿臣敢以性命担保,虎威王绝不是这等小人,其对父皇之忠心赤诚,天地可鉴! 或许言辞过于...过于耿直激烈,冒犯天颜,但绝不会以虚言相欺,儿臣虽未亲见流民,然观其奏疏所述细节,惨状控诉,若非真有其事,绝难凭空杜撰! 父皇!此非虎威王一人之忧,实乃大隋江山社稷之危啊,民怨沸腾至此,若再不加体恤,恐...恐生不忍言之事!” 杨昭的声音中带着真切的忧虑和一丝恳求。 杨广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宇文化及心中暗恨杨昭多言,却不敢轻易开口。 这时,一直沉默的苏威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乃金玉良言,老臣虽未亲见,然亦风闻河南河北役重赋苛,民生多艰,虎威王此疏,言辞虽狂悖犯上,然其一片忧国忧民、冒死直谏之赤诚,日月可昭! 其所陈酷吏之害,流民之苦,恐非空穴来风!陛下乃万民君父,若能因此疏而洞察下情,整饬吏治,纾解民困,则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纵虎威王言辞有过,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嘉!望陛下念其耿耿忠心,天高地厚之恩,从轻发落!” 内史侍郎虞世基,这位“墙头草”敏锐地捕捉到皇帝怒意稍减,立刻见风使舵,上前道:“陛下息怒!苏纳言、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虎威王虽措辞不当,然其忧国忧民之心,拳拳可见! 此等忠直之臣,虽言语冲撞,却乃陛下之诤臣,国家之柱石!若因言获罪,恐寒了天下忠良之心! 臣以为,陛下不妨先查证其所言流民酷吏之事,若属实,则显陛下圣明烛照,从善如流,若有不实,再责其妄言之罪不迟! 至于虎威王本身...其心可嘉,其情可悯,臣以为,小惩大诫即可。” 在其说完,左仆射杨素也捋须踏出,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苏纳言、虞内史、太子殿下所言,皆切中要害!虎威王此疏,字字惊心!其斥陛下‘独夫民贼’,确属大逆不道,狂悖至极!按律当诛!” 他话锋一顿,语气陡然转为深沉:“然!陛下细思之!虎威王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必死之举? 以老臣看来,非为私利,非为谋逆,实乃目睹生民倒悬之惨状,忧心社稷倾覆之危局,不惜以项上人头,行此死谏! 此等刚烈忠直、为国忘身之臣,纵览史册,能有几人? 其言虽刺耳,其心实赤金! 其所奏酷吏荼毒百姓,败坏陛下圣德!其所忧民力枯竭、怨气冲霄,动摇国本,更是金石之言!陛下!” 说到这里,杨素重重一拜:“老臣斗胆直言,陛下能得虎威王,实乃大隋之幸,陛下之幸!万民之幸! 若因一时激愤,处置此等国之干城,不仅北疆屏障顿失,强胡窥伺,更将令天下忠良齿冷,社稷危矣! 老臣恳请陛下,息雷霆之怒,纳逆耳忠言!严惩奏疏所指酷吏,整饬地方,安抚流民! 此乃上顺天心,下安黎庶,稳固江山之上策!” 闻言,殿中包括杨广在内的所有人,脸上皆是闪过古怪之色。 凌云的奏疏就差指着你的鼻子骂娘了,你怎么还替他说上话了? 负责营造东都洛阳的总负责人,可是你杨素啊! ...... 第211章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杨素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作为营造东都的总负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工程的进度压力,也更明白为了如期完成那壮丽的宫阙和绵延的河道,下面那些酷吏会如何不择手段地压榨民力! 那些酷吏所为,他也曾在繁杂的公文汇报中见过,只是为了赶工,为了在皇帝面前彰显能力,他选择了默许。 此刻,凌云的这封奏疏,将他刻意忽略的黑暗,彻底暴露在了御座之前! 寒意与危机感交织心头,若真如凌云所言,民怨已至倾覆边缘,一旦爆发,那么,他杨素作为工程总负责人,就是首当其冲的罪魁祸首! 届时,什么越国公,什么尚书左仆射,顷刻间都将化为齑粉! 凌云这封奏疏,看似在骂皇帝,实则也狠狠捅了他杨素一刀,不过却也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营造洛阳的狂热中浇醒! “陛下!老臣...惶恐!老臣有罪!” 杨素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深深拜伏下去,姿态前所未有的低。 这一请罪,先声夺人,堵住了所有可能攻讦他的口舌,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虎威王此疏,字字惊心,句句泣血!其所言酷吏暴行、民不聊生之状...老臣身为陛下委以重任、总理东都营造之人,未能及时洞察奸邪,严惩不法,致使生灵涂炭,怨声载道,败坏陛下圣德...老臣难辞其咎!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杨素的自请其罪,让殿内气氛更加凝重,杨广看着这位位高权重的老臣伏地请罪,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更甚。 杨素并未停留于请罪,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和深沉的忧虑: “然,陛下!正因老臣身在其位,亲掌其事,今日得见虎威王所奏,方感...振聋发聩,如芒在背! 其所奏惨状,绝非空穴来风,危言耸听!工期如山,压得地方官吏层层加码,手段酷烈,草菅人命者,恐不在少数!更有甚者,借机盘剥,中饱私囊,视民命如蝼蚁! 长此以往,民力枯竭如油尽之灯,怨气积聚如地底熔岩!陛下啊!” 说到这里,杨素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非但陛下所望之千秋伟业,恐将因根基崩坏而功亏一篑,更恐...更恐祸起萧墙,动摇国本!老臣...思之,后怕不已,冷汗涔涔!” 这才是他真正的动机——自保! 他要借凌云这股东风,除掉那些可能引火烧身的酷吏,平息可能将他吞噬的民怨! 在其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重新转向御案。 杨广并未第一时间言语,而是再次低头,看向了手中那份字字泣血的奏疏。 杨广虽急功近利,却不是昏主,他当真不知道这段时日,下面百姓的困苦吗? 要知道,这几个月以来,不算投入运河之上的民力,仅每个月投入洛阳营造的人工,就达到了两百万之众! 这是什么概念? 这个数字又意味着什么? 当年,北周有着“暴君”之称的天元皇帝,也曾经想修建洛阳,为此,其每月役使四万人筑城,这在当时已经令天下沸腾! 试想一下,“暴君”天元皇帝修建洛阳,每月动用的民力不过四万,而如今,杨广营造洛阳,每月动用的民力,竟然高达两百万,只要稍微想一想,就知道此时的民怨,已经沸腾到了何种地步! 所以,杨广并不是不知道,而是刻意回避! 他看着手中的奏疏,那些让他暴跳如雷的文字,此刻再看,似乎带上了不同的意味。 那“累累白骨”、“滔滔血泪”,不再是刺向他的利剑,而是一个忠直之臣泣血描绘的、他内心深处有所预感却不愿正视的残酷图景。 那“独夫民贼”的斥责,虽然依旧刺耳无比,但其背后那份以死唤醒君王的勇气...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杨广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的内心在激烈交锋: 千秋伟业与血泪代价,他超越秦皇汉武的宏图,运河贯通南北,东都雄视万邦,这需要付出代价,但凌云的奏疏却将这代价,如此血淋淋地摊开,让他不得不直面。 “独夫民贼”让他颜面扫地,怒火难平。 但太子、苏威、杨素等人的话,以及奏疏本身透出的那股赤诚,又实实在在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理性。 良久,面上露出孤寂之色,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孤独,难道真的没有人懂他囊括寰宇,功盖万世的志向吗? 只是片刻,其脸上的神色再次有了变化,那是——偏执! 凌云与下方垂立的诸公,只看到了脚下的血泪泥泞,却看不到他要的青史彪炳的功业! 他们只盯着眼前“小民”疾苦...境界不同啊! 而后,杨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有被顶撞的余怒,有被触动的复杂,更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无奈! 他缓缓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千里之外的凌云说话:“你小子...” 说着,他的手指点了点奏疏上“独夫民贼”那几个刺目的字,接着道:“胆子真是包了天了!竟敢...竟敢用这等诛心之言来骂朕!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 语气是斥责,但已无多少怒意,反而像严厉的长辈在数落不懂事的晚辈一般:“你懂什么?只知道悲天悯人,不懂朕要开创的是何等前无古人的伟业!运河贯通南北,东都雄视天下,这是功在千秋、利在万代的壮举!岂能因一时之艰而废弛?妇人之仁!” 说完,他抬眼扫过下方垂立的众人,沉声道:“罢了!念在虎威王乃是好心,心系...嗯...心系黎庶的份上,更兼太子、越公等为其力陈赤忱,朕...便不与他计较这狂悖之言了!” 说着,他又似是感慨般的自语道:“隋有凌云,万民之幸啊!” “陛下圣明!” 太子杨昭、苏威、杨素几乎同时躬身,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 虞世基反应极快,立刻高呼:“陛下胸襟如海,宽仁厚德,实乃千古明君!虎威王得遇陛下,实乃三生有幸!” 他心中暗呼侥幸,这便是凌云所拥有的盛宠吗? 还好刚刚自己没有火上浇油,指着陛下的鼻子骂其“独夫民贼”都没事,这等人物,自己哪里惹的起? 宇文化及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嫉妒之火—— 他也没想到,杨广竟然会如此宽纵凌云。 不说削爵夺职,甚至就连象征性的处罚都没有,这份圣眷,在他看来,简直荒谬! “传旨。” 杨广看向下方战战兢兢的内侍,一字一句道: “虎威王凌云,妄言干政,诽谤君父,言辞狂悖,本应严惩,然念其旧日功勋卓着,一片忧国忧民之心可悯可嘉,更兼太子与诸公力保其忠忱,朕不予处罚!望尔体察朕心,慎言笃行,专心辅国,不负朕恩!” 另,着尚书省、御史台、大理寺,即刻选派得力干员,组成三司巡查使,分赴河南、河北、河东诸道,严查地方官吏催逼赋役、虐待役夫、致民流离之事! 若查有奏疏所言酷吏之不法情状,证据确凿者,就地斩首,夷其三族,各地流民,责成地方官府妥善安置,就地赈济,北疆三州已收容之流民,着虎威王协同当地官府,一体妥善安置,务使其安居乐业,勿使再生流离之苦! 东都营造、运河开凿,乃国之根本,利在千秋!工期不变,务必如期完成!然各督役官员,当体恤民力,严束下属,不得再有虐待役夫之举!违者,严惩不贷!杨素总理其事,尤当慎之!督责下属,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 第212章 旨意到朔方 另一边,在陈文博游说三州诸世家的行动,也是异常顺利。 各世家的家主几乎只有一句话:“可是大王的意思?”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皆是二话不说,共襄义举,吩咐家中管事以及子弟,筹集钱粮布匹,甚至是药材,前往各个流民聚集点! ...... 并州,雁门郡外,流民临时安置区——栖身营。 一顶顶厚实的帐篷,取代了破烂的草棚。 数十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砌的灶台上,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粟米粥,夹杂着切碎的干菜和难得的油星,粥香混合着药材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陈家、马氏等几家率先运到的粮食和药材在发挥作用。 工曹主事周墨,这个工匠出身、务实肯干的官员,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挽着袖子,亲自指挥着一群由流民青壮和工曹匠人组成的队伍。 “这边的地基再夯实一点,对,木桩打深!” “三号区的窝棚间距拉开,排水沟挖深点!” “领工具的排队,别挤!锄头、铁锹、耙子按登记发放!损坏要赔!” 一群半大孩子被组织起来,在识字的流民带领下,学习辨识简单的草药,帮忙分拣、晾晒。 几个懂医术的流民,则在临时搭起的医棚里,配合官府的医者,为伤病者诊治、熬药。 虽然条件依旧艰苦,但生的希望,已经开始萌发。 幽州,渔阳关附近新划的屯田区。 被甄别出来的青壮流民,在屯田营军官和老农的指导下,正奋力清理着泥土与碎石。 尽管很多人手上都磨出了血泡,但看着眼前这片被分配给自己开垦的土地,他们的眼中皆是重新燃起了光芒。 贺兰山派来的几名老府兵,正手把手地教几个机灵的小伙子,如何使用简易的弩具和长矛,他们是新编屯田军的第一批成员。 凉州,张掖郡。 仓曹主事钱丰和户曹主事杜蘅,正带着一群精于计算的吏员,核算着各世家源源不断送来的钱粮物资,制定着严苛且透明的分配方案。 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 朔方虎威王府。 这里成了不眠的指挥所,灯火彻夜通明。 王景面具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牍是各地告急的求援信。 杨玄奖运笔如飞,记录着凌云一道道急促而清晰的指令: “令仓曹钱丰,即刻开晋阳仓第三号仓,调粮五千石,火速运往张掖!” “令工曹周墨,征调朔方城内所有木匠、泥瓦匠,携带工具材料,前往雁门郡增援窝棚搭建!” “令户曹杜衡,再发告示,向城中大户及商贾借贷棉衣、药材,王府作保,日后以盐引或商税抵扣!” “令贺兰山、高明,各从本部抽调五百精兵,协助地方维持流民秩序,严防奸人作乱、疫病扩散,但有趁乱劫掠、煽动闹事者,立斩不赦!” ... 凌云的声音沉稳有力,但紧蹙的眉头和眼中深藏的忧虑,显示出他承受着何等的压力。 每一道命令,都意味着从本已捉襟见肘的资源中,再挤出一份力量。 长孙无垢默默协助,带领着王府的侍女与官员的家眷们,日夜赶制着简单的棉布,分发给医者和靠近病患的衙役,并亲自整理着各方送来的有限药材。 其清丽的容颜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整个朔方城,乃至整个北疆三州,都笼罩在一种悲壮而忙碌的氛围中。 人们仿佛忘记了那封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奏疏,全身心投入到这场与死神夺命的战斗中。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药味、炊烟味,还有一丝绝望中挣扎求生的坚韧。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一阵由远及近,急促如雨的马蹄声,撕裂了朔方城沉重的空气! “八百里加急!洛阳圣旨到——!!!” 传旨太监王德尖利的嗓音,在朔方城门处炸响! 守城校尉认得宫中旗牌,不敢怠慢,立刻大开城门。 一时间,消息如同野火般,瞬间席卷了全城! “圣旨?洛阳的圣旨来了!” “是...是给咱大王的旨意!” “是福是祸?” “天啊!朝廷的旨意到了!” ...... 原本还在忙碌的众人,无论是正在施粥的衙役、搬运木料的工匠、熬制药剂的医者、维持秩序的士兵,还是那些排队等待、眼神麻木的流民,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几匹在长街上疾驰的驿马,投向了马背上那高举着黄色卷轴的内侍! 无形的恐慌与期待交织的洪流,席卷了所有人。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们开始自发地涌向虎威王府所在的方向。 本地居民放下了活计,流民们互相搀扶着,官员们丢下了文书,将领们按着腰刀...人流越聚越多,汇成一片沉默的人海。 没有人喧哗,只有无数充满了焦虑、恐惧、期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府大门。 传旨太监王德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来到王府门前。 当他看到眼前这无声汇聚的人海,看到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苦难却又带着期盼的脸庞,看到那些甲胄染尘、按剑肃立的将领眼中,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决然,看到文官们凝重忧虑的神色... 这位见惯了宫廷浮华与地方奉承的太监,心头不禁被被狠狠震撼到了! 他见过接旨时的山呼万岁,见过接旨时的惶恐战栗,却从未见过眼前这般景象—— 没有刻意的组织,没有虚伪的欢呼,只有数万计的、来自最底层的民众和浴血边关的将士,用他们的沉默和存在本身,表达着对一个藩王的生死祸福,最直接的关切! 这份无声的力量,远比任何喧嚣更令人心悸。 王德握着圣旨的手心,不由自主地渗出了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中这卷薄薄的黄绫,承载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这北疆的天,似乎真的系于虎威王一身! ...... 第213章 大石落地 王府中门洞开,凌云玄衣如墨,步履沉稳地走出。 他的脸上无喜无悲,仿佛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长孙无垢紧随其后,素雅宫装,容颜沉静,眼神清澈而坚定。 贺兰山、高明、苏成、刘猛、程咬金等将领持兵护卫,目光如电,带着边关特有的铁血与警惕。 文官们肃立两旁,神色凝重至极。 王德深吸了一口气,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皇帝敕曰:...咨尔虎威王凌云,前具奏疏,言辞激切,朕初览之,甚为震怒...” “震怒”二字一出,人群中立刻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贺兰山等人指节捏得发白,长孙无垢的心猛地揪紧,流民中有人捂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呜咽。 “...然,朕静思再三...更兼太子杨昭泣血陈情,越国公杨素、纳言苏威等力保尔忠忱赤胆,忧国忧民之心,天地可鉴...” 峰回路转!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瞪圆。 “...尔奏疏所言河南河北酷吏暴行,荼毒生灵,朕已深悉!流民惨状,背井离乡,朕心恻然!此皆朕失察之过,非尔之罪也!” “非尔之罪也!” 这五个字落下,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混杂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哭喊和欢呼! 贺兰山、程咬金等人如释重负,激动得满脸通红,狠狠捶打胸甲! 杜蘅等文官泪水纵横,朝着圣旨深深作揖,百姓流民们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哭声震天! 然而,原地的凌云,神色依旧沉静,那深邃的眼眸中,并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个人的安危,从未占据过他心神半刻。 王德的声音继续: “...尔身处北疆,目睹生民倒悬之惨状,不惜身家性命,犯颜直谏,此等刚烈忠直,为国忘身之节,实乃国士之风!朕岂忍因忠言逆耳而加罪于股肱忠良?前愆种种,朕一概不究!望尔勿存芥蒂,安心任事...” 凌云的目光依旧如古井深潭,他微微颔首,是臣子对君命的礼节性回应,但心中却仍在等待着那最关键的“诉求”。 “...朕已严旨三司,彻查河南河北诸道!查核酷吏,一经查实其戕害百姓、败坏纲纪,立斩不赦!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直到这里,凌云的表情才终于有了变化,一直紧抿的唇线,松弛了一丝,深邃眼眸中闪过精光。 那不是欣喜,而是仿佛卸下了心头巨石的释然! 他不惜背负“狂悖”骂名也要传达的血泪控诉,终于穿透了九重宫阙的阻隔,抵达了天听! 那些在地方上如同阎罗的酷吏,终于要被绳之以法! 那些还在中原受苦的百姓,终于有望挣脱枷锁! 这才是他冒死上书的目的,比任何对他个人的宽恕,都重要万倍! 王德最后的声音传来: “...前往北疆之流民,亦皆朕之子民,着尔协同地方官府,倾尽全力,妥善安置,务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病者得医,亡者得葬!所涉钱粮、物资、人力,尽由尔调度...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王府门前早已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与“大王”之声,狂喜的泪水在无数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流淌。 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北疆清冷的空气,那空气仿佛都带着一丝新生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回应众人的欢呼,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长孙无垢悄然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她清晰地感受到凌云掌心不同于往日的温度,那是一种沉重却无比踏实的暖流。 她仰头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知道他心中那为天下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片刻,凌云睁开眼,扫过沸腾的人群,接过圣旨高举,沉声道:“陛下圣明!洞烛奸邪,惩恶扬善!此旨,乃天下黎庶之幸,北疆流民,陛下子民!臣凌云,领旨谢恩!必竭尽心力,协同官府,安置流民,不负圣望!三州军民,戮力同心!安我百姓,守我家园!” “安我百姓!守我家园!!” “戮力同心!不负圣望!!”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且坚定的声浪! 这声浪,是民心,是天意,是北疆在绝望中重获新生的呐喊! 传旨太监王德望着眼前,如同擎天之柱一般的凌云,望着那万众归心的场景,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虎威王之心,在天下苍生,北疆的天,早已注定。 ...... 半年后,大兴城。 原来的晋王府,如今已经换了主人,赐给了杨暕,改为“齐王府”。 但府内西北角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如意苑,却依旧保持着旧貌。 这里是虎威王凌云当年在王府内的居所。 杨暕虽然年轻跳脱,但对那位“凌大哥”却是极为敬重,继承王府后,他特意嘱咐下人:如意苑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皆需按凌云在时原样维持,每日洒扫,不得怠慢。 这一日午后,早已回到大行宫的杨广,处理完冗杂的政务,心中烦闷,又惦记着洛阳工地的进展,瞥见身旁因有孕在身而略显慵懒、却更添风韵的萧美娘,心中一动。 “爱妃,整日困于宫中,想必也闷了,今日天气尚可,随朕出宫走走可好?” 杨广语气温和。 萧美娘抚着隆起的小腹,温婉一笑:“陛下有兴致,臣妾自当相陪。” “嗯,就去...暕儿的府上看看吧。那小子搬进去也有些时日了。” 杨广随口道,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绪。 去齐王府,或许...是想去看看那个曾经充满锐气自信,如今远在北疆的身影,留下的痕迹。 帝后轻车简从,悄然驾临齐王府。 杨暕闻讯,慌忙出来接驾,脸上还沾着一点墨迹,不知刚才在捣鼓什么玩意儿。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杨暕规规矩矩地行礼,难得的一本正经。 “起来吧。” 杨广摆了摆手,目光随意扫视着熟悉的府邸,“朕与你母后随意走走,你不必拘礼。” ...... 第214章 公主如意 “是,父皇!” 杨暕松了口气,又恢复了点活泼劲儿,殷勤地在前面引路,“父皇母后,您看这花园,儿臣新移了几株西域的奇花...” 杨广和萧后信步而行,听着杨暕叽叽喳喳的介绍,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王府深处,如意苑的月洞门前。 杨广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他看着那熟悉的“如意苑”匾额,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这是凌云初到王府时的居所,虽然其在此只停留了很短暂的时间,但却给杨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往日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后来凌云奉旨镇守朔方,又因那封“狂悖”的奏疏,让得他们之间生了些许嫌隙,此刻的杨广的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萧美娘敏锐地察觉到了杨广情绪的细微变化,上前轻轻挽住他的手臂:“陛下,进去歇息片刻?” 杨广点点头,率先走了进去,杨暕连忙跟上,说道:“父皇,母后,你们还记得吧?这里是凌...虎威王从前在府里的住处,儿臣一直让人维持着原样,每日打扫。” 苑内果然整洁如昔,几案上甚至还有半卷摊开的兵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杨广走入堂中,目光落在当年凌云坐着的位置,忍不住上前,轻轻抚着座椅的把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陪在杨广身边的萧美娘,忽然轻轻“啊”了一声,秀眉微蹙,手紧紧按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 “爱妃?怎么了?” 杨广立刻回神,关切地问道。 “陛下...臣妾...臣妾腹中...疼痛...” 萧美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怕...怕是要...要...” “什么?” 杨广和杨暕同时惊呼出声! 如意苑内瞬间一片慌乱! “快!快传御医!传稳婆!” 杨广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美娘,声音急促无比,“爱妃!坚持住!” 他环顾四周,当机立断,“快!扶你母后到里间卧榻!” 杨暕吓得手足无措,像只没头苍蝇,扶着萧美娘,朝着外面吼道:“快,快去宫里,把最好的御医和稳婆都叫来,快啊!” “母后!母后您挺住啊!凌大哥...哦不,这如意苑风水好!一定能保佑母后平安!” 整个齐王府瞬间鸡飞狗跳,御医和稳婆被以最快的速度从宫中接来,如意苑那间曾经属于凌云的卧房,临时被布置成了产房。 宫女太监们端着热水、布帛,神色紧张地进进出出。 杨广在门外,如同困兽般在回廊里来回踱步,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痛呼声,心焦如焚。 杨暕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只敢偷偷祈祷。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从午后直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终于—— “哇——!” 一声嘹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之音,划破了如意苑内压抑许久的紧张空气! 房门打开,满头大汗却满脸喜色的老稳婆抱着一个黄色襁褓出来,扑通跪倒在杨广面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公主?母女平安!” 杨广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股喜悦涌上心头,他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 里面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婴孩,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发出细弱的声响。 这时,虚弱的萧美娘被宫女搀扶着,半躺在临时布置的软榻上,隔着屏风轻声道:“陛下...孩子...” 杨广抱着女儿,快步走到萧美娘身边,将襁褓轻轻放在她枕边。 萧美娘看着女儿娇嫩的小脸,苍白的脸上露出母性的光辉和如释重负的微笑。 “陛下...孩子是在这如意苑降生的...这莫不是天意...” 杨广看着这小小的生命,又环顾这间凌云曾住过的、如今又成为他爱女诞生之地的房间,心中感慨万千。 往昔的情谊、因流民而生的隔阂、此刻新生命降临的喜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女儿娇嫩的脸颊,低沉而充满温情的声音,在寂静的如意苑内响起: “如意...就叫如意吧,杨如意,愿朕的如意,一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如意,也愿此虎威初露之地,佑我儿康宁!” “如意...杨如意...” 萧美娘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看着女儿,露出温柔的笑容。 看到母女平安的杨暕,也终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如意...如意小妹妹...” ...... 如今的北疆,经过凌云与麾下文武,以及诸世家大半年的共同努力,终于走出了大量流民涌入所带来的困境! 凉州张掖。 曾经那延绵数里、哭声震天的窝棚区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用夯土与原木建起的村落。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新烧的瓦片,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粟米粥和烤饼的香气。 屯田营的士兵和流民转化来的屯户们,正忙着将收获的粟米和麦子运进新建的粮仓。 孩子们在清扫过的村道上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格外悦耳。 崔彦巡视着这些村落,看着村民们脸上满足而安宁的笑容,脸上也不自觉地生出笑意。 医棚变成了固定的医馆,虽然药材依旧紧张,但至少能保证基本的疾病防治。 幽州渔阳关。 关墙巍峨,旗帜猎猎。 北风吹过关外荒野的流民坟冢,仿佛大地在默默抚平伤痕。 关内,昔日的混乱安置点变成了井然有序的军民混居区。 流民们分得了土地或进入工坊,融入了本地生活。 集市上,本地出产的皮毛、山货与流民带来的简单手工艺品、甚至是从南方换来的少量盐巴、布匹进行着交易,虽然不算繁华,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韦明远站在城头,望着关内升腾的烟火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高兴之余,他下令,从今日起,守关将士的伙食,每人加一块腌肉! 雁门郡。 城外广阔的屯田区,是等待着破土而出的种子。 工坊区的喧嚣依旧,但已不再是救火般的急促,而是有序的脉动。 纺织的梭子,打铁的铁锤,锯木的锯齿,都带着稳健的节奏。 城内集市规模更大,货物更丰富了些,讨价还价声中透着满足,蒙学的读书声更加响亮,甚至有粗通文墨的屯田军士在闲暇时也来旁听。 ...... 第215章 洛阳建成 这一日的虎威王府,少了那份生死一线的凝重,多了几分属于家的暖意。 书房内,凌云正与王景、杜蘅、钱丰等人议事。 “雁门郡北麓那片坡地,土质尚可,引水也便利,可再垦良田三千亩。”杜蘅指着舆图,脸上带着规划未来的神采。 “工坊产出的铁器,除供应军需和农具外,富余部分,赵四海那边已联系好陇右的商队,可用其换取咱们急需的药材和南方的稻种。”钱丰翻着账册,语气轻松不少。 王景面具下的目光沉静:“草原各部这段时日虽然安静,但其动向依旧需要密切关注。” 凌云听着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沉声道:“屯田、工坊、商路,乃立身之本,按计划推进,边防亦不可松懈,贺兰山、高明需加强斥候,整训士卒,异族若敢寇边,必以雷霆击之!” ... 议事结束,众人告退,书房内只剩下凌云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厚重的木窗,望着庭院中的点点红艳,那紧绷了大半年的心弦,松弛了不少。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暖香传来。 长孙无垢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盅。 “大王,议事劳神,喝碗姜枣茶吧。”她的声音温婉,如同春日溪流。 凌云转过身,冷峻的眉眼在看到她时,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他接过瓷盅,入手温热:“有劳王妃了。”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他很自然地将其握住,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中。 长孙无垢脸颊微红,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她抬眼望着他,眼中带着关切:“方才见大王立于窗前,可是仍有心事?” 凌云摇摇头,拉着她一同走到窗边,指着那几株红艳:“你看,北风愈烈,花开愈艳,如今的北疆三州,已经熬过了最冷的冬天,人心就如同冻土下的种子,只要给予希望和耕耘,终会迎来春天。” 凌云说着,低头看着长孙无垢清澈的眼眸,认真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长孙无垢莞尔一笑:“无垢不觉苦,能与大王并肩,为这北疆万千生灵尽一份心力,是无垢的福分。” 她将头轻轻靠在凌云坚实的臂膀上,声音轻柔:“只是...大王莫要总将自己绷得太紧,这北疆的天,还有着万千军民与大王一同撑着呢。” 凌云心中暖流涌动,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 转眼,岁末将至。 北疆三州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安稳年关。 虽然物资依旧谈不上丰裕,但家家户户的粮缸里有了存粮,身上有了御寒的衣物,心头有了对来年的盼头。 屯田营忙着宰羊,分给各家各户一点荤腥,工坊放了几天短假,集市上多了些年节的喜庆装饰和简单的年货,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追逐着零星炸响的爆竹。 虎威王府也简单布置了一下,挂了红灯笼,凌云下令,从本就不宽裕的府库中拨出一批粮食和布匹,专门救济那些无儿无女的流民老人,让他们也能过个温暖的年。 ...... 当北疆在期盼新春之时,东都洛阳,却沉浸在一片极尽奢华的喧嚣与迷醉之中。 耗费了难以计数的民脂民膏、寄托着杨广超越秦皇汉武、成就“千秋伟业”野心的东都洛阳,历经十个月,终于宣告彻底落成! 这座崭新的都城,以其无与伦比的壮丽与奢华,震撼着每一个目睹它的人。 宫阙连云, 紫微宫建筑群巍峨耸立,覆盖了整座北邙山南麓。 乾阳殿作为正殿,殿基高达九丈,殿宇本身更是宏伟绝伦,巨大的金柱需数人合抱,屋顶覆盖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殿内金砖铺地,蟠龙金柱,藻井绘满日月星辰,极尽奢华之能事。 显仁宫、西苑等离宫别苑,更是穷极园林之胜,奇花异草,假山池沼,移步换景,恍若仙境。 另外,洛阳城的街道规划得也是方正宽阔,主干道“天街”宽达百步,可容数十骑并行,路面平整如镜,全部由青石板铺就,两侧遍植槐柳,虽值寒冬,然枝干虬劲,也显气势。 丰都市、通远市、大同市等官府指定的大市场,汇聚了来自天南海北、乃至西域、南洋的“奇珍异宝”。 丝绸如云,瓷器似玉,香料扑鼻,珠宝耀眼。 杨素、宇文恺以及工部的几名官员,看着如期完成,且如此繁盛的洛阳城,皆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当下便要立刻将这个好消息报给杨广! 大兴城,夜色下的太极殿! 殿内烛火通明,杨广独自立于摊开的洛阳宫城图前,图上,乾阳殿、则天门、天街、洛水、漕渠...每一处仿佛都在无声的诉说着他的心血与野心。 杨广修长的手指抚过“紫微宫”三个字,眼中燃烧着超越前代的炽热光芒。 洛阳,不再仅仅是图纸上的梦幻,而是已然矗立在河洛大地上的现实! 迁都的时机,到了。 “传旨!” 杨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敕令:即日起,迁都洛阳!以洛阳为东都!大兴城为西京!三省六部、十二卫府、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家眷,限期两月,迁驻洛阳!沿途州郡,一体供奉,不得有误!” “另外——来年元正,于东都举行大朝会,昭告天下,四夷咸服!着礼部即刻晓谕四方藩属,其国主当亲至东都朝贺,若有要务羁身,亦须遣子或身份足够的臣属为使,不得缺席,逾期不至者,视为不臣!” “特谕高句丽王高元:尔国世受华夏册封,当恪守臣礼,此次大朝会,乃朕定鼎新都、君临天下之盛典,尔务必亲至洛阳,入朝觐见,面陈忠顺!若托故推诿......哼!” 旨意迅速颁行天下,整个大隋,尤其是中枢,顿时陷入了搬迁的旋涡之中。 车马辚辚,舟船竞发,无数财富、人口、档案文书,如同洪流般涌向东方那座崭新的都城。 ...... 第216章 空席 东宫显德殿。 太子杨昭看着堆积如山的迁移文书,揉了揉眉心,对身旁正摆弄一个精巧波斯银壶的齐王杨暕道:“二弟,别玩了,迁都事务繁杂,你府上也要抓紧收拾,这次大朝会,父皇极为重视,四夷藩主都要来,可出不得差错。” 杨暕放下银壶,笑嘻嘻地凑过来:“大哥放心,我那点家当,几天就能收拾利索,嘿嘿,听说洛阳新宫比大兴城气派十倍,洛水两岸更是繁华,我可是盼着呢,到时候,大哥可得带我去见识见识!” 他眼中只有新都的新奇与享乐,对政治毫无敏感。 杨昭无奈地笑了笑,对这个只知玩乐的弟弟毫无办法,只得叮嘱:“去了洛阳更要收敛些,莫要惹父皇生气。尤其是大朝会期间,各国使节都在,更要谨言慎行。” “知道知道,大哥你真啰嗦!” 杨暕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心思好似早已飞到了洛阳。 越国公府书房。 刚赶回来的杨素,看着旨意中那条针对高句丽的“特谕”,眉头微蹙,对侍立一旁的杨玄感道:“陛下对高句丽,已是最后通牒,高元此人,桀骜不驯,恐不会就范,东都的大朝会,怕是不会太平了。” 杨玄感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父亲,高句丽蕞尔小邦,若敢抗命,正好借机灭之,以显我大隋天威!” 杨素闻言,瞥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天威?谈何容易,辽东苦寒,山高路险,高句丽据坚城而守...此战若启,恐非旦夕可定,亦非...寻常耗费。” 杨素说着,又不自觉想到,营造洛阳与运河的惊人损耗,心中隐忧更深。 宇文府。 宇文化及把玩着旨意抄本,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迁都洛阳...呵呵,正好离那些关陇老朽远些,至于高句丽...哼,高元那厮最好别来,陛下憋着这口气许久了,正缺个由头呢,成都!” “孩儿在!” 英武不凡的宇文成都肃立应声。 “加紧操练手下的儿郎,东都大朝会后,恐有大用!” 宇文化及眼中闪烁着攫取军功的光芒。 “是,父亲!” 后宫。 萧美娘看着小如意,轻轻叹了口气,迁都可是一场很大的动荡,她的这个女儿刚出生不久,便要受这等“颠沛”之苦! 而杨广旨意中,对高句丽毫不掩饰的威胁,更让她嗅到了战争的气息。 她只能祈祷高句丽王识相,莫要再触怒杨广。 宣华夫人默默整理着行装,心思却飘向了南方,迁都洛阳,离江南更近了,离她魂牵梦萦却又不敢触碰的故国旧梦也更近了。 ...... 大隋的中心,在岁末的风中,转向了东方,而一场关乎国运的风暴,已然在东北方的天际线上,积聚起浓重的阴云。 高句丽王高元,会低头吗? ...... 大业二年,元月初一。 东都,洛阳,紫微宫。 凛冬的朝阳,将这座崭新帝都的宫阙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辉。 乾阳殿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此刻成为了大隋威严与“四夷宾服”的展示场。 除了肃立的大隋宗室、勋贵、在京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广场东侧专门辟出的区域,是来自四方藩属的使节团,他们身着各色民族服饰,带着贡品与恭顺,成为这场盛大朝会不可或缺的点缀。 东突厥启民可汗的使者,西突厥的使臣,吐谷浑的王子,高昌国的特使,林邑的使节,倭国的遣隋使...奇装异服,琳琅满目,竭力彰显着大隋“天朝上国,万邦来朝”的盛世气象。 空气中混合着龙涎香、异域香料以及一种刻意营造的宏大氛围。 吉时到,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陛下驾到——” 杨广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冕服,脚踏云纹赤舄,在万众瞩目与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登上了乾阳殿那象征至高权力的丹墀。 他的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在藩属使团区域停留了片刻,迁都洛阳后的首次大朝会,如此盛况,正是他超越前代帝王功业的明证! 朝会依制进行,藩属使节依次入殿,献上贡品,表达臣服,过程庄重而顺利,杨广志得意满,频频颔首嘉许。 然而,当礼部尚书按照礼单和预设席位,朗声唱名下一个藩属时: “宣——高句丽王,入朝觐见——!” 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藩属使团区域那个醒目的空位上! 杨广脸上的笑容陡然凝固,眼眸微微收缩,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礼部尚书,礼部尚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声惶恐道: “启...启禀陛下!高句丽...高句丽王高元,并未入朝,甚至连使者都未派遣!其席位...空置!” “空置?” 杨广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寒风刮过,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他缓缓站起身,冕旒垂珠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朕于大兴城明发诏旨,令其国主亲至!尔等礼部,亦再三晓谕催促!如今,朕定鼎新都,君临天下之大典,万国咸集,独缺高句丽?高元小儿,竟敢如此藐视天威?” 令人窒息的帝王之怒,如同实质的重压,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所有地使节皆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大隋的官员们更是心跳如鼓,预感到了风暴的来临。 太子杨昭面色凝重,忧心如焚地看着父皇,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齐王杨暕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他虽不懂政治,但也明白高句丽此举是赤裸裸的打脸! 宇文化及垂首肃立,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机会来了! 杨素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心中暗暗叹息。 虞世基额头冷汗涔涔,大脑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 “陛下息怒!” 民部尚书樊子盖首先出列:“陛下!高句丽地处偏远,或...或因冰雪封路,使臣受阻亦未可知,望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待查明缘由,再行处置!” “樊尚书此言大谬!” 宇文化及立刻出列反驳,语气中充满了煽动的意味: “陛下!高句丽分明是抗命不遵,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昔年陛下登基,令其入朝,其托病不至,今陛下定鼎新都,万国来朝,其竟又公然藐视,空席以待,此乃对我大隋天威最赤裸之羞辱! 若不发兵征讨,何以震慑四夷? 何以彰显陛下统御八荒之无上权威? 高句丽蕞尔小丑,陛下神威天兵所至,必当灰飞烟灭! 臣之犬子,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请为先锋,誓取高元首级献于阙下!” 宇文化及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杨广好大喜功的软肋。 ...... 第217章 大朝会之决 “陛下,” 观察了杨广好一阵的虞世基,急智附和: “宇文大人洞悉大义,高句丽叛逆之举,人神共愤,陛下承天受命,统御八荒,岂容此獠亵渎天威?昔周宣王征伐不庭,汉武扬威塞外,皆以煌煌天兵慑服宵小! 陛下神武,更胜前代!此正天赐良机,以百万雄师陈列辽水,耀武扬威,示陛下囊括寰宇之志!高句丽蛮夷,见天兵神威,必肝胆俱裂,自缚请降!” 杨广怒容稍缓,赞许地看了虞世基一眼,后者就如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所说的话与自己内心所想不谋而合。 他要的正是高元在大隋绝对武力的威慑下,战栗投降的场面,而非惨烈的攻城战。 天子征而不战,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下方的杨素与长孙晟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前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躬身而出。 “陛下!高句丽僻处辽东,山高水险,气候苦寒,其民剽悍,据坚城以守...昔汉武帝倾全国之力,四伐而未能竟全功,此乃前车之鉴啊! 今我大隋...营建东都,耗尽民力……开凿运河,府库空虚!百姓疲惫,怨声载道...若此时再兴此倾国之战,千里馈粮,劳师远征...一旦受挫于辽东坚城之下...则...则国本动摇,祸乱立至!天下...天下将倾啊陛下! 说到这里,杨素猛地下跪,额头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老泪纵横:“请陛下...念及江山社稷,念及天下苍生...暂息雷霆之怒,高句丽不臣...可遣使严责,增兵震慑...徐徐图之...万不可...万不可操切行事啊!” 杨素话音刚落,长孙晟便也赶忙出列,躬身沉声道:“越公句句泣血,字字珠玑,臣附议!” “臣等附议!”后方,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然而,此刻的杨广,胸中满是被羞辱后的怒火,哪里还听得进这逆耳的忠言? 杨素的谋国之言,在他眼中反而成了暮气沉沉、动摇军心、阻碍他成就伟业的绊脚石! 是怯懦! 是短视! “够了!”杨广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站起,居高临下,怒视着杨素等人,眼中是被忤逆的暴怒,和无比的失望: “杨素,你老了,也糊涂透顶了!竟敢在此妖言惑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高句丽小丑,焉敢藐视天朝? 朕富有四海,带甲百万,战将如云,谋臣如雨!踏平区区高句丽,如碾蝼蚁! 而今,正是成就朕超越古今功业之时!岂容尔等畏战怯懦之辞,乱我军心,阻朕大业?” 长孙晟等人见状,又欲出言劝阻,杨广却是猛地挥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中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 “高元抗命,非止一国之事!关乎国体,关乎朕威,关乎四夷是否仍视大隋为天朝上国! 至于尔等所言之耗费艰难,呵呵,朕富有四海,何惧此微末之耗? 朕要的是高句丽,在朕的天威之下,不战而溃,跪地求饶!” 说到这里,杨广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深沉:“传朕旨意,举国备战!集结天下兵马,以慑不臣, 敕令天下府兵及诸道兵马,限三月内,悉数集结于涿郡! 朕要的是旌旗蔽日,甲胄连云!军容之盛,旷古绝今!以此煌煌军威,震慑高句丽,震慑四夷! 敕令河南、淮南、江南诸郡,火速督造巨舰战船于东莱海口,务求高大巍峨,如水上城阙!令高句丽隔海望之,即心胆俱裂! 敕令虎威王凌...嗯...不,敕令幽州刺史韦明远,总督粮草军械转运东莱, 务必充足齐备,敢有稽留克扣者,立斩! 朕要让高句丽的探子看到,我大隋粮秣之丰,足以困死其国! 敕令工部、都水监,保障通济渠、永济渠漕运绝对畅通!征发民夫转运,不得有误!此乃大军命脉,亦为彰显我大隋国力之盛! 敕令诸军统帅,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得专擅,大军陈列辽水,耀武扬威即可,未得朕亲令,严禁擅自渡河攻城,朕要那高元小儿,在朕的天威面前,自己走出来,匍匐请降!朕要亲受其降表于阵前! 敕令礼部,预备受降仪典一应器物! 朕要在辽水之畔,接受高元的臣服,献俘太庙!此乃不世之功,当载入青史! 朕,将御驾亲征,亲率百万雄师,陈兵辽水,朕要亲眼看着高元,在朕的天威下跪地求饶!此战,非为杀戮,实为彰显天朝仁德与不可抗拒之威严!朕要兵不血刃,收服辽东!” ...... 旨意下达,全场死寂。 樊子盖当即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他仿佛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秣腐烂于途、百万大军困顿辽西、将领束手束脚的景象。 杨素等一众反对东征的大臣,皆是扼腕长叹! 太子杨昭脸上闪过无力,杨暕被父皇描绘的“不战而胜”的场景唬得一愣一愣的。 宇文化及与虞世基等人,则高呼“陛下圣明!” ...... 杨广特意绕过了北疆最高军事统帅——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 除了怕他锋芒毕露之外,杨广更知道凌云的性情,知道他对民生凋敝有切肤之痛,对如此规模浩大、劳民伤财的“威慑”行动,必有谏言,说不定还会再上一道奏疏,斥责自己为“独夫民贼”! 而此刻的杨广,是绝对不容许任何质疑,动摇其决心的,于是便将后勤转运的重任,直接压在了幽州刺史韦明远的身上,而非通过凌云下令,表面上是提高效率,避免层级阻碍,而更深层的用意,却是保护。 他需要凌云这把利剑,在北疆震慑草原各部,保持稳定,而非在辽东之事上损耗。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送达幽州刺史府。 刺史韦明远跪接圣旨,听着那一条条如同山岳压顶的旨意,尤其是那句“总督粮草军械转运东莱, 务必充足齐备,敢有稽留克扣者,立斩!”让他的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待传旨宦官离开,韦明远立刻屏退左右,展开圣旨又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愈发凝重。 他太清楚幽州的家底了,虽然在凌云的总领下,商路重新恢复,民生略有起色,但前次为了安置中原而来的大量流民,各地府库皆有消耗。 而今,又要承担起供应百万大军的粮秣转运枢纽之责,还要兼顾对突厥、契丹的边防压力,这简直是不可承受之重! 更关键的是,旨意是直接下达给他这个幽州刺史,而非他的顶头上官——虎威王凌云! “陛下这是...何意?” 韦明远心中惊疑不定,他不敢怠慢,立刻铺开纸笔,以最紧急的密件形式,将圣旨内容及自己的忧虑,详详细细地书写下来。 他深知此事重大,必须第一时间让朔方的凌云知晓,写罢,盖上火漆密印,唤来最心腹的斥候校尉: “八百里加急!直送朔方虎威王府面呈大王,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送达,此信关乎我幽州乃至整个大隋的国运,绝不容有失!” “遵命!” 斥候校尉知道分量,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转身冲出了刺史府。 ...... 第218章 高句丽朝堂 虎威王府! 凌云接到韦明远的密信时,正在书房与王景商议着春耕屯垦事宜。 当得知杨广直接下旨给韦明远时,他的面色便是一动,急忙展开密信,目光快速扫过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旨意。 当看到“总督粮草转运东莱”、“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时,他的眉头立刻锁紧,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东都初建,运河尚未完全竣工,中原百姓民心浮动,陛下...竟要在此时,对辽东用兵!” 凌云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和深重的忧虑。 他很了解辽东的地形和气候,同时,高原其人,他也有一些了解,绝不是那等不战而降之辈。 百万大军陈列边境,每日消耗的粮秣是天文数字! 后勤线漫长脆弱,一旦被袭扰或遇恶劣天气,后果不堪设想! 更致命的是,“毋得专擅”的命令,等于捆住了前线将领的手脚,让他们在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场时,只能坐等杨广的指令,这是兵家大忌! “韦明远直接受命...陛下这是不想让本王参与其中啊。” 这段时日以来,凌云已经大概猜到了杨广令自己永镇朔方的用意,所以心中并无被绕过的恼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边鬓角处的那根白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君王这份回护之意的感念,但更多的是对辽东之战的焦灼,心中念道:“陛下爱惜之心,凌云感佩,然此时用兵,实乃取祸之道啊!” 接着,凌云将密信递给王景,后者双眸扫过信笺,即使以王景的深沉,眼神也立刻变得无比凝重。 “百万之师,千里馈粮,军需转运之重,尽压于幽州一隅...韦公纵有三头六臂,亦难周全,更遑论旨意中的奏闻待报,此乃自缚手脚,坐失良机之愚策! 高句丽绝非畏威不怀德之邦,其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我军空耗钱粮,士气必然低落,稍有不慎,恐遭反噬,酿成滔天大祸!” 王景一字一句,阐述厉害! 凌云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而后起身,走到挂着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涿郡和东莱的位置: “先生所言极是,此战尚未启,败相已露!韦明远独木难支,本王必须知晓更详尽的内情,陛下决心究竟如何?朝中反对之声几何?水师营造、民夫征发、粮草筹备,究竟到了何等境地?其中又有多少龃龉弊端?” 而后,凌云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亲卫统领王大柱:“大柱!” “末将在!” 王大柱即刻应声抱拳。 “命你持我王令,即刻挑选精干之人,潜入洛阳,打探朝堂对东征的真实态度。 至于幽州...便由你亲往,面见韦明远,了解他面临的实际困难。” 说着,凌云的声音加重了几分:“情报务必准确,待探清之后,第一时间传回王府,此事关乎国运,更关乎百万将士与民夫的性命!万万不容有失!” 王大柱神色也认真了起来,双手郑重地接过令牌:“大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纵是刀山火海,也必探得实情!” 说完,他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踏着沉重的脚步迅速远去。 书房内,只剩下凌云和王景。 王景也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从洛阳到涿郡,再到东莱的漫长补给线,最终落在高句丽的疆域上,沉声道: “征而不战,实为自缚手脚,将主动权拱手让人,百万大军如困兽,久顿坚城之下,粮道便是命脉,亦是最脆弱之所在,高句丽若以精兵袭扰粮道,断我补给...后果将不堪设想,届时,韦公纵有通天之能,也难填此无底之壑!陛下...过于轻敌,亦过于自信了。” 凌云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北疆苍茫的天空,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凝重:“静待大柱的消息吧,希望...还能找到一丝转圜之机。” ...... 平壤城,王宫正殿。 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殿内燃着松明火把,光影在绘有猛虎、雄鹰和山峦的壁画上跳动。 高元,这位高句丽的婴阳王,身着王袍,端坐于上位,他年近四十,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中蕴含着浓浓的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想起此前大隋使者在此殿中,宣读的那份黄色的帛书——大隋天子杨广的圣旨,他的心中便充满了不忿,旨意的内容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作为高句丽王的尊严! 如今,使者早已退下,但那份来自大隋帝王的威压,仍笼罩着整个大殿。 殿内侍立的文武大臣,如大对卢渊太祚、莫离支乙支文德,以及各部大人,皆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聚焦在高元身上。 对于杨广的威胁,高元心中确实害怕,然而,他并没有因此生出臣服之意,反而激起了心中的倔强与痕迹! 高句丽立国七百年,历经汉、魏、燕、周等强大中原王朝的轮番冲击,从未真正被征服。 白山黑水铸就了他们坚韧的筋骨,也磨砺了他们桀骜不驯的灵魂。 向隋朝称臣纳贡,他高元可以为了国家的存续而隐忍,但让他像藩属小邦的君主一样,远离自己的根基,亲自前往大隋的帝都朝觐,那绝不可能! 这无异于将高句丽的尊严和命运拱手交到杨广手中,任其宰割! 他高元,绝不做那砧板上的鱼肉! “哼!”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冷哼从高元喉中迸出,其脸上满是愤懑与决绝: “隋帝杨广,欺我太甚!他要寡人去朝觐,是假!欲擒寡人于大隋都城,削我社稷,毁我宗庙,吞我疆土,方是真!”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重臣的脸,声音陡然转沉:“诸位爱卿,可愿随寡人,做那引颈就戮的羔羊?” “臣等誓死追随大王!”渊太祚第一个出列,老迈的声音带着坚定,“我高句丽七百年基业,岂能拱手让人!隋帝野心昭然若揭,此旨便是战书!” “战书已下!” 莫离支乙支文德,这位以勇武和谋略着称的年轻统帅,踏前一步,“大王,隋军虽强,然我高句丽非陈朝可比,辽东山川险峻,气候苦寒,利于守而不利于攻,隋军远来,补给艰难,此乃天赐之险,末将请命,即刻整军备战!” 乙支文德的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殿内压抑的火焰。 各部大人纷纷出列,激昂请战:“大王!我北部靺鞨勇士,愿为前锋!” “南部诸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可作依凭!” “请大王下旨,征兵备战,加固城防!” 看着群情激愤的臣子,高元眼底深处的恐惧,终于消散:“好!隋帝既以兵戈相胁,寡人便以刀兵相迎!此乃国战!存亡之国战!举国上下,皆需戮力同心!” ...... 第219章 杨广的奇葩操作 一道接一道的命令,从高元口中迸出,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绝非临时起意: “传寡人王令,全国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悉数登记造册,分批征召入伍,各部大人,按所辖户丁,限一月内集结本部精壮,交由莫离支统一调配,违令者,斩! 开国库,不惜一切代价,打造兵器铠甲,尤其是强弓硬弩,箭矢务必充足,征召全国铁匠、皮匠,日夜赶工,所需矿石、皮革,由官府统一征调!” 命各城守将,清点府库存粮,严格管制民间粮米流通,囤积于险要山城、堡垒,实行战时配给!乙支文德!” “末将在!” “命你总揽全国防务,首要之务,加固辽东城、新城、扶余城、乌骨城、国内城等要害之地,尤其是辽东城,乃隋军必经之咽喉!城墙需加高加厚,护城河需加深拓宽!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务必备足!城防工事若有半分疏漏,提头来见!” 乙支文德拍了拍胸甲,正色道:“遵王命!末将即刻启程,亲赴辽东城督造!” 高元点了点头,接着道:“另,于辽河以东,险要隘口、山岭要道,多筑烽燧、堡寨,层层设防,迟滞隋军,消耗其锐气与粮草,渊太祚!” “老臣在!”渊太祚出列躬身。 “你即刻派出得力心腹,携带重礼,秘密北上,联络草原诸部,尤其是与隋朝素有龃龉的东突厥,启民那个老东西对大隋死心塌地,不可与其接触,可寻其子咄吉世,陈明唇亡齿寒之理,纵然不能使其发兵相助,至少也要保持中立!” “是!老臣明白,定当竭力周旋!”渊太祚抚须领命! 而后,高元目光扫视众人:“各部大人,约束部众,大战在即,凡有散布流言、动摇军心、通敌叛国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阖族连坐! 命萨满祭司,告祭天地山川、祖宗神灵,祈求庇佑!向军民宣告,此乃卫家国、保宗庙之战,隋军残暴,若破我国门,必是生灵涂炭,唯有死战,方有生路!” 高元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隋帝以为一道圣旨便可令我高句丽俯首?他错了!我高句丽的土地,是用鲜血浇灌的!我们的城池,是用白骨垒砌的!他要战,那便战!寡人要让辽东的山川河流,成为埋葬他百万大军的坟场,让隋人的血,染红我们的城墙,寡人,将与社稷共存亡!” “大王万岁!高句丽必胜!” 殿内群臣被高元的气势点燃,爆发出决然的呐喊,心中的恐惧被浓浓的求生欲和卫土之决心所压倒,一股同仇敌忾、背水一战的血勇之气漫上心头。 ...... 另一边,杨广也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首先,大隋境内的常规部队,全部向着涿郡集合。 其次,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 所谓的排镩手,就是专使类似于丈八蛇矛的长枪手,杀伤力很强,由于岭南地区山高林密,所以有着足够多的排镩手。 另外,杨广还下令,让河南、淮南和江南的老百姓建造戎车五万辆,送到高阳,给朝廷大军送衣服和帐篷。 又征发江淮以南地区的民夫和船只,把几大粮仓的粮食、铠甲和一些攻城的器械运到涿郡,命令下达之后,奔走在地上的人,就有数十万! 这样的规模,远远超过当年隋文帝对高句丽的战争,也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平陈战争。 ...... 朔方,虎威王府书房。 正听着王大柱汇报的凌云,眉头渐渐皱紧,而一旁的王景虽然有面具遮面,然而,其眼中的神采,却是慢慢凝重了起来。 待王大柱说完,王景便立刻起身,沉声道:“大王,此战必败无疑,毫无悬念,咱们还得早做准备啊!” 凌云一时无言,王景所言并非危言耸听,就连他也有同样的想法! 按理来说,此次东征的规模,远超以往的任何一次大战,就算无法得胜,也不该大败才对。 然而,王大柱等亲卫所探到的消息中,有这样几条。 其一,便是——杨广宣布吊民伐罪之后,还宣布了一系列不该宣布的“军事机密”! 首先,他把作战部署给宣布了,按照其所发布的文宣所述,二百万大军被分为左右两翼,每一翼又分为十二路军,每支军队都有自己的行军路线。 比如,左第一路大军走镂方道,左第二路大军走长岑道,右第一路大军走黏蝉道,右第二路军走含资道等等,将二十四路大军的进军路线,全都公布得清清楚楚。 这样还不算完,杨广还把军队旗号也给公开了,他让每路大军都必须在衣服的领子上,缝上一块军记带,上面写上各军的旗号,省得谁走丢了,找不着队伍。 另外,杨广还让大臣们也都得跟着去,这些大臣也不按三省六部来划分,而是分别隶属于御营六军。 所谓御营六军,就是内、外、前、后、左、右六军,同样的,大臣们也要戴上军记带,这样一来,号称两百万的隋军,每个人隶属的军队旗号,全都摆在了敌人面前。 这不就是在故意泄露军事机密吗? 其二,便是杨广的出兵方式,所谓兵贵神速,如果能够快速突袭高句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那便能占得许多先机。 可是,杨广怀着“天子争而不战的想法”,并没有这么做。 他的行军方略是“日遣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 一共二十四路大军,每天派一支军队出发,每支军队相隔四十里,这样一来,光是二十四路大军出发,就需要花二十四天的时间。 二十四路大军之外还有天子六军,又是六天的时间。 再加上一些辎重部队,那就需要整整四十天时间,这样一来,高句丽就算是再迟钝,也都反应过来了! 而且,按照这样的行军方略,整个军队就形成了一个超长的一字长蛇阵,首尾相隔一千多里,根本无法互为犄角。 要是前面军队出了事,后面的军队根本就不知道。 这样一来,别说两百万大军,就算再翻上数倍,战斗力也是有限的很。 如果光是这样,凌云和王景还不至于如此担忧,但杨广的骚操作可还没完! ...... 第220章 受阻辽东城 杨广还带了四类闲杂人等,随军出发。 第一类便是乐队,什么钲、鼓、箫、笛子的应有尽有。 这是去打仗吗? 要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去演戏呢。 第二类则是佛教和道教的人士,让他们在战场上讲经说法。 战场是讲经说法的地方吗? 这不是纯搞笑吗? 第三类就更离谱了,那便是女眷。 杨广自己携带后妃宫女出征也就算了,还让自己的亲信近臣也带上家眷。 要知道,自古便有携女子上战场会对战局不利的说法,可杨广根本不在意。 甚至怕亲信近臣们不好意思,还特地做了思想工作,说:“古称妇人不入军,谓临战时耳。至于营垒之间,无所伤也。项籍虞姬,即其故事。” 意思便是说,你们不要听别人乱说什么女人上战场不吉利,古人是说打仗的时候,不要轻易让夫人露面。 至于安营扎寨的时候,有女眷在旁边,一点关系都没有,西楚霸王项羽打仗的时候,不是也带着虞姬吗? 这样一来,好多女眷就出现在行军队伍之中。 至于第四类便是外邦使节了,其中有高昌王、伊吾吐屯设,吐谷浑的太子以及西突厥的处罗可汗等。 而杨广之所以也带上他们,便是想要让这些已经臣服大隋的异族,一起随军观战,好进一步感受大隋的威风,从而更加坚定地追随大隋。 于是,这样一支前所未有的军队,便以这样荒唐的方式出发了! 杨广之所以会如此,乃是因为他打心眼儿里认为高句丽只是一个蕞尔小国,根本不需要打。 只等大隋天兵压境,高句丽看到己方如此威武雄壮之师,怎么可能还有战心,自己就吓得投降了。 所以,他完全没有必要考虑什么战略战术,只要考虑到时候如何接受投降的事宜就行了。 于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杨广的脑子又开始转了起来,既然这一趟出去是接受投降的,那么,有两个问题他必须要解决。 其一,便是防止有将领贪功冒进,对此,杨广下令,二十四路大军不设统帅,互相作为牵制,而且,事先又有奏文待报的旨意,各部将领无法擅自开战,这样一来,就没了将领冒进的可能。 第二,则是该如何接受高句丽投降,对此,杨广也有主意,那便是在每支大军中,专门设立一个受降使者,这个受降使者“承诏慰扶,不受大将节制”。 慰抚使直接隶属于皇帝,跟本军将领是平级关系,如果将领不接受投降,慰抚使可以节制他。 上面有杨广管着,旁边有受降使者看着,如此一来,这仗还怎么打? 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只有这样,主帅才能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打出胜仗。 如此昏招不断,此战的结果显而易见! 凌云与王景于书房中,皆是沉默无言,王大柱见二人如此,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然而,朝廷能人无数,难道没有远见之人吗? 当然有! 首先便是越国公杨素,在杨广下达出征的命令后,便极力劝阻,然而,后者却以扰乱军心的由头,让其回府闭门思过。 另外,有一个被贬为县令的官员,名叫庾质,大军出征之后,杨广特地把他叫回身边,问道:“高句丽之众不能当我一郡,今朕以此众伐之,卿以为克不?” 意思便是说,高句丽只是个小国,还不及我大隋的一个郡大,现在我派大军讨伐,你觉得能不能胜? 庾质闻言,回答说:“伐之可克。然臣窃有愚见,不愿陛下亲行。” 意思是说,打胜仗没有问题,但是依我的愚见,陛下还是不要御驾亲征了。 这个回答,杨广自然不满意,当即就变了脸色:“朕今总兵至此,岂可未见贼而先自退邪?” 这是在说,我现在已经率领大军奔赴前线,你难道让我还没有见到敌人,就跑回去吗? 庾质并没有被杨广的质问吓到,梗着脖子回道:“战而未克,惧损威灵。若车驾留此,命猛将劲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事机在速,缓则无功。” 意思是说,如果陛下御驾亲征,万一不胜,是很损威望的事,还不如留在后方,派将领去打,将领没了您这个负担,倒可以迅速出击,所谓兵贵神速,这样拖延,恐怕劳而无功。 这样的意见无疑十分中肯,而且,除了庾质以外,在领兵将领中,也有人发出了意见。 那便是老将段文振,此人乃是二十四路统军将领之一,还没有到辽东,这位老将军便病倒了。 而在其生命的最后关头,急忙给杨广上了一道奏疏。 内容是:夷狄多诈,深须防拟,口陈降款,毋宜遽受。水潦方降,不可淹迟。唯愿严勒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前,出其不意,则平壤孤城,势可拔也。若倾其本根,余城自克;如不时定,脱遇秋霖,深为艰阻,兵粮既竭,强敌在前,靺鞨出后,迟疑不决,非上策也。 其上表的这段话,主要说了两个方面。 第一,陛下一心想要接受高句丽的投降,可他们很狡猾,极有可能会诈降,所以,一定要多留个心眼,不要被他们骗了。 第二,便是雨季就要到了,所以出兵一定要快,只有出其不意拿下平壤城,才有胜算,否则,等到雨季到来,运输必然更加艰难,要是后勤补给跟不上,高句丽再伙同靺鞨等异族,麻烦可就大了。 不得不说,这位老将是相当有远见的,可惜的是,杨广并没有听进去! ...... 这一日,东征大军经过漫长的跋涉,终于抵达了辽河前线。 对岸,高句丽依托辽东城等险要山城,严阵以待。 隋军凭借绝对兵力优势,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强渡辽河成功,击溃高句丽前沿部队,兵临辽东城下。 此战,宇文成都身先士卒,掌中凤翅镏金镋所向披靡,斩将夺旗,勇不可当,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辽东城乃是高句丽经营多年的雄关,城墙高厚,守军顽强。 隋军架起云梯,动用冲车、抛石机,昼夜猛攻。 高句丽守将指挥沉着,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倾泻如雨。 一时间,隋军尸体堆积成丘,护城河血浪翻涌,攻势屡遭挫败。 宇文成都虽勇猛,曾数次亲自登城血战,斩杀敌将无数,然,奈何城防坚固,守军前仆后继,就算是他,也难撼动大局。 当辽东城久攻不下,前线将领根据实情,建议暂缓强攻,采取围困或分兵策略时,杨广的催命圣旨到了: “务必限期克城!违令者,军法从事!” ...... 第221章 辽东血泣 在杨广的严旨之下,作为名义统帅的宇文化及立刻召集于仲文、荆元恒、薛世雄等九军,共三十万五千精锐,绕开辽东坚城,仅携带数日口粮,轻装疾进,直扑高句丽国都——平壤,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宇文成都率领先锋将士冲在了最前面, 隋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几座小城,殊不知,这乃是乙支文德的诱敌之计,他装作节节败退的样子,甚至还不断派出使者,卑辞“请降”,用以麻痹隋军。 宇文化及本无主见,又被皇帝严旨催促,加之胜利在望的虚妄和粮草的压力,让他逐渐放松了警惕。 而宇文成都虽勇猛,但行军策略皆由其父和于仲文等人决定,且连番小胜,也让他稍显轻敌。 就这样,隋军被乙支文德成功诱入清川江流域。 这里山高林密,道路狭窄崎岖,隋军庞大的队伍被拉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首尾难顾,补给线很轻易地就被被被高句丽游骑切断。 于是,当宇文成都率领疲惫饥饿的隋军前锋,刚渡过清川江,主力尚在渡河,后队还在岸边时,乙支文德的致命伏击发动了! 两岸密林中,高句丽伏兵如潮水般涌出,强弓硬弩如飞蝗蔽日,射向拥挤混乱的隋军! 更糟糕的是,乙支文德早已在上游筑坝蓄水,在隋军陷入混乱之际,巨大的洪峰咆哮而下! 江中的隋军人马瞬间被吞没卷走,两岸的隋军被冲得七零八落,人马践踏,死伤枕藉! 而后,高句丽主力从四面八方杀出,喊杀声震天动地,隋军建制完全崩溃,指挥彻底失灵,士兵魂飞魄散,溃不成军! 三十万五千精锐,陷入灭顶之灾。 宇文成都目眦欲裂,挥舞凤翅镏金镋,发疯似的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试图稳住阵脚,所过之处,高句丽兵将纷纷毙命。 奈何兵败如山倒,在洪水与伏兵的双重打击下,即使他勇武过人,亦难挽狂澜。 他身被数十创,血染征袍,仍奋力杀透重围,回身去救被困在乱军中的父亲。 宇文化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在亲兵护卫下狼狈逃窜,全靠宇文成都拼死断后,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于仲文、荆元恒、薛世雄等大将也各自带伤,仅率少数亲随溃围而出。 清川江水为之不流,尽被隋军将士的鲜血染红,浮尸塞江,惨绝人寰! 与此同时,来护儿的水军成功在平壤附近登陆,初战告捷。 但来护儿同样轻敌,不等后续部队集结完毕,便亲率精兵四万直扑平壤城下。 高句丽守军佯败诱敌,将来护儿引入城中预设的伏击圈。 隋军在狭窄的街巷中遭遇惨烈围杀,损失殆尽,来护儿仅率残兵数百,身负重伤,狼狈逃回船上,水军攻势也被瓦解。 ...... 当宇文化及、于仲文等将领,在浑身浴血的宇文成都拼死护卫下,仅带着数千形容枯槁、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逃回辽东城下大营时,整个隋军大营顿时陷入了恐慌。 百万大军东征,三十万精锐一朝尽丧,辽东城依旧岿然不动! 败报如同九天神雷,狠狠劈在邙山行宫的杨广头上。 “什么?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宇文化及!于仲文!还有宇文成都...你们...” 杨广手中的御笔“咔嚓”一声折断,他猛地站起,脸色由赤红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死灰,最后变成一种扭曲狰狞的紫胀! 他的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痛惜将士性命,而是因为一种被卑贱蛮夷狠狠羞辱,将他“圣人可汗”的威严踩在脚下的滔天狂怒! 这样的结果,他根本无法接受! 倾尽国力打造的百万雄师,御驾亲征,竟被高句丽这等“蝼蚁”打得如此凄惨! 这不仅是军事的惨败,更是对他个人能力、对他万世帝业的嘲讽! 杨广仿佛看到天下人都在耻笑,史官那如椽大笔正写下他毕生无法洗刷的耻辱!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酒囊饭袋!误朕大事!丧师辱国!罪该万死!”杨广如同失控般,在御帐内疯狂咆哮,摔砸器物。 他愤怒地看着下方血染征袍的诸多将领:“宇文化及,你这蠢材,枉朕对你宇文家恩宠有加! 于仲文!老匹夫!还有宇文成都!你不是号称天下无敌吗?为何护不住朕的大军? 来人!把他们都给朕绑了!推出去!斩!立斩!” 他将所有失败的责任,全部倾泻到败军之将的头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啊!”裴蕴、虞世基等近臣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临阵斩大将,军心必溃啊!高句丽若乘势反攻,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宇文大人虽有失职,然其子成都将军浴血奋战,身被数十创,拼死护主,忠心可鉴啊!” “陛下!此皆乙支文德狡诈异常,兼之天时不利,非全然战之罪啊,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以大局为重!” 在近臣们声泪俱下的苦苦哀求下,杨广那被怒火焚烧的理智才勉强拉回一丝。 杀了他们容易,但这三十万精锐尽丧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尤其是宇文成都,其勇武天下皆知,将来报复高句丽仍需倚仗。 杨广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宇文化及、于仲文、荆元恒、薛世雄...所有败军主将,剥去冠带袍服,以囚徒之态,押解回东都,待朕回銮,再行议罪! 至于宇文成都...念其舍身血战,暂留军前效力,戴罪立功!” 杨广余怒未消,又将矛头指向后勤和情报: “督粮官何在?为何粮草断绝? 定是尔等贪墨渎职,克扣军粮!给朕彻查,凡有牵扯,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抄家灭族! 鸿胪寺的探子都是死人吗? 乙支文德如此奸谋,竟无半点风声? 统统下狱!严刑拷问!” 一时间,整个行宫内外,如同冰窟。 杨广的怒火让所有人如坠冰窖,他拒绝承认自己战略指挥的致命错误,将所有罪责归咎于将领的无能,同时,一个人的身影,也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那便是——曾多次劝阻他的越国公杨素! ...... 第222章 塞北惊雷 大业二年,深秋,清川江畔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尽,大隋百万大军惨败、精锐尽丧的噩耗,已如同凛冽的朔风,传到了北疆。 朔方,虎威王府。 凌云负手立于王府最高的望楼之上,玄色王袍在强劲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中紧握着那份染着风尘与血气的军报。 “百万大军...萨水溃败...三十万精锐尽没...辽东城岿然不动...” 长孙无垢轻柔却带着凝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看着凌云手中那份关于东征惨败的军报,秀眉紧蹙,“果然...败了...” 凌云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密报攥得更紧了,那上面冰冷的文字,描绘的却是无数鲜活生命化为枯骨的惨烈图景。 片刻后,他沉声道:“非是兵不利,战不善。败在庙堂,败在刚愎,败在视人命如草芥!陛下此败,非独辱国,更将动摇国本,草原各部怕是坐不住了!” 他的忧虑绝非空穴来风,当隋军大败的消息,传到漠北突厥王庭时,启民可汗正因风寒卧病在床。 这位在位期间一直对隋朝恭顺有加、依赖甚深的可汗,闻听隋军百万竟在辽东被高句丽打得大败亏输,精锐尽丧,惊得剧烈咳嗽起来,蜡黄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 “长生天啊...这...这怎么可能?圣人可汗...败了?” 启民可汗喘息着,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对隋朝大败的震惊,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慌。 他很清楚突厥内部,尤其是他的儿子们,早就对他向大朝称臣纳贡的政策心怀不满。 大隋此败,如同卸下了套在猛虎脖颈上的枷锁,那压抑已久的野性,必将爆发! “父汗!” 这时,一个雄壮的身影掀开金帐门帘,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启民可汗的长子,咄吉世。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某种决绝。 “隋军大败的消息,您听说了吧?杨广那昏君,好大喜功,那可是百万大军啊!” 启民可汗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野心光芒,心中警铃大作,挣扎着想坐起来:“咄吉世...你...你想做什么?隋朝虽败,根基尚在...” “根基?” 咄吉世嗤笑一声,走到父亲榻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蛊惑:“父汗,您还没看明白吗?杨广经此一败,国力大损,民心尽失!他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来管我们草原上的事情?这是我们突厥摆脱隋朝控制,重现草原霸业的天赐良机!” “你...你难道想背弃盟约?大隋...不会善罢甘休的...”启民可汗眼中满是忧虑和恐惧。 “盟约?那不过是隋朝强加给我们的枷锁!”咄吉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变得森然,“父汗,您老了,病了,您的时代该结束了,为了突厥的未来,为了不再向隋人卑躬屈膝...请您...安心地去吧!” 启民可汗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想要呼喊,却感到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按住了他挣扎的身体。 咄吉世的眼神冷酷而决绝,没有丝毫父子之情,只有对权力的赤裸渴望。 片刻之后,启民可汗的挣扎停止了,瞳孔涣散,带着无尽的惊愕与不甘,溘然长逝。 咄吉世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和权力到手的狰狞快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帐外沉声喝道:“来人,可汗...旧疾复发,不幸薨逝了,立刻召各部大人、特勒、叶护于王帐集合” ...... 咄吉世乃是启民可汗的长子,拥有着绝对的继承权,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便登上了汗位,号“始毕可汗”! 在始毕可汗掌控王庭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撕下了对隋朝恭顺的面具,公然宣布废除其父与隋朝签订的所有臣服协议,不再向隋朝派遣使者朝贡,彻底断绝了名义上的藩属关系。 不仅如此,始毕可汗还让靠近隋朝边境的部落如契丹、奚等依附突厥的小部族,或突厥本部的附离精锐,南下袭扰马邑、雁门等郡,想要以此试探大隋的态度。 隋朝常驻突厥的使臣队伍,也被始毕可汗派兵抓了起来,囚禁于简陋的帐篷中, 另外,他还秘密派遣使者,联络西北同样蠢蠢欲动的吐谷浑伏允可汗... ...... 身处突厥权力中心的义成公主,目睹了启民可汗的“暴毙”真相,看到了始毕可汗的狂妄与野心,更感受到了那弥漫在突厥贵族间,对隋朝的蔑视和渴望复仇的浓烈气氛,不免忧心如焚。 于是,她便利用自己作为可贺敦的身份和多年经营的人脉,通过一位绝对忠诚、且与朔方有隐秘商道联系的老奶娘,将一份极其详尽的密报,缝在了一件不起眼的皮袄内衬里。 ...... 虎威王府,议事厅。 凌云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下方聚集了一众将领。 此刻,贺兰山正指着铺在长案上的北疆舆图:“大王,突厥小动作愈发猖獗,据飞骑营最新探报,始毕可汗撕毁旧约后,其附庸契丹、奚部骑兵,近三日已连续七次袭扰马邑边境,烧毁村庄三座,掳走边民数百,牛羊牲畜过千,守军虽奋力反击,但贼骑来去如风,难以尽歼!” 高明补充道:“据雁门关传来的消息,那里也发现了突厥本部‘附离’精骑的踪迹,虽未直接冲击关隘,但游弋窥探之意昭然,末将恐其是在试探我边防虚实,为更大规模的寇边做准备!” 程咬金收起了往日的粗豪,瓮声瓮气道:“他奶奶的,这帮草原狼崽子,就是看咱大隋在辽东吃了亏,以为咱北疆也软了!大王,让俺老程带骁锐军出去,狠狠剁他几爪子,保管让他们哭爹喊娘!”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亲卫疾步奔入议事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用火漆密封、看似普通羊皮卷的信件,但封口处却有一个极其隐秘的特殊印记。 “启禀大王!草原送来急件!” 凌云眼眸微凝,亲自上前接过密信,指尖微一用力,坚韧的羊皮应声而裂。 他迅速展开信笺,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那娟秀的字迹。 随着阅读,凌云身上那股沉凝如山的气势陡然一变!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怖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议事厅内的温度仿佛骤降,贺兰山、高明、程咬金等久经沙场的悍将,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义成公主的来信,言始毕弑父篡位,豺狼心性!” 凌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撕毁盟约,纵容劫掠,残害我子民,扣押天使,辱我国格。更暗中勾结吐谷浑、图谋不轨...真当我大隋无人?真当本王所辖之三州,是任尔践踏之地?” ...... 第223章 单骑出塞 “大王,突厥贼子竟敢如此?”程咬金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扣押天使?此乃奇耻大辱!”贺兰山脸色铁青。 “始毕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高明握紧了腰间刀柄。 凌云将密信拍在案上,眼中寒芒爆射:“贺兰山、高明!你二人即刻派出斥候,严密监视吐谷浑方向,但有异动,雷霆击之!” “遵命!”二人齐声应诺,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前去部署。 厅内只剩下凌云和程咬金。 “咬金!去后殿武库,将本王的云纹兽面甲与擎天戟取来!”凌云喝道。 程咬金一听让他取戟,当即兴奋得双眼放光:“喏,大王您稍候,俺这就去!” ...... 不多时,程咬金便扛着擎天戟返回,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玄黑色的金属箱子,里面乃是一套镶着云纹兽面的战甲。 凌云不再多言,就在议事厅内,在程咬金的协助下,迅速披甲。 接着,程咬金又将沉重的擎天戟递上,凌云五指一握,随意一挥,沉重的戟锋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大王!您这是要去...” 凌云目光投向北方,眼神清冷:“本王要去突厥牙帐,问问那始毕小儿,是谁给他的胆子,敢犯我大隋天威!敢辱我大隋使臣!” 说完,不等程咬金回话,便大步流星走向王府园林。 凌云刚刚进入园林,一声低沉威严、却又带着亲昵的虎啸便响了起来,大白从园林深处缓缓踱步而出,亲昵地用头颅蹭着凌云覆甲的手臂。 凌云摸了摸它的脑袋,紧接着翻身上虎:“大白,随我走一趟塞外!” “大王,带多少兵马?俺老程给您开路!”程咬金追上来喊道。 “不必。”凌云淡淡摆手,语气淡然,“人多反而碍事,本王此去,非为屠戮,只为问罪,让那始毕和整个草原,看清楚刀锋的颜色,你与诸将坐镇御北大营,待我归来!” 话音未落,凌云轻叱一声:“走!” “吼——!”大白一声咆哮,声浪滚滚,将王府屋檐的尘土簌簌震落,而后,似化作一团流云,驮着凌云直接冲出了王府大门,在守城将士吃惊的目光中,轻易越过朔方高耸的城墙,朝着北方苍茫无际的草原,绝尘而去! 凛冽的秋风在无垠的草原上尖啸,卷起枯草与沙尘,天地间一片肃杀。 在这片突厥人视为禁脔、因大隋新败而愈发骄狂的土地上,大白正以超越凡俗的速度向北疾驰。 它四足踏风,每一次腾跃都跨越十数丈,雪白的皮毛在秋阳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黑色条纹如同活物般游动。 虎背之上,凌云稳如磐岳,战甲覆盖全身,其上狰狞的兽面在风中更显凶煞。 他手中倒提着擎天戟,三棱戟刃在风沙中,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一人,一虎,一戟。 没有千军万马,却带着一股足以令山河色变的孤绝霸烈! ...... 王庭金帐内,酒气熏天,喧闹异常。 始毕可汗高踞狼皮宝座,正与各部设、特勒宴饮,庆祝他的“新政”。 就在这时——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可汗!南...南面,那...那个煞星,虎...虎威王凌云!他...他...骑着那头白虎,冲...冲过来了!已经...已经连破五道哨卡!拦...拦不住!根本拦不住啊!” “凌云!”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瞬间让喧嚣的金帐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酒杯摔落在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他不是在朔方吗?怎么会...”一个部落首领的声音带着颤抖。 “只有...一个人?”另一个首领难以置信。 “白...白虎,那就绝对错不了,肯定是他!” 去岁凌云率军出塞,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桀骜不驯、屡犯边境、不弱于王庭的阿史那德勒部,连根拔起,手段之酷烈,效率之恐怖,让整个草原为之胆寒,也让凌云之名,在突厥各部,成为了“死神”的代名词! “慌什么!”始毕可汗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就算他是天神下凡,也只有一个人,我王庭控弦数万,还怕他不成? 传令各部勇士集结,给本汗围杀此獠,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叶护!” 他试图用重赏激发士气,但其声音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嗷吼——!” 一声蕴含着洪荒凶兽般威严的虎啸,在金帐外轰然炸响!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整个金帐簌簌发抖! 帐内杯盘狼藉,酒水四溅,一些体质稍弱的贵族甚至直接瘫软在地,耳鼻流血! 紧接着,帐外传来了更加混乱、更加凄厉的惨叫、战马惊恐的嘶鸣、兵刃断裂的刺耳声响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噗嗤”的肉体撕裂声! 始毕可汗脸色剧变,一把推开身前案几,在亲卫簇拥下冲出金帐。 嘶——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新可汗,瞬间如坠冰窟,头皮发麻! 只见开阔的集结场上,无数匆忙上马的突厥精锐骑兵,正陷入一片混乱和屠杀之中! 那头体型大得骇人,通体雪白的巨虎,驮着那身披漆黑重甲、如同地狱魔神般的身影,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 巨虎的每一次扑击、甩尾,都带着摧山断岳的恐怖力量,普通的战马在其威压和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连人带马被撞飞、踏碎,威严的虎啸更是直接震溃了马匹和骑手的心神! 而虎背上的凌云,便是真正的死亡化身! 他手中那杆通体漆黑的擎天戟,此刻化作了收割生命的黑色风暴,戟影翻飞,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一扫之下,人马俱碎,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喷洒。 一刺之下,厚重的铁甲如同纸片般被洞穿,戟刃透体而出,串起数人! 一劈之下,连人带马,如同劈在朽木之上,一分为二! 简单的格挡,突厥骑兵砍来的弯刀直接被沉重的戟杆震碎,持刀者的手臂骨骼寸断! 试图射箭? 箭矢未及弓弦,便被快得无法捕捉的黑色戟影,连人带弓劈成两段! 试图冲锋? 连人带马被那看似随意的一戟横扫,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试图结阵? 在那头恐怖白虎的冲撞践踏,和擎天戟的毁灭性攻击下,任何阵型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崩溃! ...... 第224章 戟慑万帐 一人一虎,所过之处,血肉成泥,硬生生在突厥最精锐的骑兵中,杀出了一条笔直通往金帐的、由血肉和残骸铺就的猩红通道! 他们的身后,是地狱般的景象。 “始毕!” 凌云冷酷威严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和惨叫,响彻在王庭上空,狠狠砸在每一个突厥人的灵魂深处,让许多离得稍近的士兵直接精神崩溃,丢下武器,跪地呕吐不止! 凌云一路前冲,不多时,便看到了金帐门口满脸惊骇、在亲卫簇拥下的始毕可汗! 他猛地一夹虎腹,大白心领神会,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咆哮,四足发力,朝着始毕可汗猛冲了过去! 挡在前方的突厥士兵,皆是被吓得亡魂直冒,连滚带爬地惊恐避让! “挡住他!快挡住他!” 始毕可汗身边的狼卫统领声嘶力竭,其身边最悍勇的狼卫们鼓起仅剩的勇气,组成厚厚的人墙,嚎叫着迎了上去。 “哼!蝼蚁撼树!” 凌云冷哼一声,面对密集如林的矛阵,擎天戟猛然一个横扫千军! “轰!咔嚓嚓!噗嗤——!” 沉闷的撞击声、精铁长矛断裂的脆响、肉体被巨力撕裂的可怕声响混杂在一起,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狼卫,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传来,手中长矛纷纷断裂。 紧接着,他们的身体便被那沉重的戟锋和恐怖的冲击力撕扯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不过眨眼之间,人墙便被清空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扇形缺口! 大白毫不停留,载着凌云冲过缺口,来到了距离始毕可汗不足五步之地! 如此之近的距离,始毕可汗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大白那洪荒凶兽般的恐怖气息,和凌云身上散发出的滔天杀意,当即一个没忍住,双腿一软,瘫跪在地。 一人一虎,矗立在瘫软的始毕可汗面前,擎天戟斜指地面,漆黑的戟身上流淌着粘稠的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始毕可汗面前的土地上,如同丧钟敲响。 整个王庭,顿时死寂无声,只有风声,伤者垂死的呻吟,以及无数突厥战士粗重而恐惧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恐惧和敬畏,聚焦在那道如同擎天之柱般的身影上。 “始毕。”凌云的声音并不算高,却如同九霄神罚,“弑父篡位,其罪一!” “撕毁盟约,纵兵掠边,残害大隋子民,其罪二!” “扣押天使,辱我国格,其罪三!” “勾结外逆,图谋不轨,其罪四!” ... 每一条罪状念出,凌云身上的气势都似乎拔高了一截,始毕可汗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面无人色,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你,可知罪?” 这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般,震得始毕可汗肝胆俱裂! 他环顾四周,平日里凶悍的部族首领们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数万控弦之士,此刻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无一人敢发出声响! 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感和更深的恐惧,顿时将他淹没。 凌云看着脚下抖如糠筛的始毕可汗,以及周围突厥贵族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惧,知道震慑已入骨髓。 旋即,他便是缓缓抬起擎天戟,戟尖几乎要触碰到始毕的鼻梁。 “念尔初犯,本王今日,暂寄尔项上人头!” “即刻释放我大隋使臣,以王礼恭送出塞!若有半分损伤,本王屠尽你金帐血脉!” “三日之内,所有参与掠边的部落,交出首恶元凶,押送朔方!双倍赔偿被掳掠的人口、牲畜、财物!少一人,缺一畜,本王唯你是问!” “约束尔之部众,胆敢再有一兵一卒,一马一犬,踏入大隋疆界一步...”凌云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万载寒冰崩裂,“本王势必踏平你这王庭!焚尽你的毡帐!将突厥一脉,从草原上...彻底抹除!让你的头颅,成为朔方城头,警示万邦的图腾!” 字字如锤,砸入始毕可汗与所有突厥贵族的骨髓! 说完,凌云的目光扫过金帐周围,最终落在了刚刚从帐内走出,身着华贵突厥服饰、难掩中原风韵的义成公主身上。 此刻义成公主的眼中,满是震惊与欣喜,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凌云竟然直接来到王帐问罪,且未带一兵一卒! “这等手段...这份魄力...!天下间...竟有如此奇男子!”义成公主不禁在心中喃喃。 凌云朝着义成公主微微颔首,随即对瘫软在地的始毕可汗冷声道:“始毕,尔既已背弃盟约,撕毁国书,便再无资格与我大隋天朝联姻,公主当随本王离去,你...可有意见?” 始毕可汗此刻哪敢有半分违逆? 凌云那如同实质的杀意和地上尚未冷却的鲜血,已经让他彻底胆寒。 “是!是!小王...不,罪臣遵命!即刻恭送可贺...不...恭送公主殿下!” 他连忙对身边的狼卫统领嘶声道:“快!以最尊贵的礼节,恭送公主随虎威王回国!” 随即,义成公主便在几名贴身隋人侍女的陪伴下,快步走到了凌云身边。 她对着凌云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激动和哽咽:“义成...谢虎威王...带我回家!” 离开这囚笼般的异乡,回归故国,是她多年来的夙愿! 凌云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随即对始毕冷喝道:“还不备马?要最好的马!供公主及天使、随员乘骑!” “是!是!快!把最好的马牵来!”始毕可汗哪敢怠慢,连声催促。 很快,数十匹膘肥体壮、鞍辔齐全的突厥骏马被牵到近前。 获释的大隋使臣及随行人员,也被带了过来,他们虽然形容憔悴,但此刻重获自由,看到如同天神降临般的凌云,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向凌云行礼:“下官等叩谢虎威王救命之恩!” “上马!”凌云言简意赅。 而后,义成公主便在侍女帮助下利落上马,一众使臣也强忍激动,迅速翻身上马。 获释的使团人员虽多,但此刻纪律严明,迅速在凌云身后列好。 凌云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始毕可汗,轻叱一声:“走!” “吼——!”大白咆哮一声,随即迈开步伐。 凌云一虎当先,义成公主紧随其后,获释的使团人员策马跟上。 这支小小的队伍,在无数突厥人敬畏而恐惧的目送下,朝着南方的故土,绝尘而去! 白色的猛虎与其上的虎威王,护佑着归国的子民,在血色的残阳下,刻下了永恒的传奇。 直到凌云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金帐前死一般的寂静才被打破。 始毕可汗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面如死灰,他看着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营地,看着那些失魂落魄的士兵,看着周围惊魂未定的贵族... 一股彻骨的寒意,仿佛要将他冻结。 他终于明白,大隋虽然在辽东败了,但在这位虎威王面前,他始毕和整个突厥王庭,都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那单戟擎天、视万军如无物的恐怖身影,将成为他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传...传令...”始毕可汗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恐惧和疲惫,“按...按他...按虎威王说的...赔偿...交人...约束各部……没有本汗的金狼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隋境,与辽东那边的联系也赶紧断了,违令者...杀无赦!” ...... 刚离开草原范围,队伍稍作休整,获释的一众使臣,纷纷上前,再次叩谢凌云救命之恩,并详细禀报了被扣押期间的情况。 凌云听着汇报,思绪早已飘向了南方的洛阳。 辽东惨败的消息如同阴云,若是此战得胜,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结果却是败了,以杨广如今的性格,恐羞于见战前劝谏之臣,如此一来,杨素的处境必然会极其危险! 不说两者之间微妙的交情,就说其本身的能力,若有不测,那可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且,杨素之子杨玄奖,一直在自己身边做事,于公于私,凌云都得搭把手。 就在凌云思虑之际,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之声,抬眸看去,便看到王大柱领着数十名亲卫,策马而来。 “大王,末将等奉王妃之命,前来接应!” 想来是长孙无垢得知他出塞的消息后,心下担心,这才让王大柱率人前来。 凌云淡淡点头:“可有笔墨。” “禀大王,有的!” ...... 第225章 奏疏与归途 很快,凌云便在原地铺开素绢,提笔蘸墨。 他运笔如飞,将心中对杨素可能遭遇的担忧和对朝局的谏言,倾注于笔端: “臣御北大元帅、虎威王凌云顿首百拜陛下: 辽东新挫,臣闻之痛彻心扉,五内如焚,然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天威,非一战可损,当务之急,乃抚疮痍,稳朝纲,聚人心,待时而动! 臣恐廷议或有迁怒于老臣者,心中难免忧虑,越国公杨素,国之元勋,功在社稷,谋国以忠,虽战前谏言逆耳,然句句肺腑,皆为国筹谋! 若因直谏获罪,则忠良寒心,言路闭塞,国将不国,昔袁绍羞杀田丰而失河北,殷鉴不远! 恳请陛下念越公耄耋之年,一生功勋,万勿因一时之愤,折损国之柱石! 保全老臣,即保全陛下圣德,保全大隋国本! 臣在朔方,必秣马厉兵,震慑北狄,为陛下守好国门!静待陛下重整旗鼓,再扬天威!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凌云再拜顿首!” 奏疏写罢,墨迹稍干,凌云将其郑重封好,唤来义成公主与王大柱等亲卫。 “公主,”凌云将奏疏交给义成公主,神情肃然,“越公恐因辽东之事受陛下迁怒,此疏关乎老臣性命,关乎朝堂稳定!恳请公主,待抵达洛阳后,亲自将此奏疏面呈陛下,公主身份尊贵,历经磨难归国,陛下与群臣见之,必然动容,由您亲自呈递,更显此疏之恳切,亦能让陛下感受到边关将士对朝堂老臣之关切!” 义成公主接过奏疏,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郑重点头:“虎威王放心!义成定不负所托!必亲手将此疏交予皇兄,力陈越公忠义与虎威王赤忱!” “好!”凌云点头,随即看向王大柱以及一众亲卫:“本王命尔等即刻护送公主,火速前往洛阳,沿途不得有丝毫耽搁,务必确保公主安全抵达宫门,不得有半分差池!” “末将遵命!誓死护卫公主殿下!”王大柱捶胸领命。 安排妥当之后,队伍再次启程,凌云独自返回朔方,而王大柱则麾下亲卫,护送着义成公主与一众使臣,赶往洛阳! ...... 在残阳沉入地平线之时,凌云与大白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朔方城巍峨的城门外! 守城将士看清来人,脸上皆是露出敬畏,无声地大开城门,挺直脊梁行注目礼。 虎威王府,灯火初上。 王妃长孙无垢坐立难安,贴身侍女云秀在一旁低声劝慰。 王景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厅下,程咬金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踱步,嘴里念念叨叨:“天都黑了...大王怎么还不见回来...急死俺老程了!” 高明与苏成面色同样凝重,显然知晓凌云此行的凶险。 王府记事官杨玄奖,坐在角落处的书案后,只等凌云一回来,便提笔记录,只是其一向沉稳的面色,此刻也布满了担忧! 看着众人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色,长孙无垢强行镇定了几分,起身开口道:“大王向来极有分寸,定能安然返回,还请诸位勿忧!” 这话是说给众人听的,更多的则是支撑着自己,云秀上前,搀扶住长孙无垢有些发颤的手臂。 就在这时! “吼——!” 一道熟悉且震动心魄的虎啸声,由远及近! “这...这是大白的声音,肯定是大王回来了!” 程咬金第一个冲向大门,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点燃了厅内的气氛。 府门大开。 风尘仆仆的凌云翻身下虎,大白站在他身侧,头颅高昂,金色的虎目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睥睨着围上来的人,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呼噜声,那份骄傲的拟人神态,任谁都能看出来! “大王!”长孙无垢疾步上前,仔细打量着丈夫,确认无恙后,眼中含泪,声音带着释然,“您...您可算回来了!” 凌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其安心。 “大王!”其余人皆是如释重负的上前见礼。 程咬金按捺不住,急吼吼地问道:“大王,快说说!您真的前往始毕小儿的王帐了?” 闻言,其余人也都看了过来,显然同有此问! 大白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凌云身上,完全无视了自己,有些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而后迈着虎步,头也不回地向府中园林处走去。 凌云见其如此,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看向众人,平静地将此行的始末,缓缓道出。 “嘶——!” 待其说完,现场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众人无不心神剧震,骇然失色! “单骑...直闯王庭...万军之中...” 高明喃喃,眼中充满极致的震撼。 “戟指可汗...迫其放人立誓...” 苏成握刀的手青筋毕露,那是武将最深的敬畏。 “大王神威!” 王景赞道。 长孙无垢紧紧握着凌云的手,眼中是骄傲与后怕交织的泪光,一旁的云秀惊得捂住了嘴。 程咬金激动得哇哇大叫:“痛快!太痛快了!俺就知道大王出马,准能将那始毕小儿吓得屁滚尿流!” 杨玄奖怔怔地看着凌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主君,同时脑中轰鸣,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单骑闯万军王庭,慑服可汗,当日往返...此等神威,已非人力可及!怪不得...怪不得当年京中盛传,有着天下第一之称的宇文成都,曾败于大王之手!” 凌云环视众人,淡声道:“诸位都回去歇息吧,草原之事,改日再议。” “是!末将(属下)等告退!” 众人压下心头的惊涛,纷纷行礼退下。 原地只剩下凌云与长孙无垢,以及侍立在一旁、知趣地垂下眼帘的云秀。 凌云反握住长孙无垢的手,温声道:“让你担心了。”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眼中水光潋滟:“平安回来就好...” 说着,她抬起手,轻轻抚上凌云染尘的战甲,指尖带着些许颤抖,“大王...万不可再如此涉险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娇嗔与恳求。 凌云低笑一声,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大掌中,声音中带着宠溺:“好,听王妃...嗯...听夫人的,不过,值此非常之时,有些非常手段,亦是不得不为。” 自凌云总领北疆三州以来,位高权重,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事需要他亲自出马处理的,只要吩咐一声,下面有无数文臣武将会去完成。 只是此次朝廷辽东大败,草原上除了东突厥,可还有不少的部落,皆是蠢蠢欲动,值此关键时刻,他不得不亮亮肌肉,让那些人将小心思给收起来! ...... 第226章 公主回朝 接着,凌云靠近一步,两人气息相闻,他低头看着妻子在灯火下更显柔美的面庞,轻笑道:“为了能早些回来见你,为夫可是一刻都不敢耽搁。” 长孙无垢被他直白的话语说得脸颊微红,心中却是甜蜜无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风情万种:“油嘴滑舌,快随我回房,让我替你卸了这身征尘。” “油嘴滑舌...哈哈,自我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评价!”凌云哈哈一笑,“那便有劳夫人了。” ...... 回到温暖馨香的内室,云秀在退下之时,很是贴心地替二人将门掩上。 房内,长孙无垢亲自为凌云卸甲,冰凉的甲叶一片片解开,她的动作轻柔而仔细,指尖偶尔划过他坚实的臂膀或背脊,带着无尽的疼惜。 当最后一片肩甲卸下,她拿起温热的湿帕,细细为他擦拭脸庞和颈项上的尘土。 凌云放松地坐在榻边,目光柔和地落在长孙无垢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上。 昏黄的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忙碌的手腕。 “夫人...” 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 长孙无垢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那里面跳动着让她心跳加速的火苗。 “嗯?” 她轻声应道,脸颊更红了。 凌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用力,将她拉入怀中。 长孙无垢低呼一声,跌坐在他腿上,温香软玉满怀。 凌云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纤腰,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幽香的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拥你在怀,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慰藉。” 长孙无垢心中甜蜜满溢,也顾不得害羞,依偎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幸福。 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带着无限眷恋:“夫君...” 凌云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情意缱绻。 他的吻,最终落在她微启的樱唇上,起初是温柔的试探,继而逐渐加深,带着热烈与对怀中珍宝的眷恋。 长孙无垢生涩而热情地回应着,烛火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甜蜜与交融的气息。 ...... 翌日清晨。 “报——!” 王府亲卫激动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惊动了刚刚起身、神清气爽的凌云夫妇。 “启禀大王!突厥始毕可汗遣其亲信骨都侯为使者,押送大批财物人犯,已在城外跪候请罪!声称奉大王钧令,特来交割赔偿及人犯!” “哦?”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是没想到始毕办事的效率,会这么高。 要知道,他可是给了对方三日之期,这才过去几个时辰? 看来昨日的戟压万帐,是真把这位新可汗吓到了。 ...... 朔方城门处,骨都侯在无数朔方军民震惊的注视下,当众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姿态谦卑无比。 在其身后是数十辆满载粮食、布匹、铁器的大车,以及额外赔偿的骏马与牛羊。 而在这些赔偿的物品的最后,是几名被剥去衣甲,双手被缚的部落首领。 眼前的一幕,让整个朔方城彻底沸腾了! “天哪!快看!是那个秃鹫部落的酋长!前些日子就是他带人屠了马邑边市!” “如此之多的赔偿!还有这么多好马!” “始毕可汗的心腹...跪在咱们朔方城门前前?我没看错吧?” “虎威王!神威盖世!北疆有大王在,咱们安心了!” “大王千岁!不!大王万岁!”全城的军民立刻发出疯狂的呐喊! 那些原本对北边马邑、雁门关遭受侵扰,而忧心忡忡的朔方官员、军士、百姓,此刻亲眼目睹这般景象,所有的忧虑都化作了震撼和崇拜! 此刻,凌云的威望,再次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不仅是朔方的守护神,更是整个北疆三州当之无愧的擎天柱石! 凌云站在城头上方,接受着骨都侯的跪拜和全城的山呼。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那些被擒获的元凶,声音传遍全场:“接受赔礼,人犯即刻明正典刑,以血还血,以慰我死难边民在天之灵!” “遵王命!” 麾下将士吼声震天。 接着,凌云的目光,转向身后仍处于震撼余波中的一众将领与官员,又扫过四周的一众军民百姓,沉声道:“北狄今日之惧,乃我北疆明日之安。然,枕戈待旦,不可须臾松懈。” “吾等谨遵大王教诲!”回应他的,是狂热地几欲冲天的呐喊! 所有人都知道,塞北草原的惊雷虽已暂歇,但那玄甲白虎的阴影,将永远笼罩在草原诸部的头顶,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放肆! ...... 数日后,当王大柱护卫着风尘仆仆却难掩激动神色的义成公主,出现在戒备森严的宫门外时,整个皇宫都震动了! 在塞外多年的和亲公主,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消息很快传入含元殿,此时,杨广正因辽东败局和处置杨素之事心烦意乱,殿内气氛压抑无比。 内侍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义成公主...义成公主殿下...她回来了,此刻就在殿外!是...是虎威王麾下的王统领亲自护送回来的!” “什么?”杨广立刻从御座上站起,脸上满是惊愕,“宣进殿来!” 不仅杨广,殿内所有大臣,包括跪在地上请罪的宇文化及、于仲文等人,以及准备为杨素求情的苏威、虞世基等,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义成公主归国,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很快,在王大柱的护卫下,义成公主快步走入含元殿。 她虽衣着略显风尘,但仪态端庄,眼中含泪,对着御座上的杨广盈盈拜倒:“义成,叩见陛下!蒙天佑及虎威王神威,得以重归故国,再睹天颜!”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 第227章 末将有话说 “皇妹快请起!” 杨广微微抬手,眼中带着感慨,刚想询问些什么,宗室行列中便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老泪纵横,不顾礼仪地冲出班列,声音颤抖:“我儿!我的儿啊!” 此人正是义成公主的父亲——杨谐! 他踉跄着扑到义成公主面前,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身躯因为太过激动微微有些颤抖,义成公主的情绪再也压印不住,当着杨广这位帝王以及满朝文武的面,哽咽地投入父亲怀中:“女儿...回来了...” 父女相拥而泣,这感人至深的一幕,让不少大臣都为之动容,殿内充满了唏嘘之声。 御座之上的杨广心中淌过短暂的温情,见父女二人如此,随即,示意身边的近侍将他们带到偏殿叙话! ...... 含元殿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杨广的面色极速阴沉了下去,猛地一拍御案,吓得一众败将们浑身一颤,赶忙跪伏于地。 “尔等丧师辱国,罪不容诛!然...”杨广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群臣,最终死死钉在班列最前方的杨素身上。 “杨素!朕问你!战前廷议,你身为左仆射,国之柱石,为何对东征之策诸多非议? 言什么百万之师,转运维艰? 道什么高句丽山川险峻,利于坚守? 若非你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朕的百万雄师,焉能...遭此大败?”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明显的迁怒和颠倒黑白,还是让殿内的大臣们忍不住心头一寒! 谁都知道,杨素当时的谏言句句在理,切中要害! 辽东之败,根源在于皇帝刚愎自用、微操瞎指挥、后勤崩溃以及轻敌冒进造成的,与杨素有什么关系? 杨素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惊惶,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悲凉。 他缓缓出列,深深一揖:“陛下息怒,老臣当日所言,句句肺腑,皆为社稷计,辽东之失,老臣为国之重臣,未能谏止陛下用兵方略,确有失职之罪,甘受陛下责罚。 然军前胜负,瞬息万变,实非老臣远在庙堂所能左右,更遑论动摇军心? 如此罪名,老臣...万不敢当!” “不敢当?”杨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站起身,指着杨素,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若非你危言耸听,朕岂会有所顾虑?将士们又岂会未战先怯?你就是在诅咒朕!诅咒朕的大军!你就是此败的罪魁祸首!来人!给朕将这老匹夫拖下去!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眼中闪烁着羞怒之色! “陛下!万万不可啊!” 顿时,数位重臣几乎同时出列,扑倒在地! 右仆射苏威连忙叩首:“求陛下息雷霆之怒!越公乃国之元老,功勋盖世!纵有小过,亦罪不至死!况辽东之失,实乃天时地利未协,将帅临阵有失,岂能归咎于老臣忠言?陛下若杀越公,天下忠直之士寒心,朝堂动荡啊!” 内史侍郎虞世基虽为谄媚之臣,但也知道杨素被杀,恐将生出大乱,且自己也可能被牵连,也慌忙劝道:“陛下!越公忠心可鉴!若因言获罪,恐令朝臣自危,非社稷之福!望陛下三思!” 黄门侍郎裴蕴,出于稳定考虑,也叩首道:“陛下!辽东新败,国事维艰,正当用人之际,越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于国于军仍有大用,恳请陛下念其旧日功勋,法外开恩!” 几位重臣带头,又有十数名官员纷纷跪倒求情,含元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哀求之声。 杨广看着跪倒一片的臣子,听着他们“社稷”、“功臣”、“自危”的字眼,心中的杀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稍稍冷却了一些。 他并非昏聩,深知杨素在朝堂和军中的影响力根深蒂固,若真因迁怒而杀之,后果不堪设想。 但胸中那股滔天的羞愤和必须找人承担罪责的执念,却让他无法轻易放过杨素。 这时,自进殿后便一直老实垂立的王大柱,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陛...陛下,末将...末将有话说!” “哦?你也有话?”杨广眉头微皱,显然有些意外,其余人也都将目光移了过来。 见自己成为现场的焦点,王大柱明显更加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是的,末将护送公主殿下南归之际,大王曾将一道奏疏,委托公主带回,您看...” 闻言,杨广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凌云麾下有着数十万的将士,如这等护送义成公主回朝之事,根本无需让作为亲卫统领的王大柱,亲自出马。 而此刻,王大柱出现在这里,这便足以说明问题,那便是——凌云必然十分重视那道“奏疏”! 殿内的一众大臣显然有着同样的想法,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杨素,眼中惊光微闪,神色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去!将义成公主请来!”杨广对着一侧的内侍努了努嘴。 不多时,脸上泪迹未干的义成公主,便被重新请了过来。 得以归国,又有父女重逢的喜悦,让她一时间竟忘记了凌云的嘱托,所以,一进入殿中,她便朝王大柱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而后,从怀中取出那份被仔细保管的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 “陛下!此乃虎威王忧心朝局,特命臣妹亲自呈递陛下之奏疏!虎威王言,辽东新挫,当保全柱石,稳定朝纲!万不可因一时之愤,折损国之栋梁!此疏关乎社稷,恳请陛下御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份奏疏上。 杨广神色微动,他自然明白凌云所指的“柱石”是谁,深深地看了一眼义成公主后,沉声道:“呈上来!” 内侍接过奏疏,恭敬地呈给杨广,杨广展开奏疏,凌云那饱含忠恳与忧虑的文字映入眼帘。 字里行间,对杨素功勋的肯定,对因言获罪的担忧,对袁绍杀田丰的前车之鉴的警示,以及愿为陛下守好国门的赤诚,跃然纸上。 他的目光在奏疏上停留了许久,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群臣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对杨素命运的最终裁决。 辽东败将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最终,杨广缓缓合上奏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杨素,又看了看手中凌云的奏疏,以及下方眼神恳切的王大柱。 ...... 第228章 朝堂震动 片刻后,杨广终于开口,问出了方才因杨谐突然打断的疑惑:“义成,朕且问你,你是如何脱离突厥王庭,又是如何与朕的虎威王...” 闻言,殿中众人也都露出好奇之色,在见到义成公主之时,他们的心中便生出来无数猜想,此刻纷纷将目光移了过来。 义成公主显然早有准备,迎着杨广与诸多大臣的目光,不缓不慢地将始毕可汗弑父篡位、撕毁盟约、扣押使臣、纵兵掠边、意图勾结外敌的种种恶行一一禀明。 最后,说到最关键的部分时,她的语气微微一变,其中充满了震撼与崇敬:“就在那始毕可汗狂妄自大,以为我大隋新败,无力北顾之时!虎威王单骑出塞,仅凭一人一骑一戟,如天神下凡,直闯突厥王庭万军之中!” “什么?” “单骑闯王庭?”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所有大臣,包括那些沙场宿将,都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义成公主继续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虎威王于万军阵前,戟指始毕,历数其弑父、背盟、辱国、寇边之四大罪状!声如雷霆,威震全场!突厥数万控弦之士,竟无一人敢上前! 始毕可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虎威王迫其释放使臣,交出掠边元凶,双倍赔偿损失,并立誓永不犯边! 最后,虎威王以无上威严,震慑群胡,护佑臣妹...安然离去!” 她虽未描述凌云于王庭冲杀的血腥场面,但“万军之中慑服始毕可汗”,已经足够震撼了! “嘶——!” “天哪!单戟震万帐!” “虎威王...真乃天神也!”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举!” 殿内彻底沸腾了,惊叹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向长孙晟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恭维与羡慕。 就连一向暗中嫉恨凌云的宇文化及,此刻在听闻这如同神话般的壮举时,也不禁心神剧震,下意识地在心底暗叹一声:“这凌云...果真不负虎威之名...”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这份胆魄和武力,已非人力所能及! 杨广更是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辽东惨败的阴霾仿佛被这道惊雷般的捷报驱散了不少! 凌云的壮举,不仅迎回了公主,挽回了部分国格,更极大地提振了他这个皇帝的颜面! “好!好一个虎威王!好一个单骑震万帐!壮哉!壮哉!” 杨广忍不住击掌赞叹,脸上露出了自辽东战败后,罕见的振奋之色。 凌云单骑震万帐的神威,以及奏疏中那份沉甸甸的忠诚与远见,最终压过了他心中那强烈的迁怒之火。 “杨素!”杨广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冰冷,却已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念在众卿求情,更有虎威王万里呈书、赤心为国,以及义成公主亲身陈情之面,朕...姑且饶你性命!”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杨素也深深一揖:“老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谢虎威王回护之情!” “别高兴得太早!”杨广的声音陡然转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身为国之重臣,尸位素餐,不能匡正君失,反以危言惑众,其罪难恕!即刻起,褫夺左仆射、尚书令、参掌机密等一切职爵,着令回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朕...不想再见到你!” “臣...领旨谢恩。”杨素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罢官夺职,圈禁府中,这对于一名位极人臣的开国元老而言,已是奇耻大辱。 ...... 退朝之后,义成公主被萧美娘请入了后宫,王大柱则是被杨昭派人请往了东宫,想要问问凌云的近况。 ...... 越国公府。 在杨素被罢官后,不出几个时辰,曾经的门庭若市便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门可罗雀,府外只有几名宫城禁军在来回巡逻。 府内书房,杨素仿佛突然苍老了十岁,他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沉默不语。 “父亲!”杨玄感推开房门,脸上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愤怒和屈辱,“陛下,呸,昏君!他怎能如此待您!辽东之败,明明是那宇文化及庸碌无能,是那昏君自己瞎指挥!与父亲何干?他这是卸磨杀驴!是羞辱我越国公府!” “住口!”杨素被惊得回头,当即低声呵斥,“混账!慎言!祸从口出,你想让我越国公府万劫不复吗?” 他虽然失势,但多年积威犹在。 杨玄感被父亲的目光所慑,稍稍收敛,但仍愤愤不平,双拳紧握:“父亲!您为大隋立下多少汗马功劳?灭陈平叛,出将入相!如今只因几句忠言,就落得如此下场?削职夺官,圈禁府中!这口气,孩儿咽不下!” 杨素看着他眼中的怒火与野心,心中暗叹,杨玄感一向心高气傲,不甘人下,此次自己受辱,他自然是极不痛快。 片刻后,杨素疲惫地摆了摆手:“咽不下也要咽!为父老而无用,陛下羞怒之下,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这还得多亏了...虎威王仗义执言。” “凌云?”杨玄感冷哼一声,“他远在朔方,不过是说了几句场面话罢了!若非群臣力谏,昏君岂会饶过父亲?指望他?哼!” 见其一口一口昏君,又对凌云如此不屑,杨素面上顿显怒容,一拍桌子,喝道:“放肆,再敢大言不惭,为父定难容你!” 见父亲真的发怒,杨玄感被吓得身子一抖,当即缩了缩脖子,将头低下。 就在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室内气氛沉闷之际,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唱名声: “圣旨到——!越国公杨素之子杨玄感接旨——!” 杨素和杨玄感皆是一愣。 这旨意竟是直接点名杨玄感? 杨玄感带着疑惑和一丝警惕,整理衣冠,来到前厅跪接圣旨。 内侍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皇帝敕曰:越国公杨素,年老倦勤,朕体恤老臣,特准其归家颐养!然其子玄感,英武果毅,素有功勋于国,朕甚嘉之!着即擢升杨玄感为礼部侍郎,兼领东都洛阳新城营造副监,总揽新城武库、粮仓营造及京畿卫戍器械督造之责!望尔勤勉任事,不负朕望!钦此!” ...... 第229章 王令北疆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入了一块石子! 杨玄感愣住了,父亲刚被罢官圈禁,自己却被提拔? 礼部侍郎是清贵显职,而东都营造副监、总揽武库粮仓和卫戍器械督造,这更是手握实权、油水丰厚且能直接接触大量物资和工程兵力的要害位置! 昏君这是...什么意思?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是...另有所图? “臣...杨玄感,领旨谢恩!”杨玄感压下心头的惊疑和隐秘的狂喜,恭敬地接过圣旨。 内侍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杨玄感拿着圣旨回到书房,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愤怒、屈辱、疑惑,还有一丝被重用的兴奋和...膨胀的野心。 “父亲!您看这...”他将圣旨递给杨素。 杨素仔细看罢,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神却无比锐利,仿佛看透了杨广的心思:“呵呵...好一个帝王心术!罢黜其父,重用其子...这是想借你安抚为父门下故吏,亦或是...看你年轻气盛好掌控,这‘营造副监’、‘督造器械’的职位,油水足,权柄也不小,更能名正言顺地调动大批工匠、民夫,接触武备...” 杨玄感眼神闪烁,营造副监乃是仅次于宇文恺的职位,他自然明白身处其位,所能得到的权柄与好处:“父亲,既然昏...既然陛下要用我,那这位置...我便要坐稳了!礼部侍郎是虚名,但这营造副监、督造之权...却是实打实的权柄!有了这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压抑已久的野心火焰,却在此刻被这道看似恩宠的圣旨,彻底点燃了! 他要利用这个位置,名正言顺地积蓄力量——人力、物力、财力,甚至是...武力! 杨素缓缓转过头,浑浊的老眼看向儿子。 那眼神中没有欣慰,只有深深的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鄙夷,他太了解这个长子了,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好高骛远,却无半点乃父的深沉与谋略。 “权柄?”杨素的声音沙哑而冰冷,“玄感,你以为这是陛下对你的看重?还是对我越国公府的恩典? 错了!这是帝王心术!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让你去做那出头鸟,去干那油水厚却骂名多的苦差事!更能借此堵住悠悠众口,安部分人心罢了! 你真以为凭你那点斤两,能担得起这‘总揽’二字? 莫要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父亲!”杨玄感脸上的兴奋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被轻视的羞恼,“您为何总是看不起孩儿?孩儿定能做出成绩,让您,让陛下,让满朝文武...” “做出成绩?”杨素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带上了些许刻薄,“就凭你?当年让你随军历练,你纸上谈兵;让你处置政务,你漏洞百出!若非顶着我杨素之子的名头,你能有今日?这营造副监、督造之责,涉及钱粮物料何止亿万?涉及工匠民夫更是不计其数! 牵涉世家、勋贵、工部、将作监无数利益纠葛!其中水深似海,暗礁遍布!就凭你那点微末道行和急躁的性子,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为父只求你老老实实,按部就班,莫要贪墨,莫要妄为,莫要惹出塌天大祸!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安稳稳保住这份差事,将来或许还能为家族留点香火情面!” 杨素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杨玄感的自尊心上。 他脸色涨红,双拳紧握,眼中充满了屈辱和不甘的怒火。 父亲对他能力的彻底否定,比皇帝罢黜其父,更让他难以忍受! “父亲!您就看着吧!孩儿定会证明给您看!”这句话,杨玄感几乎是吼出来的,而后,愤然转身,摔门而去。 权力的诱惑和父亲的鄙夷,如同毒火在他心中交织燃烧。 他要用这个位置,证明自己! 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杨玄感不是废物! 书房内,杨素看着儿子愤然离去的背影,疲惫地闭上眼,深深叹息。 他心中是对儿子“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和担忧他惹祸的焦虑。 在他看来,杨玄感连当个合格官僚的能力都欠缺,若不是他对其一向严厉,对方不过是洛阳城里,一个可能随时捅娄子的子弟罢了。 ...... 朔方,虎威王府议事厅。 凌云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朔方、蓟城、晋阳、姑臧等位置之上。 “贺兰副帅!” “末将在!”贺兰山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御北军乃北疆基石,日常操练、边防巡视、烽燧修缮、城池加固,由你全权负责!本王要的是铁打的营盘,铁铸的防线!固若金汤,万无一失!你可能做到?”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御北军在,北疆门户永固!”贺兰山捶胸保证。 “好!”凌云点头,目光转向文臣最前列,“景先生!” “属下在!”王景躬身。 “自今日起,三州吏治、民生、赋税、仓储、屯田、工坊、商路,一切民政要务,皆由你总揽!本王要看到贪官污吏无所遁形,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盈,商旅畅通!你可能担此重任?” “大王放心!属下必殚精竭虑,肃清吏治,抚育黎元,使北疆三州,政通人和,百业俱兴!”王景的胡子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心。 “程咬金、高明、苏成!” “末将在!”三将齐声应诺,声若雷霆。 “骁锐军,乃本王亲军,北疆尖刀!自即日起,扩编至八万! 咬金,你领三万重甲步卒,专司攻坚破阵! 高明,你领三万轻骑,精研奔袭、包抄、游射! 苏成,你领两万陌刀兵,配强弓硬弩,练就‘进如墙,退如山’的铁壁!粮饷甲胄,优先供给! 本王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装备精良、战则必胜的铁血精锐! 半年之内,本王要看到骁锐军脱胎换骨!你们,可有信心?” “有!有!有!”三将热血沸腾,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程咬金更是拍着胸脯:“大王您就瞧好吧!俺老程练出来的兵,保管让那些胡崽子见了就尿裤子!” 这段时间,他跟着王景学了不少东西,可谓是信心十足。 “杨玄奖!” “属下在。”记事官躬身。 “详实记录!自今日起,北疆三州一切军政要务、人事任免、钱粮收支、民生变化、乃至草原各部风吹草动,事无巨细,皆需留档!每月汇总,呈本王亲览!此乃北疆之史,亦为未来之鉴!不得有丝毫疏漏!” “属下谨遵王命!必竭尽所能,记录详实!”杨玄奖肃然领命。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如同战鼓擂响,宣告着北疆三州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凌云的目光最后扫过众人,声音沉凝如铁:“诸位,北疆之安,关乎国本!我等身受皇恩,肩负万民!望诸位同心戮力,各司其职!内修政理,外慑强胡!为我大隋,永固此北门锁钥!” “谨遵王命!永固北疆!” 所有人,包括屏风后的长孙无垢,都心潮澎湃,齐声应诺。 厅外阳光洒入,将凌云的身影映照得如同山岳,也点燃了北疆未来的希望之火。 ...... 第230章 肃贪安民 一个月后,王大柱及一众亲卫终于风尘仆仆赶回,带回了洛阳消息。 听闻杨素被罢官圈禁但性命无虞后,凌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对着洛阳方向郑重抱拳:“陛下能纳忠言,保全老臣,实乃社稷之幸,越公一生功勋,当得此善终之局。” 当听到杨玄感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兼东都营造副监,总揽武库粮仓器械督造时,凌云的剑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杨玄感?”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几位将领,最终落在正捧着文书记录的杨玄奖身上。 杨玄奖感受到他的目光,连忙放下笔,恭敬垂首,脸上带着些许紧张。 凌云语气平淡:“陛下念其父旧功,予其子禄位,亦是常情。礼部侍郎,位高清贵,倒也适合越国公府大公子的身份。只是这营造副监、督造器械...” 说到这里,他微微摇头:“此职事务繁杂,责任重大,非心思缜密、老成持重者不可胜任,你那兄长恐非最佳人选,陛下此番,怕是过于念及旧情了。”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玄奖,你兄长得此重任,于你越国公府亦是荣光,你在本王帐下,当勤勉任事,勿要因家事分心,至于你兄长那边...,你可修书提醒一二,莫要让他行差踏错,辜负了圣恩。” 杨玄奖连忙躬身:“谢大王关怀,属下回头便修书一封,提醒家兄竭尽全力,不负皇恩。” 他从小跟着杨玄感的屁股后面长大,深知自己兄长的德性,心中也对这份“重任”充满了忧虑。 同时,他对凌云也越发感激,无论是其万里陈书,保住其父的性命,还是方才对其兄的关怀之语,都足以令他心头动容。 凌云不再多言,将此事轻轻揭过。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洛阳朝堂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官员任命。 作为北疆三州的最高统帅,他的精力,需要放在北疆的突厥、蠢蠢欲动的吐谷浑...以及三州之地的民生之上。 ...... 今年北疆的冬天,虽然依旧寒冷刺骨,但却并没有往年那般令人畏惧。 在凌云的带领下,麾下文武勠力同心,无论是军事防御还是民生保障,每一个环节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文臣们绞尽脑汁,制定出一系列合理有效的政策,以确保百姓们在寒冬中能够安居。 武将们则身先士卒,坚守边疆,严防外敌的侵扰。 ...... 冬去春来,朔方的春天来得迟了些,残雪尚未消尽,寒风依旧如刀子般刮过大地。 王景坐镇朔方官衙刚刚成立的肃风堂,手持凌云授予的“总督民政”金印。 “肃风使!” 厅下肃立着三十六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员。 他们大多年轻,带着书生意气和未磨平的棱角,出身则多为寒门或不得志的低阶官吏。 所有人皆是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胸前绣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虎头徽记——这是虎威王的象征。 而在每人腰间,还悬挂着一枚的“肃风”铁牌,和凌云亲赐的王命金符。 “尔等手持王命!”王景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此去三州各郡县,非为游山玩水,非为耀武扬威!尔等之责,乃大王之眼,乃万民之喉!持此金符,如大王亲临!遇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尸位素餐者,无论品阶高低,背景深浅,证据确凿者——”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刺耳的巨响: “就地锁拿!查封家产!押送朔方!遇阻挠、抗命、甚至武力反抗者——格杀勿论!” “谨遵钧命!”三十六名肃风使单膝跪地,齐声怒吼,眼中燃烧着使命的火焰,和初生牛犊的锐气。 而他们的身后,是早已准备好的快马和由从御北军中,抽出的护卫小队。 肃风,开始了。 ...... 幽州,渔阳郡。 太守府邸,夜夜笙歌,太守张德禄,出身关陇旁支,仗着朝中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在渔阳作威作福多年,横征暴敛,强占民田,甚至私设关卡,敲诈过往商旅,百姓敢怒不敢言。 这一日,他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饮酒作乐,府门突然被撞开! 旋即,一队杀气腾腾的玄衣人闯入,为首者亮出金符:“奉大王之命,肃风使查案!张德禄,尔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拿下!” 张德禄惊怒交加,酒醒了大半,色厉内荏地吼道:“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是什么东西!谁敢动我!” 他的家丁护卫试图阻拦,瞬间被御北军护卫,干净利落地放倒。 肃风使首领冷笑一声,将厚厚一沓按满血手印的诉状、账册副本、人证口供拍在张德禄脸上:“看看这些!都是渔阳百姓的血泪!带走!” 张德禄被如死狗般拖出府邸,家产被贴上封条,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粮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围观的百姓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痛哭! 并州,雁门郡。 郡尉李彪,行伍出身,性情暴虐,克扣军饷,喝兵血,纵容亲兵欺压百姓,甚至与马贼暗通款曲,坐地分赃,军中怨声载道,百姓苦不堪言。 这一日,肃风使直接闯入军营,在无数士卒震惊的目光中,当众宣读李彪罪状。 李彪自恃勇力,又觉在军中经营多年,竟想煽动亲信反抗,他拔刀怒吼:“弟兄们!别听他们的!这是有人要害我!随我杀出去!”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士卒们看着他,眼神冷漠,甚至带着恨意。 御北军护卫长刀出鞘,寒光一闪,李彪手中钢刀被震飞,随即被数把长枪抵住要害。 肃风使环视众军,朗声道:“大王有令,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尔等皆为我大隋边军,当知忠义!随此人作乱,九族当诛!弃暗投明,既往不咎!大王已调拨足额粮饷,即日补发!” 短暂的沉默后,李彪身边的士卒,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兵器,紧接着,兵器落地声叮当一片,李彪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凉州,张掖郡。 主管盐铁专卖的转运使周奎,利用职权,勾结奸商,大肆走私官盐官铁,中饱私囊,导致官盐价高质劣,百姓苦不堪言,私盐泛滥,边防所需铁料亦常短缺。 肃风使顺藤摸瓜,不动声色地收集了周奎与奸商往来的密账、走私路线、交接地点等铁证。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同时动手,将正在交接赃物的周奎及其同伙一网打尽,查获走私盐铁无数,凉州官场震动,盐铁市场风气为之一清。 类似的情景,在短短数月内,于北疆三州数十个郡县轮番上演。 肃风使在王景的指挥和御北军的武力保障下,剜除着寄生在北疆躯体上的毒瘤。 一时间,官场风声鹤唳,贪官污吏惶惶不可终日,清廉者扬眉吐气,百姓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 第231章 怀柔之始 朔方王府,成为了北疆三州的最高公堂。 凌云亲自坐镇,审理那些押解而来的罪大恶极者。 没有繁文缛节,不讲情面背景,证据确凿者,当堂宣判。 几个民愤极大、罪行累累的典型,如张德禄、李彪等,被判处斩立决! 行刑地点就在朔方城最热闹的市口。 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污血喷溅,人头滚落! 凌云下令,将这些人头悬挂于朔方城楼三日,以儆效尤,铁血手段,冷酷无情,如同罡风一般,涤荡了北疆官场积年的污秽! 贪腐之风,为之一清! 与此同时,凌云亲笔签发的“劝农安民令”也通过驿站快马,传遍三州每一个角落: 其一减免赋税,凡受突厥侵扰严重之郡县,减免当年三成赋税,边塞屯田军户,减免五成。 其二鼓励垦荒,开垦无主荒地者,地契归己,三年内免征一切赋税徭役,官府提供耐寒作物的种子及农具。 其三兴修水利,给予钱粮征调民夫,疏浚旧渠,开凿新渠,修筑陂塘水库,重点解决代郡、河西走廊等干旱缺水地区的灌溉问题。 其四赈济抚恤,开仓放粮,赈济鳏寡孤独及因战乱、灾害失去生计者,设立“养济院”,收容孤寡老人与孤儿。 王府后院,长孙无垢也带领着一众女眷行动起来。 她以王妃的名义,联合北疆有德行的士绅夫人、富商之女,成立了“慈济社”。 冬季施粥, 在朔方、晋阳、蓟城等大城设立粥棚,每日施粥,助贫寒百姓度过严冬,另建立“慈幼堂”,收养因战乱、贫困被遗弃的孤儿,请乳母、识字的嬷嬷照顾教养。 扶助妇孺,为贫寒产妇提供产后基本的米粮、布匹,教授贫困女子纺织、刺绣等手艺,助其自食其力。 聘请医官,定期在慈济社设点义诊,免费发放一些治疗风寒、冻疮、痢疾的常用草药。 程咬金则带着他麾下嗷嗷叫的重甲步卒,接下了剿匪的任务。 哪里上报有土匪山贼,哪里就有程咬金的大斧头。 黑风寨、卧牛岗、响马涧...一个个为害多年的匪巢被连根拔起。 程咬金打仗勇猛,治匪也痛快,缴获的财物,除了上缴部分充公,他大手一挥,按功劳分给手下士卒,剩下的则当场分发给被土匪祸害的百姓。 “俺老程替大王剿匪,也替大王给大家伙儿发点小财!都拿好了,买点米面,过安生日子去!” 他那粗豪的嗓门和实实在在的好处,赢得了无数百姓的真心拥戴。 杨玄奖的记事簿,以惊人的速度增厚。 他的笔下,不再是单调的军情战报,而是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三月廿七,幽州渔阳郡,百姓感念大王诛杀贪官张德禄、减免赋税之恩,于郡城南门外自发立‘万民感恩碑’,焚香叩拜者络绎不绝...” “...四月初十,并州雁门郡,新修之‘利民渠’通水,引汾水灌田千顷,老农捧渠水而泣,言‘此大王活命之水也’...” “...四月廿二,骁锐军程咬金部,剿灭盘踞黑风岭之山匪,缴获颇丰,除犒军外,余财尽数分予周边受害村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五月初一,王妃长孙氏主持‘慈济社’于朔方东市施粥,领粥贫民排队长达三里,井然有序,皆颂王妃仁德...” 北疆三州,在凌云恩威并施的铁腕与仁政之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 官场风气一新,吏治清明。 田野里,新开垦的土地上禾苗青青,水渠潺潺。 市集中,商旅渐多,货物流通,百姓脸上的愁苦麻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虎威王”的称谓在民间,变成了带着浓浓乡土气息和亲昵的“咱大王”。 凌云的威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坛,而是深深地扎根在了北疆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里,扎根在了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心坎上。 ...... 初夏的暖风终于吹散了北疆最后一丝寒意,草场返青,野花点缀,给辽阔而苍凉的塞外大地,带来了勃勃生机。 然而,虎威王府内的气氛,并未因季节的转换而完全轻松。 北疆舆图前,凌云、王景、贺兰山、高明、苏成,以及王景近期招揽的几位深谙草原事务的幕僚,齐聚一堂。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舆图上那些代表突厥、契丹、铁勒等游牧部族的密集标记上。 “始毕王庭虽暂时噤声,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其下大小部落,熬过严冬,牛羊瘦弱,存粮耗尽,正是最易铤而走险之时。”贺兰山指着舆图,沉声道。 他刚巡视边境归来,带回的消息显示,靠近云中、马邑、凉州西陲的草原地带,出现了小股游骑频繁活动的迹象,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寻找猎物。 “一味严防死守,非长久之计。”苏成皱眉道,“我军虽强,然草原广袤,部落分散,防不胜防,且连年如此,边民亦疲。” 高明点头:“胡人亦是血肉之躯,所求者,不过温饱,寒冬缺衣少食,方为寇盗,若能以利导之,或可解其困,亦减我边患。” 凌云的目光深邃,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几处水草丰美、靠近边塞要隘的地点。 云中郡正北的“白道川”,马邑郡西北的“杀虎口外”,以及凉州以西的“焉支山南麓”。 “诸位所言,正合吾意,武力慑其胆,仁政安其身,活命之需,方能收其心,本王欲在此三处,设立互市榷场!”凌云沉声道。 “榷场?” 王景眼中精光一闪,捻须沉吟:“大王此策甚妙!以商贾之利,化干戈为玉帛,然则,细节该如何把控,若胡人借互市之机,窥我虚实,或聚众滋扰,如何防范?” 其余人闻言,眉头皆是轻轻皱起,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看向了凌云,显然有着同样的顾虑。 “问得好!”凌云淡笑一声,而后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白纸上写下几条铁律! ...... 第232章 三地榷场初开 “其一,榷场地界,由我军划定!筑围墙,设哨卡,驻精兵!准入部落,需由各部首领具保,登记造册,发给‘互市腰牌’,凭牌入内!每部落入市人数、马匹,皆有限额!” “其二,交易物品,严格限定!” 凌云笔锋如刀:“我方出盐、茶、布匹、民用铁锅、陶器、粮食,彼方入牛、羊、马匹、皮货、毛毡、药材、乳酪! 严禁交易兵器、甲胄、弩箭、铜铁原料、战马及战略地图!违禁者,无论汉胡,立斩不赦!货物由我军榷场司吏统一查验定价,公平交易,严禁强买强卖!” “其三,凡参与过去岁马邑、雁门等地劫掠之部落,永久禁止互市,绝无通融!” “其四,榷场内设‘纠纷所’,由我军将领与通晓胡语的文吏主持,汉胡纠纷,依律裁决,力求公正,以彰王道!” 众人看着凌云写下了四条铁律,眼中皆是闪过精光,条条框框,清晰明了,恩威并施,滴水不漏。 随即,凌云看向贺兰山,沉声道:“贺兰副帅!” “末将在!”贺兰山当即踏出一步。 “三处榷场之选址、营建、防务,由你全权负责!调骁锐军高明部协防凉州榷场,苏成部协防云中榷场,程咬金部机动策应!务必做到营垒坚固,守备森严,令行禁止!给本王立起规矩来!” “末将领命!”贺兰山肃然应诺。 “末将等定不负大王重托!”高明、苏成以及程咬金也赶忙躬身应下。 凌云淡淡点头,而后转向了一侧的王景:“景先生!” “请大王吩咐!” “榷场司吏、通译、账房、护卫之选拔,皆由你总揽。 另,选派精干商贾,组织货源,务必保证盐、茶、布匹、铁锅等物充足,质优价平!此乃怀柔之根本,万不可因小利而失大义!” “大王深谋远虑,属下定当办妥!”王景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对这项宏大计划的热忱。 随着凌云的王命下达,整个北疆的军政体系,顿时掀起巨大的波澜,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开始向那三个选定的地点汇聚。 白道川榷场,位于两山夹峙的一片开阔谷地,清澈的溪流穿场而过,数千名民夫和军士在贺兰山的亲自督建下,日夜赶工。 一道以粗大原木和夯土筑成的坚实围墙,极速拔地而起,四角矗立着高高的了望箭楼。 围墙内,划分出清晰的区域:官吏衙门、交易棚区、牲畜圈栏区、仓库区、驻军营区。 辕门高大,上书“云中榷场”四个遒劲大字,两侧飘扬着隋字旗和虎威王旗。 苏成率领的陌刀兵阵列森严,强弓硬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更添几分肃杀。 杀虎口外榷场,依托一处废弃的汉时边堡扩建而成,工程相对较小,但位置扼守要冲。 程咬金带着他的重甲步卒在此坐镇,大斧头就戳在辕门旁,形成威慑,这里的交易气氛相对粗犷,是牲畜和皮货主场。 焉支山榷场位于祁连山余脉脚下,水草最为丰美,也是通往西域的潜在商道节点。 营建规模最大,高明率领五千骁锐军轻骑,在周围游弋警戒,盔甲鲜明,刀枪耀眼,无声地宣示着秩序。 初夏的朝阳升起,三处榷场同时开市! 号角长鸣,辕门洞开。 然而,开市当日,场面却显得有些冷清。 辕门外,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小部落的队伍,赶着不多的牛羊,驮着些皮货,远远地观望,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他们是与隋人素有往来,且从未参与大规模犯边的部落。 对于虎威王这突如其来的“恩惠”,他们更多的是疑虑。 负责云中榷场的司吏是位沉稳的中年人,他带着和煦的笑容,通过通译,热情地招呼着那些犹豫不前的牧民: “远方的客人,请进吧!在下奉大王钧旨,互市公平,童叟无欺!看看这上好的海盐!厚实的布匹!熬煮奶汤的大铁锅!” 一个胆大的同罗部老牧民,牵着一头瘦牛,小心翼翼地走进盐棚,抓起一把海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草原,盐巴可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以往只能通过危险的走私或者昂贵的中间商,获得一点点劣质盐块。 随即,这名老牧民便激动地用生硬的汉话问道:“这...这个...怎么换?” 司吏笑着:“老丈,您这头牛可换十斤海盐,外加三尺布,如何?” 他边说还边用手比划。 老牧民惊呆了! 一头瘦牛,能换这么多上好的盐和布? 而后,他便好似生怕对方反悔一般,忙不迭地点头:“换!换!” 当沉甸甸的盐袋和厚实的布匹,真实地交到他手中时,老牧民浑浊的眼中,顿时涌出了泪水。 另一个奚族汉子,看地眼睛溜圆,见老牧民真的换到了好东西,也赶忙上前,用几张硝制得不错的羊皮,换到了一口光亮的铁锅。 他兴奋地敲打着锅底,听着那悦耳的回响,咧着嘴傻笑。 有了这口锅,他的妻子就能煮出更香浓的肉汤,即使在寒冷的冬天,孩子们也能喝上热乎的了! ...... 消息,如同草原上最迅疾的风,吹遍了每一个毡帐。 “真的!用一头牛就换了十斤海盐!” “厚实的布!可以给娃做身新衣服了!” “铁锅!隋人的大铁锅!熬出的奶汤才叫香!” “隋军真的守规矩!不抢不夺,公平交易!” 观望的部落坐不住了,更多的牧民赶着牛羊,驮着积攒的皮货,从四面八方涌向榷场。 数日之后,三处榷场彻底沸腾了! 白道川榷场。 交易棚内人声鼎沸,汉话、突厥语、契丹语、奚语交织在一起。 牧民们挤在盐、茶、布匹、铁锅的摊位前,眼睛放光地挑选着,用牛羊皮货与司吏讨价还价。 牲畜圈栏区,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膻味、新布的浆味、茶叶的清香和牧民们满足的笑声。 苏成的陌刀兵在远处巡逻,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外围,但辕门内,却是一派前所未有,且带着烟火气的景象。 杀虎口外榷场。 程咬金的大嗓门时不时响起,维持着秩序。 这里皮货交易最盛,各种珍贵的狐皮、貂皮、狼皮堆积如山。 程咬金拎着一块上好的火狐皮,啧啧称奇:“他娘的,这帮胡崽子手里还真有好货!这玩意给王妃做条围脖正合适!” 他虽是粗人,但也知道替大王与王妃收买人心,特意吩咐手下,对老实交易的牧民态度好些。 焉支山榷场。 高明的轻骑在不远处巡逻,震慑着潜在的宵小,这里开始出现一些西域商人的身影,带来了葡萄干、玉石、香料等物,与草原的皮货、隋朝的布匹茶叶进行着三方交易,隐隐有了丝路重镇的雏形。 ...... 第233章 狼子野心 杨玄奖的记事簿上,数字每天都在跳动: “...五月十五,云中榷场开市第三日,入市部落增至十五支,交易羊五千二百头,牛八百头,皮货一千三百张,换出盐一百五十石,茶六十担,布一千八百匹,铁锅二百口...各部首领亲至,换得茶叶二十担,言‘大王信人’…” “...五月廿三,杀虎口榷场,程将军亲自主持大宗皮货交易,奚族大酋以百张上等貂皮换得盐五十石,布五百匹,铁锅五十口,满意而归...” “...五月廿四,焉支山榷场,首次有西域康国商队入市,带来香料、玉石,换走大批皮货、茶叶...高明将军加强戒备,秩序井然...” 互市之风吹向了草原深处,也吹散了萦绕在北疆边境多年的血腥肃杀之气。 牧民们发现,原来除了挥舞弯刀去劫掠,还有一种更安全、更体面的方式,可以让自己和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自此,虎威王凌云的名字,在草原上被提及之时,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感激与敬畏。 怀柔之策,迈出了坚实而成功的第一步。 互市的繁荣,如同蜜糖,吸引着渴望安稳的蜂群,却也引来了贪婪的豺狼。 并非所有草原部族都甘心接受这种被“恩赐”的和平,总有人被野心和贪婪蒙蔽双眼,妄图挑战刚刚建立的秩序。 凉州以西,焉支山榷场数百里外,一片水草丰茂却地势险恶的山谷中,盘踞着一个名为“秃鹫部”的中等部落,而这个部落也是去岁袭击马邑郡的主要部落之一。 在过去的时间里,作为王族阿史那部旁支的德勒部,与作为后族的阿史德部,乃是袭扰大隋边境的两大主力。 在老首领被始毕可汗派人押解朔方之后,其弟阿史德暾欲谷,被推举为新任首领。 此人正值壮年,生得魁梧雄壮,满脸横肉,他性情暴烈,崇尚武力,以劫掠为荣,视农耕与交易为懦夫行径。 榷场的设立,暾欲谷起初嗤之以鼻,但当看到邻近几个小部落靠着交易,换回了盐、布匹、铁锅,生活肉眼可见地改善,而他的部落因为被明确列入“禁止互市名单”,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甚至需要用更高的代价从其他部落转手购买时,一股邪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耻辱!这是长生天对我秃鹫勇士的侮辱!”暾欲谷在毡帐内咆哮,将手中的银碗狠狠摔在地上,“凌云小儿,以为施舍点盐巴破布,就能让苍狼的子孙俯首帖耳? 做梦!老子干完这一票就带着族人迁徙,你就是再厉害,难道还能把草原翻个底儿掉?” 于是,暾欲谷便秘密联络了几个同样凶悍贪婪、或因犯边也被禁止互市、或不满始毕可汗懦弱之举的中小部落首领,又用以往抢来的财货,收拢了一批被王庭通缉的亡命之徒。 在暾欲谷充满蛊惑的煽动下,这群被野心和贪婪驱使的豺狼,迅速达成了共识。 不过数日之间,他们便集结了精锐骑兵五千,打算突袭焉支山榷场,抢光那里的货物、粮食、金银! 然后裹挟更多对隋朝不满或想趁火打劫的部落,趁乱攻打凉州外围防御薄弱的城寨,从而大肆劫掠,重现“秃鹫”的威名! 然而,他们却是严重低估了凌云掌控北疆的严密程度,和情报的高效。 凌云既然决定开设榷场,又怎么会考虑不到这些呢? 朔方,虎威王府。 杨玄奖匆匆步入凌云的书房,呈上一份密报: “大王,凉州急报!近日焉支山榷场附近,发现数股不明身份的游骑,行踪诡秘,似在窥探榷场防务及周边地形,另据往来商旅密报,秃鹫部首领暾欲谷,近期活动异常频繁,其部落营地人员出入大增,且多携带兵器,气氛紧张。更有传言,其与黑狼、血蹄等部首领密会数次...” 凌云放下手中的农事要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秃鹫部...阿史德暾欲谷,呵呵,果然有按捺不住的!” 随即,他便起身走到北疆舆图前,手指点在秃鹫部盘踞的山谷和焉支山榷场的位置上。 “贺兰副帅那边的夜不收,可有消息?”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亲卫走了进来:“启禀大王,贺兰副帅加急军情!” 凌云展开军报,正是贺兰山亲笔:“末将所遣夜不收深入秃鹫部活动区域,已探明暾欲谷纠合黑狼、血蹄等八部及马贼,约五千骑,正于秃鹫谷秘密集结,备足箭矢粮秣,意图不明,然其矛头直指凉州方向,恐对焉支山榷场或凉州边城不利,请大王速决!” 情报相互印证,秃鹫部的叛乱阴谋已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暾欲谷!”凌云眼中闪过寒光,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书房,“怀柔,是给朋友的美酒,对于这等冥顽不灵的豺狼,唯有雷霆击之!” “击鼓!” 咚咚咚!沉闷而急促的鼓声瞬间响彻王府! 片刻之后,正厅之内,文武齐聚,气氛肃杀,凌云高坐主位,面沉似水。 “贺兰山!” “末将在!”贺兰山踏前一步,杀气腾腾。 “命你即刻点齐一万御北军精骑!苏成!” “末将在!”苏成抱拳。 “你率五百陌刀骁锐,随贺兰副帅一同出征!目标秃鹫谷叛军!” “末将领命!”二人齐声应诺。 “记住!” 凌云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再次响起:“首恶元凶阿史德暾欲谷及其死党,务必生擒或格杀!其头颅,本王要悬于焉支山榷场辕门之上!其余叛众,凡跪地弃械者,可免一死!顽抗者,格杀勿论!此战,不仅要胜,更要快、要狠!要打出我北疆的赫赫天威,让草原上所有心怀鬼胎者都看看,挑战本王的下场!用他们的血,浇灭所有不该有的野心!” “谨遵王命!扬我军威!”贺兰山与苏成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 军令既出!御北大营瞬间沸腾! 战马的嘶鸣,兵甲的铿锵,将领的呼喝交织在一起。 一万御北军精骑和五百陌刀骁锐,在贺兰山和苏成的统率下,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凉州方向奔腾而去。 ...... 秃鹫部所集结的的五千精骑,在暾欲谷的带领下,冲出了他们盘踞的山谷,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的路线,穿越到了一片名为“野狐岭”的丘陵地带。 这里沟壑纵横,地形复杂,在暾欲谷看来,是隐藏行踪的好地方。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贺兰山这位老将,对北疆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 贺兰山并未选择正面拦截,而是利用其急于奔袭的心理和野狐岭的地形,玩了一手漂亮的“请君入瓮”和“瓮中捉鳖”。 ...... 第234章 雷霆平乱 贺兰山分兵三路:一路精骑由苏成率领,偃旗息鼓,轻装疾行,如同幽灵般绕到野狐岭的北面出口,凭借陌刀兵强大的防御力和强弓硬弩,迅速构筑起一道钢铁防线,彻底堵死了暾欲谷的退路! 一路由贺兰山亲率主力,悄无声息地占据了野狐岭南面的几处制高点,并埋伏在暾欲谷必经之路两侧的沟壑密林中。 最后一路游骑,则故意在叛军侧翼暴露行踪,且战且退,将暾欲谷一步步引入野狐岭这片预设的死亡之地! 当暾欲谷的五千骑兵完全进入野狐岭腹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树林,前后道路都显得狭窄时,埋伏已久的贺兰山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手中令旗!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骤然响起! 呜——! 凄厉的号角撕裂长空! “杀——!”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平地惊雷! 两侧高坡上,无数隋军身影骤然出现! 强弓硬弩展开,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带着刺耳的尖啸,向着沟底拥挤的突厥骑兵倾泻而下! 刹那间,人仰马翻,惨嚎连连! 突厥精骑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不要乱!冲出去!给我冲出去!”暾欲谷挥舞着弯刀,目眦欲裂地狂吼。 他试图组织冲锋,但狭窄的地形和混乱的队列,让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贺兰山亲率的重甲骑兵,从正面山坡上俯冲而下! 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雪亮的马槊,狠狠撞入混乱的突厥前锋!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侧密林中的隋军步卒也蜂拥而出,手持长矛大刀,分割包围!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一边倒的屠杀! 御北军的铁骑冲锋势不可挡,骁锐军的陌刀兵更是如同移动的城墙,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突厥精骑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隋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绝对的实力碾压下,暾欲谷的乌合之众,士气瞬间崩溃。 苏成盯住了在亲兵护卫下,状若疯虎般左冲右突的暾欲谷,随即取过一张三石强弓,搭上一支特制的破甲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暾欲谷!受死!” 嗤——! 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精准无比地穿透了暾欲谷仓促举起的手臂盾牌,扎进了他的右肩胛骨! 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首领!”亲兵惊呼,想要救援。 “挡我者死!”苏成策马如风,陌刀挥舞,劈开两名挡路的叛军,冲到近前。 两名骁锐军士兵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重伤挣扎的暾欲谷死死按住,用浸过油的牛筋绳捆成了粽子。 首领被擒,剩余的突厥士兵顿时丧失了仅剩的斗志,哭喊着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五千叛军,被斩杀两千余,俘虏近三千,只有极少数溃散逃入深山,而隋军的损失,微乎其微! 贺兰山看了看沟底尸横遍野,跪满俘虏的景象,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冷酷道:“依大王令!首恶阿史德暾欲谷及黑狼、血蹄等八名死硬首领,就地斩首!首级硝制,以待悬挂示众,其余俘虏,鞭笞五十,割耳为记,释放! 传令其所属部落,限期一月内,赔偿此番我大军出征之损耗!若逾期不缴,大军必踏平其部落!” 冷酷的命令,被通译用突厥语大声宣读。 俘虏们听着,看着被按在血泊中,砍下的暾欲谷等人的头颅,无不吓得瑟瑟发抖,磕头如捣蒜。 ...... 数日后,焉支山榷场辕门外最显眼的位置,竖起了九根高高的木杆。 杆顶,悬挂着阿史德暾欲谷等九名叛乱首领面目狰狞,经过特殊处理的首级! 木杆上,用汉、突厥、契丹等文字,书写着他们的罪状和下场。 整个凉州,乃至整个草原,都被这血腥而冷酷的一幕,深深震撼! 那些曾与暾欲谷暗通款曲,或者心存观望的部落首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连夜派出使者,携带最珍贵的礼物—— 骏马、白鹰、甚至自己的儿子作为人质,快马加鞭赶到最近的榷场或隋军哨所,匍匐在地,向隋军将领赌咒发誓,表达对虎威王最卑微的臣服和永世不叛的决心。 野狐岭的鲜血和焉支山辕门上的头颅,无声地宣誓着凌云的意志:虎威王的怀柔,是建立在绝对武力威慑的磐石之上!顺之者,可得盐茶布锅,安居乐业;逆之者,唯有死路一条,身首异处! 恩威并施的铁律,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草原部族的灵魂深处。 北疆的秩序,也在这铁与血的洗礼后,变得更加稳固。 ...... 盛夏的骄阳炙烤着大地,草原上蒸腾起氤氲的热浪。 就在北疆三州因榷场繁荣和野狐岭大捷,而沉浸在一片蒸蒸日上的气氛中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悄然降临在靠近云中郡的几个突厥部落。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人发热、呕吐、腹泻,部落的萨满们认为是触怒了某个神灵或祖先,举行了盛大的驱邪仪式,焚烧草药,摇动法器,吟唱着古老的咒语,宰杀牛羊献祭。 然而,病患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迅速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症状也愈发凶险:持续高烧不退,浑身布满暗红色的疹子,剧烈头痛,甚至神志不清,抽搐不止。 毡帐内弥漫着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恶臭,痛苦的呻吟和孩童的啼哭声日夜不绝。 死亡如同黑色的阴影,笼罩着这些部落。 不过短短十数日,已有数百人死去,尸体堆积,来不及掩埋,引发了更大的恐慌。 一个又一个部落陷入绝望,连最德高望重的老萨满也束手无策,只能跪在毡帐外,对着苍天无助地哭嚎。 这可怕的疫病,很快被在云中榷场附近巡逻的隋军游骑察觉。 他们发现原本活跃的牧民们突然消失,空气中飘来异样的恶臭,还远远看到有焚烧尸体的黑烟升起。 游骑队长警惕性极高,立刻派人飞马回报已经回到云中榷场坐镇的苏成,同时严令部下不得再入草原。 ...... 第235章 医巡队 苏成接到禀报,当即被惊出一身冷汗,他很清楚疫情的可怕,一旦蔓延至边郡,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苏成一面下令加强榷场及周边关卡的检疫和隔离措施,一面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马,将疫情详情火速呈报朔方! 朔方,虎威王府。 凌云看着苏成送来的紧急军报,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王景、贺兰山等人侍立一旁,气氛凝重。 “高热、红疹、吐泻、抽搐...十数日亡数百人...”王景捻着胡须,声音沉重,“此症凶险,酷似古籍所载之‘伤寒’,传染极烈!若任其蔓延,恐成燎原之势,不仅草原部族十室九空,我边郡军民亦危矣!” 贺兰山忧心忡忡:“大王,是否立刻封锁边境,严禁一切胡人靠近?并加强我军营寨防护?” “封锁防护,势在必行!”凌云点了点头,果断道。 而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超越民族隔阂的决然:“但!仅仅自保,远远不够,那几个部落,虽曾为敌,然如今亦是本王治下之民!数万条性命,岂能坐视其自生自灭? 见死不救,非仁者所为!更会寒了那些归顺部落之心,令怀柔之策前功尽弃!” “可是大王,”一位幕僚担忧道,“深入疫区,凶险万分!我军将士和医官恐有性命之忧,且未必有人愿往啊...” “重赏!征召!” 凌云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景先生,立刻开府库!调拨所有储备的柴胡、黄芩、葛根、甘草、金银花、连翘等防治伤寒的药材,多多益善!” “命云中、马邑、代郡等地,征召所有通晓医术、经验丰富的医官、郎中、药工!由高明派精兵护送,组成‘医巡队’!” “另,传本王钧旨,凡自愿加入医巡队,深入疫区救治者,赏白银三百两!授‘仁心’银章一枚!其父母妻儿,由王府供养,子女可优先入官学!若不幸染病殉职,追授‘义士’称号,抚恤金千两,立碑记功!本王亲自撰写悬赏榜文,公告三州!” “贺兰副帅!命你部立刻调拨一千套备用皮甲、浸药麻布、艾草、生石灰等物,火速运往云中,交付苏成!” 凌云说完,便又立刻提笔疾书:“苏成,命你亲率一千骁锐军精锐,穿戴防护皮甲,以浸药麻布遮面、护手,送医巡队进入疫区,建立隔离区域!焚烧尸体及污染源,并清洁水源,分发药物,救治病患,维持秩序!遇阻挠救治、散布谣言、趁机作乱者,无论胡汉,立斩不赦!所需粮草物资,由你部就地筹措,王府加倍补偿!” 一道道命令,如同救命的符咒,从王府飞速传出。 ...... 重赏之下,加上凌云平日的威望感召,悬赏榜文张贴出去的第三天,一支由二十七名经验丰富的医官,包括两位年过六旬、德高望重的老郎中、四十余名胆大心细的药工副手,组成的“医巡队”在云中郡集结完毕。 苏成早已严阵以待,一千名挑选出来的骁锐军精锐,人人穿戴上了简易的皮甲、多层浸药麻布制成的面罩和手套,背负着沉甸甸的药材、消毒物资和粮食。 看着这支即将踏入死亡之地的队伍,苏成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声音洪亮:“弟兄们!大王的钧旨都清楚了!此去,是救人!救的是数万条性命!也是救我们自己,救我们的家园!大王说了,你们是仁者,是义士!我苏成,替大王,替北疆的父老乡亲,拜托诸位了!”他对着医巡队和将士们,深深一揖。 “吾等愿为大王效死!愿救黎民!” 队伍中爆发出悲壮的吼声。 就这样,医巡队在苏成军队的严密护送下,如同逆流而上的勇士,毅然决然地开进了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疫区。 然而,被疫病萦绕的部落,此刻却是十分的敏感,所以,迎接医巡队的,并非感激,而是深深的恐惧、戒备甚至敌意。 “隋人来了!是隋人!” “他们带着刀!是要来杀光我们吗?” “瘟疫是长生天的惩罚!隋人只会带来死亡!” 惊恐的牧民们远远躲开,用充满警惕和惊恐的眼神,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一些萨满更是情绪激动,挥舞着法器,挡在隋军面前,用突厥语大声诅咒着,认为是隋人带来了瘟疫,阻止他们进入部落。 语言不通,文化隔阂,信仰冲突,让救援行动一开始就举步维艰。 医巡队的首领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官,姓孙,人称孙妙手,懂得一些简单的突厥语。 在他的示意下,隋军放下了武器,而他自己则是摘下闷热的面罩,露出布满皱纹但无比慈和的脸庞,对着那位情绪最激动的老萨满,用生涩的突厥语说道:“老人家,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咱大王派来救人的!我们有药,能治病!” 说完,他指了指身后堆积的药材和熬药的大锅。 老萨满将信将疑,眼神依旧警惕。 这时,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已经烧得昏迷不醒、浑身红疹的小男孩,哭喊着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孙妙手面前:“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巴特尔!” 她并不清楚孙妙手是不是医者,所言是否为真,但孩子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已经顾不上恐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孙妙手二话不说,立刻蹲下身,仔细检查孩子。 他翻开孩子的眼皮,查看舌苔,触摸脉搏,神情当即变得凝重起来。 “快!赶紧配药!” 在他的吩咐之下,药工们立刻忙碌起来,就地架起大锅,倒入清水,投入配好的药材。 孙妙手则用艾灸熏灼孩子的几处穴位。 老萨满紧紧盯着,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孙子,他虽然也懂些医术,但对此恶疾完全无能为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孙妙手艾灸辅以石膏,和灌服下去的柴胡汤的作用下,小男孩滚烫的体温,竟真的开始缓慢下降! 抽搐停止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情况显然已经有了好转! 妇人喜极而泣,抱着孩子不住地向孙妙手磕头。 老萨满看着孙子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了一些,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随即,猛地丢掉手中的法器,对着孙妙手,也对着朔方的方向,匍匐在地,用最虔诚、最颤抖的声音高呼:“感谢虎威王!您一定是天神下凡,不仅护佑大隋,也护佑着我们草原啊!” 说完,他转向其他萨满和牧民,激动地喊道:“看到了吗!这是虎威王的恩典!不是诅咒!是来救我们的!大家快把病人抬出来!听隋人医官的!他们有神药!” ...... 第236章 百部会盟 老萨满的威望和亲眼所见的神迹,瞬间瓦解了所有的隔阂与敌意。 牧民们眼中的恐惧和仇恨,被震惊、希望和感激取代,他们纷纷跑回毡帐,将奄奄一息的亲人抬了出来。 医巡队和骁锐士兵们,顶着恶臭和感染的风险,立刻投入了紧张的救援。 他们用艾草和生石灰划分区域,将轻症、重症、未感染者分开。 在远离水源的下风口,集中焚烧堆积的尸体和严重污染的物品,控制传染源。 并且派兵守护水源地,指导牧民挖深井,投放明矾、草药净化饮用水。 医工们日夜不停地熬煮汤药,按病情轻重分发给病患者,孙妙手等医官穿梭于病患之间,施行救治。 苏成率领更多的骁锐军士兵,在外围警戒,并组织未染病的青壮协助搬运物资、挖掘墓穴。 这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战役,不断有医官和士兵倒下,被送入隔离区,甚至有人不幸殉职。 但!死亡的威胁并没有让他们退缩。 孙妙手累得几次晕倒,醒来后灌下一碗浓茶又继续投入救治。 在一旁协助的骁锐军士兵,忍着恶心和恐惧,帮忙清理污秽,抬送病人。 三个月多后。 在付出了二十余名医工副手,和十几名骁锐士兵生命的代价后,这场可怕的瘟疫终于被控制住了! 死亡人数被控制在了千人以内,大部分患者逐渐康复。 那几个濒临灭绝的部落,从地狱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当最后一批康复的牧民走出隔离区,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下时,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发地聚集起来,在部落萨满的带领下,朝着朔方城的方向,行着草原上最隆重的大礼,泪流满面地高呼: “虎威王恩德,护佑草原!愿长生天保佑虎威王!” “感谢隋人恩人!永世不忘!” ...... 老萨满更是带领所有萨满,在部落的祭坛上,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感恩仪式。 他们用最虔诚的祷词,将虎威王凌云与其座下的神虎大白,一同奉上了神坛。 并且宣称,是白虎圣主的仁慈感动了天神,降下了救命的使者,驱散了死亡的阴影。 从此,“白虎圣主”这个带着神圣光辉的尊号,开始在草原深处,在牧民们劫后余生的感恩中,悄然流传开来。 ...... 王府记事官杨玄奖了解始末后,详细记录了这惊心动魄又感人至深的三个多月,并在卷末写道: “怀柔之策,至此方显其化育万物之伟力! 武力慑其胆,使其不敢妄动;互市安其身,使其不愿妄动;活命之恩,更是收其心,使其真心归附! 萨满之言,虽涉鬼神,然其于牧民心中之地位,不可轻忽。 ‘白虎圣主’之号,深契民心,或可为我王统御草原之神权根基,善加引导,利在千秋...” 医者仁心,跨越了民族的界限,成了收服草原民心最坚固的桥梁,也为凌云奠定了最坚实的信仰基础。 于是,凌云与一众文武商议过后,决定借助此次各部归心之机,在敕勒川举行一场盛大的会盟! ...... 金秋十月,敕勒川。 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慵懒地舒展,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铺满了温暖而耀眼的金黄。 微风吹过,草浪翻滚,如同金色的海洋,一直蔓延到天际,空气清冽,带着成熟牧草和野菊花的芬芳。 然而,此刻敕勒川的中心,却比这金色的海洋更加壮丽,更加震撼人心! 一座高达三丈、以巨木为基、青石铺就的圆形会盟高台,如同神只的王座,矗立在草原中央。 高台共分三层,最高层中心,矗立着一面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幡! 幡杆粗如人臂,高耸入云,幡面是深邃如夜空的玄色,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仰天咆哮、栩栩如生的白色巨虎! 那白虎的形态,与凌云座下的大白一般无二,金睛怒睁,獠牙森然,四肢矫健,仿佛随时会破幡而出,择人而噬! 一股无形的、睥睨天下的王者威压,从这面巨大的“白虎王旗”上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敕勒川! 这正是虎威王凌云的图腾,北疆秩序的象征! 高台之下,是令人窒息的钢铁森林! 整整三万骁锐军精锐,披坚持锐,列成三个棱角分明的方阵! 步卒方阵居中,重甲如墙,长矛如林,森然的寒光直指苍穹。 轻骑方阵分列左右,战马雄骏,骑士剽悍,马刀出鞘半尺,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陌刀兵方阵压后,人如铁塔,刀如门板,沉默中蕴含着撕裂一切的恐怖气势! 旌旗蔽日,刀枪耀空,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这无声的阵列,是“虎威王”意志最直观、最强大的体现! 更远处,是如同巨大的环形臂膀,那是副帅贺兰山统帅的十万御北军! 他们构筑起连绵不绝的营寨和防线,将整个敕勒川会盟之地围得水泄不通,确保着绝对的秩序与安全。 鼓角之声,时而低沉雄浑,时而高亢激越,在草原上空回荡,如同天地的心跳。 来自草原四面八方的客人,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此。 东方的契丹可汗、奚族大酋长!西方的铁勒诸部,中部的突厥各部首领! 尽管始毕可汗本人因“身体有恙”未能亲至,但也派出了他的亲弟弟作为代表,带领着数十个依附于突厥的中小部落首领赶来。 上百个部落,几乎可以代表整个草原,他们带着最珍贵的礼物:神骏异常的汗血宝马、桀骜难驯的玉爪白鹰、镶嵌宝石的锋锐宝刀、洁白无瑕的罕见雪貂皮、巨大的猛犸象牙、甚至还有来自遥远西域的稀世珍宝... 所有人皆是怀着敬畏、期待、臣服、好奇等复杂的心情,在隋军礼官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进入指定区域。 放眼望去,毡帐如云,人马如潮,各种语言的交谈声、马匹的嘶鸣声、乐器的演奏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前所未有、波澜壮阔的草原百部盛会的图景!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九声震彻天地的鼓声,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会盟高台! 鼓声余韵中,号角长鸣! 高台两侧的通道上,肃立的骁锐军仪仗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齐刷刷地举起手中长戟,戟刃交叉,形成一道庄严的拱门! 万众瞩目之下,在长孙无垢、王景、贺兰山、高明、苏成、程咬金、贺拔胜、杜蘅等文武重臣的簇拥下,一道身影,踏着沉稳如山的步伐,登上了会盟高台的最高层! 正是虎威王,凌云! 他并未身着戎装,而是换上了御赐的紫金蟠龙王袍! 金线刺绣的蟠龙,在玄色王袍上游走,栩栩如生,象征着极致的尊贵与权力。 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象征天子信任的御赐宝剑。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刚毅,目光深邃如寒潭,平静地扫视着脚下如星河般浩瀚的部众。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紫金王袍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尊贵光芒。 长孙无垢立于其侧后,仪态万方,端庄娴雅,如同王袍上最璀璨的明珠。 王景等人分列左右,神情肃穆。 ...... 第237章 圣主加冕 “呜——!” 又是一阵悠长而肃穆的号角声。 临时担任司仪官的王景,身着隆重的礼服,走到高台前沿,气沉丹田,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以汉、突厥两种语言高声宣布: “吉时已至!草原诸部,献礼臣服——!” 鼓乐声再次响起,变得庄严而舒缓。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各部首领或代表,按照事先排定的顺序,怀着无比敬畏的心情,在骁锐军仪仗的引导下,依次踏上高台。 首先上台的是突厥始毕可汗的王弟,咄吉。 他神情复杂,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敬畏,其双手捧着一柄镶嵌着七色宝石、刀鞘上雕刻着狼图腾的突厥金刀,这是突厥王权的象征之一。 在走到凌云座前约十步处时,咄吉立刻单膝跪地,将金刀高高举过头顶:“尊贵的虎威王殿下!突厥汗国,愿献上象征友谊与忠诚的金刀!愿从此刀兵入库,永享和平!我兄汗身体微恙,特命小王代为献礼,并表达对您最崇高的敬意!” 通译高声翻译,咄吉身后,突厥萨满也匍匐在地。 凌云微微颔首,身旁有侍从上前,恭敬地接过金刀,这标志着草原昔日最强大的霸主,正式向新的秩序低头。 紧接着,契丹可汗莫弗贺,献上了象征契丹勇士荣誉的“海东青”玉爪白鹰。 奚族大酋长献上了洁白如雪的貂王皮。 铁勒诸部俟斤代表,献上了百匹上等河西骏马。 回纥首领献上了巨大的猛犸象牙。 蠢蠢欲动的吐谷浑也派了使者到来,献上了来自雪域高原的珍贵药材和佛像... 每一个部落的献礼,都伴随着本部落的宣告,和对虎威王的臣服誓言。 献礼过程庄严肃穆,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高台之下,万籁俱寂,只有首领们宣誓的声音,和王景宣唱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的牧民、战士,都屏息凝神,见证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当最后一位小部落首领献完礼退下,整个敕勒川仿佛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一种更神圣、更期待的气氛所笼罩。 王景再次上前,朗声道:“献礼毕!诸部归心,天意昭昭!今有草原智者,感念天恩,欲代万民,敬告天地!” 话音落下,那位曾被隋人医官救活孙子、威望崇高的老萨满,身披缀满兽骨、羽毛和铜铃的古老法袍,手持顶端镶嵌着巨大水晶球的神杖,带领着数十名来自各部、同样德高望重的萨满,神情肃穆、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登上了高台。 在来到凌云座前后,立刻面向着广阔的天地,围成了一个圆圈。 老萨满将神杖高高举起,指向苍穹! 其他萨满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法器——骨铃、皮鼓、刻满符文的兽角。 “嗬——咿——呀——嗬!” 老萨满用苍凉而悠远的声音,吟唱起常人听不懂的古老祷词。 其他萨满随之应和,声音或高亢,或低沉,交织成一片神秘的声浪。 接着,他们开始缓慢地旋转,舞动,身上的铜铃骨片叮当作响,手中的皮鼓发出沉闷的节奏。 老萨满抓起一把混合着草药和兽脂的粉末,撒入高台中央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轰! 火焰猛地蹿高,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和噼啪的声响。 他又拿起一个盛满马奶酒的金碗,将酒液庄重地泼洒向大地,泼洒向火焰,泼洒向四方! “长生天——腾格里!在上——!” “厚土——额秃根!在下——!” 老萨满的祷词突然变得清晰而高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燃烧生命般,向着苍茫的天地,向着高台上如神只般的凌云,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呐喊: “请睁开您的永恒之眼!请敞开您的博爱之怀!见证吾等草原百部,亿万苍生之心!” “虎威王殿下!您的智慧如同星海般浩瀚!您的勇武如同高山般巍峨!您的仁德如同瀚海般无边!” “您的威,震慑万灵!如猛虎啸林,百兽俯首!” “您的德,滋养万物!如春风化雨,泽被苍生!” “吾等诸部,感念王恩,沐浴王化!今日在此,以长生天与厚土之名,以先祖之灵为证,自愿臣服于您——伟大的虎威王殿下!永世不叛,生死相随!” “吾等愿尊奉您为——‘白虎圣主’!” “愿圣主之光,如日月永恒!愿圣主之威,护佑草原万世安宁!” 随着话音落下,趴在高台下方的大白,立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仿佛是在欢呼! “嗷呜——!” “白虎圣主!” “白虎圣主!永照草原!” 老萨满的呐喊与大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点燃了草原的引信! 所有的萨满,所有的部落首领,高台之下所有的牧民、战士! 数十万人! 如同汹涌澎湃的海啸,爆发出山崩地裂、直冲九霄的呐喊与欢呼!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无法形容的洪流,震得大地颤抖,震得白云翻卷! 所有人都在狂热地呼喊着同一个名字——“白虎圣主”! 而后,从高台开始,所有人齐刷刷地匍匐下去,行着草原上最隆重、最虔诚的五体投地大礼! 而凌云身边的长孙无垢、王景、贺兰山等人,也都朝着凌云微微弯身! 整个敕勒川,再无一个直直站立之人,唯有高台之上,那道沐浴在阳光和万众朝拜中的紫金身影! 凌云接受着这来自草原百部的至高尊崇与信仰。 风吹动他王袍的下摆和鬓角的发丝,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跪拜的部众,掠过远处肃立的钢铁军阵,望向辽阔无垠、已尽在掌握的草原。 这一刻,北疆的朔风,终于彻底平息,化作了温顺的臣服之息。 辽阔的草原,真正纳入了白虎圣主所缔造的,融合了秩序、仁德与敬畏的全新体系之中! 这不仅是武力的征服,更是人心与信仰的彻底归附! 是他凌云,以过人的智慧与担当,铸就的不朽功业! 程咬金咧着大嘴,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贺兰山、高明、苏成、贺拔胜、孙老拐等诸将,挺直了脊梁,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自豪。 王景捻着胡须,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眼中涌动着欣慰的泪光。 长孙无垢于凌云身侧,端庄娴雅,绝美的容颜上,是深深的爱慕、无边的自豪与对丈夫的无限柔情。 杨玄奖跪在记录案后,双手因激动而颤抖,却依旧奋笔疾书,力求将眼前这必将彪炳史册的辉煌时刻,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 第238章 厉兵秣马待春雷 盟会的最后,令旗官挥动起五色旗,鼓角依令鸣响,凌云往前踏出两步: “诸部既奉吾为圣主,自当视尔等为子民!” “敕令:即日起,云中、杀虎口、焉支山三处‘互市榷场’,升格为永久性‘白虎边市’!扩大交易品类,增建仓储货栈,减免商税,畅通商路!各部可自由往来贸易!” “敕令:设‘北疆草原都护府’,由御北军副帅贺兰山,兼任首任都护!统辖草原各部纠纷调解、治安维护、商路保障事宜!各部需遵都护府号令!” “敕令:鼓励边郡汉民与草原部民通婚!凡通婚者,赐田宅,免赋税三年!子女可自由选择入汉学或习草原技艺!” “敕令:选拔各部贵族子弟,入朔方学馆,习汉家经典、礼仪、律法、百工技艺!学成之日,本王择优录用!” “敕令:于各主要部族聚集区及边市,设立常驻医馆,派驻医官药工,传授防疫治病之术,惠及草原万民!” 一条条仁政,如同金色的甘霖,洒落在刚刚完成心灵洗礼的草原诸部心中,激起了更加狂热的欢呼和拥戴! “白虎圣主!仁德无双!”的呐喊声,再次响彻云霄,久久回荡在敕勒川的金色原野上。 自这一日开始,边关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太平。 烽燧不再终日冒起狼烟,戍卒的脸上也少了些风霜戾气,多了些平和。 广袤的原野上,不再是往昔秋日里胡马窥边的紧张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金黄麦浪和沉甸甸的粟穗,在阳光下闪烁着饱满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醇香和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北疆三州的土地上,收割的农人如同勤劳的蚁群,脸上洋溢着满足而踏实的笑容。 粮仓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被填满,谷物堆积如山。 官道上,满载粮秣的牛车络绎不绝,输往仓廪。 各个榷场交易兴旺,一种多年未有的富足与安宁的气息,笼罩在这片曾经饱经战火洗礼的土地上。 王府之内,凌云听着王景及三州刺史派来的使者,禀报秋收详情与仓廪储备,沉稳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长孙无垢在一旁安静地翻阅着账册,眉眼间也带着笑意。 麾下众将,如贺兰山、高明、程咬金等,虽渴望沙场建功,却也知道眼前的丰收景象,乃是未来征战之基石,心中对对凌云的文治武功,更是钦佩有加。 “好。”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丰收不忘战备,所得粮秣,七成入库,严格看守!两成就地分发,犒赏农户,安抚流民!一成制成便于携带的军粮,分发各军,加强冬训,告诉韦明远、高绍、崔彦,这个冬天,北疆要稳,更要兵强马壮。” “遵命!” ...... 丰收的秋季过去,岁末的寒风如期而至。 洛阳。 寒意笼罩着这座新都,含元殿外的汉白玉阶上,结着薄薄的白霜,呼啸的北风刮过重檐庑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而,殿内却因铜兽炭盆,和百官汇聚的体温而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启的紧绷感。 御座之上的杨广,目光扫视群臣,二次东征高句丽的决心,充斥着他的胸膛,也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压过了殿外的风声。 “谢陛下!”百官齐声。 民部尚书樊子盖,手持玉笏出列,声音带着疲惫:“启奏陛下,自秋收以来,民部协同兵部、工部及沿途州县,日夜不息,调运粮秣军资,至今,于辽西怀远、泸河、辽东三处大仓,已囤积粮草逾四百万石,足够百万大军半年之需!另,冬衣、营帐、药材等物,亦已大部到位!只待冰雪消融,道路畅通,便可随时供应大军开拔!” 宇文化及紧随其后,出列躬身道:“陛下,兵部所辖之事也已就绪,各路府兵、骑兵均已按要求抵达指定营垒休整操练!甲胄兵刃、攻城器械皆已检验完毕,封存待用。战马亦已加喂精料,蓄养体力,只待来年春暖花开,陛下一声令下,便可踏破辽水,直捣平壤!”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似不经意地补充道:“另,北疆传来军报,言虎威王已彻底收服草原诸部,被尊为‘白虎圣主’,北疆三州晏然。” 宇文化及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公式化的赞许,眼底却是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那是对凌云赫赫武功下意识的嫉羡,以及对其圣眷之隆的隐晦敬畏。 “白虎圣主,好响亮的名头!”听到凌云的消息,杨广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眼中闪过欣慰与一丝自豪,“虎威王办事,朕总是放心的,有他在北疆,朕便可高枕无忧,全力东向了!” 而后,杨广神色一正,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大军出动,粮道是为命脉,绝对不容有失,此次东征,乃雪耻立威之战!督运粮秣之人,非干练之才、忠谨之臣不可!” 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身影上:“礼部侍郎杨玄感。” 杨玄感立刻出班躬身:“臣在。” “朕闻你此前督建洛阳新城,调度数十万民夫、海量物料,井然有序,工期、耗用皆控制得宜,颇有统筹之能。” 杨广的语气带着考较和肯定:“如今,朕欲将此征东大军百万军民之粮秣督运重任,全权交予你手!授你节钺,总领自洛阳至辽东前线所有粮草征集、转运、分配、仓储事宜!沿途州县官员、驻军、河道漕运,凡涉粮运,皆须听你调遣,若有延误刁难、玩忽职守者,许你先斩后奏! 你可能向朕保证,待明年开春,大军一动,粮草必能源源不绝,直抵辽水?” 闻言,杨玄感当即身躯一震,脸上涌起激动与备受重视的光荣感,他深深叩首,声音略显颤抖: “陛下信重,天恩浩荡!此乃关乎国运之重任,臣虽惶恐,然蒙陛下不弃,授以节钺,敢不竭尽驽钝,以报天恩?臣必殚精竭虑,督促各方,利用今冬明春之时,疏通河道,整修道路,囤积转运,确保粮道畅通,若有差池,臣甘愿军法从事!” “好!朕便命你为征东大军督粮总管!望你善用此冬,做好准备,勿负朕望!”杨广满意点头。 “臣,领旨!” 不少大臣交换着眼神,杨玄感这段日子,在营建新城的工程上确有实绩,陛下以此为由,在战前数月便委以重任,让其有时间准备,倒也显得深思熟虑。 只是这粮道关乎百万大军的生死,干系重大,仍让人心中暗自担忧。 ...... 第239章 二征高句丽 接着,杨广又看向了一旁的舍人,沉声道:“拟旨,诏令坐镇登州府的靠山王,厉兵秣马,整饬水陆防务,修缮战船!待朕来年春率主力渡过辽水,令其部作为策应偏师,随时听候调遣,或跨海击敌侧翼,或沿海路转运粮饷兵员,以为大军声援与后盾!” “遵旨!”舍人连忙躬身记录。 随后,杨广缓缓起身,声音提高了些许:“府兵久战必疲,边军各有镇守!朕需一把更锋利、更忠诚、直属于朕的利刃!为此——”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朕决意,即日起,于关中、河东、中原等地,遴选民间骁勇善战之壮士,不拘门户,唯才是举!另,从诸卫府兵及边军健儿中,简拔其尤勇悍者,组建成军,赐名——‘骁果’!” “骁果”二字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议论之声。 骁勇果毅! 天子亲军! “此军,直属朕之御前,一应粮秣器械、赏赐抚恤,皆按最高标准,由内帑与少府专供,不扰地方!朕要的,是能以一当十、死不旋踵的百战锐士!是要能比肩虎威王麾下骁锐的悍勇之士!” 他特意提到了凌云统领的骁锐军,这既是赞誉,也为新军的战力设立了标准。 杨广继续宣布细节:“骁果军暂定员额三万,设左、右雄武郎将府分统之。其士卒,皆赐锦衣骏马,厚给资粮,享双倍军饷,战功勋赏从优从速!朕要天下勇士皆知,凡入我骁果者,便是天子门生,隋之干城!” 武将班列之中的不少人,听完杨广所言,皆是眼睛一亮,不由得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可不圣明吗! 骁果军和府兵可不一样,府兵都是征发而来的,想参军得参军,不想参军也得参军,所以,府兵之中其实有很多人是不愿意上战场的。 而杨广所要组建的骁果军,则都是自愿参加的,换句话说,这支军队皆是由好战之士组成的,都是渴望建功立业之辈。 有道是:知之者不如乐之者,乐之者不如好之者! 一支全部由喜欢打仗的人,组成的军队,那战斗力肯定是没得说啊。 “陛下!”宇文成都当即兴奋地踏出武将班列,眼中满是渴望:“末将请为前军先锋!愿率骁果军,为陛下开春渡河先导,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捣辽东!” “准!命你总领组建骁果军之事,加紧冬训!开春之后,朕要你成为最锋利的刃!” “末将遵命!” 宇文化及看着儿子,面上露出得意之色。 而后,杨广再次朗声道:“诸卿!今冬之筹备,关乎明春之战局!望诸卿同心协力,做好万全准备!待得来年春暖花开,便是朕与尔等,共立不世之功,扬我大隋国威之时!” “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 冬去春来,积蓄了一冬的火焰,终于在冰河开裂,春草萌发之际,轰然爆发。 大业三年,春,辽水西岸。 百万隋军的肃杀之气,将初春的暖意驱散干净,只留下刀兵的寒光和压抑到极致的战意。 庞大的军阵,沉默地凝视着对岸那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御营高台之上,杨广玄甲外罩龙纹斗篷,通天冠的旒珠微微晃动,目光死死锁定了辽河东岸,以及地平线上的那座辽东城。 一冬的等待,非但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反而像不断拉紧的弓弦,将他的征服欲和雪耻之心绷到了极致。 “陛下,各军列阵完毕,先锋营已做好突击准备!”宇文成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全身笼罩在明光鎏金甲内,凤翅鎏金镋顿在一旁,镋刃森然。 杨广轻轻点头,而后挥下了手臂:“传朕旨意!擂鼓!渡河!” 咚!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瞬间压过了辽水的奔流声和风声! 与之应和的,是无数支牛角号发出的低沉悲鸣,呜咽般响彻两岸。 “大隋骁果!随本将破敌!登船!”宇文成都大喝一声,声浪竟短暂压过了鼓号! 随即,他第一个迈开大步,毫不迟疑地冲向冰冷的河水! 沉重的铠甲立刻没入水中,但他恍若未觉,如同离弦之箭,向最近的战船冲去。 “杀!杀!杀!”身后的骁果锐士发出嚎叫,被主将的勇悍点燃了血性,决绝地涌入辽河,奋力推动船只,划动船桨,向着对岸发起冲锋! “放箭!射死这些隋狗!” 对岸的高句丽防线早已严阵以待,指挥官的呼喝声刚落,天空便是骤然一暗! 无数黑点如同死亡的蝗群,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向着河中的隋军覆盖下来! 噗噗噗噗!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无数箭矢钉在船板上、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凿击声。 但更多的则是穿透皮甲的撕裂声和钻入血肉的闷响! 惨叫声、落水声此起彼伏,原本浑浊的河水,顷刻间被大片大片的猩红所浸染。 “举盾!不要停!冲过去!”宇文成都屹立在剧烈摇晃的楼船船头,将手中的鎏金镋舞得风雨不透! 镋杆呼啸,镋刃翻飞,格挡开射向要害的箭矢,甲叶上不时爆出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将军威武!” 河中和岸上的士兵们,看着宇文成都的身手,大受鼓舞,嘶哑地吼叫着,顶着不断落下的箭雨,拼命向前。 轰隆! 不多时,楼船船艏便狠狠撞上东岸松软的滩涂,搁浅下来。 “随我杀!”宇文成都一声暴喝,看准时机,第一个从数丈高的船头奋力跃下! 而后毫不停顿,长身而起,鎏金镋直指前方! “隋狗受死!”突然,一声如同熊罴般的暴吼炸响! 高句丽猛将盖苏强,排众而出,挥舞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开山钺,如同失控的战车,直冲而来! 此人的身材较宇文成都更为魁梧,披着厚重的铁甲,每一步都撼动地面。 “来得好!”宇文成都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战意,毫无惧色,也拖着鎏金镋猛冲上去! 他没有选择硬撼那势大力沉的第一击,而是在巨钺即将临身的瞬间,一个迅捷侧步,险之又险地避开锋芒! 沉重的钺刃带着恶风擦着他的胸甲掠过,刮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电光石火间,宇文成都蓄势已久的右臂猛然发力! 凤翅鎏金镋如同毒龙出洞,借着冲势和旋转腰力,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盖苏强因全力挥击而暴露的腋下甲胄连接处! 这一刺,快、准、狠! 盖苏强新力未生,开山钺还因惯性荡在外围,根本来不及回防,眼中当即露出惊骇之色! 噗嗤! 镋尖锋利的侧刃,楔入了甲叶缝隙,力量穿透防护,直没入血肉! “呃啊——!” 盖苏强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手臂,开山钺几乎脱手,鲜血如同泉涌般从腋下喷溅而出! 宇文成都得势不饶人,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运足全身力气,猛地将鎏金镋向后一扯! 嗤啦——!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和盖苏强更加凄厉的惨叫,镋刃带着一大块血肉和破碎的甲叶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盖苏强顿时跪倒在地,巨大的痛苦让他失去了战斗力。 宇文成都毫不停留,上前一步,鎏金镋高高扬起,带着死亡的阴影,狠狠劈下!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 第240章 粮道生毒芽 宇文成都凭借过人的勇力,和丰富的厮杀经验,在极短的时间内,击杀了敌军悍将,极大地打击了高句丽守军的士气,为后续登陆的部队,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而后,更多的隋军船只靠岸,双方人马开始了激烈的冲杀。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彻底取代了鼓号声,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骁果军凭借着悍不畏死的劲头,和宇文成都打开的缺口,开始逐步巩固滩头,并向纵深推进。 ...... 就在辽水岸边化作血肉地狱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帝国腹地,一条维系着这场大战命脉的粮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照在泥泞不堪、车辙深陷的官道上。 一支庞大的运粮队伍,缓慢而艰难地向前蠕动。 牛马疲惫地喘着粗气,民夫们面黄肌瘦,眼神呆板,在督运兵卒的皮鞭和呵骂声中,麻木地推着深陷泥潭的粮车。 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令人窒息。 高高的督运台上,杨玄感披着一件锦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这混乱、缓慢而又庞大的队伍。 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朝堂上的激动与忠诚,只有一片漠然。 这时,一名络腮胡的官员满头大汗地跑上台阶,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紧急军情文书,声音都变了调: “总管!八百里加急!陛下亲率大军已然强渡辽水,与高句丽守军爆发血战!前线粮秣消耗巨大,伤亡亦重!宇文大人连发三道催粮文书,言辞恳切乃至严厉,言说若五日内第一批百万石军粮不能送达,前线恐有断炊之危,军心溃散之险!恳请总管全力发运!” 杨玄感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瞥了一眼那封几乎要被络腮胡捏碎的紧急文书,并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越过络腮胡,再次投向那缓慢蠕动的粮队,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急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文书上的内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春汛将至,河道水位变化莫测,舟船难行。陆路嘛,你也看到了,去岁秋雨连绵,今春开化,道路泥泞不堪,车马难以前行,民夫多有病倒,牲畜亦疲敝不堪...此乃天时不利,非人力可强求。” 说到这里,杨玄感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道:“粮草...会到的,让他们...省着点用,天时不利,可急不得,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分批次,慢慢启运即可。” 那络腮胡官员听完,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如纸,冷汗从额角淌下,后背也被浸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杨玄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清楚,这不是天时不利,而是...人祸! 是刻意为之的拖延! 这是在拿百万大军的性命和国运开玩笑! “总...总管...这...这可是...”他试图做最后的劝谏,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杨玄感猛地转过头,目光冰冷锐利,打断道:“嗯?你对本总管的指令,有异议?” 那目光中的威胁,瞬间扼住了这名官员的喉咙。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再多说一个字,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最终,络腮胡官员只得深深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传令...” 看着其连滚带爬、失魂落魄逃离的背影,杨玄感脸上的平静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扭曲的亢奋。 他缓缓走下督运台,没有理会沿途官员和兵卒敬畏的行礼,径直回到了自己那顶宽大的营帐。 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一个身着深色常服、面容与杨玄感有几分相似,但更显阴沉老练的中年文士,正就着灯火翻阅着一卷账册。 此人乃是杨玄感的叔父,光禄大夫杨慎。 而杨玄感之所以能在督建洛阳新城一事上有所建树,正是因为有杨慎的提点。 见杨玄感进来,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心照不宣的探询。 “辽东那边又来催命了?”杨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嘲讽。 杨玄感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酒壶,也不用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稍稍压下了他胸腔中翻腾的情绪。 “岂止是催命,字字泣血,句句惊心,仿佛晚到一日,前线百万大军就要灰飞烟灭似的。” 他抹了把嘴角,语气充满了不屑,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 杨慎放下账册,缓缓踱步过来:“你如何回复?” “如何回复?”杨玄感冷笑一声,“自然是让他们等着!春汛难行,道路泥泞,民夫疲敝...理由多得是!他杨广不是自诩英明神武吗?不是觉得离了我越国公府,照样能横扫天下吗?我就要让他看看,他这百万大军的命脉,攥在谁的手里!” 杨玄感越说越激动,将酒壶顿在案上:“叔父!我咽不下这口气!想我越国公府,为这大隋江山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父亲他...” 提到父亲杨素,杨玄感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声音也因愤懑而微微颤抖,“他鞠躬尽瘁,灭陈平乱,杨广能登上皇位,父亲也是出了大力的,结果呢?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道旨意,罢官免职,圈禁府邸,形同囚徒!昔日门生故吏,顷刻星散,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更是冷眼相加!凭什么!” 杨慎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眼中同样闪烁着对朝廷的不满和家族的屈辱感,他拍了拍杨玄感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兄长英雄一世,落得如此下场,确令人心寒,朝廷刻薄,陛下...哼,又何尝念及旧情?若非如此,我等又何须行此险棋?” 杨玄感却是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依旧自顾自地说着:“父亲...父亲,哼!” 随即,他猛地抓住杨慎的手,声音变得怨愤起来: “叔父,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从小到大,父亲他...何曾正眼看过我?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不成器、志大才疏的长子!他赞赏的是凌云那等天生的将帅,是宇文成都那般的莽夫之勇,甚至是他麾下任何一个能冲锋陷阵的偏将!而我呢?我做的所有事,在他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小道,他...从未真心认可过我半分!” 杨慎沉默着,他知道兄长杨素对长子的严苛和失望,这份沉重的父辈阴影一直笼罩着杨玄感。 杨玄感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如今呢?他倒了!昏君却看到了我的能力!将这关乎国运的后勤重任交给我!这说明什么?说明昏君比我那老眼昏花的父亲更有识人之明!这是我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杨玄感,不是靠父亲余荫的废物!我能掌控的,远比在战场上的砍杀更重要、更致命!” 他的话语变得狰狞:“哈哈!昏君信我?他是用我!但他绝不会想到,他亲手递给我的刀,会以这种方式挥出去!我要让他,让被圈禁在府邸里的老头子看到,他不敢想的事,我敢想,更能做到!我要让他知道,他看不起的儿子,才是能撬动乾坤的人!” 杨慎看着侄儿眼中因长期压抑而彻底扭曲的野心和证明欲,知道再无回头的可能。 随后,他压低声音,添上最后一把柴:“既然如此,这粮草便是你证明自身价值的最好工具,拖延,只是开始,要让前线真正感到绝望,让陛...昏君威严扫地,让这东征变成吞噬大隋的泥潭...届时,人心浮动,天下怨望,才是我们弘农杨氏的机会,兄长失去的,我们要加倍拿回来!” ...... 第241章 血战辽东 辽水东岸的滩头。 在经过几日惨烈的争夺后,终于被隋军以血肉之躯强行巩固。 宇文成都拄着凤翅鎏金镋,目光锐利地盯着数里外,那座巍然耸立的城池——辽东城。 更多的隋军战船,正在源源不断地将后续部队和攻城器械运抵东岸。 民夫在士兵保护下,快速清理战场,拓宽通道,构建简易营垒和投石车阵地。 御驾也已渡过辽水,杨广与一众文臣武将,立于新搭建的了望高台之上,远眺辽东城。 “陛下,”宇文化及上前,语气带着谨慎,“滩头已稳固,大军正在东岸展开,然,辽东城高池深,乙支文德乃当世名将,守备极其严密,强攻恐多增伤亡,是否先围困,断其外援,待其自溃...” “围困?”杨广立刻打断他,语气冷然,“朕携雷霆之威而来,岂能顿兵于此空耗粮饷,贻笑大方?高句丽蕞尔小邦,侥幸胜过一次,便以为能阻挡天兵?朕要的是一鼓作气!” 而后,他转头看向了武将队列,沉声道:“屈突通、薛世雄!令你二人各率所部,即刻构筑攻城阵地,荆元恒、陈棱,负责肃清周边山城戍堡,保障大军侧翼!明日拂晓,朕要看到所有投石车向辽东城倾泻怒火!” “遵旨!”见其态度强硬,众将不敢再有异议,纷纷应诺。 宇文成都清洗了脸上血污,重新整备了甲胄,来到御前请命:“陛下,末将请率骁果营,为明日攻城先锋!” 杨广看着他浴血的战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摇了摇头:“成都勇猛,朕深知之。然破城非仅恃勇力,你今日已立首功,损耗颇大,明日先于中军压阵,待城破之时,再行突入,扫荡残敌!” ...... 与此同时,登州府水寨,春风吹拂着海面,碧波万顷。 杨林顶盔贯甲,站立在一艘五牙战船的船头,花白的须发在海风中飘动,目光眺望着东北方向的海平线。 在他身后,罗方手持长枪,薛亮挎着双刀,皆是一身精悍之气。 “义父,陛下的大军想必已渡过辽水,正在猛攻辽东城,我们何时出发?”罗方问道。 杨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浩瀚的海面收回,缓缓扫过身边两位义子的脸庞,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而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大战,当是云儿大显身手之际,可惜啊...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 杨林声音转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义子诉说:“算起来,他镇守朔方也有些日子了,啧啧...收服诸部,被草原尊为‘白虎圣主’,老夫心中甚慰啊,只是...” 说到这里,杨林的话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他与长孙家那丫头的婚事,老夫竟未能亲至...实在是一大憾事。” 他的脑海中,闪过凌云的身影,这个他最看重的第十三位义子,不仅勇武盖世,更难得的是胸有韬略,仁勇兼备,是他所有义子中,最让他骄傲,也最让他觉得能继承自己衣钵的一个。 可惜,天各一方,一个永镇朔方,威慑北狄;一个坐镇登州,屏藩东海。 就连人生大事,也只能通过冰冷的军报得知,想象着当时北疆的盛大场面,杨林心中不免空落落的。 薛亮心思细腻,察觉到了义父的情绪,轻声道:“十三弟天纵奇才,如今威震北疆,与王妃鸾凤和鸣,义父当为他高兴才是,待东征功成,义父或许可奏请陛下,北上与十三弟一聚。” 杨林收回思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他拍了拍薛亮的肩膀:“是啊,当为他高兴,只是眼下,还需先办好陛下交托的差事。” 而后,杨林又转向罗方,回答了之前的问题:“急什么?陛下旨意,是让我登州军为策应偏师,或跨海击敌侧翼,或沿海路转运粮饷,何时动,如何动,需等待陛下进一步的旨意,亦需审时度势,一击必中!高句丽海岸线漫长,其水军虽不如我大隋精锐,亦不可小觑。” 罗方闻言,收敛了急躁,点头称是。 杨林继续道:“罗方,你要多学学你十三弟,为将者,勇猛不畏死固然重要,但更需沉稳和谋略!传令下去,加派艨艟快船,探查高句丽西海岸虚实,特别是泊灼城、卑沙城等要地守备情况!同时,命登、莱诸州,将预备好的军械、粮秣装船,随时待命启运!” ......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 辽东城下,大战如期而至。 隋军阵中数百架巨型投石车同时发出绞盘声! 磨盘大的巨石和燃烧的火油罐,划破晨曦,带着呼啸之声,狠狠地砸向辽东城头! 砰!砰!轰隆! 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巨响,砖石碎裂飞溅,火油罐爆开,粘稠的火焰四处流淌,城楼之上顿时黑烟滚滚,传来高句丽守军的惨嚎。 “攻城!!!” 随着各级将领一声令下,蓄势已久的隋军步兵方阵,扛着无数云梯,推着攻城锤和巢车,向着燃烧的城墙发起了冲锋! 城头之上,密集的箭矢从倾泻而下, 滚木礌石从高处滚落,金汁被大锅泼下,恶臭弥漫,战况开始激烈起来。 隋军士兵凭借着优势的兵力和高昂的士气,前赴后继,疯狂攀爬。 屈突通指挥若定,不断调派军队轮番攻击。 薛世雄身先士卒,率亲卫一度登上城头,与高句丽守军展开白刃战,血战良久,终因后继乏力,被迫撤回。 荆元恒、陈棱等人也在各自负责的地点,发动猛攻,牵制了大量的守军。 宇文成都立于中军,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紧握着鎏金镋,他数次请战,都被杨广按下。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隋军数次攻上城头,却始终无法扩大战果。 鸣金收兵的声音响起,隋军士兵如同潮水般退下,留下了大量的尸骸和燃烧的残骸。 疲惫、伤痛和失败的阴影笼罩着大营,而更糟糕的消息,也从后方传来。 宇文化及脸色难看地来到御帐:“陛下...督运总管杨玄感处...粮草转运极为迟缓,称河道不畅,民夫多病,第一批军粮...至今未至辽西,军中存粮,恐...恐只够数日之用,届时,若粮草再不到,军心恐生变...” 杨广闻言,脸色当即一变,接着猛地一拍案几:“混账!一冬准备,为何还会河道不畅?民夫多病?传旨!八百里加急!严词切责!命他无论如何,必须即刻将粮草运抵!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然而,这道充满怒火的旨意,对于远在黎阳、已然心生异志的杨玄感而言,跟废纸并没有多少区别,他甚至还在暗中冷笑,巴不得前线早日断粮呢。 ...... 第242章 王景挂帅 黎阳仓,天下漕粮汇集之枢。 时值深夜,粮垛如山,黑影重重,不少将士聚集于仓城之下。 杨玄感则按剑立于仓城之上,远望东南洛阳方向,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叔父,都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身后的杨慎。 “均已妥当,只是虎威王那边...”杨慎略有迟疑,“玄奖,真的能...” 杨玄感冷笑一声:“不过是在茶水里下点东西,他整日侍奉在凌云身边,总能找到机会,只要拖住北疆出兵,则大事可成!” 杨慎闻言,眉头微皱,但也觉得其所言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再开口。 接着,杨玄感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下方沉声道:“传令!集结所有运粮民夫,发放武器!通告全军——水军总管来护儿狼子野心,已于渤海举兵造反,欲断我军粮道,陷陛下于死地!我等受国恩深重,岂能坐视?即刻起兵,回师清君侧,剿灭逆贼来护儿!” “清君侧!剿逆贼!” 叛军的呼喊声,撕裂了宁静的夜空,谎言的旗帜被高高举起。 ...... 朔方,记事官府邸。 夜色已深,杨玄奖处理完最后一卷文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就在这时,管家悄然引入一人,来人风尘仆仆,眼神却十分锐利。 “二公子,大公子有密信至。”来人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大哥的密信! 杨玄奖心中一紧,隐约感到不安,他挥手将管家打发了出去。 在管家离去后,送信之人也立刻躬身:“二公子,小的还要赶回去向大公子复命,这便也告辞了!” “嗯,去吧。” 杨玄奖挥了挥手,而后快速拆开信件。 当看清信上的内容后,他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如纸,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信纸飘落在地,杨玄奖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撞在后方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造反...清君侧...毒杀凌云...” 一个个字眼如同毒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他一母同胞的兄长,竟然要造反,并且要他向大王投毒! 一时间,他竟有些窒息,无数个念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父亲的处境,家族的兴衰,兄长及叔父的恳求与威胁... 一瞬间,他甚至想过销毁信件,当作从未收到。 但下一刻,另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是凌云。 是那个万里呈书保下父亲,并在父亲失势后,依然对他杨玄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的虎威王。 是那个威震北疆,让突厥不敢南下一步的大隋柱石。 是那个对待部下真诚,对待百姓宽厚,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折气度的英雄。 他又想起了临别大兴城之时,父亲杨素的教诲:“玄奖,你比你兄长沉稳...记住,日后若遇大变,务必看清大势,大隋有虎威王在,就乱不了,忠心王事,保全自身,方是我越国公府存续之道...” 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是忠义大道和如山恩遇。 一边是可能带来的家族毁灭,一边是父亲深谋远虑的嘱托。 痛苦和挣扎几乎将杨玄奖撕裂,他瘫坐在地,冷汗浸透重衣,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良久,他才终于抬起头,眼中虽仍有痛苦,却多了一份决绝。 随即,他便将掉落在地的信件捡起,踉跄着冲出房门,向着王府狂奔而去。 虎威王府。 凌云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凌云正与王景研判北疆各镇送来的军报,长孙无垢安静地坐在一旁,亲手为二人烹茶。 “报!” 王大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王!杨记事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形色异常!” 凌云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杨玄奖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地,双手将信高高举起,声音破碎不堪:“大王...大王!属下...万死!家兄杨玄感...在黎阳矫诏起兵,诬陷来护儿将军谋反,实则是他自己...他自己反了!此乃他写给属下的密信...欲...欲拉属下下水,谋害大王!” 说罢,杨玄奖已是泣不成声,伏地不起。 书房内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凌云一步上前,夺过信件,目光快速扫过。 一股冰冷的怒意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并非针对眼前告密的杨玄奖,而是针对那罔顾君国、祸乱天下的叛臣——杨玄感! 王景面具下的目光闪烁,迅速分析道:“黎阳乃漕运根本,此地一乱,陛下辽东大军粮道立断!杨玄感志大才疏,然此刻时机歹毒,若其直扑东都,天下必将震动!” 凌云强压下心头怒火,伸手扶起抖成筛糠的杨玄奖:“玄奖,你能深明大义,舍私情而全忠孝,着实是难能可贵!此事你无罪,反而有功!起来说话。” 而后,凌云又朝着门口的王大柱道:“速速击鼓,召众将议事厅集合!” “遵命!”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聚将鼓声响起,一声急似一声,一声重似一声,带着威严和紧迫,传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也惊动了城内所有够级别的将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府议事厅已然肃立满满。 众将按依序分立两侧,人人面色凝重,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们不知具体何事,但那不同寻常的聚将鼓声和端坐于上,面沉似水的大王,都预示着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凌云一身常服,并未披甲,但那股身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场,比任何战甲都更具威势。 他身侧,站着戴着面具的王景和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杨玄奖。 长孙无垢并未出现在厅内,但所有人都知道,王府的后勤,已然随着鼓声开始运转。 “诸位。”凌云开口,声音平稳,“刚得急报,黎阳漕运总管杨玄感,矫诏起兵,诬陷水军总管来护儿谋反,实则自己行大逆不道之事,已挥叛军直扑东都洛阳!” “什么?” “陛下尚在辽东...” “这该死的逆贼!”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怒骂。 在场之人皆是战场饮血之辈,都明白此事对远征在外的陛下,和百万大隋王师意味着什么——粮道断绝,腹背受敌,这是足以倾覆国本的致命一击! “肃静!”凌云一声低喝,瞬间让厅内重归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将领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凌云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或愤怒、或焦急、或跃跃欲试的面孔,沉声开口:“东都危殆,陛下受胁,吾等深受皇恩,值此危难之时,正是我等臣子效命之际!” 他的目光首先停留在王景身上:“景先生!” “属下在!”王景当即躬身。 “本王命你为平叛参军,总揽平叛军务,持本王节钺,代本王行事!” 凌云说完,又看向了下方的将领,微微沉吟后,点出四人:“高明、程咬金、贺拔胜、刘猛!” “末将在!”四将同时出列,齐声应道。 “尔等随景先生,即刻点出御北军三万,骁锐军两万精骑,昼夜兼程,南下驰援洛阳!沿途若遇叛军,可相机决断,务必将其阻于东都之外!” “得令!” 凌云又看向了杨玄奖:“玄奖,你也随军前往吧,你熟知杨玄感性情,或可助景先生一臂之力,也可...亲眼见证,为你越国公府保留一丝忠臣之名。” 杨玄奖含泪叩首:“玄奖谢大王厚爱,必竭尽全力,戴罪立功!” 凌云淡淡点头,示意其起身。 王景微微沉吟,道:“大王,依属下之见,您可即刻飞书传令并、幽、凉三州刺史,严密封锁边境,加强巡防,警惕一切异动,同时,六百里加急呈报陛下,陈述详情,然...恐辽东路远,陛下得知时,我等战局已定。” “就依先生之言。”凌云点头,目光扫过众将,“诸位,社稷安危,系于此行!望尔等奋勇杀敌,早奏凯歌!” “吾等定不负大王重托!”众将纷纷抱拳领命。 ...... 第243章 李密献策 众将领命而去,半个时辰之后,朔方城外,蹄声如雷,五万精锐在王景的统帅下,带着凛冽的杀意,刺破沉沉夜幕,直奔中原而去。 凌云伫立城头,望着南方的星空,目光深邃,长孙无垢轻轻为他披上大氅,柔声道:“夫君放心,有景先生和诸位将军同往,定能平定叛乱。” 凌云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 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乃是杨广二征高句丽最大的变数。 ...... 王景所率的五万朔方铁骑,沿着太行山麓的官道,以惊人的速度向南狂飙。 军情如火,兵贵神速的道理,每一位将领都刻在了骨子里。 大军几乎是昼夜不息,人衔枚,马裹蹄,只在极度疲惫时,方做短暂休整,换马不换人,力求将奔袭的效应发挥到极致。 程咬金的前锋营,冲在最前,这厮虽然平日里咋咋呼呼,但在军事上却有着敏锐的直觉和惊人的效率。 沿途遇到几股试图拦截或是探查的叛军小部队,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程咬金率领的先锋骑兵解决,连个像样的消息,都没能传回去。 中军处,王景与高明并辔而行,前者不断下达指令,调整行军节奏和队形,同时听取各方斥候报来的信息。 “报!景先生,高将军!前方五十里便是黄河渡口,对岸有叛军旗帜,约千人,看守渡船!” “再探!”王景声音平静,“程将军到哪里了?” “程将军前锋已距渡口不足二十里!” “传令程咬金,半个时辰内,我要渡口畅通无阻。” “得令!”传令兵飞驰而去。 高明在一旁补充道:“先生,渡河后便是河内郡地界,叛军活动必然加剧,是否让贺拔胜将军率领本部人马,提前向两翼展开,扩大侦查范围,清除耳目,并寻找叛军粮道?” “准。”王景点头,“令贺拔胜分出三队精骑,每队五百人,沿大河上下游十里巡弋,遇敌讯即发,遇小股叛军即歼,务必确保大军行踪不至过早暴露。” “刘猛将军所部暂缓一步,巩固渡口,确保后路无虞,并接应后续辎重。”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高明立即安排下去。 朔方的这支平叛大军,在王景的操控和高明的协调下,高效地运转着。 仅仅一个多时辰后,前方便传来消息:程咬金已率部强渡黄河,击溃守军,夺取并开始架设更多浮桥。 王景大军得以顺利渡河,踏上了叛军肆虐的核心区域。 ...... 数日后,洛阳以东百余里处,杨玄感叛军大营。 此时的杨玄感,正志得意满,起兵以来,凭借其父杨素昔日的威望和黎阳仓的粮草,他迅速裹挟了数万民夫和部分地方守军,号称十万,声势浩大,一路西来,沿途州县或降或逃,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天命在我,取东都如探囊取物。 此刻,他正在中军大帐与叔父杨慎、好友李密以及几名心腹将领,商议围攻洛阳的策略,帐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报——!” 一名斥候惊慌失措地冲进大帐,打断了众人的兴致:“主公!不好了!西北方向发现大队骑兵!战力极强,我军一支运粮队被击溃,押粮官被阵斩!” “骑兵?”杨玄感一愣,放下酒杯,“何处来的官军?东都的守军龟缩不出,难道是潼关的兵马?来得这么快?” “不...不像...”斥候喘着粗气。 “那这股骑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杨玄感皱眉。 “小的...小的这就去探...” 然而,在这名斥候还未退出去之时,接连又有坏消息传来: “报!我军左翼一处营寨遇袭,袭击者全是骑兵,他们来去如风,箭术精准,且配合默契,放火烧了粮草就跑!” “报!右翼一支前去征粮的队伍失去联系,恐已遭遇不测!” “报!后方出现小股精锐骑兵,专门截杀我传令信使!”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叛军大营刚刚还高涨的士气,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开始出现骚动和恐慌。 杨玄感又惊又怒,忙不迭吩咐:“查!给我狠狠地查!务必查清这股骑兵的来历!” “是...小的们这就去!” 在斥候们退去后,杨玄感再次怒骂出声:“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几百人的运粮队,加上数百护卫,竟然被一股来历不明的骑兵杀得丢盔弃甲?连对方是谁,有多少人都没看清?” 一旁的杨慎轻轻咀嚼着“骑兵”“来去如风”“箭术精准”“配合默契”等字眼,下一刻,他的双眼便是一凝,失声道:“难道...难道是边军精锐?” “边军精锐...”杨玄感闻言,心头顿时涌起一股不安,转头看向李密:“法主!你看...” 李密缓缓起身,拱手道:“观其用兵手法,袭扰粮道,清除耳目,行动迅捷如电,一击即走,这绝非寻常府兵或地方郡兵所能为之,这很像是常年与突厥铁骑周旋的北疆锐士之风,杨公所言,不无道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黄河以北:“若真是朔方来人,其兵必不会多,凌云要镇守北疆,能动用的至多数万精锐,然兵贵精不贵多!彼辈千里奔袭,利在速战,挫我锐气,乱我军心,以待时机与东都守军里应外合。” “那...那该如何是好?”杨积善有些惊慌地插嘴。 李密眼中精光一闪:“其疾如风,意图明了,那我等便不能让其如愿!当下有两策,请玄感兄决断。” “法主请讲!”杨玄感道。 李密微微点头,朝着帐内众人拱了拱手,接着道: “一,立即收缩外围兵力,尤其加强粮道护卫,以重兵围点,步步为营,逼其无法肆意袭扰。 二,暂停对洛阳的全面强攻,转而佯攻,保存实力,主力转向,寻找这支朔方大军,趁其长途跋涉,立足未稳,以绝对的优势兵力迫其决战!只要吃掉这支凌云派来的精锐,则北边威胁顿解,东都守军士气必堕,届时再攻洛阳,易如反掌!” 李密的策略,直指王景孤军深入的弱点。 ...... 第244章 洛都心安 然而这番话,却让帐内许多急于攻入洛阳享乐的将领大为不满。 “李先生此言差矣!”一员满脸虬髯的将领嚷道,“我大军十万,岂能被区区几股游骑吓破胆?暂停攻城?岂不给了东都守军喘息之机?要我说,就该一鼓作气,先砸开洛阳城,有了东都钱粮府库,还怕什么朔方兵?” “没错!说不定就是洛阳守军派出的疑兵,故意吓唬我们!” “咱们人多,堆也堆死他们了!” 骄兵悍将们鼓噪起来,不愿放弃眼看就要到手的“富贵”。 杨玄感听着两边的争论,面色阴晴不定,放弃攻击洛阳,他实在不甘心。 但李密的分析又让他心惊肉跳,他既渴望迅速拿下洛阳证明自己,又对凌云麾下的战力心存极大的忌惮。 最终,优柔寡断和急于求成的心理占了上风,他采取了折中,却也是最糟糕的方案。 “好了!不必再争!洛阳要继续攻!但不能让背后的苍蝇坏了大事!杨积善,你率本部一万五千人马,再给你调拨五千骑兵,给我肃清后方,找到那支朔方军,灭了他们!其余各部,加紧打造攻城器械,三日后,我亲自督战,猛攻上春门!” 李密在心中暗叹,杨玄感缺乏其父的果决魄力和战略眼光,他只能尽力补救:“玄感兄,既然如此,请允李密随积善将军一同前往,或可参谋一二。” “准了!积善,多听法主的!” ...... 与此同时,叛军大营西北三十里处,一处临河的高地上。 王景的大军已经悄然立稳营寨,营盘扎得极有章法,深沟高垒,哨塔林立,暗哨密布,完全是应对大战的标准。 中军帐内,贺拔胜一身风尘,显然是刚刚返回,他朝着上方的王景与高明哈哈一笑,而后道:“景先生,高将军!这几日,末将所部已清扫大军周边二十里,斩获叛军斥候十七队,截杀信使五人,袭扰其粮队两次,烧毁些许粮草,叛军虽众,然戒备松懈,反应迟缓,确为乌合之众。” “做得好。”王景点头。 这时,程咬金也嚷嚷着进来:“那些叛贼忒不经打,俺老程还没活动开就散了,先生,何时让俺去踹那杨玄感的大营?” “稍安勿躁。”王景看向他,“你的先锋营伤亡如何?” “嘿,就伤了几个崽子,蹭破点皮!”程咬金满不在乎。 话音落下,刘猛便也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景先生,末将已巩固后方渡口和通道,并派出三队人马反向巡哨,确保与朔方联系畅通,暂无发现叛军有大股部队迂回迹象。” 杨玄奖在一旁,根据各方回报的叛军将领旗号和部队特征,仔细分析着:“景先生,从目前遭遇的叛军来看,其主力应是原黎阳的守备兵马和部分被裹挟的府兵,战力稍强,其余多为壮丁民夫,不堪一击,其核心,当是杨玄感的部曲家兵以及我...逆贼杨玄感沿途收拢的一些骄兵悍将。” 王景静静听着,手指移向案上的舆图,最终点在了叛军大营与洛阳之间的一处要害之地——金墉城旧址附近的一片丘陵地带。 “杨玄感急于西进洛阳,此地是其必经之路。” 王景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冰冷的杀意:“此地利,正适合我军以逸待劳!贺拔胜!” “末将在!” “令你率本部全部人马,加大袭扰力度,昼夜不停,疲敝其军,激怒杨玄感,诱其分兵来追,或迫其尽快西进!” “程咬金!” “请先生吩咐!” “你部前锋营偃旗息鼓,秘密运动至金墉城丘陵以东密林设伏,没有号令,不得出击!” “高明将军,你统筹中军,缓缓前压,做出我军主力正从正面迎击的态势,吸引叛军注意。” “刘猛将军,你部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场,或截击叛军溃兵,或支援咬金的先锋营。” “杨记事,你随我左右,继续研判叛军动向。” 一道道命令下达,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向杨玄感的叛军笼罩而去,朔方锐士的锋芒,已然瞄准了叛军的心脏。 ...... 尽管王景做了伪装措施,但数万大军的调动,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不过几日时间,虎威王凌云遣大军南下的消息,便被传开。 这消息被无限放大,最终变成了各种版本的流言,在叛军控制区疯狂传播。 有的说,虎威王已然亲率二十万精锐南下,旌旗遮天蔽日。 有的说,先锋大将程咬金的宣花斧一挥,便能劈开城墙。 更有的说,随军军师戴青铜鬼面,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专克叛军。 流言如野火,烧得叛军下层士卒人心惶惶,原本许多被裹挟而来、指望跟着杨玄感攻入东都发财的乌合之众,开始暗自掂量“发财”与“活命”哪个更重要。 ...... 洛阳! 大业三年的春风,并未带来暖意,反而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弥漫在洛阳城的上空。 城头之上,杏黄色的龙旗与太子仪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太子杨昭一身玄甲,外罩杏黄色斗篷,亲自立于城墙垛口之后,目光沉静地眺望着连绵数十里的叛军营垒。 他的脸色因连日操劳而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隐隐有其父杨广的锐利,却又多了几分宽和与审慎。 身旁,老成持重的纳言苏威、民部尚书樊子盖、以及东都留守将军卫文升等重臣扈从在侧,人人面色凝重,却不见慌乱。 “殿下,叛军攻势虽猛,然皆疲敝之卒、乌合之众,仰仗人多而已,我城中粮草充足,将士用命,百姓同心,杨玄感旬日之内,绝难破城。”卫文升抱拳道,语气铿锵。 杨昭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储君的决断:“有劳卫将军与诸位臣工,孤信得过诸位,也信得过城中忠勇之士,然叛军势大,不可轻敌,凡有怯战、通敌、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无论何人,皆以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他的言语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令周围臣僚将士心中更定。 此时,一名内侍匆匆登上城楼,低声在杨昭耳边禀报了几句。 下一刻,杨昭平静的脸上,顿时拂过波澜,他挥手让内侍退下,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苏纳言,樊尚书!”杨昭轻声对身旁的重臣道,“刚得讯息,凌...虎威王已遣大将,率领五万精锐南下平叛,大军已于数日前,渡过黄河!” 苏威与樊子盖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 “天佑大隋!”苏威抚掌低语,“只是...叛军势大,可不能有丝毫马虎,仅派大将...而非虎威王亲至...这...” 杨昭目光深远:“北疆三州皆系于虎威王一身,岂可轻动?其坐镇朔方,稳定草原百部,便是对父皇,对孤,对社稷最大的支持,孤相信,虎威王所遣之将,所派之兵,必是百战精锐,足堪大任!” 他对凌云的信任,近乎毫无保留,这份信任源于杨广的态度,也源于他对凌云能力的认可。 ...... 第245章 李靖,沈光 越国公府。 昔日车水马龙的府邸,如今虽依旧是高墙深院,却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自杨素被罢官圈禁以来,这里的繁华便如同熄灭的烛火一般。 如今,府邸周围的空气更是凝固到了冰点。 原本看守的禁军数量,陡然增加了数倍,披甲执锐的士兵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似乎府内关押的不是一位失势的老臣,而是一头随时会爆发而出的凶兽。 府内,书房中,杨素一身素袍,凭窗而立,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洞悉世事的悲凉。 “他还是走了这一步...”杨素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失望,“愚蠢!何其愚蠢!” 知子莫若父! 他早已看出杨玄感性情浮躁,志大才疏,绝非能成大事之人,他无数次教诲,甚至是斥责,就是希望能打消其不切实际的野心,保全家族。 奈何,终究是徒劳无功。 杨玄感不仅反了,还选择了最愚蠢且狠毒的时机,和最错误的方式——在陛下亲征高句丽、国之根本悬于一线之时,自毁长城! “我杨素一生纵横捭阖,助先帝定鼎,助今上登基,到头来...竟要毁于逆子之手乎?” 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怆涌上心头,杨素知道,无论杨玄感成败,他这一脉,乃至整个弘农杨氏,都将因此事而元气大伤,甚至万劫不复。 朝廷此刻派重兵看守府邸,与其说是防范他,不如说是一种警告和姿态。 这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国公...” 杨素缓缓转身,便见一名约莫三十左右年纪的男子,抬步走进了书房。 此人面容英挺,目光炯炯有神,虽身着布衣,却难掩其不凡的气度,正是前些日子,来府上拜望,与杨素谈论天下兵势的李靖。 “让药师见笑了。”杨素苦笑一声,“家中逆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恐怕要牵连你了。” 李靖此刻在府中,处境也将变得极为尴尬和危险。 李靖神色平静,拱手道:“国公言重了,靖此番来访,受益良多,感念国公赏识,至于城外之事,非靖所能置喙,亦非国公之过,朝廷若问,靖自当据实以告。”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杨素的尊重,也撇清了对谋反的态度。 杨素看着李靖,眼中再次流露出欣赏之色。 经过这些时日的交谈,他已然清楚,此子胸有韬略,腹藏甲兵,对天下大势有着惊人的洞察力,绝非池中之物。 其才具,甚至让他隐约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朝堂上初露锋芒,如今已威震北疆的身影。 “唉...”杨素叹息一声,自己的那个逆子,若能及眼前之人十之一二,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啊! 书房门外,正在侍立的红拂,依旧轻纱遮面,但那双明眸之中的神采,却是复杂难明。 她侍奉杨素已久,很清楚这位越国公眼界极高,能得到他不吝赞誉的人寥寥无几。 上一个让他这般欣赏,甚至带着感慨的后辈,还是那位已贵为虎威王、总领北疆三州的凌云。 而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门缝,落在了屋内那位英挺的布衣男子身上,脑中又拂过当年凌云离开大兴城之时,那匆匆一瞥! 在她看来,凌云就如耀眼的太阳,光芒万丈,霸气凛然,只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同时,他又如深藏的古玉,沉稳内敛,当真是世间难有的奇男子! 而这位李靖,与凌云的气质,确有些相像,虽无对方的霸气,却也如未出鞘的利剑一般,给人以沉稳之感。 ...... 辽东城下。 隋军连营百里,旌旗蔽空,由于杨玄感造反的消息还没有传来,所以,此时的杨广是志在必得。 他命人精心准备了堆积如山的“万人袋”,无数攻城器械对准了摇摇欲坠的辽东城墙。 宇文成都亲率骁果营,已数次登上城头,虽被击退,却给守军造成了极大的压力,高句丽人疲于应付,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而经过这些日子的作战,也让杨广在“骁果”锐士之中,发现了一个有本事的人才! 此人名叫沈光,乃是原陈朝吏部侍郎之子,陈朝被灭之后,沈家便没落了下来,迁徙到了大兴城! 之后,他的父亲与兄长,便在大兴城中替人写信为生。 而这个沈光自小便有抱负,并没有与父兄一般在陈朝灭亡后便认命,而是非常用心的结识大隋的权贵,曾在杨勇手下当过学士。 可好景不长,杨勇最终被废,沈光又辗转到汉王杨谅麾下,结果杨谅造反,三十万大军被凌云打得大败溃输,其本人更是被生擒。 之后,凌云受封北疆,他又想着去投靠,可自己前两任主公的下场,让他产生了自我怀疑,跟谁谁死,自己不会“天生克主”吧? 于是,他便打消了前往朔方的想法,走起了野路子! 当时,大兴城中新建了一座寺庙,名为“禅定寺”,建成的当天,寺前立起了一座幡杆,高达十数丈,可就在幡杆竖起来之后,绳子却忽然断了,想要把绳子重新挂上去,就得把幡杆砍断,可这样一来,未免太不吉利。 就在一众僧人急得团团转之时,闲得没事乱溜达的沈光,逛到了这里。 他看了一眼幡杆,便笑着上前,将绳子叼在嘴里,顺着光溜溜的杆子就往上爬,一直爬到了顶端,将绳子重新系上。 这还不算完,系好绳子之后,这家伙居然把手脚都放开了,直接从顶端落下,触地之后,沈光手脚并用,倒退了数十步,毫发无损! 围观之人见了,无不发出惊叹,由于沈光有些胖,所以大伙儿都管他叫“肉飞仙”。 沈光出身不好,乃是陈朝的亡国之民,后来又接连站错队,按理来说,他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到这儿了。 可就在去岁冬,皇帝杨广突然下令组建骁果,且不问出身,这让整日斗鸡走狗的沈光,又看到了希望,心想,老子这次跟着皇帝干,总没错了吧? 皇帝可是天下之主,谁倒了他都不会倒! 于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沈光又又又开始了他的抱负之路,毫不犹豫地报名参选了骁果军。 而大隋征讨高句丽,便是他大显身手之时! 而他之所以被杨广注意到,乃是因为,宇文成都率领骁果营冲锋之时,号称天下第一的宇文成都,竟不是第一个杀上城头之人! 而这第一个杀上城头之人,正是沈光! ...... 第246章 征辽大军回撤 当日,隋军动用冲车攻打辽东城,众所周知,冲车攻城依仗的乃是其上斜立着的木头杆子,这根木头杆子长十五丈,包着铁头。 然而,作为第二国都的辽东城,可是有着不下于平壤城的坚固城防,冲车的力量根本难以对其造成实际性的影响。 沈光看到这样的情形,就从冲车中爬了出来,顺着上面的木头杆子就往上爬,他本来就擅长此道,几个眨眼便爬到了顶端,而后一跃而下,跳上了城楼,挥舞大刀就是一顿乱砍。 守城的士兵大部分注意力全都在宇文成都身上,根本没想到沈光会来这么一手,立刻便乱了阵脚,被杀了十数人。 不过,守城的士兵毕竟是人多势众,待反应过来后,沈光再如何了得,也得暂避锋芒。 辽东城以高峻着称,这样摔下去,就算侥幸不死,骨头也得断上一多半,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沈光在即将触碰地面的瞬间,竟一把抓住了冲杆上顺下来的绳子,重新爬了上去,接着,再次斩杀了几名高句丽守城士兵后,又滑了下去,毫发无伤! 这可把两边的将士都看呆了,一时之间,隋军这边是士气大振! 杨广亲自督战,眼见这一幕是高兴得连连拍手赞叹,事后,一连给了沈光两大恩宠。 其一,拜沈光为朝散大夫,并赐下宝刀良驹。 要知道朝散大夫可是五品官,属于中高层的官员,沈光原先不过只是一介白衣,一下子官拜五品,可谓是一步登天了。 其二,杨广还让沈光担任自己的贴身侍卫,待遇比起其他的侍卫,要好上不少。 此刻,沈光正在御帐之内随侍杨广,看着皇帝对着沙盘,与宇文化及、宇文成都及一众将领部署最后的总攻。 “陛下,鱼梁大道已成,辽东城今日必破!”宇文成都道。 杨广颔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破城之后,朕要...”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御帐,面色惨白,手中高举一份沾满尘土的急报。 “陛...陛下!六百里加急!黎...黎阳...” 帐内欢愉的气氛瞬间冻结,所有人的心头都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杨广一把夺过急报,迅速展开。 只见他脸上的得意和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转化为滔天的怒火! “逆贼!国贼!杨玄感!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杨广的咆哮声震得御帐簌簌作响,他猛地将急报摔在地上,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沙盘: “朕待他越国公府不薄!杨素虽罢,朕仍予其重任!他却在此关键时刻,断朕粮道,毁朕根基!该杀!该灭九族!” 帐内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在此刻出声。 宇文化及吓得缩起了脖子,虞世基低下了脑袋,宇文成都以及诸位将领,则眉头紧锁,握紧了拳,既愤于叛乱,又忧于战局。 杨广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被踹翻的沙盘,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粮道被断,意味着前线百万大军顷刻间便有断炊之危,军心一旦动摇,后果将不堪设想! 且隋军出征之文官武将的子弟,都在洛阳,现在杨玄感逼近东都,若是这些孩子落在杨玄感手里,自己身边的众文武能踏实吗? 东都洛阳可是大隋的根本,一旦被杨玄感攻破,便意味着隋朝的半壁江山都将倾覆! 后方起火,高句丽人若趁机反扑...一股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杨广从征服的美梦中清醒。 “第二次东征...完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几乎吐血。 一旁的沈光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扶住了杨广,让他不至于摔倒。 杨广重重地吸了几口气,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异常嘶哑: “传朕旨意...” 所有人心头一凛。 “全军...即刻拔营...撤退。” 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充满了无尽的不甘。 “令宇文成都断后,防止高句丽人追击,所有不便携带的辎重...尤其是那些万人袋...与攻城器械,尽数焚毁,不得留给高句丽人!” “另,六百里加急传讯洛阳,命太子昭务必坚守待援!并传讯天下,揭露杨玄感逆罪,令各州县出兵平叛!” ....... 隋军突然的大规模撤退和焚烧辎重的举动,起初让辽东城上的高句丽士兵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当士兵们将这个消息禀告给主将乙支文德后,后者立刻便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隋军的后方怕是出了什么乱子,这真是天佑高句丽!”他兴奋地大喊,“出城!追击!” 而后,高句丽军队迅速集结,打开城门,如同潮水般涌出,追击撤退的隋军。 乙支文德比较谨慎,并不敢过于靠近隋军主力,又看到负责断后的乃是宇文成都所部后,暂且搁置了追击的想法,转而打起了隋军没来得及烧毁的少量物资的主意,更企图骚扰辽河浮桥。 宇文成都率领骁果营数次返身冲杀,鎏金镋下无一合之将,硬生生击退了高句丽的追兵,掩护大军渡河。 ...... 登州,水师大营。 靠山王杨林也收到了消息,被气得须发戟张:“杨玄感这个小畜生!枉读圣贤书!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坏陛下大事,毁大隋根基!” “义父,我们是否...”罗方请示道。 杨林沉吟片刻,果断下令:“洛阳有太子亲自坐镇,且云儿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应当已经派遣大军南下,暂时无忧!倒是陛下大军撤退,粮道已断,恐沿途地方有宵小趁机作乱,传令水师,集结战船,沿海路巡弋,策应陛下大军沿海路撤退,确保登州至涿郡一线海路通畅,若有需要,可接应陛下从海路返回东都!” 杨林选择了一条最实际,也最能直接帮助到杨广的方案。 中原的局势,因为杨玄感的反叛,变得复杂而危急。 各方势力,都在根据自己的立场和判断,做出最快的反应。 ...... 第247章 黑石沟大捷 此刻,王景大军正在一处依山傍水之地扎营休整,连续的高速行军,人马皆需恢复体力。 中军帐内,王景正听着贺拔胜的最新汇报。 “...杨玄感已派其族弟杨积善率约两万兵马,意图肃清后方,正向北而来,其军中似有谋士,行军布阵颇有些章法,并非一味蛮干。” “谋士?”王景面具下的眉头微挑,“可探知是何人?” “旗号有‘李’字,但具体何人,尚未可知。”贺拔胜回道。 王景闻言,看向了一旁的杨玄奖,淡声道:“玄奖可知这打着李字旗号的谋士,是何许人也?” 杨玄奖眉头轻皱,微微沉吟后,躬身道:“禀军师,小子确有猜想,此人当是逆贼杨玄感之好友...李密!” 王景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缓缓道:“李密,李法主...此人素有才名,精通兵法,非易与之辈,杨玄感若能尽用其谋,我等恐要多费周章,可惜...观其分兵而来,只是被动地派出一支偏师来驱逐我等,便知杨玄感仍旧执着于洛阳,实庸主也,不足为虑!” 而后,他又看向诸将,再次沉声道:“杨积善主动送来,正好以此挫敌锐气!程咬金!” “俺在!” “令你率前锋营出击,然,需得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将杨积善所部,诱入西南方的黑石沟!此地势利于伏击!” “高明将军!” “末将在!” “你率领八千骁锐,提前至黑石沟两侧岭上埋伏,吩咐下去,多备弓弩擂石!以号令为号,截断谷口,全力歼敌!” “贺拔胜将军,你部游弋在外,阻击援兵,截杀溃敌!” “刘猛将军,你部随我中军,随时策应!” 诸将领命,战意昂扬。 ...... 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一处丘陵地带。 黑石沟,因其沟内遍布黝黑巨石而得名,地势险要,两壁陡峭,中间一条蜿蜒小道,仅容数骑并行,乃是天然的设伏绝地。 程咬金率领前锋营,刚与杨积善部碰上,便立刻破口大骂,冲杀了过去,只是因为王景的嘱托,还没战上半个时辰,便已露出了败相! 此刻,程咬金正率领麾下,“狼狈”地向沟内“溃退”,旌旗歪斜,士卒呼喝声中带着刻意营造的慌乱,甚至故意丢弃了些许破损的盾牌和号坎。 程咬金本人更是戏精附体,一边“逃”一边骂骂咧咧,偶尔还回马“奋力”战上几合,将一个“力战不支”的败军之将演得活灵活现。 沟外,杨积善率领的两万叛军见状,士气大振。 “将军!看!他们顶不住了!”副将兴奋地喊道。 杨积善骑在马上,看着“溃逃”的朔方军,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哼,什么朔方精锐,不过是仗着马快偷袭而已!传令下去,全军追击!全歼这股敌军,本将军要用他们的脑袋,给兄长做见面礼!” 李密眉头紧锁,急声劝阻:“积善将军!且慢!此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敌军败的如此之快,恐是有诈!当先派斥候仔细探查两侧山岭!” 杨积善正杀得兴起,哪里听得进去,不耐烦地摆手:“法主太过谨慎了!你看看那领头的将领,像不像一只丧家之犬,岂有埋伏?若让他们逃了,岂不可惜?全军听令,加速追击!率先杀入敌阵者,赏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叛军齐齐发出吼叫,乱哄哄地涌入黑石沟,队形在狭窄的沟内被拉得越来越长。 李密暗叫不好,却已无法阻止,只能命令自己的亲卫部队放缓速度,保持在队伍的后段,并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寂静的山岭,那寂静,此刻显得如此诡异和不祥。 当杨积善的主力完全进入黑石沟腹地之时,一声尖锐的锣响骤然划破天际! “咚!!!” 紧接着,两侧山岭之上,无数面“虎威”字旗和“骁锐”战旗竖起,早已埋伏在此的高明部将士露出了身影,弓弩齐张,滚木礌石蓄势待发。 “放!”高明眼神冰冷,下达了命令。 刹那间,箭矢倾泻而下,密集得遮天蔽日! 滚木礌石轰隆隆地从陡坡上砸落,在沟底狭窄的空间内弹跳、翻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有埋伏!” “中计了!快跑啊!” 叛军瞬间大乱,狭窄的沟道使他们根本无法有效组织抵抗,人马互相践踏,惨叫声、哀嚎声、巨石砸碎骨骼的声响,立刻充斥了整个黑石沟! 杨积善惊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前方冲杀的将士,立刻拍马向后逃窜,与后方的李密汇合。 这小子一边逃,还一边假模假样的嘶声力竭地大吼:“不要乱!不要乱!向后撤!” 这时,程咬金也已经率部返身,兴奋地大吼:“儿郎们!随俺老程杀回去!” 贺拔胜所部骑兵,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溃败试图向两翼山坡逃散的叛军侧翼,开始进行切割、屠杀。 刘猛率领的预备队也压了上来,进一步压缩叛军的生存空间。 杨积善一路奔逃,在亲卫的保护下,终于险之又险地逃出生天,与后军的李密汇合:“法主!有埋伏!快...快跑!” 李密也看到了前方的惨状,已知事不可为,他埋怨地看了杨积善一眼,长叹一声:“玄感兄,弟已尽力...” 而后,当机立断,率领后军,奋力向沟外冲杀,在不知付出了多少条生命的代价后,这支后军竟硬生生地冲开一条血路,向东南方向遁去。 没有了主将与参谋的叛军,更加不堪,战斗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到两个时辰,黑石沟内便渐渐平息下来。 杨积善麾下的两万大军,除李密率少量后军以及少数溃散外,大部被歼,尸骸塞满了沟底,鲜血染红了黑石。 王景在杨玄奖的陪同下,策马缓缓进入沟内,前者面具下的目光,冷漠地扫过这修罗场般的景象。 “景先生,此战歼敌一万五千余,俘获三千,唯有敌将杨积善与参军李密,率数百骑突围遁走!”高明前来禀报。 “嗯。”王景淡淡应了一声,“速速清理战场,我军休整半日,明日拂晓,兵发洛阳!” ...... 黑石沟惨败的消息传回杨玄感大营,如同晴天霹雳,将叛军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击得粉碎。 竟然真的是朔方军! 一时间,营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昨夜还做着攻入洛阳美梦的士卒,此刻皆面露惊恐,士气跌落谷底。 杨玄感惊怒交加,一脚将跪伏在地的杨积善踹翻:“你这蠢材!我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多听法主的,你偏不听,一战竟折损我两万精锐!”说着又要上去补上两脚。 李密面色疲惫,拦住了暴怒中的杨玄感,沉痛道:“玄感兄息怒,事已至此,您再如何怪罪积善将军也是无用,当下,我军新败,士气已堕,朔方军锐气正盛,更兼与东都守军遥相呼应...此时再攻洛阳,已失先机,为今之计,当速做决断!” 他再次抛出上中下三策:“上策,即刻放弃围城,趁朔方军主力未至,急速北上,或可趁乱突入河东,另图发展。 中策,西进潼关,风险极大但若能成功,尚有可为。 下策...便是顿兵坚城之下,然...必遭内外夹击,覆灭在即!” 李密说得是头头是道,然而,巨大的挫折感和对洛阳的执念,让杨玄感变得更加偏执和疯狂。 “不!我不走!”他双目赤红,嘶吼道,“我还有八万大军!洛阳已摇摇欲坠!只要在朔方军赶到之前破城,凭借东都之固,钱粮之丰,我还能翻盘!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总攻!不分主次,所有人都给我压上去!先入城者,封万户侯!” 他选择了最绝望,也是最疯狂的一条路——孤注一掷,强攻洛阳。 这道命令让许多将领面如土色,却无人敢再劝阻已然失智的杨玄感。 ...... 第248章 完胜 洛阳城头,太子杨昭与守将们已然通过城头远眺,和零星逃归的民夫,得知了黑石沟大捷的消息,城内守军士气顿时大振。 “天佑大隋!不愧是虎威王麾下之军,果然神速!”卫文升激动道。 樊子盖抚须:“殿下,杨玄感遭此重挫,只有两条路,要么速退,要么狗急跳墙,疯狂攻城,臣观其营盘调动,似是选择了后者。” 杨昭目光沉静,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孤料其必做困兽之斗,传令全军,做好应对敌军疯狂进攻之准备!同时...” 他目光投向北方:“多派精干斥候,设法与朔方军主将取得联系,约定信号,里应外合,共破叛军!” ...... 王景大军,在黑石沟稍事休整后,便以极快的速度南下,直逼洛阳北郊,沿途叛军小股部队望风而逃,根本不敢接战。 这一日黄昏,大军距洛阳已不足五十里。 王景下令扎营,同时一名来自洛阳的信使,历经艰险,终于被秘密引入中军大帐。 信使带来了太子杨昭的亲笔信,以及城内守军的布防与信号约定。 王景仔细看了信件和地图,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太子殿下虽年轻,却颇有章法,深谙兵法虚实之道。” 他沉吟片刻,对诸将道:“杨玄感果如所料,欲做困兽之斗,明日,必是其全力攻城之日,亦是我等破敌之时! 高明将军!” “先生请讲!” “令你率一万五千骁锐大军,并程咬金部五千精锐,于今夜子时,秘密潜至叛军大营东北角,待明日午时,见城内升起三股红色狼烟,便猛攻叛军侧翼,直插其指挥中枢!” “咬金,你的任务不是斩将夺旗,而是充当搅屎棍!搅得越乱越好!” “得令!”高明领命。 程咬金则是皱眉看了王景一眼:“先生这话,可不像是什么好话,你不会是在骂俺吧?” “哈哈哈!”王景与一众将领都是哈哈大笑,刘猛上前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俺听着也像骂人,但骂的不是你,而是杨玄感与其麾下叛军。” “是吗?”程咬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仔细一琢磨,别说,好像还真是这样! 王景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道:“贺拔胜将军!” “末将在!” “令你率所部骑兵,迂回至叛军大营西南侧外埋伏,待东北角战起,叛军必然混乱,待其后撤时,你部从后掩杀,截断其归路,焚烧其粮草!” “遵命!” “刘猛将军!” “末将在!”刘猛收起了笑容,躬身抱拳。 “你率剩余主力,随我坐镇中军,明日拂晓便大张旗鼓,向叛军正面施压,吸引其注意力,为几位将军创造战机!” “是!” 计议已定,各部依计行事,悄然运转起来。 ...... 翌日,拂晓。 杨玄感叛军果然倾巢而出,如同疯狂的蚁群,不计伤亡地向洛阳城头发起一波又一波的亡命冲击。 箭矢遮天蔽日,云车、冲车、楼车等各种攻城器械被推至最前,叛军士卒在督战队的驱赶下,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 洛阳守军则拼死抵抗,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如雨般落下,城墙上下化作血腥的熔炉。 太子杨昭亲临城头督战,虽箭矢不时从身边掠过,他却面色不变,从容指挥,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 战斗从清晨持续至午时,异常惨烈,城墙多处出现险情,但始终屹立不倒。 午时已到,烈日当空。 杨昭看准时机,对身旁的卫文升重重点头,卫文升会意,果断下令:“放信号!” 身后的亲卫领命而下,不多时,空中便出现三团红色的浓烟,即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从叛军大营东北角骤然炸响! 潜伏已久的高明、程咬金率领的骁锐军,如同猛虎出闸,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入了正全力攻城、毫无防备的叛军侧翼! “哪里来的军队!” “不好!骁锐战旗,是朔方军!” “朔方军来了!” “完了!我们被包围了!” 叛军瞬间大乱! 侧翼遭受如此猛烈的突击,攻势顷刻瓦解,士卒惊慌失措,向后溃退,与中军、后军撞在一起,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杨玄感正在中军督战,见状惊得魂飞天外,连连怒吼:“顶住!给我顶住!亲兵队上前,敢后退者斩!” 但兵败如山倒,岂是少数督战队能阻止的? 作为督战总管的杨慎,更是亲自策马而上,嘶声厉喝着“不许退”“退者斩”的话语,同时手中利剑高举,挥向一个个后退的兵卒! 城头之上的杨昭见其露面,一向宽厚的面上,露出一丝冷色,而后,从身边亲卫的手中,接过一把铁胎弓,瞄准杨慎的眉心,便是一箭射出! “嗤——” 箭矢如同流星般飞出,不偏不倚,正中杨慎的眉心,其人高举的利剑陡然掉落,整个人也从马上翻下,被后退的士卒踩踏而过! 而杨昭身边的一众文武及兵卒,见到自家殿下竟有如此高超的箭术,皆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纷纷高呼:“太子殿下神射!” 而杨昭本人却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摆了摆手:“昔年蒙虎威王亲自传授箭术,一直没派上用场,今日,孤总算是一展所学了!” 听到“虎威王”三个字,众人脸上的惊讶才慢慢散去。 凌云的武艺满朝皆知,杨昭得其所授,练得此等箭术,并不是多难理解的事。 这时,贺拔胜的骑兵也已经出现在西南侧,马蹄声如雷,直接冲入叛军后营,四处放火,砍杀溃兵,欲要断绝叛军的退路。 正面,王景见时机已到,令旗一挥:“全军进攻!” 刘猛一马当先,率领中军主力,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向已然混乱不堪的叛军本阵发起了总攻! 洛阳城门也轰然洞开! 卫文升、樊子盖率领城内精锐守军,趁势杀出,内外夹击! 叛军彻底崩溃了。 七八万人马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被四面合围,分割,歼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杨玄感在亲兵的死战保护下,勉强杀出重围,回头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皆是溃败的士卒和追击的隋军旗帜,他苦心经营的“大军”已然灰飞烟灭。 “兄长!玄感兄!快走!”李密与杨积善不知从何处冲杀出来,前者拉住杨玄感的马缰,指着东南方向,“往潼关方向走!尚有一线生机!” 杨玄感面如死灰,此刻方才悔恨不听李密之言,却为时已晚,只得在少数残兵的保护下,仓皇向东南方向逃窜。 王景策马立于高处,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战场: “传令,降者不杀,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扑灭营火,贺拔胜,整顿骑兵,准备追击残敌,高明、程咬金,清扫战场,安抚洛阳外围,刘猛,率部警戒。” “是!” 一场决定性的里应外合之战,以朝廷的完胜告终,洛阳之围,彻底解除。 ...... 第249章 穷途末路 洛阳城外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血腥气弥漫数十里。 降卒垂头丧气地被押解到指定地点,隋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器,掩埋尸体。 “景先生!”一名亲卫飞马来报,“清点初步结果,此战阵斩叛军逾两万,俘获四万余,溃散者无数!缴获军械、粮草、旗仗堆积如山!杨玄感、李密率数千残部,正向东南方向逃窜!” “报!”又一斥候来报,“太子殿下仪仗已出洛阳城,正向我军而来!” 王景点头,对高明、程咬金道:“高将军,咬金,此地善后事宜,交由你二人负责!安抚降卒,清点缴获,与洛阳守军做好交接,务必维持军纪,不得扰民。” “末将领命!”二人抱拳应道。 王景又对刘猛道:“刘将军,率你部于要道设防,维持秩序,暂代洛阳城外卫戍之责。” “是!” 安排妥当,王景才整理了一下衣甲,带着杨玄奖等一众将佐,前往迎接太子銮驾。 太子杨昭在金瓜武士和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徒步走来。 他虽年少,但经过此番大战洗礼,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坚毅和威严。 当看到迎面走来的王景,及其身后煞气未消的朔方将士,杨昭快步上前,竟率先拱手: “朔方将士辛苦了!若非卿等神兵天降,东都之危难解,此乃社稷之福也!孤,代父皇,代朝廷,谢过诸位将士!” 杨昭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显露出极高的驭下之道。 王景虽持凌云节钺,但面对监国太子,礼数不失,躬身行礼: “臣,虎威王麾下参军王景,见过太子殿下,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大王时刻牵挂殿下与洛阳之安危,命臣等星夜来援,幸不辱命!今叛军主力已溃,唯元凶杨玄感、李密等率残部向东南逃窜,臣已命贺拔胜将军整顿骑兵,即刻追击,必不使元凶漏网!” “参军王景...”杨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似乎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不过还是很快赞道,“先生思虑周详,如此甚好!孤这就手谕一道,命沿途州县,全力配合追剿残敌之事!” 说罢,他当即命人取来笔墨,当场书写谕旨,用上监国太子宝印,交给了王景。 “殿下,此间战事已了,臣需尽快肃清残敌,而后率军北返,洛阳善后及安抚百姓之事,还需殿下与朝廷诸位臣工多费心。”王景接过手谕道。 杨昭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了一些大军南下之行所遇之细节,以及北疆的近况,交谈间,王景应对得体,却丝毫不露自身根底,只强调是奉凌云之命。 杨昭虽对此人颇感好奇,但出于对凌云的绝对信任,也并未多问,只是心中对凌云更是感激敬佩。 随后,王景以虎威王的名义,以及太子杨昭的谕旨,传檄周边州县,严令各地守军拦截、围堵,务必配合追剿,擒拿元凶,一张天罗地网迅速撒向中原大地。 ...... 越国公府书房内,杨素独自对着一盘残局,手中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能落下。 府中心腹管家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老爷...方才看守于府外的禁军中,突然爆发出欢呼之声,说...说大公子的兵马在城外...败了...” 杨素捏着棋子的手一颤,白玉棋子“啪”一声掉在棋盘上,砸乱了一片棋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带着嘲讽和悲凉 “败了...好...败了好啊...,如此,还能少造些杀孽...或许...或许还能给府中...留几个...不至于被满门抄斩的种...” 话落,他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书房里,背影佝偻,如同一头受伤的老狮。 英雄末路,莫过于此。 ...... 另一边,杨玄感、李密带着不足五千的残兵败将,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向东南逃窜。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拣小道,途中,李密再次提议道:“玄感兄,如今之计,唯有急速南下,渡过黄河,或许可借南方复杂地形暂避锋芒,或可联络旧部,以图再起。” 虽知希望渺茫,但此策已是此时穷途末路的最优选。 杨玄感早已没了主意,全然听从李密安排。 然而,他们的行踪早已被王景撒出的无数游骑斥候牢牢盯死。 贺拔胜率领的五千御北精锐骑兵,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让杨玄感残部无法喘息,人数在不断减少。 沿途州县官员,早已接到太子手谕和王景的传檄,非但不提供任何援助,反而组织乡勇设卡拦截,虽不能真正阻挡叛军,却也迟滞了其逃跑的速度。 经过数日的亡命奔逃,杨玄感残部狼狈不堪地逃至黄河边的一个名为葭芦戍的小渡口,人数已不足千骑,人马困顿,饥渴交加。 “快!快找船!渡过河去!”杨玄感嘶哑地喊着。 然而,渡口的船只早已被地方官提前收缴或销毁。 正当他们绝望之际,下游忽然传来一阵苍凉雄壮的号角声! 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师船队,正逆流而上,桅杆上飘扬的,竟是“靠山王”的旗帜! 原来是杨林令登州水师一部,巡弋渤海之后,料想叛军若败,可能南逃,便令罗方、薛亮率领一支水师,主动进入黄河水道策应,恰好在此堵个正着! “杨玄感逆贼!” “还不速速就擒!” 罗方与薛亮立于旗舰船头,遥指杨玄感,声音愤怒。 前有滔滔黄河,后有贺拔胜追兵,侧有登州水师,杨玄感彻底陷入了绝境。 其所率残部见状,最后一点斗志也消散了,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杨玄感面如死灰,仰天长叹:“天亡我也!”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疲惫不堪的李密与杨积善,拔出佩剑,便欲自刎。 两人眼疾手快,同时伸手拉住了他:“玄感兄!兄长!不可!” 就在这时,贺拔胜的骑兵也已经杀到,瞬间将负隅顽抗的少数死忠歼灭。 贺拔胜本人则张弓搭箭,一箭射中杨玄感手臂,佩剑落地,士卒一拥而上,将杨玄感、李密等人全部擒获。 ...... 第250章 可牧天下呼 朔方王府。 凌云并未像外界想象那般焦躁不安,反而一片宁静,此刻,他正与长孙无垢于园中对弈,手边放着北疆各军镇的例行汇报。 “夫君,景先生他们,此刻应该已与叛军接战了吧?”长孙无垢落下一子,轻声问道。 凌云目光仍专注于棋盘,语气平静:“算时日,应该快了,王景知兵,高明沉稳,咬金悍勇,贺拔胜灵巧,刘猛善攻!杨玄感非其对手,我所虑者,非中原,而是东边的陛下与百万征辽之将士。” “所以夫君才会传令韦刺史,调集各郡仓廪存粮,前往涿郡接应?” “嗯。” 就在两人谈话间,王大柱迈着大步,兴冲冲地走了过来,躬身禀告道:“禀大王,王妃! 草原诸部派来联合使团,由王庭、俟利弗设部、铁勒等几位大部族的萨满率领,已至城外!” “哦?所为何事?”凌云眉头微动。 王大柱声音洪亮,带着笑意:“回大王!诸部首领感念您去岁活命之恩、边市之惠,又值春日正好,水草丰美,特联合发出邀请,请您前往斡难河畔猎场,参与今春的狩猎大会!说是要以此向大王表达最崇高的敬意,共襄草原春狩盛举!” 长孙无垢闻言,美眸微亮,看向凌云。 草原联合邀请一位隋朝亲王参加如此盛会,乃是前所未有之举,这足见凌云在草原的威望,已经达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 凌云沉吟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春狩么...也好,终日困坐府中,也该出去走走了!即刻点出三百亲卫,仪仗从简,但需显出天朝威仪!另,备好足够的茶叶、丝绸、瓷器作为回礼。” “得令!”王大柱兴奋地领命而去。 ......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凌云坐于大白背上,一身银底金纹的劲装,英武非凡又带着几分飘逸之气,带着王大柱以及三百亲卫,离开了朔方城! 队伍进入草原深处后,沿途所见,皆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牧民们看到凌云的旗帜和白虎坐骑,纷纷自发地抚胸躬身行礼,目光中充满了真诚的敬意,甚至有许多人跪伏在地,高呼着“白虎圣主”的尊号。 可见凌云推行的怀柔之策,已然深入人心。 抵达斡难河畔猎场时,景象更为壮观,无数毡帐如同白色的云朵,铺满了绿色的草原。 来自突厥、铁勒、回纥、薛延陀等数十个大小部落的首领、贵族、勇士早已齐聚于此,甚至,就连始毕可汗也在其中,人喧马嘶,热闹非凡。 看到凌云抵达,以始毕可汗为首,俟利弗设、契苾歌楞等所有首领,都迎了上来,抚胸行礼,态度极为恭敬。 “尊贵的白虎圣主,草原的恩人与朋友,欢迎您的到来!” 始毕可汗代表众人致辞,眉宇间带着几分尴尬,显然还没从凌云戟压万帐的余威中走出来,不过,更多的则是感激: “您的仁德如春风化雨,滋养了草原,带来了和平!今日盛会,因您的莅临而光芒万丈!” “可汗与诸位首领客气了。”凌云下虎,大白低吼一声,温顺地趴在一旁。 接着,凌云拱手还礼,气度从容:“能受邀参加草原盛会,本王心中亦是欣喜!愿天地永安,愿我等友谊长存,愿这片草原永远富饶祥和!” 他的话语通过通译传达出去,赢得了雷鸣般的欢呼。 没有盛气凌人,只有尊重,这让草原贵族们更加心悦诚服。 接下来的数日,草原成了欢乐的海洋,传统的“男儿三艺”——摔跤、赛马、射箭的比赛激烈进行。 王大柱的亲卫队中,也派出好手参与,与草原勇士同场竞技,互有胜负,更增进了彼此的情谊。 凌云甚至亲自下场,挽起擎天戟,耍弄了一套戟法,戟风呼啸,有裂石开山之威,却又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看得草原勇士们如痴如醉,欢呼震天。 始毕可汗的王弟咄苾,更是看得两眼放光,拳头紧握。 去岁,凌云单戟闯王庭之时,他便被深深地震撼到了,不过,当时的对方可是来势汹汹,且让自己的兄汗十分狼狈,所以咄苾当时对凌云的行为,是十分气愤的! 然而,后来凌云的仁心,以及一系列惠及草原之举,却让他对凌云重新有了改观,从一开始的不满愤然,渐渐转变为了崇拜,再回想起当日其戟压万帐的场面,咄苾只觉得热血澎湃,心中唯有男儿当如是的感慨! 此刻,见凌云再次挥舞擎天戟,咄苾别提有多激动了! ...... 三日后,春狩的高潮终于到了,这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围猎。 凌云骑着大白,与众贵族一同,驰骋草原,张弓搭箭,弓弦响处,箭无虚发! 然而,他却只射杀成年雄壮的猎物,对幼崽与母兽一律放过,其精湛的箭术和仁厚的“猎德”,再次折服了所有人。 夜幕降临,盛大的篝火晚会在斡难河畔召开。 肥美的烤全羊、醇香的马奶酒、欢快的胡旋舞...气氛热烈而融洽。 就在酒过三巡,众人情绪最高涨之时,那位被孙妙手救活孙子的老萨满,带领草原各部的萨满们,缓缓起身,走到了场地中央最大的篝火前,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似乎知道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 接着,这些萨满开始吟唱起古老的调子,跳起了充满神秘色彩的舞蹈,手中的法器叮咚作响。 他们向长生天祈祷,向大地母亲致敬,最后,他们的歌声和舞蹈渐渐汇聚到一个主题——赞美那位给草原带来和平与繁荣的“白虎圣主”。 老萨满的声音变得庄重起来,他指向端坐主位之上的凌云,高声吟唱: “长生天的雄鹰啊!请睁开眼看看! 大地母亲的骄子啊!请侧耳听听! 来自南方的雄主, 他的戟,破开了战争的迷雾! 他的药,驱散了瘟疫的阴霾! 他的市集,带来了富足与欢笑! 他的仁德,比斡难河水更绵长! 他的勇武,比肯特山峦更高峻!”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所有草原人都听得心潮澎湃。 人群中的咄苾,激动得脸色通红,忍不住跟着呼喊:“白虎圣主!” 老萨满继续唱道,声音愈发高亢: “这样的英雄,千古未有! 这样的仁主,天地难寻! 苍老的麋鹿,懂得跟随强壮的头鹿才能找到丰美的水草! 离散的狼群,懂得追随强大的头狼才能猎取肥美的猎物! 我们,长生天的子民,难道不该追随真正的雄主吗?” 说到这里,他猛地张开双臂,向着星空,话锋陡然一变:“隋主好战,毫无爱惜民力之心,使百万大军两败于辽东,中原更是掀起风雨,这是上天降下的警示——隋室将倾矣!” 说到这里,老萨满的目光扫过各部首领以及勇士们,最后重新定格在了凌云身上:“今我以长生天之名,请问草原诸部儿郎...以圣主之仁德——可牧天下呼——?” ...... 第251章 赤诚肝胆照草原 “圣主当牧天下!” “愿追随圣主!” 刹那间,现场如同点燃了炸药桶一般,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 始毕可汗以及俟利弗设、契苾歌楞等大部首领虽然稳重,此刻也被气氛感染,纷纷起身抚胸低头,表示敬意。 而那些中小部落的首领和年轻的贵族勇士们,更是激动地高声呼喊,咄苾那小子甚至抽出弯刀,指天立誓! 在咄苾简单而慕强的观念里,只有凌云这样的人物,才配拥有四海,成为天下共主! “圣主当牧天下”的呐喊在夜空中回荡,熊熊篝火映照着无数狂热而期盼的脸庞,就连王大柱以及一众王府亲卫都有了意动之色,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凌云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然而,这等足以让任何野心家血脉偾张,让任何英雄豪杰心潮澎湃的场面,凌云的反应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激动,没有志得意满,甚至脸上挂着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凌云先是瞪了脸色同样激动的王大柱等亲卫一眼,而后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无比沉凝且肃穆的气场。 那气场并非威严的压迫,而是一种极致的庄重,如同磐石般稳定,瞬间压下了现场的狂热喧嚣。 欢呼声和呐喊声不由自主地低落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的白虎圣主。 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首领、每一位萨满、每一位勇士的脸庞。 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终于,凌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凌云,何德何能,蒙诸位如此厚爱,如此错誉?” 说着,他朝着上方拱了拱手:“去岁,边市互通,医者仁心,皆乃陛下天恩浩荡,怜惜草原生灵,本王不过代天子行权,岂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他直起身,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诸位的心意,本王...感受到了,这份情谊,重于泰山,深于斡难河水!”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陡然一转,掷地有声道: “然,牧天下!实非本王之志,更非凌云所能承之重!” 话落,现场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许多人脸上露出错愕与不解,尤其是咄苾,完全愣住了。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澎湃的情感尽数倾吐。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感慨与不容置疑的忠贞: “凌云此生,唯有二主!一为生身之母,二便是当今天子,大隋皇帝陛下!” 他环视众人,眼神中流露出追忆与敬重:“当年若非陛下尚为晋王时,偶遇家母临盆艰难,危急关头,出手相助,世间早已无凌云此人!陛下于我,有活命之恩,恩同再造!” “然,陛下非但于我有私恩,于国于民,更是雄才大略,志在开万世之太平!或许征辽之事,颇有挫折,然陛下之心,始终系于天下苍生!本王不才,蒙陛下信重,委以北疆三州重任,赐我虎威王之爵,授我代天巡狩之权,信任之深,古今罕有,此等君恩,此等信重,凌云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炽热如火的赤诚与决绝: “凌云之心,天地可鉴!此生此世,永为隋臣,唯有竭尽肱骨,扫平不臣,安抚黎庶!但求边境永宁,百姓安居,四夷宾服,此乃人臣本分,亦是吾平生之愿!” 他略一停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指了指身侧的擎天戟: “这擎天戟,为陛下而擎,为大隋而擎,为这北疆万千生灵而擎,更为本王心中‘天下一家,胡汉共荣’之志而擎!而非为争那一人之权位,一家之天下!” “那至高之位...”凌云缓缓摇头,语气变得平静却重若千钧,“非吾所求,非吾所念,更非吾所宜!若因凌云之故,致使天下再起刀兵,苍生重陷水火,则凌云万死难赎其罪!今日之言,出于诸位对凌云之厚爱,凌云只当是醉后狂言,听过便罢!若日后再有此议...” 他虽然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凌云这番掏心掏肺,赤诚肝胆又义正辞严的话语,彻底震撼了! 他们并没有因为凌云的断然拒绝,以及未尽话语中的威胁而心生不满! 因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不是虚伪的推辞,而是发自内心的信念与坚持! 那是一种超越了权力欲望的忠义与情怀! 咄苾张大了嘴巴,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刻的震撼与敬佩。 老萨满怔怔地看着凌云,最终缓缓抚胸躬身,眼中充满了惭愧与敬意。 始毕可汗与俟利弗设、契苾歌楞等首领相互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无比郑重地向凌云行礼。 他们没有失望,心中涌起的,是比之前基于利益的拥护,更为深沉且纯粹的情感——那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一位部族长老喃喃道:“圣主如此胸怀...古之圣贤,亦不过如此...我等,唐突了...” 而王大柱等一众亲卫对凌云的敬仰,更是达到了另一个高度,身躯都不自觉地笔直了几分。 凌云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他们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迹,脸色也慢慢缓和了下来,重新坐下,端起一碗马奶酒,朗声道:“方才之言,出于肺腑!今日盛会,依旧尽欢!本王愿与诸位,以此酒为誓,只要凌云在世一日,必保边市繁荣,医者常在,胡汉一家,共享太平!此心,天地共鉴!” “愿与圣主,共享太平!” “敬白虎圣主!敬大隋皇帝陛下!” 短暂的沉寂后,是更为真诚且热烈的欢呼! 经此一事,凌云的形象在草原各部心中,不再是单纯的强者和恩人,更升华为一个值得永远信赖和追随的英雄楷模! 他的威望,不降反升,更加地深入人心。 而那“圣主当牧天下”的种子,并未消失,只是以另一种形式,更深地埋藏了起来。 ...... 第252章 銮驾返涿郡 这一日,杨广率领的东征大军,在经历了辽东海滨的狼狈撤退,和高句丽军队的不断袭扰后,终于穿越临渝关,进入了大隋的疆域,抵达了北伐高句丽的战略枢纽所在地——涿郡。 此时的涿郡城头,正笼罩在一种压抑的躁动之中。 皇帝陛下二次东征失利、仓促班师的消息早已如同瘟疫般传开,加之杨玄感黎阳造反的惊天噩耗,使得这座北方重镇充满了不安,百姓窃窃私语,商贾闭户观望,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今日,城南官道烟尘大作,銮驾仪仗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然而,那队伍全然不见去时的赫赫天威,而是旌旗歪斜,士卒疲惫,队伍拉得老长,弥漫着难以言状的沮丧和惶惑。 龙辇在精锐骁果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向城门。 城门处,玄甲黑袍的燕云骑肃立无声,唯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那股百战悍卒的肃杀之气,竟比皇帝的仪仗更令人心悸。 为首一人,身披玄甲,外罩锦袍,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顾盼之间自带一股边塞悍将的肃杀之气。 此人,便是镇守云州兼领涿郡防务的靖边侯、虎贲郎将罗艺! 昔年靠山王杨林欣赏其勇武,特向先帝奏请,允其自治云州,并镇守涿郡军事,因此,即便涿郡乃属幽州之地,作为刺史的韦明远也是无权干涉涿郡军务。 龙辇停下,内侍掀开帘帷,杨广在搀扶下走出。 连日奔波、战事失利、后方叛乱的多重打击,让这位一向注重仪表的帝王显得憔悴了许多,龙袍沾染尘灰,眼底布满血丝,但那深藏的威严,与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却让所有的迎驾之人都是不敢直视。 “臣,罗艺,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罗艺上前,抱拳行礼。 他的礼数周全,带着边塞武将特有的硬朗,并无太多逢迎之态。 “靖边侯平身。”杨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他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罗艺身后精锐的燕云骑时,心中稍安,至少涿郡还在掌控之中,“非常时期,这些虚礼就免了,城内情况如何?” “回陛下,涿郡防务已全面加强,四门戒严,宵小绝无作乱之机,只是...”罗艺略一沉吟,“大军骤然返还,粮草军需消耗巨大,库府存粮支应陛下亲军与骁果尚可,若后续大军尽数...”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后勤压力极大。 杨广眉头微皱,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是心头痛处。 其身边的众多文武,脸上也是露出愁色,百万大军的粮草,可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道清晰的马蹄声,便是在他们的耳边响起。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正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由远及近驶来,为首之人身着三品刺史官服。 “幽州韦明远?”杨广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惊讶和疑惑。 幽州州治在蓟城,韦明远作为刺史,此时应在蓟城处理政务,为何会出现在罗艺镇守的涿郡? 而且看其身后队伍,竟带有不少州兵和粮车。 在稍远处时,韦明远便看到了天子的仪仗,所以,一来到近前,便忙不迭下马,朝着杨广的方向大步走去:“臣,幽州刺史韦明远,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杨广摆了摆手,目光看向其身后的粮车,语气带着希冀:“韦卿来此是...” 韦明远再次躬身:“禀陛下,臣并非擅自离守,而是奉了大王的钧令!” “凌云?” “是!”韦明远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的文武官员都能听清,“大王得知黎阳惊变,逆贼杨玄感断我王师粮道、围攻东都之消息后,虽身负镇守朔方之重责,无法亲离,然忧心如焚,当即派遣王景先生率领五万大军南下平叛,更深知陛下归途必经涿郡,且大军后勤必是首要之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大王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出钧令,命臣紧急调集幽州各郡仓廪存粮,并率州兵一部,押运粮秣物资,火速前来涿郡候驾,听候陛下差遣,以备大军所需!大王有言,陛下乃国之根本,凡北疆所辖,人、粮、物,皆优先供陛下驱策,以确保圣驾无虞,大军安稳!臣今日方至,幸得天佑,陛下圣驾亦至!” 是凌云的安排! 凌云远在朔方,依旧能够总领全局,自己遭遇如此变故,仓促撤回涿郡,他竟已提前料到并做出了如此周密的安排! 派王景南下平叛是其一,命韦明远前来策应安置大军是其二! “王景”这个名字虽有些陌生,但这并不影响凌云的心思缜密,和忠君体国之心! 在他杨广遭遇如此挫败,仓皇撤退,内心焦灼于后勤与叛乱之时,那个他最为倚重,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小子,竟然早已洞察先机。 不仅派出大军平叛,更在他尚未抵达涿郡之前,就已经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到,并且雷厉风行地做出了安排!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杨广心头。 是震惊? 是欣慰? 是感动? 或许都有!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突然看到最信任之人,伸出的有力援手的冲击! 连日来的阴郁、愤怒、委屈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好...好!好一个凌云!好一个虎威王!”杨广的声音微微发颤,连说了几个好字,眼中竟似有水光闪动,“朕...朕没有看错人!虎威王有此忠忱,实乃国士无双!社稷之幸!” 其身后的文武官员,如虞世基、裴蕴、裴矩等随驾大臣,闻言也纷纷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们一路担惊受怕,既忧前程,更惧陛下盛怒迁延,如今听到虎威王已未雨绸缪,至少后勤和涿郡稳定有了着落,岂能不松一口气? 就连骁果营的沈光等一众武将,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宇文化及混在人群中,脸色变幻不定,心中五味杂陈,既嫉恨凌云再次轻而易举获得圣心,又不得不承认此举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只能暗自咬牙。 宇文成都则默默站在父亲身后,手按镗柄,眼中流露出对凌云深远布局的由衷敬佩。 罗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深邃地扫了韦明远一眼,又望向西边朔方的方向,心中对那位年轻的北疆统帅的评价,不禁又拔高了几分:此子不仅善战,更善谋势,心思缜密,忠君体国,难怪能得陛下如此信重。 “好!韦卿平身。虎威王有心了!”杨广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大军骤返,诸事繁杂,有劳韦卿与靖边侯协同安置。” 他特意用了“协同”二字,既点明了涿郡乃是罗艺所辖,也明确了韦明远是奉王命而来,负有统筹之责。 “臣等遵旨!”韦明远和罗艺齐声应道。 韦明远神色恭敬,而罗艺目光微闪,对凌云的手,伸到涿郡来似乎并无太多表示,但也未出言反对,当前稳定局势才是首要。 随后,杨广在众人的簇拥下,准备摆驾行宫,忽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问道:“靖边侯,韦卿,方才所言虎威王已遣大军南下,不知洛阳方面...” 他最关心的,依旧是中原的叛乱。 罗艺刚想说话,却被韦明远给挤到了一边。 这等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杨广的眼,他早就听说此二人素来不合,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不过,这也正常,涿郡乃属幽州地界,作为幽州刺史的韦明远竟没有节制之权,反而成了罗艺的大本营,对此,两人之间自然很难愉快地相处。 随后,韦明远得意的看了罗艺一眼,当即道:“回陛下,臣于五日前,刚接到洛阳传来的消息,王景先生与诸位将军,已率朔方精锐在洛阳城外大破叛军主力,斩获无数,太子殿下安然无恙,东都之围已解!逆贼杨玄感率残部溃逃,贺拔胜将军正乘胜追击!” 听到这个消息,杨广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连日来的阴郁被一扫而空。 “好!好!朕的虎威王,果然从未让朕失望过!哈哈哈哈!”他朗声大笑,心情极为舒畅,“传朕旨意,犒赏王景以及朔方将士!一应封赏,待朕返回东都后,一并议叙!” 在韦明远重新退回之后,罗艺才终于得以上前,抱拳道:“恭喜陛下!逆贼授首在即,实乃国之大幸!” 他的语气中带着真切,毕竟杨玄感造反,天下动荡,对他这等边将来说,绝对算不上是好事。 ....... 第253章 祸根 几日后的傍晚,草原春狩终于结束,凌云也终于得以返回朔方。 此刻,朔方王府,华灯初上。 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北地春夜的微寒。 凌云已换下那身沾染了草原风尘的劲装,着一袭宽松的墨色常服,坐于案后。 长孙无垢则坐在一旁,纤手执壶,正将烹好的茶汤,缓缓注入他面前的青瓷盏中,动作优雅宁谧。 “此次春狩,成果颇丰。”凌云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沉凝,“与各部首领会盟,情谊更胜往昔!增添边市、医官之事,也已敲定细则,往后北疆,当可无忧。” 长孙无垢抬眼,柔声道:“夫君辛苦了,草原辽阔,纵马驰骋虽畅快,数日奔波也必是劳顿。” 她细心地将茶盏推近些:“只是...妾身听闻,此番春狩,似乎并非全然顺遂?” 长孙无垢虽然没有亲往,但王府自有消息渠道,对一些风声有所耳闻。 凌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他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将斡难河畔篝火晚会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以及萨满与各部首领狂热呼喊“圣主当牧天下”的情景,缓缓道出。 长孙无垢静静地听着,秀美的眉尖微微蹙起,待凌云说完,她眼中已满是凝重与忧色。 “夫君...”她声音微紧,“如此言语,形同谋逆!若有一字半句传入朝中,被有心人利用,纵使陛下对夫君再如何信重,也难保不会有宵小趁机...” “无垢,”凌云打断她,声音中透着沉稳,他放下茶盏,目光清澈地看向妻子,“我明白你的担忧,正因其言狂悖,我才不能有丝毫迟疑!当时的情境,我若稍有婉转遮掩,反而显得心虚,更会令一些心思单纯的草原勇士误以为我真有他念,日后必酿成大祸。”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朔方的夜空,语气变得深沉:“所以,我当即严词拒绝,并告诉他们,陛下于我,恩同再造,凌云此生,永为隋臣!我所求,非权位,而是天下安宁,北疆安宁,陛下心安!胡汉百姓皆能安居乐业。” 凌云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垢:“陛下若不信我,便不会予我三州之重,我相信,即便陛下听闻此事,也断然不会放在心上!至于朝中宵小...”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何足道哉?” 长孙无垢看着丈夫坦荡无畏的神情,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心中的忧虑渐渐被由衷的敬佩与安心所取代。 随后,她起身走到凌云身边,轻声道:“夫君处变不惊,应对得当,既全了忠义,亦顾全了与草原的情分,只是经此一事,日后与各部交往,需更加谨慎才是。” “嗯,为夫心中有数。”凌云点头,“此事就此过去,不必再提。”他刚说完,书房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大王,王妃。”亲卫统领王大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景先生有军报送到!” “进来。” 王大柱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 那信使一进来,便立刻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插着红色羽毛的密封军报:“启禀大王!王参军令卑职六百里加急呈送!我军大捷!逆首杨玄感、李密等一干要犯,已全部落网!” 凌云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接过军报,迅速拆开,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 军报是王景亲笔所书,详细禀报了洛阳城外的大战、追击过程、最后在葭芦戍围歼残敌、生擒杨玄感兄弟以及李密等几名逆首的经过。 看到最关键处,凌云微微颔首。 王景在其中写道:“...属下本欲押解逆犯返京献俘,然思及我军乃北疆边军,久留中原之地,恐有不便,亦恐夺东都留守之功。 恰逢樊子盖樊大人奉太子令旨,率东都精骑追蹑而至,为显朝廷威仪,免生枝节,属下将逆首杨玄感、李密、杨积善等一干重要活口,尽数移交于樊子盖大人部押解返京,属下则即刻率领我军主力北返,此刻,大军已渡过黄河,不日将抵朔方。” “好!甚好!”凌云合上军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王景此事处理得极为妥当!干净利落,不居功,不揽权,深谙君臣之分,顾全朝廷体面!” 他将军报递给身旁的长孙无垢,对信使道:“一路辛苦,下去好生歇息一晚,回报景先生,就说‘捷报已悉,处置甚合吾意,大军速归’。 “是!谢大王!”信使应答,行礼后随王大柱退下。 长孙无垢看完军报,也松了口气,嫣然笑道:“景先生真是夫君的臂膀,如此处理,方方面面皆都顾及,陛下和太子得知,也必是满意的。” “嗯...”凌云重新坐回案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眉头也是轻轻皱起。 长孙无垢见状,不免疑惑道:“大局已定,夫君因何愁眉不展?” 凌云沉声回道:“景先生如此轻易便成功平叛,这足以说明那杨玄感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草包,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振臂一呼之下,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聚起十万大军,这说明了什么?” 简而言之便是,杨玄感凭什么能反的起来? 长孙无垢闻言,先是一怔,不过片刻,便也如凌云一般皱起了眉。 凭借运粮总管和已经失势的杨素名头,杨玄感或许能够起事,但绝不可能聚起十万大军,更不可能一路高歌猛进地打到洛阳城下! 可事实是,这些不可能的事,却都发生了,这足以说明,中原民心已然浮动! 营建东都,开凿运河,再加上两征高句丽,老百姓已然是苦不堪言,不是兵役,就是徭役,各种征发不断。 所以,杨玄感才能聚起如此庞大的大军,并率领着这支乌合之众,兵临洛阳城下! 因为,他的起兵,是顺应了民心,民意! 良久,长孙无垢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夫君是担心...中原民心...” 凌云点头:“嗯,杨玄感于陛下东征之时发动叛乱,日后定为天下所不容,如此不懂得审时度势,可见是难成气候的,可其此举...怕是已经成为祸根了...” ...... 第254章 乱象生 涿郡临时行宫内,杨广度过了几个相对安稳的日夜。 这几日,在韦明远与罗艺难得的通力协作下,征辽大军撤退后的混乱秩序,终于得以初步恢复,士卒得以休整,躁动的民心也稍稍平定,然而,杨广眉宇间的阴郁却并未完全散去。 二次东征功败垂成的耻辱,深深扎在他的心头,而杨玄感的叛乱,更是让他愤怒无比!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虞侍郎、裴御史在外求见,言及清查逆贼党羽,已有初步章程。” 杨广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宣。” 虞世基和裴蕴快步进入,前者首先呈上一份厚厚的奏疏,躬身道: “陛下,臣等经各方消息连日核查,杨逆玄感之所以能迅速煽动黎阳守军,及部分漕运官吏,确与某些关陇世家暗中提供便利脱不开干系,这是初步名单及罪证摘要,请陛下御览。” 杨广接过,并未立即翻开,只是冷冷地问道:“杨玄感造反以来,越国公府那边,有何动静?” 裴蕴连忙回道:“回陛下,杨素自被圈禁后,便未再踏出府门一步,据洛阳方面所报,听闻逆子兵败的消息后,其已一病不起!” 杨广脸色稍缓,这才翻开奏疏,扫了几眼:“按章程办!此事,由你二人主理,回京后,由御史台、刑部协同。” “臣等遵旨!” 在两人退下后,杨广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了南方的天空。 他该回去了! “传旨,銮驾明日启程,返回东都!令宇文成都率骁果卫精锐护驾!” ...... 翌日,涿郡城南, 銮驾再度启程,但气氛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仪仗恢复了威严,士卒们的精神也提振不少。 罗艺率领燕云骑于道旁相送,在其身后,一员小将尤为引人注目,此人年纪极轻,约莫十五六岁,身着亮银甲,外罩素罗袍,英姿勃发中带着几分未曾磨砺的锐气,只是那颇为俊俏的脸庞上,不知为何挂着冷色。 此刻,其正目光清亮地追随着皇帝的仪仗,虽未发一言,但那出众的容貌与独特的气质,却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让得护在銮驾前方的宇文成都,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杨广坐在龙辇中,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涿郡城,而后转向朔方的方向,心中默念:“凌云,出征之前,朕原是打算在凯旋之际转道朔方...可如今...唉...北疆,还需你多多费心!经此大变,朕...必须尽快返回东都,统筹大局!” 銮驾浩浩荡荡,向着洛阳方向而去。 ...... 几乎在杨广离开涿郡的同时,王景也终于班师回到了朔方。 此刻的朔方城主道两侧,百姓们自发聚集道旁,箪食壶浆,以慰王师。 他们高呼着“大王万胜”、“骁锐军万胜”、“御北军万胜”的口号,神色激动无比。 王景与一众将领骑在马上,不时向道旁的百姓挥手致意。 这份荣耀,属于凌云这位虎威王,更属于每一个朔方将士。 凌云在迎接了凯旋的王景和将士们,并厚赏三军之后,便将王景请到了王府。 书房内,凌云亲手斟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王景,表情有些严肃:“景先生,中原局势如何?” 王景双手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凝重道:“大王,叛首虽除,然中原之地,经此一事,隐患已然深种!属下在回军途中,广派斥候游骑,探查地方舆情,所得消息...令人心惊。” 凌云虽然早有预料,闻言后也不禁心中一突:“讲。” “杨玄感一呼,看似孤例,实则却是给天下诸多苦于徭役、兵役、苛政已久之地,起了一个头!”王景语气沉重,“太行山一带,巨盗张金称、王德仁等辈,原本不过是啸聚山林的匪类,如今竟敢公然打出反旗,自称将军,麾下聚拢流民已逾数千!” 他顿了顿,继续道:“江淮之间,本是富庶之地,然连年征调,民力已竭!有谯郡人朱粲,此人凶残暴虐,竟也趁势而起,裹挟饥民,无恶不作,甚至有传闻其部以人为粮,形同禽兽!” 听到此处,凌云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王景的声音愈发低沉:“更令人担忧者,乃是夏津孙安祖!此非寻常盗匪,乃因不堪官府压榨,愤而刺杀县令,其后竟能据险而守,聚拢逃役士卒及流民起事!其人所据之高鸡泊,水泽弥漫,易守难攻,且因部众中多有为避征辽而自残手足者,与朝廷积怨极深,反抗尤为酷烈,现已劫掠官仓,断我漕运,声势不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凌云:“大王,此三处,仅是属下所知之较着者!其余小股流寇、趁乱而起的豪强,更不知凡几!杨玄感黎阳一举,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陛下若不能迅速稳定中原局势,妥善安抚流民,严惩贪官污吏,并以雷霆手段剿灭这些已然坐大的匪患...属下恐...天下大乱,或将不远矣!”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片刻后,凌云站起身,走到那幅最大的大隋疆域图前,目光缓缓扫过王景所提及的太行之麓、江淮之水、夏津高鸡泊...他的脸色虽然平静,但负在身后的双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他仿佛透过眼前之图,看到了太行山中断裂的官道、江淮水畔燃烧的村庄、高鸡泊倒伏的旌旗...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在乱世的刀兵下哀嚎。 良久,凌云终于缓缓开口:“陛下经此一挫,又亲眼目睹东都之困,必已深知民心向背之重要,待其返回东都,必然会全力着手善后,减免赋税,招抚流民!虞世基、裴蕴之辈,虽擅权术,然在此等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上,想必也不敢过于昏聩。” 说着,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王景:“然,先生所虑,极是!这些已然举起的反旗,绝非善罢甘休之辈,朝廷若剿抚失当,或力度不足,确有可能酿成滔天大祸。”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然,我等之责,首要在于北疆!北疆安,则陛下无后顾之忧,可专心处置中原乱局,北疆若乱,则胡骑南下,内外交困,大势去矣!” 如今,凌云虽已尽收草原之心,料定无人胆敢造次,然而,在此非常时刻,作为北疆三州的最高统帅,他必须要足够谨慎,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绝对不能忽视! 凌云的眼神渐渐锐利,朝着守在门口处的王大柱道:“传本王钧命!” “一、令并州高绍、幽州韦明远、凉州崔彦,即日起,严密关注辖境内及周边地域,若有类似苗头,露头即打,绝不姑息!所需兵力粮饷,报于王府,优先调配!” “二、命贺兰山、孙老拐,加大边境巡防力度,凡有流民欲入境者,严加甄别,妥善安置于边境指定区域,绝不容匪谍细作混入,亦不可使饥寒百姓死于边关之外!” “三、命高明、程咬金所部,即日起进入战时轮训,保持最高战备状态,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 “四、命人前往草原各部牙帐,以本王的名义,敕令各部首领严格约束麾下儿郎!” ...... 第255章 法外施刑 在王大柱领命而去之后,王景便也准备退下,只是刚走到门前,又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顿住了步子。 “大王,当日我军在葭芦戍围歼杨玄感残部时,曾遇罗方、薛亮两位太保率领一支水师沿黄河而来,堵住了叛军南逃之路,两位太保临别之际,曾托属下向大王转达问候!” “哦?”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暖意:“本王知晓了。” ...... 另一边,杨广的銮驾已经离开了涿郡地界,来到了河间郡高阳县稍作休整。 此地距离涿郡不远,水陆便利,既便于掌控北方局势,又能及时接收来自洛阳和南方的消息。 在銮驾离开涿郡到抵达高阳的短短时间,中原各地已经有无数的奏报传了过来,让杨广身心俱疲,他需要这样一个临时的行在,来冷静思考该如何处置各方的烂摊子! 行宫之内,气氛略显压抑,杨广批阅着从各方送来的奏报,脸色阴晴不定。 各地郡县报来的民生凋敝,与流寇渐起的消息让他心烦意乱。 此刻,杨广正对着一份请求减免河东诸郡税赋的奏疏皱眉,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兴奋的喧哗—— “陛下!陛下!天大的喜讯!洛阳捷报!八百里加急!” 一名内侍飞快地冲入殿内,因为跑得太急,冠帽都歪了,手中高举着一份插着三支翎毛的赤色军报! 几位随侍的近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 宇文化及眼皮一跳,虞世基、裴蕴也立刻伸长了脖子。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杨广不悦地皱了皱眉,而后,缓缓起身’“呈上来!” 内侍不敢怠慢,赶忙将手中的捷报奉上。 当杨广看清其上内容后,脸上的阴霾立刻被狂喜所取代,呼吸也随之加重了许多! “好!好!好贼子!终于落网了!哈哈哈哈!”杨广猛地仰天大笑,笑声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杨玄感!你竟敢如此负朕!竟敢毁朕千秋大业!” 军报是樊子盖和卫文升联名所上,上面还盖着太子杨昭的宝印。 其中,详细禀报了王景将逆犯移交后,如何严密押解返回洛阳,以及杨玄感在途中如何癫狂咆哮、辱及君上等情状,最后提到,一干人犯现已严密关押于洛阳天牢,听候圣裁。 “陛下洪福!逆贼授首,实乃社稷之幸!”宇文化及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扑倒在地,高声颂圣。 裴蕴与虞世基也随之跪倒,口称万岁。 然而,下一刻,杨广的笑声却是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由狂喜转为铁青,又由铁青涨得通红,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二次东征功亏一篑的耻辱、被背叛的愤怒、对中原动荡的焦虑...所有的情绪汇聚在一起,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听候圣裁?”杨广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来自九幽,“此等无君无父、祸国殃民之徒,还有什么可裁的?难道还要让他多活一刻,脏了朕的牢狱,辱了朕的耳目吗?” 说着,他猛地将军报摔在地上,双目赤红,厉声咆哮: “传朕旨意!立刻!马上!不必押来高阳!就在洛阳!将逆贼杨玄感,即刻押赴闹市,处以磔刑!给朕碎尸万段!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其首级,用石灰腌了,让陈棱即刻启程赶往洛阳,将其首级与其余从逆要犯,给朕立刻押送至高阳!朕要亲眼看着,这些乱臣贼子的下场!” 要知道,隋律中最重的处罚,也只是斩首而已,这根本不能算是从重处罚,而是法外施刑了! 所以,“磔刑”二字一出,几名近臣皆是被吓得浑身一颤,就连守候在门外的宇文成都、沈光等武人,也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可是极其残酷的碎裂肢体之刑,陛下竟连将杨玄感提审至御前问话的步骤都省了,直接下令以最酷烈的方式处死,可见其愤怒到了何种地步! “陛下!”裴蕴忍不住出列,颤声道,“杨玄感罪大恶极,然是否...是否应依律审问,明正典刑,亦可昭示陛下天威...” “闭嘴!”杨广立刻打断,指着他的鼻子怒吼,“裴蕴!你是要为这逆贼求情吗?莫非你也是其同党?朕意已决!谁敢再劝,以同罪论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此刻的杨广,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不容任何质疑。 裴蕴被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多言。 “虞世基!” “臣..臣在!” “拟旨!就按朕说的!六百里加急发往洛阳!不得有误!” “臣…臣遵旨!”虞世基冷汗直流,连忙应下。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发出, 数日后,当这道圣旨出现在洛阳朝堂之后,樊子盖、苏威等大臣均是有些不忍,然而,一向仁厚的杨昭,却是对杨广的做法,表示认可,并直接拍板。 于是,这一日,杨玄感被提出天牢,在最热闹的菜市口,被处以了最残酷的“磔刑”,尸体被分为了无数块,暴晒三日后,又被剁成了肉泥,最后一把火给烧了! 围观之人,无论是官是民,无不变色! ...... 通往高阳的官道上,一支押送囚车的队伍正在艰难前行。 杨玄感的首级被装在一个特制的木盒里,放在第一辆车上。 其后的几辆车内,关押的乃是李密、杨积善、韦福嗣等要犯。 由于杨广的严令,陈棱是一点都不敢怠慢,命令队伍日夜兼程,希望能够早点赶回高阳交差。 与其余囚犯的无精打采不同,李密的眼中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算计,此刻,他正与负责押送的几名士卒,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什么,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大半天后,队伍来到一处驿站,得以停下稍歇。 李密由于这几日与负责押送的士卒处的不错,所以得到了一些通融,虽然依旧带着枷锁,但却可以在士卒的眼皮子底下,小范围的活动。 于是,他便趁着队伍休整之际,来到杨积善等人身前,让几人将身上为数不多的钱财都拿出来,请押解自己等人的士卒喝酒。 不远处的陈棱见状,虽觉不妥,但看着李密等人皆是枷锁在身,实在是不像能耍花招的样子,便没有多说什么。 就这样,在陈棱的默许之下,之后的日子里,李密便时不时地请大伙喝酒,这一来二去的,竟好似还喝出了感情,士卒们对他的看管也越来越放松。 这一日傍晚,队伍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林时,天色突然大变,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道路顷刻间变得泥泞不堪,车轮深陷,寸步难行,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得人睁不开眼。 “快!找地方避雨!看好囚犯!”陈棱在雨中大吼。 队伍一阵混乱,士卒们忙着拉扯牲口,固定车辆,寻找避雨之处。 而囚车中的李密,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脸上突然露出极其激动之色。 机会! 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 第256章 高阳怒涛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简直是天赐良机! 李密利用身体遮挡,用一根不知何时藏匿的细小铁签,艰难地拨弄着囚车上已被雨水淋湿的旧锁… 风雨声、雷声、士兵的吆喝声完美地掩盖了那细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李密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观察外面。 看守他的两名士兵正背对着囚车,费力地拉着试图挣脱的驮马,其余人也大多在忙乱中。 旋即,他没有半分犹豫,如同一条泥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囚车,当即便滚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中,消失在倾盆大雨和昏暗的天幕之下!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雨势稍歇,队伍勉强整顿完毕,一名士卒才惊恐地发现:“不好了!李密!李密跑了!” 陈棱闻讯赶来,看到空荡荡的囚车和其上被撬开的锁,顿时惊怒交加! “搜!快给我搜!方圆十里,给我一寸寸地搜!”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心中却一片冰凉,丢了如此重要的逆犯,杨广盛怒之下,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然而,这场暴雨却是冲刷掉了所有的痕迹,山林和沉下的暮色成为了最好的掩护,数千兵卒折腾了一夜,竟然一无所获。 李密,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逃脱了生天。 最终,陈棱万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押着剩余的逆犯和杨玄感的首级,怀着忐忑的心情,继续向高阳行去。 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天子雷霆般的怒火。 ...... 高阳行宫。 这里的氛围,因洛阳献俘队伍的即将抵达,而显得异常的诡异和紧张。 一方面,杨玄感等逆首已然被擒,理应喜悦。 另一方面,谁都清楚陛下此刻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可能因见到逆犯首级,而再次被刺激。 官员们行事无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一日,銮驾仪仗摆开,杨广身着冕服,登临行宫门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他要亲自“迎接”这份特殊的“战利品”。 台下文武官员与军中将士肃立,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远处烟尘起处,一支疲惫而沉默的队伍缓缓行来,大将陈棱盔甲不整,面色有些发白的行在最前面。 在其身后,几名士兵抬着一个木盒,以及押解着包括杨积善在内的十几名蓬头垢面、镣铐加身的囚犯。 队伍行至高台下,陈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语:“末...末将陈棱,奉...奉旨押送逆犯至...至此...恭请陛下圣裁!” 他汗出如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不敢抬头。 杨广的目光立刻被木盒吸引,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失态,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而后,内侍上前接过木盒,当众打开,这颗经过特殊处理,面目扭曲却依旧能辨认杨玄感的头颅,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人群中当即发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杨广死死地盯着这颗头颅,眼中闪过痛恨与...一丝快意。 就是这个逆贼! 毁了他的东征大业,更几乎动摇了大隋的根基! “逆贼!尔也有今日!”杨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而残忍,“传朕旨意,将此逆首,悬于高阳城门示众!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取下!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反叛朕,背叛大隋的下场!” “遵旨!” 杨广的目光又扫向台下跪着的其他囚犯,最后定格在瑟瑟发抖的杨积善身上。 “杨积善!”杨广厉声喝道。 杨积善早已吓破了胆,涕泪横流,语无伦次:“陛...陛下饶命...饶命啊...是我兄长...不,是逆贼杨玄感逼我的...我是被迫的...” “哼,助逆为虐,蔑兄求存,无耻之徒!”杨广脸上满是鄙夷,“拖下去,斩了!首级同悬示众!” “陛下饶命!饶命啊!”杨积善刚喊了两嗓子,求饶声便戛然而止,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片刻后,一声惨叫传来,意味着又一条性命的终结。 处理完杨氏兄弟,杨广胸中的恶气似乎出了大半,但目光依旧冰冷。 随即,他又看向了其余的囚犯 :“其余从犯,皆车裂于市!其族中男子,十五岁以上皆斩!女子及幼童,没入官婢!” 冷酷的命令一道道下达,如同寒风刮过全场,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这就是天子的怒火,这就是叛逆的代价。 人群中的韦福嗣听到这话,脸上当即露出错愕之色,而后赶忙出声:“陛下...陛下!臣...臣罪不至死啊!” 此人乃是杨玄感的另一军师,在洛阳城下兵败后,主动投降朝廷,被关入了大牢,待杨广的命令下达之后,便与李密等人一同被押解上路。 而且,李密预谋逃跑之时,还曾偷偷与他通气,准备拉上他一起跑,可这个韦福嗣却是没当回事。 认为自己是被迫随着杨玄感造反,且在其手下之时也是心向朝廷,并没有好好替杨玄感出过主意。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杨玄感被抓之前,他便先一步投降了,所以,韦福嗣的心里根本就不怕,觉得以自己的罪名,陛下也不过就是骂他几句而已。 然而,此刻,陛下竟然要将他一同车裂,他整个人都懵了! “罪不致死?”杨广冷笑一声,从一旁的虞世基手中,取过一道信件,正是韦福嗣此前替杨玄感写的劝降书。 “其上所言,废此淫昏,更立明哲!呵呵,你好大的志向啊!如此大逆不道,朕岂能饶你!拖下去!” “是!”兵卒当即上前,将还想要辩解的韦福嗣强行押了下去。 最后,杨广的目光才终于落到心神不宁的陈棱身上: “陈棱,如此慌张,是为何故?” 陈棱闻言,如同被雷击中,打了一个激灵,便立刻磕头如捣蒜,哭嚎道:“陛下!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臣...臣奉旨押送要犯...途中...途中遭遇暴雨...李密...李密那个贼子,狡诈异常,竟...竟趁机撬开囚车...逃...逃入了山林...臣已尽力搜索,然...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杨广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李密跑了?如此要犯,你竟然让他跑了?” 杨广一脚踹翻面前的御案,笔墨奏疏散落一地: “你...你...你!你要朕说你什么好!气煞朕也!来人,将陈棱拖下去!重责二十军棍,给朕狠狠地打!” ...... 第257章 重返东都 就这? 这样的处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已经准备赴死的陈棱本人。 不是罢官夺爵,打入囚车三司会审? 仅仅是二十军棍? 众多文武面面相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尤其是宇文化及、虞世基等近臣,他们很清楚如今杨广的脾气有多暴躁,更知道李密作为逆首之一,其逃脱是何等重大的干系。 按照他们的想法,陈棱被砍了都是轻的,陛下盛怒之下怎会...如此轻轻放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刻改变了动作,由原本擒拿囚缚的姿态,转为将陈棱从地上架起,拖向一侧行刑的地方。 侍卫的动作虽然依旧强硬,却少了那份押赴刑场的气势。 陈棱的大脑一片空白,预期的死亡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意味着生路的杖责。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一时无法思考,直到被按倒在冰冷的行刑凳上,粗糙的木屑硌着他的脸颊,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不是做梦? 陛下...竟然真的饶了他一命? 一时间,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天子格外开恩的难以置信、以及依旧残留的恐惧和羞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鼻腔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末将...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恩戴德。 这顿军棍,不是羞辱,而是皇恩浩荡的体现。 “行刑!”掌刑官高声喝道。 军棍带着风声落下,结结实实地打在陈棱的背臀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陈棱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他知道,无数双眼睛正看着,陛下也在看着,他不能失态,必须承受住。 文官们沉默地看着,心中思绪万千,陛下对武将的偏爱,今日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如此重罪,竟这般轻饶...这让他们在感到些许不公的同时,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天威难测。 帝王的心思,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武将们则更为关注,甚至是感同身受,那军棍仿佛是打在他们自己身上。 看着陈棱咬牙硬挺的模样,众武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感慨,但更多的,却是安心——至少,陛下并非全然不念旧功,并非对战场上的无奈全然不解。 这样的认知,让他们的心中悄然滋生出一丝奇异的忠诚。 杨广坐回御椅上,面沉如水,目光深邃地看着行刑的场景。 他的怒意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何尝不想严惩陈棱以泄心头之恨、以正法度? 但李密已逃,杀了陈棱也是于事无补,反而寒了军中将士之心。 眼下天下已现乱象,山东、河北等地盗匪蜂起,他需要能打仗的将军。 陈棱是一员勇将,今日小惩大诫,留待日后戴罪立功,远比一刀杀了要划算。 这二十军棍,既是惩罚,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天子赏罚分明,既严且慈。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给所有武将的一个信号:只要你们忠于朕,为朕奋力杀敌,即便偶有过失,朕亦会给你们机会。 二十军棍很快打完,陈棱的臀股部位已是血肉模糊,他脸色苍白,冷汗淋漓,但神志清醒,甚至努力想要爬起来谢恩。 “不必起身。”杨广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记住这次教训!朕今日给你机会,看你日后表现!拖下去,好生医治。” “末将...谨遵圣谕!必当粉身碎骨,以报陛下天恩!”陈棱被人搀扶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的伤口,但他还是挣扎着说出了这句话。 接着,他被两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瘸一拐地退了下去。 那背影虽然狼狈不堪,却与之前彻底的绝望截然不同,隐隐透着一股想要重新证明自身的韧劲。 杨广再次看了一眼高挂着的杨玄感头颅,虽怒气依旧未消,但已趋于内敛,冷哼一声后,便吩咐摆驾回宫。 高阳行宫再次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所笼罩。 那颗头颅无声地诉说着天子的威严与酷烈,但陈棱事件的处理,却又像一道微妙的光,让得文武心思各异,今日发生的一切,足够他们咀嚼良久。 ...... 杨玄感被处以极刑,以及头颅被送往高阳的消息传回朔方时,凌云与王景对此并不意外。 “陛下盛怒,可以理解,然如此处置,恐非善策。”王景评价道。 凌云默然片刻,道:“陛下心结难解,如此处置亦是无可厚非!至于那个李密...其作为逆首之一,恐非易与之辈,如今逃脱,中原恐又多一祸乱之源...” “大王所虑,不无道理!”王景点头。 ...... 半个月后,杨广的銮驾终于重返东都洛阳。 此时的洛阳,虽已解除围城之困,但大战的创伤依旧随处可见。 城墙之上箭痕累累,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太子杨昭率领留守的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驾,看到龙辇安然返回,所有人都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儿臣恭迎父皇圣驾!父皇万岁!”杨昭率先跪拜,语气中充满了如释重负。 “臣等恭迎陛下回銮!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随之跪倒一片。 杨广步下龙辇,亲手扶起明显清瘦了许多的杨昭,看着后者眼中布满的血丝,心中不禁一酸,也涌起一丝欣慰。 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太子扛住了巨大的压力,守住了帝国的东都。 “太子,辛苦了。”杨广拍了拍杨昭的肩膀,声音中透着久违的温和。 “儿臣无能,累父皇忧心,乃儿臣之罪!”杨昭连忙道。 父子二人略作交谈,杨广便摆驾回宫。 一路行来,看着洛阳城内比起往日萧条了许多的景象,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待返回皇宫后,杨广甚至来不及休息,便立刻在紫微宫正殿召开大朝会,听取详细的平叛汇报及善后事宜。 听着大臣们陈述叛军造成的破坏、军民伤亡的数字、粮草物资的损耗,杨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杨玄感这场短暂的叛乱,给大隋造成的影响,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 “陛下,”民部尚书樊子盖出列奏道,“此次叛乱,虽时日不长,然波及河洛、荥阳、梁郡等多地,百姓流离,田地荒芜,漕运中断至今未能完全恢复!当务之急,是减免受灾郡县赋税徭役,发放粮种,尽快恢复民生,从而稳定民心。” ...... 第258章 凌云的决定 “准!”杨广微微沉吟,继而点头,“此事由你与韦冲、苏威会同办理,拟出章程后,从速落实!” “臣等遵旨!”几位重臣连忙领命。 接着,杨昭上前一步,奏报军事善后及封赏事宜,重点提到了王景等朔方军的功绩、杨玄奖的大义灭亲,以及如何安置俘虏、整编被打乱的地方府兵。 杨广一一听罢,沉声道:“王景及朔方将士之功,朕已知之!所有有功将士,兵部据功勋簿仔细核验,论功行赏,不得有误!阵亡将士,优加抚恤!至于杨玄奖之功...” 他顿了顿,轻轻皱起了眉头:“杨素那边...” 杨昭立刻搭话:“回父皇,越公府中往来皆在监视之下,未见异常,唯有前些时日滞留府中的一个名叫李靖的男子,此人乃是韩擒虎将军的外甥,日前已正式向看守官员辞行,说是欲往马邑郡寻访友人。” “李靖?”杨广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此刻也无心关注一个布衣的去留。 他的手指敲着龙案,沉默片刻,道:“杨素...教子无方,酿此大祸,本应诛连!然...” 杨广的语气微微缓和了一些:“念在其幼子杨玄奖忠心一片,首告有功,且杨素年老病重,也曾是国之勋旧...嗯...传朕旨意,削去杨素国公之爵,贬为庶民,保留越国公府,然杨素自即日起,不得逗留东都,遣返其回弘农老家圈禁修养,非诏不得离府!其家产...除赐田宅外,抄没入官。” 众多大臣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已是陛下格外开恩,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杨广淡淡摆手,又看向了虞世基与裴蕴:“逆贼之党羽清查之事,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务必严办!” “臣等遵旨!”两人领命,心中既有得以揽权的兴奋,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朝会持续了很久,杨广事必躬亲,详细处理着叛乱后的诸多棘手问题。 ...... 北疆的夏日,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如同银丝,悠然飘浮。 朔方城外,广袤的草场在阳光下闪耀着翡翠般的光泽,一直蔓延至天际线与苍茫的远山相接。 微风拂过,草浪层层涌动,飘来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 远处,边市隐约传来的喧嚣人语与军营中铿锵有力的操练号令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边塞安宁的图卷。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景象之下,暗流却是悄然涌动。 来自中原的消息,如同不时掠过草尖的凉风,虽不凛冽,却持续提醒着所有人,大隋的腹心之地,正在饱受煎熬。 朔方王府的书房内,窗明几净,墨香与淡淡的檀香混合。 凌云负手伫立在大隋疆域图前,他的目光深邃,缓缓扫过图上从中原腹地蜿蜒至山东登州的区域。 王景静立一旁,青铜面具在透过雕花窗棂的日光下,折射出幽深的光泽,将他所有的情绪完美隐藏。 “陛下虽已返驾东都,坐镇中枢,”凌云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平稳低沉,却蕴含着一丝沉重,“然天下乱象已生,非雷霆手段可一日荡平!杨玄感之乱虽侥幸速平,然痼疾未除,民心浮动!如今各地疥癣虽迫于陛下之酷烈手段,而暂时蛰伏,然...若处置失当,恐成心腹大忧,动摇国本。” 他微微停顿,转过身,目光投向王景:“我等困守北疆,虽能保境安民,然于中原的真实情状,终是隔了一层,如同雾里看花,难窥全貌啊!” “听大王之意,莫非是要...”王景眼神微动,刚说到这里,便又转口,带着一贯的冷静与审慎:“大王洞悉深远,令属下钦佩!然则,北疆重地,关乎大隋命脉,屏护中原,牵一发而动全身,您身系北疆三州军政重责,乃陛下所托,万民所系,实不宜轻离啊。” 凌云转过身,嘴角牵起一抹弧度,这笑意稍稍冲淡了他眉宇间凝结的凝重:“先生所虑,老成谋国,句句在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陛下当年体恤,曾特旨恩许本王,可择机往登州拜见义父靠山王,以全当年大婚之时,义父因镇守海疆而未能亲临之憾!此乃陛下金口玉言,亦是为人子者应尽之孝道!如今北疆局势渐趋平稳,草原各部畏威怀德,边市繁荣,民心安定,正是前往拜谒的恰当时机。” 说到这里,凌云微微停顿,眼中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柔情,语气也放缓了许多:“本王自总领北疆三州以来,夙夜勤政,唯恐有负陛下所托!然本王亦有私心,每见无垢...她自嫁入王府,温良贤淑,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本王更是体贴入微!只是这朔方苦寒之地,不比中原繁华,她终日居于深府,未免寂寥,犹如灵雀困于金笼,虽安稳,却失了自在,本王心中,常觉亏欠。” 他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楼阁,看到那道娴静的身影,声音愈发温和:“此行登州,于公,是奉旨全孝,拜见义父;于私,亦是难得的机会!既能让无垢走出这四方天地,沿途看看不同的风物,散散心绪,又能让义父亲眼见见他这位贤良的儿媳,以慰老人家舐犊之情,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岂非两全其美?”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是恪守孝道,亦是遵从皇命,更是发自内心的夫妻情谊,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景静立聆听,凌云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很清楚自家大王的心思,此行不仅是拜见靠山王与带王妃散心这么简单,凌云最重要的目的,乃是为了亲眼看看,中原如今的真实状况。 青铜面具虽遮掩了王景的面容,却掩不住他语气中透出的了然与温和:“大王与王妃鹣鲽情深,实乃羡煞旁人!王妃性情温婉,仁善持重,纵是离府,想必也不会耽误大王体察民情之正事!只是...大王离府,北疆军政需有万全安排才是啊!” ...... 第259章 青骡子 “嗯。”凌云点头,旋即开口,“此事本王已有计较!高明沉稳,可暂代本王坐镇朔方,处理日常军务;贺兰山持重,负责边境防务,统御各部;先生你总揽全局,协调各方,运筹帷幄!若有要事,你三人可协商决断,若遇不决,六百里加急报我。” 王景微微躬身:“承蒙大王信重,景必竭尽全力,保北疆无虞!只是...大王此行,可得多带些人马,如今中原流寇四起,不比往日...” “无妨。”凌云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又不是去打仗,带多了人马反而不便,令咬金随行即可,再说了 ...” 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不是还有大白么?估计没什么贼寇想试试它的爪子利不利。” “哈哈,大王说的是!”王景大笑一声,而后话锋一转:“只是...咬金勇则勇矣,但性子跳脱...您...” 凌云明白他的疑虑,笑道:“他那把子力气,正好替本王扛戟,再者,有他在路上插科打诨,也能解些烦闷,更重要的是,咬金虽看似粗豪,实则粗中有细,关键时刻堪当大用。” “嗯...还有,”凌云补充道,“让玄奖也一同随行吧,此子心思缜密,家族经历大变后愈发沉稳,且受其父多年来的耳濡目染,熟知中原官场及世家关系,由他沿途负责与地方官府打交道、探听消息,或许更为方便,也可趁此机会让他出去走走,换个心境。” “玄奖小子能得遇大王这般体恤下情的主上,实乃祖上积德了。”王景笑道。 ...... 王府后院。 当凌云将东巡的决定告知长孙无垢时,她正在窗下抚琴。 琴音潺潺,如清泉流泻。 听闻夫君之言,她纤指按弦,止住余音,抬起的明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温柔而欣喜的笑意。 “夫君此议甚好。”长孙无垢声音清柔,带着赞同,“义父当年未能前来,妾身一直深以为憾,若能亲往登州拜见,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她微微蹙眉,“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即使不以亲王之礼出行,也该多带些...” “不妨事。”凌云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正是人少,才不引人注目,为夫身负三州之重,位高而权重,稍有举动,都将引得天下侧目,此行只为探亲访旧,非炫耀武力,沿途小心些,无碍的。” 凌云都这般说了,长孙无垢只得点头:“但凭夫君安排,只是路途劳顿,需得准备周全些,给义父的礼物妾身来备,北地的貂皮、山参、还有上好的口蘑,义父长年驻守海疆,这些想必用得着。” “无垢思虑周全。”凌云微笑颔首,“那便有劳夫人了。” ...... 翌日,凌云召集麾下重要文武,宣布东巡决定。 听闻大王要亲往登州,众人反应各异。 高明率先抱拳,神色郑重:“大王放心,末将必恪尽职守,确保朔方稳如泰山,静待大王王妃归来!” 贺兰山抚须:“登州路远,大王王妃务必珍重。” 接着,苏成、贺拔胜、杜蘅等人纷纷上前,保证大王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必定会做好分内之事。 而程咬金一听有自己的份,顿时乐得咧开大嘴,哇呀呀叫道:“大王英明!俺老程早就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您放心,俺这宣花斧...呃,还有擎天戟,保证给您扛得稳稳的!沿途若有哪个不开眼的毛贼,俺老程一斧头一个...” 他说得兴起,冷不丁瞥见趴在凌云脚边假寐的大白掀了掀眼皮,虎掌似乎还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声音立刻低了几分,“...当然,有大王和...和大白在,估计也没俺老程啥事,嘿嘿...” 他的这副模样,顿时引得一阵低笑。 当听到杨玄奖也随行时,众人虽略感意外,却无人提出异议。 杨玄奖心思缜密,自然明白凌云的深意,心头不禁有些动容,旋即深深一揖:“玄奖领命,沿途必竭尽所能,不负大王体恤之心。” 凌云微微点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本王此行,快则三月,慢则半年必归,北疆三州,就托付给诸位了!” “谨遵王命!必不负大王重托!”众人纷纷行礼。 带着白虎出行,着实有些惊世骇俗,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凌云的身份。 于是,如何给大白“装扮”,成了出发前的一项趣事。 凌云的意思是简单盖块布就行,然而,他的意见很快就被长孙无垢给否决了。 “大白乃通灵异兽,岂能如此敷衍?” 她亲自指挥府中巧手的侍女和皮匠,用了两天时间,赶制出一套特殊的“行头”。 一套用厚实耐磨的深青色粗布缝制而成的“马衣”,几乎能将大白的全身覆盖,只露出四条腿和尾巴尖。 为了透气,侧面还开了几个隐藏的透气孔。 最关键的是头部——一个同样材质的特大号头套,眼睛处是两块精心镶嵌的透明水晶石,既能让大白视物,外人看去却只是两个深色的斑点。 口鼻部位则用了特殊的皮革加固,并留出了呼吸的空隙。 当这套行头给大白穿上时,程咬金围着转了一圈,摸着下巴:“啧啧,这...这看着像一头特别壮实的青骡子,只是这‘骡子’的脾气好像不太好啊!” 王大柱努力憋着笑:“程将军,这‘骡子’要是叫一声,估计能吓死真骡子。” 大白似乎很不习惯,委屈地用大脑袋蹭凌云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威武的身躯配着这略显滑稽的装扮,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萌。 凌云忍俊不禁,拍了拍大白的脖子。 长孙无垢也笑着安慰:“等到了登州,见了义父,让他老人家给你准备最新鲜的肉吃。” 几日后,一切准备妥当,一辆由四匹河西骏马驾驭的宽敞马车,悄然离开了朔方城。 凌云亲自驾车,长孙无垢和云秀坐在车内。 程咬金骑着自己那匹火红色的良驹跟在马车的另一侧,好奇地东张西望。 杨玄奖则骑着另一匹马,跟在稍后位置,负责与前后联络,并默默观察记录。 而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匹“异常高大健壮,披着古怪罩衣的青色骡子”——大白。 它老老实实地跟在马车后面,偶尔甩甩尾巴。 ...... 第260章 冀州初闻 北疆的夏日,天高云淡,旷野的风带着青草和自由的气息。 然而,当凌云一行人的车马越过地界碑,踏入冀州土地时,空气仿佛陡然变得沉滞了起来。 官道虽依旧宽阔,但路面上的车辙印迹却稀疏了许多,道旁原本应该茂盛的庄稼地,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疏于打理的萎靡。 田埂间劳作的农人身影稀落,且多是妇孺老弱,他们面色焦黄,眼神麻木,偶尔抬头望向这队一看便知不凡的车马时,眼中也只有短暂的好奇,旋即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程咬金骑在马上,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左右张望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奇了怪了...公子,这冀州不是号称中原粮仓吗?俺瞧着,这地界还没咱们朔方城外那些军屯庄子有生气呢?这些人咋都跟没吃饱饭似的?” 凌云的目光沉静地掠过眼前的景象,田地尚在,民生已凋。 他并未立刻回答程咬金的话,而是对另一旁的杨玄奖问道:“玄奖,你如何看?” 杨玄奖微微沉吟:“公子明鉴,陛下两次征辽,河北、河南诸郡抽调民夫最众,冀州更是首当其冲,壮丁被征发,田亩荒芜,仓廪空虚,如今虽得耕种,然元气大伤,非一季可复,加之...”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溃兵散勇归乡,无所依归,往往与地方豪强勾结,或自成一股势力,滋扰乡里,如此一来,百姓便愈发困顿了。” 长孙无垢掀起一角车帘,柔美的面容上浮过忧色,叹息道:“苦的终究是百姓,陛下若知中原腹地已是这般光景,不知该何等心痛。” 程咬金听得似懂非懂,但“溃兵”、“豪强”几个词却让他兴奋了起来,摩拳擦掌道:“公子!要是让俺碰上那些不长眼,敢欺压良善的撮鸟,定叫他们尝尝俺宣花斧的厉害!” 他说得兴起,下意识地想去摸背后的斧柄,却摸了个空——那斧头和凌云的擎天戟一起,都用厚布裹得严实,放在马车后架上。 刚因为队伍停下,终于得以趴下休息一会儿的大白似乎被他的大嗓门惊扰,不满地甩了甩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其身上那件特制的深青色“骡衣”也随之晃动,响起轻微的摩擦声。 程咬金顿时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大白道:“哎哟,虎祖宗,您歇着,歇着...俺小声点,不吵您老人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与方才嚷嚷着要砍人的凶悍简直是判若两人。 车内,长孙无垢见状,不由掩唇轻笑,对凌云低声道:“看来这一路,能治住咬金的,唯有大白了。” 凌云嘴角亦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看着程咬金那窘态,故意板起脸道:“咬金,莫要惊扰了‘骡子’!它若受了惊吓,踹了你的马,我可不会赔你。” 程咬金苦着脸,连连称是,逗得连一旁神色始终平静的杨玄奖也忍不住莞尔。 车内的丫鬟云秀更是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这小小的插曲,稍稍冲淡了因目睹民生凋敝而带来的压抑气氛。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复行数里,道旁一片稀疏的林地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声。 “老不死的!欠了孙爷的租子,拿你这破地契抵债,已经是便宜你们了!再啰嗦,送你去见官!” “不能啊!那地是俺家的命根子啊!求求各位爷,宽限几日,俺就是砸锅卖铁也...” “滚开!老东西!” 只见几个穿着家丁服饰却歪戴帽子,流里流气的壮汉,正粗暴地推搡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则奋力去抢夺老农死死抱在怀里的一个破旧木匣。 老农的妻子,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妪,跪在地上抱着一个汉子的腿苦苦哀求,却被一脚踢开。 见状,程咬金的眼珠子当即就红了,哇呀呀一声暴喝:“直娘贼!光天化日,强抢地契!还有王法吗!” 他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马人立而起,就要冲过去。 “咬金!”凌云淡淡出声,止住了他的动作。 程咬金生生勒住马,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还是硬生生忍住,只是双眼喷火般瞪着那群豪奴。 凌云的目光转向杨玄奖,微一颔首。 杨玄奖会意,轻轻一夹马腹,上前几步,于马上朗声道:“诸位,请了。” 那为首的横肉汉子正与老汉抢夺地契,闻声不耐烦地回头,刚想骂人,却见说话之人虽风尘仆仆,但衣着料子,坐骑鞍鞯皆是不凡,且气度沉稳,不像寻常路人。 再看他身后那壮汉,虽未持兵刃,但眼神凶悍,肌肉虬结,一看就极不好惹。 更后面那辆马车,看似普通,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这伙人...不简单。 横肉汉子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口气依旧蛮横,却收敛了几分:“你谁啊?少管闲事!” 杨玄奖面色平静,拱手道:“路过之人,见诸位与这两位老人家有所冲突,不知可否将原委道来,在下或许可做个中人?” “中人?”横肉汉子嗤笑一声,“这老东西欠了我们孙爷的租子,久久不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管得起吗?” 那老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哭喊道:“贵人明鉴啊!小老儿只欠了一石粟米的租子,他们竟要夺我二亩水田的地契!这是要绝我一家的生路啊!” 杨玄奖闻言,看向那横肉汉子,淡淡道:“一石粟米,市值不过百钱,便要夺人二亩良田,岂不是巧取豪夺?即便告到官府,恐怕也未必占得住理,不如这样,老人家欠的租子,我替他偿还,如何?” 说罢,不等横肉汉子回话,他便立刻从马鞍旁的行囊里取出几串沉甸甸的铜钱,递了过去。 横肉汉子看着那几串足额的铜钱,又瞥见那看上去就十分不好惹的程咬金,此刻已然策马来到杨玄奖一旁,终究不敢节外生枝,一把抓过钱,掂量一下,悻悻道:“算这老东西走运!我们走!”说完,便带着几个豪奴骂骂咧咧地钻回林子,很快消失不见。 ...... 第261章 漳南暗流 那对老夫妇几乎不敢相信,呆立片刻后,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杨玄奖连连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啊!恩公大恩大德,小老儿张老栓没齿难忘!” 杨玄奖连忙下马搀扶:“路见不平,力所能及,老丈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张老栓夫妇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老泪纵横,前者看着杨玄奖,又看看后方的程咬金,颤声道:“恩公是好人...是好人啊...这世道,像您这样的好人不多了...” 凌云此时方从马车上缓步而下,他并未刻意显露气势,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威严,却让张老栓夫妇下意识地又要跪下。 凌云抬手虚扶,温声道:“老丈不必多礼,你们是附近村子的?如今乡里情形如何?方才那些人口中的‘孙爷’,又是何人?” 张老栓用粗糙的手背擦去眼泪,唉声叹气道:“回贵人的话,小老儿是前面张家坳的,唉,这日子...没法过了!去岁被征去辽东运粮,差点死在路上,好不容易回来,地都荒了,欠了租子...官府前些日子又来催什么‘辽饷’.. 哪还有钱粮啊!”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刚才那些是邻村大户孙豹家的恶奴!那孙豹原本就是个泼皮,不知怎的攀上了城里赵爷的高枝,又养了一帮打手,横行乡里,强占田地,放印子钱...俺们村里,好几户都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了!” “赵爷?”凌云捕捉到这个称呼。 “就是城里赵家的老爷,听说在官府里都有门路,是咱们漳南县真正的土皇帝...”张老栓压低了声音,仿佛怕人听见,“还有...还有听说北边清河那边,出了个叫什么‘摸羊公’的高士达,手下聚了好多人,专和官府作对...这兵荒马乱的,俺们小老百姓,真是没活路了...”老人说着,又是绝望又是茫然。 凌云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老人枯槁的面容和破烂的衣衫,眉头微微皱了皱,而后,对杨玄奖示意了一下。 杨玄奖会意,忙从行囊里取出一些干粮和一小袋粟米,塞到张老栓手里:“老丈,这些你们拿着,暂且度日。” 张老栓感激涕零,几乎语无伦次,老妇人又要磕头,被凌云给制止了。 “早些回家去吧,近期尽量少出门。”凌云最后嘱咐了一句。 张老栓夫妇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佝偻的背影被夕阳拉长,似写满了人世的艰辛。 待他们走远,程咬金终于憋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孙爷赵爷摸羊公,全是祸害百姓的豺狼!公子,咱就不能...” “咬金。”凌云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拔掉一两个恶霸容易,但这冀州的乱象,根源不在此处。” 接着,他转身上车,语气沉静:“先去漳南县城,我倒要看看,这能养出‘土皇帝’和‘摸羊公’的地方,究竟是何种所在。” 队伍再次启程,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 程咬金刻意落后,与大白并列同行,并严肃地“教育”大白:“大白啊,瞧见没?这世道坏人多!等下到了城里,你可千万憋住了,别吱声,别尥蹶子!等俺老程吃上肉,肯定先紧着你!咱俩也认识这么久了...” 大白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甩了甩头套,懒得搭理这个絮絮叨叨的家伙。 暮色四合,漳南县的城墙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出一种灰败的沉重。 城门处虽有兵丁值守,却个个没精打采,对进出人等的盘查敷衍了事,反倒是对几个挎着腰刀、神色倨傲的汉子点头哈腰,一副唯恐得罪的模样。 程咬金牵着马,低声嘟囔:“呸,什么守城兵,跟孙子似的...” 就这样,一行人并未受到什么像样的盘问,便入了城。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显萧索,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幌子破旧不堪,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荡。 偶尔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惶然,仿佛生怕在街上多停留一刻。 “公子,看来那张老栓所言非虚。”杨玄奖策马靠近马车,低声道,“这漳南县城,已是惊弓之鸟之态。” “找家客栈,歇脚。”凌云面色古井无波,淡声道。 一行人最终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找到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 客栈门面不大,灯光昏暗,掌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得脚步声,慌忙抬头,见到凌云等人,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习惯性的笑容。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上房。”杨玄奖上前答道,言语间自有气度。 掌柜的面露难色:“这个...实在对不住,上房只剩一间了,倒是还有几间通铺...”他的目光在凌云、长孙无垢以及云秀身上扫过,显然看出他们非寻常旅人。 程咬金一听就瞪起眼:“什么?就一间上房?俺们...”他话没说完,便被杨玄奖给制止了。 凌云挽着长孙无垢上前一步:“一间上房即可,再要两间通铺,安排些干净饭菜送到房里。” 他语气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安排,长孙无垢在他身侧,闻言脸颊微热,却并未出声,只是微微垂首。 掌柜的连忙答应,亲自引他们上楼。 那间上房还算整洁,只是家什略显陈旧。 杨玄奖与云秀被安置在隔壁的两间通铺,程咬金则费力地引着大白前往后院马厩旁,一个堆放草料的宽敞棚屋里,再三叮嘱它“委屈一晚,莫要作声”后,又塞给它一大块肉干,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大白不满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身上的罩衣,终究还是趴了下来,将那肉干纳入掌中,慢条斯理地啃噬起来。 ...... 饭菜很快送来,只是些简单的粟米饭、腌菜和一碗肉羹。 程咬金看得直撇嘴,凌云却神色如常,与长孙无垢安静地用了一些,云秀在一旁伺候着。 饭后,杨玄奖借口下楼寻热水,实则是与那掌柜的攀谈了起来。 他言语客气,又随手递过几枚铜钱,那掌柜的叹着气,话匣子便打开了。 “唉,客官您是外乡人,不知道俺们这漳南的苦啊...”掌柜的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隔墙有耳,“当今陛下两次征辽,县里壮丁前后被拉走了一大半,回来的却没几个...人没了,地也荒了...这还不算完,城里赵爷和乡下的孙爷,变着法地加租子、放印子钱,逼得人活不下去啊!” ...... 第262章 前往赵府 “赵爷?可是赵家?”杨玄奖顺势问道。 “可不是嘛!赵元奎赵爷!咱漳南真正的天!”掌柜的朝东边拱了拱手,脸上却无半分敬意,只有恐惧,“县尊老爷都得看他脸色行事!还有那孙豹,原本就是个泼皮,如今抱上了赵爷的大腿,更是无法无天,专干些欺男霸女、强占田产的勾当!” “官府就不管?” “管?”掌柜的苦笑一声,“怎么管?赵爷的堂妹,是郡丞大人的爱妾!再说了,如今北边清河那边不太平,听说有个叫高士达的,聚了好几千人,官府疲于应付,哪还顾得上俺们百姓?这漳南县城,白天还好,一到夜里,赵家、孙家的人,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好汉’,比官府的人还横!” 正说着,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夹杂着马蹄声和粗野的呼喝。 掌柜的脸色瞬间煞白,慌忙对杨玄奖道:“客官您快回房歇着!千万莫要出来!定是赵爷或者孙爷的人来巡街了!”说完,连忙奔回柜台后,缩起了身子。 杨玄奖眉头紧蹙,朝着外面看了一眼,而后快步上楼,将打听到的情况低声禀于凌云。 凌云听完,走到窗前坐下,看着窗外火把光晃动,听着楼下嚣张的呼喝声渐远,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赵元奎...孙豹...高士达...”他缓缓念出这几个名字,眸中神色莫名,“蛇鼠一窝,祸乱一方,玄奖,明日你想办法,看能否接触到赵家的人,不必深谈,探探口风即可。” “小子明白。”杨玄奖颔首。 程咬金在一旁听得火起:“公子,还接触什么?依俺看,直接摸上门去,一斧一个...” 凌云轻瞪了他一眼:“病根不除,砍掉几个喽啰,很快又会长出新的。”他语气淡然,却自有威严,“你今夜守好门户,尤其看紧后院那位,莫要让它惹出动静。” 程咬金还想说些什么,但接触到凌云严厉的目光,只得瓮声瓮气地应下:“喏!” 是夜,长孙无垢为凌云沏上一杯带来的热茶,忧心道:“夫君,此地如此险恶,我们是否...” 凌云接过茶杯,淡声道:“越是险恶之地,越能看清病症所在,放心,有我在。”他语气沉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长孙无垢望着丈夫坚毅的侧脸,心中稍安,轻声道:“妾身只是不愿夫君涉险。” “涉险?算是吧。”凌云微微一笑,拉她坐下,“但也并非全无乐趣,至少,能与你一同看看这人间的烟火,虽有些呛人,却也真实。” 夫妻二人低声说着话,窗外不时传来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以及偶尔划破夜空,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短促叫骂或哭喊。 后半夜,程咬金抱着他的长布包裹,来到后院,在他死皮赖脸的恳求下,得以靠在大白一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却无人能真正安眠。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杨玄奖早早起身,稍作整理便出了门。 程咬金则被凌云吩咐,瞪着铜铃大眼,像个门神般守在上房外廊,但凡有伙计或别的客人经过,他都恶狠狠地瞪过去,吓得人绕道走。 云秀陪着长孙无垢在房内做些针线,凌云则独自在窗前沉思。 约莫一个时辰后,杨玄奖终于返回,面上多了些凝重。 “公子,小子方才在城内茶楼略坐了片刻,听到些消息。”他低声道,“那赵元奎,今日午后似乎要在府中宴请一位贵客,据说是从北边来的,与...摸羊公那边有些关联,城中几个有头脸的士绅都被叫去作陪了。” “哦?”凌云眉梢微挑,“这倒是有趣。赵家是明面上的乡绅,暗地里勾结豪强孙豹,如今又和叛军首领的人有往来...这潭水,果然够浑。” “小子试探着向茶楼掌柜打听赵府所在,谁料那掌柜神色惊慌,连连摆手,最后拗不过小子,却只言赵府在城东,高门大户,非寻常人能靠近。”杨玄奖补充道。 凌云沉吟片刻,忽然道:“咬金。” “在呢,俺在呢!”程咬金立刻推门进来。 “你去街上转转,买些吃食,顺便听听,百姓们都在议论什么。记住,只看只听,不许生事。” “得令!”程咬金一听能出门,顿时喜笑颜开,接过杨玄奖递来的钱袋子,便兴冲冲地去了。 程咬金这一去,直到晌午才回来,手里拎着几包粗劣的点心和一块酱肉,脸上却带着愤愤不平之色。 “公子!气死俺了!”他一进门就嚷嚷,“这鬼地方,真是没天理了!俺刚才看见孙豹那厮家的恶奴,当街抢一个卖柴老汉的柴火,只给了两个铜钱!老汉哭求,还被踹了一脚!俺...俺差点没忍住!”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被气得不轻。 凌云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俺就记着公子的话,没动手...”程咬金蔫了下去,嘟囔道,“俺就跟着那俩恶奴,看他们把柴火送进了城东一所大宅子后门,那宅子真气派,门口俩石狮子比别家的都大!依俺之见,肯定就是那个赵元奎家!” 凌云与杨玄奖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据小子听来的消息,城东确为赵家所在!” 凌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良久,缓缓道:“看来,赵家这场宴席,我们得去凑凑热闹了。” 长孙无垢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凌云回头,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不必担心,不是去砸场子,只是去听听,看看。” 说完,又看向了杨玄奖与程咬金:“玄奖,你随我同去!咬金,你留在客栈,护好夫人,若...若有万一,听夫人号令行事。” 程咬金虽不情愿,但也知责任重大,抱拳郑重应道:“公子放心!有俺老程在,绝不让夫人掉一根汗毛!” 午后,凌云换了一身略显华贵的深青色常服,虽未佩戴显眼饰物,但通身的气度却难以掩盖。 杨玄奖也稍作整理,紧随其后,两人并未携带兵刃,如同两位外出访友的士人,不疾不徐地边打听,边朝着城东赵府的方向行去。 赵府果然如程咬金所说,高门大户,朱门铜环,门前石狮矗立,气派非凡。 此刻的府门前,车马不少,几个衣着光鲜,大腹便便的士绅正互相寒暄着步入府门,门房管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审视。 凌云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便带着杨玄奖径直上前。 那管事见二人面生,但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的凌云,虽年轻,那眼神却不怒自威,让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拱手:“二位爷面生得很,不知是...” 杨玄奖上前一步,微微拱手,从容道:“我家公子乃是洛阳来的客商,途经贵宝地,听闻赵爷大名,特来拜会。” 他言语含糊,既未报姓名,也未说来历,只提“洛阳”和“客商”,却反而更显得莫测高深。 ...... 第263章 宴席 管事狐疑地打量他们,洛阳来的客商?这兵荒马乱的,哪来的客商? 但看这气派又不像假的...他正犹豫间,府内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见状低声询问了几句后,那师爷目光便落在了凌云身上,感受到后者沉稳如山的气度后,知道来人非凡,于是,立马堆起笑容:“原来是贵客临门!失敬失敬!赵爷正在宴客,二位请随我来!” 凌云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带着杨玄奖坦然步入。 赵府之内,灯火通明,与前街的冷清萧索相比,可谓是一个天,一个地。 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沿途可见捧着酒食穿梭其间的婢女家仆,个个低眉顺眼,步履匆匆。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虚浮的喧嚣,丝竹管弦之声从深处厅堂隐隐传来,却难以掩盖其中夹杂的谈笑声。 那师爷在前引路,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揣度。 他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身后的凌云,这个年轻人太过镇定了,步入这漳南人人畏之如虎的赵府,竟如闲庭信步般从容,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而他身后那位沉默的青衫随从,也不是一般人,其目光扫过府内布局与护卫时的冷静,让师爷心中莫名有些发毛。 “二位贵客请,”最终,师爷在一处灯火尤为辉煌的厅堂前停下脚步,脸上堆满笑容,“宴席已开,赵爷正在里面招待贵宾。容小的先进去通禀一声。” 凌云两人微微颔首。 厅内人声鼎沸,劝酒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师爷快步进去,附在主席位一个身着锦袍,体态臃肿,且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男子正是赵元奎,闻言后,他眉头微微一挑,略带诧异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望来,目光在凌云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圆滑的笑意,微微颔首。 师爷很快出来,躬身道:“赵爷有请二位贵客入席。” 凌云面色淡然,微一颔首,带着杨玄奖坦然步入这喧闹的宴会厅。 席间坐满了本地有头脸的士绅,个个脑满肠肥,言笑晏晏。 主位之上,赵元奎身旁,还坐着两人,尤为引人注目。 一人满脸横肉,目露凶光,旁边放着一把环首刀,大大咧咧地坐着,吃相粗鲁,正是那日城外欲强夺地契的豪奴之主——孙豹。 另一人坐在赵元奎的另一侧,身着劲装,面色冷峻,手指关节粗大,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怀武艺,他眼神锐利,自凌云二人进来后,目光便一直若有若无地锁定在他们身上,带着审视与警惕。 此人,想必就是杨玄奖口中那位从北边来的“贵客”。 凌云的到来,让原本喧闹的宴会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这二人衣着算不上顶级奢华,但那份卓尔不群的气度,尤其是凌云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扫过众人时,竟让一些原本喧哗的士绅下意识地收敛了声音。 赵元奎哈哈一笑,率先打破沉默,举杯道:“诸位,今日赵某府中又添两位贵客,来自东都洛阳的朋友!真是蓬荜生辉!来,来,请入座!添两副碗筷!共饮此杯!” 下人连忙在靠近末席的位置为凌云和杨玄奖安排了座位,两人安然落座,神情自若,仿佛本就是受邀而来。 一饮过后,赵元奎放下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凌云,试探道:“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在洛阳做何营生?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公子远道而来,真是好胆色啊!” 凌云淡然一笑,声音平稳:“鄙姓凌,家中做些丝绸杂货生意,不值一提,此番北上,一是探访旧友,二是看看有无生意可做,途径贵宝地,听闻赵爷乃是漳南翘楚,特来拜会,唐突之处,还望海涵。”他言语滴水不漏,既未露根底,又给了对方面子。 “凌公子客气了!”赵元奎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如今这年月,还能南北穿梭做生意的,都不是寻常人物啊!凌公子一看便是人中龙凤!来,再饮!”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士绅们互相吹捧,言语间多是夸耀赵家如何仁义,维持地方如何有功,却对真正的民生疾苦,城外匪患避而不谈。 孙豹几杯酒下肚,越发得意忘形,拍着桌子吹嘘道:“不是俺孙豹说大话!在这漳南地界,但凡是敢跟赵爷、跟俺老孙呲牙的,管他是刁民还是泥腿子,统统打断腿扔出去!如今这世道,就得用狠的!拳头大就是王法!”他说着,还示威似的瞪了凌云以及席间几个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士绅一眼。 那北边来的冷面汉子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并未搭话,只是自顾自喝酒。 赵元奎立刻呵斥了孙豹一句:“豹子,休得胡言!凌公子是贵客,莫要惊扰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反而转向凌云,笑道:“凌公子莫怪,孙校尉是个粗人,但为人耿直,维护地方治安,也是出了大力的。” “校尉?”凌云故作惊讶。 “呵呵,孙校尉如今协助官府,统领本县乡勇,保境安民,劳苦功高啊。”赵元奎轻描淡写地说道,竟是将私蓄武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凌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失敬。” 那北边来的汉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凌公子从洛阳来,不知如今京畿之地,对河北、山东的局势,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可是他们最关心的话题。 凌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放下筷子,从容道:“朝廷自有法度。征辽虽暂有挫折,然陛下天威浩荡,天下终究是太平的!些许宵小作乱,不过疥癣之疾,想必不久便会平息。”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完全是官方口吻,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听不出任何实质内容。 那汉子似乎是因为没试探出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再言语。 赵元奎却哈哈笑道:“凌公子说得是!说得是!天下太平最好!我等安分守己,做生意,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如今这路上确实不太平,凌公子若要在北边行商,赵某或可提供些便利,别的不说,在这冀州地界,赵某的几分薄面,各路朋友还是肯给的。” 这番话便是赤裸裸的暗示与炫耀其势力范围! 凌云微微一笑:“哦?赵爷果然手眼通天,却不知...清河那边,如今情形如何?在下听闻,似乎有些...不太平?”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关心生意环境。 席间气氛再次凝滞了。 孙豹脸色一僵,赵元奎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警惕,那北边来的汉子再次抬眼看向凌云。 而后,赵元奎打了个哈哈:“都是些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无非是些活不下去的泥腿子聚在一起闹事,成不了气候!” ...... 第264章 将了一军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声,这让厅内的众人都是一愣,丝竹声也停了下来。 下一刻,便有一名家丁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在赵元奎耳边急声道:“爷!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流民!堵在府门口吵嚷,说...说咱们府上收购粮仓的新粮见底,他们活不下去了!” 赵元奎闻言,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怒道:“混账东西!谁让他们跑到府门口来的?孙豹!” 孙豹立刻站起,酒意醒了大半,脸上横肉抖动:“赵爷放心!俺这就带人把这帮刁民轰走!反了他们了!”说着就要往外冲。 “且慢。”这时,那北边来的冷面汉子忽然开口,让孙豹动作一滞。 汉子冷冷道:“赵爷,此刻动粗,恐落人口实。若是惊动了...”他话未说尽,但赵元奎显然明白其意,脸色变幻不定。 席间士绅们面面相觑,神色惊慌,方才的太平景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撕得粉碎。 凌云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随即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赵元奎强笑道:“凌公子,些许小事,不必挂心...” 凌云却淡淡道:“赵爷,在下或许可帮忙一二。” “哦?”赵元奎一愣。 凌云淡淡点头,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流民聚集,无非是饥饿所迫,堵不如疏,或许可在外施些薄粥,安抚人心,总好过激化矛盾,至于所需钱粮...在下愿承担一半,也算结个善缘。” 他这番话一出,满堂皆惊。 士绅们目瞪口呆,没想到这洛阳来的年轻商人会提出这等建议。 赵元奎眼神闪烁,惊疑不定地看着凌云。 孙豹更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凌云。 而那北边来的汉子,目光中的审视则变成了深深的探究。 凌云此举,看似帮忙,实则却是将了赵元奎一军。 其若答应,便是承认了府外流民与他有关,且显得他这“漳南的天”还需要一个外来商人出钱平息事端。 他若不答应,则显得冷酷无情,坐实了恶名。 赵元奎脸色青白交错,半晌,终于重新挤出一丝笑容:“凌公子真是菩萨心肠!仁义!既然如此...那就依公子所言!来人!立刻在府外支起粥棚!开仓...熬粥!”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宴会不欢而散。 士绅们匆匆告辞,孙豹悻悻而去,那北边来的汉子在离开前,深深看了凌云一眼,目光复杂。 凌云与杨玄奖婉拒了赵元奎“再饮几杯”的挽留,告辞离开。 走出赵府,府门外已是人声鼎沸,赵府家丁正慌乱地支起大锅,米粮被抬了出来,见状,流民们眼中燃起希望,骚动渐渐平息。 凌云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眼神微黯。 “公子,方才是否太过冒险?”回客栈的路上,杨玄奖低声问道。 “冒险?”凌云目光掠过寂静的街巷,语气淡然,“不过是投石问路,如今看来,这赵元奎不过是外强中干,与那北边来客也并非铁板一块,至于那孙豹,一介莽夫而已。” ...... 回到悦来客栈那间略显简陋的上房,油灯如豆,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程咬金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见凌云和杨玄奖回来,立刻窜上前,压低嗓门问道:“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没动手吧?那姓赵的龟孙没为难您吧?”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仿佛只要凌云点头,他立刻就要提斧杀向赵府。 长孙无垢眼中的担忧直到看见凌云回来,才渐渐褪去,柔声道:“夫君回来了。” 凌云对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自己无碍,而后便走到桌边坐下,云秀立刻为他斟上一杯温水。 “公子,方才在赵府...”杨玄奖开口,语气凝重。 凌云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程咬金和长孙无垢,缓缓道:“赵元奎,外强中干,不足为虑!孙豹,一介莽夫,爪牙而已!倒是那位北边来的客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观其形貌气度,倒像是行伍出身,且绝非泛泛之辈。” “行伍?”程咬金一愣,“北边...难道是...”他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北疆三州,毕竟自家大王威震塞北。 “绝非来自三州之地。”凌云断然否定,“凉、并、幽三州,经我等数年经营,吏治清明,军民安定,虽有零星小患,却绝无此等能与地方豪强勾结,且行迹如此诡秘的军中败类。” 三州刺史皆非庸碌之辈,且王景麾下的肃风使也不是吃素的,所以,他对自己的治下有绝对的信心。 微微沉吟后,凌云接着道:“此人所谓‘北边’,恐怕指的是河北与山东交界,景先生曾提及的窦建德、刘黑闼等辈活动的区域,或是更东面的某些海岛势力,也可能...是来自辽东溃散的隋军悍卒,落草为寇后,又与地方势力勾连。” 杨玄奖点头附和:“公子明鉴,小子观其言行,对朝廷并无敬畏,反而对地方乱象颇有推波助澜之意!赵元奎对其颇为忌惮,甚至.. 有所倚重!此人滞留漳南,绝非仅为赴宴饮酒那么简单。” 凌云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赵元奎今夜吃了瘪,必不会善罢甘休,他不敢明着动我们,但暗中查探、甚至下黑手的可能性极大。咬金!” “请公子吩咐!”程咬金立刻挺直腰板。 “今夜你辛苦些,警醒点,不必守在门口,隐在暗处,看看是否有宵小之辈前来窥探!若有,不必声张,记下即可,若对方欲行不轨...”凌云眼中寒光一闪,“擒下,要活的。” “得令!”程咬金兴奋地搓着手,眼中冒出好战的光芒,“嘿嘿,总算有点事干了!公子放心,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玄奖,”凌云又看向杨玄奖,“你心思细,明日一早,设法从客栈掌柜口中,再套些关于那位‘北客’的消息,比如他何时来的,见过哪些人!另外,留意城中是否有生面孔的江湖人或者溃兵聚集。” “小子明白。” 安排妥当,夜色已深。 程咬金像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间,隐入客栈院落的阴影之中,杨玄奖与云秀则各自返回通铺休息。 房内只剩下凌云与长孙无垢,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长孙无垢走上前,轻轻为凌云揉按着太阳穴,柔声道:“夫君辛苦了,看来这冀州之行,远比预想的要复杂。” 凌云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妻子指尖的温柔,闭目道:“在这天子脚下,河北腹地,竟已糜烂至此!豪强、匪类、乃至可能心怀叵测的军中败类,盘根错节...” 说着,他睁开眼,握住她的手,“只是苦了你,要跟着我担惊了。” 长孙无垢摇摇头,眸光坚定:“夫君说的哪里话?能随夫君亲眼见证这民间疾苦,知晓夫君为何而忧,妾身心中反而踏实,只是...一切务必以安危为重。” ...... 第265章 暗流涌动 凌云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放心,我心里有数,跳梁小丑,还翻不了天,待此间事了,我们还要去登州见义父,他老人家若是见你如此明理贤惠,不知该有多高兴。” 提起义父靠山王,长孙无垢脸上露出一丝羞涩与期待,冲淡了方才的凝重气氛。 夜渐深沉,万籁俱寂,然而在这寂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后半夜,正如凌云所料,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客栈低矮的院墙,落地如猫,谨慎地朝着凌云他们所在的客房摸来,动作颇为娴熟,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墙角阴影里,一个如塔般的汉子正咧着嘴,无声地笑着,如同看着两只自投罗网的老鼠。 “唔!” “呃!” 两声短促而沉闷的闷哼过后,程咬金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将两个被打晕的探子拖到后院柴房角落,熟练地用绳子捆成了粽子,又顺手扯下他们的裤腰带塞住了嘴。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对自己的活儿很是满意。 次日清晨,杨玄奖早早起身,依计行事。 那客栈掌柜本就对昨日府衙外的粥棚事件有所耳闻,再见这位“凌公子”的随从前来询问,又多得了几个铜钱,便也半吐半露地说了些。 虽未能得知那“北客”的具体来历,却肯定了一点:那人数日前带着一队随从,一来到漳南,便直接进的赵府,之后便深居简出,赵元奎对其极为客气,甚至...有些害怕。 而程咬金则大大咧咧地坐在客栈大堂吃早饭,竖着耳朵听四周食客的低声议论。 果然,城中多了些陌生面孔,多是些眼神彪悍、携带兵刃的汉子,三三两两聚在茶摊酒肆,不像善类。 消息汇总到凌云这里,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公子,看来赵元奎是疑心大作,既想查我们的底,又怕我们乃是过江猛龙,所以一边派人探查,一边召集人手以备不测。”杨玄奖分析道。 凌云颔首:“跳梁小丑,伎俩不过如此!罢了,今日我们不出门,静观其变!咬金,柴房里那两人,你看好了,先饿他们两天,回头我再问话。” “好嘞!”程咬金痛快答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午后,一队约莫十余人的衙役,在一个班头模样的带领下,竟径直来到了悦来客栈,声称接到举报,要搜查“可疑人等”! 那班头态度傲慢,眼神却不时瞟向凌云所在的房间,显然是受人指使,前来找茬试探。 程咬金顿时就炸了,堵在楼梯口,怒道:“谁敢!俺看哪个敢惊扰俺家公子!” 衙役们见他凶悍,一时竟被镇住,那班头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想造反吗?官府办案,也敢阻拦!”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凌云的声音从房内淡淡传出:“咬金,让他们搜。” 程咬金一愣,不甘心地让开道路,那班头带着衙役们上楼,在凌云房内和通铺搜查了一番,却是一无所获。 班头目光闪烁,似乎还想盘问凌云,但触及对方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没来由地心里一寒,竟不敢多问,讪讪地带着人走了。 “公子,为何放他们进来?”程咬金不满道。 “不过是赵元奎的一次试探。”凌云淡淡道,“让他搜,他反而更摸不清我们的底细,若强行阻拦,倒显得我们心虚了,看来,昨日的粥棚,确实让他如鲠在喉。”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队衙役消失街角,嘴角泛起一丝讥讽:“不过,他越是如此,破绽露得也就越多,玄奖!” “在。” “你说,若赵元奎最大的倚仗,并非官府,也非孙豹那群乌合之众,而是那位神秘的‘北客’...那么,若这位‘北客’突然出了问题,赵元奎会如何?” 杨玄奖眼中精光一闪:“必方寸大乱!” “没错。”凌云点头,“或许,我们该找个机会,先‘拜访’一下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了。” ...... 夜色渐深,漳南县城陷入一片沉寂,悦来客栈上房的窗户敞开着,微凉的夜风送入,吹得油灯焰心微微晃动。 凌云将杯中最后一点温水饮尽,站起身,长孙无垢自然地接过空杯,轻声道:“早些回来。” 她语气平静,一如往常在朔方,他偶尔晚归时那般。 “嗯,很快。”凌云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只是出门办件小事,一旁的云秀从行囊里,取出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外袍奉上。 待凌云换装完毕,蹲在一旁的程咬金,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公子,真不用俺去给您搭把手?俺保证不吭声!”他主要是觉得这等“热闹”事自己没能参与,有些手痒。 凌云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你留着看门,若真有不开眼的摸到客栈来,护好夫人便是大功。” 杨玄奖起身拱手:“公子一切小心。” 他神色恭敬,并无多少紧张之色,跟随凌云数年,他深知这位主上的能耐,千军万马尚且纵横自如,探个宅院实属寻常。 凌云淡淡点头,随即不再多言,走到窗边,身形利落地一跃而出,落入楼下阴影中,脚步声几不可闻,很快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程咬金扒着窗口望了望,啥也看不见,只得缩回头,对长孙无垢咧嘴一笑:“夫人放心,公子出马,准没事儿!俺去院里转转,防着点儿小毛贼。”说着,拎起他那用布裹着的斧头,蹬蹬蹬下楼去了。 ...... 凌云离了客栈,步履轻快敏捷地穿行在寂静的街巷中,他武艺不俗,控制脚步声响,利用阴影隐藏行迹已是本能,不多时,便至赵府高墙之外。 他并未急于翻越,而是隐在一处墙角暗影里,静静观察。 府邸外围果然有守卫,虽看似松散,但几个关键位置都安排了暗哨,比寻常富户人家的护卫要警惕不少。 等了片刻,摸清一队巡逻家丁走过的规律后,凌云选了一处墙内恰好有树木遮蔽的段落,随即足尖一点,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近两人高的墙头,动作干净利落。 伏在墙头稍作观察,确认院内暂时无人,他这才轻飘飘落入院内,落地时屈膝缓冲,近乎无声。 ...... 第266章 定策 府内巡逻明显频繁了许多,凌云并不急躁,充分利用廊柱、假山、花木的阴影,耐心等待时机。 他的移动迅捷而安静,总能在巡逻队伍的视线交错间隙,快速通过,对距离和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 有两次几乎要与巡逻队迎面撞上,都被他提前察觉,身形一闪便没入身旁的凹处或树后,屏息凝神,让那些家丁毫无所觉地擦身而过。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穿过数重院落,接近了东跨院。 越是靠近,守卫越发严密,甚至能看到几个太阳穴高鼓、眼神精悍的汉子,显然是练家子,绝非普通护院。 凌云并未硬闯,他绕到厢房侧面,找到一处视觉死角,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缓缓靠近那亮着灯的窗户,他的耳力异于常人,能够听到房中两人的交谈声。 “...赵元奎那头蠢货,贪得无厌!时至今日还敢坐地起价!”其中一道粗哑的声音抱怨道,“胡先生,大头领的耐心可是有限的!三日后子时,老君祠若再见不到足数粮草,恐怕...” 被称为“胡先生”的北客,打断了他:“陈兄弟稍安勿躁!赵元奎贪,是好事!贪,才更容易掌控!只要粮草能准时运到,大头领的人马一到...这漳南城谁说了算,就由不得他了!届时,还怕他赵元奎不乖乖吐出更多?” “话虽如此...就怕夜长梦多...听说城里那姓钱的土财主,最近也不安分,好像也搭上了别的线?”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胡先生语气带着冷蔑,“大头领看重的是漳南城的粮仓和通往河间的要道!至于城里谁当家,不过是棋子而已,陈兄弟回去禀报大头领,一切尽在掌握,三日后子时,老君祠,不见不散。” “如此最好!等俺明日办完事,就回去禀报!” ...... 凌云凝神静听,将“粮草”、“三日后子时”、“老君祠”、“大头领”、“河间要道”等关键信息牢牢记下。 他听出了那姓陈的语气焦躁,和胡先生的傲慢与掌控欲。 信息到手,他便也没必要再过多逗留留,随即依原路悄然撤回,过程同样顺利。 翻出赵府高墙,凌云便迅速返回了悦来客栈,一来一回,整个过程竟不到半个时辰。 长孙无垢手中的针线活还没做完,见他回来,抬头微微一笑,将桌上一直温着的茶盏推了过去。 程咬金也刚好从楼下转悠上来,推门看见凌云,咧嘴笑道:“公子回来了!怎么样,顺利不?” “嗯。”凌云接过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探清楚了,赵元奎与城外一股人马勾结,约定三日后子时在老君祠交接大批粮草,对方意图借此掌控漳南,并图谋河间要道。” 他将听来的情报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钱爷相关的不确定信息。 “如此看来,那北客胡先生对姓赵的也并非全然信任,而城外贼寇所图非小,竟觊觎河间要道。”杨玄奖沉吟道,无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下巴,“其内部当有可乘之隙。” 程咬金听得拳头紧握,压低声音骂道:“直娘贼!一窝子蛇鼠,竟敢打河间的主意!公子,干脆让俺回朔方调兵...” 凌云摆了摆手,唇角微扬:“调兵?何必那么麻烦?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让其自乱阵脚。” 他目光扫过程咬金和杨玄奖,语气从容却带着决断:“赵元奎贪婪,北客猜忌,城外贼寇急于求成!那我们便给他们添把火,让这猜忌烧得更旺些。” “请公子示下!”两人精神一振,齐声道。 “咬金,你明日依旧去那鱼龙混杂之处散播流言。”凌云略一思索,吩咐道,“可装作无意间听闻的模样,散出几种说法: 其一,可说赵爷坐地起价,北边来的贵客很不满,生意怕是要黄! 其二,可说北边的人嫌赵爷办事不力,似乎暗中在接触城里其他有粮的大户! 其三,还可说郡里的大人对这笔生意很有意见,赵爷压力很大! 记住,要说得含糊,真假难辨,相互矛盾更好,关键是让各种猜测同时传开,传得越乱越好。” 程咬金听得眼睛发亮,他虽然性子直,但混迹市井的经验丰富,立刻明白了凌云的意图:“公子您可真阴...不,真英明!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让那姓赵的、姓胡的还有城外那帮杀才,互相瞅谁都像有二心!嘿嘿,这个俺老程在行!保证办得妥妥的!” 凌云点点头,又看向杨玄奖:“玄奖,你的差事则需更精细些,我们要给那所谓的大头领和赵府里的胡先生,分别送点‘礼物’。” 杨玄奖凝神细听:“公子请吩咐。” “你设法搞一份县衙文书,随便仿照一名小吏担忧告密的笔迹,写一封短笺。”凌云沉吟道: “内容大致是:‘赵尉曹敬禀:查得赵元奎近日与不明身份北客过往甚密,似涉及大宗粮秣私下交易,且疑与城外骚乱有关!元奎贪鄙,恐为小利而失大节,下官人微言轻,深恐其酿成大祸,恳请密查!’落款就用一个模糊的‘赵姓小吏’即可,然后,想办法让这封信,‘意外’地落到明日即将出城返报的那个‘陈兄弟’手中。” 杨玄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妙!此信既点出交易属实,又暗示赵元奎不可靠且已被官府注意,如此一来,城外贼首得此信,必对赵元奎的为人和处境产生极大的疑虑,甚至可能怀疑这是否是个陷阱!” “正是此意。”凌云颔首,“此外,再仿照赵元奎心腹管家口吻,字迹需另一番模样,写一张便条,内容只需一句:‘北客恐有异心,近日与不明人士密会数次,爷需早做防备!’将此条设法让那北客胡先生看到。” 杨玄奖略一思忖,问道:“公子是想让那胡先生以为赵元奎在暗中监视他,对他已起杀心或防备之心?” “不错!猜忌之种,多方播下,方能长得更快。”凌云语气平淡,却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此事需做得极其自然,不留痕迹,你可能办到?” 杨玄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仿写笔迹不难,小子对各地吏员及民间常用字体皆有涉猎,至于如何送达...那陈兄弟明日既要出城,必经城门,或可在其等候检查时制造混乱,趁机将信塞入其行囊!至于给那北客的纸条...赵府每日皆有采买出入,或可买通一二仆役,亦可趁其混乱时再做计较。” “好。”凌云分配完毕,神色稍缓,“此事便如此定下!你二人切记,自身安危为重,事若不可为,即刻撤回,再图他策。” 喏!”两人齐声应道。 ...... 第267章 玩玩而已 待二人告退后,一直安静旁听的长孙无垢才轻声道:“夫君此计,乃洞悉人心之策,只是...如此一来,三日后老君祠之约,恐生变故。” 凌云嘴角勾起一丝不以为意的笑容:“变数?呵呵,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我欲除之,抬手即可。” “哦?那夫君为何如此苦心谋算,直接派兵将他们一网打尽,岂不是更省事?”长孙无垢面上闪过一抹不解。 “一时兴起,玩玩罢了。”凌云淡淡一笑。 ...... 杨玄奖退下后,便与程咬金一同去往了后院,将那两个赵府探子好好收拾了一顿,并从他们的口中,了解到了那名“陈兄弟”的外貌以及装扮。 ...... 次日一大早,程咬金就混入了城南最热闹的茶馆和赌坊,充分发挥了自己粗豪善侃的特长,时而与茶客抱怨行商不易“主家定价太高,客人都吓跑了”,时而与赌友吹嘘听闻“北边来的大客商眼光挑得很,合作不好搞”,时而又在人堆里感叹“这年头生意难做,官府看得也紧”。 他的话语很是零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却恰好将凌云吩咐的几种流言精髓散播了出去。 这些真真假假、指向不明的消息很快就在闲汉、脚夫、小商贩之间流传开来,虽未引起明面轰动,却像瘟疫一样渗入了市井的各个角落。 另一边,杨玄奖也展现了其心思缜密、执行力强的一面。 他先是设法搞到了一份县衙小吏的文书,而后,又去书坊购买了相近的普通纸张和墨锭。 回到客栈之后,他闭门良久,练习笔迹,最终以“赵姓小吏”的名义,写下了告密短笺,接着,用茶水将纸角微微晕染,又小心折叠出磨损痕迹。 至于如何送达,他也早有思量,提前到达城门处等候。 待见到那北客的随从“陈兄弟”骑着马,带着一个小包裹来到城门口等候查验出城之时。 杨玄奖立刻扮作匆匆赶路的书生,在靠近对方马匹时,故意一个趔趄,“哎哟”一声看似险些摔倒,手却在对方马鞍旁的行囊上扶了一把。 那陈兄弟不满地呵斥一声,注意力也被吸引,杨玄奖连声道歉,慌忙走开。 而就在那短暂接触的瞬间,那封折好的短笺,已被他巧妙地塞入了行囊的缝隙之中。 至于给北客的纸条,杨玄奖则是选择了更为迂回的方式。 他注意到赵府每日有专人送换洗的衣物去一家相熟的浣衣房。 于是他便在那浣衣房附近等候,见到赵府仆人送来衣物离开后,他进去假意询问价格,趁掌柜不注意,将那张仿造管家口吻、写着“北客恐有异心”的纸条,折好塞进了一件看似质地较好,可能是主人家衣物的袖袋内层。 他无法保证这纸条一定能到北客手中,但只要有一线可能,便值得尝试。 即便被仆役发现,也会引发赵府内部的下层猜疑。 做完这一切,杨玄奖如同寻常文人般,又在书坊流连片刻,方才返回客栈。 ...... 赵府。 赵元奎从早晨到现在,接连听到几拨心腹回报市井间各种离奇流言,虽版本不一,却都指向他与北边的人交易不顺、或被官府盯上、或被北边抛弃,听得他心烦意乱,暴跳如雷,却又查不清源头,只能将怒火发泄在下人身上。 而东跨院内,北客胡先生也收到了手下收集来的零碎流言,尤其是那句“北边的人暗中接触其他大户”,让他本就多疑的心更加阴沉。 他反复揣摩昨夜与陈兄弟的谈话是否隔墙有耳,甚至怀疑是否是赵元奎故意放出的风声来敲打他。 恰在此时,浣衣房送回的衣服中,那张莫名的纸条出现了。 这让他顿时瞳孔骤缩——“北客恐有异心,近日与不明人士密会数次”? 赵元奎果然在监视自己!他想做什么? ...... 而城外,那陈兄弟快马加鞭赶回巢穴,下意识地检查行囊时,赫然发现了那封“告密信”,读罢内容,他大惊失色,连忙呈上。 驻扎在此的窦建德与刘黑闼看完信中的内容,再结合“陈兄弟”描述的赵府气象以及漳南城内隐约的紧张氛围,眉头皆是皱了起来! ...... 短短一日之内,赵府内部、赵元奎与北客之间、城外贼寇与赵元奎之间,原本就脆弱的信任链条,因为凌云“玩玩而已”的粗糙手段,骤然绷到了极限,猜忌与恐慌在无声中滋生蔓延,一触即发。 悦来客栈内,凌云听着程咬金和杨玄奖分别汇报的进展,神色平静如水。 “公子,俺按您说的,把那几种话都散出去了!保管那姓赵的现在耳朵里塞满了各种糟心话!”程咬金兴奋道。 “公子,信已送出,纸条也已依计放入,虽无法确定后者成效,但小子于傍晚之际,曾去了一趟城东,远远瞧着赵府的守门护卫神色颇为紧张,想必是应府内之事所致。”杨玄奖谨慎禀报。 凌云点了点头:“做得好,带我去后院见见那两位‘客人’吧!” “是。”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客栈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内,两名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汉子惊恐地看着程咬金与杨玄奖,反而为首的凌云,成为了三人中最和颜悦色的那个。 毕竟,自从他们被抓,连凌云的面都没见着,但在昨夜,他们可是被这程咬金与杨玄奖折腾得够呛。 “俺家公子问话,老实点!”程咬金低声喝道,“不然俺把你俩当草料剁了,扔城外乱葬岗喂野狗!” 两人拼命点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见状,杨玄奖当即上前,将其中一名汉子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 那汉子大口喘着气,颤声道:“好...好汉饶命!是...是赵爷...不,是赵元奎派我们来的!他...他让我们来摸摸诸位的底细,看看...看看诸位到底是什么来路...这些...这些我们昨夜都招了啊!” “只是摸底细?”凌云语气淡然,“没有别的吩咐?” 那汉子当即脱口而出:“有有有!赵元奎还说...若是...若是能找到机会,便...便给诸位一个‘教训’,最好能...能搜检一下诸位的行李...” “搜检什么?”杨玄奖在一旁冷静追问。 “像是...像是书信、印信之类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赵元奎好像很忌惮诸位老爷的身份...” 凌云与杨玄奖对视一眼,这就对上了,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家伙失手了,对方才会派“官差”上门搜查! 赵元奎起了疑心,却又摸不清他们的底细,不敢贸然下死手。 “三日后子时,老君祠,赵元奎有什么安排?去了多少人?” “这...这个小的真不清楚!”那汉子哭丧着脸,“这等机密事,赵元奎只会和孙爷...不...跟孙豹那个泼皮还有府里的几位师爷商量,我们这些跑腿的哪里知道...只隐约听说,好像...好像不止是送粮,还要接几个北边来的重要人物进城...” 另一名汉子虽然口中塞着布团,却也拼命地点头附和,表示不知详情。 问话完毕,凌云心中已有数,他对程咬金道:“将他们看好,水米照应,暂时不要走漏风声。” “公子放心!”程咬金咧嘴一笑,重新将布团塞回那人嘴里,“俺保管把他们看得牢牢的!” ...... 第268章 钱赵冲突 赵府书房。 “坐地起价?得罪北边的人?北边的人要与钱文斌合作?”赵元奎已然愤怒到了极点,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放他娘的狗屁!老子什么时候...是哪个杀才在背后嚼舌根?给老子去查!撕烂他们的嘴!” 他气得肥肉乱颤,这些流言恶毒之处在于,它们并非空穴来风,恰恰戳中了他内心的想法,因为——他确实想抬价,姓胡的也确实流露出不满,而钱文斌那个老狐狸最近也确实有些不安分。 这种虚实结合的谣言,最是伤人。 师爷连忙劝慰:“老爷息怒!不过是些市井无知之徒胡吣,当不得真...小人这就派人去查源头...” 然而,坏消息似乎总结伴而来,不久,东跨院那边也有眼线传来消息,说胡先生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还加强了身边的守卫。 赵元奎的心顿时一沉,难道流言已经传到姓胡的耳朵里了? 他会怎么想? 东跨院厢房。 “胡先生”确实心情极差,他看着那张字迹潦草的纸条,脸色阴晴不定。 是赵元奎的试探? 还是真有第三方势力在挑拨? 结合手下从外面听来的、关于“北客欲换合作者”的零星流言,让他心中的疑虑如同野草般疯长。 “赵元奎...”胡先生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原本他就觉得赵元奎贪婪愚蠢,难以成事,如今更是多了几分厌恶和警惕。 “加派人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厢房十步之内!再派人出去,仔细打听清楚,城里到底有哪些关于我们和赵元奎的风声!” ...... 第二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赵元奎派人去市井追查而传播得更广,版本也越发离奇。 甚至有传言说郡里已经派了密探下来,要查赵元奎私自贩运军粮的事。 赵元奎坐在书房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恐慌。 流言查不清,姓胡的态度暧昧,城外没有消息,郡里的关系也突然变得含糊其辞... 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却看不清对手! 然而,作为始作俑者的程咬金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每日依旧大大咧咧地出门,不是去茶楼听书,就是在赌坊边缘溜达,时不时“不小心”漏出几句关于钱老爷如何“手眼通天”、“连赵爷都要礼让三分”的闲话,活脱脱一个口无遮拦、喜好打听吹嘘的外乡豪客。 他演技浮夸却有效,那些市井流言经过添油加醋,传播得越发离奇,甚至衍生出“钱老爷才是漳南的天”、“赵爷即将失势”的版本。 至于杨玄奖,则很是低调,多数时间留在客栈看书,或与掌柜闲聊些风土人情,偶尔外出购置物品,举止一如寻常文士。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赵府采买的下人近日神色紧张,进出后门时总是匆匆低头,而城中也似乎多了一些陌生面孔,目光闪烁,像是在寻找什么。 凌云则泰然自若,大部分时间留在房内,或与长孙无垢对弈,或教导她辨识北疆带来的草药图谱,仿佛外界风雨与他全然无关,只有偶尔望向窗外时,那双深邃眼眸中掠过的精光,才显露出他对外界动静的洞悉。 长孙无垢心细如发,虽不出门,却也从客栈伙计送饭时的眼神,和压低的话语中感受到了紧绷的气氛。 不过,她并没有追问,只是将凌云的茶杯总是续得恰到好处,在他沉思时默默陪在一旁,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夫君,流言已起,那封信想必也该起作用了。”第三日午后,趁着云秀下楼取热水,长孙无垢落下一子,轻声问道。 凌云执黑子,指尖棋子轻叩棋盘,发出清脆的响声:“火候差不多了,如今只差一个契机,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话音刚落,程咬金便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一进房就压低嗓门,难掩兴奋:“公子!有动静了!孙豹那厮自作主张,带着几十号人,气势汹汹地往城东钱府去了!街上的人都躲着看呢!” 杨玄奖随后进门,神色凝重地补充道:“小子刚从外面回来,确实如此!而且,赵元奎也调集了不少护院家丁,似乎也朝着钱府的方向去了,不知是去帮忙,还是为了拦阻孙豹,府内现在反而比平时空虚一些。” 凌云闻言,眼中光芒一闪,嘴角勾起:“哦?狗咬狗,哈哈,有趣!”他放下棋子,站起身,“玩到现在也该结束了,咬金,玄奖,随我出去一趟。” 长孙无垢立刻起身:“夫君要去何处?”。 凌云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放心,不去凑那打架的热闹,我们去办点正事,你与云秀留在客栈,关好门窗,无论外面有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可是...” “无垢,”凌云看着她,眼神沉稳而令人安心,“放心。” 长孙无垢终是点了点头:“万事小心。” “嗯。” 随即,凌云便带着程咬金和杨玄奖迅速下楼,并未从前门离开,而是绕到后院。 程咬金兴奋地摩拳擦掌:“公子,咱们是不是要去端了赵元奎的老窝?” “是,也不是。”凌云语带深意,“赵元奎此刻注意力必在钱府那边,府内空虚,我们不去杀人,去拿点东西。” “拿东西?”程咬金一愣。 杨玄奖却立刻明白过来:“公子是想找赵元奎与城外势力勾结、贪赃枉法的证据?” “不错。”凌云点头,“口说无凭,即便拿下他们,若无铁证,很容易被其糊弄过去,唯有拿到账本、书信等实证,方能将其彻底钉死。” 程咬金恍然大悟:“俺懂了!就像抄家...呃,拿贼赃!” 三人来到后院墙角,凌云观察了一下四周,对程咬金道:“咬金,你留在此处策应,若有人来,学三声布谷鸟叫,若非我们回来,任何人试图闯入,你知道该怎么做。” 程咬金虽然也想跟着进去,但也知责任不小,拍着胸脯保证:“公子放心!有俺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坏事!” 凌云又对杨玄奖道:“玄奖随我一道,你心思细,认得字,找起东西来更快。” “是,公子。” ...... 第269章 我从朔方来 安排妥当,凌云便带着杨玄奖轻巧地翻过院墙,落入赵府后院。 府内果然比前夜空旷许多,巡逻的人手明显少了,偶尔遇到一两个步履匆匆的家丁,也是满脸惶惑,低声交谈着“豹爷”“钱府”之类的话语,根本无暇他顾。 凌云目标明确,直接带着杨玄奖潜向赵元奎的书房所在。 书房位于内院,守卫相对森严一些,但此刻也只剩下两个心不在焉的家丁守在门口。 凌云对杨玄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候,自己则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接近,两个手刀落下,两名家丁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接着将他们拖到旁边花丛阴影处藏好。 “快,时间不多。”凌云推开书房门,两人闪身而入。 书房内陈设奢华,书籍古玩琳琅满目。 杨玄奖不愧是杨素之子,对此极为熟稔:“公子,重要之物必在暗格或密室之中,通常会在书案附近、书架之后或者地砖之下。” “嗯,有理!” 两人分头寻找,不过片刻,杨玄奖便发现了端倪。 他移动书架上一个不起眼的瓷瓶,只听“咔”一声轻响,旁边一道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墙体内的一个暗格,里面赫然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杨玄奖迅速翻阅,低声道:“公子,找到了!这是记录其与贼寇势力粮食、铁器交易的明细!数目惊人!” “很好!”凌云点头,“全部带走!” 两人将暗格中的账册尽数取出,用早已准备好的布袋装好。 证据到手,两人不再逗留,迅速离开书房,依旧从原路返回,轻易翻出墙外,与望风的程咬金汇合。 看到凌云手中的布袋,程咬金眼睛一亮,急急道:“得手了?” “嗯。”凌云点了点头,“回客栈再说。” 三人迅速回到悦来客栈,虽然知晓凌云的武艺,但长孙无垢作为其妻子,关心则乱之下,总归是担忧的,直到看见他们安心返回,才彻底放下心。 凌云吩咐道:“玄奖,立刻将这些账册信件中的重要内容,抄录几份!咬金,去探听一下城东情形如何了。” 杨玄奖立刻铺开纸笔,凝神抄录。 程咬金则又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程咬金回来了,带回最新消息: 孙豹带人围了钱府,与钱府发生冲突,赵元奎派人去“调解”,实则是偏袒孙豹,欲强行闯入钱府捣乱,钱家主则紧闭大门,声称赵元奎没事找事,双方僵持不下,差点爆发大规模械斗,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县尉带着差役勉强将双方驱散,但两家的梁子已经结下,街上人心惶惶。 凌云听完,淡淡点头,而后迅速铺纸研墨,笔走龙蛇,两封短信顷刻而就。 内容简洁,却杀气凛然:一令调兵,一令定性赵元奎之罪。 接着,又取出那枚象征其权柄的“虎威”私印,朱砂蘸饱,重重钤印于上! “玄奖,你持我王令印信,直入县衙二堂,遇阻,亮印!交予县令或县丞王甫,命其点齐所有可用之兵,即刻秘密前往老君祠,设伏待命!延误、泄密者,以同罪论处,斩!”凌云将令信与王印递出,每一个字都如冰珠落地。 “是!”杨玄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郑重接过,将其贴身藏于内袋,行过一礼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出。 “公子,俺的差事呢?” 凌云淡淡一笑:“你不是吵着要打上赵府吗?今日便叫你如愿!” “真的!”程咬金当即眼睛一亮! “当然!” 凌云说完,又给长孙无垢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后者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只化为三个字:“小心些。” ...... 暮色渐浓,漳南县城华灯初上。 凌云与程咬金二人径直来到赵府门前,两盏灯笼在晚风中摇曳,映得朱门高墙更显森严。 “砰!砰!砰!”程咬金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将赵府大门捶得震天响。 “谁啊?敢来赵府撒野!”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呵斥声,接着,便有几个豪奴横眉立目地站了出来。 程咬金直接几个大耳刮子将他们扇倒在地,而后拎起其中一人,厉声道:“叫赵元奎出来!” “是...是...大爷饶命...小的这就去禀告...” 不多时,赵元奎在孙豹以及一众家丁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见是凌云,先是一愣,随即面上堆起假笑:“原来是凌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此刻到访所为何事?” 凌云还没有说话,程咬金便指着赵元奎的鼻子怒喝道:“姓赵的,你勾结反贼头目高士达,私贩粮草,如今证据确凿,俺家公子今日就是专程来拿你的!” 赵元奎闻言,顿时脸色大变,再看向凌云时,脑中突然拂过灵光:“是你们!这些时日的流言是你们搞得鬼?姓凌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拿你们的人!”凌云冷冷道。 赵元奎目中露出恍然,随即狞笑一声:“你果然是官府的人,豹子!将他们拿下!” 孙豹早就按耐不住了,听到招呼,立刻便挥刀向程咬金砍来,一众家丁打手也纷纷围上。 程咬金哈哈大笑,解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宣花斧,就迎了上去:“来得好!让你程爷爷活动活动筋骨!” 一时间,前院杀声震天。 程咬金如饿虎扑食一般,一柄宣花斧舞得虎虎生风,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赵府家丁虽众,却无人能近他身前三步。 凌云旁观片刻,见程咬金独斗众人犹自大占上风,便不再理会前院战局,身形一闪,便朝东跨院掠去。 东跨院厢房外,两个劲装汉子守在门口,见凌云闯入,立即拔刀阻拦:“什么人?” 凌云不答,身形快如鬼魅,左右双手同时探出,在那两人腕上一搭一按,两把钢刀当即落地。 不等二人反应,他双手化掌为指,迅疾点中二人喉处,两个护卫软软倒地。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任何犹豫地踹开房门。 胡先生也被门外的动静所惊动,刚一起身,便见凌云闯入,脸上顿时露出警惕之色:“你...是凌公子?你这是...” 凌云冷冷道:“胡先生,胡为雄!咱们又见面了。” 见对方来者不善,胡为雄脸色骤变,旋即从床下拔出一把佩刀,厉声道:“你果然不是什么洛阳客商,你是什么人?是郡官府的爪牙,还是河间...” 凌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答话,而是直接欺身而上。 胡为雄作为军中悍卒,也是身经百战之辈,当即做出抵抗,他的刀法狠辣刁钻,一刀直劈凌云面门。 这时,其手下的其余随从,也都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纷纷拔刀前来夹攻。 凌云身形微侧,让过刀锋,右手闪电般探出,在胡为雄腕上一扣。 后者只觉手腕剧痛,佩刀险些脱手,急忙后撤,同时左拳击向凌云肋下。 凌云不闪不避,左手轻描淡写地格开来拳,右手顺势一带,胡为雄顿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向前踉跄。 十几名随从的刀锋齐至,分攻凌云左右。 凌云身形忽转,如游龙般从刀锋的间隙中穿过,同时一掌拍出,正中一人胸口,在其吐血飞出之际,又趁势夺过其手中佩刀,一挥之下—— 十几名随从顿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个呼吸后,不约而同地倒了下去,生机全无。 胡为雄见此,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扑过来的动作也猛然一滞! 一刀击毙十数名军中好手,这是什么身手? 胡为雄很清楚,面对这样的人物,他根本没有任何胜算,甚至,连逃跑都不可能,对方想要杀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这等身手,绝非常人能有...你...你...到底...到底是...是什么来历?”他颤声问道,彻底放弃了抵抗! 凌云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角,又走到一旁的桌前坐下,才淡淡开口:“来历?嗯...我从朔方来!” “朔方...”胡为雄面上闪过一抹思索,不过片刻,他便是眼神一凝,失声叫道,“凌...你!你!你是那位!” ...... 第270章 人的名,树的影 来自朔方,又恰巧姓凌,还有这样厉害的身手,对方的身份几乎可以呼之欲出! “虎...虎威王!您...您是虎威王!”胡为雄的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胡为雄的脑子嗡嗡作响,无数关于这位传奇藩王的传闻在脑海中翻涌。 年纪轻轻就被陛下破格册封为亲王,而且还不是寻常的亲王——而是位在诸王之上、享有“可冕十旒”极致尊荣的虎威王! 要知道,当朝太子也仅能用九旒啊! 这是何等恩宠,何等的地位! 若仅是如此,或许还不至于让胡为雄失态至此,毕竟他追随贼寇,对皇权的敬畏早已所剩无几。 可凌云又岂是仅仅尊贵而已? 他更是总领北疆三州的最高统帅,当今陛下亲授的御北大元帅,官拜上柱国,手握三州一切军政民财大权,掌控亿兆黎庶生死! 而其本人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觑,足以令天下叹服! 坐镇朔方不到三年,原本贫瘠的凉、并、幽三州便焕然一新。 他以铁腕整肃吏治,贪官污吏闻“肃风”二字,无不丧胆。 他推行新政,鼓励农桑,使得北疆三州仓廪充实。 他北出边塞,慑服怀柔,让桀骜不驯的草原百部心悦诚服,共奉他为白虎圣主...... 冀州离其所总领的北疆不远,虎威王的威名在这里更是如雷贯耳。 胡为雄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会出现在漳南县,还亲自来拿他! 极度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却又让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荣幸,毕竟,能让这位威名赫赫的虎威王亲自出手,本身便是一种荣幸! “小人不知是虎威王当面,多有冒犯,罪该万死!还请虎威王开恩...” 凌云脸色平静,淡淡道:“既然知道本王是谁,就该明白反抗是徒劳的!说,贼首高士达准备了多少人马前来运粮,其本人可否亲至?” 在得知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后,胡为雄哪里还敢反抗,赶忙颤声回道:“没...没有,高首领并未亲来,前来的乃是窦建德和刘黑闼两位首领,他们......” “窦建德...刘黑闼...”凌云淡淡咀嚼这两个名字,待其全部交代完毕之后,才缓缓起身:“今夜的交易,赵元奎是去不了了,便由本王代其前往吧,你...可愿引路?” “是,是!愿...愿意,小的愿意!”胡为雄忙不迭点头。 ...... 此时,前院的喊杀声也已经渐渐平息,待凌云带着胡为雄走出东跨院,便见前院横七竖八躺满了赵府家丁,赵元奎、孙豹等人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墙角。 程咬金拄着宣花斧站在院中,虽然浑身浴血,却是一脸得意:“公子,这帮杂碎太不经打了,被俺三拳两脚就给解决了!” “做得好!”凌云微微颔首,而后指了指其中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师爷,以及看上去并没伤势的十余名家丁:“将他们带上,随我前往老君祠,等‘客’上门!” “好嘞!” ...... 漳南县衙,后堂书房。 一盏孤灯如豆,县丞王甫对着堆积的文书长吁短叹,形销骨立,突然—— “吱呀——” 一声轻响过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王甫被吓了一跳,当即惊惶抬头:“谁?” 只见一名青衫文士缓步走了进来,神色从容,他没有答话,而是径直上前,将一份文书置于案上。 王甫目中闪过疑惑,又见此人的打扮不像是什么逮人,旋即狐疑地拿起文书,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去。 起初是茫然,可当目光触碰到那方朱红夺目的“虎威”印记时,他却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手剧烈颤抖,纸张飘落,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抓住! “虎...虎...虎威王!这是虎威王的私印!”他的声音因为惊骇而有些扭曲,脸上也涌起病态的潮红,“可是虎威王驾临漳南了?” “大王早已在数日之前便已入城。”杨玄奖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王县丞,王命急如火,望你即刻调兵,奔赴老君祠设伏,不得有误!” “是!是!下官遵王命!遵王命!”王甫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所有的忧虑与颓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激动与敬畏。 那可是虎威王! 是北疆三州的定海神针! 这位爷竟然亲至这泥潭般的漳南,如此一来,他所面临的难题,皆可迎刃而解! 王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对着外面嘶声喊道:“快!快悄声通知县尉!所有班头!巡防营能动的都叫起来!二堂!立刻到二堂集合!快!天塌下来的大事!虎威王的令旨到了!”他语无伦次,却异常兴奋,仿佛在一瞬之间年轻了二十岁。 消息很快在死寂的县衙内部秘密传开。 “什么?虎威王?” “真的假的?那位爷来了!” “有王令!那应该不假!” “妈的!虎威王来了,赵家的好日子到了!” “弟兄们!抄家伙!跟虎威王干啊!” 压抑已久的屈辱,顿时转化为狂热的战意! 那些平日被赵家压榨、被贼寇轻视的官兵差役,此刻眼珠子都红了,呼吸粗重,激动得浑身发抖! 很快,近百名官兵、差役,甚至还有一些闻讯主动要求加入的壮班,在王甫和县尉的带领下,鸦雀无声却杀气腾腾地开出县衙后门,直扑老君祠! 杨玄奖则是带着剩余的十余名壮班,不缓不慢地前往赵府拿人! ...... 距离漳南县城十里外,一处隐蔽的山谷中,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窦建德凝重的面庞。 他此刻仅是枭雄初起,却已显露出非同寻常的谨慎与狠辣。 那封“赵姓小吏”的密信被摊在粗糙的木桌上。 刘黑闼有些不耐烦,摩挲着刀柄:“建德兄,弟兄们都等急了!管他娘的是不是圈套,咱们人多刀快,还怕他赵元奎耍花样?直接冲进去,粮草抢了,肥猪砍了,干净利落!” 窦建德缓缓摇头,手指重重地点在信纸上:“贤弟,莽撞不得,赵元奎不足惧,为兄怕的不是他,而是怕有人借赵元奎这头蠢猪设局,目标是我们,甚至是高大哥,咱们这点家底,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折不起。”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草莽气息不符的深远虑害:“漳南小县,往日官兵畏缩如鼠,为何突然有此胆气传出这等密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 第271章 老君祠 接着,窦建德望向了漆黑的山岭,和隐约可见的弟兄们的身影,沉默片刻,还是狠狠一咬牙:“粮草要紧,但弟兄们的性命更要紧,此番交易,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刘黑闼急忙问道:“那咱们...” “去,但不能都去!”窦建德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冷色,“为兄不能去,贤弟你也不能去,你乃是为兄的臂膀,万一真是陷阱,还需贤弟多加策应,不能陷在里面。”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喊道:“‘过山风’!” 话音落下,不远处便跑来一人。 此人身形精瘦,眼神阴鸷,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更添几分戾气,乃是其麾下的一名小头目,名“过山风”。 “窦首领,您叫俺!” “过山风,你带五十来个手脚麻利的弟兄,押送银钱,去老君祠寻到胡为雄接头,与赵家交易。” 窦建德盯着他,语气冷肃:“记住,眼睛要放亮些!赵家的人,胡为雄,还有那批粮食,都要给我看仔细了!若有任何不对劲——” 他眼中寒光一闪:“比如官兵埋伏,或者胡为雄那厮神色不对,立刻发红色响箭为号,然后什么都别管,带弟兄们往外冲!刘首领会在外面接应你们。” 过山风闻言,当即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两位头领放心!若是圈套,俺临死也剁他几个垫背!” 窦建德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稍缓:“不是要你死拼,发现不对,保命第一,发出信号即可。” “贤弟。”他又看向刘黑闼,“你带咱们老营所有弟兄,再加五十张硬弓,立刻出发,埋伏在老君祠五里外的黑松林,见到红色响箭,立刻以弓箭射向祠庙周边,压制敌人,接应过山风他们撤离!若半炷香内过山风他们冲不出来...你便撤,不可恋战,保全实力,回报高大哥!” “建德兄!”刘黑闼还想争辩。 “这是命令!”窦建德语气斩钉截铁,“记住,我们的对手可能不只是漳南的废物官兵!一切还需小心!” ...... 子时,老君祠。 残破的祠庙像一座鬼宅矗立在荒草丛中,夜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大殿内,仅有一盏油灯摇曳,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赵府师爷和十来个家丁缩在粮车旁,抖如筛糠。 胡为雄低着头坐在蒲团上,不住地偷瞄身旁闭目养神、气息却如深渊般的凌云。 程咬金则像一尊铁塔,抱着那用厚布包裹的宣花斧,堵在大殿门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狞笑,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外面的黑暗。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和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来了! 火光晃动,人影幢幢。 只见一名精瘦悍戾、脸带刀疤的汉子,按着腰刀,带着五十来个手持利刃、眼神凶狠、浑身透着煞气的喽啰涌进殿内。 为首的过山风迅速抬眼扫过全场,在胡为雄强自镇定的脸色、陌生的凌云和凶悍的程咬金身上来回逡巡。 “胡兄弟,”过山风开口,声音沙哑尖锐,带着浓浓的质疑,“赵元奎呢?死哪儿去了?这二位又是哪路神仙?” 他手指点向凌云和程咬金,手始终紧握刀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随时准备动手一般。 窦建德的反复叮嘱和那封密信,让他警惕到了极点。 胡为雄强压心跳,挤出一丝笑容:“赵元奎...身子不适,委托师爷全权处理,至于这二位...乃是赵元奎请来的朋友,帮忙押运,做个见证。”他试图含糊其辞。 “朋友?”过山风嗤笑一声,脸色逐渐转冷,“赵元奎什么时候有这么‘气派’的朋友了?老子怎么没见过?做见证?我看是来做鬼的吧!” 说完,他直接向前逼近一步,厉声道:“胡为雄!你他妈是不是耍花样?” 程咬金在一旁挖了挖耳朵,瓮声瓮气地插话:“喂,那个刀疤脸,你叽叽歪歪个没完,还交不交易了?不交易俺们可要回去睡觉了!” 过山风立刻扭头,凶光毕露:“哪里来的野狗!这里有你吠的份?老子看你就是官府的探子!兄弟们,亮家伙!先把这两个来历不明的拿下!” 话音落下,其身后的喽啰们便立刻鼓噪起来,刀剑“仓啷”出鞘,寒光照亮了一张张狰狞的脸,向着凌云和程咬金逼来! 这时,凌云才终于缓缓睁开眼睛:“赵元奎来不了了。” 说着,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得可怕:“他的生意,他的命,连同你们想要的粮食,都由不得你们了。” 过山风脸色一变,这一下,他是彻底确定有诈了。 旋即,他的眼中便是凶光爆射:“果然是问题!胡为雄!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找死!兄弟们,剁了他们!发信号!” 他狂吼着,第一个挥刀扑向凌云,其他身后的喽啰们也发喊着冲上! 胡为雄脸色大变,惊骇地看向凌云,不知该如何是好! “找死的是你!”程咬金暴喝一声,一把撕开包裹,宣花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一记简单的横扫,便将三个喽啰连人带刀砸飞出去,骨裂声令人牙酸,而后直接冲杀了过去。 而凌云在过山风扑来的瞬间,身形便是一动,轻易避开刀锋,同时抬脚一踹,便将后者踹的吐血横飞。 而后,他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声震四野:“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啸声未落—— “杀啊!!!” “奉王命剿贼!” 震天的喊杀声从老君祠四周的荒野中爆发而出! 无数火把骤然燃起,如同繁星落地,将方圆百米照得亮如白昼! 早已埋伏多时的漳南县官兵、差役,在王甫和县尉的带领下,虽然甲胄不全,却人人面目涨红,眼神狂热,从三个方向呐喊着冲杀过来,几乎只是瞬间,便将祠庙外围负责警戒的几个贼人暗哨淹没! “有埋伏!!” “官兵!” “我们被包圆了!” 殿内殿外的贼人顿时陷入了恐慌和混乱!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官兵竟有如此胆量和规模! ...... 第272章 投降 过山风刚挣扎着站起身,又看到这景象,顿时惊怒交加,但他也是不要命的,尽管口中还在溢血,还是挥刀砍翻一个冲进来的官兵,血沫横飞地吼道:“不要乱!向西边缺口冲!给老子发响箭!” 一名喽啰慌忙取出弓弩,欲向天空发射红色响箭。 然而,他刚举起弩,便有一枚铜钱破空而至,“噗”地一声后,打在了他的手背之上,弓弩随之掉落。 凌云早就注意到这边了,淡淡一声:“在本王的面前还想报信,痴人说梦!” 过山风见信号发不出去,眼睛都红了,心知今日难以善了,顿时狂性大发,带着身边心腹拼命向外冲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官兵人数虽多,但单兵战力远不如这些亡命之徒,竟被他们撕开一个小缺口! 然而,凌云除了一开始踹飞过山风,加之丢出那枚铜钱之后,便再没有出手。 漳南的安稳,终究还要靠他们自己。 他可解一时之忧,却解不了一世之忧。 如今天下贼寇四起,即使只是最寻常的衙役,也需要有沙场杀敌的经验,否则,何以保一方安宁? 凌云的身影在混战的人群中,如同闲庭信步般缓缓走过,看着那些县衙官兵们脸上的战意,心中闪过一抹欣慰。 不知不觉间,他已负手立于院落中央一处残破的石台上,白衫在火把和兵刃的反光中飘动,仿佛不是在战场,而是在观景。 王甫在几名差役的保护下,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看着那个独立于刀光剑影中、仿佛天神下凡般的年轻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呐喊起来,甚至压过了金铁交鸣的喊杀声: “虎威王在此!御北大元帅亲临!尔等逆贼,还不速速弃械投降!跪迎王驾!” 这一声呐喊,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贼人的心头! “虎威王!” “是朔方的那位虎威王吗?” “御北大元帅...肯定是,肯定是那位!” 惊呼声、呐喊声、兵刃坠地声同时响起,取代了原来的喊杀声,席卷了整个战场。 北疆离冀州如此之近,几乎无人不知凌云的名头,更无人不知其文治武功! 他的治绩所拥有的冲击力,远非任何王爵称号可比! 对于这些底层喽啰和地方官兵而言,凌云的名字,便代表着边疆的安宁,代表着无可置疑的权柄! 过山风冲杀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疯狂被无边的惊骇和绝望取代! 他猛地回头,看向石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白衫身影,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原来是他! 难怪...难怪一向胆小怕事的官兵会突然变得如此悍勇! 虎威王亲自督战,能不勇吗? 栽在这位手里,不冤! “虎威王是好人,俺降了!”突然,贼寇阵营中传出一道声音,而随着这道声音落下,一个又一个贼寇便如同约好了一般,纷纷将手中的兵器丢弃于地。 一个老卒模样的中年人双膝下跪,高声喊道:“小的不知是您驾到!小的堂兄前年逃荒去了幽州,来信说...说在大王治下,不仅官府舍粥活命,后来还分得了良田,免了三年的租赋!如今一家老小都能吃饱穿暖,娃娃还能上学堂!他...他让小的有机会也去投奔.. 小的...小的不敢与大王为敌啊!” “是啊,大王!”另一个年轻些的壮汉也丢下刀,激动地接口,“我姨母一家就在并州落户,去年秋后竟还有了余粮!说那里的官老爷不像别处,从不胡乱摊派,大王法令如山,没人敢欺压百姓!” “我老家就是凉州的!”又有人喊道,“只是我离家已久,三个月前收到老母托人传来的书信,她老人在信中说大王就是天神下凡,是来救我们穷苦人的!要不是朝廷又征辽响,将我归乡的盘缠都给盘剥了去,谁愿意跟着高首领...不...谁愿意跟着逆贼高士达干这掉脑袋的营生!” 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大多是为生活所迫或是被裹挟的穷苦人,对于这位能让亲人安居乐业、吃饱饭的虎威王,心中既有敬畏,更有感激,哪里还提得起半分对抗的念头? 虎威王治下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早已通过一封封家书、一句句口信,成了他们心中遥不可及的桃源梦。 过山风望着身后瞬间瓦解的斗志,望着弟兄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敬服与信任,再看向前方那不动如山、却以仁德之名便可令人甘心弃械的凌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而后如同众人一般,双膝一软,跪伏于地。 “虎威王在上!小的过山风,降了!” 他并没有亲人或者朋友在凌云治下,但就凭对方的名头,便足以令他敬畏! 凌云目光扫过弃械的众人,声音缓和中带着些许威严:“弃暗投明,为时未晚,本王心中甚是欣慰,今日归顺者,若非罪大恶极者,一概免死,未来...或可与你们的亲人一般,安居乐业,温饱不愁!”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再次跪倒,许多人甚至激动得哽咽叩头:“谢大王恩典!” 程咬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挠了挠大脑壳,嘀咕道:“俺打生打死的,还不如大王您的名头好使...” 战斗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戛然而止。 官兵们激动地喘息着,迅速上前收缴兵器,捆绑俘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浓浓地兴奋和胜利的荣耀,目光狂热地投向石台上那道身影。 “清点伤亡,收缴兵刃,登记造册!”凌云淡淡一声,随即走下石台。 “谨遵王令!”王甫、县尉以及所有官兵齐声应喝,声震四野,行动无比高效。 很快,战场便被清点完毕。 此役,击毙顽抗贼人十一人,投降的包括头目过山风、胡为雄在内的有三十四人,缴获兵刃数十把。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赵元奎预备资敌的大批粮草,没有半分损失,反而可以用来充实漳南县的仓廪,以备不时之需。 而官兵的伤亡也是不值一提,仅有数人轻伤,可谓是大获全胜。 凌云的目光投向了黑松林的方向,淡淡评价了一句:“窦建德...刘黑闼,倒是谨慎。” 对此,他并未有多少意外,自从其让杨玄奖送出那封告密信时,便想到了这样的结果。 乱世初启,能够快速崭露头角者,定然不会是泛泛之辈,想要对付他们,绝非几日之功。 “禀大王,这些俘虏和缴获...”王甫上前请示,态度恭敬无比。 “带回去,详细录供,情有可原者释放,重点问一问那过山风,反贼高士达的巢穴、兵力、粮道的情报,要一一核实,缴获之兵刃入库,粮草充公,银钱登记后暂由县衙保管,等候发落。” 凌云条理清晰地吩咐:“另外,立刻派快马,持我的令信,将今夜之事及赵元奎罪证摘要,急报河间郡守府,命其严加戒备,并彻查郡中与赵元奎、高士达有勾结之官吏。” ...... 第273章 重回登州府 翌日清晨,漳南县城门甫开,便有数名衙役敲着锣,将一份安民告示贴在了市集的最显眼处。 告示行文铿锵,与以往截然不同。 开篇便罗列了赵元奎勾结反贼高士达部、私贩军粮的桩桩铁证,言明其本人与党羽已尽数下狱,家产抄没,而最关键的是,告示末尾竟赫然写道: “此次剿逆除奸,赖王威浩荡,恰逢虎威王殿下巡边过境,洞察奸邪,主持雷霆之举,方使元恶授首,漳南得清!阖县官民,当感佩王恩,恪尽职守,安分守己,勿负虎威王肃清地方、护佑百姓之意!” 这告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虎威王!是朔方的虎威王!” “老天爷!竟然是那位亲自出手了!” “怪不得赵家倒得这么快!原来是撞在了虎威王的刀口上!” “大王千岁!” 整个漳南县沸腾了,凌云的威名与恩德被口口相传,县丞与一众衙役更是与有荣焉,虽只是奉命行事,但能参与虎威王亲自指挥的行动,足以让他们吹嘘一辈子。 而引发这场骚动的凌云一行,已经在悦来客栈掌柜敬畏的目送下,悄然出了漳南县城东门。 “大王,咱们这算不算深藏功与名?”程咬金咧着嘴,回头望了望漳南方向,颇有些得意。 凌云目光平静,淡淡道:“份内之事,何须挂齿,清净了便好。” 长孙无垢柔声道:“夫君此举,不仅为民除害,更是敲山震虎!经此一事,沿途宵小,必然闻风敛迹。” 正如她所言,虎威王现身冀州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被传出,其速远胜凌云一行的车马。 沿途州县,闻者无不悚然。 官吏们弹冠振衣,竭力整肃治下,生怕些许不端落入凌云之眼。 绿林豪强、水陆码头的帮会则闻风蛰伏,严令约束部众,近期停止所有的“买卖”,各路眼线撒出,只求不要被凌云盯上。 一时间,冀南、齐鲁之地,竟因此呈现出一派诡异的海晏河清。 离了漳南第二日,行至一处山势渐起的官道,林木幽深,人烟渐稀。 凌云将大白唤到近前,温言道:“连日委屈你了,既已天下皆知,便无需再藏形匿迹,做回你自己吧。” 大白闻言,很是通人性地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程咬金咧嘴一笑,上前利落地将其身上的青衣除去。 下一刻,一头威猛无比的巨虎赫然现身! 其毛色洁白如雪,间以墨黑条纹,额间“王”字纹路不怒自威,琥珀色的瞳仁扫视间,百兽之王的凛然气度沛然而生,再非昨日那略显臃肿古怪的骡马之形。 “吼——!” 大白舒展筋骨,仰天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虎啸,声震层林,万籁俱寂。 “哈哈!这等气势才符合咱大王的气势嘛!”程咬金拊掌大笑。 长孙无垢莞尔:“确是神骏非凡,先前遮掩,实是委屈大白了,如今方显其山林之主的气概!” 杨玄奖也道:“大白本非俗物,显露真形,正可扬大王之威,震慑不臣。” 凌云将马鞭交到了云秀手中,跨坐于大白背上,一行人复又启程,只是卸去伪装之后,这支小队的气势,已然攀升至极点! 官道之上的行人商旅,远远望见那骑虎而来的身影,先是骇得魂飞魄散,几欲奔逃。 待回过神来,结合那已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心中的惊骇顷刻间便化为了无与伦比的激动与敬畏。 “白虎!那是白虎!” “定是虎威王驾临!” “大伙儿快看!那是朔方的虎威王!” 人们纷纷避让道旁,许多百姓更是情不自禁地跪伏于地,高声叩拜。 沿途州县官员得报,飞马赶至辖境边界,恭设香案,奉上劳军之物,虽皆被凌云以“不欲扰民”为由婉拒,但他们的惶恐恭敬之情,却是溢于言表。 一路行去,但见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往日可能出现的剪径毛贼、讹诈胥吏竟似绝迹一般。 虎威王之赫赫名望,无形中涤荡了数百里旅途的污浊,所过之处,一时肃然。 程咬金不免嘀咕:“这般太平,倒显得俺这身气力无处施展了。” 如此一路坦途,一行人很快便入了登州地界。 一入登州,风物依旧,而气氛却又与沿途州县截然不同。 此间的军民百姓,对凌云之感念,并不只是单纯的敬畏,更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由衷的爱戴。 缘由无他,只因凌云曾代义父靠山王坐镇登州府四载有余! 在登州人心中,凌云不仅是威震北疆的虎威王,更是他们曾经亲眼所见、亲身所受的贤明牧守! 此刻,再见那记忆中威猛无俦的白色巨虎,以及虎背上那位风姿更胜往昔、威严内蕴的俊朗青年,登州军民们顿时沸腾了! “看!那是不是十三太保!” “是十三太保!” “真是十三太保!您还记得我们登州吗?” “现在该称虎威王才是!苍天有眼,您又回登州了!” 道路两旁,万千百姓自发簇拥,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许多白发老翁激动得热泪纵横,稚龄童子亦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归来,兴奋地追逐着队伍。 商户百姓纷纷捧出瓜果饭食、酒水熟肉,争相献上,那热烈的场面,几近失控,远比任何隆重的仪仗更显尊荣。 这轰动的消息,比快马更疾,很快便传遍了登州城内外。 凌云本欲直接前往靠山王府拜见杨林,奈何热情如火的百姓几乎堵塞了通往城门的官道,队伍行进维艰。 这让他不得不时常停下,向道路两旁的故旧黎庶挥手致意,温言抚慰,每一声问候、每一个动作,皆引来更热烈的回应。 望着这一张张激动而质朴的面孔,凌云的目光中也流露出些许暖意与感慨。 长孙无垢掀起一角车帘静静地看着,唇角含笑,眸中满是温柔与自豪。 正行进间,忽闻城内方向马蹄声如急雨骤至,十数骑精悍骑士奋力分开人群,疾驰而来。 为首二人,皆顶盔贯甲,披风猎猎,神色间又是急切又是激动。 正是靠山王杨林麾下的两名太保,薛亮与苏凤! ...... 第274章 抵达王府 二人显然是在城中闻讯,不及细整仪容,便匆匆点了一队亲兵飞马赶来。 及至近前,一眼看到骑乘白虎、风采更胜昔日的凌云,他们的脸上瞬间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敬畏。 二人急勒战马,那马人立而起,长嘶未绝,薛亮与苏凤已滚鞍下马,抢步上前,双双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于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末将薛亮(苏凤)!参见虎威王!不知王驾降临,迎迓来迟,万望恕罪!” 他们行的乃是觐见亲王的大礼,口中称的是“末将”、“虎威王”,而非昔日同在王府时的兄弟称谓。 纵然心中激动万分,但那如鸿沟般的身份差距,与凌云如今煊赫的威势,已让他们不敢、也不能再如过去那般随意。 凌云不仅是他们的十三弟,更是陛下御封的虎威王、总领北疆三州军政的上柱国、御北大元帅,爵位尊荣犹在诸王之上! 凌云见是二位义兄,脸上露出真切温暖的笑容,立刻自虎背跃下,上前两步,伸手虚扶:“二位兄长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一别数载,风采依旧,云心中甚喜!” 他这一声“兄长”,顿令薛亮、苏凤二人鼻尖一酸,心中热流涌动。 薛亮抬起头,虎目微红,声音带着些许哽咽:“虎威王...十三弟!真的是你!方才闻报,还恐是讹传!天见可怜,竟真能再见弟颜!” 他性情较直,激动之下,称谓已有些混乱,那份久别重逢的狂喜与下意识的敬畏交织在一起。 苏凤性情稍显持重,此刻亦是眼眶发热,顺着凌云的手势起身,努力平复着心绪,哽声道:“一别数年,十三弟威震寰宇,收服草原,被尊圣主,做下好大事业!吾等兄弟在登州闻之,皆与有荣焉,每每思之,心潮澎湃!只是...只是实在未曾料到,弟竟不声不响,突然驾临!义父若知晓,不知该何等欣喜!” 凌云用力拍了拍二人的手臂,目光扫过他们激动难抑的面庞,亦是感慨万千:“塞北风霜虽别有一番滋味,然终不及登州故土人情之暖,我亦时常想念义父与诸位兄长,此次前来,便是以慰思念之苦。” 他的目光掠过熟悉的街道和远处巍峨的城墙,轻声道:“登州,与我离去时,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那般坚实熙攘。” 此时,程咬金上前几步,前者声若洪钟:“哈哈!老薛!老苏!好久不见!俺老程也跟着大王回来瞧瞧!这登州的海风,还是这么带劲儿!” 杨玄奖则是依礼作揖:“在下杨玄奖,见过两位太保。” 薛亮与苏凤哈哈一笑,皆是还了一礼:“老程!杨记事!一路辛苦!” 叙礼既毕,薛亮看着周围水泄不通、欢呼不绝的人群,又对凌云道:“十三弟,此地非叙话之所,义父他老人家尚且不知弟已抵达城外,若知弟至,不知该何等欣喜!为兄这就为弟清道,速速回府!” 苏凤当即翻身上马,喝令亲兵:“尔等在前开路!护卫王驾!闲杂人等,速速退避,不得冲撞!若有惊驾者,严惩不贷!” 众亲兵轰然应诺,声震街衢,立刻分散前后,执戟扬鞭,将过于激动拥挤的人群呵斥到两旁。 这些王府亲兵训练有素,虽行动强硬,却并未粗暴伤人,只是以身体和兵刃构成一道移动的屏障。 薛亮、苏凤二人则一左一右,亲自护卫在凌云两侧,既代表了靠山王府的正式迎接,也有效地控制住了场面。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在两位太保的亲自扈从,和无数登州军民狂热的目光与欢呼声中,向着那座巍峨熟悉、象征着登莱最高权柄的靠山王府缓缓行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靠山王府的正门之前。 门楼高耸,甲士林立,王府的威仪展露无遗。 队伍停稳,凌云率先跃下虎背,轻抚大白脖颈令其稍安,而后转身,走向后方的马车。 丫鬟云秀立刻放好脚踏,动作轻柔地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柔声道:“王妃,靠山王府到了。” 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搭在云秀的手臂上,随即,一道窈窕端庄的身影微俯身,自车厢中缓步而出,正是长孙无垢。 她虽经旅途劳顿,发髻衣衫却一丝不乱,容颜虽略带风尘之色,却更显其雍容娴静的气度,待站定后,她的目光平和地扫过王府门庭,姿态优雅从容。 凌云来到长孙无垢身侧,向她微微颔首,随即面向此刻已聚拢过来的薛亮、苏凤以及闻讯赶来的王府属官、管事、乃至一些好奇张望的仆役侍女,朗声道:“诸位,此乃本王王妃,长孙氏。”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薛亮与苏凤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知晓凌云娶妻,却还是第一次得见这位长孙家的女儿、如今的虎威王妃。 二人神色一正,率先躬身抱拳,恭敬行礼:“见过王妃!” 其身后一众王府属官、管事等,无论品阶高低,皆纷纷依礼躬身下拜,齐声道:“参见虎威王!参见王妃!” 程咬金也收敛了嬉笑,跟着抱了抱拳。杨玄奖则依文士礼,长揖一礼。 长孙无垢面色温和,唇角含着一丝得体的微笑,虚抬右手,声音清越柔和,却又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诸位将军、先生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而后又看向薛亮与苏凤:“无垢初来乍到,往后还需诸位兄长多多关照。” 薛亮连忙开口,语气中带着对凌云的打趣和对长孙无垢的恭敬:“王妃言重了!您与十三弟驾临,乃是靠山王府近些年来最喜庆的事,您可是咱们的弟妹,到了这里,便如到家一般,万万不可客气!” 苏凤亦笑着接口,言语间满是赞誉:“早就听闻长孙大人家的女儿贤德淑婉,今日得见王妃之仪,方知所言不虚,十三弟能得王妃为眷属,实乃天作之合,可喜可贺!” 长孙无垢微微颔首,笑意温婉,应对得体:“两位兄长过誉了,无垢常听大王提起,义父麾下的诸位太保皆是英雄了得,今日得见两位兄长,方知大王所言不虚。” 她这番话,听得薛亮与苏凤的心中甚是舒坦受用,脸上的笑容也更真诚了几分。 ...... 第275章 大逆不道 一番融洽的见礼与寒暄过后,凌云便朝长孙无垢温声道:“无垢,你与云秀先随王府侍女去后堂歇息安顿,我去拜见义父。” 长孙无垢柔顺点头:“夫君自去便是,正事要紧。” 随即,便在云秀和一位急忙上前引路的王府女官的陪同下,款步向府内而行。 其言行举止,完美诠释了何为“谦而不卑,贵而不骄”。 安置好长孙无垢,凌云心系杨林,便对薛亮道:“兄长,义父此刻在何处?不必拘泥虚礼,直接引我前去拜见即可。” 薛亮笑了笑:“十三弟勿急,这个时辰,父王多半在后院书房处置公务,随我来。” 他知道凌云与杨林都不喜那些繁琐排场,便与苏凤一左一右,引着凌云、程咬金、杨玄奖三人,绕过正堂喧闹之处,径直奔向了后院。 王府后院比前庭更为清幽,古木参天,甬道洁净。 书房所在的小院更是僻静,平日鲜有人至,只有两名按刀而立的亲信老军守在院门之外。 此刻,这两名老军见得薛亮、苏凤引着几人匆匆而来,先是诧异,随即认出凌云,激动得便要下拜行礼。 凌云摆手制止了他们,放轻脚步,走向了那扇熟悉的书房门。 刚一靠近书房,里面便传来了清晰的谈话声。 并非是寻常公务交谈,其中一人的声音苍老雄浑,带着压抑的怒意与痛心,正是靠山王杨林。 而另一个声音,则年轻许多,慷慨激昂,甚至有些尖锐,正激烈地陈述着什么。 凌云眉头微蹙,抬手止住了正要通报的薛亮,凝神细听。 这一听,却让他脸色骤然沉静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冷色。 只听书房内,那年轻的声音正激动地说道:“...义父!非是孩儿妄议君上!您放眼看看!这天下可还有半分盛世之景?陛下他...他一征高句丽,百万大军葬送辽水,多少关中子弟骸骨无归?二征又败,国力大损,府库为之一空!这还不够吗?” 杨林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痛楚:“叔宝!慎言!陛下...陛下或有失察,然其心亦是为了...” “为了什么?”秦琼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打断了杨林的话语,充满了悲愤,“为了那开疆拓土的虚名?为了证明他远超先帝?义父!您看看这登州,看看这山东,再看看这天下!运河两岸,累死多少民夫?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为了征辽,徭役何其沉重!赋税何其严苛!多少良田荒芜,多少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这难道是圣明天子该做的事吗?” 门外,凌云面沉如水,眼神也在渐渐变冷。 程咬金听得目瞪口呆,虬髯贲张,他与秦琼乃是幼时的挚友,知道其人性情有些耿直,却万没想到他竟敢在靠山王面前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尤其是听到秦琼竟直斥陛下之非,程咬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脸色唰地变得苍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跟随凌云多年,知道自家大王对陛下杨广的忠诚,北疆浴血、草原臣服,皆是为了稳固大隋江山,以报杨广之恩。 秦琼的这番话,无异于在凌云最不容触碰的逆鳞之上狠狠剐蹭! 程咬金小心地抬了抬眼,果然见其侧脸线条已然绷紧,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冰冷气息,这让他不由地在心中狂呼:“糟了!叔宝!你摊上大事儿了!” 杨玄奖眉头紧锁,目光低垂,似在深思,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薛亮、苏凤则是吓得魂不附体,冷汗涔涔,他们万没想到,秦琼竟敢在义父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 书房内,秦琼显然情绪激动至极,话语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个不停:“...如今,朝廷又要为三征做准备,加征那辽饷!义父!那是敲骨吸髓啊!百姓最后一点活路都要被斩断了!这样的陛下,心中可还有半分百姓?他配坐在那张龙椅之上吗?他配让天下臣民称他一声‘陛下’吗?” “住口!”杨林猛地一声暴喝,声如霹雳,显然已经怒极,“秦琼!你放肆!君君臣臣,纲常伦理,岂容你如此诋毁!陛下纵有不是,亦非你我可妄加评议!你再敢胡言,休怪为父无情!” “义父!”秦琼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秦琼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天下百姓何辜?义父!您忠的是这大隋的江山社稷,还是他杨广一人?若这江山因他一人之过而倾颓,百姓因他一人之欲而涂炭,这忠,又有何意义?如此不管民生疾苦,只知穷兵黩武,满足一己之私的昏君,他——不——配!” “昏君”与“他不配”等字眼,如同最炽烈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凌云心中积郁的雷霆之怒! 就在门外众人因这石破天惊的言论而骇然失色之际,凌云动了! 只见他脸色铁青,双目之中寒光爆射,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 下一刻,他直接一个侧身,动作快如闪电,右手疾探而出,竟是直接从那守院老军的腰间,“锵啷”一声抽出了那柄佩刀! “十三弟!” “大王!” 薛亮、苏凤、程咬金齐齐惊呼,而最为激动的当属程咬金,就要上去抱住凌云:“大王息怒!叔宝他是一时糊涂啊!” 但凌云盛怒之下,气势何等惊人! 他手臂一振,一股气劲便将试图靠近的程咬金稍稍推开。 下一刻,凌云直接一脚,将紧闭的书房门踹开! 门内景象顿时映入眼帘,杨林正站在书案后,气得须发皆张。 而秦琼则站在书房中央,因激动而面色通红,兀自挺直着脊梁。 见房门被人踹开,两人皆是愕然的转头望来。 凌云根本不发一言,手腕猛地一抖,那柄刚从守军腰间抽出的佩刀,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带着破空之声,直取秦琼心口! 这一掷,蕴含了凌云的滔天怒意,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力道刚猛无比,显然是必杀的一击! 秦琼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便觉一股死亡的气息将他笼罩,瞳孔骤然收缩! 千钧一发之际! “嗯?” 站在书案后的杨林反应极快,他虽震惊于凌云的突然出现和暴怒出手,但数十年的沙场经验让他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只见他左手用力一拍书案,借力身形微动,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并非去抓那刀,而是将身旁一柄用来镇纸的短柄铁铜尺,抄在手中,间不容发地向前一格! “镗——!” 随着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那柄灌注了凌云怒意的佩刀,刀尖在距离秦琼胸口不足半尺之处,被杨林及时用那柄铁铜尺给格挡住了! 强大的冲击力让铁铜尺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杨林握尺的手臂也是微微一颤,脚下退后数步,方才卸去那股力道。 ...... 第276章 还要出手 杨林心中先是惊怒交加——惊的是竟有人敢在自己书房内骤然发难,怒的是出手如此狠辣! 然而,当他看清那破门而入之人的面容后,满心的惊怒瞬间被难以置信和狂喜所取代! “云...云儿?竟然是你!” 杨林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何时回来的?怎得不提前通传一声?” 突如其来的重逢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冲刷了方才的剑拔弩张,让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慈爱。 但凌云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面沉如水,那双平日里还算温和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寒芒,周身散发的杀气并未因见到杨林而有丝毫减弱。 甚至,他都没有回应杨林惊喜的问候,目光死死钉在其身后,那位因这变故而僵立的黄脸汉子身上。 杨林立刻察觉到了凌云的异常,也明白了他刚才出手的原因,心中的喜悦稍褪,眉头也是紧紧锁起。 随即,他侧身一步,挡住了凌云看向秦琼的视线,也将秦琼稍稍护在身后,沉声道:“云儿!你这是做什么?甫一归来,便要对自家兄弟下此毒手?成何体统!” 说完,又转头对身后犹自惊疑不定的秦琼介绍道:“叔宝,这便是为父常与你提起的,总镇北疆三州的虎威王、御北大元帅凌云,还不过来见过你十三哥!” 秦琼心中虽已有猜测,但此刻杨林亲口道出凌云的身份,还是让他忍不住地浑身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传奇人物竟如此年轻,更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种兵刃相向的情形之下! 旋即,秦琼赶忙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方才的不忿,依着礼数,抱拳躬身,声音因之前的激动和眼前的紧张而略显沙哑:“末将秦琼,参见虎威...” 他本想称“虎威王”,但想起杨林方才“十三哥”的称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谓才妥。 然而,他这礼才行到一半,凌云开口了:“兄弟?义父,您身后的这位‘兄弟’,方才口吐的是何等狂悖忤逆之言?他竟敢如此诋毁圣听,直斥陛下为‘昏君’!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孩儿岂有这样的兄弟?” “昏君”二字再次从凌云口中说出,如同重锤砸在杨林心上,也让秦琼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杨林方才的喜悦被冲散,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自然明白秦琼的话有多么忤逆,正因如此才又气又急,但凌云这不管不顾,一回来便当着自己的面,立下杀手的姿态,也让他心中有些不满。 “云儿!纵是叔宝有千般不是,自有为父依军法处置!岂容你如此暴烈,在为父面前便要戕害袍泽?” 杨林的声音也严厉起来,“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义父?” “谈何袍泽?他若心中真有陛下,真有朝廷,真有这大隋江山,便不会说出那等无君无父之言!” 凌云厉声反驳,竟毫不退让。 而后,他直接踏步走入书房之内,目光再次锁定秦琼,那股刚刚被杨林暂时压下的杀气再度沸腾起来:“此等祸根,留之必成大患!义父您下不了手,孩儿今日便替您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凌云便身形一动,他并未再去拾那地上的刀,而是右手并指如戟,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取秦琼的咽喉! 这一下若是点实,足以碎喉断骨! “放肆!” 杨林是真的怒了!他没想到凌云竟偏执至此,连自己的话都完全听不进去了! 盛怒之下,杨林也动了真火,左臂一横,格向凌云的手腕,右掌蕴力,便要拍向凌云肩井穴,欲将其阻拦! “孩儿要杀人,您是挡不住的!”凌云脸色微冷,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眼看父子二人竟要动起手来,书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大王不可!” “十三弟住手!” “义父息怒!”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数声急切的惊呼! 只见除了薛亮、苏凤之外,还有闻讯急速赶来的其余诸太保,他们看到这父子对峙、剑拔弩张的一幕,全都吓得不轻,一股脑地涌到了书房门口! 薛亮更是直接冲了进来,却又不敢真的去拦阻凌云或杨林,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程咬金也趁机再次扑了进来,这次他不敢再去抱凌云,而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凌云和杨林之间,朝着前者砰砰磕头,声泪俱下地哀求:“大王!大王息怒啊!” “求求您了!看在老程的面子上,看在老千岁的面子上,饶了叔宝这一次吧!他就是个浑人!他不会说话!可他心眼不坏啊!他都是为了这登州的百姓,为了那些快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啊!大王一向以民生为本,此次东行,您也看到了,自离了北疆三州,俺们所过之处皆是民生凋敝,叔宝他说的...不全是瞎话啊!求求您,饶他一命吧!” 他一边哭求,一边磕头,眨眼之间,额头上便见了红印。 程咬金这撕心裂肺的哭求和“为了百姓”的话语,稍稍触动了凌云的杀意,让他那含怒待发的手指微微一滞。 杨林见状,连忙趁机发力,格开凌云的手臂,同时厉声对秦琼喝道:“孽障!还不快滚出去!还想留在这里继续惹祸吗?快滚!” 秦琼面色惨白如纸,看着眼前为了自己几乎父子反目的局面,看着跪地苦苦哀求的童年好友,看着门口一众神色紧张的太保兄弟,他胸中那股为民请命的激愤终于被一丝愧疚,和现实的压力所取代。 最终,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杨林的方向重重一叩首,又复杂地看了一眼杀气凛然的凌云,和磕头不止的程咬金,在几名太保让开的通道中,踉跄着快步冲出了书房的院子。 秦琼一走,书房内的紧张气氛顿时缓解了大半,但依旧凝重。 凌云看着秦琼逃离的背影,冷哼一声,缓缓收回了手,但脸上的寒霜丝毫未减,他转向杨林,语气生硬:“义父真是老糊涂了,您今日执意回护此獠,他日其若酿出大祸,恐悔之晚矣!” ....... 第277章 顶得说不出话 杨林见秦琼已离开,心中稍稍一松。 但听到凌云这毫不让步的指责,怒火再次上涌,加之方才被凌云顶撞,甚至差点动手的憋闷也涌上心头,不禁怒声道:“臭小子!你这是在教训为父吗?为臣之道,为将之道,为父还需要你来教不成?叔宝有错,自有国法军规处置,但绝非你动用私刑的理由!” 他踏步上前,指着地上那柄佩刀和散落的关于辽饷的文书,声音洪亮却带着痛心:“是!陛下有些举措,或失于操切!征辽确有损伤!百姓或有怨言!但这不是臣子非议君上的理由!更不是你喊打喊杀的理由!” “陛下雄才大略,所做所为,皆是为了大隋万世之基业!开运河利在千秋,征高句丽是为消除边患!其中艰难,岂是寻常人能懂?我等身为朝廷重臣,皇家柱石,更应体谅圣心,竭力办差,安抚地方,为陛下分忧,而不是在此质疑君父,甚至同室操戈!” 杨林这番话,既是说给凌云听,也是说给门口一众太保听的,表明了他坚决维护朝廷、维护杨广的立场,但也隐约承认了国策执行中存在的问题。 凌云闻言,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坚定:“义父既知此理,便更应严惩此等惑乱人心之徒!陛下之心,乃天心!陛下之志,乃国志!北疆将士浴血,您与诸位兄长镇守海疆辛劳,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这大隋江山,为了让四方夷狄不敢窥伺,让天下百姓最终能享太平?”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都如秦琼一般,只知拘泥于眼前的小仁小义,动摇国策,诽谤君上,这大局还要不要?这江山还要不要?” “今日他敢当着您的面如此狂言,明日就敢在军中散布!届时军心动摇,酿成营啸兵变,谁来承担?义父,您担得起吗?陛下将登莱重镇交予您,是信任您的忠心和能力!您驭下不严,便是失职!” 这话说得极重,等于直接给杨林定下了失职之罪。 门口的太保们听得是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林的胸口剧烈起伏,被凌云这番话顶得面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凌云所言在理? 但让他就此严惩甚至杀掉秦琼,他实在是下不了手,也认为未必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然而,尽管凌云说的有理,但对方这咄咄逼人,丝毫不给他留颜面的态度,还是让他颇为恼怒! “你...!” 杨林指着凌云,气得一时语塞。 “哼!我怎样!”凌云毫不避让,甚至还向前踏出一步! 父子二人再次怒目相对,气氛又开始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杨玄奖上前一步,对着凌云和杨林分别行了一礼:“大王,老千岁,请恕小子僭越。” “方才之事,小子斗胆以为,秦太保言辞确属大逆,然其情或可有悯,老千岁爱才心切,欲从宽处置,乃是持重之道!” “大王忠君体国,欲严惩以儆效尤,亦是维护纲常。” “然,您二位若因此事争执不下,乃至伤了父子情分,岂非亲者痛而仇者快?何不若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当前首要,乃是大王与老千岁父子重逢之喜,莫让此事冲淡了才是。” 杨玄奖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先是承认了秦琼有罪,也肯定了杨林和凌云各自的立场,然后将焦点从“杀不杀秦琼”转移到了“不要伤父子感情”上,最后巧妙地用“父子重逢之喜”来打圆场,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程咬金也赶紧再次磕头:“玄奖说的是啊!大王,老千岁,您二位可千万别为了叔宝那个浑人气坏了身子啊!” 门口一众太保也纷纷躬身劝道:“义父息怒,十三弟息怒!” 杨林和凌云都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杨玄奖话中的意思?也知道再争下去确实无益,前者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甩袖道:“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凌云也收敛了周身杀气,但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他看了一眼杨玄奖,微微颔首,然后对杨林拱了拱手,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坚持:“孩儿方才情急,冲撞了义父,还请义父恕罪!但秦琼之事,关乎国本,望您老人家慎思!” 这时,一直紧张关注事态,试图寻找机会缓和气氛的苏凤,眼见凌云拱手似有告退之意,而杨林面色铁青余怒未消,脑中灵光一闪,而后连忙上前一步,努力挤出笑容,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提高的欣喜,对着杨林躬身道: “义父!您看孩儿这脑子,差点忘了天大的喜事!十三弟此番归来,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将新王妃也带来了!此刻已在后堂安顿,您可是时常念叨未能亲赴北疆参加十三弟的大婚,引为憾事,今日佳儿佳妇齐至,正是大喜临门啊!岂能因些许不快,辜负了这团圆之喜?” 杨林正被凌云顶撞得下不来台,又恼怒秦琼口无遮拦,心中憋闷无比,忽闻此言,面色当即一动,郁结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惊讶、恍然和喜悦的神情。 接着,他一把揪住苏凤的脖领:“老夫的儿媳妇也来了?怎不早说?” 对于凌云这个义子,杨林一向视若己出,其大婚之时自己未能亲临,一直是他心中一大憾事。 如今新儿媳竟然随子前来拜见,这简直是天降之喜,立刻便将方才所有的不快,都冲淡了。 凌云见义父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满心满眼都是想要见到儿媳的期盼,心中因秦琼而起的怒意也稍稍被这份亲情所触动。 他脸上的冷色终于缓缓消散,语气也不再那般生硬,躬身回道:“回义父,无垢她一路车马劳顿,方才抵达时,孩儿已让云秀陪她先去后堂歇息了,本欲先拜见义父,再...” “再什么再?还不陪为父前往后堂?”杨林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打断道。 此刻的杨林,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严,完全就是一个急切想要见到晚辈的普通老人。 ...... 第278章 其乐融融 说着,杨林竟有些手足无措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服,似乎生怕在儿媳面前失了礼数。 他这迫不及待的模样,看得罗方、薛亮等一众太保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一行人当即移步,朝着王府后堂而去,程咬金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长舒一口气,暗道总算暂时过去了,也连忙跟上,杨玄奖则默默跟在最后,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后堂花厅之中,长孙无垢正由丫鬟云秀陪着,稍事休息,饮着侍女奉上的香茗。 她虽看似平静,但微蹙的眉宇间却透露出一丝担忧。 方才由不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正思忖间,忽听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洪亮而带着急切喜悦的老者声音:“可是在此处?快让老夫看看!” 帘栊一掀,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材高大、不怒自威的老人率先踏入花厅,其身后跟着面色稍缓的凌云,以及一众太保。 长孙无垢立刻意识到,这位定然就是靠山王杨林,旋即放下茶盏起身,敛衽垂首,姿态优雅从容,声音清越柔和:“儿媳长孙无垢,拜见义父!。” 云秀也慌忙跟着行礼。 杨林的目光,立刻被眼前这位盈盈下拜的年轻女子所吸引。 只见她身着一袭淡雅而不失华贵的裙衫,身姿窈窕,乌发如云,虽低垂着头,却已然显露出非凡的气度。 那从容不迫的仪态,让杨林不免心生赞赏。 “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多礼!”杨林连忙上前虚扶,脸上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一路辛苦了吧?快坐下说话!” 长孙无垢依言起身,微微抬起眼帘,杨林这才看清她的全貌,只见其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容颜秀丽绝伦,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股端庄大气、娴静聪慧的气质,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好!好!好!”杨林连说了三个好字,喜不自胜,回头对凌云笑道,“云儿,你这媳妇娶得好!不愧是长孙家的女儿,雍容端方,慧质兰心!与你正是天作之合!老夫心甚慰!心甚慰啊!哈哈哈哈哈!” 他开怀大笑,方才书房中的所有不快,仿佛从未发生。 凌云见义父如此满意,心中也自高兴,脸上终于露出了,踏入王府以来的第一丝真切笑容,拱手道:“能得无垢为妻,确是孩儿之幸!” 长孙无垢被杨林如此夸赞,微微赧然,再次欠身道:“义父过誉了,无垢年幼识浅,还需义父多多教诲。” 言辞谦逊,落落大方。 “哎,自家人,不说这些客气话。”杨林笑着摆手,越看越是满意,忽然想起什么,对不远处的管家吩咐道:“快去!将本王库中那对‘玲珑白玉如意’取来!还有那套东海珍珠头面,一并取来!算是老夫给儿媳的见面礼!” 管家连忙应声而去,长孙无垢忙道:“义父,这太贵重了...” “欸!长者赐,不可辞!”杨林故作不悦,随即又笑道,“你既是云儿的王妃,便是老夫的儿媳,初次见面,岂能没有表示?若非时间仓促,老夫定要备下更隆重的仪程!” 很快,管家带着几名仆役捧来了两个精美的锦盒。 打开一看,一盒内是一对玉质温润、雕工极其精湛的白玉如意,宝光莹莹。 另一盒内则是一套颗颗圆润饱满、光泽夺目的珍珠首饰,包括钗、簪、步摇、耳珰等,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杨林亲自将锦盒递给长孙无垢,态度和蔼可亲:“一点小玩意,拿着玩吧,在登州这些时日,若有所需,尽管开口,便将此处当作自己家一般。” 长孙无垢心中感动,知道这是杨林的一片厚爱,也不再推辞,恭敬地双手接过,再次深深一福:“无垢谢义父厚赏。” “好好好!”杨林抚须大笑,心情极是舒畅。 而后,他又仔细询问了长孙无垢一路是否辛苦,在北疆生活可还习惯,言语间充满了长辈的关怀。 长孙无垢一一细心作答,言辞得体,态度恭谨又不失亲切,偶尔还能引经据典,与杨林聊些诗文典故,显露出极好的学识修养,更是让杨林刮目相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薛亮、苏凤等太保在一旁看着,见杨林如此开怀,也都纷纷凑趣,花厅之内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与方才书房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个世界。 程咬金也咧着大嘴傻笑,只觉得王妃真是了不起,三言两语就把靠山王哄得这么高兴,连带着大王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杨玄奖静立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 对于凌云而言,这份亲情的慰藉或许正是此刻最重要的。 说笑一阵后,杨林兴致越来越高,大声吩咐道:“传令下去!今晚王府设宴!一则为云儿和无垢接风洗尘!二则...”他顿了顿,笑容稍敛,但依旧明朗,“二则也是咱们自家人团聚!所有在府的太保,务必到场!老夫要好好喝上几杯!” 命令传下,整个靠山王府顿时忙碌了起来,处处张灯结彩,充满了喜庆的气氛,仆从如流水般穿梭往来,铺设筵席,烹制佳肴。 杨林看着眼前的凌云和长孙无垢,越看越是满意,只觉得佳儿佳妇,莫过于此。 他心中因秦琼而起的郁结,虽未完全散去,但已被这眼前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夜幕缓缓降临,王府各处早已灯火通明,尤其是举办宴会的大殿,更是被无数的牛油巨烛和精美宫灯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数十张黑漆鎏金的案几依序排开。 诸位太保,除了镇守潼关的魏文通,以及远在朔方的高明与苏成,——自大太保罗方、二太保薛亮...已按序入座。 登州府内品阶较高的文武属官,亦列席其中。 而在靠近末尾的位置,十四太保秦琼默然端坐。 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白日被杨林厉声斥责,险些命丧凌云之手的惊悸犹存,那份屈辱与愤懑仍如芒在背。 程咬金坐在他不远处,时不时担忧地瞥他一眼,又紧张地望了望主位方向。 ...... 第279章 秦琼赔罪 杨林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一袭绛紫色蟒袍,威仪棣棣。 在杨林左侧下首第一位,便是虎威王凌云,玄色常服,金冠束发,英武逼人。 其身旁,长孙无垢身着蹙金绣牡丹鸾鸟纹绯色大袖襦裙,簪着东海明珠步摇,容光绝世,仪态万方。 吉时已至,杨林举杯起身,朗声道:“今日此宴,一则为吾儿凌云、吾媳长孙氏接风洗尘!吾儿镇守北疆,功勋卓着,扬我国威,老夫甚慰!无垢贤淑端方,与吾儿佳偶天成,老夫甚喜!这第一杯酒,贺吾儿佳妇远来,满饮此杯!” “贺虎威王、王妃驾临!贺靠山王父子团聚!” 殿内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起身,气氛热烈。 凌云与长孙无垢亦起身举杯,前者朗声道:“谢义父!孩儿愧不敢当,北疆略尽绵力,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长孙无垢则柔声道:“谢义父厚爱,无垢与大王祝您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逐渐活络起来,精美的菜肴如流水般呈上,歌舞伎人鱼贯而入,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 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然而,杨林却知晓,白日里的那根刺并未拔除,他寻了个间隙,举杯对凌云道: “云儿,北疆之事,你做得极好!恩威并施,平定边患,乃不世之功!陛下慧眼识珠,方有吾儿今日。” 他先是肯定凌云的功绩,随即话锋微转,语气沉凝了些:“然则,治大国如烹小鲜,各处情状不同!北疆乃对外征伐,需以雷霆手段显我天朝威严!而中原内地,承平日久,骤逢大役,百姓难免疲敝,心有怨望,亦是常情!为政者,需刚柔并济,既要秉持陛下宏图远略,亦需体察地方艰难,耐心疏导,此中分寸,拿捏不易啊。” 这番话,既是对凌云说,也是对自己说,更像是在为白日之事做注脚,试图让凌云理解地方的难处。 凌云放下酒杯,面色平静,目光却深邃如潭:“义父教诲的是,陛下雄才大略,所做皆为江山永固!然政令施行于地方,确需因地制宜,儿臣在北疆,亦非一味蛮干。对于顺服者,施以仁德,开通互市,使其沐浴王化!对于反复悖逆者,方施以雷霆,绝不姑息!盖因纲常伦理,尊卑上下,乃是国本,国本一旦动摇,则天下大乱,届时烽烟四起,百姓之苦,远胜今日徭役之累。” 杨林闻言,心中稍安,知道凌云并非不通情理,只是底线极高。 随即,他便朝着下首的罗方使了个眼色。 罗方会意,当即端起酒杯站起身,先是向杨林和凌云、长孙无垢敬了一杯,然后目光转向末席的秦琼,朗声道:“十四弟,今日尔言语不当,冲撞了十三弟,也惹得义父动怒!此刻十三弟在此,义父亦在,你还不快过来,敬十三弟一杯酒,赔个不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过节说不开的!” 这话一出,殿内的丝竹声似乎都弱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琼身上。 秦琼身体微微一僵,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让他向几乎要了自己性命、并且坚定维护他心中“昏君”的凌云低头认错,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让他胸腔中那股不平之气再次翻涌,几乎要脱口反驳。 但就在这时,杨林威严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同时,不远处的程咬金也在疯狂的使着眼色,仿佛在说:“叔宝!忍一时风平浪静啊!快去啊!” 另一边的苏凤也低声道:“十四弟,莫要再倔强了,难道真要闹得不可收拾吗?” 秦琼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那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在义父的威严、好友的哀求、众兄弟的目光压力下,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而后,他艰难地站起身,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未动的酒,沉重地走向大殿中央,在来到凌云案前数步之地,停下脚步。 他不敢抬头看凌云那冷厉的目光,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单膝跪地,双手将酒杯举过头顶,声音干涩而僵硬:“白日...白日秦琼言语无状,冲撞...冲撞了十三哥,秦琼...知错!特...特向您赔罪。请...请十三哥恕罪。” 程咬金见状,也赶忙跑到秦琼身边跪下,朝着凌云砰砰磕头:“大王!您看!叔宝他知道错了!他就是不会说话,心眼不坏的!求求您饶了他这一次吧!” 薛亮、苏凤、李万等一众太保也纷纷离席,来到殿中,对着凌云躬身抱拳,齐声为秦琼求情: “十三弟,叔宝已经知错,您大人大量,便饶了他这回吧!” “兄弟之间,磕磕碰碰难免,说开了便好!” “请十三弟开恩...” 杨林也适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云儿,叔宝这孩子,性子是倔了些,口无遮拦,但绝非心存反意,今日他已知错,也当众赔罪了,你看,众位兄弟也都为他求情,看在为父的面子上,看在今日这家宴的份上,此事,便就此揭过,如何?为父保证,日后定对他严加约束!” 杨林这番话,已是将姿态放得极低,毕竟,凌云想要杀人,他真的没有把握能拦住。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凌云的身上,此刻的他端坐不动,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酒杯边缘,看不出喜怒。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似乎停止了流逝。 跪在地上的秦琼,感觉那沉默的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屈辱和恐惧同时交织心头。 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身旁的长孙无垢脸上。 长孙无垢一直安静地坐着,娴静如水,此刻感受到夫君征询的目光,她微微侧首,迎上他的视线,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眼神温柔而深邃。 她虽然没有开口,但凌云却读懂了其眼神中传递的意味:家和万事兴! 这份沉静与智慧,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 第280章 重回凌宅 凌云脸上的冷色稍稍融化,他收回目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如同最终拍板的定音: “罢了。” 仅仅两个字,却让在场所有提心吊胆的人,都放松了下来! 程咬金连忙又磕了个头:“谢大王!谢大王开恩!” 众太保也齐齐松了口气:“谢十三弟宽宏大量!” 秦琼紧绷的身体瞬间一松,举着酒杯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低声道:“...谢十三哥。” 凌云看着秦琼,眼神虽不再冷厉,却依旧带着告诫的意味:“今日之事,看在义父金面,看在诸位兄弟为你求情,为兄可以不再追究。”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敲打之意明显:“但,你要记住今日之言!何为臣子本分,何为兄弟情义,望你时刻谨记于心!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威浩荡,非人臣可妄议!北疆将士、登莱水师,乃至天下官吏,所求不过国泰民安,而这安定,首要便在于上下尊卑有序,纲常伦理不容僭越!若人人都如你今日这般,只凭一时之快便妄断君过,这天下岂非要大乱?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负义父期许,莫要再负诸位兄弟为你求情之心。” 这番话,既是原谅,更是严厉的警告和训诫。 秦琼低着头,掩藏起眼中复杂难明的神色,只能再次应道:“秦琼谨记兄长教诲。” “起来吧!你的酒,为兄喝了。”凌云这才端起了酒杯。 杨林见状,心中大喜,连忙道:“好好好!如此甚好!云儿深明大义!叔宝,还不快敬酒!” 秦琼这才站起身,将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凌云也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程咬金赶紧爬起来,拉着还有些发愣的秦琼退回座位。 杨林心情大好,高举酒杯,声若洪钟:“好了!乌云散去,月明风清!今日的些许不快,皆已烟消云散!来,众位,满饮此杯,共庆吾儿佳妇归来,共庆我登州王府上下齐心!” “共庆团圆!共庆齐心!” 众人齐声应和,欢声笑语再次响彻大殿,丝竹之声也重新变得欢快热烈起来。 ...... 宴席终了,凌云并未接受杨林留宿王府的邀请。 “义父盛情,孩儿心领。”凌云拱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敬重,“只是离开数年,难得回登州一趟,城南那处旧宅,许久未曾回去了,此番也想带无垢去看看,且咬金的母亲程大娘一直住在那边,于情于理,都该回去探望安置。” 杨林知他性子,见其意已决,且理由充分,便不再强留,只是叮嘱道:“既如此,也好,若缺什么,即刻派人来王府取用,明日无事,便好生歇息,后日为父再与你细谈。” “谢义父。”凌云颔首。 于是,凌云一行人便乘着月色,踏上了返回城南旧宅的路。 夜色中的登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宁静许多。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清晰。 程咬金显得有些兴奋,搓着手道:“嘿嘿,总算要回家了!也不知俺娘睡下没?还有血一那帮小崽子们,不知道长多高了,还认不认得俺老程!” 他自随凌云平定汉王杨谅的叛乱,已是数年未见老母和那些“调皮捣蛋”的少年们,心中自是牵挂,语气也带着熟稔的调侃。 长孙无垢依偎在凌云身侧,轻声问道:“夫君,那处宅邸...是何模样?方才听咬金所言,似乎还有不少旧人?” 她对凌云在登州的过往知之甚少,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也带着一丝即将踏入夫君旧日所居的微妙情绪。 凌云目光望向城南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与怀念:“一处四进的院子,不算特别奢华,但胜在清静宽敞,当年我与太子初至登州,便觅了那处宅子,至于旧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几分:“是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当年从一伙山匪手中救下,便留在身边,教了些强身健体的把式,还有蒹葭那丫头,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坚韧,乖巧懂事,比你小上几岁,你们应能相处得来。” 长孙无垢聪慧,闻言便知这“蒹葭”在夫君心中地位不同,柔声道:“既是夫君看重的人,定是极好的,无垢也很想见见她。” 杨玄奖默默记下路径与周遭环境,这是他作为记事官的习惯,云秀则越发好奇。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一处粉墙高耸的宅院前。 门楣之上并无显赫匾额,只简单刻着“凌宅”二字,此刻,宅门紧闭,但门缝内却透出明亮的灯火之光。 程咬金率先跳下马车,咧着嘴上前就要用他那蒲扇大手拍门,嘴里还嘀咕着:“这帮小兔崽子,肯定没睡!看俺吓他们一跳!”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门环,大门却被人从里面“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隙。 接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带着些稚嫩,眼神却很锐利的少年探出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警惕扫过程咬金,当认出来人,顿时愣了一下,随即越过他,一眼便看到了门外卓然而立的凌云,以及大白! 少年的眼中,立刻爆发出狂喜与极度崇拜的光芒! “公...公子?是您回来了!大白也回来了!”他的声音因太过激动而有些变调,一把将大门完全拉开,竟忘了行礼,转身朝着院内激动地大喊: “公子回来了——! 是公子回来了——!”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院内顿时炸开了锅!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另外九个年纪相仿,同样身着黑色劲装,身形矫健、太阳穴微微鼓起的少年,有序地从院内各处掠出,在门内甬道两侧齐刷刷地单膝跪倒,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凌云,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血二恭迎公子回府!” “血三恭迎公子!” ...... “血十恭迎公子!” 凌云看着眼前这十张激动而又难掩敬畏的年轻面庞,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微微颔首:“都起来吧,几年不见,筋骨都长成了,没偷懒。” “谢公子!”十少年齐声应道,唰地起身,分列两旁,垂手恭立,姿态恭敬无比,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凌云,仿佛少看一眼都是损失。 ...... 第281章 旧宅灯火 程咬金被晾在一边,很是不满,叉腰道:“喂喂喂!你们这帮小没良心的!光看见公子了?没看见你们程大爷我?亏得俺老程以前还...还那么‘照顾’你们!” 为首的少年血一,这才装出一副刚看到程咬金的样子:“哟...这不是黑胖子吗?你也回来了?嗓门还是那么大,差点把房顶掀了。” 其他几个少年偷偷咧着嘴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和与程咬金之间那种打闹出来的“仇怨”。 程咬金眼睛一瞪:“好你个小崽子!皮痒了是吧!看俺不替公子好好管教管教你!” 说着作势要打。 血一却不怕他,反而挺了挺胸膛:“公子在此,岂容你放肆!” 一句话把程咬金噎得够呛,引得其他少年窃笑不已。 他们敬凌云如父如神,但对这个常年在公子面前给他们“上眼药”的黑胖子,可是半点不客气。 凌云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摇了摇头,唇角却微有笑意,他携着长孙无垢的手,迈步踏入府门,大白紧随其后,杨玄奖和云秀也跟着进入。 一进其内,便是一个宽敞的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内古木苍翠,灯火通明,显然一直有人精心维护。 就在这时,内院月亮门处,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裙、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 她云鬓微乱,似是已准备安寝闻讯又匆匆起来,甚至连外衫都未系好,清丽的容颜上,写满了急切与狂喜。 正是蒹葭。 她一眼便看到了庭院灯下那道挺拔的身影,美眸中瞬间蓄满了水光,所有矜持、所有规矩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忘了还有旁人在场,提着裙摆,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庭院,直扑到凌云身前。 “凌大哥!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和哭音,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抓凌云的衣袖,如同小时候那样寻求依靠和安慰。 但手伸到一半,似乎又意识到不妥,猛然停住,只是仰着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一遍遍地确认:“我不是在做梦吧?凌大哥...” 这份毫不掩饰,近乎依赖的喜悦,与血字少年们的敬畏截然不同,充满了亲人般的深厚情感。 凌云对她这失态的举动似乎早已习惯,眼神温和了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就像小时候安慰她那样,声音也放缓了许多:“是我回来了,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并没有立刻介绍身边的人,而是先让蒹葭宣泄了这重逢的激动情绪。 程咬金在一旁嘿嘿笑道:“蒹葭丫头,光看见你的凌大哥了?俺老程这么个大活人站这儿呢!” 闻言,蒹葭这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脸颊飞起两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泪,先是对程咬金福了一礼:“程大哥。” 然后,她的目光才带着好奇与探究,落在了凌云身边那位仪态万方的女子身上。 对方的容貌气度让她微微一怔,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确定。 这时,凌云才温和地开口,他先看向长孙无垢,目光柔和,然后招了招手:“蒹葭,来。” 他示意蒹葭走近些,语气郑重而亲切地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妻子,长孙无垢,你以后,便叫她姐姐吧。” 此言一出,蒹葭浑身轻轻一颤。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凌云如此正式,如此亲近地介绍,并让她称呼“姐姐”,她的心中依旧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失落,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的温暖,和融入这个家庭的指引。 旋即,蒹葭便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对着长孙无垢,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蒹葭拜见姐姐。” 这一声“姐姐”,既是遵从凌云的吩咐,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长孙无垢方才在路上,便已从凌云口中得知了蒹葭的存在,此刻见她容貌秀丽,性情真挚,且对自己如此恭敬,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 随即,上前两步,亲手将蒹葭扶起,笑容温婉亲切:“蒹葭妹妹快快请起,常听夫君提起你,说你聪慧懂事,如今一见,果然是个灵秀的人儿,既是一家人,日后便无需如此多礼,姐姐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要仰仗妹妹呢。” 蒹葭见长孙无垢的态度这么和善,心中暖流涌动,方才那点莫名的酸涩也被这真诚的对待驱散了许多,她抬起头,眼中泪光未退,却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姐姐言重了,能帮姐姐分忧,是蒹葭的福分。” 凌云看着两人初次相见便如此融洽,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而后,转头对血一道:“带杨先生和云秀姑娘去客房安顿,务必周到。” “是!公子!” 血一躬身领命,对杨玄奖和云秀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先生,云秀姑娘,请随我来。” 杨玄奖一直静静观察,此刻拱手道:“有劳血一小哥。” 云秀也连忙向凌云、长孙无垢行礼告退,跟着血一去了。 临走之时,还不经意地瞥了蒹葭一眼,显然对这位被凌云视作妹妹的蒹葭姑娘,十分好奇。 见两人离去,程咬金也朝凌云拜了拜:“大王,俺先去看看俺娘哈!” 得到凌云首肯后,便一溜烟跑向内院。 凌云这才对蒹葭道:“宅中一切可好?” 蒹葭点头,目光忍不住流连在凌云脸上,声音轻柔了许多:“一切皆好,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只是影字号的姐妹们,自当年依您之令离去后,便再无消息传回。” 凌云目光微凝,淡淡道:“意料之中,她们职责特殊,无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他似乎不愿多谈此事,转而道:“带你姐姐去内院歇息吧,无垢,你随蒹葭去,看看可还缺什么,蒹葭对此地熟悉,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她。” “是,凌大哥。”蒹葭恭顺应下,然后挽起长孙无垢的手臂—— 这个动作显得自然而又亲近:“姐姐,一路劳顿,定是辛苦了,凌大哥的房间一直打扫着呢,我带您过去,若有哪里不习惯,您一定要告诉我。” 长孙无垢也含笑应道:“那便有劳妹妹了。” 两人相携着向内院走去,低声细语,竟仿佛已是相识多年的姐妹一般和睦。 ...... 第282章 星兆再现 前院庭院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凌云、垂手侍立的血字少年们,以及安静趴伏在他脚边的白虎大白。 凌云脸上的温和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 他缓缓踱步到庭院中央,仰头望向浩瀚的星空。 银河璀璨,无数星辰点缀其上,显得神秘而深邃。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无垠的星海,捕捉到了东方天穹某处。 在那里,有四颗略显晦暗的辅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悄然连成一线,其光芒虽微弱,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猩红之意,隐隐指向脚下这片登州大地! 四星连珠,煞冲紫薇! 凌云的心微微一沉,数年过去,四星之势已然成形,而且那煞气,比之他离开时,更为浓郁,更为逼近! “当年...我没有等到的人,如今应该出现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情绪,有凝重,有果然如此的叹息,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他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大白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绪的不宁,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凌云俯身摸了摸大白的头:“大白,你也感觉到了吗?” 他像是在对大白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当年我替义父坐镇登州,明为巩固海防,安抚地方,实则最大的缘由,便是夜观此异象——四星连珠,乱起登莱,主天下将因一人而陷入大乱之局!” 他的声音颇为低沉,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是说给身边这些绝对忠心的少年们听,也是再次理清自己的思绪:“古籍有载:‘四星连珠,煞冲紫薇,乱世起于青萍,枭雄聚于海隅。’” “这意味着,将有一位身负极大煞气与莫名凝聚力的人物,将在出现在登州一带,他能吸引,甚至是整合四方豪强、绿林、乃至官场中的异动势力,最终形成一股足以倾覆天下的力量!昔日,我于登州四年有余,却始终未能等到此人真正显踪,仿佛其时机未至!” “当年我未能等到他,然,如今其势已起,其星芒已炽,应是到了其登台亮相之时!”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群因听到如此惊闻,而屏息凝神的血字少年们:“血二。” “在!” “我离开的这几年,登州地界,可有这么一个特别的人出现?”凌云问道。 血二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躬身道:“回公子!若论这等能号召绿林、连接四方豪杰的人物,近几年的的确确冒起一位!山西潞州八里二贤庄的二庄主,单雄信单通! 此人绰号‘赤发灵官’,掌中一杆金顶枣阳槊,武艺高强,更兼仗义疏财,专好结交天下好汉!” “山西、山东、河北、河南的绿林道,无论黑白,多少都卖他几分面子!二贤庄如今声名赫赫,隐隐有绿林盟主之势!王伯当、尤俊达、王君可等豪杰,皆以其马首是瞻!” “而这单雄信,这几年确实频来到登州,不知是否是公子所要寻之人?” 凌云静静听着,这些名字他略有耳闻,皆是些桀骜不驯之辈,而那二贤庄,他更是耳熟,不仅是因为潞州离其所辖的并州极近,还有当年的一份交情。 那叫盈盈的姑娘,不正是来自二贤庄吗? 凌云沉吟片刻,再次问道:“可能探得那单雄信来到登州,所为何事?” 血二闻言,与其余血字少年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这...说起来,还与老千岁的王府有些关系。” “哦?”凌云眉梢一挑。 “便是王府的那位十四太保,秦琼秦爷。”血二说道,“据我等兄弟多方查探,那单雄信每次来到登州,都会前往城南外的历城,拜会秦太保的母亲!” “甚至有许多次,王伯当、王君可等绿林的大人物都与其同行,似乎都与这位秦太保有些私交,而且交情似乎都不浅,绿林道上甚至有传言,说秦太保‘似孟尝、赛专诸’,朋友遍天下,但凡江湖上的朋友遇到难处,求到他那,只要能帮,他多半会伸出援手,因此,他在绿林道上,名声极佳,许多纷争,有时双方不找官府,反而愿意请秦太保出来说和调停。” 血二说到这里,挠了挠头,补充道:“不过,秦太保本人似乎并未加入任何帮派,也从未利用这层关系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至少在明面上,他还是王府的太保,吃着官粮,所以...所以这事说起来也有些奇怪,好像那些绿林道上的大人物们看重他,跟他是不是太保没关系,就是冲着他这个人。” 凌云听完,目中旋即闪过一抹诧异,似乎是没想到秦琼的人缘竟然这么好。 吃着官粮,顶着靠山王府太保的名头,还能跟一群绿林草莽打成一片! 不简单! 真是不简单!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秦琼,而是那单雄信! “单雄信...二贤庄...”凌云缓缓踱步,重复着这个名字和地名,目光闪烁。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已汇聚于此,武艺高强、仗义疏财、结交豪杰、绿林共尊——这似乎与天象所示,完全符合! 看来得找个时间,走一趟潞州了! ...... 内院主房之中,烛火并未熄灭。 长孙无垢并未睡下,而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灯光翻阅着一本带来的书卷,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温婉的笑容:“回来了。” 凌云抬脚而入,脸上已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仿佛方才院中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他走到近前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怎么还没睡?在等我?” “嗯。”长孙无垢放下书卷,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带来的微凉夜气,“夫君方才在院中...” 她心思细腻,隐约察觉到凌云似乎有心事。 凌云微微一笑,轻抚着她的秀发:“没什么,只是许久未归,问问那帮小子一些外间风物罢了。” 长孙无垢何等聪慧,见其不愿多言,便知其中必有深意,但她素来体贴,从不强求,只是柔声道:“原来如此,蒹葭妹妹将房间打理得极好,处处周到贴心,性格也很讨喜。” “她自小跟着我,性子是极好的。”凌云颔首,“夜深了,歇息吧。” 烛火熄灭,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之上,长孙无垢很快便在凌云的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安宁。 ...... 第283章 程咬金的询问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海风带着特有的咸湿气息涌入凌宅。 凌云一如往常般早起,于院中耍了一套戟法,引得血字少年们围观学习,喝彩连连。 大白则慵懒地趴在廊下,打着哈欠,看着主人腾挪的身影。 练功完毕,正待用早膳,却见程咬金带着程大娘,从前院走来。 后者一身干净利落的布衣,步子跨的很大,脸上带着激动而又有些拘谨的笑容。 “老娘,您慢点,您慢点,您的公子又不会跑咯!”程咬金跟在旁边,嘴里嚷嚷着,几次都要伸手去搀扶。 程大娘却拍开他的手,加快几步,走到凌云面前,便要屈膝行礼:“拜见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俺家这混小子在北疆,没少给公子添麻烦吧?俺...” 说着,她的眼眶便红了起来,声音也有些哽咽,她视凌云如子侄辈的恩主,数年未见,此刻重逢,心情自是激动难抑。 凌云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托住程大娘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温声道:“大娘,快快请起!咬金跟着我,是帮了我大忙,立下不少功劳,何来麻烦之说?这几年,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程大娘见凌云如此,心中更是温暖,抹着眼泪笑道:“好,好得很!托公子的福,有蒹葭丫头和血一他们陪着,俺是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就是时常惦记公子...” 这时,长孙无垢和蒹葭也闻讯从内院出来。 前者见状,立刻上前,柔声道:“这位便是程大娘吧?常听夫君提起您,说咬金至孝,全是您的教诲之功。” 程大娘何曾见过这般气度的女子,又听程咬金在其耳边小声说是王妃,慌得又要行礼,被长孙无垢和蒹葭一左一右扶住。 凌云笑道:“大娘,您就别客气了,先用膳吧。” 于是,一行人便移至花厅用早膳。 席间气氛融洽,程大娘渐渐放松了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家长里短,凌云和长孙无垢都含笑听着,不时回应几句。 程咬金在一旁看着老娘开心的样子,咧着大嘴傻笑,只觉得这日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杨玄奖、云秀与血字少年们则在另一桌,不时看向这边的目光,也是充满了笑意。 早膳用罢,凌云来到了书房,同行的还有长孙无垢、程咬金与杨玄奖。 众人刚一坐定,程咬金便一脸殷勤地奉上茶水,而后,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有些犹豫和忐忑。 他瞅了瞅凌云,又看了看王妃长孙无垢,最后还朝杨玄奖眨了眨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凌云何等敏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咬金,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可不像你的性子。” 程咬金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大王...那个...您也知道,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但昨天听了叔宝那混账话...虽然混账,但...但俺这一晚上翻来覆去,心里也有些...”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困惑和一丝淡淡的忧虑:“大王,您说...陛下他...还要再打高句丽吗?这...这劳民伤财的,天下的百姓,真的还能经得起再来一次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凌云,但又实在憋不住心里的疑问。 秦琼的话虽然极端,却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关于民生艰难的部分,程咬金是亲眼见过的。 书房内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杨玄奖有些紧张地看了程咬金一眼,长孙无垢则是看向了凌云。 凌云并未发怒,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程咬金困惑的脸庞,缓缓开口道:“咬金,你能想到这一层,不完全是坏事,说明你并非只知厮杀的莽夫,亦会心系百姓。”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语气沉静而客观,开始分析:“首先,你要明白,高句丽与我大隋,必有一战!这不是陛下好大喜功,而是国策之争!高句丽狼子野心,据辽东而望中原,屡屡寇边,扶持靺鞨、契丹等部族牵制于我!若不将其彻底打垮,令其臣服,则边境永无宁日,今日之安宁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此战,关乎国本,不得不打。” 程咬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凌云话锋一转:“但是,打仗,也要讲究时机!陛下前两次征讨,战略无误,然大隋立国未久,且东都初建,运河的工程尚未完全结束,着实是有些操之过急,加之陛下对高句丽亦有轻视之心,倾举国之力远征,损耗过巨,此为其一。” “其二,你可知为何陛下要倾力开凿大运河?”凌云问道。 程咬金挠了挠头:“运...运粮?” “不止是运粮。”凌云摇头,“更是为了沟通南北,加强中枢对山东、江南等富庶之地乃至岭南边陲的控制!将整个大隋的血脉连通!粮草、兵员、政令,皆可藉此流转!若运河全线贯通,则如臂使指,再征高句丽,后勤压力将大为减轻,胜算倍增!然而如今,运河未竟全功,此时再启大战,后勤辎重仍需依赖旧道,耗费倍增,事倍功半!” “其三,”凌云目光微动,“正如你所感,民生疲敝,需喘息之机!连续大役,已致民怨暗生!如今山东、河北等地,绿林蜂起,盗匪丛生,看似疥癣之疾,实则是民心不稳之兆!若此时再强行征集百万民夫,加征巨额粮饷,恐非征外,而先乱内矣!内部不稳,何以远征?” 最后,凌云总结道:“故而,于公于私,于国于民,此刻都绝非三征高句丽之良机!需待运河贯通,府库重新充盈,内部抚平疮痍,方是雷霆一击之时!陛下...或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与急于求成之心,然为臣者,当审时度势,以江山社稷为重。” 这一番深入浅出的分析,将征辽的必要性、时机的选择、内部的隐忧,解释得清清楚楚,不仅程咬金听得目瞪口呆,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就连一旁的长孙无垢和杨玄奖也听得入神,深感凌云见识之深远。 程咬金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拍大腿:“俺明白了!大王!还是您看得透!俺就是个糊涂蛋!打是要打,但不能现在瞎打!得等咱们缓过劲来,准备好家伙,再狠狠揍他娘的!” ...... 第284章 高句丽“臣服” 看着他憨直的样子,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稍显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旋即响起血一的通报声:“公子!王府大太保罗方求见,说有紧急军报!” 凌云眉头一挑:“请。” 很快,一身戎装的大太保罗方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似是振奋,又似是疑惑。 他先是对凌云抱拳:“十三弟!” 又对长孙无垢行礼:“见过王妃!” 与程咬金、杨玄奖也点头示意。 “兄长不必多礼,何事如此匆忙?”凌云有些不解地问道。 罗方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份抄录的文书,递给凌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十三弟,你看!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高句丽...高句丽王高元,遣使上表谢罪,自称‘辽东粪土臣元’,请求罢兵,愿永久臣服我大隋,岁岁朝贡!陛下...陛下已准其奏,诏令天下,罢辽东之役!” “什么?”程咬金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服了?这就怂了?不打啦?” 说着,他的脸上又涌起喜色:“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啊!不用打了!百姓能喘口气了!” 杨玄奖自顾自地取出纸笔,开始记录。 长孙无垢面上露出一抹疑色,看向了凌云。 凌云伸手接过那军报抄件,快速扫视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喜悦,反而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程咬金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显然是察觉到了凌云神色的异常。 “大王...这...这不是好事吗?”程咬金试探着问,“您怎么看着不太高兴啊?” 罗方也道:“是啊,十三弟,虽然有些突然,但高句丽臣服,边患暂息,总是好的吧?” “好事?”凌云冷笑一声,将那份军报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高元此人,狡诈异常,前两次我军虽未竟全功,但亦给予其重创!平壤城下,辽东城外,皆伏尸遍野,其国力损耗之巨,不逊我大隋!他此刻上表称臣,是真心归顺吗?非也!实乃缓兵之计!”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冷:“尔等试想,若你与人死斗,虽两次侥幸未死,却也已筋断骨折,奄奄一息,此时你会如何?” 程咬金下意识道:“那...那肯定先认怂,求饶,等养好伤了再...” 话才说到一半,他便是脸色一变,声音也顿住了。 “不错!”凌云寒声道,“如今的高元,便是要依这一纸降书,换来休养生息的时间!他料定我大隋同样元气大伤,国内不稳,无力亦无心立刻发动第三次征讨!如此一来,他便可利用这段时间,重整军备,巩固防线,甚至暗中联络契丹、靺鞨,以待将来!待其恢复元气,必定再次叛离,甚至变本加厉!” 一番话,如同冰水泼下,瞬间浇灭了众人心头的喜悦,带来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这高句丽王,竟如此奸诈!”罗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那陛下为何还要准奏?”程咬金急道。 凌云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因为眼下的大隋,也确实需要这段时间,正如本王方才所言,运河未通,府库空虚,民心思安,内患隐现...陛下即便看穿其计,此刻也无力立刻组织大军,毕其功于一役了!接受称臣,罢兵休战,于双方而言,竟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高元是无奈之下的狡黠,陛下...亦是现实之下的妥协。” 书房内一片寂静,方才还觉得是喜讯,此刻却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和巨大的隐忧。 这看似和平的降表背后,竟是两国之间心照不宣的喘息,与下一轮更激烈冲突的铺垫。 “那...那怎么办?”程咬金喃喃道。 “等。”凌云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幽幽,“等运河贯通!等国库充盈!等内部安定!高句丽需要时间恢复,我大隋更需要这段时间来巩固根本!就看谁能在下一次大战来临前,准备得更充分!” 罗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告辞道:“我明白了,十三弟,我这就回去将你的看法,禀报义父。” “兄长慢走!”凌云也抱了抱拳。 送走了罗方,书房内的气氛依旧沉重。 程咬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地一拍桌子:“娘的!说到底,还是得打!等咱们缓过劲来,俺老程第一个请缨,非把那高元的狗头拧下来不可!” ...... 洛阳,紫微城,甘露殿。 殿内,杨广并未身着全套冕服,只穿了一袭常服龙袍,头发以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此刻,他正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辽东及高句丽的地域图前,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僵直。 那张宣告高句丽王高元上表乞降的国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御案之上。 绢帛上,“辽东粪土臣元”那几个刺眼的字,仿佛带着嘲讽的意味,灼烧着殿内每一个人的视线。 御案之下,只有寥寥数人。 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侍立在殿门内侧。 心腹近臣虞世基、裴蕴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天热,还是因心惧。 宇文化及眼神低垂,目光在皇帝背影和那份国书之间微妙地游移,暗自揣度着圣心。 终于,杨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如冰封般的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任何人都无法完全看透的滔天巨浪——那是屈辱、不甘、愤怒、无奈交织后的情绪。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尖在“粪土”二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呵...”杨广的喉间溢出一声轻微的冷笑,打破了殿内的死寂,让虞世基等人浑身一颤。 “高元...自比粪土。”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朕两次倾国之力,百万大军,血染山川,未能让他低下头颅!如今,他竟自轻自贱至此了?” ...... 第285章 刻于心,镂于骨 说着,杨广抬起眼扫过台下几人:“你们说,这是他幡然醒悟,感念朕的仁德了?还是他忽然通了佛法,觉得众生平等,粪土与王侯并无区别?” 虞世基下意识就想说些“陛下天威浩荡,蛮夷终知天命”的奉承话,但接触到皇帝那平静得过分的眼神时,顿时心中一突,赶忙咽了回去,支支吾吾道:“臣...臣...” 裴蕴喉结滚动,谨慎道:“陛下,高元狡诈异常,前车之鉴犹在!其此番请降,姿态卑劣至此,实在反常,臣以为,其中必然有诈!” 宇文化及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道:“陛下,裴大人所言虽是有理,然,我大隋如今亦是国力疲敝,百姓思安,此刻高元主动献上降书,臣以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国力疲敝...百姓思安...”杨广重复着这几个字,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宇文爱卿,你倒是难得说了句实话!” 而后,他一甩袖袍,转身再次望向那幅地图,声音拔高了一些:“但这实话,听着真让朕...痛彻心扉!” “朕难道不知国力疲敝?朕难道不知百姓思安?”杨广的声音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朕的雄心,朕的壮志!朕要超越秦皇汉武,建万世不朽之功业!这高句丽,不过是这伟业途中的一块顽石!朕本该...本该将它碾得粉碎!”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白:“可如今!如今这块顽石,用它最卑贱的姿态,堵住了朕的去路!它不是被朕打败的!它是看穿了!看穿了朕的后继乏力!它赌朕无力即刻再战!呵呵...它赌赢了!” “砰!” 杨广一拳砸在了辽东的地域图上,怒吼道:“这不是胜利!这是羞辱!是奇耻大辱!” “朕接受他的投降,不是朕赢了!是朕输了!朕不得不向这捉襟见肘的国库低头!向那蜂拥而起的盗匪低头!向这积重难返的疲敝民生低头!” 说到这里,杨广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那不是悲伤,是愤怒与屈辱无处宣泄的憋闷:“朕...朕竟被一撮自称为‘粪土’的蛮夷,逼到了不得不妥协的境地!尔等可知,朕心...何其痛也!” 殿内几人听到皇帝自揭伤疤,心中都是一惊,接着,齐齐跪倒在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宇文成都握紧了拳头,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了作为武将的愤慨。 杨广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强行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压了下去。 他不能失态,因为——他是皇帝。 接着,他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眸色已然恢复了理智:“所以,这降表,朕,准了。” 不等几人回话,他继续说道:“但不是因为他高元摇尾乞怜!更不是朕相信了他的鬼话!” “而是因为,朕的大隋需要这段喘息之机,来疏通运河,来充盈府库,来剿灭内匪,来抚平疮痍!” “今日之准降,乃朕忍辱负重!乃朕卧薪尝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跪地的每一个人,“尔等需将此言,刻于心,镂于骨!今日之辱,朕记住了!满朝文武,亦当与朕同记!” “待朕缓过这口气...”杨广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充满了杀意与决心,“今日高元所赐之辱,朕必以百倍、千倍奉还!朕要的,不再是什么‘粪土之臣’的降表,朕要的是高句丽的山川尽入版图!是高元那厮宗庙尽毁,一族尽灭!” “臣等谨记陛下之言!”下方的几名臣子纷纷开口。 “都退下吧。”杨广挥了挥手,语气中透出深深的疲惫。 ...... 登州府,凌宅。 书房,程咬金骂骂咧咧的发泄一通后,仍旧拧着眉头,胸口也在微微起伏,显然是憋着一股闷气。 杨玄奖则凝神屏息,努力将凌云方才那番抽丝剥茧的话语刻入心中,这对他而言,远比经史子集更深刻。 长孙无垢静坐一旁,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泓清泉,无声地安抚着书房内略显滞涩的空气。 凌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首先看向了程咬金:“好了,此事陛下已有决断,我等心中有数就好,收收你的怨愤,有这心思,不如想想等回到朔方之后,如何带好你的兵。” 程咬金挠了挠头,试图将脑子里复杂的情绪抛开。 而后,凌云又看向了杨玄奖:“玄奖, 今日所言,关乎国策大势,你需细细体悟,于你日后参赞军机、处理政务大有裨益。” “是!玄奖谨遵大王教诲,必不敢忘!”杨玄奖语气郑重。 吩咐完毕,凌云站起身,面容柔和了下来,走到长孙无垢身边,伸手温言道:“在书房闷了这许久,出去走走?看看院里那帮小子,也透透气。” 长孙无垢嫣然一笑,将纤手放入他宽厚的掌心,借力起身:“好。” 四人一同出了书房,天光自云隙间洒落,来到前院后,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人心胸一阔。 只见院中空地上,血字十少年正分为数组激烈对抗,刀光剑影,呼喝阵阵,他们身形如豹,闪转腾挪间,尽显扎实功底与临敌机变。 程大娘坐于廊下阴凉处,满脸慈祥,时不时抬眼看向这群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年们,手中还做着针线活。 大白则慵懒地趴在附近的石板上,蒹葭正蹲在一旁,纤细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颈侧厚实的皮毛,让它忍不住发出舒适的呼噜声,虎尾惬意地轻摆。 云秀则在另一边,眨巴眼看着蒹葭撸虎的模样,心中愈发惊异。 虽然她与大白也算是熟人了,可对于这样威武的白虎,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随意抚弄的。 见凌云等人过来,血一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少年们闻声即止,动作干净利落,排列整齐,齐声恭敬道:“公子!夫人!” 程大娘、云秀也起身招呼。 而在蒹葭刚想要起身之时,大白喉咙里便发出两声呜噜,紧接着又翻了个身。 见状,蒹葭只得朝凌云无奈地笑了笑,便继续给它顺起了毛。 凌云脸上也是露出一丝无奈,微微颔首后,便冲血一等十人道:“都过来一些。” 一众少年们虽不明所以,但仍立刻执行命令,快步上前,在凌云身前数步处再次整齐列队。 凌云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尔等随我日久,武艺亦日渐精进,皆为我之嫡系,昔日尔等尚无正式名份,如今...”他略一顿,脸色认真了些,“我既受封虎威王,开府仪同三司,总领北疆三州军政...” 少年们屏住了呼吸,隐隐预感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无比热切。 凌云继续道:“今日起,血卫十人,便正式编为王府亲军卫率!秩比校尉,常驻王驾之侧!尔等可愿意?” ...... 第286章 不挑你们的理 此言一出,便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少年们心间! 亲军卫率! 常驻王驾之侧! 这不仅意味着他们有了正式的身份,更代表了凌云绝对的信任! 喜悦和激动瞬间淹没了十名少年,他们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单膝跪地,齐齐吼道:“公子信重!我等十人愿誓死效忠公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少年的热血与忠诚,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感染了院中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程咬金嘿嘿一笑,摸着下巴,故意粗着嗓子打趣道:“哎哎哎!你们这帮憨娃!从前你们称‘公子’,俺不挑你们的理,可现在,你们都成了王府亲军卫率,还叫公子?俺听了都着急,该叫什么?大声点儿!” 少年们被程咬金这么一打趣,先是一愣,随即脸色被臊得通红,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激动! 对啊!公子已经是亲王了!是虎威王! 血一反应最快,第一个抱拳,仰头看着凌云,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血一谢大王厚恩!愿誓死效忠大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愿誓死效忠大王!万死不辞!”九名少年紧跟着吼道,声浪震得庭院嗡嗡作响,带着蜕变后的崭新气象。 凌云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程咬金那副挤眉弄眼的得意模样,再看看地上这群激动万分的少年亲军,不由莞尔一笑。 他本不在意这些虚礼,但这群小子的激动劲儿,却让他很是欣慰。 “好了,都起来吧。”凌云抬手虚扶,“既入亲军,更当时刻谨记职责,勤练武艺,精研战阵,不得有丝毫懈怠!日后随我左右,代表的是虎威王的颜面,是朝廷的威风!” “是!大王!”少年们轰然应诺,齐刷刷起身,个个挺胸抬头,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这个小插曲,似一道分水岭,悄然划开了过去与未来。 自此,血字十人不再仅仅是寄居凌宅的少年护卫,而是有了正式编属、承载着荣耀与责任的虎威王亲军! 接下来的时光,庭院中的气氛愈发活跃温馨。 少年亲军们操练得更加卖力,凌云与长孙无垢并肩立于廊下,静静地看着。 长孙无垢轻轻依偎着他,低声道:“看到他们这般模样,妾身仿佛能看到夫君当年在登州的情形,只是如今,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凌云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无妨,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侧过头,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只是苦了你,总要跟着我操心。” “夫妻本是一体,何言辛苦。”长孙无垢抬头看他,眼中星光点点,“能陪在你身边,看你施行一道道决策,护佑一方安宁,我便心满意足,只望夫君莫要过于劳神,凡事珍重自身。” “我知道。”凌云微微一笑,将她揽得更紧些,“待此间事了,陪你去看看海,登州的海,与别处不同,别有一番开阔气象。” “好。”长孙无垢柔柔应道,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阳光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院中的操练声、程咬金粗豪的笑语声、程大娘与蒹葭的低语声,仿佛都成了这幅静谧画面的背景音。 杨玄奖面前的册子上,赫然写着:“大业三年夏,王立血字十人为亲军,军心沸然!程将军戏语正名,其乐融融,王与王妃鹣鲽情深,天下虽起动荡而自得静好,此情此景,足慰人心。” ...... 是夜,凌宅灯火温馨,饭香四溢。 席间虽无山珍海味,却充满了家的气息。 程咬金胃口大开,连连夸赞程大娘的手艺又精进了。 血字少年们刚被晋为亲军,个个表现欲十足,笔直的侍立一旁,直至凌云发话,才开始用饭,一副规矩俨然的模样。 ...... 翌日,清晨。 登州府,长街。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凌云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青色披风,骑乘着一头黑色骏马,缓缓而行。 身后,四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外罩轻甲,腰佩横刀的少年紧随其后,正是昨日刚被正式擢升为亲军卫率的血一、血二、血三、血四。 四人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虽极力保持沉稳,但眉宇间那抹崭新的自豪,却难以完全掩饰。 显然,能被凌云首次以亲军身份带出府邸,执行护卫之责,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十分激动的事情。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自觉让到两边,不时朝着为首的凌云挥手致意。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达了靠山王府。 见到凌云,负责守卫的将领立刻恭敬地行礼:“老千岁正在书房等候虎威王,请随末将来。” 凌云颔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王府仆役:“嗯,前面带路!’ 待来到书房院门之外时,那守卫将领便顿住了步子:“虎威王,末将只能带您到这里了。”说着,还看了看血一等人。 显然,书房是极其重要的所在,除却一众太保,与极少数老卒之外,几乎没有人可以随意踏入。 “有劳了!”凌云微微颔首,继而转身朝着血一等人吩咐道:“你四人在此等候即可!” “是!” 血一等人立刻抱拳领命,肃立于书房院门之外,目不斜视,身形挺拔如松,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那守卫将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再多言,朝凌云拱了拱手后,便退了下去。 书房内,檀香依旧。 杨林端坐于太师椅上,虽年事已高,但那股百战老将的威严气势却不减分毫。 见凌云进来,他指了指下首的座位,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来了,坐吧。” “是,义父。”凌云行礼后,依言落座。 杨林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沉肃:“昨日罗方回来,已将你对此番高句丽所谓‘请降’的看法,详细禀于老夫。” “你看得很透!‘辽东粪土臣元’?哼,不过是高元那厮苟延残喘、以待时机的缓兵之计罢了!其心可诛!” 凌云点头:“义父明鉴!高元狡诈,前车之鉴犹在!其国虽遭重创,然民心未失,乙支文德等能臣仍在,假以时日,必将复叛。” “然也!”杨林重重一拍扶手,“陛下英明,岂能看不穿此等伎俩?然则...” 他长叹一声,声音中透出几分无奈与沉重:“国势如此,不得不暂忍此辱!两次东征,耗损太过,山东、河北之地已现不稳迹象,运河工程亦牵扯巨大...此时若再强行兴兵,唉...如你所言,恐非征外而先乱内矣!” ...... 第287章 秦母寿辰 杨林对大隋所面临的困境看得一清二楚,言语中充满了忧国之情。 “陛下与义父的决定,乃老成谋国之道。”凌云沉声道,“此时确需以稳为主,于我朝而言,这段时日亦是弥足珍贵!北疆新定,需时间巩固,山东、河北等地亦需抚平疮痍,剿抚盗匪,恢复民生!待运河贯通,府库充盈,内部靖安之时,方是彻底解决高句丽之机。” 杨林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云儿,你所言,与老夫心中所想,可谓不谋而合!陛下让你总领北疆三州,确是慧眼识珠!北疆交于你手,老夫与陛下皆可安心。” 接下来,二人就山东、河北的匪患形势、兵力部署、剿抚策略等又深入交谈了近半个时辰。 杨林久镇登州,对地方情弊、山川地理、将领能力了如指掌,他的经验和对细节的把握,给了凌云许多宝贵的建议。 凌云则结合自己掌控北疆、洞察全局的战略眼光,提出了不少新颖的见解,令杨林也频频颔首,深感此子已真正成长为可托付国事的擎天之柱。 正事谈毕,书房内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杨林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云儿,你十四弟叔宝家中之事,你可知晓?” “嗯?”凌云面上拂过一抹诧异,疑惑问道,“义父所指何事?” “叔宝的母亲宁氏,近日将过六十寿辰。”杨林放下茶杯,缓缓道:“宁氏为人贤淑,教子有方,如今适逢花甲寿辰,于情于理,我等都应有所表示,你们兄弟十四人,虽非血亲,但既都拜在老夫名下,便是一家之兄弟,兄弟母亲寿辰,岂能失了礼数?” 凌云立刻明白了杨林的意思,这是要让自己去给秦母过寿啊。 当然,这只是表面的意思,更深的则是想要借寿宴之事,缓和前日紧张的兄弟关系,将之前的不愉快彻底翻篇。 接着,杨林明确吩咐道:“老夫之意,此番秦母寿宴,你与其他几位兄长一同前去历城,代为父向你们婶娘祝寿,备上一份厚礼,也算全了咱们一家子的情分,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你如今身份尊贵,由你代表老夫出面,更显重视,礼数务必周到,要显出我靠山王府的心意。” 凌云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义父考虑的是,此前之事已然揭过,既是婶娘寿辰,孩儿自当前往祝贺,兄弟之间,纵有龃龉,亦不应波及长辈。” “嗯,如此甚好。”杨林见凌云如此痛快答应,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具体事宜,你可与罗方、薛亮他们商议,礼单拟定后,拿来与老夫过目,届时你们兄弟几人同去,也趁此机会,多亲近亲近。” “孩儿明白,会与兄长们妥善商议。”凌云应道。 随后,二人又闲谈了几句家常后,凌云便起身告辞。 杨林亲自将凌云送到书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云儿,你如今身居高位,眼界胸襟更胜往昔!叔宝性子直莽,有时难免昏聩,你作为兄长,该管教时管教,该包容时亦需有所包容,一家兄弟和睦,方能同心协力,为国效力。” “谢义父教诲!孩儿心中有数。”凌云点头。 他明白杨林的苦心,无非就是怕自己揪着秦琼之过不放。 走出书房院门,血一几人立刻迎上,随后,一同离开了王府。 回到凌宅,已是晌午时分。 长孙无垢早已命人备好清淡可口的饭菜。 用膳时,凌云简单提及了去王府的情形,以及杨林交代的与众太保一同前往历城为秦母祝寿之事。 长孙无垢心思玲珑,听后立刻便明白了杨林的深意,柔声道:“义父此举,是用心良苦,既为全孝道礼数,亦是希望你们兄弟能借此机会缓和关系,夫君此行,心意要到,礼数需周,但亦需保持分寸。” 凌云微微一笑:“夫人所言极是,我自有分寸,此事需等先与几位兄长了解详情后再定。” 膳后,凌云吩咐血一去靠山王府寻大太保罗方,邀他得空过府一叙,商议寿礼及前往历城的具体事宜。 处理完这些,凌云便携着长孙无垢,至院中散步消食。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血字少年们仍在刻苦操练,见到凌云,纷纷停下行礼,口称“大王”,神情恭敬无比。 两人正漫步至廊下,程大娘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公子,夫人,快过来坐坐,喝口茶。” 蒹葭与云秀连忙起身去倒茶,大白也抬起头,蹭了蹭凌云的手。 看着面前的程大娘,凌云心中微微一动,想起程咬金与秦琼乃是儿时玩伴,如此一来,当初两家必然是有所走动的,于是开口问道:“大娘,您曾居于历城,可知秦琼秦叔宝?” 程大娘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哎呦,怎么不知道?叔宝那孩子,可是咱们历城有名的大孝子!他娘也是个顶好的人,贤惠、心善,就是性子刚强了些,一个人把叔宝拉扯大,不容易啊!” “早年...唉,早年日子苦的时候,俺们还有些走动,她那人,信佛,心慈,见不得人受苦,能帮一把是一把,后来...后来各家忙各家的,走动就少了些。”程大娘的语气中带着往昔的回忆,和对宁氏的敬佩。 说完,她又看向凌云,问道:“公子今日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事儿了?” 凌云淡淡一笑,也没有隐瞒:“今日前往拜见义父,听他老人家提及,过几日便是宁老夫人六十寿辰,吩咐我等兄弟前去贺寿...” 程大娘一听,更是高兴:“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宁妹子苦了大半辈子,如今儿子有出息了,是该好好热闹热闹,享享清福了!”她显然由衷地为故人感到开心。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凌云与长孙无垢便起身离开,留下程大娘在那絮絮叨叨地嘀咕着与秦母过去的交情。 走远几步,长孙无垢轻声道:“没想到程大娘与秦家还有这般渊源,宁老夫人既是信佛之人,夫君此番准备寿礼,或可从此处着手,更显心意。” 凌云点头:“夫人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投其所好,方为至礼。” ...... 第288章 绿林向历城 两日后的午后,凌宅花厅。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光影,罗方与薛亮准时到来。 “十三弟相召,可是为了历城婶娘寿礼之事?”罗方开门见山道。 薛亮嗓门洪亮:“十三弟,你见识广,可得拿个好主意!咱们兄弟,可不能失了礼数,丢了义父和咱们靠山王府的脸面!” 凌云请二人入座:“义父吩咐礼数需周到,显出心意,我心中确实有些想法,还需两位兄长参详一二。”说着,示意血一奉上茶水。 罗方沉吟道:“秦家并非豪富,婶娘勤俭刚直,礼不宜过重显俗,亦不宜过轻失礼,往年义父多是赐下绸缎、药材、吉祥金银锞子,此次花甲之寿,意义非凡,需更用心。” 薛亮道:“我觉得绫罗绸缎、人参貂皮、金寿桃,这些排场物最好!” 凌云微笑摇头:“薛二哥之意虽好,但恐与婶娘平日性情不符。”他顺势提及,“我前日偶然听闻,婶娘似乎常年潜心礼佛,心性慈悲?” 罗方面色微动,有些惊讶道:“十三弟果然心细,此事我也曾听闻,婶娘每日礼佛,颇为虔诚。” 凌云点了点头:“既如此,除常规寿礼外,或可再加一份佛门之礼,如高僧加持的佛经,或名寺的玉佛、沉香木雕!此物雅致脱俗,投其所好,更显心诚,祝愿老人家福寿安康。” 罗方赞同道:“此议极好,就依十三弟所言,义父知晓也必欣慰!” 薛亮拍了拍胸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定寻来历城最好的佛宝!” 凌云笑道:“有劳兄长,另外,常规贺礼,按例加厚三分,所有开销,皆从我府上支取。” 见二人要推辞,凌云连忙又道:“我常年镇守北疆,难得回来,未能常在义父与兄长们跟前,此番聊表心意,务必成全。” 罗方与薛亮见其坚持,旋即便也不再多言。 正事议定,气氛融洽,忽闻厅外程咬金大嗓门传来:“大王,去历城给秦老娘拜寿,可得带上俺!俺跟叔宝可是光屁股的交情!俺得去磕头!” 薛亮笑骂:“带你去?你嗓门儿这么大,别给秦婶娘吓出个好歹来!” 程咬金瞪眼:“怎么会!俺老程最是知礼,谁不让俺去,俺跟谁急!” 凌云知程咬金与秦琼交情颇深,于情于理都该前往,便道:“同去可以,但需谨记,此行乃为贺寿,喜庆为上,不得生事。” 程咬金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大王放心!俺要是惹事,回来您就把俺这身肉熬油点灯!” ...... 与此同时,潞州二贤庄。 聚义厅内,一位身着绿锦袍、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的汉子,正与几位气度不凡之人交谈,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绿林总瓢把子——单雄信。 下首坐着几人,乃是徐茂公、王伯当、谢映登等绿林道上的重要人物。 单雄信看向众人道:“各位兄弟,宁老夫人,即将举办六十寿辰,叔宝兄弟为人至孝,且对我等绿林朋友向来仗义,此次老人家花甲大庆,我等必须亲往祝贺,不可失了礼数!” 徐茂公羽扇轻摇,点头道:“单二哥所言极是,叔宝兄弟义薄云天,其母寿辰,我等理应前去拜贺,只是...” 他话锋一转,“听闻此次寿宴,靠山王府的几位太保,包括那位名动天下的虎威王,也会前去。” 王伯当接口道:“哦?可是那镇守北疆,慑服草原,被突厥人称为‘白虎圣主’的凌云?此人乃朝廷重臣,与咱们...可不是一路人。” 单雄信哈哈一笑,豪气干云:“伯当兄弟多虑了!咱们是去给秦老娘拜寿,是冲着叔宝兄弟的情分,又不是去招惹官府,虽说他凌云是朝廷亲王,咱们是江湖草莽,但到了秦家,就都是贺寿的客!只要他不仗势欺人,咱们便以礼相待,井水不犯河水!叔宝兄弟也定能安排妥当,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借此机会,正好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虎威王,看看是何等英雄人物!若能...呵呵,说不定还能为我绿林道结个善缘?即便不能,混个脸熟,将来或许也能少些麻烦。” 众豪杰闻言,皆觉有理,徐茂公道:“单二哥考虑周全,既然如此,我等便准备厚礼,一同前往历城,为老夫人祝寿,也为叔宝兄弟撑足场面!” “正当如此!”众人齐声附和。 议定前往历城为秦母贺寿之事后,众人便各自散去准备,厅内一时空寂。 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就在方才众人热烈商议之时,厅堂侧面的锦绣屏风之后,一道纤细灵巧的身影,一直悄无声息地潜伏着,将他们的谈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此刻,见众人离去,这道身影才如同灵猫般,从屏风后闪出。 只见她约莫二八年华,身穿一身利落的火红色箭袖衣裙,腰束宽带,更显身姿窈窕。 面容清纯晶莹,眼眸灵动如水,顾盼之间自带一股江湖儿女的英气与狡黠,正是单雄信的胞妹,二贤庄的大小姐——单盈盈。 她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角,美目之中光芒闪烁,充满了兴奋与期待,低声自语道:“历城...秦母寿宴...他也会去!” “凌云...”这两个字在她唇齿间轻轻吐出,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年前。 那时,她还只是个初出茅庐、天不怕地不怕的“侠女”,听闻乌龙山有一伙歹人为害乡里,便瞒着兄长,单枪匹马前去想要“替天行道”。 结果武功不济,险些自身难保,正是那时,一道手持漆黑大戟的身影,如同战神临凡..... 往日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在她的心里漾起层层涟漪,难以平息。 这些年,她断断续续听着他的消息,平定汉王之乱,受封虎威王坐镇朔方、总督北疆三州、慑服草原...... 他的身影越来越高远,如同天边的皓月。 而她,依旧是二贤庄的大小姐,虽然有兄长疼爱,在绿林中也有些名号,但与他相比,却仿佛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 第289章 少女心思 她不是没想过去寻他,可当年离去时,她曾留下“二贤庄单盈盈”的名号,可他却从未登门! 是因为军务繁忙? 还是在他那样的人物眼中,自己只是一个随时会被遗忘的人? 后来,听闻他成婚了,娶的是长孙家的姑娘,一位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得知消息的那晚,她一个人偷偷跑到庄外的山坡上坐了很久。 最后那点微弱的、自己都不太敢深想的念想,也彻底熄灭了。 他是朝廷柱石,她是绿林小姐,二者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何况他已娶妻。 她单盈盈也是有傲骨的,岂会再去自寻烦恼? 于是,她便将他深深埋在了心里,只当作一段年少时心动,却又无疾而终的邂逅。 可如今,兄长他们要去历城给秦琼的母亲拜寿,而他,竟然也会去! 单盈盈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这不是特意去找他,只是碰巧在同一个场合出现而已! 只是去看看,看看如今的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总之,看看就好,绝不唐突! 对! 就是这样! 少女用力握了握拳,下定了决心。 随后,她快步走出了聚义厅,正好遇见正指挥仆役搬运货物的管家单福。 单福明显一愣:“大小姐几时回来的?” “这个您就别管了,福伯,我大哥和二哥呢?”单盈盈问道。 “大爷前日便亲自押队往江南采买一批绸缎去了,怕是还得半个月才能回来,二爷正在后堂库房清点要带去历城的寿礼呢。” 单盈盈听完点了点头,旋即风风火火地就往后堂库房跑去。 库房里,单雄信正拿着礼单,指挥着庄丁将一箱箱准备好的寿礼搬出。 礼物甚是丰厚,有上好的蜀锦、珍贵的皮毛、精心打造的金寿星、以及一些地方特产,显足了绿林总瓢把子的气派,和对秦琼的情义。 “二哥!”单盈盈人未到声先至,如同一团火红的云朵卷了进来。 单雄信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见她跑来,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你这丫头,这半个月又跑去哪里疯了?” 单盈盈跑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眨着大眼睛,娇声道:“嘿嘿,这个你别管,二哥,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去历城给秦大娘拜寿?” “是啊。”单雄信点头,笑道,“怎么?你也想去凑热闹?” “当然想去啦!”单盈盈立刻道,“秦大哥是二哥你的好兄弟,那就是我的兄长!他的母亲过寿,我这做妹妹的,怎么能不去祝寿呢?二哥,你就带我去嘛~”她摇晃着单雄信的胳膊,开始撒娇。 单雄信闻言,却微微皱起了眉头,面露难色:“盈盈,若是平常,带你去自然无妨,但此次寿宴,情况有些特殊,听闻靠山王府的太保们,还有那位镇守北疆的虎威王也会前去!咱们是绿林,他们是官面上的人,虽说看在叔宝面上,彼此会给几分面子,但终究...场合敏感,你一个女孩子家,去了恐怕多有不便,万一冲撞了...” 他话还没说完,单盈盈就撅起了嘴:“有什么不便的!他们是去拜寿,我们也是去拜寿!难道还能在秦老娘寿宴上打起来不成?再说了,咱们二贤庄行得正坐得直,又不惧他官府!大哥你可是九省绿林总瓢把子,难道还护不住我一个丫头?” 她故意激将,然后又放缓语气,保证道:“我保证乖乖的,就跟在二哥你身边,绝不乱跑,绝不惹事!我就想去给秦老娘磕个头,尽尽心意嘛,二哥~~”她拖着长长的尾音,眼中满是恳求。 单雄信被妹妹缠得无法,他本就疼爱这个妹妹,又想着届时徐茂公、王伯当等众多兄弟都在,料想也无大碍。 何况单盈盈虽活泼,却也懂事,应当不会真惹出什么麻烦。 于是,沉吟片刻后,单雄信终于无奈地笑道:“好好好,带你去,带你去!真是拿你没办法。” “谢谢二哥!二哥最好啦!”单盈盈立刻笑逐颜开,欢呼雀跃。 “不过!”单雄信脸色一肃,叮嘱道,“方才答应二哥的话可要记住!到了历城,一切听我安排,不可任性妄为,尤其不可去招惹那位虎威王!此人非同小可,绝非寻常官府之人。” “知道啦知道啦!我才没兴趣去招惹什么虎威王呢!”单盈盈嘴上答应得飞快,心里却暗自嘀咕:“我才不是去招惹他呢...我只是...只是去看看...” 目的达成,单盈盈又陪着单雄信看了会儿寿礼,便借口要去准备行李,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单雄信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宠溺又有些许不解的笑容,继续清点礼物。 ......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历城因一场寿宴而暖意融融,热闹非凡。 长街之上,车马络绎,人流如织,各色人等皆朝着城西那座张灯结彩、红毡铺地的宅邸涌去——秦府。 秦府门前,管家忙得满头大汗,高声唱喏,迎送来宾,登记着堆积如山的寿礼。 前来道贺者,三教九流,络绎不绝,但主要以山东本地豪杰、登莱二州的官员乡绅,以及... “潞州二贤庄,单雄信单二员外率众兄弟贺老夫人福寿绵长!赠东海珊瑚树一株,紫貂皮十张,赤金寿星一座,江南云锦二十端...” 唱喏声洪亮,一队气势不凡的人马已然抵达。 单雄信走在最前,身后跟着扮作男装的单盈盈、徐茂公、王伯当等人。 二贤庄虽为绿林翘楚,但平日多以镖行、货栈等生意为掩护,与地方官府素有默契,并不是公然扯旗造反的逆匪,因此其大张旗鼓前来贺寿,虽引人侧目,却也无人会公然刁难,反而凸显出秦琼交游之广,面子之大。 秦琼闻声而出,今日的他,一身崭新的锦袍,满面春风,抱拳大笑:“诸位兄弟远道而来,秦琼感激不尽!快请进,快请进!” 单雄信大步上前,豪笑道:“叔宝兄弟哪里话!老夫人大寿,我等岂能不来?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但愿老人家欢喜!” ...... 第290章 小侯爷罗成 秦琼亲自将单雄信一行人引入府内,安排在上宾席位落座。 趁着寒暄间隙,他又拉过身边一位身着亮银袍、面容俊美、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冷傲之气的年轻小将,对单雄信等人介绍道:“诸位兄弟,这位乃是我的表弟,靖边侯府的小侯爷,罗成。” 罗成微微颔首,姿态虽略显高傲,但礼数不缺:“罗成见过单二员外,诸位英雄。” 单雄信作为绿林的一把手,自然听说过“冷面寒枪俏罗成”的名号,知他是罗艺之子,武功高强,笑道:“原来是罗小侯爷,久仰大名!果然英雄出少年!” 秦琼又笑着对罗成低声道:“表弟,这位单二员外乃是九省绿林道的总瓢把子,为人最是豪爽仗义,与我有过命的交情!那位是他妹子盈盈姑娘,别看是女儿家,一身武艺也是不凡,性子爽利,是女中豪杰。” 罗成闻言,心中一动,不禁看向了单盈盈。 只见她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见他望来,非但不羞怯,反而落落大方地对他抱拳一笑,更显娇憨可爱。 罗成少年心性,眼界极高,此刻竟觉得这绿林出身的姑娘别有一番魅力,虽着男装,却明眸皓齿,英气勃勃,与他平日所见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这让他那颗有些高傲的心,不由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也回以一笑。 单盈盈只是出于礼貌,很快便将目光转向别处,与身旁的王伯当低声说笑起来,罗成见状,心中竟微微有些失落。 不久,府外再次传来喧哗,唱喏声格外响亮:“虎威王携王府众太保与程将军到!”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引动了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投向大门,果然见凌云一行人缓缓走来。 凌云是什么身份,就不用多说了,其本人亲至,可谓给足了秦家面子。 今日的他,并未着王服,仅是一身玄青色锦袍,外罩墨色披风,但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令人不敢直视。 程咬金跟在凌云身侧,咧着大嘴,显得比秦琼还兴奋,罗方、薛亮等人紧随其后。 秦琼赶忙疾步迎上,便要行大礼。 凌云抬手,托住了他的手臂,缓缓道:“十四弟不必多礼,今日我等是代义父前来为婶娘贺寿,皆是家礼,不论国礼。” 他的语气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程咬金上前捶了秦琼一拳,哈哈笑道:“叔宝,俺也来了?” 秦琼连声道谢,心中暖流涌动,连忙将众人请入府内,引至上首主桌附近。 他们的到来,无疑将寿宴的规格推向了顶峰。 登莱地区的官员乡绅们纷纷上前拜见,态度恭敬无比。 单雄信、徐茂公等绿林豪杰也看向这边,双方目光接触,皆是微微颔首致意。 单盈盈在兄长身后,几乎屏住了呼吸,她看着凌云从容应对各方,看着他与秦琼低声交谈,看着他沉稳落座... 数年不见,他愈发英挺威严,那份气度远超当年乌龙山初见之时。 只是看了几眼,她便慌忙低下头,心如擂鼓,生怕被人发现异样,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一次次地偷偷瞥去。 而这一切,恰好落入了另一人的眼中——罗成。 凌云一行人进来之后,他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注意力便不自觉地又回到了单盈盈身上。 见单盈盈先是好奇地观望,随后竟低下头,脸颊微晕,眼神闪烁,罗成又不是傻子,自然知晓那是少女怀春般的羞怯模样! 而她偷瞄的方向...赫然是那位刚刚落座,气度非凡的虎威王! 这让罗成的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他自负家世、容貌、武功皆为上上之选,一向是眼高于顶,如今好不容易对一个姑娘生出好感。 可这个姑娘...不仅忽视了自己,更是因为另一个男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这让他如何舒服得起来? 那凌云虽权势颇大,但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凭什么一来就能吸引那姑娘的注意力? 少年人的好胜心与妒忌心被勾起,罗成越看越觉气闷,觉得凌云那副沉稳淡然的样子格外碍眼,觉得单盈盈偷看凌云的眼神格外刺目。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银袍,心中傲气陡升:“虎威王!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罗成也不差,得找个机会,当众挫挫他的威风,让盈盈姑娘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少年英雄!” 寿宴正式开始,气氛热烈的推向高潮。 秦琼与弟弟秦安,搀扶着今日的寿星——宁老夫人,从内堂走出。 只见宁老夫人身着崭新的褐色福字纹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虽布衣荆钗,却面容慈和,眼神清亮,不断向各方来宾点头致意。 “祝老夫人大寿之喜!”满堂宾客齐齐起身贺寿。 宁老夫人连声道:“好,好,多谢各位老爷,多谢各位好汉!折煞老身了,折煞老身了!” 秦琼特意引着凌云上前:“娘,这位是孩儿的十三兄长,当今的虎威王,代义父前来为您祝寿了!” 说着,又看向了罗方等人:“这些也都是儿子的结义兄长。” 宁老夫人虽不谙官场,但也知何为“王”,连忙就要下拜:“哎哟,老身不知虎...” 她才拜到一半,便被凌云伸手托住了:“婶娘无需多礼!凌云此来,乃为祝寿,祝您老人家松柏长青,安康顺遂。” 程咬金也挤上来磕了个头,嚷嚷道:“婶娘!俺是程咬金!给您老磕头了!祝您天天吃好喝好,活到一百岁!” 他这憨直的模样逗得秦母开怀大笑:“是咬金啊,还是跟从前一样,性子一点儿没变,快起来,快起来!” 拜寿完毕,寿宴正式开席。 美酒佳肴被呈上,宾主推杯换盏,气氛热烈祥和。 然而,席间的罗成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双眼睛时不时扫过与秦母低声交谈的凌云,又看看不远处那心神似乎完全系于凌云身上的单盈盈,心中的不快更甚。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不少人都开始离席敬酒走动。 罗成觉得时机到了,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端起一杯酒,离席而起。 他那出众的容貌和冷傲的气质,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接着,他便在众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了凌云这一桌前。 现场的喧闹,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位小侯爷,不知他意欲何为。 ...... 第291章 挑衅 罗成无视了他人,目光直接锁定在正与秦母轻声说话的凌云身上,微微昂起头,虽然依礼拱手,但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倨傲与挑战的意味: “在下靖边侯罗艺之子罗成,久闻虎威王武艺超群,威震塞外,心中仰慕至极,恰逢今日舅母寿宴,群贤毕至,罗成不才,自幼苦练家传枪法,略通武艺,不知可否向您讨教一二,切磋助兴,也好让众豪杰开开眼界,一睹虎威王风采?”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谁也没想到,罗成竟会在此等喜庆场合,突然向位高权重、且是代父前来贺寿的虎威王提出比武切磋! 这简直与挑衅无异! 程咬金眼睛一瞪,当场就要发作。 罗方、薛亮等人也是面色一沉。 单雄信、徐茂公等人皱起眉头,觉得罗成此举太过唐突无礼。 秦琼更是脸色剧变,急忙起身:“表弟!休得无礼!” 单盈盈的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心道:“这个罗成,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怎地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她可是亲眼见过凌云在乌龙山,如同砍瓜切菜般解决恶匪的场面,那杆漆黑大戟带来的压迫感,至今记忆犹新。 罗成虽号称英雄少年,但在她看来,与凌云相比,恐怕还差得远。 所有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在了凌云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凌云闻言,目光随意一瞥,便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挑衅之意,剑眉微不可察地蹙起,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罗艺之子? 自己与他素未谋面,更无仇怨,且今日乃其舅母寿辰,为何要突然发难? 凌云虽心思缜密,但一时之间,也想不通这少年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他虽不惧挑战,但在此喜庆场合,实不愿多生事端。 然而,未等凌云开口询问缘由,他身后席位上,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一人,便已拍案而起! “罗成!你放肆!” 众人看去,只见起身之人身材高大,,虬髯戟张,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正是性如烈火的十一太保丁良! 丁良在众太保中武功不算顶尖,但性子最是耿直,眼见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竟敢对自家十三弟,更是当今虎威王如此无礼,顿时火冒三丈,哪里还忍得住? 他指着罗成的鼻子喝道:“亏你出身不俗,还懂不懂规矩?今日是婶娘寿辰,我等代义父前来贺寿,是贵客!我十三弟是何等身份?也是你能随意挑战的?还敢说什么讨教、助兴?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还不快滚下去!” 丁良这番话,丝毫没给罗成留面子。 他的本意自然是维护凌云的威严,但也点燃了罗成的怒火。 罗成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 身为靖边侯府的小侯爷,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受过如此辱骂? 尤其还是在他心有好感的姑娘面前! 他原本只是想压凌云一头,挫其威风,此刻被丁良一激,顿时恼羞成怒,那点少年心性中的戾气便也爆发了出来!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狂吠!”罗成的脸庞顿时布满寒霜,死死盯住丁良。 “老子是你十一爷爷!”丁良毫不示弱,插着腰道。 “找死!”罗成冷喝一声,毫无预兆地动了! 只见他几个踏步,便已欺近丁良身前。 丁良万万没想到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动手,加之武功本就与罗成相差甚远,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格挡。 罗成见状,嘴角露出一抹讥讽,腰胯发力,一记凌厉的侧踹,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丁良的胸膛之上! “嘭!”一声闷响! “呃啊!” 丁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躯竟被这一脚踹得离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好几张席面,杯盘碗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汤水菜肴溅得到处都是!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胸口剧痛,一口气没上来,竟一时无法起身,狼狈不堪。 全场再次死寂,所有人都被罗成的突然出手惊呆了! 没有人能想到,罗成竟然如此狂妄,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一出手就如此重,直接将靠山王的十一太保踹飞重伤! “十一哥!” “丁良!” 罗方、薛亮等太保又惊又怒,纷纷抢上前去查看丁良伤势。 只见丁良面色惨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显然伤得不轻。 程咬金恨恨地看了罗成一眼,继而转向秦琼:“叔宝,你这表弟是否太过无礼了?” 秦琼的脸色也很是难看,又急又气,几步冲到罗成面前,抓住对方的胳膊,厉声道:“表弟!你疯了!怎可下如此重手?” 单雄信、徐茂公等绿林豪杰也纷纷起身,面色凝重。 他们虽与官府不是一路,但也觉得罗成此举太过分了,完全是不顾场合,不顾情面。 秦母的脸色也白了几分,被秦安连忙扶住安抚。 罗成一脚踹飞丁良,心中的恶气似乎出了一半,但那股傲气却更盛。 他甩开秦琼的手,冷冷地扫过一众怒目而视的太保,最后目光再次投向始终端坐未动,但脸色已然阴沉下来的凌云,带着一丝挑衅和得意:“哼!废物一个,也敢出头?虎威王,你的手下似乎不太经打啊?现在,可否赐教了?”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尤其是那个让他心动的少女。 而此刻,凌云心中的那点疑惑早已被冰冷的怒意所取代。 他原本并不想与其一般见识,但罗成先是无故挑衅,现在又当着他的面,下重手打伤了为他出头的义兄! 这已不仅仅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丁良脾气虽爆,但对他这个十三弟向来维护,为人耿直,此刻竟被如此折辱! 若他凌云再无表示,不仅寒了众兄弟的心,他虎威王的威严何在?靠山王府的颜面何存?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凌云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起身,仿佛一头沉眠的凶兽苏醒,堂内原本因罗成的挑衅之言,而窃窃私语的众人,全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巴,现场竟再次变得落针可闻。 ...... 第292章 木枪对银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云身上,只见他面色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寒意,令人望之心悸。 他并没有看罗成,而是先对搀扶着丁良的罗方等人沉声道:“照料好十一哥,请郎中来看伤。” 罗方等人连忙应下,心中稍安,知道凌云绝不会就此罢休。 安排完伤者,凌云这才将目光投向一脸傲然,等待他回应的罗成。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原本得意洋洋的罗成心中莫名一突,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洪荒巨兽盯上了一般。 “罗小侯爷,”凌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莫名的威严,“本王与你,素无冤仇!今日乃秦婶娘寿辰,本王代义父前来,是为贺寿,并非为与人争强斗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和受伤的丁良,语气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但你,无故挑衅在先,重伤本王兄长在后,蛮横无理,视此寿宴为何地?视我靠山王府为何物?”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众人心上。 罗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仍强自梗着脖子道:“拳脚无眼,是他自己学艺不精,怪得了谁?虎威王若是不敢...” “闭嘴!”凌云一声冷喝,打断了他的话。 罗成被喝得一愣,竟真的下意识收住了后面的话。 凌云一步步踏出,来到场中,与罗成相对而立。 他身材挺拔,虽不如程咬金那般魁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本王念你年少,又是十四弟的表亲,本不欲与你计较。”凌云的声音冰冷,“但你既不知进退,下手狠毒,辱及本王兄长,若再不给你些教训,恐你日后更加狂妄无知,祸及自身!” 他目光如电,锁定罗成:“你不是想切磋吗?好!本王就如你所愿!” 说到这里,凌云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凛冽的嘲讽,“只是切磋,未免无趣,也显不出你罗家枪法的精妙,亮出你的枪吧,让本王看看,你的武艺,是否配得上你这身傲气!”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 虎威王竟然应战了! 而且是要让罗成动用兵刃! 这已不是简单的切磋助兴,而是要动真格的了! 罗成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涌起喜意和更强的战意! 他自负罗家枪法天下无敌,正愁空手难以完全施展,没想到凌云竟如此托大,主动让他用枪! “真是自寻死路!”他心中冷笑。 “好!虎威王快人快语!取我枪来!”罗成傲然喝道。 靖边侯府的家将,立刻捧着五钩神飞亮银枪上前。 罗成接过枪,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枪花,寒光点点,气势顿时为之一变,凌厉无比! “虎威王,请亮兵刃吧!”罗成持枪而立,自信满满。 凌云背负双手走出大堂,众人纷纷移步,跟着来到了庭院之中。 只见凌云随意地扫了一眼院中的兵器架上,而后,信步走了过去,取了一杆最普通的白蜡木长枪,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对付你,此枪足矣。” 罗成见凌云竟以木枪迎战,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轻视,心中怒火更炽,冷笑道:“虎威王,此刻换兵器还来得及!免得待会儿输了,怪兵器不称手!” 凌云面笑肉不笑,只是将手中的木枪轻轻一顿:“本王说过,此枪,足矣!罗小侯爷,请吧。” 所有人皆是一眼不眨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方是靖边侯府的少小侯爷,罗成,他手持家传宝枪——五钩神飞亮银枪,枪身雪亮,寒光流转,五个倒钩在阳光下闪烁着慑人的锋芒。 而另一方,则是威震天下的虎威王,凌云。 他仅握着一杆普通的白蜡木长枪,这种枪通常是庄丁护院或演武助兴所用,与罗成那杆神兵利器相比,显得如此简陋可笑。 他随意地站在那里,身上甚至没有散发出多么强烈的气势,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手,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即将开始的比武,而是在欣赏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这强烈的对比,让所有围观者都捏了一把汗。 单盈盈虽然对凌云有信心,但看到他拿着那样一杆木枪,也不禁微微握紧了拳头。 程咬金咧着嘴,低声对罗方道:“大王用这玩意儿对付那小白脸的银枪,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啊。” 罗方冷笑一声:“以十三弟徒手擒蛟的本事,肯用木枪迎战,已经很给那小子面子了!” 秦琼则是心急如焚,却又无法阻止。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罗成得罪了!”罗成不再多言,眼中寒光一闪,决定要以最快、最狠的方式击败对方,让那姑娘,让在场的豪杰看清楚,所谓的虎威王跟自己相比,也就那样! 只见他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同时手腕剧烈抖动,那杆五钩神飞亮银枪瞬间幻化出无数枪影,如同暴雨梨花,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直刺凌云的周身要害! 这一出手,便是罗家枪法中的绝技——“百鸟朝凰”! 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难以分辨真正的杀招所在。 “好枪法!” 不少懂行之人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单雄信、徐茂公等人也面色一凝,暗叹罗艺之子果然名不虚传,此枪法已得精髓,狠辣迅捷! 面对这迅疾狠辣的一枪,凌云并未硬接。 只见他身形微侧,步法轻移,如同风中柳絮,间不容发地避开了枪尖锋芒。 木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轻轻一搭一引,竟巧妙地将那凌厉的攻势引偏了几分。 “哼!躲得倒快!”罗成冷喝一声,并不气馁,枪势随即一变,无数枪影如同雨点般泼洒而出,将凌云周身要害尽数笼罩,枪风呼啸,激起地上尘土,气势惊人,显然没有丝毫留手! 围观的人群中,再次发出阵阵低呼,皆被罗成这精妙狠辣的枪法所震撼。 单盈盈也不禁微微紧张,虽然相信凌云,但罗成的枪法确实非同小可。 凌云依旧面色沉静,在那密集的枪影中穿梭闪避。 他的身法并不显得多么迅疾鬼魅,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仿佛早已预判到罗成每一枪的轨迹。 那杆普通的白蜡木长枪在他手中时而格挡,时而牵引,每每与那神飞亮银枪接触,都是一触即分,绝不硬碰,巧妙地化解着对方的攻势。 ...... 第293章 一枪一拳 转眼间,罗成已攻出十余枪,却连凌云的衣角都未能碰到! 这让他心中愈发焦躁恼怒,感觉自己仿佛在攻打一团飘忽不定的云絮,无处着力! 对方的闪避和格挡,看似惊险,实则游刃有余,这不像是对战,更像是一种...戏耍? “只会躲闪,算什么本事!敢不敢接我一枪!”罗成怒激,枪法再变,气势陡然提升,将全身气力贯注枪身,使出罗家枪的杀招,欲要以绝对的力量碾压! 然而,就在他旧力略尽、新力未生、气势转换的这电光火石般的刹那! 一直处于守势的凌云,眼中突然精光一闪! 破绽已现! 他动了! 一直巧妙规避的木枪,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闪电! 没有多余的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快的一记直刺! 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罗成重重枪影中,那稍纵即逝的空隙! “噗!” 一声沉闷的响声! 木枪的枪头,并非刺中罗成的身体,而是狠狠地点砸在五钩神飞亮银枪的枪杆之上,正是其发力最薄弱,最不受力之处!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凌云手中的白蜡木枪头,因承受不住这如此撞击力而开裂! 但,与此同时—— “嗡——!” 罗成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沿着枪杆狂猛地袭来! 他那号称精妙的握枪手法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形同虚设! 五指瞬间被震得失去知觉,虎口崩裂,鲜血迸溅! “啊!” 紧接着,他惊呼一声,五指一松,五钩神飞亮银枪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高高飞起,“铛啷”一声掉落在地。 那股巨力狠狠地撞入他的手臂,直透脏腑! “噗——!” 罗成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柄巨锤狠狠击中,气血疯狂翻涌,喉头一甜,一道血箭控制不住地狂喷而出,整个人更是后退了十数步! “呼!”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发出惊呼! 然而,这还未结束! 就在罗成身体因失控而后退之时,凌云直接弃了那杆已然开裂的木枪,脚下一动,便快速来到了罗成身前,接着右手握拳,轰向罗成的胸膛! “嘭!” “哇啊啊啊——!” 罗成顿时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如同断线风筝般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数丈外的院墙之上。 “轰!”墙体剧烈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罗成软软地滑落在地,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殷红的血沫,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痛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胸膛仿佛要塌陷下去,肋骨不知断了几根,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般剧痛,甚至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庭院,顿时只剩下罗成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 所有人都石化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从罗成狂暴进攻,到凌云闪避格挡,再到那石破天惊的一击——木枪点砸,震落其手中银枪,再到一拳轰飞...这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技巧、力量、时机的把握,堪称完美!真正做到了以拙破巧,以力降技! 凌云,竟真以一杆普通的木枪,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持有五钩神飞亮银枪的罗成!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果然! 盛名之下无虚士! 单盈盈美眸圆睁,小手紧紧捂着嘴,震撼无比。 程咬金与一众太保,则是激动地面色泛红。 秦琼面色复杂,既惊骇于凌云的武力,又担忧表弟伤势,却又不敢多言,毕竟,是罗成挑衅在先! 单雄信、徐茂公等绿林豪杰,相视骇然,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凝重与忌惮。 凌云缓缓收拳,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目光冷漠地扫过瘫在墙根,狼狈不堪的罗成,缓缓开口。 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震颤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你以为习得几招枪法,便可目中无人,肆意挑衅?” “莫说是你,纵是你父靖边侯罗艺亲至,在本王面前,也需谨守臣礼,安敢如此放肆!”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凛然,却无一人觉得刺耳! 只因凌云有足够的实力与资格,说出这番话! 靖边侯罗艺固然权势煊赫,但比起总领北疆三州的虎威王,确实差了不止一筹。 凌云迈步,走向瘫软的罗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心坎上。 “今日,乃秦婶娘寿辰,本王本不愿动手!但你挑衅在先,重伤本王义兄在后,猖狂无礼,若不加惩戒,何以正视听?何以儆效尤?” 他停在罗成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刀: “今日,略施薄惩,断你几根肋骨,让你在床上静思己过一两月,已是看在靖边侯与十四弟的面上,手下留情。” “否则,即便本王今日当场将你格杀,你父罗艺,又敢多言半句?” “噗!”罗成闻言,又是气又是痛,更是恐惧,一口逆血喷出,眼中充满了屈辱、骇然和后怕,却连一丝反驳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势面前,他所有的骄傲都只是笑话而已! 凌云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凡被其目光触及者,无不心生寒意,低头俯首。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寿宴继续,谁再敢生事端,搅扰婶娘清静,”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冰寒刺骨,“休怪本王,不教而诛!” 语毕,他拂袖转身,走向堂内主桌,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阳光倾泻在他身上,那玄色身影仿佛变得无比高大,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王威。 虎威之怒,无需伏尸百万,一枪一拳,便足以震慑宵小,令群雄屏息! 众人僵立片刻,旋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服之声。 “我的天...这...” “太快了!我都没看清怎么回事,罗小侯爷就飞出去了!” “木枪!用的还是木枪啊!竟能击落五钩神飞亮银枪?” “虎威王...果然名不虚传!不!是比传闻更可怕!” 程咬金与靠山王府的众太保们,听着众人的惊叹,脸上也露出激动之色,个个面色潮红,与有荣焉,看向凌云的目光更加崇拜。 ...... 第294章 鬼鬼祟祟的小子 秦琼的脸色最为复杂,既震惊于凌云那深不可测的武力,又看着表弟那凄惨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快步走到罗成身边,蹲下查看伤势,只见其面色金紫,呼吸微弱,胸口微微凹陷,显然是伤得极重,没有两三个月精心调养绝难恢复。 “唉...”他叹了口气,心中既有对罗成狂妄自招灾祸的气恼,也有一丝不忍,将靖边侯府那几个此刻已然脸色煞白的家将唤了过来,令他们将罗成扶到内堂,好生照料。 ..... 单雄信、徐茂公、王伯当、谢映登等人,重新回到席面之后,皆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凝重。 他们久历江湖,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但像凌云这般,举重若轻,以绝对优势轻易碾压罗成这等少年高手的存在,简直是闻所未闻! 单雄信原本心中还存着几分凭借二贤庄绿林魁首的势力,与之平等结交甚至暗中较劲的心思,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忌惮与一丝敬畏。 他低声对徐茂公道:“此人之能,已非高手二字所能形容...恐怕我等兄弟联手,也难与之比拟...” 徐茂公凝重地点了点头:“深不可测,犹如渊海...二哥,我等日后面对此人,需万分谨慎。” 王伯当、谢映登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在这群震惊骇然的绿林豪杰中,却有一人,心情截然不同——单盈盈。 此刻,她正一脸激动的看着凌云,小脸涨得通红,这就是她念念不忘的人,如此耀眼! 刚刚坐下的凌云,似是心有所感一般,毫无征兆地抬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顿时撞在了一起,又一触即分,单盈盈心中一跳,慌忙地低下了脑袋,脸上也升起了两朵红霞。 呀!他,看见我了! 然而,凌云的视线并没有过多停留,便转向了其身旁的单雄信身上,心中默念:“单雄信,绿林共尊...” 就在凌云默默思索之时,单盈盈又有动作了,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瞥了过来,当看到凌云的目光依旧在自己这边后,随即又慌忙地垂下了脑袋。 嗯? 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立刻引起了凌云的注意。 “这少年...咦?” 回想着方才一触即分的那一眼,对方的脸部轮廓,似乎...有些熟悉... “二贤庄...”凌云低声喃喃,很快,一个尘封数年的记忆被勾起——乌龙山,那个武功不济,却敢独闯匪窝的黑衣女子。 想到此处,他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原来是她。” 这时,程咬金端着酒杯,走上前来,朝着凌云一通挤眉弄眼,兴奋道:“大王!您刚才太厉害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凌云朝他努了努嘴:“看那个小子,像不像一位故人?” “故人?俺的故人?” 程咬金立刻回头,目光瞄向绿林席位那边,铜铃大眼眨了眨,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疑惑:“大王,那些人俺都不认识啊。” 凌云笑了笑,冲单盈盈的位置挑了挑眉:“我说的是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子,你仔细看看。” 看着凌云笃定地样子,程咬金不疑有他,再次将头转了回去,恰在此时,单盈盈正好偷瞅了过来,被程咬金瞧见了全貌。 “这个小白脸...是挺眼熟的...”刚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便瞪大了几分,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数倍:“她...这面貌,她不是乌龙山那个黑衣妹子吗?” 程咬金大嗓门一吼,顿时就有不少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绿林席位,聚焦在了单盈盈身上! 单盈盈正心虚着呢,这一下被程咬金当场叫破身份,顿时“啊”了一声,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下意识地想要躲到兄长身后。 单雄信也是一愣,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了单盈盈:“你认识程将军?” 单盈盈还没来得及回答,凌云便先一步开口了:“本王方才便觉得有些眼熟,原来真是盈盈姑娘,数年不见,姑娘英姿不减当年啊。”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再次让众人惊讶不已! 虎威王竟然认识这个绿林出身的姑娘? 听口气似乎还颇有渊源? 单盈盈听到凌云亲自开口,声音还是那般沉稳,而且竟然还记得她! 这让她的心中顿时如同小鹿乱撞,又是羞涩又是惊喜,顾不得躲藏,抬起头,看向凌云,脸颊绯红,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颤抖:“凌...你,你还记得我?” 凌云微微一笑:“昔日一别,姑娘特意留下‘二贤庄单盈盈’的名号,本王怎会不记得?只是军务繁忙,一直未曾得空前往拜会,望姑娘勿怪。” 他语气平和,如同在与一位故交闲聊,与方才那雷霆手段的凛然王威,简直判若两人。 这番对话,坐实了二人的确旧识。 众人更是好奇不已,纷纷猜测这虎威王与二贤庄的大小姐之间,有何故事。 程咬金在一旁哈哈大笑:“哈哈!果然是盈盈妹子!妹子,你这身打扮挺俊啊!差点没认出来!” 这时候,单雄信也反应了过来,虽然心中疑惑妹妹何时与凌云相识,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他连忙起身,对着凌云拱手道:“没想到虎威王与小妹竟是旧识,单某真是有些意外,小妹顽劣,往日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您海涵。” 凌云颔首道:“单二员外客气了,令妹巾帼不让须眉,令人印象深刻,又谈何冲撞?” 他轻描淡写,将过去之事一语带过。 单盈盈听着凌云夸她“巾帼不让须眉”,心中甜丝丝的,所有少女的羞涩都化为了欢喜,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凌云,几乎移不开视线。 经过这一番故人相见的小插曲,寿宴上紧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不少。 秦琼处理完罗成那边的事情,也连忙回来,再次向凌云及众位太保致歉敬酒,感谢他们前来,并替其表弟罗成,表达歉意。 凌云等人虽然恼怒罗成,但也不会无故迁怒到秦琼身上,自然表示无妨,众人共同举杯。 ...... 第295章 奇怪的秦母 宴席继续,虽然不复最初的热烈喧嚣,但却多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官员、绿林、江湖客,因凌云的那句“不教而诛”,都在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克制与平静,谁也不敢出言挑衅谁。 而单盈盈,则时不时偷偷望向主位那个谈笑自若,举手投足间皆具威严的玄袍男子,一颗心,早已乱成了麻。 数年不见,他比记忆中更加耀眼,更加令人心折。 只是...如今的他,已然今非昔比,乃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之尊,而且...早已娶妻...想到这里,少女的心中又不免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与怅惘。 又过了半刻,秦安才终于搀扶着秦母返回,看其一脸苍白的样子,显然是被凌云与罗成的冲突,惊得不轻。 不过,作为今日的寿星,又有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缺席的,只得强打着精神,再次向各位来宾致意,尤其是代靠山王前来的凌云一行。 她努力维持着笑容,但仔细看去,那笑容似乎有些僵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驱散的惊悸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虎威王,各位太保将军,老身拜谢靠山王他老人家厚恩,拜谢诸位前来为我这老婆子贺寿...方才...方才些许意外,实在是...实在是家教不严,老身惭愧啊...” 说着,她便要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言语也十分得体。 凌云起身虚扶一下,淡声道:“婶娘无需多礼,方才之事,乃少年人意气之争,过去了便罢了,您无需挂怀,更与您无关,切莫因此劳神。” 罗方、薛亮、程咬金等人也纷纷起身还礼,说着“婶娘言重了”、“您老安康就好”之类的客气话。 秦母连声道谢,目光与凌云对视时,却又迅速地、几不可察地微微垂下了眼帘,仿佛不敢长时间直视这位年轻的亲王,就连捧着茶杯的手指,似乎都收紧了些许。 “不怪罪就好,不怪罪就好...”她喃喃着,脸上的笑容似乎自然了些,但那种刻意维持的痕迹,落在心思敏锐的凌云眼中,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协调。 接下来,秦母又依次向单雄信等绿林豪杰、以及本地的官员乡绅们表示感谢。 她的应对依旧得体,言辞朴实而真诚,充分展现了一位深明事理的老人家形象。 然而,当她的目光偶尔扫过程咬金,看到程咬金那粗豪却带着真心关怀的笑容时,眼中会短暂地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属于长辈的温和。 可当她的目光转回凌云身上时,那种温和便会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里面似乎有感激,有敬畏,有歉意,但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冷漠疏离? 凌云心中微微一动。 这种感觉很微妙,若非他的注意力一直在秦母身上,几乎还无法察觉。 这位宁老夫人,面对他时的一切言行举止,看似无可挑剔,恭敬而感激,但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仿佛在她那慈祥感激的表象之下,另有一番不为人知的心境。 他不禁想起了程咬金的母亲程大娘。 程大娘原先也是历城人士,且与秦母是好友,然而,前者在面对他时,无论言行举止,都是很自然的,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而眼前的宁老夫人,虽然从表面上看,似乎与程大娘大同小异,但却让凌云感到很不自在。 或许是因为方才受惊过度? 亦或是本性便是如此谨慎守礼? 凌云心中闪过几个念头。 自己本身便是亲王之尊,且还代表着靠山王杨林,对方拘谨一些也属正常。 他并未深思,更不会联想到其他方面。 毕竟,谁会去细思一位刚刚过完六十大寿,看起来慈祥又带着些许怯懦的老妇人呢? “婶娘面色似乎有些疲惫,不如先回内堂歇息片刻?此处有十四弟和我等照应即可。”凌云建议道。 秦母闻言,如蒙大赦般,连忙点头:“多谢虎威王体恤,老身...老身确是有些精神不济了,那就失礼,先告退片刻。” 她似乎确实有些支撑不住,由秦琼和秦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向众人告罪后,缓缓向后堂走去。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凌云似乎看到她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口气,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望着其离去的背影,凌云若有所思,但随即便被程咬金的大嗓门打断。 “大王,俺敬您一杯!” 凌云笑了笑,举杯同饮,与众太保打成一片,仿佛刚才那丝细微的异样感从未出现过。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 凌云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朝罗方点了点头。 罗方会意,作为大太保,起身代表靠山王府众人向秦琼正式告辞,言义父心意已到,他们便不再过多打扰,还需返回王府复命。 秦琼虽再三挽留,但见凌云去意已决,便不再强求。 临上马前,凌云的目光掠过相送的众人,最终定格在单雄信及其身旁一众绿林豪杰身上,心中微动。 天机自不可明言,但这单雄信在绿林道的威望,着实不小,似乎真是那人。 想到这里,凌云的面色一阵变换,最终还是决定借此机会,与其稍作接触。 旋即,他缓步上前,对单雄信拱手道:“单二员外,此次历城一会,见识了各位英雄豪气,本王亦觉投缘,登州与潞州之景大不相同,海天壮阔,别有一番气象,若诸位得闲,不妨移步登州城盘桓数日,容本王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我等多亲近请教一番绿林道的风采。” 单雄信闻言,心中却是一凛。 他虽有意结交凌云这等英雄人物,可对方毕竟是朝廷重臣。 二贤庄如今虽然没有公然扯旗造反,可并不代表他们没有那样的心思。 登州可不是别的地方,那是靠山王杨林的老巢,更是在这位虎威王的眼皮底下。 万一露出些许马脚,便是灭顶之灾,他又哪里敢去? 单雄信努力的堆起豪爽却略带遗憾的笑容,拱手回礼:“虎威王盛情,单某与诸位兄弟感激不尽!您的威名,我等亦是仰慕已久,本当追随左右,聆听教诲,奈何...奈何庄中事务繁杂,亟待处理,加之道上些琐碎事情也需我等回去主持,实在无法久留,还望海涵!” ...... 第296章 邀请 单雄信说着,还隐晦地对徐茂公使了个眼色。 徐茂公会意,立刻摇着羽扇接口道:“是啊,庄内诸多生意往来,确离不开二哥主持,且我等就是一群粗莽汉子,不懂规矩,若是留在登州,怕是反而给您添乱。他日若虎威王有暇巡幸潞州,我二贤庄必扫榻相迎,届时再向您好好讨教。” 这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既拒绝了邀请,又给足了面子。 凌云见他们推辞得坚决,并不感到意外,所谓绿林道,本就是一群不服朝廷管教的人所聚集而成。 想让他们老老实实地跟着自己这个“官”走,哪里会那么容易。 而他想要邀请之人,也从来不是单雄信一伙儿。 凌云淡淡点头,而后,很自然地将目光落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单盈盈身上,微笑道:“既然如此,本王也不便强留,不过,盈盈姑娘与本王和咬金也算故人重逢,若姑娘不急着回去,倒是可以在登州多游玩些时日,登州风物,或许能让姑娘尽兴。” 单盈盈原本见兄长拒绝,心中正自失望,这会儿听到凌云单独邀请自己,顿时眼睛一亮。 她本就是为了见凌云,才非要跟着来历城,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但碍于女儿家的矜持和兄长在场,只好强忍着兴奋,偷偷拽了拽单雄信的衣袖,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里面写满了“我想留下”的祈求。 单雄信眉头顿时拧紧,他自己都不敢去的地方,岂能让单盈盈独自前往?正要严词拒绝,却对上了妹妹那双充满渴望甚至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眸。 单雄信很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不仅跳脱,还胆大包天,自己若强行带她走,恐怕前脚刚离开历城,后脚她就能想办法自己溜回登州,那时孤身一人,反而更加危险! 与其如此,不如让她暂且留在凌云眼皮底下,有其照看着,安全反倒无虞,自己也更能放心去处理要事。 心中飞快权衡利弊,单雄信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苦笑,对凌云道:“虎威王厚爱,这丫头怕是求之不得,只是她自幼被单某宠坏了,性子野,不懂礼数,留在登州,只怕会给您平添无数麻烦...” “二哥!”单盈盈见他当着凌云的面,这样说自己,顿时气急。 凌云却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无妨,盈盈姑娘率真可爱,本王并非拘礼之人。” 单雄信心里叹了口气,对凌云郑重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您多多费心,代为管教几日这丫头了!盈盈,你既留下,需得谨言慎行,万事听从虎威王安排,不可任性妄为,惹是生非!听到没有?”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兄长的严厉。 “知道啦知道啦!谢谢二哥!”单盈盈顿时笑逐颜开,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忙不迭地答应。 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珠一转,带着几分狡黠和故意装出来的理直气壮,对凌云道:“喂,既然你留我下来玩,那我在登州住客栈的花销,可得记在你的账上!你这地主之谊可得尽到底!” 她试图用这种看似泼辣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羞涩与激动。 凌云不禁莞尔:“哪有让客人住客栈的道理?客栈终究嘈杂,且你一人居住,我与你兄长都难放心,若姑娘不嫌敝宅简陋,不如随我回去暂住如何?内子无垢亦在府中,她性情温婉,或许与姑娘能谈得来,彼此做个伴,也省得你独自一人烦闷。” “住...住你的府上?”单盈盈立刻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 能离他更近,自然是她心底隐秘的渴望。 但...“内子无垢”这四个字,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大半的欢喜,勾起了深藏的自卑。 长孙无垢....这个名字,她早已听过无数次。 在她偷偷打听凌云消息的日子里,早已将这位王妃的家世、才情、贤名打听得一清二楚。 那可是长孙家的嫡女,真正的名门闺秀,不仅容貌不俗,且性情贤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自己呢? 一个绿林出身的野丫头,整天舞刀弄枪,虽认得几个字,却与“才女”二字毫不沾边。 住进凌宅,日日面对那样一位完美无缺的正室夫人?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那宽容却疏离的微笑,感受到了那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对比...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感紧紧攫住了她。 方才的兴奋雀跃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和怯懦,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低声道:“我...我还是住客栈吧...不,不打扰王妃和...”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带着一丝哀求。 一旁的程咬金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有时心细如发。 他瞅了瞅单盈盈那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又联想到其是在凌云提到王妃之后,他才会这般局促,顿时便猜到了这小女儿家几分心思。 啧啧啧... 这丫头,这是对俺家大王有意思啊! 他哈哈一笑,走上前大大咧咧地说道:“妹子,这有啥好犹豫的!俺跟你说,王妃那可是天上地下少有的大好人!性子柔和得像水一样,待人再亲切不过了!从来没什么架子!就连俺老程这等粗人她都不嫌弃,时常关照哩!你去了,王妃肯定喜欢!保证比你一个人住客栈强一万倍!俺们那宅子虽说比不得你二贤庄,但也宽敞平静,安全得很!还有蒹葭姑娘她们陪你,绝不会闷!” 程咬金这番话,让得单盈盈心头微动,他口中的王妃,似乎与她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形象完全不同。 那份真诚的夸赞,极大地缓解了她的焦虑和自卑。 她抬起头,看向程咬金,见他一脸笃定憨厚,又看向凌云,见他目光温和鼓励,并非客套。 那份渴望靠近他的心思终于再次占据了上风。 旋即,她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下心绪,细声细气地道:“既然...既然凌云你都这么诚心的邀请我了,那...那我就打扰一下吧...” 单雄信还是第一次见其露出这副模样,心下也觉得有些古怪,不过见他们终于敲定,也放下了心,没有再多想,又嘱咐了妹妹几句后,便与徐茂公等人一同告辞,带着绿林人马连夜离去。 于是,凌云一行人回去的队伍中,多了一位心怀忐忑,羞涩又充满期待的绿林大小姐,踏着月色,向着登州凌宅的方向行去。 ...... 第297章 暮色归宅添新客 当凌云一行回到凌宅之时,门前值守的血二立刻挺直腰板,上前牵住马匹:“大王回来了!” 凌云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对身旁同样下马的单盈盈道:“到了。” 单盈盈抬头望去,这宅院虽算不得巍峨宏大,仅是四进的合院规模,但却门庭整洁,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这也许是跟住在这里的人有关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紧张与期待,跟在凌云身后,迈步走进了这座即将暂居的宅邸。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内院的景象映入眼帘。 庭院布置得十分清雅,角落栽种着翠竹与花草,在暮色与灯光的交融下,显得静谧而温馨,晚风中飘荡着草木的清香,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身体。 这时,内院正堂内走出几人,为首之人,正是长孙无垢。 她身着浅碧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乌发轻绾,仅斜插一支玉簪,脂粉未施,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温婉娴静的气度,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首先落在凌云身上,柔声道:“夫君回来了。” 随即又朝程咬金点头示意,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到凌云身侧那位作男装打扮,却难掩丽质的陌生姑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探询。 凌云自然地上前一步,温声介绍道:“无垢,今日在婶娘寿宴之上遇到一位故人,这位是二贤庄大小姐,单盈盈姑娘。” 说着,他又转向单盈盈:“盈盈姑娘,这位是内子。” 单盈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眼前的这位王妃,只见她容貌清丽,气质高雅,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眸带着善意看向自己,竟让她先前准备好的那些江湖气概,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局促与那份深藏的自惭形秽。 接着,她慌忙抱拳,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僵硬:“单...单盈盈,见过王妃!” 动作是江湖礼,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长孙无垢见她行事风格与闺阁女子迥异,又带着少女的羞涩,不由莞尔一笑:“原来是单姑娘,不必多礼,既是夫君故人,便是贵客。” 这时,站在长孙无垢身侧,一袭青衣的蒹葭,也好奇地打量着单盈盈,她心思细腻,轻易便看出了对方的紧张。 程咬金在一旁看着,哈哈一笑,打破了微妙的氛围:“王妃,您是不知道,这盈盈妹子可不是一般人!当年在乌龙山,俺老程和大王一起去剿匪,正好碰上这丫头也摸上山去了...”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 凌云听着,嘴角也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长孙无垢和蒹葭则听得面露惊奇,看向单盈盈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单盈盈被程咬金说得脸颊绯红,又是尴尬又是忍不住回想起当年的情景,偷偷瞥了凌云一眼,见他并无不悦,心下稍安,却也更觉羞涩,略带恼意地瞪了程咬金一眼:“喂,别说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口。 长孙无垢已然明了这姑娘与凌云确是旧识,且有一段不凡经历,笑容更显真诚:“原来还有这般渊源,单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快别在院里站着了,进屋用杯热茶吧。” 众人进入内院正堂落座,云秀立刻奉上香茗。 长孙无垢与单盈盈随口闲聊了几句,问些潞州风土,一路是否辛苦,态度温和自然,丝毫未因对方出身绿林而有半分轻视。 单盈盈渐渐放松了下来,觉得这位王妃果然平易近人,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但越是如此,她心中那份莫名的距离感反而越发清晰。 凌云饮了口茶,对长孙无垢道:“无垢,盈盈姑娘此来登州,想领略一番海滨风物,我便邀她暂住我们府上,与你做个伴,总好过她一人寄住客栈。” 长孙无垢闻言,微笑颔首:“夫君考虑得周详,西南角的‘竹苑’一直空着,环境清幽,正好收拾出来给单姑娘住。” 她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云秀:“云秀,即刻去将竹苑布置妥当,一应物品皆用新的。” “是,王妃。”云秀恭敬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单盈盈忙起身道谢:“多谢王妃,给您添麻烦了。” “单姑娘千万不要客气。”长孙无垢柔声道,“你只管安心住下,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告知我或者云秀便可。 正说着,血一便端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走了进来:“大王,王妃!这是大娘刚做的,她老人家让我送些过来。” “哟,老娘做的...”程咬金当即看了过来,当看到血一嘴角残留的碎屑,不由笑骂道,“还是你们这帮小子有口福,这点心是俺娘特地给你们做的吧?” “你少管,哼!”血一冲他做了个鬼脸,将点心放下,朝着凌云与长孙无垢一礼,便退了出去。 长孙无垢将一碟看起来软糯香甜的桂花糕,推到单盈盈面前:“单姑娘也尝尝大娘的手艺。” 单盈盈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看长孙无垢温柔的笑脸,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谢,拿起一小块慢慢吃着,滋味甜在口中,复杂的心思却萦绕在心头。 凌云见长孙无垢将单盈盈安排妥当,旋即不再多留,与程咬金一同前往了书房,他虽暂离朔方,但北疆的一些紧要的军政要事,王景等人商议过后,还是要送来,等他拍板过后,再做决策。 堂内,一时只剩下长孙无垢、单盈盈和安静坐在一旁的蒹葭。 长孙无垢看着眼前这位眼神灵动却暗藏心事的姑娘,温和一笑:“单姑娘,让蒹葭先带你去竹苑安顿下来,看看可还缺什么,明日若得闲,我再陪你在这登州城里走走。” 单盈盈再次道谢:“多谢王妃,一切但凭王妃安排。” 而后,她便跟在蒹葭身后,步入凌宅更深处的回廊。 夜色中的宅院更显宁静,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感受着这座宅院截然不同的气息,单盈盈的心中满是期待,悄然升起一丝因离他更近的欢欣。 ...... 第298章 洛阳惊耗 一夜无话。 单盈盈宿于清幽的竹苑,床榻虽柔软舒适,她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白日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纷至沓来,寿宴上的惊心动魄、被凌云认出的欢喜羞涩、兄长离去时隐含忧虑的眼神、王妃长孙无垢温和的笑容...以及,与凌云同住在一个府邸的奇妙感觉...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凌宅院子里静悄悄的。 凌云穿着墨色常服,正和程咬金在廊下,前者眉头微凝,似乎是在考虑,该如何对单盈盈开口,打听其兄单雄信以及绿林之事。 大白趴在不远处的石阶边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单盈盈和蒹葭在院子另一边赏花,她眼睛时不时往凌云那边瞟,心里琢磨着要不要邀请他一同赏花。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又快又稳的脚步声,血二急着通报:“靠山王老千岁到!” 凌云和程咬金皆是一怔,都觉得奇怪。 杨林若有事,派人过府一趟便是,何必这么早就亲自过来?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有大事。 两人赶紧整理衣服上前迎接,只见杨林穿着常服,眉头紧锁,大步流星走进来,都没注意到院里的单盈盈和蒹葭,眼睛直直地看向凌云。 “义父,出什么事了?”凌云行礼后问道,心里有些不安。 杨林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道:“刚收到洛阳的消息——你岳丈旧病突发,情况甚危,恐时日无多...” 这话还没说完,内堂的门帘突然被掀开。 原来长孙无垢正和云秀在里面说话,听说义父来了正要出来迎接,刚好听到这番话。 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声音发抖地问:“义父您刚才说...父亲他?” 话还没说完,人就晃了一下,幸好云秀赶紧扶住才没摔倒。 凌云几步上前,挽住她的腰身,感觉她全身都在发抖。 杨林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长孙无垢一声悲呼,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人瘫在凌云怀里。 往日的父女情深历历在目,这噩耗简直就如霹雳贯顶,令她泣不能声。 蒹葭与单盈盈也跑到跟前,见王妃悲恸之状,都是面露戚容。 凌云的脸色一变再变,此刻的当务之急,自然是立刻赶往东都,可想到那道——“永镇朔方,非诏不得擅离”的旨意,他的眉头便皱成了一团! 此次,他能够前来登州拜见杨林,还是杨广的恩旨,若要前往东都,那...... 杨林看儿媳妇这么伤心,凌云又这么为难,微微犹豫后,还是沉声说道:“你的处境,为父明白,陛下的旨意固然不能违背,然,人伦大义更不可废!长孙兄于公是国家重臣,于私是你岳父,怎么说你都该回去见一面,无垢这孩子...也需要你陪着。” 说着,他话锋一转,露出深思的表情:“但,你此一去,不知多久才能返回北疆,朔方乃重镇,关系大隋根本,绝对不能出事,需得万全之策。” 凌云剑眉凛然,重重点头:“义父说得对!岳父病危,无垢悲痛至此,孩儿当携妻赶往探视...”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显然是思考所谓的“万全之策”。 听到二人的话,长孙无垢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旋即又担忧了起来:“夫君...陛下的命令...” “都有我呢。”凌云轻声说着,擦掉她的眼泪,而后转向杨林,“义父,孩儿这就写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到东都,向陛下说明缘由,只是...” 他皱起眉头:“军务...有贺兰山这位副帅统筹,我倒是不怎么担心,而景先生虽然能力出众,能够妥善处理日常政务,但若遇大事,他的威望只怕还不够!朔方!还得有个威望高,分量足,且通晓军事之人坐镇才可,这个人选...” 杨林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你说得对,朔方重镇,若无足够的威望与身份,确实难当这个责任...老夫倒有个人选,可解一时之急” “是谁?”凌云连忙问。 “并州刺史,高绍。”杨林肯定道,“此人以前在老夫手下干过,性格稳重,懂军事,还多次巡视边疆,对朔方的事务和草原情况都熟悉,他作为一州之长,身份高,威望足,足够协调北疆,稳住大局,若能得圣旨命其暂代朔方军政要务,与贺兰山、高明、王景等共同理事,当保北疆无虞。” 凌云想了想,确实像杨林说的,是个稳重可靠之人,于是点了点头:“高公确是个合适的人选,既如此,孩儿这就起草奏疏,请陛下决断!” 在杨林点头之后,又对程咬金下令道:“咬金,快去准备纸笔和印章,再选两个能干的信使,备好最快的马在府外等着!” “是!大王!”程咬金大声答应着,飞快地跑出去准备。 凌云看向妻子:“无垢,你先回房休息一下,让云秀和蒹葭陪着你,等我安排妥当,咱们就出发。” 长孙无垢眼泪还止不住,但有了希望和依靠,情绪稍微平静些,哽咽着点头:“嗯...都听夫君的...” 蒹葭和云秀赶紧上前,小心地扶着长孙无垢往内室走。 单盈盈站在一旁,看着凌云果断又有担当的样子,心里既佩服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不多时,程咬金便捧着墨宝返回,同行的还有杨玄奖。 一番见礼过后,凌云便即刻落笔,既陈岳丈危殆、妻子哀绝之情,又议高绍暂代军务之策,字字恳切,句句在理! 钤印封缄时,程咬金忍不住嘀咕:“陛下要是不准该怎么办?俺听叔宝说,那宇文化及老儿最爱搬弄是非...” “他敢!”凌云语气一寒,将奏疏交给信使时,又取出了杨林当年赠予的那块太保金牌,厉声补充道,“若遇阻拦,可亮此金牌闯关!” 两名信使将奏疏与金牌贴身藏好,郑重抱拳:“大王放心,纵有千军万马,亦必送达天听!” 行礼后转身飞奔而出,外面立刻响起急促远去的马蹄声。 都安排好后,凌云才稍微松了口气,他又转向杨林:“义父,奏疏已经发出,孩儿打算现在就出发,先去洛阳!如果陛下批准,路上应该能接到旨意,就算...就算陛下不准,到了洛阳城外,孩儿再上书请罪!” 显然,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杨林知道凌云的性格,明白他决心已定,颔首道:“好!放心去吧,一路小心,照顾好老夫的儿媳妇。” 凌云重重地点头,随后,凌宅上下便忙起来,准备大王和王妃的出行。 程咬金与血一、血二,很快便备好了快马和简便的行李,杨玄奖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记事簿,显然准备记录后续的安排。 长孙无垢在蒹葭和云秀的帮助下,换了身素净的出行衣服,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但总算是勉强平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凌宅大门再次打开。 凌云扶着长孙无垢走出来,大白威风凛凛地跟在凌云身边。 杨林、蒹葭、云秀、程大娘、单盈盈以及其余的血字少年,都送到门外。 凌云对杨林重重地抱拳:“义父,保重!” 又对蒹葭等人道:“家里的事,辛苦你们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单盈盈身上,轻轻点头:“盈盈姑娘,安心住下。” ...... 第299章 唐公复出镇太原 凌云那封沾染登州晨露与急迫之情的奏疏,由精骑信使换马不换人的昼夜奔驰下,终于在第三日暮色四合时,送达东都洛阳。 此刻的紫微宫内,烛火通明。 杨广刚批阅完一叠关于漕运的奏章,正揉着眉心,听闻内侍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那一声“陛下,登州八百里加急,虎威王奏疏”,他倦怠的神色骤然一凝。 “呈上来。”杨广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清楚凌云的性情,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展开奏疏,凌云那刚劲却透着焦灼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杨广先是眉头紧锁,他知道长孙晟病了,但没想到对方病的这么重。 随即又看到凌云陈情岳父于国之功、妻子无垢哀痛欲绝之状,以及其欲返洛探视之请... 这位近来愈发严苛的帝王,眉宇间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永镇朔方,非诏不得擅离...”杨广指尖轻叩御案,重复着这道自己亲口下达的严旨。 近侍看着他犹豫不定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陛下,是否明日再议?” 杨广却一摆手:“不,召太子、苏威、宇文化及、还有虞世基,即刻入宫。” 他目光再次扫过奏疏的后半段,那里详陈了举荐并州刺史高绍暂代北疆军务之议。 这让杨广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重情却不失理智,情急之下仍不忘国之根本。 不多时,杨昭等人奉诏匆匆入殿,几人阅罢奏疏,神色各异。 杨昭素来仁厚,且与凌云私交甚笃,率先开口:“父皇,长孙公乃国之柱石,今病笃若此,于公于私,虎威王夫妇返洛探视,皆在情理之中,其所疏情真意切,儿臣以为,当准其所请。” 老成持重的苏威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虎威王‘永镇朔方’之命,关乎北疆安危,确不宜轻动!然,孝道人伦,亦为国本!虎威王名震天下,今王妃之哀,必将令天下人所共见,老臣以为,陛下可特事特办,准其返洛,然...” 他话锋一转,指向关键:“北疆军务移交一事,至关重要,并州刺史高绍,却如虎威王所言,老成持重,熟悉边务,堪当此任,陛下可下明旨,令其暂摄朔方军事,与贺兰山、高明、王景等协同理事,如此可保万全。” 宇文化及面色微动,语气带着试探:“陛下,虎威王情深义重,然北疆责任重大,陛下更曾明旨令其永镇朔方,依臣之见...是否可驳回其所请,令王妃独自返洛,如此一来,既能成全探视之情,亦可以明虎威王忠君体国之心?” 他此言看似为国,实则暗藏挑拨。 杨广瞥了宇文化及一眼,脸上升起一抹不悦:“虎威王生而无父,幼年丧母,如今其娶妻成家,好不容易得以有亲情慰藉,今日他岳父病危,妻子哀痛,朕若不允其归,岂非太过冷血?” “至于忠君体国之心,呵呵...”说到这里,杨广冷笑一声,“若虎威王真是只知私情、不顾大局之人,就不会有这封思虑周全的奏疏!朕将北疆交予他,正是信其忠勇与担当,宇文爱卿之言,是质疑虎威王的为人,还是在质疑朕的眼光?” 宇文化及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急忙跪地,连连磕头“臣不敢,臣断无此念啊!” 虞世基见其吃瘪,当即乐开了花,二人之间素来不和,都觉得对方是谄媚奸臣,变着法儿的在皇帝面前争宠。 “就你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也配跟我斗?”虞世基心中冷笑一声,而后踏前一步,正色道:“陛下圣明,臣也赞同太子与苏纳言所言,然高绍若北调,并州又乃军事重镇,亦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此事需一并考量,以免生出新的空缺。” 杨广淡淡点头,再次冷眼瞥了跪地的宇文化及一眼后,沉声道:“准奏!允虎威王凌云携其王妃即刻返洛省亲,并州刺使高绍,擢为朔方道行军总管,暂领北疆军政要务,即刻北上,与贺兰山、高明、王景等共商防务,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杨昭几人齐声道。 随即,杨广又看向了虞世基:“至于并州之事...虞侍郎所虑甚是!高绍北调,确需有人暂代其职,这个人选...” 他微微沉吟片刻,淡声道:“唐国公李渊...如今在何地?” 苏威拱手回道:“启禀陛下,唐国公自辞官后,便带着家人游历天下,直至月前,才返回大兴旧宅。” 杨广目光微动,手指轻敲御案,对于这位表兄,他内心的情感是复杂的。 昔年旧怨虽未全然消散,但岁月流转,如今他已为帝王,当年的不愉快,便不足为道了。 他清楚李渊能力不俗,且在关陇世家之中威望颇高,更重要的是,其皇亲的身份,足以镇守一方。 “传朕旨意,”杨广声音沉稳,“任命唐国公李渊,为太原留守,暂代并州诸军事,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陛下!不可啊,您难道忘了...”宇文化及心中一急,忍不住出声。 当年李渊被迫辞官,就是他的手笔,所以,宇文化及极不愿看到与己不睦的李渊,重获要职。 杨广正因他方才所言,心中不悦,自然不会理会他的反对,沉声道:“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说着,看向苏威:“苏卿,即刻拟旨,八百里加急发出,一道往登州,宣示凌云;一道往晋阳,谕令高绍;一道往大兴,召李渊受命!” “老臣遵旨!”苏威躬身领命。 ...... 翌日,大兴城,唐国公府。 李渊正于书房静心临帖,窗外阳光正好,洒落一室宁静。 自卸任闲居,游历归来后,他深居简出,每日里不过读书习字,与旧友小聚,看似恬淡,实则心中始终抱憾。 忽闻圣旨到,李渊整肃衣冠,于中堂跪接。 当听到内侍朗声宣读“特授唐国公李渊,为太原留守,暂代并州诸军事,克日赴任”之时,李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李渊竟还能被重新启用,这让他感到一阵不真实。 不过,很快他便整理好了心绪,深深叩首:“臣李渊,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送走传旨天使,李渊手持圣旨,目光深沉。 次子李世民闻讯而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父亲!太原留守!这可是重掌兵权的要职!” 李渊抚着圣旨,此刻冷静下来的他,面色却无太多喜色,反而凝重道:“陛下与为父曾有旧冤,此刻突然启用,授此重任,恐怕不是简单的念及旧亲...背后必有缘由。” 他立即吩咐:“世民,即刻去打探,近日朝中、边疆,可有特别之事发生?” “是,父亲!” ...... 第300章 允即返洛 不过半日,李世民便带回消息:“父亲,打听到了!是虎威王的岳父——大理寺卿长孙晟大人病危,是以,虎威王上表请求返洛探视,陛下准奏,并调并州刺史高绍北上,暂代朔方军务,故并州有缺,方有父亲此次任命。” 李渊闻言,眼神微动,面上也带了些戚容:“竟是如此...唉!” 他长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昔年为父在朝为官时,与长孙公私交甚笃,他为人刚正,文武双全,尤以箭术闻名,曾有一箭双雕之美谈!那时你尚年幼,为父曾与其酒后笑言,待两家儿女长成,或可结为秦晋之好...” 李世民闻言一怔,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之感涌上心头。 仿佛冥冥中错过了什么本该很重要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并无疼痛,却有一种奇异的虚浮之感,难以名状。 李渊依旧自顾自说着:“可惜,后来为父被迫辞官闲居,此事便再未提起,如今想来,若当年不成变故,或许...” 李渊叹息一声,而后收敛神色,正容道:“凌云...此子重情重义,竟间接成全了为父!陛下此举,一石二鸟,既全了其孝义,又稳了北疆,更将并州交予我...圣心难测啊...” 这时,他才注意到了儿子的异常,不由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没...没有...”李世民迅速收敛心神,将莫名的情绪压下,“父亲,听您方才所言,孩儿与那长孙小姐竟差点...” 李渊无奈地自失一笑:“世事难料,如今长孙小姐已嫁与虎威王,成就一段良缘!而你也要娶妻生子,各有机缘,方才不过是听闻故人病危,才一时感慨罢了,好了,叫上你大哥、四弟,还有府上的幕僚前来议事吧。” ...... 与此同时,并州刺史府内,高绍也接到了圣旨。 “臣领旨谢恩!” 高绍恭敬地接过圣旨,脸上虽平静无波,心中却波涛汹涌。 朔方道行军总管,总揽北疆军事——这是何等重大的责任! 他立即召来副将:“传令下去,即刻点齐三千精骑,备足十日粮草,明日拂晓出发北上!” “大人何必如此匆忙?”副将讶异道,“交接州务尚需时日...” 高绍摇了摇头,严肃道:“虎威王已离镇多日,岂容耽搁?州务交接可遣人后续办理,然北疆防务刻不容缓,你速去准备,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高绍负手立于窗前,望向北方,他曾是杨林的下属,知晓这位靠山王举荐的分量,更与凌云数度配合,钦佩这位年轻王者的胆略才智,如今这两位联名保举其受此重任,他唯有竭尽全力,不负王恩,不负故主所托。 ...... 官道上,凌云一行人正全速西行。 凌云骑乘着威风凛凛的大白,长孙无垢与侍女云秀共乘一辆马车,血二充当车夫,血一则护卫在一侧。 程咬金在前开路,杨玄奖骑马紧随凌云左右,随时记录行程与可能的口谕。 忽然,前方响起一阵马蹄之声,一名信使背负皇旗,疾驰而来,当看到那标志性的白虎大白后,立刻高声喊道:“前方可是虎威王!陛下圣旨到——!” 凌云面色微动,拍了拍大白的脑袋,示意其停下,而后跃下虎背。 不等他行礼,那信使便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却字字清晰地将旨意内容宣出。 当听到“准尔所奏,允即返洛”时,凌云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再听到陛下不仅同意,还采纳了其与义父的举荐,明确任命高绍接管北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也彻底消散:“陛下圣明!臣,叩谢天恩!” 长孙无垢在车中也听得真切,不禁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喃喃道:“谢陛下隆恩...父亲,您一定要等女儿和夫君回来啊...” ...... 大兴城,唐国公府书房。 当李建成听说李渊被重新启用的消息后,当即兴奋道:“太原重镇,兵精粮足,父亲此次出镇,正当大展宏图!” 李元吉却冷哼道:“依我看,事情没这么简单,陛下此时启用父亲,未必不是存了制衡凌云之意!” 幕僚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闻言,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国公爷,四公子所言不无道理,陛下虽明面上对虎威王信任有加,然其手握重兵,威震北疆,如今又得草原各部尊为白虎圣主,声望日隆!陛下虽圣明,亦难免有所顾虑,此次启用国公爷,恐确有相互制衡之意。” 李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制衡与否,非臣子所当妄议,然太原确系重镇,北御突厥,南屏京畿,东顾河北,西联关陇!陛下既付此重任,我等自当竭诚效忠,恪尽职守,保境安民,方不负圣恩。” 他转向李世民:“世民,你素留意兵事,对太原军力可有了解?” 李世民略一思索,便答道:“父亲,太原留守下辖精兵不下五万...”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了幕僚中的一个年轻人,后者会意,当即一步踏出,拱手道:“国公爷,确如二公子所言,太原精兵不下五万,且多经战阵,可称精锐,然自虎威王离朔之后,马邑校尉刘武周便多有犯上之言,小动作不断!假以时日,恐为大患,在下以为,国公赴任后,首务当在整饬武备,肃清边患。” “刘武周...”李渊手指轻叩案几,“文静之言,本公记下了。” 他即刻起身,神色转为锐利:“传令下去,即刻整顿行装,点齐家将部曲,三日后启程赴太原!” 李建成迟疑道:“父亲,是否太过匆忙?家中诸多事务尚需料理...” “时不我待!”李渊断然道,“陛下旨意中透着急切,北疆局势瞬息万变,早一日赴任,便早一日安心!建成,你负责整顿府中部曲;世民,你清点兵器粮草;元吉,你协助料理行装!诸位先生且随我来,详议赴任后施政方略。” 众人轰然应诺,唐国公府顿时忙碌了起来,仆从奔走,车马喧阗,一派紧张气象。 ..... 第301章 汴水洼地 李渊被启用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兴城,这自然引得一众好友前来祝贺。 直到夜色渐深,唐国公府依旧灯火通明,李渊送走了最后一拨前来道贺的宾客,便独自步入书房。 烛光下,他再次展开那道圣旨,指尖轻轻抚过“太原留守”四个字。 “父亲。”李世民轻声入门,奉上一盏热茶,“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三日后的行程,还需父亲主持大局。” 李渊抬头,看着这个英气勃勃的次子,忽然问道:“世民,你可知为父此刻所思?” 李世民略一沉吟:“父亲所思,当是如何治理太原,整饬武备,安抚百姓,不负圣恩,为陛下守好北疆门户。” 李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一侧的地图上:“你说得对,并州地控南北,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刘武周在北,突厥因虎威王之故而态度暧昧,山东群雄在东,中原动荡不安!这个太原留守,责任重大啊!我李家世代忠良,值此危难之际,正当挺身而出,为国分忧,为陛下解难。” 说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世民,为父知晓你素有大志,此次赴任,你当随行为父左右,多加历练!边疆多事,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 李世民眼中闪过锐芒,郑重行礼:“孩儿定当竭力辅佐父亲,恪尽职守,绝不负父亲与陛下期望!”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儿子退下。 书房中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李渊轻笑一声,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大字:忠君体国。 ...... 烈日如火,炙烤着中原大地,官道被晒得泛起阵阵扭曲的热浪。 这一日,一支小队在旷野上向西疾驰,卷起一道尘土,队伍人数虽少,却带着紧迫之感,正是凌云一行人。 越是西行,景象便愈发荒凉。 官道两旁,田地大片荒芜,枯草漫野。 偶尔见到几个农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他们这支队伍,便慌忙躲闪,如同惊弓之鸟。 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鸦声聒噪,一片凄凉。 程咬金看得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嘟囔:“这中原腹地怎地这般光景?比咱们朔方边塞都不如...” 杨玄奖也叹了口气,低声道:“民生多艰啊...” 凌云端坐虎背,面容沉静,对沿途所见似乎无动于衷,但他那深邃的眼底,却积压着一丝沉郁。 午后,日头最毒。 一行人来到了荥阳郡的汴水东岸,浑浊的河水在烈日下泛着沉光。 忽然,大白猛地停下脚步,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颈毛微耸,琥珀色瞳孔盯向前方河湾处,在那里,有着一片巨大的洼地。 它这反常的举动,立刻让得程咬金一惊,赶忙勒马,宣花斧一横:“有情况?” 血二也一勒缰绳,将马车停下,拔出佩刀,与血一护住马车。 杨玄奖则策马靠近凌云,神色紧张。 大白乃通灵异兽,绝不会无故做此行为。 凌云凝目望去,剑眉骤然锁紧,即便以他的定力,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前方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的洼地,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乱葬岗! 密密麻麻的土包无序地堆叠,许多早已塌陷崩裂,露出其中交错层叠的森森白骨。 残破的草席、腐烂的衣物碎片,如同丑陋的疮疤,混杂在灰白的泥土与骸骨之间。 无数苍蝇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黑云,发出烦躁的嗡嗡声。 浓郁的腐臭气息,即使相隔百步也扑面而来。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远处徘徊,警惕地望着凌云这群不速之客,嘴角似乎还沾染着不明的污渍。 这规模骇人的乱葬岗,其所散发出的冲天怨气与死气,即便是在炽烈的阳光炙烤下,也让人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阴寒与战栗。 马车中的长孙无垢感受到外面的异样和死寂,忍不住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便煞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赶忙放下帘子,用手紧紧捂住嘴巴,娇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呼吸。 云秀也吓得面无人色,连忙将其扶住,轻轻拍着她的背。 凌云的身躯似乎凝固了一般,他自认见惯了生死,但眼前这一切,这无数被草草丢弃于此的平民骸骨,所带来的视觉与心灵的冲击,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沉重! “俺...俺的娘哩...”程咬金瞪大了眼睛,饶是他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此刻也觉得喉咙发干,头皮一阵发麻,虬髯都在微微抖动,“这...这得是多少人...造孽...真他娘的造孽啊...” 杨玄奖脸色也肉眼可见的白了下去,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心灵的震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王...这...此地...” 凌云声音低沉:“去周围打听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属下这就去。”杨玄奖强压住心头的悸动,立刻领命。 他环顾四周,很快便发现一个老农正佝偻着身子,在远处一片稀稀拉拉的田地里,有气无力地挥舞着锄头,不时用麻木的眼神望向他们这边。 杨玄奖旋即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程咬金,整理了一下衣袍,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独自一人快步向那老农走去。 那老农见这位看着像是书生模样,穿着却非富即贵的公子走来,神色明显有些紧张。 “老丈!请了!”杨玄奖来到近前,行了一礼,语气尽可能温和,“在下并非歹人,只是路过此地,见前方景象骇人,心中惊疑,特向老丈请教几句,问完便走,绝不敢打扰!” 看其礼数周全,说话和气,老农的面色才放缓了一些,讷讷道:“贵人...您...您问什么?小老儿...小老儿就是个种地的...” 杨玄奖再次拱手施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老丈莫怕。” 说着,侧身指向那片恐怖的洼地:“敢问老丈,前方那...那大片坟冢,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为何有如此多的亡人,且似乎...” ...... 第302章 万人冢 老农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干涩沙哑,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贵人问那个‘万人坑’啊...” “万人坑?”杨玄奖心下一紧。 “是...是啊...”老农混浊的眼睛望向那片洼地,仿佛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回忆,声音都变得飘忽起来,“那里面...埋的都是苦命人...是...是当年挖运河,累死、饿死、病死的河工啊...” “挖运河?可是通济渠?”杨玄奖追问,心知那正是大业元年重点开挖的河段,连通黄河与淮水。 “是...是吧...俺个老庄稼汉,也说不清具体叫啥...”老农搓着自己那双如同老树皮一般的手,低声道,“就是大业元年那会儿的事,官家下了死命令,征发徭役,俺们这荥阳、梁郡、陈留...左近州县的男丁,几乎都被抓了去,那真是...河里漂橹,岸上白骨啊...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哭不出来的绝望,仿佛泪早已流干:“没日没夜地干...站着水里挖泥搬石...饭食却克扣得厉害,一天就一两个掺了沙土的粗馍...累瘫了,监工的鞭子就抽下来...病了,就直接拖到一边等死...死了,就往那早就挖好的大坑里一扔,一层土,一层人...像堆柴火一样...” 说着,老农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抬手指着一个方向,手指颤抖:“俺...俺家老大和老三...就都没回来...都埋在那儿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见着……” 杨玄奖听得心神剧震,胸口仿佛被巨石堵住,几乎无法呼吸。 老农却是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缓缓卷起自己破旧的裤腿,露出一条干瘦且布满疤痕和严重变形的腿。 “不仅是老汉的两个儿子,贵人您看...就连老汉我...当年也是那坑里爬出来的鬼啊!这条腿,就是在水里泡烂了,又挨了监工几鞭子,差点就烂没了...” 杨玄奖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那条触目惊心的腿,一时无言。 老农放下裤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后来...后来听说,是远在朔方的那位虎威王...不知怎么知道了这边的惨状,万里迢迢给皇帝老爷上了道折子,死谏!听说言辞极其激烈...这才惊动了陛下...降下严旨,处置了一批最酷烈的监工和贪官,规矩才好了些...伙食也多了点...不然,老汉我这把骨头,早就扔在那坑里烂没了...” 听到这里,杨玄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端坐于白虎之上的凌云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之情。 他几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老农说的是何时之事,当时,凌云写那道奏疏之时,他就在边上看着。 “独夫之行,民贼之举!”这八个字仿佛还历历在目! 当时他可是吓坏了,急忙去寻王景等人前来劝阻,还好大王主意已定,并没有被说服。 此时,从眼前老农口中得知昔日之景,他只觉得庆幸,还好凌云没有因他们的劝阻而动摇,否则,眼前的万人冢,规模只会更大! 良久,杨玄奖才终于强压下心头的情绪,沉声道:“原来如此...老丈能活下来,实属万幸。” 老农麻木地点了点头:“是啊...活下来了...可活着……有时候也不知道图个啥...”他看着那片万人冢,眼神空洞。 看着他这副模样,杨玄奖心中很不是滋味,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塞到老农手中:“多谢老丈告知,这点心意,聊表谢意,买些米粮吧。” 老农握着那点碎银,愣了片刻,突然就要跪下感谢:“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杨玄奖连忙扶住他:“老丈不必如此,快请起。” 而后,他便心情复杂地转身,快步返回。 走到凌云虎驾前,杨玄奖便将自己与老农的对话,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尤其重点提到了老农自身的经历,以及他所言“虎威王死谏,陛下严查,情况方得好转”之事。 空气寂静了一瞬,唯有风吹过荒冢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哀嚎。 程咬金已经气得双眼赤红,虬髯贲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低吼道:“畜生!一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生!大王!当年您就不该只是上书,就该带兵回来宰了那帮狗娘养的!” 他性情耿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凌云端坐于大白背上,依旧面无表情,但两只手却都握得紧紧的,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白骨累累的万人冢,目光深邃如同寒潭。 自己当年的那道奏疏,最终...救下了一些人,就像不远处的那位老农... 可这对中原百姓来说,却依旧惨重! 这眼前的累累白骨,又何其无辜!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有痛惜,有愤怒,有对当年决策的重新审视,也有一丝...对君父曾采纳谏言的复杂感慨。 幸好...幸好自己当年上了那道奏疏... 凌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腐臭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份沉重刻入肺腑。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看向马车,虽隔着车帘,但他能想象到长孙无垢此刻定然与他一样痛心。 “大王,”杨玄奖低声请示。 凌云收回目光,眼神已恢复冷硬:“留下白虎徽记。” 杨玄奖立刻会意,自行囊中取出一枚小旗,其上一面刻有“凌”字古篆,另一面则是一头咆哮的白虎图案。 接着,他快步走到路边一块显眼的巨石旁,将小旗往地上一插。 无需言语,荥阳郡守见到此物,自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以及该如何去做——妥善掩埋,立碑超度。 若敢怠慢,虎威王之怒,绝非其所能承受。 “走!” 大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怆与怒意,随即迈开步伐。 队伍复又启程,沉默地绕过那片巨大的死亡之地,重新踏上前往洛阳的官道。 那老农站在原地,待听到那声虎啸时,顿时被惊地一愣,目光也下意识地注意到了那头神骏非凡的巨大白虎,顿时—— 一个模糊而难以置信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猛地睁大了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虎背上的那道背影,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 第303章 星夜兼程 “那...那...是...白虎...难道...” 落在最后的杨玄奖回头看到了老农骤变的脸色,和那难以置信的神情,知晓他是猜到了凌云的身份。 于是挥了挥马鞭,扬声道:“老丈猜得不错!这便是我家大王,也正是你方才口中的——虎威王!” 说完,不等那老农反应,便一抖缰绳,朝着前方的队伍追赶了过去。 老农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脸上虽依旧麻木,但心底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汹涌而出,那是激动、感激、敬畏... “虎...虎威王...是...虎威王,是当年救了俺们...救了俺命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响。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凌云等人远去的方向,重重一叩! ...... 夜幕如墨,星垂平野。 官道上,凌云一行人依旧在疾驰。 火把在黑暗中划出数道流动的光弧,白日里万人冢带来的沉重与压抑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为更深的沉默,笼罩着这支小小的队伍。 马车内,长孙无垢已在云秀的轻声安抚下,勉强合眼睡去,但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宇依旧紧蹙,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显然并未得到真正的安宁。 凌云骑在大白背上,夜风拂动他的披风,面容在火光跳跃映照下显得愈发坚毅,也愈发冷峻。 白日里老农的话语和那片白骨盈野的景象,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 “陛下...运河...”他心中默念,复杂的情绪在脑中翻腾。 既有对杨广当年最终采纳谏言、整顿河工事务的一丝慰藉,但更多的是对那无数葬身河底、永眠荒冢之民的痛惜与无力。 即便他得皇帝信重,位高而权重,但却远离中原腹地,面对这早已发生、积重难返的天下痼疾,又能如何? 他所能做的,当年是那道万里血谏,今日,也仅仅是一面白虎徽记,责令地方官掩埋立碑而已。 “大王,”杨玄奖催马靠近些许,声音压得很低,以免惊扰王妃,“前方已是偃师地界,距洛阳不足百里了,是否寻个地方稍作休整?” 凌云闻言,收敛心神,回首望了望马车,沉吟片刻,淡声道:“不必,一口气赶到洛阳。” 程咬金在一旁嘟囔道:“俺看也是,早到早安心!” ...... 与此同时,并州通往朔方的官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火把如龙,蹄声如雷。 高绍率领的三千并州精骑,正在连夜北上。 军队行军极快,却丝毫不乱。 高绍披甲,奔驰在队伍的最前方,副将催马赶上:“大人,弟兄们已连续赶路六个时辰,是否...” 高绍闻言,并未回头,而是严肃道:“继续前进!突厥的始毕可汗并非畏威怀德之辈,今虎威王离镇,其未必不会起别的心思!本官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朔方,让弟兄们再坚持坚持!” “这...是!”副将微微犹豫,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抱拳应下。 高绍的心中并不平静,他很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凌云将北疆经营得如铁桶一般,草原臣服,百姓安居,如今突然离镇,他虽只是暂代,但若在此期间出了任何纰漏,他不仅无法向陛下交代,更无颜面对凌云和靠山王杨林的信任。 “贺兰山、王景、高明、苏成...”他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名字。 贺兰山是御北军副帅,沉稳老练。 高明与苏成乃是凌云嫡系骁锐军的统帅,皆是能征善战之辈,且与他有旧。 而那总戴着面具的谋士王景,却是颇为神秘,但却很受凌云的信重。 抵朔后,他首先要做的就是,与凌云的这些心腹顺畅交接、协同防务。 而这第一步,也是对他能力和手腕的考验。 ...... 几乎在同一片星空下,另一支队伍也正在官道上行进,方向是西北方的太原。 这正是唐国公李渊的队伍。人数约在二百左右,除了李渊的家眷、仆从,便是李建成、李世民精心挑选的二十名家将部曲。 车队的规模不大,但秩序井然,前后呼应,显然经过精心安排。 队伍中部,一辆较为宽大的马车内,李渊正借着车内固定的烛台光亮,翻阅着一些文书图册。 这些是他离开前,搜集到的关于太原军政、地理、乃至周边贼寇势力的资料。 灯光摇曳,映照着他持重而深思的面容。 车窗被轻轻敲响,随即传来李世民的声音:“父亲,夜深了,明日还要赶路,是否稍事休息?” 李渊放下手中卷册,揉了揉眉心,道:“是世民啊,进来吧。” 李世民拉开车门,灵活地钻入车内坐下,看到父亲面前的卷册,心中了然,道:“父亲还在忧心太原之事?” 李渊叹了口气,道:“陛下突然授此重任,看似恩宠,实则责任重大,如履薄冰啊!太原乃大隋北门锁钥,今虎威王离朔,刘武周蠢蠢欲动,为祸日烈,山东、河北之地亦不安稳,为父岂能不慎之又慎?” 李世民点头,目光炯炯:“儿以为,三州之地由虎威王经营多年,军强民安,父亲倒是不必太过忧虑,只需稳定边防,注意草原及贼寇动向即可,待站稳脚跟,再做打算。” “嗯,”李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稳字当头,此言甚合我意!陛下让为父出任太原留守,是对我李家的信任,更是考验,万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李世民点了点头,接着道:“此外,孩儿以为,三州之地既同为虎威王治下,那么,对朔方高大人那边,也应多多联络,互为声援。” “这是自然。”李渊颔首,“高绍乃靠山王举荐,虎威王也认可之人,想必是能臣干吏!理应携手,共保北疆安宁。” 这时,车外传来李建成的声音:“父亲,二弟,前方探路回报,一切安稳,可需加快行程?” 李渊扬声道:“不必求快,稳妥为上!建成,安排好守夜警戒,不可松懈大意。” “是,父亲放心。”李建成的脚步声远去。 李世民看向父亲:“大哥也是心切,希望能早日抵达太原,一展抱负。” 李渊微微苦笑:“为父知道,你们兄弟皆有壮志,这是好事!但切记,如今乃非常时期,稳字当先,谨言慎行,方是长久之道!尤其是元吉,你需多看顾着他些,莫要让他惹出事端。” “孩儿明白。”李世民郑重应下。 “好了,你也去休息吧。”李渊摆摆手,“为父再看一会儿便歇了。” ...... 第304章 太行道伏杀 夜色褪去,天光渐明。 通往太原的官道在晨曦中显露出其蜿蜒的轮廓,两旁的山林静谧,只有早起的鸟雀发出清脆的鸣叫。 唐国公李渊的队伍已连夜赶路了数个时辰,虽人困马乏,但依旧井然有序。 长子李建成在前开路,眼神不时扫视着周围环境。 次子李世民护在父亲李渊的马车旁,脸上虽带倦色,却毫无松懈。 四子李元吉落在队尾,时不时打着哈欠,显得有些精力不济。 车内,李渊刚一醒来,便就着渐亮的天光,再次审视着太原周边的地图与官员名册。 他知道责任重大,只想尽快熟悉一切,不负皇恩。 “父亲,前方即将进入黑风口,此地山林渐密,需多加小心。”李世民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带着一丝提醒。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传令下去,让大家打起精神,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路。” 命令传下,队伍的速度稍稍提升了一些。 然而,就在队伍大部分进入两山夹峙、林木较为茂密的一段道路时—— 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从两侧山林中爆响! 数十支力道强劲的弩箭,攒射而出,直指李渊的马车以及队伍首尾的李建成、李元吉! “不好!快护住车驾!”李世民的反应快得惊人,大喝一声,抽出随身佩剑,奋力拨打射向马车的箭矢,同时猛扯驾马缰绳,使马车转向! 噗噗噗! 尽管他们反应迅速,但仍有十多个仆从和几名家将猝不及防,惨叫着中箭倒地,更有数支弩箭狠狠钉入车厢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父亲小心!”李建成在前方拔剑怒吼,指挥家将收缩防御。 “娘的!从哪冒出来的鼠辈!”李元吉在队尾惊得睡意全无,咆哮着挥舞长枪,格挡箭矢。 “杀——!” 喊杀声四起,数十名身着黑衣、黑巾蒙面的刺客,从林中猛扑而出,身形矫健,出手狠辣,刀光剑影直取李渊所在! 他们配合默契,武功路数刁钻狠毒,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场面瞬间陷入了混乱与血腥! 李府家将虽拼死抵抗,但遇袭突然,对方又是有备而来,顿时落入下风,伤亡惨重。 李世民和李建成死死护住马车,李元吉也冲杀过来,三人虽都有武艺在身,但实力也就那样,面对这群不要命的死士围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不断有家将仆从惨叫着倒下,形势岌岌可危! “挡住!死也要挡住!”李渊在车内看得目眦欲裂。 他虽然也有两把刷子,但也就跟几个儿子差不多的水平,且这群刺客的目标显然是自己,出去反而添乱,只能紧握车厢,心中惊怒交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呔!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一声暴喝从官道后方炸响! 只见一匹神骏的黄骠马疾驰而来,马上一人,面如淡金,眉宇间正气凛然,此刻更是充满了惊怒之色。 其手中的一对瓦面金装锏,在晨光下闪烁着金光,更添几分威势! 来人正是秦琼秦叔宝! 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乃是因为其表弟罗成被凌云重伤后,虽经救治,但肺腑受损,需要几味罕见的药材才能彻底痊愈,不留病根。 经人指点,其中的两味主药,只有在太行山深处,才能找到。 于是,因忧心表弟伤势,他便向杨林告了假,前来寻觅。 连日奔波,好不容易采集齐全,正心急如焚地连夜赶回山东,万万没想到,途经此地,竟撞见数十名黑衣蒙面人围攻一行车队! 在秦琼看来,这些黑衣人藏头露尾,行事鬼祟,又以多欺少,定然非奸即盗! 而被围攻的一方,虽不知身份,但显然是受害者。 侠义之心瞬间勃发,他哪里还按捺得住? “看锏!”秦琼大吼一声,甚至来不及询问双方身份,黄骠马已然冲入战团! 双锏挥舞开来,恰似金龙出海! 他含怒出手,势大力沉,瓦面金锏乃是重兵器,专克刀剑。 只听“咔嚓”、“噗嗤”之声不绝于耳,眨眼间便有四五名黑衣人被金锏砸得兵刃断裂,惨叫着倒飞出去,非死即残! 秦琼的加入,真如天降神兵,瞬间打破了战局的平衡! 他本就身怀秦家锏法,又得靠山王杨林多年的悉心指点,武艺自然不是这群黑衣人可比的。 双锏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将,所向披靡! 很快他便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马车附近。 李世民见状,虽不知来者是谁,但见其攻击黑衣人,心下大喜,高声道:“多谢壮士相助!” 秦琼无暇回话,双锏舞得水泼不进,将攻向马车的刺客尽数逼退,大大缓解了李世民兄弟的压力。 那刺客头目见突然杀出如此一个厉害人物,计划眼看失败,眼中闪过焦躁与狠厉,用力吹了一声尖锐急促的口哨。 剩余刺客闻声,攻势顿时变得更加疯狂,完全不顾自身性命,死死缠住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和秦琼四人。 而那头目自己,则悄然后撤半步,眼神怨毒地盯了秦琼一眼,似乎要记住他的模样,随即又吹了一声不同的口哨,率先向林中退去。 其他刺客闻令,纷纷丢出暗器。 “小心暗器!”秦琼立刻出声提醒,双锏护住周身。 在他们或躲避,或格挡射来的暗器之时,那些黑衣刺客已然转身,便借着山林的掩护,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满地狼藉。 劫后余生的李府众人瘫倒在地,喘息不止,看着满地的死伤,心有余悸。 李世民兄弟三人身上也都带了伤,血迹斑斑。 李渊这才敢走出马车,看着眼前的惨状,尤其是那些为保护他而战死的家将,面色沉痛。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到秦琼面前,深深一揖:“李渊,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今日若非壮士仗义出手,我李府上下,恐遭不测!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李渊必当厚报!” 秦琼此时才看清被救之人的气度,又听闻“李渊”之名,心中一惊,连忙还礼:“原来是唐国公!在下山东历城秦琼!路见不平,份所应当,国公不必挂齿。” “秦琼...”李渊重复了一声这个名字,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可是靠山王座下的第十四位太保,秦琼,秦叔宝!” “正是在下!” 确认其身份之后,李渊更加热情:“原来是秦太保,失敬失敬,太保这是要往何处?可否与李某同行一程,也好让李某略尽地主之谊,答谢救命之恩。” 秦琼拱手道:“多谢国公美意,只是秦琼有要事在身,需即刻赶回山东,不便耽搁!此地不宜久留,国公还需尽快离开,妥善处理伤亡为好。” 李渊见其去意已决,且言之有理,便不再强求,只是郑重道:“既如此,李渊不敢强留!秦太保今日之恩情,李渊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需,可来太原寻我!” ...... 第305章 误结血仇 秦琼点了点头,再次拱手:“国公保重,秦琼告辞!” 说罢,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满地的黑衣人尸体,眉头微皱,但心系表弟伤势,也不再多想,一抖缰绳,黄骠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东而去,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李渊望着秦琼离去的背影,感慨道:“真乃义士也!” 随即收敛心情,对李建成三人道:“快,清点伤亡,救治伤者,妥善安置殉难的家将仆从,厚加抚恤!这些刺客...” 说着,他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眼神转冷,“仔细搜查,看看有无线索。” “是,父亲!”三兄弟立刻忍着伤痛,安排人手处理现场。 又过片刻,侧前方的山林小道上,忽然转出一行人马,约有七八人。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余岁,衣着体面,面容敦厚温和,骑着一匹白马,听得这边官道上有厮杀动静,特意过来查看情况。 他们刚一转出,就看到地上死伤遍地的惨状,以及一群甲胄染血、手持兵刃、正在打扫战场的人。 李渊这边刚刚经历一场血腥伏杀,神经正是最紧绷的时候,突然看到山林中又转出一伙不明身份的人马,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那些黑衣刺客去而复返! 或者是他们的接应同伙! 惊惧之下,李渊根本不及细辨,几乎是本能反应,从身边护着自己的家将背上,取过弓箭,接着——咻! 箭矢呼啸而去! 为首的敦厚男子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攻击,毫无防备! “庄主小心!” 噗嗤! 一支利箭,不偏不倚,正中其胸膛! “呃!”敦厚男子一声闷哼,脸上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身体晃了晃,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庄主!” 身后的庄丁们惊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扑了上来,只见其胸口插着羽箭,鲜血不断渗出,人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李渊也愣住了,他定睛一看,对方衣着并非黑衣,也无人蒙面,更像是庄户人... 自己惊惧之下,竟然误杀了无辜之人! 他的心中顿时升起懊悔之意,连忙快步上前:“这...诸位...误会!这是天大的误会!” 那几名庄丁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悲愤,质问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无故射杀我家庄主?我二贤庄与你们何冤何仇啊!” “二贤庄?莫不是...” “没错!你射杀的正是我家大庄主,单雄忠!” 二贤庄! 单雄忠! 李渊心中更是叫苦不迭,他久闻二贤庄单家兄弟的侠名,没想到今日竟闹出这等误会! “二贤庄?单雄忠?”不远处的李元吉闻言脸色微变,他性好游侠,对绿林道上的名号颇为熟悉,知道二贤庄在山东河北地界的影响力,忍不住低呼出声,“爹,这...” “闭嘴!”李渊回头瞪了他一眼,此刻任何不当言辞都可能激化矛盾。 这时,李世民已然上前,他虽也震惊,但反应极快,立刻对守在李渊身边的几名家将喝道:“退下!” 此举显然是怕形成对峙。 李建成上前,与父亲并肩而立,对着面前悲愤的庄丁,拱手沉声道:“诸位请节哀!此事确是天大的误会!家父乃是当朝唐国公,奉旨前往太原赴任!途经此地,遭歹人伏击,恶战方歇,伤亡惨重!方才见诸位从林中突然出现,误以为是贼人同党去而复返...实乃无心之失,酿此大祸!我父子痛悔万分!” 他言辞恳切,并点明了“奉旨赴任”的身份,既示弱又暗含威慑。 那些庄丁一听“唐国公”、“奉旨赴任”,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只是平民庄丁,对方是朝廷国公,这等身份差距如同天堑,纵然心中悲愤万分,却也不敢再出恶言,只是抱着单雄忠的尸身痛哭。 李世民在一旁仔细观察着这些庄丁的神色,见其虽悲愤,但已被“国公”身份震慑,心知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于是凑到李渊耳边道:“父亲,祸既已铸成,懊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妥善处理后事。” 李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机立断,对身后道:“取我辎重中五万钱来!” 很快,两名仆从便抬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李渊脸上闪过无奈与悔意:“这些钱帛,略表李某歉意与抚恤之意,单庄主不幸罹难,皆因李某之过!待李某抵达太原安置后,必再派人前往二贤庄致歉并厚加补偿,还请诸位...先行护送单庄主回庄安葬吧。” 庄丁们看着那箱钱,又顾及对方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为首的一名年纪稍长的庄丁,含泪收下钱箱,悲声道:“既然是误会...唐国公...我等...我等这就护送大庄主回去...” 说完,不等李渊回话,便抬起单雄忠的尸身,悲悲切切地沿着来路而去。 李渊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今日先是遭人刺杀,又得秦琼相救,最后却因自己的误判,误杀了单大庄主... 这赴任之路,伊始便如此坎坷血腥,未来又当如何? 李元吉在原地转了几圈,忍不住道:“爹,大哥,老二,这下麻烦大了!二贤庄的那个单雄信是出了名的性烈如火,他要是知道他大哥让咱们...咱们给做了,非得跟咱们拼命不可!” “唉...事已成局,又能如何...”李建成叹息道。 李元吉目光转向二贤庄之人消失的方向,脸上闪过狠色:“不行,绝不能放他们离开,否则后患无穷!”说着便提枪上马。 “三弟,你想做什么?”李世民心中一跳,赶忙上前拉住了缰绳。 单雄忠之死还可以算是误杀,可若是再行追杀,那就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 “你懂个屁,我是在消除后患,赶紧撒手!”李元吉冷哼。 “够了!”这时,李渊终于出声,他声音严厉,“元吉,你若再敢胡闹,为父绝不饶你!” “爹!”李元吉急道,“您怎么也...” “休要多言!带你的人去周围警戒!” “我...!是!”李元吉不敢再说,悻悻地带人去了。 ...... 第306章 抵达长孙府 李世民与李建成也带着其余的人,继续搜查那些黑衣刺客留下的尸体。 这些人身上几乎没有携带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父亲,这群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普通的山匪流寇。”李世民面色凝重地对李渊低声道,“更像是...豢养的死士。” 李渊面沉似水,点了点头,同时心中飞快思索。 自己离开朝堂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可现在,刚一被启用,便遭到了截杀,很显然,这是有人不希望他赶到太原,重新得势。 就在这时,一名细心的家将在翻检一具尸体时,忽然发出一声低呼:“国公,您看这个!” 李渊几人闻言,皆是面色微动,立刻凑过去。 只见那家将手中,正拿着一枚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玉扣,乍一看,像是衣袍上的装饰,但玉质不错,绝非寻常人所有。 这玉扣之上,雕刻着极其细微的缠枝卷草纹,而在纹路中心,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记,需要极好的眼力才能勉强看出,那像是一个变形了的“及”字。 李渊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眼中闪过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为人并不算跋扈,得罪过的人屈指可数,所以,可能对自己下手之人,也就那么几个。 而这个“及”字,却是将那个幕后黑手,给锁死了。 “父亲...”李世民也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可是有所发现?”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怒,将那枚玉扣紧紧攥在手心,沉声道:“此事以后再说,速速将这里清理干净,好快些赶路!” ...... 另一边,凌云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洛阳东门。 巍峨的城池在晨曦中显露出其崭新的轮廓,作为新都,它比旧日的大兴城更显宏阔,但此刻萦绕在城门处的气氛,却并非盛世繁华,而是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与肃杀。 守城的兵士数量比起当年的大兴城,近乎多了一倍,对所有入城人等的盘查也极为严苛,排起的长龙中,百姓脸上多是麻木与疲惫。 凌云归心似箭,直接无视了那漫长的队列,一虎当先,冲向城门。 “止步!来人下马接受查验!” 守门校尉见有人竟敢直闯城门,厉声呵斥,手按上了刀柄。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便是一缩—— 只因凌云在途中,便已经换上了象征其身份的玄色王袍,而其座下的大白,更能说明一切。 这独一无二的坐骑,这睥睨天下的气势... 校尉身旁的几个老兵已然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颤抖,纷纷单膝跪地,以最高昂最敬畏的声音嘶声高呼:“白...白虎!是虎威王!虎威王回京了!” “虎威王?真的是那位爷?” “天啊!快看那白虎!真是虎威王!” “虎威王回来了!” 城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守军,无论之前是严厉盘查还是懒散懈怠,此刻全都慌忙不迭地跪倒在地。 排队等候的百姓们也纷纷惊慌又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带着敬畏、惊讶与各种猜测。 那校尉立刻收刀入鞘,慌忙上前告罪:“末...末将有眼无珠!冲撞王驾!请虎威王恕罪!恕罪!” 凌云此刻只想快些入城,并无怪罪之意,淡淡摆手:“本王奉旨返京,需即刻入城!尔等起身,各司其职。” 他的声音虽不算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尊王命!”众军士如蒙大赦,这才敢起身,但依旧垂手躬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校尉也听说了凌云此次回京,乃是因长孙晟之故,且洛阳乃是新都,对方这还是第一次来,怕是连其岳家府邸所在都不清楚,于是主动请缨:“大王一路劳顿,末将请为王驾引路?洛阳新都,街巷繁复,恐污了大王法眼。” “可。” “末将明白!”校尉应了一声,便立刻点了几个兵士,翻身上马,在前方为凌云一行人引路清道。 队伍畅通无阻地进入洛阳城门,沿着天街向内城行去。 所过之处,无论是巡街的武侯、过往的官吏,还是路上的百姓,无不被那醒目的白虎和凌云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势所震慑,纷纷避让道旁,躬身行礼,引发阵阵压抑着的惊呼和议论。 “快看!白虎!肯定是虎威王!” “虎威王好威风!” “看方向是去长孙大人府上?” “听说长孙大人病危了...看来是真的...” ... 凌云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此刻只想快些赶到长孙府,免得令妻子留下遗憾。 约莫一炷香后,队伍抵达了内城一处环境清静雅致的坊区,在一座门楣高大、却隐隐透着一股沉郁气息的府邸前,缓缓停下。 门房听到外面整齐的马蹄声和不同寻常的动静,疑惑地打开侧门探头一看,先是看到一队守城军士,正自惊疑,随即目光越过军士,看到了虎背上那道如同山岳般的身影! 门房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随即,他便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喊声:“虎威王!是姑爷!是姑爷回来了!小姐!小姐也回来了!快!快开中门!禀报老夫人!” 这一声呼喊,瞬间打破了长孙府压抑多日的沉寂。 府内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难以抑制的哭泣声。 中门被两名健仆奋力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凌云跃下虎背,落地无声,快步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向里面伸出手:“无垢,我们到了。” 府内,得到消息的长孙老夫人高氏,在婢女的搀扶下,正踉跄着从内院迎出来,已是泪流满面。 凌云紧紧握着长孙无垢冰凉的手,无视了两边垂首的仆从,直接跟着门房穿过前院,后者在见到高氏后,立刻扑了上去:“母亲...父亲情形如何了?” 高氏拍了拍她的后背,泣声道:“总算回来了...几日前...大夫便说...说...你爹熬不过去了,这是听说了陛下准了你与夫婿回来,才吊着一口气,不肯闭眼,就是在等...” 长孙无垢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娇躯一软,便要向后倒去。 ...... 第307章 新王府 凌云眼疾手快地上前,将长孙无垢扶住,后者刚一站稳,便立刻拉着母亲,奔向了内院。 一进入内院,便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丫鬟仆妇们垂首噤声,步履匆忙却轻悄。 程咬金与杨玄奖拦住了欲要跟上的血一与血二,于门廊外止步。 越是接近那扇紧闭的房门,长孙无垢的呜咽声便越是压抑。 房间晦暗,长明灯摇曳。 床榻上,昔日颇为英挺的长孙晟,已然变得形销骨立,面色是毫无生气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下一秒就会油尽灯枯。 英雄迟暮,凄怆莫过于此。 床榻边,长孙无忌红着眼圈,面带疲惫与悲戚,正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父亲干枯的嘴唇。 见凌云与妹妹进来,他立即起身行礼,这是对凌云这位权势极大,且威名赫赫的虎威王,下意识的敬畏! 长孙无垢看到父亲这副模样,连忙上前,但却不敢发出声响,只泪眼婆娑地看着。 “不必多礼。”凌云朝长孙无忌淡淡摆手,目光也落到了病榻之上,而后走到近前,轻声道:“岳丈,凌云携无垢回来了。” 床榻上,长孙晟眼睫剧烈颤动,艰难地睁开一丝缝隙,浑浊的目光涣散地移动,先是看到了扑到榻前、泪如雨下的女儿。 “...无...垢...”气若游丝,却饱含慈爱与牵挂,“...真是...真是...我的无垢...回来了...爹...爹等到你们了...” 说着,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想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爹!是女儿!女儿不孝,回来晚了!”长孙无垢紧握父亲枯槁的手,贴于脸颊,泣不成声。 见其如此,长孙晟眼中的慈爱更甚,而后艰难地将目光移向凌云。 “..凌...云,好...回来就好,陛下...体恤,允你们...回来,让我...能见最后一面,如此...我...我便再无...无遗憾了...” 凌云凑近了一些,俯身道:“您慢慢说,凌云在听。” 长孙晟的目光在凌云和无垢之间缓缓移动,充满了不舍与释然:“...看...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我就放心了...无垢...我的女儿,从此...就彻底托付...给你了...她...性子柔...你...你要...” 凌云柔和地看了长孙无垢一眼,又转向长孙晟,正色道:“您老放心,只要凌云在世一日,必让无垢喜乐无忧。” 长孙晟闻言,原本涣散的眼神竟焕发出一丝光亮:“好,老夫...信你!” 说完又转向了一侧的长孙无忌:“...无...忌...” “父亲!孩儿在!”长孙无忌连忙跪倒在榻前,紧紧握住父亲另一只冰冷的手。 长孙晟看着长子,声音中透着期望与嘱托:“...我...去之后,你...你要撑起...家门,日后...当尽心...辅佐陛下,光耀...我长孙...门楣,若...若遇不决之事,要...要多问...凌云的意见...切...切记...” 长孙无忌泪流满面,重重顿首,声音哽咽又透着坚定:“父亲教诲,孩儿铭刻于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亲期望,不负家门!” 仿佛终于了却了所有尘世牵挂,长孙晟脸上那抹回光返照的神采,开始急速消退。 他的目光再次模糊地看向凌云和长孙无垢,充满了留恋,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随即,眼睫缓缓阖上,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而艰难,仿佛风中残烛。 “父亲!您别吓我!父亲!”长孙无垢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微弱至极的脉搏,痛哭失声。 “父亲!”长孙无忌亦是悲声呼唤。 “太医!”凌云猛地转头,大喝道。 一直候在偏厢的几位太医连忙小跑进来,为首的老太医上前仔细查看长孙晟的状况,又把了脉。 良久,才面色凝重地回身对凌云几人低声道:“大王,王妃,还有长孙公子!长孙大人心力耗尽,已是...已是弥留之际,脉象若有若无,命悬一线,若非凭着一股极强的意念和先前参汤的药力吊着,恐怕已然...如今,唉...就这几日之间了...老夫等...实在已是无力回天,只能....尽力再用些参吊着,尽人事,听天命了...” 此言一出,长孙无垢更是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长孙无忌也是面色惨白。 凌云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床榻上气息奄奄的长孙晟,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长孙无垢,沉声道:“用最好的药!尽力维持!” “是,是,老夫明白!”太医连忙应下。 在太医们退下后,凌云心中轻叹一声,便也出了屋子,将此地留给了悲痛欲绝的兄妹二人。 来到院落之中,他又轻声安慰了一番同样悲痛的高氏,便带着程咬金几人去往偏房安顿。 刚把几人安顿好,便有一名长孙府婢女跑了过来,说是宫内来人求见。 凌云心下微动,当即便去往了前院正堂。 堂外,正有一名身着宫内服饰的中年内侍,以及数名禁卫等候,待凌云到来,那内侍便立刻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奴婢内侍省副总管王元,奉陛下之命,见过虎威王。” “哦?陛下让你来的?”凌云问道。 “是。”王元应道,“陛下闻知王妃哀恸过甚,圣心甚为忧虑,特命奴婢前来,一则代陛下看望长孙大人,二则请大王移步您的新王府安顿!” “本王的新王府?”凌云闻言,目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奉命永镇朔方,没想到,陛下竟还在新都给他准备了府邸。 王元点了点头:“是的,大王的府邸乃是当年营造洛阳之时,陛下亲自下旨,由将作大匠宇文恺大人,亲自督造营造,离宫城仅一街之隔,最是方便大王日后入宫见驾,您看,是不是现在就搬过去?” “嗯,也好。” ...... 第308章 金匾耀东都 由于考虑到长孙晟病危,长孙无垢肯定是想在最后的时光陪伴父亲的,所以凌云便没有叫她,与高氏说了一声后,便带着程咬金几人,随着王元的仪仗,前往新王府。 队伍穿过依旧繁华的街市,越靠近宫城,气氛越发肃静。 最终,在离宫城仅一墙之隔的履顺坊内,一座规制宏大气派,却唯独门楣空悬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履顺坊,名副其实,能居住于此者,皆乃深受皇恩、顺遂无比之臣,其地位之尊贵,远超其他坊区。 府邸朱门紧闭,高墙深院,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王元上前,敲开大门,接着,便有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服饰,面色激动的男子,领着几名仆从婢女快步而出,齐刷刷地跪倒在门前。 “小的狗蛋!叩见大王!小的...小的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大王——”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狗蛋?”凌云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和暖意,他翻身下虎,走到狗蛋面前,“是你。起来说话。” “是!是小的!”狗蛋连忙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激动得语无伦次,“自打大王您去了北疆,小的就守着大兴城的旧王府,后来陛下建这新都,特意下旨,让小的过来守着这儿,天天打扫,就等着大王您回来!连匾额都是陛下御笔亲书的金匾,就等着您回来挂上去呢!” 他絮絮叨叨,却将杨广这份细致深远的爱护之意表达得清清楚楚。 身后几人闻言,无不动容,连程咬金都收起了嬉笑,面露感慨。 凌云拍了拍狗蛋的肩膀:“辛苦你了,以后府中事务,依旧由你掌管。” “谢大王信任!小的保证尽心尽力打理好王府。”狗蛋激动得又要下跪,被凌云抬手止住。 王元此时笑着上前:“大王,您看,这时辰正好,是否这就将陛下的心意升上去?” 凌云颔首:“可。” 得到他的首肯,王元立刻尖声吩咐:“吉时已到!升——匾!” 早已准备好的禁卫们合力,将那块覆盖着黄色绸缎的匾额稳稳升起,悬挂于空悬已久的门楣之上。 绸缎落下—— “虎威王府”四个御笔亲书的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气势磅礴,尊荣无比! “恭贺大王乔迁新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玄奖等人,包括王元带来的宫人以及王府仆从,皆跪倒山呼。 声势浩大,瞬间传遍了履顺坊的每一个角落。 凌云让众人起身,对王元道:“王总管辛苦,代本王谢过陛下。” 王元任务完成,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恭敬告退。 凌云这才带着程咬金几人,在狗蛋的引导下,正式踏入这座属于自己的王府。 府内亭台楼阁,精巧奢华,又暗含军旅的硬朗气息,一草一木皆能看出营造者的无比用心。 程咬金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杨玄奖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神采也很是精彩。 血一与血二,则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狗蛋一路兴奋地介绍着各处景致用途,以及库房中早已堆满的皇家赏赐。 ....... 就在凌云搬进王府不过短短半日时间,“虎威王府”金匾高悬履顺坊的消息,便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整个洛阳权贵圈! 那座规格超高、地段绝佳、空了数年、引得无数猜测的顶级府邸,竟然是留给虎威王凌云的! 而且还是陛下御笔亲题的金匾,由内侍省副总管亲自监督悬挂! 这份殊荣,这份圣眷,再次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嘶...履顺坊!紧挨着宫墙!陛下这...这真是将虎威王视为肱骨心腹啊!” “快!备礼!备最厚的礼!立刻送去虎威王府!” “快打听打听,大王何时方便见客?” ...... 一时间,洛阳各大府邸纷纷动了起来, 苏威、樊子盖等重臣,虞世基、裴蕴这些近臣,以及各路宗室的亲王、国公、侯爷,都纷纷派出管家、子侄,捧着礼物名帖,涌向履顺坊。 不多时,虎威王府的门前,便被车马排成长龙,将坊口堵得水泄不通。 古玩字画、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礼物之贵重,数量之繁多,令人瞠目结舌。 程咬金带着血一血二,亲自于门前维持秩序。 狗蛋带着有限的几个仆役,忙得晕头转向,登记造册,清点入库,脸上却笑开了花,与有荣焉。 凌云始终未曾露面,一切应酬皆由杨玄奖代为处理,凡是提出想要面见凌云的,皆被他客气的拒绝:“大王初至,府事冗杂,谢过各位大人美意,容后缓叙。” 越是见不着,就越显得深不可测,也让这帮权贵们对这位圣眷无双,位高权重的虎威王,更加敬畏。 ...... 宇文府。 宇文化及自然也备下了一份不失体面的礼物,送去了王府。 书房内,宇文成都英挺的眉宇间,露出一丝感慨:“陛下对虎威王的恩宠,真是古今罕有啊,不过,其镇守北疆,功勋卓着,也确实当得起此殊荣。” 宇文化及瞥了儿子一眼,淡淡道:“恩宠太盛,未必是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宇文成都微微皱眉,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恰在此时,一名心腹匆匆入内,在宇文化及耳边低语了几声。 “什么?失手了?”宇文化及脸色一沉,当即失声道,“李渊没死?那么多人提前埋伏,竟然杀不了一个毫无准备的李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听到这话,那名心腹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旁的宇文成都便是脸色一变,惊声道:“什么!父亲,您...您竟私下派人去截杀唐国公?此举未免...” “你懂什么!”宇文化及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当年李渊被迫辞官,乃是为父的手笔,他岂能不心怀记恨?若让其得势,岂会与我宇文家善罢甘休?” 宇文成都嘴唇动了动,看着父亲恼怒的神色,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紧锁,面露不虞。 孝道如山,他无法当面顶撞父亲,但心中对此等行径却是极为不齿。 ...... 第309章 杨玄奖探越国公府 见其沉默,宇文化及这才重新将目光看向那名心腹,沉声喝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失手?” “禀老爷,本来已经快要得手,谁知道半路突然杀出一个使双锏的汉子,武功极高,弟兄们损失惨重,只得撤退。”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上。 宇文化及快速浏览,当看到“面如淡金”、“黄骠马”、“瓦面金装锏”等特征时,他的脑海中立刻便出现了一个名字,这让他不由得瞳孔一缩,将密信用力地拍在桌上! “秦琼!他不是应该在登州吗?怎么会跑到太行山去?”他低吼出声,脸上因愤怒而扭曲。 当年秦琼为一民女,竟当街打死了他弟弟宇文惠及,如今又坏了自己好事,真是旧恨未消,又添新仇! 宇文成都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心中也是一动,面上露出复杂之色。 对于秦琼,他的心中是极不喜的,对方打死宇文惠及,此事他也很难释怀。 宇文惠及当年所为,虽令人不齿,秦琼也算行侠仗义,但,毕竟是血浓于水,宇文惠及怎么说都是他的叔父,所以,尽管已经过去多年,但他依旧不可能就那般揭过。 不过,对方如今的身份可不一般,乃是靠山王的义子,若是贸然前去找麻烦,必然会扯出其身后的杨林,甚至...就连凌云也可能会出面。 且,他们也没有上门问罪的理由,当年之事早有公断,而关于太行山之事,又不能明言,否则定是宇文府吃亏。 李渊是奉了杨广的命令,也就是说,他是有皇命在身的,既如此,你宇文家还敢对其出手,这不是在挑衅皇帝的权威吗? 宇文化及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面上一阵变化,不知在想些什么。 ...... 虎威王府的喧闹逐渐平息,堆积如山的贺礼已登记造册入库。 杨玄奖以凌云的名义,婉拒了一切后续拜访之后,便来到了书房求见。 “大王,”杨玄奖恭敬行礼,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踌躇与恳切,“属下...想告假半日,前往越国公府一看。” 凌云放下手中关于北疆军务的简报,抬眼看他:“越国公府?” “是。”杨玄奖语气低沉,带着复杂的情绪,“自大哥...行差踏错,累及家门,父亲也被斥归弘农故里思过,然,幸得陛下天恩,越国公府得以保留,属下既已返京,于情于理,都该前去查看一番,也好安顿家中老仆,令他们知晓...杨家并非无人。” 他话语谨慎,透着对家族遭逢巨变的酸楚,与一份身为人子的责任。 凌云闻言,轻叹一声,杨素一代人杰,劳苦功高,却因子嗣之祸晚节不保,被褫夺爵位,勒令归乡,着实令人唏嘘。 杨广保留其洛阳府邸,确是格外开恩,给这位老臣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准了。”凌云道,“你去便是,你父亲乃两朝元老,虽有疏失,然功绩犹在!陛下宽仁,你亦当谨守臣节,不忘皇恩。” 他话语平淡,却点明了陛下的态度和杨玄奖应持的立场。 “谢大王!属下明白!”杨玄奖深深一揖,心中感激,他知道这是凌云对他的体谅和信任。 当下,杨玄奖便整理了一番,前往了位于南区的越国公府。 相较于履顺坊的极尽尊贵,南区虽也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却终究稍逊一筹。 越国公府邸依旧高大,但门楣上那象征荣耀的“越国公府”匾额早已被取下,只留下些许斑驳的痕迹。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冷落鞍马稀,与从前风华鼎盛、门庭若市的景象判若云泥。 杨玄奖叩响门环,良久,一位老苍头才颤巍巍地打开侧门,警惕张望。 当看清来人是杨玄奖时,老苍头顿时老泪纵横,激动得语无伦次:“您...您是二公子!老奴不是在做梦吧!” 府内其他几个看守老仆闻声,也纷纷涌出,围着杨玄奖又是哭又是笑,激动不已。 杨玄奖看着这透着萧索景象的府邸,心中酸楚难言,他在老仆们的簇拥下进入府中,四处查看,询问他们生活可有难处。 叙话间,老管家似乎想起了什么,絮叨道:“二公子您回来了就好...府里一切都好,就是...就是老爷离京后,红拂夫人她...她就不见了踪影。” “红拂夫人?”杨玄奖微微一怔,红拂女是父亲颇为赏识的一名姬妾,不仅容貌出众,身手亦是不凡,聪慧机敏,有时甚至能协助处理一些事务,在府中地位特殊,他对其颇有印象,“可知她去了何处?” 老管家摇了摇头,面露困惑:“老奴也不知,就是老爷离京后的第二日,便再没人见过红拂夫人,她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值钱的细软也都不见了,像是...像是自己走了,老奴当时想着,老爷都已不在京中,她一个女子,或许另寻了去处?” “加之当时府中慌乱,人心惶惶,也就...也就没敢声张,后来想着写信告知老爷,又怕打扰了老爷清静,便不了了之了,今日见到二公子,才想起来提这一嘴。” 杨玄奖闻言,皱了皱眉,红拂女不告而别,确实有些蹊跷。 但他转念一想,父亲已然失势离京,树倒猢狲散,一个貌美且有本事的姬妾自寻出路,似乎也并非难以理解。 父亲对她,虽欣赏其能力与美色,却也并未给予名分,情感上未必有多深的牵绊,或许早已默许甚至暗示过其自便? “罢了,”杨玄奖叹了口气,“人各有志,由她去吧!此事不必再提,也不必特意告知父亲了。” 他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如今家族能得保全已是万幸,一个姬妾的去留,实在微不足道。 随后,他又嘱咐了老仆们一番,留下些钱粮,便带着些许感慨,离开了这座承载着家族往日辉煌,与现今落寞的府邸。 ...... 第310章 稚子童真 翌日清晨,虎威王府之外便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狗蛋急忙跑进来向凌云禀告:“大王!大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驾到!还...还带着皇长孙和小公主!” 凌云闻言,眉梢微挑。 太子杨昭亲自来访,还带着孩子,显然,这并不是正式的官方觐见,而是好友的私人探望,显得格外亲近。 他立刻起身:“开中门,迎驾。” 府门大开,只见太子杨昭一身常服,笑容温润,一手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正睁大眼睛好奇张望的男孩,另一手则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约莫三四岁大的小女孩,正是小公主杨如意。 身后跟着一众东宫侍卫和宫女嬷嬷,阵仗不小却并不显张扬。 “凌云!突然过来,没打扰你清静吧?”杨昭笑声爽朗,语气亲切自然,毫无储君的架子。 “太子殿下亲临,蓬荜生辉,何来打扰之说。”凌云迎上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也不失从容。 他与杨昭私交甚笃,此刻更多了几分老友相见的随意。 “快快免礼!”杨昭笑着虚扶,又将身边的小男孩轻轻向前引了引,“倓儿,快来见过你凌王叔。” 小杨倓似乎有些害羞,小脸微红,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奶声奶气道:“倓儿见过凌王叔。” 凌云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皇长孙不必多礼。” 而被杨昭抱在怀里的杨如意,正眨着一双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凌云看,她年纪虽小,但一点也不怕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他,用稚嫩清脆的嗓音对杨昭说:“大哥,白虎大王!义成姑姑说的白虎大王!” 众人都是一愣。 杨昭失笑,对凌云解释道:“小妹顽皮,定是义成公主时常进宫与母后说话,抱着她玩耍时,没少跟她讲你单骑出塞、慑服突厥、接她回来的故事,这小丫头就记住了,整天念叨着‘白虎大王’。” 原来如此。 义成公主自被凌云从突厥接回后,深得杨广和萧皇后怜惜,时常召入宫中陪伴,她心中对凌云感激无比,在与萧皇后和年幼的如意公主相处时,难免会提起凌云的事迹,在小孩子心中种下了深刻的印象。 凌云看着小如意那纯真无邪、充满好奇和期待的眼神,心下不自觉地软了软,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缓声道:“小公主知道我?” 小如意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王兄厉害!打坏人!有大白虎!” 这番童言稚语,让在场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负责护卫的血一血二,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府门前原本肃穆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温馨起来。 杨昭笑道:“你看,你这‘虎威王’的威风,连我这小妹都有耳闻了。” 凌云也笑了笑,侧身请杨昭入内叙话。 进入正堂,分宾主落座。 小如意似乎格外喜欢凌云,或者说对他的“大白虎”充满了兴趣,竟松开杨昭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凌云身边,仰着小脸看他。 凌云索性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小如意乖乖坐着,一双大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奶声奶气地问道:“凌王兄,大白虎呢?如意想看大白虎。” 杨昭见状,无奈又宠溺地笑道:“这小丫头,今日不见到大白,怕是不肯罢休了,凌云,若是不便...” “无妨。”凌云打断了他,低头看着小如意那充满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睛,道:“大白在后园休息,小公主要是不怕,我就带你去看看。” “如意不怕!”小丫头立刻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义成姑姑说,大白虎只咬坏人,不咬好人!如意最好了!” 童言无忌,却逗得杨昭再次笑了起来:“好好好,如意是好孩子。” 说完,又看向凌云:“既然她不怕,便让她远远瞧上一眼,全了这份念想如何?也省得她回宫后继续磨人。” 凌云点了点头,旋即起身:“如此,请随我来。” 他并未带他们去后园兽栏,而是来到了一处轩窗处。 从此处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后园一片特意开辟出来的、绿草如茵的缓坡。 此时,一头体型庞大、毛色雪白、黑纹斑斓的巨虎,正慵懒地卧在草地上晒太阳,宛如一座雪丘。 即便隔着相当一段距离,其百兽之王的威猛形态,依旧极具冲击力。 “哇——!”小如意一眼就看到了,顿时发出一声惊叹的欢呼,小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大白,“好大!好白!好厉害的大老虎!” 她兴奋得小脸通红,抓着凌云衣角的小手都用力了些。 杨昭虽然与大白也比较熟悉了,但每一次见到,仍不免惊叹。 皇长孙杨倓更是又怕又好奇,躲在杨昭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偷偷地看。 “它便是大白。”凌云的声音平静,“通灵性,识善恶。”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远处假寐的大白,忽然动了动,而后,慵懒地抬起头,琥珀色的兽瞳朝着轩窗的方向瞥了一眼。 当看到凌云的身影时,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甩了甩脑袋,又重新趴了回去,甚至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令人胆寒的獠牙,但那姿态分明是放松和信任。 这一幕,既显露出了猛兽的天然威慑,又清晰地表明了它与凌云之间非同寻常的羁绊。 小如意见状,一点儿不怕,反而兴奋地跳了跳:“它看我们了!它看到如意了!凌王兄,它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能。”凌云笑了笑。 “太好了!”小如意高兴极了,仿佛得到了最棒的答案。 接着,她又看了好久,直到大白不再动弹,似乎睡着了,才依依不舍地被杨昭抱回。 经此一事,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自然。 杨昭与凌云聊起了些家常,问候了长孙无垢的哀思之情,又感慨了长孙晟的病情,言语间充满了的关怀,绝口不提朝政军事,只叙友情。 在提到他们往日之事时,两人的嘴角皆是不由泛起笑意。 ...... 第311章 宫闱私语 杨倓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正在和父亲说话的王叔。 小如意则晃着小短腿,手里捏着一块宫女悄悄递过来的点心,吃得像只偷腥的小猫,乖巧又满足。 在堂外陪同东宫侍卫的杨玄奖、程咬金等人,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温和交谈声,以及小公主偶尔的稚语,心下也稍感放松。 这次拜访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一些,杨昭似乎很享受这与挚友闲话家常的温馨时刻,直到日头稍稍西斜,在随行的东宫女官轻声提醒下,他才恍然惊觉时辰不早。 “不知不觉竟叨扰了这么久。”杨昭笑着起身,“看到你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长孙大人那边,若有任何需要,务必直言。” 凌云起身相送:“一定,殿下今日前来,凌云心中亦是欣喜。” 小如意被宫女抱起来,显然还不想走,扭着头看着凌云,小声说:“凌王兄,如意以后还能来看大白虎吗?” 凌云看着她期待的小脸,点了点头:“若得空闲,便可。” 小如意这才开心地笑了。 ...... 东宫车驾返回皇宫,小如意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一落地,就挣开嬷嬷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朝着父皇母后的寝宫跑去。 “父皇!母后!”人还没到,清脆稚嫩的声音,就先传了进去。 杨广正与萧皇后在内殿说着话,听到爱女的声音,威严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萧皇后更是放下手中的茶盏,含笑望向门口。 只见小如意提着小裙子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闪闪的,一下子扑到萧皇后的怀里。 “哎哟,朕的小公主这是怎么了?跟着你大哥出去一趟,捡到宝贝了?”杨广难得地打趣道。 “比宝贝还好!”小如意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兴奋地手舞足蹈,“如意见到凌王兄了!还有大白虎!好大好白好威风的大白虎!” 萧皇后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鬓角,笑问:“哦?快跟母后说说,凌王兄是什么样的?大白虎吓不吓人?” “凌王兄好看!嗯...像...像父皇一样厉害!”小如意努力搜寻着词汇,在她小小的世界里,父皇就是最厉害的存在,“如意感觉...感觉他很少笑,但是对如意好,他还抱如意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大白虎不吓人!它在睡觉,好乖好乖!” 她叽叽喳喳,将如何在王府看到白虎,如何与凌云对话,凌云如何回应她,都奶声奶气、活灵活现地学了一遍,虽然稚嫩,却也将当时温馨有趣的场景,还原了七八分。 杨广和萧皇后听得面露笑容,尤其是听到小如意说凌云“像父皇一样厉害”时,杨广更是开怀大笑,心中极为受用。 他对凌云视如己出,极为满意,听到其与自己的儿女们相处融洽,自然很是欣慰。 “看来如意很喜欢你凌云王兄啊。”萧皇后搂着女儿笑道。 “喜欢!”小如意用力点头,“王兄厉害,有大白虎!大哥和义成姑姑也说他好!” 杨广对萧皇后道:“看来让太子带她去这一趟是对了,上一次銮驾北巡,朕便发现凌云的性子,比起从前有了很大的变化,似乎心里装着事,如意活泼,或许能让他放松放松。” 萧皇后也点头:“正是,无垢那孩子如今正伤心,阿孩与如意上门,对凌云也算是些许宽慰。” 帝后二人相视而笑,殿内充满了天伦之乐的温馨气氛。 小如意依偎在母亲怀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大白虎和王兄,心中已将那座威严肃穆的王府,和那个抱过她的王兄,划入了自己喜欢的地盘。 ...... 这一日,北疆塞外,高绍终于率领三千精骑,抵达了朔方城下。 城门外,以贺兰山、王景、高明、苏成为首的一众北疆文武大员,早已得到讯息,在此等候。 高绍勒住战马,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军队,而后翻身下马,独自一人快步上前,虽然因一路疾驰而面带倦色,但他的眼神却是十分沉稳。 “高绍奉陛下旨意,前来朔方暂代军务!有劳诸位久候!” 贺兰山率先还礼,神色沉稳:“高总管一路辛苦!我等早已收到大王的令信,恭候多日了!” 他特意点出“大王的令信”,既是表明态度,也是提醒众人当下的权责关系。 “贺兰副帅客气了。”高绍点头,目光扫过王景、高明、苏成等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王景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低沉:“王景,见过高总管。” 言简意赅,一如既往。 高明和苏成则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将高明(苏成),见过高总管!大王已有军令传来,令我等与总管,共守北疆!” 他们语气干脆,带着军人的直爽,但也隐隐透着一丝审视。 凌云的品性能力毋庸置疑,此刻换将,即便来的是与他们相熟,且能力不俗的高绍,心中也难免有些没底和担忧。 高绍自然能感受到这种微妙的情绪,他面色不变,沉声道:“高某才疏学浅,蒙陛下与靠山王信重,大王不弃,暂代此重任,实乃惶恐!北疆防务,乃大王心血所系,国之屏障,高某必当竭尽所能,与诸位同心协力,恪尽职守,稳守边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擅改大王既定方略!在此期间,还望诸位鼎力相助,不吝赐教!”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低,明确表示自己是“暂代”,尊重凌云的体系,强调“同心协力”、“稳守边防”的共同目标,瞬间缓和了些许紧张气氛。 贺兰山脸色稍霁,道:“总管言重了!守土卫疆,乃我等本分!请总管入城,我等已备好酒宴为总管接风,并即刻交接当前军情防务。” “有劳!” 高绍点头,大步流星,在一众北疆文武的簇拥下,踏入这座凝聚了凌云无数心血、雄踞塞外的城池。 他的到来,意味着北疆的权柄暂时平稳过渡,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共同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在虎威王返回之前,牢牢守住这条北境防线,不容有失。 ...... 第312章 枭雄杀心! 马邑郡。 得益于凌云镇守朔方以来采取的政策与有效的治理,相比中原腹地的烽烟四起,这片土地显得相对安宁。 边患被强力压制,商贸在官府的管理下,有限度地进行,百姓虽谈不上富足,但至少能得温饱,不必终日担忧突厥铁蹄踏破家门。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却在马邑郡悄然涌动。 这股暗流的中心,便是马邑郡鹰扬府校尉——刘武周。 此人出身河间豪强,自幼习武,性情彪悍狡黠,颇有勇力,更兼野心勃勃。 凭借军功和钻营,一步步爬到了鹰扬府校尉的位置,掌管一部兵马,在马邑郡也算是一号人物。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自认能力远超那位在他看来有些迂腐的王仁恭。 王仁恭乃朝廷委派的太守,为人更重文治与稳定,对刘武周这等骄兵悍将,既用之,亦防之。 在军饷调配、兵力部署、乃至对待边境部落的态度上,两人多有分歧。 刘武周以利为主,经常默许部下“越境取利”的行为,之前还只是偷偷摸摸的进行,但在凌云离朔后,这种行为愈发猖獗,甚至就连远在朔方的王景都曾有耳闻。 而王仁恭则更强调遵律守法,维持现状,以免授人以柄。 这令刘武周深感掣肘,心中积怨日深。 加之如今,见天下渐乱,群雄并起,刘武周的野心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时常与麾下心腹将领,如宋金刚、苑君璋等人,于私宅中饮酒高议,言语间对朝廷多有不敬,对王仁恭更是鄙夷不屑,常叹“王仁恭怯懦无能,空据高位,若吾为之,马邑早非今日光景!” 这些悖逆之言,虽在私下,但其似乎不甚在意,任由属下传播,可见已经猖狂到了什么地步。 郡中的官员对此有所耳闻,心中惴惴,却也不敢轻易上报,只得暗自戒备。 太守王仁恭自然也听到了这些流言,虽心中不满,但出于稳定考虑,并未采取果断措施,只是加强了对鹰扬府兵马的监管和粮饷的控制,然而,这反而更加激化了矛盾。 刘武周就像一头被束缚的饿狼,獠牙已露,死死盯着太守的宝座和郡中的兵符,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扑上去撕咬。 这一日傍晚,刘武周正在校场操练兵马,心腹苑君璋匆匆赶来,将他请至一旁僻静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大哥,朔方传来确切消息!”苑君璋声音压得极低,“虎威王自往登州后,又于日前,星夜兼程返回洛阳去了,而且...” 说着,他愈发激动:“并州刺史高绍,已经秘密前往朔方,暂代朔方道行军总管之职!” 虎威王返京,高绍暂代朔方道行军总管!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刘武周脑海中炸响! 若只是凌云返回洛阳,或许还会很快回来。 但朝廷既然明旨让高绍暂代,那便说明凌云短期内绝不会返回北疆! 否则何需如此正式地任命一州刺史,来接掌军务? 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移开了... 刘武周的心跳都加速了起来,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狂笑,眼中闪烁着迫不及待的凶光与贪婪。 “高绍北上...其初至朔方,必然是忙于交接防务,整顿内部,根本无暇他顾...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啊!” 刘武周喃喃自语,说完一把抓住苑君璋的手:“召集金刚他们,老地方,立刻!” 不多时,刘武周与宋金刚、苑君璋等五六名心腹,便齐聚于一座私宅之中。 他将朔方变局一说,众人先是震惊,随即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大哥!时机到了!”宋金刚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身材魁梧,性情暴烈,早已对现状不满,“虎威王不在,高绍新至,朔方军自顾不暇!此时不起事,更待何时?” 苑君璋也阴恻恻地道:“王仁恭那老匹夫,平日处处与我等作对,克扣粮饷,束缚手脚!如今正是除掉他,取而代之的大好机会!拿下马邑郡,据城自立,进可图谋晋阳,退可割据一方!” 但也有将领面露忧色:“大哥,此事是否太过冒险?弑杀朝廷命官,形同造反...万一...” “万一什么?”刘武周沉声打断,眼中凶光毕露,“如今中原渐乱,皇帝老儿自顾不暇,谁还管得了这边陲之地的一郡太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难道你们想一辈子被王仁恭压着,守着这点微薄粮饷,看他的脸色过日子吗?” 说着,他环视众人,声音里充满了蛊惑:“杀了王仁恭,府库钱粮尽归我等所有!马邑郡兵权尽入我手!届时,我等便是这马邑之主!富贵荣华,唾手可得!若等凌云回来,或是高绍站稳脚跟,你我还有机会吗?” 财富、权力、自由的诱惑,以及长期被压抑的怨气,最终战胜了恐惧,所有人都将疑虑抛诸脑后。 “干了!我等愿追随大哥,共图大事!”众人纷纷表态,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好!”刘武周猛地拔出佩刀,狠狠砍在桌角,“今晚我便以禀报军情为名,求见王仁恭!尔等各自召集可靠子弟,埋伏于太守府外,听我号令行事!” 夕阳西垂,暮色降临。 刘武周一身戎装,仅带着两名贴身亲卫,来到太守府求见王仁恭,言称有紧急边情禀报。 王仁恭虽对刘武周没有好感,但涉及军务,还是在书房接见了他。 太守府书房内,王仁恭端坐案后,看着走进来的刘武周,眉头微蹙:“刘校尉,有何紧急军情?” 刘武周拱手行礼,脸上却无多少恭敬之色,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太守大人,确有一桩天大的‘紧急军情’要禀报您。” “哦?何事?莫非是突厥有异动?”王仁恭警觉起来。 “非也非也,”刘武周缓缓走近,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寒意,“这军情便是...太守大人您,挡了太多人的路,今日特来请大人...让路!” 王仁恭闻言脸色骤变,察觉到了不妙,猛地站起:“刘武周!你想干什么?”说着,就要伸手呼喊侍卫。 然而为时已晚! 刘武周狞笑一声,当即抽出藏在袍下的短刃,扑了上去! 他本就勇武,又是突然发难,王仁恭虽也有些武力在身,但毕竟年迈,如何能挡? “噗嗤!” 利刃毫无悬念地刺入了王仁恭的胸膛! 他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柄,又看向面目狰狞的刘武周,嘴唇颤抖着:“你...你敢...弑...” 话未说完,刘武周便拔出短刃,鲜血喷溅而出。 王仁恭踉跄一步,重重倒地,立时气绝身亡,眼中还凝固着惊怒与不甘。 几乎在同时—— 太守府外传来一阵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 早已埋伏好的宋金刚、苑君璋等人率领心腹,突然发难,迅速解决了府门外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太守亲卫,控制住了府门。 刘武周提着滴血的短刃,走出书房,对涌进来的宋金刚等人喝道:“速速控制府衙各门!收缴所有印信兵符!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 第313章 朔方决策 控制太守府后,刘武周立刻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戒严,并派兵迅速接管了府库、粮仓、武库等要地。 看着府库中堆积的钱粮绢帛,武库中寒光闪闪的兵甲,刘武周及其党羽眼中都露出了贪婪的光芒。 这些,如今都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为了稳定局面,也为了收买人心,刘武周又下令打开部分粮仓,给麾下士卒发放双倍粮饷,一时间,参与叛乱的士兵们欢呼雀跃,更加死心塌地。 随后,刘武周在太守府大堂,召集郡中僚属。 他高踞于原本属于王仁恭的座位上,身后站着杀气腾腾的宋金刚、苑君璋等人,堂下甲士林立。 许多官员战战兢兢地被“请”来,看到堂上血迹未干,以及刘武周那副鸠占鹊巢的架势,心中都已明白发生了何事,个个面如土色。 刘武周扫视众人,声音冷厉且霸道:“诸位!太守王仁恭,昏聩无能,刻薄将士,已伏诛!今日起,马邑郡军政事务,由我刘武周暂代!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尔等可愿效命?” 刀剑架颈之下,加之刘武周平日积威,大部分官员只得瑟瑟发抖地表示臣服。 少数几个王仁恭的死忠,刚露出不忿之色,便被甲士拖出堂外,不过片刻,就传来了惨叫之声。 如此血腥的手段,彻底震慑了所有人。 随后,刘武周自立为马邑太守,一面崭新的“刘”字大旗,被强行升起在马邑城头。 是夜,太守府内大摆宴席,庆祝“起义”成功。 一众乱臣贼子觥筹交错,志得意满,仿佛霸业已成。 然而,酒过三巡,刘武周看着堂下狂欢的众人,兴奋之余,一丝隐忧却悄然浮上心头。 他如今是占了马邑郡,但此举无疑是公然造反。 朝廷虽暂且无力讨伐,但北边呢? 高绍一旦在朔方站稳脚跟,绝不会容忍他这等叛贼的存在! 朔方军精锐,绝非他手下这些乌合之众能够正面抗衡的。 更何况...他弑杀朝廷命官,自立为郡守,道义上已然尽失,郡中百姓和官员只是暂时屈服于武力,人心并未归附。 “大哥,为何独自饮酒?今日当尽欢才是!”宋金刚端着酒碗走过来,满面红光。 刘武周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金刚,今日之事虽成,然强敌环伺,你我兄弟,岂能高枕无忧?” 苑君璋心思缜密,也凑过来低声道:“大哥所虑极是!高绍在朔方,犹如利剑悬顶,单凭我等之力,恐难久守!需得早思外援。” “外援?”刘武周眼中精光一闪,“何处可寻外援?” 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北方——突厥的方向。 “唯有借助突厥之力!”苑君璋压低声音,“草原诸部虽归附于虎威王,然,作为可汗的始毕,却未必甘心!加之虎威王如今不在,我等若许以重利,邀其南下,共分并州,其未必不会动心!如此一来,一则可抵御高绍,二则可借其兵势,扩张地盘!” 刘武周闻言,当即皱眉沉思了起来。 勾结突厥,无异于引狼入室,必遭千古骂名。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生存,远比虚名重要。 “好!”片刻后,刘武周下定决心,“立刻挑选能言善辩之心腹,携带重礼,秘密北上突厥牙帐,求见始毕可汗!就说我刘武周愿永世臣服突厥,尊始毕可汗为父,只求发兵相助,共抗隋军!马邑、雁门乃至晋阳财富女子,皆可与可汗共享!” ...... 几乎在刘武周使者北上的同时,关于马邑惊变的详细军报,也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朔方总管府。 高绍、贺兰山、王景、高明、苏成等北疆文武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刘武周狗贼!竟敢弑杀朝廷命官,据城造反!” 贺兰山性格刚直,看完军报,气得须发皆张,一拳砸在案上:“大王离镇才多久,这跳梁小丑就迫不及待地蹦出来了!请高总管即刻下令,末将愿亲率铁骑,踏平马邑,取刘武周狗头祭旗!” 高明、苏成等将领也纷纷请战,群情激昂。 御北军与骁锐军威名赫赫,岂容一个边郡校尉如此挑衅? 高绍面色沉静,抬手压下众人的激昂情绪:“诸位将军稍安勿躁,刘武周此举,罪不容诛,自然要剿!然其既敢造反,必有后手,依我之见,其此刻恐怕已经与草原上搭上了关系,我军若贸然轻进,恐中埋伏,或为其所趁,袭扰我后方。” 说着,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景:“景先生,有何高见?” 王景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低沉而冷静:“高总管所虑极是!刘武周,疥癣之疾,不足为道!然其选择此时发难,却是看准了大王南返,总管新至之机!其目的,绝非仅仅满足于占据马邑一城,恐欲搅乱整个北疆局势,甚至引突厥南下,而他想要站稳脚跟,也唯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下之策,首在固本!即刻加强各边境关隘、军镇之守备,尤其是通往突厥方向之要道,增派斥候,严密监控乌纥特部,哥咄啜部等怨部动向,防其突袭!” “其次,整军备战,集结精锐,但非急于求战,而是做好准备,待敌露出破绽,一击必杀!” 高绍闻言,深以为然:“先生之言,正合我意!贺兰副帅,边境防务,由你全权负责,即刻增兵派将,不得有误!高太保、苏太保,即刻整顿本部兵马,随时待命!” “末将遵命!”众将领命。 高绍沉吟片刻,又道:“马邑之事,关系重大,必须即刻禀报大王知晓!需将此处情形、我等判断及应对之策,详细写明,以六百里加急,直送洛阳!” 王景点头:“正当如此!大王虽在洛阳,然北疆安危系于其身,不可不知!且大王洞察秋毫,或能有更深远之指示。” 当下,便由王景主笔,高绍、贺兰山副署,一份详细陈述马邑之变、分析局势、并汇报朔方应对部署的紧急军报,被火漆密封,由最精锐的快马信使带着,冲出朔方城,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 另一边,太原留守府邸。 一路上的伏击,与误杀单雄忠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但李渊已强打精神,投入到繁重的接管工作中。 太原乃重镇,府库充实,兵甲精良,但官场关系盘根错节,军政事务千头万绪。 李渊以其老练的手腕和皇亲的身份,迅速安抚人心,接见各级官吏,了解情况,显得从容不迫。 长子李建成协助处理政务,次子李世民则一头扎进了军营,熟悉兵马、核查粮草、研究地图,展现出了对军旅事务的极大热情和天赋。 三子李元吉则有些无所事事,除了偶尔与府中练几手枪法,便是溜街串巷的找乐子。 这日,李渊正在书房与几名并州老吏了解当地的民生情况,忽有亲信匆匆入内,递上一封密报。 李渊展开一看,脸色当即一变。 密报上写的,正是马邑郡刘武周弑杀太守王仁恭,自立造反的消息! “父亲,何事?”李世民恰好在一旁研读兵书,见状问道。 李渊将密报递给他,揉了揉眉心:“多事之秋啊!马邑刘武周反了。” ...... 第314章 病榻警言 李世民快速浏览,眉头微蹙:“刘武周?此獠竟真有如此胆量…弑杀朝廷命官,形同造反,他就不怕朝廷大军征讨吗?” 说着,脸上又露出一丝恍然:“是了,他定是看准了如今朝廷无力北顾,加之虎威王又不在朔方...” 李渊颔首,挥手示意下方的官员们退下,幽幽道:“不错!然高绍也不是易于之辈,刘武周想要站稳脚跟,必有后手,马邑地处边塞,其最可能勾结的,便是突厥!” 说着,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坚固的城墙,缓缓道:“刘武周反于马邑,于我太原而言,既是威胁,亦是...机遇。”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父亲的意思是?” “威胁在于,若刘武周坐大,或引突厥南下,则太原首当其冲。”李渊沉声道,“机遇在于,剿灭叛匪,保境安民,正是我等职责所在!若能在此事上有所作为,既可向陛下证明我李家之忠勇能力,亦可趁机整合并州军力,巩固我李氏根基。” 说着,他转身看向李世民:“然此事需慎之又慎,高绍已在朔方主持军务,此人能力不俗,且代表朝廷!我等不可擅自越俎代庖,亦不可按兵不动,落人口实。” “孩儿明白。”李世民点头,“当以稳守太原,加强戒备,整训士卒为首要!同时,可派出斥候,密切关注马邑及北部边境动向,与朔方高总管保持联络,互通声气!若高总管发兵征讨,我太原军可为其侧翼呼应,或负责保障粮道!若突厥南下,则我太原当为后盾!” “嗯。”李渊满意地看着次子,分析得条理清晰,进退有度,“便依此策!传令下去,太原全境加强戒备,各边塞军镇提高警惕!另,以为父的名义,修书一封予朔方高总管,告知我太原已做好备战,愿听从调度,共平叛乱。” 他的处理方式,老成持重,既展现了积极姿态,又恪守了臣子本分,不抢功,不逾矩,将球巧妙地踢给了高绍和朝廷,自己则稳坐太原,静观其变,积蓄力量。 ...... 洛阳。 这日一早,凌云便带着杨玄奖再次来到了长孙府。 府内依旧弥漫着药味和压抑的气氛,但似乎比前两日稍多了一丝平稳。 长孙无垢似乎是一夜未离病榻,憔悴之色更浓,但看到凌云到来,眼中还是露出一丝依赖和安心。 “岳父今日如何?”凌云低声问着正在诊脉的太医。 太医眉头微蹙,却又带着一丝疑惑:“回大王,奇哉...长孙大人的脉象依旧微弱如丝,命悬一线,按理说...但观其气色,似乎...似乎比昨日又略微平稳了一丝?虽仍是油尽灯枯之象,但那最后一点灯焰,仿佛...被什么东西微微护住了一般,摇曳却不即刻熄灭!” “或许是...或许是见到大王和王妃归来,心中大石落下,反而耗神稍减?亦或是用了老参的缘故?老夫行医数十年,此等情形实属罕见,难以断论。” 这时,床榻上的长孙晟似乎感应到了凌云的到来,眼睫颤动了起来,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凌...云...”他的声音很小,几乎需要贴耳才能听清。 “岳父,小婿在。”凌云立刻俯身靠近。 长孙无垢也连忙握住父亲另一只手。 长孙晟的目光浑浊不堪,却努力聚焦在凌云脸上,嘴唇嗫嚅着,断断续续地说道:“...看...到...你们,老夫...很...是安心,但...北疆安危...系于你身...”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继续道:“始毕...此人...弑父之徒...豺狼之心,畏...你之威,而非...服你之德,草原...尊你...为圣主,他...必...必不甘心,你...你离朔方,他若知,定...定生事端,不...不可不防...” 提到始毕可汗,这位老臣即使是在弥留之际,凭借其长期与突厥打交道的经验,也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弑父上位者,岂是良善守信之辈? 表面的臣服之下,必然隐藏着怨毒与野心。 “尽快...回去,北疆...不能乱,那是...国之屏障,今天下...渐乱,那里...更是...你的...根基...”他用尽力气,紧紧抓住凌云的手,眼中充满了警示的意味。 说完这些,他仿佛耗尽了精力,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睡,唯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他仍在顽强地与死神抗争。 始毕狼子野心,凌云又岂能不知,他并不是没想过动手除去这个祸患! 但,如今怀柔之策已见成效,百部臣服,其虽被奉为“圣主”,但作为“可汗”的始毕,在突厥人心中的地位同样不可小觑。 简而言之就一句话,始毕可以死,但不能死在他凌云的手上。 否则,草原之上定然会划分出两派,一派自然是支持凌云怀柔之策的部落,而另一派,便是支持王庭的心腹部落,届时,草原大乱,北疆也不能置身事外。 至于现在回去? 那绝无可能! 此次他之所以离开朔方,一部分原因自然是为了前往登州拜见义父靠山王,但更深的目的,则是为了看看这中原的乱局。 目的没有达到,他又岂能轻易回去? 凌云将长孙晟的手放回锦被中,为他掖好被角,心中叹息一声,转身与长孙无垢说了几句话,又叮嘱太医好生照料之后,便退了出去。 ...... 塞北的夏日,虽无中原之酷热,但阳光直射在草原上,依旧显得炽烈。 阴山脚下,突厥牙帐连绵,如同散落的珍珠,拱卫着中央那顶最为宏伟的金顶大帐。 刘武周派出的心腹使者,带着重礼和忐忑的心情,历经辗转,终于通过乌纥特部首领莫咄的引荐,得以觐见突厥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始毕可汗。 使者跪伏在铺着兽皮的帐中,鼻尖萦绕着奶腥与皮革混合的气息,心中微有些忐忑,不敢抬头,只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 第315章 兄弟阋墙 始毕可汗半倚在铺着羊皮的宝座上,漫不经心地听着乌纥特部首领莫咄的介绍,和刘武周使者的谄媚陈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尊敬的始毕可汗,日月之光,草原之主!” 使者用尽平生所学的溢美之词:“我家主公刘武周,深知可汗威德浩荡,如苍穹般广阔无边!那隋帝杨广无道,天下共弃之!我家主公已诛杀昏官,执掌马邑,愿世世代代臣服于可汗麾下,永为藩属,岁岁朝贡,绝不背离!” 说到这里,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始毕可汗,见对方面无表情,心中更慌,连忙抛出最重要的条件:“如今,虎威王已南返,朔方由高绍暂代,此人绝非可汗对手!我家主公恳请可汗发兵南下,共击隋军!所得隋朝土地、人口、财帛、女子,愿与可汗共享!马邑、雁门,乃至晋阳富庶之地,皆可为可汗牧马之场!” 帐内一片寂静,几个侍立一旁的突厥贵族,面露贪婪之色,显然被“晋阳富庶之地”所打动。 始毕可汗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玩味:“刘武周?杀了自己上官,窃据马邑的小小校尉?如今走投无路,想起本汗了?” 使者冷汗涔涔,连忙叩首:“可汗明鉴!我家主公对可汗的敬仰之心,天地可表...” “够了。”始毕可汗打断他,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光芒,“本汗对你们隋人之间的打打杀杀,没多大兴趣!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放松:“凌云离朔,倒是让本汗心情好了不少。” 而后,他环视帐内众人,缓缓道:“刘武周想借本汗的刀,可以!但他得先证明,他这条狗,值得本汗出手相助!让他先自己守住马邑,挡住高绍的第一波攻势!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被高绍轻易碾死了,那也不配与本汗合作了。” 使者心中一紧,这条件可谓苛刻。 始毕可汗继续道:“若他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届时,本汗自会考虑是否派兵南下‘狩猎’!乌纥特部,哥咄啜部...” 说着,他瞥了一眼莫咄:“他们若想去打打草谷,本汗...可以当作没看见。” 这已是极大的默许和纵容! 使者心中大喜,虽然没能立刻请来援兵,但得到了始毕可汗的初步认可,以及默许其他部落出兵,这已是成功的第一步! “多谢可汗!可汗恩德,我家主公永世不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可汗期望!”使者连连叩首。 “滚吧!告诉刘武周,本汗等着看他的‘本事’。”始毕可汗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使者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始毕可汗看着使者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刘武周和乌纥特部那些怨部去当马前卒,试探那高绍的手段,搅乱边境。 若成功了,他便可趁机南下,攫取最大的利益,并重新树立权威。 若失败了,死的也是刘武周和那些不服管束的部落,与他无损,他甚至可以出面“调停”,撇清关系。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牙帐里所发生的事,很快便被其王弟咄苾得知了,当下,他便是怒火中烧,在始毕可汗正准备召集心腹详细商议时,一脸不快地闯进了王帐。 “大汗!”咄苾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您怎能真的允许莫咄和戈燮那些疯狗南下?他们只会烧杀抢掠,不仅会引来隋军的疯狂报复,更会彻底激怒虎威王!这与我们当初的盟约背道而驰!是背信弃义!” 始毕可汗看着激动不已的弟弟,脸色阴沉了下来:“咄苾,注意你的身份!本汗做什么决定,需要向你解释吗?” “这不是解释不解释的问题!”咄苾毫不退缩,朗声道,“这是关系到整个突厥生死存亡的问题!与虎威王为敌,是自取灭亡!趁他不在边境,纵容部落行凶,更是懦夫行径!只会让草原上的英雄耻笑!” “放肆!” 这番不客气的言语,立刻引得始毕可汗大怒,旋即他便是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指着咄苾的鼻子骂道:“你张口虎威王,闭口虎威王!凌云小儿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维护?灭自己威风?” “本汗才是突厥的大汗!本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突厥的强大!刘武周主动来投,正好可以让他去消耗隋朝的力量!” “乌纥特部他们要去打草谷,正好可以试探高绍的深浅!这有什么错?” “为了突厥的强大?”咄苾悲愤地反问,“依靠刘武周那种弑主小人?依靠莫咄那种只会屠杀妇孺的败类?这就是大汗您想要的强大吗?这不是强大,这是堕落!这是在将突厥拖入深渊!真正的强大,是像虎威王那样,让敌人敬畏,让盟友信服!而不是靠这种阴谋诡计和背信弃义!” “够了!”始毕可汗见其毫不退让,额头上的青筋当即暴起,终于是恼羞成怒,“滚出去!立刻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你再踏入金帐一步!你的部众,暂时由我直接管辖!你给我好好待在自己的帐篷里反省!” 这是近乎软禁的惩罚了。 咄苾看着兄长那因权力和嫉妒,而极度扭曲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冰凉。 他知道,再说下去已是无益。 随即,他便是重重一跺脚,转身冲出了金帐,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始毕可汗余怒未消,喘着粗气坐回宝座。 弟弟的顶撞和对凌云的那种盲目崇拜,让他感到极度不爽和一种隐隐的威胁。 看来,自己的这个弟弟,需要好好敲打敲打了。 突厥汗庭内部,因为对隋政策的分歧,因为对凌云态度的不同,在此刻,竟生出了一道裂痕! ...... 洛阳。 这段时间,凌云多数留在长孙府,陪伴心力交瘁的妻子,守候在那位性命垂危,却顽强坚持的岳父病榻前。 这日午后,凌云刚从长孙府返回王府书房,准备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书,书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杨玄奖压抑且紧张的声音: “大王!朔方六百里加急军报!” ...... 第316章 秦琼反隋 听到“加急”二字,凌云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锐色:“呈上来!” 杨玄奖快步进入,将一封粘着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等级的紧急军报筒,恭敬地呈上。 凌云接过铜管,挥退杨玄奖,迅速拧开,抽出其中的绢帛军报,展开观瞧。 目光扫过开篇的寥寥数语,凌云的脸上便现出怒容! “刘武周!” 一声低沉的怒吼,自他口中传出,书案上的纸张无风自动,窗外的蝉鸣似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怒意,惊得戛然而止! 弑杀朝廷命官! 据城自立! 似欲勾结突厥怨部! 每一条,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也是凌云绝不能容忍的! 他镇守北疆以来,呕心沥血,打压突厥,收服世家,清剿匪患,好不容易才让北疆三州之地恢复秩序,百姓稍得安宁。 这刘武周,区区一个鹰扬府校尉,竟敢趁他离朔,岳父垂危之际,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祸乱边陲之举! 这不仅是公然造反,更是对他虎威王赤裸裸的挑衅! 是在撕扯他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北疆防线! 凌云强压着心头的震怒,继续向下看去。 军报详细记述了事件经过、刘武周可能勾结的突厥部落,以及...高绍、王景、贺兰山等人商议后,做出的紧急应对部署。 当看到“固守边境,严密监控,整军备战,待机而动”等字眼时,凌云心中的怒火才开始缓缓平复。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逐字逐句地阅读着朔方的判断和安排。 高绍的沉稳老练,王景的洞悉深远,贺兰山的刚猛果断...这份军报所体现出的应对策略,堪称目前局势下的最佳选择。 没有因愤怒而贸然出击,避免了可能存在的陷阱和突厥的趁虚而入。 而是选择优先巩固根本,加强戒备,同时集结力量,寻找最佳战机! 这完全符合用兵之道,也符合他离镇前的嘱托。 尤其是对始毕可汗野心的警惕,和对乌纥特部、哥咄啜部等怨部的重点监控,更显老成。 高绍与王景的判断,与他岳父长孙晟的警示,不谋而合。 “...已将此处情形、我等判断及应对之策禀报大王知晓...敬请大王示下...” 看到最后,凌云心中的怒火已然尽去,化为了对麾下文武的信任与安心。 接着,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刘武周不过一跳梁小丑,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真正的隐患,始终是北方的突厥,是那个弑父上位、包藏祸心的始毕可汗。 高绍和王景他们做得对。 当下最要紧的不是立刻扑灭马邑那点火苗,而是确保整个北疆防线不会因为这点火苗,而引发燎原大火,甚至被北方的豺狼撕开缺口。 他对高绍的能力有信心,对王景的谋略有信心,对贺兰山、高明、苏成等将领的勇武更有信心。 有他们坐镇朔方,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北疆绝乱不了。 至于刘武周...凌云眼中寒光一闪。 他的死期,在他举起屠刀指向王仁恭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区别只在于早一刻,还是晚一刻。 沉思片刻,凌云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绢帛。 他下笔很快,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冷静决绝的杀伐之气。 他没有否定高绍等人的任何部署,而是首先肯定了他们的判断和决策:“尔等所议,甚合机宜,准照此行。” 接着,他加重了言辞:“北疆大局为重,刘武周之流弹指可灭,然其勾连突厥,是为心腹之患!首要之务,乃固守关隘,严防突厥南下,绝不可予始毕可乘之机!乌纥特等怨部,若敢异动,勿留情面!” 最后,他给予了高绍最大的信任和权限:“高绍可全权节制朔方诸军,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示!本王只要结果!” 最后,是对所有人的鞭策:“本王还需于洛阳滞留一些时日,在此期间,望诸君恪尽职守,不负国恩!待本王北反,望见北疆烽火尽熄,叛逆枭首!” 写完,他取出自己的虎威王金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墨迹未干,便唤来杨玄奖。 “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发还朔方,交予高绍亲启。” “是!”杨玄奖双手接过绢帛,他能感受到这薄薄的绢帛上,所承载的重量。 看着杨玄奖离去的身影,凌云的将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高墙,看到了那片苍茫大地。 刘武周...始毕...他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渐冷。 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后,他刚想要继续处理政务文书,就在这时,书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 “大王,血三来了,有紧急要事禀报!” 血一的声音中带着紧绷! 凌云眸光一凝。 血三与其余的血字少年们,是他特意留于登州,一来看护凌宅,二来监察地方动向,若非天大的事情,绝不会擅离职守、亲自跑到洛阳来。 “让他进来!”凌云沉声道。 房门推开,风尘仆仆的血三大步踏入,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凝重,甚至来不及见礼,便立刻道:“大王!登州出大事了!十四太保秦琼——反了!” “嗯?”凌云当即起身,书案被带得一震。 纵然他知秦琼对朝廷心存怨望,更曾在杨林面前对杨广一通数落,可其毕竟是王府太保,绝不可能轻易造反! “详细说来!” 血三喘了口气,快速回禀:“具体细节我...末将亦不甚清楚!只知就在数日前,靠山王老千岁突然震怒,点齐兵马,声称要亲自将秦太...秦琼捉回来碎尸万段!末将觉得事有蹊跷,秦太保不似这般冲动无谋之人!便趁老千岁点兵之时,寻机向留守王府的六太保打听缘由。 “如何说?”凌云追问。 “六太保亦是又惊又怒,只说秦琼勾结山东、河北一众绿林巨寇、江湖匪类,在贾家楼聚众密谋,歃血为盟,公然举旗要反隋,推倒陛下!他还说...” 说到这里,血三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被烧得焦黑残破的绢布:“这是当时诸位太保于混乱中,找到的半张盟单,大火烧了另一半,六太保让末将带来呈予大王过目!” 凌云一把夺过那半张盟单,绢布边缘焦黑卷曲,字迹多有熏染,但残留的部分依旧清晰可辨。 开篇便是激昂的叛逆之词,直斥杨广昏暴,誓言共举义旗,澄清寰宇。 下面是一串名单,可惜只残存到第十八位的侯君集! ...... 第317章 天象之人 “呵...”凌云看着这份残谱,尤其是那高居第二位的“秦琼”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笑意,“好一个生死与共!” 好一个交友不慎的秦叔宝! 这留下的半张盟单,偏偏烧得如此‘恰到好处’,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几乎瞬间就看透了其中的关窍。 秦琼身为靠山王的义子,官身太保,若非用这种几乎自绝后路的方式,将其名姓公然列于反叛盟单前列,那些贼子如何能放心将他绑上战车? “秦叔宝啊秦叔宝,空有一身武艺,却识人不明,交友不慎至此!竟被这般拖下水,愚不可及!” 凌云眼中冷光闪烁,既有对叛乱本身的愤怒,也有一丝对秦琼处境的不屑与嘲讽:“义父一生英明,终究是看错了人。” 以秦琼此前对杨广的不满,凌云并不意外他会走上这条路,意外的是以这种方式。 他的目光越过秦琼的名字,停在了排名第五的单雄信之上! 四星连珠之异兆,主天下大乱,兵戈四起,且有聚合四方豪杰、动摇国本之人应运而生,此人... 就在凌云手持盟单,思绪飞转时,书房外再次传来血一的声音:“大王,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宇文成都? 此刻他不在陛下身边护卫,跑来王府作甚? 凌云眉头微挑:“让他进来。” 片刻后,器宇轩昂的宇文成都大步走入书房,见到凌云,恭敬地抱拳行礼:“末将宇文成都,参见虎威王!”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血三和凌云手中的残破绢布,微微一顿,但并未多问。 “宇文兄,你不在陛下身边侍驾,来本王这里何事?”凌云直接问道。 宇文成都面色一正,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沉声道:“回大王,末将此来,是因家父...又行糊涂之事!” 说到这里,他微微犹豫了一瞬,但还是很快说道:“家父日前,曾派出手下,欲截杀唐国公李渊一家,阻止其往太原赴任!想起大王昔日曾让末将警示家父,莫要再行此等阴毒之举,如今家父再犯,末将...心中实在难安!思前想后,特来向大王禀明,听凭大王训示!” “宇文化及对李渊下手?”凌云面色微怒,“在何处动手?结果如何?” 宇文成都道:“在太行山一带,据传回的消息说,刺杀并未成功,有人恰巧经过,救了李渊一家!” “嗯?”凌云眼中露出一抹讶色,顺口问道,“可知是何人所救?” 宇文成都面上闪过一丝纠结,但接触到凌云的目光,还是老老实实道:“那人正是昔年打杀末将叔父,如今靠山王座下的第十四位太保——秦...琼!” 听到这个名字,凌云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落到手中那半张盟单上——秦琼! 忽然,似有一道亮光,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秦琼! 绿林豪杰拥戴他! 又是官身,为帅堂郎将、靠山王府太保! 如今,又救下了作为关陇贵族的李渊,结下了善缘! “聚合四方之力...绿林、官场、门阀...原来如此!原来是他!”凌云眼中精光暴涨,一直以来,关于天象的迷雾豁然开朗。 是啊,怎么会是单雄信呢? 其不过一富户豪强,虽能聚绿林,却难以真正搅动天下风云! 唯有秦琼!他身处官与匪的交接点,自身威望足以连接江湖与庙堂,又有救下李渊的这层渊源... 这才是那‘四星连珠’所预示的人! 这才是能真正聚合四方之力的人! 一切的疑惑尽去。 秦琼的反叛,不再是简单的交友不慎或被逼无奈,而是冥冥之中契合了天象运转的关键一环! 凌云身上的慵懒和忧色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锐气。 接着,他直接站起身,将那半张盟单紧紧攥在手中。 “血一!” “将大白唤来!” “是!”血一毫不迟疑,转身疾出。 一直守在门口的程咬金闻声挤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和复杂的神色。 听到秦琼造反,又见凌云如此反应,顿时心中大急。 他与秦琼关系匪浅,情同手足,实在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劝说什么:“大王,叔宝他或许...” 但话到嘴边,看到凌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眼前这谋反的铁证,所有求情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低下了头。 “将本王的擎天戟扛来!” “是,俺...俺这就去!” 宇文成都也被凌云突然的凛冽气势所慑,惊疑道:“大王,您这是?” 凌云目光看向西方,淡声道:“有人欲撼动我大隋根基,本王要亲自前往一会!” 宇文成都闻言,心中虽惊疑,但见凌云不愿多说的样子,也是不敢多问。 此时,程咬金与血一已经返回,前者手中捧着那杆幽黑的擎天戟。 庭院中,大白似乎感受到主人那沸腾的战意,发出一声震动王府的咆哮,声浪滚滚。 凌云大步而出,接过程咬金递上的擎天戟。 长戟入手,一股血脉相连的磅礴之感,油然而生。 接着,他翻身跨上大白宽厚的背脊,目光扫过程咬金、杨玄奖等人。 “咬金,玄奖,留守洛阳!府中与长孙府事宜,皆由你二人决断!血一,你等看好王府!” 众人躬身领命。 接着,凌云又转向宇文成都:“宇文兄,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见他神色认真,宇文成都也知道至事关重大,抱拳点头:“末将明白!” 随即,凌云不再多言,一催胯下白虎。 大白发出一声更猛烈的虎啸,四爪发力,窜出了王府大门! “走!” 凌云低喝一声,手持擎天戟,虽是单人独骑,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磅礴气势,冲过洛阳的长街,卷起一路烟尘,在无数百姓惊骇且敬畏的目光中,径直朝着西门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目标无比明确——潼关! ...... 第318章 虎威过潼关 紫微宫,天心阁内沉香袅袅,内侍监悄步上前,低声禀报:“陛下,方才宫门守将传来消息,约半个时辰前,虎威王单骑出了定鼎门,向西疾驰而去,似乎颇为匆忙。” “嗯?”杨广闻言,诧异转身,“这小子此刻不在长孙府侍奉病重的岳丈,突然单人独骑西去作甚?” 内侍监躬身:“奴婢不知,虎威王并未通传任何官文,只带了随身兵刃和那白虎坐骑。” 杨广眉头微蹙,负手踱步,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北疆有变?不对,若有紧急军情,他必先来禀朕!山东?也不对,山东有靠山王坐镇...” 正思忖间,殿外侍卫通报:“陛下,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求见。” “宣。” 宇文成都大步走入,但眉宇间那一丝未散尽的疑虑,却未能完全掩饰:“臣,宇文成都,参见陛下!” 杨广目光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便随口问道:“成都,朕看你似有心事,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宇文成都闻言,身躯微微一怔,他本性忠直,此刻面对天子的直接垂询,尽管有凌云的交代,他也不敢亦不愿隐瞒。 略一迟疑,便单膝跪地,将前去王府的所见所闻简单地说了一遍。 杨广听完,眼神微闪。 一个太保反了? 凌云是为这件事才匆忙西去? 似乎不尽然。 此事虽扰人,但似乎并不足以让凌云如此急切,甚至不及入宫面圣,定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想了半晌,杨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又沉吟片刻后,才道:“虎威王行事,自有其道理!然其孤身远行,朕心略忧。” 说着看向宇文成都,沉声道:“成都,朕命你即刻出发追赶虎威王,追上后,不必扰他行事,只需从旁协助,务必保证其周全。” “臣领旨!” 宇文成都心中一震,立刻抱拳领命。 杨广对凌云的关切,由此可见。 而后,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出殿,甚至来不及更换马匹,直接牵过一匹御厩良驹,翻身而上,冲出皇宫,朝着西门方向奋力追去。 ...... 长孙府,后堂。 药香弥漫,长孙无垢守在病榻前,美眸中满是血丝与忧虑。 父亲气息微弱,病情时有反复,让她心力交瘁。 唯一能让她稍感安心的,便是每日都会抽空前来陪伴的凌云。 这时,云秀轻步走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长孙无垢闻言,娇躯微微一震,诧异地抬起头,秀眉微蹙:“他...出城了?向西去了?” 离开得这么突然,竟未提前告知自己? 这绝不是凌云的一贯作风,除非...是发生了极其紧急,甚至来不及道别的事情。 种种猜测萦绕心头,让长孙无垢本就沉重的内心,更添一层隐忧,她望向病榻上昏睡的父亲,又看向窗外西方的天空,纤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 ...... 西去官道,烟尘漫卷。 大白四爪如飞,身躯轻盈如风,每一次跃动都跨出极远的距离,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凌云伏于虎背之上,衣袍被吹得紧贴身躯,猎猎作响。 沿途的关隘守军,只见一道白影裹挟着风声,与令人心悸的虎啸掠过,待看清那标志性的白虎和漆黑大戟时,无不骇然失色,慌忙开启关门,无人敢有半分阻挠。 天下雄关——潼关,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关外,旌旗招展,营垒连绵,靠山王杨林的大军赫然驻扎于此。 中军大纛之下,这位老千岁顶盔贯甲,面色铁青,正对着几名太保与将领们大发雷霆,暴躁之情溢于言表。 凌云一催大白,速度丝毫不减,直冲中军。 “拦下!”哨骑惊呼,但话音未落,白影已至近前。 “别,是虎威王!”有人认出来者,立刻出声阻止。 杨林闻声抬头,看到是凌云,怒火稍歇,化为惊诧:“云儿?你怎会来此?可是洛阳有变?” 凌云于虎背上微微欠身,语气平稳:“义父,洛阳无事,孩儿是为秦琼而来!”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军营,有些疑惑道:“您大军为何滞留于此?那贼子现今何处?” 提到秦琼,杨林脸上立刻涌起羞愤交加的怒意,重重一跺脚,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唉!休要再提!老夫一世英名,竟毁于此小贼之手!那混账...那混账竟偷盗了老夫的令箭,假传军令,骗开了潼关,等老夫大军赶到时,关门洞开,那贼子早已逃之夭夭!可恨!可恨至极!” 杨林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老夫已急令魏文通那厮戴罪立功,点齐五百轻骑,先行追过潼关去了!大军行动迟缓,又需筹集粮草,只得于此暂留!” 凌云闻言,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划过一抹烦色。 秦琼过了潼关,确是麻烦,但并非无法收拾。 “原来如此!偷盗令箭,确是狡诈。”凌云语气淡然,“义父不必过于动怒!既已派四哥先行追击,便还有挽回之余地,此贼关系不小,孩儿这便过关去追。” 杨林知道凌云的能耐,有他亲自出马,擒拿秦琼的希望大增,立刻道:“好!我儿快去!老四已追去近一日,云儿你骑白虎,定能赶上!老夫整顿大军,随后便到!定要将这群祸害铲除!” “义父且安心整顿兵马!”凌云不再多言,一抱拳,轻催虎躯,大白发出一声低吼后,便快速掠过军营,直冲潼关关门。 一出潼关,凌云更不怠慢,循着官道上的新鲜痕迹,一路疾追。 大白的速度与耐力远超寻常骏马,风驰电掣,很快便将潼关远远抛在身后。 ...... 黄河渡口,浊浪排空,轰鸣声震耳欲聋。 然而此刻,这天地之威却仿佛成了背景,盖不住渡口空地上,那激烈厮杀的金铁交鸣之声。 魏文通手持大刀,刀光如雪,正将秦琼逼得步步后退,险象环生。 秦琼虽勇,双锏舞地虎虎生风,但面对魏文通这含怒而来的名将,终究力逊一筹,若非心中存了死志要护老母过河,恐怕早已落败。 周围,五百潼关轻骑与秦琼的家仆以及一些绿林人士,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渡船在河浪中起伏,几个忠心的家仆在众人的掩护下,艰难地护送着载有秦母的马车,往渡口靠,形势岌岌可危。 “秦琼!叛国逆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魏文通怒吼一声,大刀抡圆,一记力劈华山,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斩下! 秦琼咬牙,双锏十字交叉奋力向上硬架!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秦琼只觉双臂剧痛,气血翻腾,脚下踉跄,“蹬蹬蹬”连退七八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脸色也白了几分。 ...... 第319章 下船受缚 魏文通得势不饶人,扬起大刀再次向前,就要结果秦琼的性命:“纳命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箭羽如同凭空出现,极快无比,带着尖啸,射向魏文通的面门! 这一箭来得太快太刁,魏文通所有心神都在秦琼身上,待到察觉,箭镞已至眼前,这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一扭头! “噗嗤!” 血光迸现! 那箭矢虽未射中面门,却狠狠地钉入了他的左肩肩窝。 魏文通惨叫一声,大刀“当啷”落地,右手捂住伤口,鲜血顷刻间便染红了战袍。 “魏文通!休伤我二哥!”一声清叱从侧后方的小土坡上传来。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站着一位白袍男子,此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手中正握着一张宝雕弓,不是那白衣神箭王伯当又是谁! 他竟在此时赶到接应! 王伯当一击得手,毫不迟疑,再次抽箭搭弦,弓开如满月,箭尖寒芒锁定因主帅受伤,而略显慌乱的潼关骑兵,连珠箭发! “咻!咻!咻!” 箭无虚发,立刻又有三名冲得最前的骑兵应声落马,引得阵型一阵混乱。 “二哥!快上船!”王伯当高呼。 秦琼死里逃生,见状精神一振,也顾不得伤势,奋力喝道:“快!保护我娘上船!” 残余的绿林人士和家仆们趁机发力,拼死挡住官兵,护着马车快速向渡船退去。 魏文通又痛又怒,几乎晕厥,看着即将登船的秦琼,目眦欲裂,却因肩窝重伤,无力再战,只能嘶声怒吼:“放箭!放箭!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潼关骑兵们赶忙取弓,但阵型已乱,又被王伯当的神箭威慑,箭矢稀稀拉拉,难以形成有效的阻击。 眼看秦琼等人就要踏上跳板,渡船即将离岸。 就在此时! “嗷吼——!!!” 一声远比黄河波涛更加震撼的虎啸,从官道方向炸响! 这啸声蕴含着恐怖的压迫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波涛声! 一时间,无论是官兵还是绿林人士,甚至是战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心神摇曳,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纷纷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团白色的影子,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官道尽头狂飙而至,身后拉出长长的烟尘尾迹! 几乎是瞬息之间,那道白影便冲至战场边缘。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瞪大了眼睛! 竟是虎威王!亲临! 凌云目光一扫,立刻便看清了场中的局势。 魏文通中箭受伤,官兵阵脚微乱,秦琼等人即将登船,而土坡上的王伯当正再次引弓,欲射杀指挥的军校。 凌云面色依旧平静,但双眸中却是升起寒意。 他没有丝毫迟疑,右手一松,擎天戟“嗡”地一声轻响,被他看似随意的插入了身旁的地面,直没至小半戟杆,稳稳立住。 与此同时,他左腿轻轻一磕虎腹,从大白身侧特制的鞍袋中,取出了一张铁胎弓和一支箭矢! 取弓、搭箭、开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一眨眼之间! 那铁胎弓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被拉成了满月之状,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而箭尖所指,却并不是船上脸色剧变的秦琼,也不是土坡上同样持弓的王伯当,而是——那渡船前方,约十丈处的滔滔黄河水面! “嗡——崩!” 弓弦震响,如同霹雳炸裂! 箭矢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乌光,尖啸着撕裂空气,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震彻黄河两岸! 那支箭矢并非射入水中,而是狠狠地射中了渡船左前方一根半露出水面的巨大枯木! 那枯木不知在河中浸泡了多少年,此刻却被这支箭蕴含的恐怖力道,炸得粉碎! 木屑混着浑浊的河水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高达数丈的水柱! 巨大的爆炸声和汹涌的水浪,惊得想要撑船的“艄公”魂飞魄散,本能地扳住船舵,刚刚要移动的渡船一阵剧烈摇晃,硬生生停了下来! 船上的秦母等人吓得惊呼尖叫,秦琼的脸色也是白了白,死死抓住船舷才稳住身形。 这一箭之威,竟堪比投石轰击,阻断了渡船离岸的去路! 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黄河水还在轰鸣,以及那炸起的水花哗啦啦落回河面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骇然地望向那骑在白虎之上,刚刚放下铁胎弓的黑袍身影。 仅仅一箭,便震慑全场! “十...十三弟!”受伤的魏文通看到凌云,如同看到了救星,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心中顿时大定,仿佛肩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而土坡上的王伯当,脸上的从容与自信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惧与凝重,连握着弓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向来以神箭自居,然而,凌云这一箭的威势,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船头上的秦琼,更是面色难看,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眼中充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过了潼关便有一线生机,却万万没想到,凌云竟然亲自追了过来! 凌云缓缓收起铁胎弓,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渡船之上,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压过了黄河的波涛: “秦琼,路已尽!下船受缚。” 秦琼的面色更白了几分,回头望了一眼船舱中因惊惧而有些颤抖的老母亲,心如刀割。 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朝着岸上那尊黑袍身影,朗声开口:“十三哥,秦...” “住口,你这等逆贼,也配与本王称兄道弟?”凌云打断。 秦琼被这么一噎,心中虽不忿,但也不敢立刻发作,只得放低姿态再次道:“虎威王!秦琼认栽!要我下船受缚,可以!但船上老母,年迈体衰,与此事毫无干系,她只是寻常老妇,恳请虎威王高抬贵手,放她过河,寻一安身之所!秦琼在此,要杀要剐,绝无怨言!若您能答应,秦琼即刻下船,引颈就戮!” 他的声音在黄河波涛声中传开,带着一个儿子最后的恳求。 凌云端坐大白背上,目光淡漠地扫过那艘摇晃的渡船,以及船上隐约可见的秦母身影,心中一阵唏嘘,上一次见面,这个老妇还被他唤作“婶娘”,如今再见,却已是这番场景! 他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更不屑以老弱妇孺为质,对于秦琼这份孝心,他虽心中并无波动,却也未觉不妥。 “可。”凌云的声音依旧平淡,“令堂可去!你,下船。” ...... 第320章 群雄齐至 秦琼闻言,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母亲得生的庆幸,又有自身末路的悲凉,最终深深一揖:“谢虎威王恩典!” 随即,他立刻起身,对船上几名忠心耿耿的老仆沉声道:“保护好老夫人,过河之后,寻一僻静处安置,不必等我。” “叔宝!”秦母泪流满面。 “快走!”秦琼厉声道,不再看母亲泪眼婆娑的面容,毅然转身,纵身跃下了渡船,落在了河岸的泥沙之上。 最终,那艘渡船缓缓撑离河岸,向着黄河对岸驶去,船影在浪涛中起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直至消失在茫茫水汽之中。 直到此时,秦琼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母亲安全了,他最后的牵挂已去。 然而,放松之后,便是滔天的不甘与愤懑! 他秦琼英雄一世,难道真要就此沦为阶下囚,引颈就戮? 贾家楼众兄弟的期望,自己对这昏暗朝廷的失望,难道就这般终结? 不! 绝不! 一股决绝的血气冲上头顶,秦琼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悲愤的怒吼:“今日虎威王放过家母之情,秦某来世再报!但今日,恕秦某难以从命!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竟不顾一切地舞动双锏,朝着凌云冲了过去! “二哥不可!”土坡上的王伯当见状大惊失色! 不说凌云方才那恐怖的一箭,就谈他此前轻易重伤罗成来看,秦琼此举定然是十死无生! 但他岂能坐视? 几乎在秦琼动身的同一时间,王伯当狠狠一咬牙,将宝雕弓拉至满月! “咻!咻!咻!” 三支连珠箭,撕裂空气,直取凌云上中下三路要害,试图以神箭之术逼凌云防守,为秦琼博取到渺茫的机会! 面对秦琼豁出性命的扑击和王伯当刁钻狠辣的三箭,凌云那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那是...嘲讽! 只见他右手一拍虎鞍,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从大白背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下地面。 在双脚沾地的瞬间,他的右手握住插在一旁的戟杆,微微一震! “嗡!”地一声轻响,擎天戟已被他单手提离地面。 也在这时,箭矢已至身前! 凌云甚至没有去看那三支夺命之箭,握戟的右手手腕轻轻一抖,戟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黑色弧光。 “叮!叮!叮!” 三声轻响几乎合成一声! 那三支力道千钧的箭矢,竟被擎天戟那宽厚的戟刃侧面,轻易磕飞,歪斜着不知射向了何处! 仿佛那不是要命的箭矢,而是三根无力的稻草。 而此刻,秦琼已扑至近前,双锏汇聚了全身的力气,加上心中的悲愤与不甘,使出一招“双龙出海”,带股惨烈的气势,分击凌云的左右双肩! 这是他毫无保留的一击! 面对这搏命一击,凌云终于稍稍认真了一些,握着戟杆中段,手腕翻转,擎天戟在他手中如同手臂的延伸,戟纂后发先至,左右连点,分别点在了秦琼双锏的锏身之上! “铛!铛!!!” 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秦琼只觉两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从锏身上传来! 那感觉,不像是被兵器点中,更像是被两柄万钧巨锤狠狠砸中! “哇——!” 当即,他便是狂喷出一口鲜血,虎口瞬间崩裂,双锏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去老远。 凌云趁势又是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腹处,将他踢得倒飞了出去,足足飞出了三四丈远,才重重摔落在地。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秦琼那搏命一击,在凌云的面前,竟然...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只是戟纂两点,加上一脚,便将其震得兵器脱手,吐血倒飞,倒地不起? 这种视觉和心灵上的冲击力,让得在场之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而是让人兴不起丝毫反抗念头的绝对差距! 魏文通与其身后的轻骑们看得心驰神摇,敬畏之情无以复加。 而王伯当则面色惨白,握弓的手剧烈颤抖,箭壶中的箭仿佛重若千钧,再也抽不出来。 他最强的箭术,在对方眼中竟如同儿戏! 倒在地上的秦琼,感受着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望着那依旧渊渟岳峙,甚至连大气都未曾多喘一口的黑色身影,眼中终于被无边的绝望,和彻底的无力感所吞噬。 在这等人物面前,他所有的挣扎和勇气,都只是徒劳的笑话而已。 凌云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看向魏文通身后的兵士们,似乎准备下令擒拿。 彻底的绝望笼罩了秦琼,王伯当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此时! “驾!” “秦二哥!” “快护住二哥!” 陡然间,黄河渡口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阵如雷的马蹄声和杂乱的惊呼声! 烟尘滚滚之中,只见数十骑快马如同旋风般,狂冲而来! 为首一人,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手持金顶枣阳槊,正是“赤发灵官”单雄信! 在其身旁,道士打扮的徐茂公面色凝重,谢映登已然在奔驰的马上张弓搭箭! 再往后是齐国远、李如珪、金城、牛盖...贾家楼结义的群豪,竟在此刻几乎全员到齐,杀了过来! 而在队伍的末端,一匹白马上,一名面色苍白的银甲小将,正咬牙切齿地勉力催马,正是被凌云打断肋骨的罗成,他竟然也拖着伤体前来接应! 原来,徐茂公足智多谋,早已料到潼关一路必有凶险,故在安排王伯当先行接应的同时,自己也说服了众兄弟,一同绕道下游,试图在此处接应秦琼渡河。 方才听到虎啸和厮杀声,心知有变,立刻全力赶来,正好撞见了这绝望的一幕! “兄弟们...”倒在地上的秦琼看到这群不顾生死前来救援的兄弟,热泪瞬间涌出眼眶,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焦急,“你们...何必来送死啊!” 在亲身体会到凌云的可怕之后,他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这帮“兄弟”,能够斗得过对方。 单雄信一马当先,看到秦琼吐血倒地,又看到那持戟而立的黑色身影,虽然惊骇,但心中的义气压倒了一切。 他勒住战马,将金顶枣阳槊横在身前,扬声喊道:“虎威王!秦二哥之所以如此,皆因我等而起!恳请您...高抬贵手!一切罪责,单某愿一力承担!” 他的话语虽然看似求情,但横槊的姿态和身后群雄的阵容,却表明了态度。 徐茂公急忙高喊:“众兄弟!护住二哥!谢兄弟,小心戒备!” 他不敢直接说放箭,生怕激怒凌云。 谢映登弓弦半开,箭镞微微垂下,但眼神却锁定了凌云的方向,额角冷汗涔涔。 罗成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凌云,尽管伤口剧痛,却依旧挺起了手中的五钩神飞亮银枪,显然打算拼死一战! 一时间,原本即将尘埃落定的黄河渡口,形势再起波澜! ...... 第321章 横扫 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突然杀出的“绿林英雄”,当看到带伤前来的罗成时,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冷冷道:“罗小侯爷与这群逆贼相交,可是你父靖边侯的意思?” 罗成脸色一变,刚想要开口替父亲辩解,凌云却已经不再看他,缓缓地抬起了擎天戟。 大战,一触即发! 徐茂公见状,拍马上前几步,试图以情理动之:“秦二哥母亲方才蒙虎威王恩德放行,可见您亦非不念情义之人!我等兄弟聚义,实因天下不宁,百姓困苦,绝非有意与朝廷为敌!今日若虎威王能网开一面,我等...我等愿散去部众,再不敢与天兵相抗!”这话半真半假,更多的是缓兵之计。 他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了凌云,只见他冷冷一笑:“贾家楼盟单,白纸黑字!尔等聚众造反,袭杀命官,私闯关隘!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如今...欲以寥寥数语,便揭过此事?” 说着,他甩了甩手中的大戟,戟刃上幽光流转,仿佛渴饮鲜血:“本王驾前,叛逆...唯有伏诛!” “诛”字出口的瞬间,单雄信等人只觉得呼吸一窒,甚至连胯下的战马,都被惊得退了几步。 “跟他拼了!”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暴喝! “保护二哥!”王伯当也知道不能再等,宝雕弓再次拉满! “咻!” 这声箭响如同号令,瞬间点燃了战火! “杀!”性格最为莽撞的齐国远首先按捺不住,大吼一声,挥舞着那对唬人的“巨槊”,不管不顾地率先冲向凌云! 李如珪也挺枪紧随其后! “齐兄弟!李兄弟!小心!”单雄信惊呼,但已阻拦不及,只得一咬牙,催动战马,枣阳槊一挺,也从正面攻去! 他知道凌云之强,唯有合力才可能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谢映登则在马上连连开弓,箭矢刁钻地射向凌云周身左右,进行干扰,却不敢直射,生怕被其格挡反弹误伤自己人。 金城、牛盖等几名好汉也发出一声喊,各持兵刃从两侧围攻而上。 倒地的秦琼,见兄弟们为自己如此拼命,眼眶欲裂,嘶吼着站起身,拾起地上一柄不知是谁遗落的腰刀,踉跄着也从侧后方扑上! 一时间,刀光槊影,箭矢纷飞,凌云顿时陷入了众人的舍身围攻之中! 另一侧,魏文通见这帮人竟敢围攻凌云,勃然大怒,忍着肩伤剧痛,大吼道:“逆贼猖狂!安敢不敬王驾!儿郎们,随我杀!护卫虎威王!” 然而,徐茂公早已料到,急令一部分带来的绿林喽啰和几位头目:“拦住他们!死战!” 顿时,数十名亡命之徒嚎叫着迎上官兵,凭借一股悍勇和人数优势,暂时将魏文通和官兵队伍纠缠住,无法立刻有效支援。 面对这四面八方,近乎疯狂的围攻,凌云的神色也认真了一些,只见他的身躯微微一晃,便让过了王伯当射来的冷箭。 同时,他的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齐国远砸来的槊杆,发力一抖! “咔嚓!啊呀!” 那空心假槊应声碎裂,齐国远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传来,双臂剧痛,整个人如同被奔跑的马儿撞上,惨叫着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落在地,昏死了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凌云右手擎天戟的戟纂向一旁巧妙一磕! “铛!” 一声脆响,正好撞在了李如珪刺来的枪尖之上! 一股尖锐的震荡之力顺着枪杆,直透李如珪的脏腑,让他整个人气血翻腾,踉跄倒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时竟无法起身。 解决两人只在瞬息之间! 此时,单雄信的枣阳槊已然携着风雷之势来到胸前! 凌云不闪不避,擎天戟一记迅捷无比的斜撩! “镗——!!!” 随着一声金铁交鸣声炸响,单雄信只觉双臂一麻,胸中一阵翻江倒海,但他的武艺远胜齐国远之流,竟借着这股力道倒飞而出,与空中勉强提气,重新落回地面。 一戟震飞单雄信,凌云身形如风转动,擎天戟化作一道黑色旋风! “嘭!嘭!” 两声闷响,从左侧攻来的金城、牛盖甚至连招式都未看清,便被戟杆扫中胸膛,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两人当即吐血倒飞,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后方,秦琼踉跄着持刀劈来,凌云仿佛背后生眼,右腿向后扫出,扫在了秦琼的小腿之上! “咔嚓!”骨裂声令人牙酸! “呃啊!”秦琼一声痛哼,下盘尽失,整个人向前扑倒,再次重重摔在地上,伤上加伤,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时,罗成的亮银枪也已刺到肋下,凌云似乎早已料到,架戟的右手手腕不可思议地一拧,戟纂便如黑龙摆尾一般,后发先至,抽打在罗成的枪杆之上! “啪!” 又是一声脆响! 一股无可抵御的旋转震荡之力,从枪杆上传来,让得罗成原本就未痊愈的胸口伤处一阵剧痛,五钩神飞亮银枪险些脱手,他闷哼一声,被这股力道带得从马背上侧翻下去,狼狈地摔倒在地,伤口崩裂,鲜血顿时染红了绷带,痛得他几乎晕厥。 而对于右侧攻来的几名“好汉”,凌云更是简单直接,漆黑的戟刃或拍或点。 “噗!噗!” 几人便如遭重击,惨叫着跌扑出去,兵器撒手,倒地不起。 王伯当和谢映登射来的箭矢,不是被凌云移动避开,便是被戟刃轻易格飞,毫无作用。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从众人发动围攻,到全部被击溃倒地,不过短短半刻! 远处,单雄信脸色煞白,地上更是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秦琼腕断重伤,罗成伤口崩裂喘着粗气,齐国远、李如珪、金城、牛盖等人或昏或死,哀鸿遍野。 唯有徐茂公、王伯当、谢映登等少数几人,因未直接参与近战而侥幸无恙,但也已被凌云的手段惊地面色如土。 凌云依旧站在原地,黑袍甚至都没有多少褶皱,只是擎天戟的戟尖上,有一缕鲜血正缓缓滑落。 另一边,魏文通终于奋力砍杀了纠缠的喽啰,见状狂喜,大吼道:“区区几个逆贼,也敢蚍蜉撼树,真是可笑!十三弟神威!” ...... 第322章 我嫁给你 凌云抬手止住了魏文通等人的欢呼,看向了徐茂公等少数无恙之人:“你们是自己受缚,还是要本王动手?” 徐茂公等人闻言,面上皆是闪过绝望,纷纷下马,闭上了眼睛。 魏文通身后的士兵们见状,当即就要上去拿人。 就在此时—— “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入场中,马上之人金盔金甲,面容英武却带着焦急,正是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 看着现场明显是经过一番打斗,宇文成都心中一紧,立刻催马冲到凌云身边,翻身下马,急切行礼:“陛下担心大王安危,特让末将前来听用!大王,您无恙否?” 凌云闻言,心下微暖,随即虚浮了一把:“无恙,宇文兄免礼。” 宇文成都刚一直起身,便取过那根凤翅镏金镋,怒视单雄信一伙儿:“大胆逆贼,竟敢冲撞王驾,罪该万死!” 说着,又转过身,朝凌云请示道:“大王!此等聚众造反、袭击王驾之大逆不道之徒,按律当株,就地正法!岂容其苟活于世,污大王之目!末将请命,即刻将这些逆贼全部诛绝,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话语森然,心中恼怒到了极点,虎威王当面,这群混账竟还敢动手,好在凌云无碍,万一要是磕着碰着,他回去怎么向陛下交代? 魏文通这时也来到了近前,抱拳道:“宇文大将军所言极是,这群逆贼罪不容诛,当就地正法!” “准!” 得到凌云的首肯,宇文成都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抬起凤翅镏金镋,便迈着大步走向离他最近的秦琼,当然,他第一个要杀秦琼,也不全是因为对方离得近,主要还是与其早有旧冤。 镋尖锁定,便要狠狠刺下! 然而,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焦急的女子尖叫,从官道方向传来! 众人惊望去,只见一匹枣红马浑身汗湿、口吐白沫地疾驰而来,马背上,一名红衣少女鬓发散乱,正是单盈盈! 她这段时日一直在凌宅暂住,自然知晓秦琼造反的消息,本来她并没有当回事,可在血三去了一趟靠山王府之后,便急匆匆地赶往洛阳,她的心里便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于是,她当即向蒹葭提出告辞,一路循着踪迹拼命追赶,心中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然而,眼前这惨烈的景象,尤其是看到二哥单雄信面无血色、秦琼倒地不起、宇文成都举镋欲落的场景,她的心立刻便沉入了冰窟! 单盈盈甚至等不及马停稳,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扑到在单雄信身边:“二哥!二哥!你怎么样?你伤到哪里了?” 单雄信看到妹妹出现,心中先是一沉,生怕她卷入这死局受到牵连,但随即看到她那惊慌失措、泪眼婆娑的模样,一股酸楚和暖意又涌上心头。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由于退的及时,所以伤得并不重:“盈盈,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走!我不走!”单盈盈拼命摇头,泪水飞溅,“我怎么能看着你们...看着你们...”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不远处的凌云。 而后松开单雄信,朝凌云走近了几步,哀声恳求道:“凌云!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二哥,放过秦大哥他们吧!他们只是一时糊涂,走了错路!求你看在...看在我...” 她想说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可话到嘴边,看着凌云那慢慢皱起的眉头,又觉得自己的情分在他眼中,或许根本不算什么。 凌云自然明白她想要说什么,轻呼了一口气后,平稳开口:“你退开!聚众造反,袭杀命官,私闯关隘,哪一条不是十恶不赦之罪?国法如山,岂容私情?” 说完,微微抬手,示意宇文成都:“动手。” “末将领命!”宇文成都沉声应道,凤翅镏金镋再次扬起,就要落下。 “不要!”单盈盈见状,顿觉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了宇文成都的凤翅镏金镋之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身后的秦琼以及兄长等人。 宇文成都从刚才的对话中,也听出了这姑娘跟凌云乃是旧识,所以不敢强势出手,只得看向凌云,等待指示。 凌云看着挡在镋前的单盈盈,眉头微蹙,声音冷了几分:“单盈盈,让开。” 单盈盈却是铁了心,泪水流淌得更凶,倔强地昂着头:“我不让!你要杀他们,就先杀了我!”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把贴身匕首,抵在了自己雪白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立刻便压出了一道血痕! “盈盈!不可!”单雄信大惊。 凌云脸上露出一抹恼意:“你在胡闹什么?以死相逼?你的性命,于我大隋基业,于国法,有何分量?” 单盈盈的手在剧烈颤抖,但眼神决绝:“我知道没分量!但我只能陪他们一起死!” 场中的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凌云沉默了。 他并非冷血之人,对单盈盈这份刚烈和重情重义,心底也有认可,但这认可,并不足以让他妥协。 单盈盈见凌云沉默,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淡淡喜意,似乎自己在他的眼中,也不是毫无分量的吧? 就在她以为凌云会松口之时,忽然瞥到对方眼中那根本没有退却的杀意,心中再次一紧! 他还是要杀了二哥他们! 单盈盈心中的焦急再次达到极点,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放过他们!我...我嫁给你!” 话一出口,整个黄河渡口仿佛都被冻结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单盈盈也反应过来,一张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如火烧,羞得几乎想立刻钻进地缝里去,手中的匕首都差点拿不稳。 自己这到底是在求情,还是想...奖励自己? 单雄信先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见到后者脸上的娇羞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怪不得...怪不得秦母过寿时,她非要跟着去登州府! 怪不得求自己带她去时,会露出那扭捏又期待的样子! 怪不得在秦家之时,她看凌云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带着异样的神采! 原来自家妹子,竟早已对这位虎威王动了芳心! 这一刻,单雄信的心情复杂无比,看着妹妹那又羞又急,却依旧倔强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什么也说不出来。 ...... 第323章 罗士信 而另一边的罗成,原本就因为重伤而苍白的脸,此刻变得更加难看,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心中对单盈盈的那份朦胧好感,此刻被这句话击得粉碎,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 但他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只能死死地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破掉”的表情。 宇文成都的表情则是十分古怪,他看了看羞愤欲绝的单盈盈,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凌云,最后目光扫过地上那群狼狈的叛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突然搞这么一出... 这...算怎么回事? 阵前逼婚? 还是...纳投名状? 他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这思路了。 而一旁的魏文通,心思却活络了起来。 他忍着肩伤,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单盈盈,又看看凌云,心里暗自盘算:“嘿!这绿林头子的妹子,模样身段倒是顶尖儿的,性子也烈,刚才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了,算得上女中豪杰...嗯,用这群迟早要死的叛贼的命,给咱家十三弟换个这样的媳妇儿...好像...好像也不亏啊?”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甚至觉得这买卖挺划算,看单盈盈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自己人”的打量。 而作为当事人的凌云,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语。 他对男女之情向来淡薄,除了长孙无垢以外,极少在其他女子身上投注心思。 对于单盈盈,他更多的是对其性格刚烈直爽的认可,何曾想过这方面? 此刻听到这荒唐的“条件”,他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甚至觉得这丫头是不是急昏了头。 “荒谬!你的婚事岂是儿戏筹码?大隋国法更非交易之物。” 闻言,单盈盈眼中的光,彻底黯淡,而其身后的徐茂公等人,面上的希冀也是极速散去。 秦琼挣扎着看向徐茂公,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后者见状,原本灰败的眼神,竟再次恢复了些许亮光,朝着下游方向看去,神色隐隐带着期盼。 凌云的目光重新看向宇文成都,就在他准备再次下令时—— “嗷——!” 一声如同旱地惊雷般的大喝,突然从黄河下游的芦苇荡深处传来! 这声音浑厚粗野,带着一股子蛮霸之气! 众人皆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魁梧得不像话的身影,如同水里钻出来的黑熊罴怪,从芦苇丛里窜了出来! 这人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但身材壮硕得惊人,胳膊筋肉虬结,面容憨厚却带着野性的凶悍。 此刻的他,浑身湿漉漉的,只穿着一条犊鼻裤,肩上扛着一根铁枪,另一只手里则提着一条用柳枝穿着的大鲤鱼,看样子,似乎是刚在河里摸完鱼。 一众叛逆见状大喜,徐茂公更是重新爬上马背,打马上前:“好你个罗士信,关键时候乱跑,你知不知道...” 罗士信却是看都没看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看向了场中,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终于,他的目光停留在倒地不起的秦琼身上。 “哇呀呀!竟敢打俺哥!俺撕了你们!” 罗士信瞬间暴怒,一把将手里的大鲤鱼砸向地面,“啪”地一声鱼鳞纷飞! 然后,提着那根浑铁大枪,也不管什么阵势,怒吼一声,便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朝着离秦琼最近,也是看起来最具威胁的宇文成都,猛冲了过去! 脚步踏地,咚咚作响,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宇文成都正等待凌云的命令,见这个刚冒出来的莽汉,竟然冲自己来了,先是皱了皱眉,而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哪里来的野人村夫,不知死活!” 他自恃武艺高强,天下罕逢敌手,并未将眼前这莽夫放在眼里。 为了能干净利落地解决这个突然出现的麻烦,宇文成都甚至没有后退,冷哼一声后,便是双臂发力,凤翅镏金镋携着风雷之势,主动迎面向罗士信直刺而去! 凌云目光微凝,从对方那奔跑时地面传来的震动、肌肉贲张的幅度,以及那杆铁枪破空发出的低沉呜咽声中,无一不在说明,这个突然出现的莽汉,绝对是非同小可! 罗士信和宇文成都的速度都不慢,眼看就要碰在一起,而单盈盈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凌云动了! 只见他脚下一点,直接来到了单盈盈身边,而后,左手疾探,抓住了她后心的衣襟,如同老鹰提小鸡般,将她从那即将碰撞的区域拎了出来,向后疾退数丈,稳稳落下。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单盈盈只觉一股大力从背后传来,勒得她胸口一闷,接着身子一轻,便已被凌云提离了原地。 等她晕头转向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被凌云像提小鸡仔一样单手提着,脚不沾地! 这个姿势,瞬间让她羞窘得无地自容,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也就在这时—— “镗!” 仿佛两座金属山岳狠狠撞在了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罗士信那看似毫无章法、纯粹依靠蛮力的一记直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宇文成都迎击的凤翅镏金镋上! 预想中莽汉被一镋刺穿的场景并未出现! 相反,宇文成都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他只觉一股根本无法形容的巨力,如同洪水般从镋杆上疯狂涌来! 那感觉,不像是在格挡兵器,更像是被一条移动的山脉迎面碾过! “呃啊——!” 宇文成都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闷哼,凤翅镏金镋,险些脱手飞出! 而他整个人更是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一丈多远,才踉跄落地! 仅仅一合! 号称天下第一的宇文成都,便被震飞。 现场落针可闻! 魏文通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肩上的伤仿佛都忘了疼。 潼关官兵们更是面色大变,握着兵器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单雄信、徐茂公等人眼中则是爆发出狂喜与劫后余生之色! 有救了,有救了! 以罗士信这惊人的神力,凌云纵是再如何了得,他们也能全身而退。 罗士信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一击得手,更是狂性大发,哇哇大叫:“哈哈!穿金甲的!不禁打嘛!再来吃俺一枪!” 说着,大步迈开,抡起浑铁大枪,便是一记更加猛烈的拦腰横扫。 宇文成都面色凝重,经过方才碰撞,他已经明白眼前这个莽汉的力气,根本非人力所能及! 当下,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强压翻腾的气血,脚下步伐急错,向侧后方急闪,同时凤翅镏金镋使出一招精妙的“凤点头”,点向罗士信的手臂、肩井等要害,试图以招式克制对方的蛮力,寻找破绽。 然而,罗士信虽然不懂招式,但天生反应快得惊人,手腕一翻,铁枪变扫为崩,枪身如同活物般向外一荡! “铛铛铛!” 几声刺耳脆响,宇文成都那精妙的攻势,再次被罗士信的蛮力强行破去! 那反震回来的力道,震得宇文成都的手臂酸麻不止,脚下的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 ...... 第324章 正面一击 宇文成都再次被迫后退,然而,他一向不弱于人,怎么可能忍受自己败在一个蛮汉之手,旋即便是大喝一声,再次俯冲而上。 接下来,场面变得极其精彩而震撼! 宇文成都将一杆凤翅镏金镋使得出神入化,步法灵活,镋影重重,寒光点点,招式精妙绝伦,围绕着罗士信不断游走攻击,镋法如疾风骤雨,专攻要害,显然是全力施为。 而罗士信,则完全依靠本能和那身恐怖的神力! 他的下盘极稳,步法简单而有效,就是最直接的砸、扫、捅、挑! 速度奇快,力量更是大得离谱! 宇文成都那些精妙的招式,往往被他随手一枪就强行破去,那绝对的力量差距震得宇文成都气血不断翻腾,手臂越来越麻,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不断闪避格挡。 他的攻击,偶尔也能凭借技巧和经验击中罗士信,但罗士信皮糙肉厚,肌肉虬结,仿佛不知疼痛般,只是嗷嗷叫着反击得更猛! 这完全是一场蛮力与技巧的极端对决! 宇文成都的武艺章法远胜罗士信,但对方的蛮力却不是他的技巧所能完全弥补的。 被凌云提着的单盈盈,早已忘了羞涩,小嘴微张,被这暴力与技艺的对决惊呆了。 凌云静静地看着这场战斗,眼神深邃平静。 他已经完全看清了罗士信的底细——此乃天生神力,世所罕见,但心智如幼童,战斗全凭本能,毫无章法,这让他不禁想起了那道瘦小的身影。 像,太像了。 眼前这莽汉,无论是心智还是这身蛮力,与猴子都是极其相似。 想到猴子,凌云的眼中拂过一抹思念,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远方,也不知道那个小子现在如何了! 所谓一力降十会,斗到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宇文成都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徐茂公等人紧紧地盯着激战中的两人,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因罗士信的大占上风,而渐渐转为红润。 魏文通的眉头则是皱成了川字,这突然冒出来的莽汉,竟能凭一身蛮力,将招式迭出的宇文成都,打得节节败退,可想而知,对方的力气有多大,这简直就是怪物啊! 凌云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思绪,这才将提着的单盈盈轻轻放下。 单盈盈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脸又红了,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凌云的胳膊,才稳住身形,又慌忙松开手,心跳如鼓。 凌云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脖颈处的血痕上,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了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递了过去:“把血擦了。” 单盈盈一愣,抬头看着那方手帕,又看看凌云那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委屈,还有一丝莫名的酸涩。 她迟疑地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脖颈上的血迹,手指微微颤抖。 就在她擦拭的功夫,场中形势已急转直下! 宇文成都已是强弩之末,呼吸急促,汗透金甲。 罗士信却越战越勇,又是一声震天狂吼,铁枪以开山裂石之势当头砸下! 宇文成都咬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奋力横镋向上架去! “镗——!”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宇文成都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凤翅镏金镋脱手,旋转着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更是被震得再次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地。 罗士信见状,哈哈大笑,不等他起身,便又举起浑铁大枪,大步而上。 宇文成都警铃大作,连忙一个翻身直立,但他的凤翅镏金镋已经脱手,根本无法硬接,只得疯狂后退! 险象环生! 一直静观其变的凌云,终于动了。 在提起擎天戟的瞬间,他便是脚下一动,几乎是眨眼之间,便横在了宇文成都之前,将其护在了身后。 罗士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前冲的动作也是顿了下来,一双铜铃般的双眼,瞪着凌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小白脸...你想拦俺?” “此人的力气,好似无穷无尽,大王...”其身后的宇文成都也终于得以缓过气来,出声提醒,只是才刚说到一半,便被凌云抬手打断了,“本王心中有数。” 随即,朝着罗士信走近几步,淡淡道:“你的力气,很大!来,试试本王的擎天戟!” 这平淡的话语,在头脑简单的罗士信听来,却是极大的挑衅,让他觉得眼前之人,比起那个穿金甲的还要让他不舒服,旋即便是发出一声暴喝:“哇呀呀!看枪!” 一刺之下,铁枪破空,发出沉闷的呜咽声,直捣凌云心口! 这一枪,含怒而发,力道比之前对付宇文成都时,似乎更胜半分!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枪,凌云眼神微凝,却并未选择闪避。 只见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足底生根,沉腰坐胯,右臂肌肉贲张,握住擎天戟中段,不躲不闪,同样是一记中平正直的刺击迎了上去! 以硬碰硬!以强击强! “轰!” 两件重兵器毫无花哨地撞在一起,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金铁交鸣,而是一声仿若惊雷炸裂的恐怖巨响!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四周席卷开来,吹得地上沙石滚动,离得稍近些的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凌云身形微微一晃,便稳住身形,但脚下所踏的地面,却是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细纹。 而罗士信,则被震得“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稳住身形,晃了晃有些发麻的手臂,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瞪着凌云哇哇大叫:“你...你这黑戟好沉!力气比俺还大?” 这一下硬撼的结果,让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魏文通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凌云厉害,却也万万没想到,其能在这纯粹的气力比拼中,正面击退那如同怪物般的罗士信! 这简直超出了他对武力的认知边界。 单雄信、徐茂公等人刚刚因罗士信击败宇文成都,而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心直往下沉。 连罗士信最引以为傲的蛮力都落了下风,还有什么指望? ...... 第325章 跳入黄河 退到一旁紧张盯着战局的宇文成都,见到这一幕,瞳孔也是猛地一缩,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想起昔日与凌云的那场切磋,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怅然。 这才是虎威王的实力吗? 现在想来,当年他的那份“败绩”,不过是凌云漫不经心之下的“赏赐”,是给他颜面的矜持之举。 若不然,在其全力之下,在三招之约的束缚之下,自己哪里还能有还手之机? “不服!再来!”罗士信的凶性,似乎被凌云这一击所激发,狂吼一声,再次抡起浑铁枪,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拦腰砸向了凌云! 风声呼啸,力道万钧! 凌云依旧不闪不避,擎天戟划出一道厚重的黑色弧光,再次硬接! “铛!!!” 巨响声中,罗士信再次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臂的酸麻感更清晰了。 第三次碰撞! 第四次碰撞! ...... 每一次交锋都如同巨锤擂鼓,震得人心旌摇曳。 凌云始终稳立原地,身形如岳,最多只是脚下地面裂开的范围,扩大了些许。 而罗士信则一次次被那股反震巨力推得后退,虽然仗着天赋异禀、皮糙肉厚并未受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在这等硬碰硬的比拼中,他已经落了下风! 数次硬碰之后,凌云心中已有定论。 此人之神力,确属世间罕见,几乎可与猴子相提并论,然其招式全无,仅凭本能莽打莽撞。 若继续比拼力气,自己虽能压制,却也要费些周章。 随即,他便是目光一凝,戟法骤然一变。 当罗士信再次嗷嗷叫着,举枪以开山之势当头砸下时,凌云不再硬架。 只见他脚步轻移,身形如流水般向侧方滑开尺许,恰到好处地让过了那雷霆万钧的一击。 同时,擎天戟上那弯月牙小枝,贴上了罗士信砸下的铁枪枪杆,顺势一引、一卸! 罗士信只觉得一股奇异的旋转力道,顺着枪杆传来,那凝聚了全身力气的一砸,竟不由自主地被带偏了方向,“轰”地一声砸在了身旁的空地上,溅起漫天泥土! 而他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收势不住,向前一个踉跄。 破绽已露! 凌云岂会错过? 戟尖快速点向罗士信因前冲,而暴露出的手腕脉门! 罗士信吓得怪叫一声,出于本能地慌忙松手后退,那浑铁枪“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他虽避过了手腕被废之厄,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几个翻滚,重新将浑铁枪捡起,警惕地看着凌云,一时间,竟不敢轻举妄动! 自此,战局已定! 凌云不再给他喘息之机,一杆擎天戟使得神出鬼没。 七百二十斤的重戟,在他手中轻重由心,刚柔并济。 时而如灵雀点头,戟尖颤动,点、刺、抹、挑,招招不离罗士信周身要害与发力关节。 时而如泰山压顶,戟身横扫、崩砸、磕碰,以精妙的劲力化解、引导罗士信的蛮劲。 罗士信空有一身力气,此刻却如同坠入了无形罗网。 他的每一次猛攻,都被凌云以巧破力,轻易化解于无形。 反而他自己,在凌云那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显得手忙脚乱,身上不断被锋利的戟尖月牙划出血痕,虽不致命,却也疼痛难忍,狼狈不堪。 他心中虽然已经怒到了极点,却连凌云的衣角都沾不到,完全被压制,节节败退。 单盈盈看得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一方面担心罗士信伤在凌云戟下,另一方面又被凌云那举重若轻、神乎其技的武艺所震撼,心情复杂难言。 单雄信、徐茂公等人面如死灰,最后的希望也被破灭。 凌云所展现出的,不仅是超乎想象的神力,更有精妙绝伦的武艺,一时间,绝望如同这黄河之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魏文通和潼关官兵则是个个屏息凝神,双拳紧握,面色因激动而有些潮红。 罗士信越打越憋屈,越打越恐惧。 他脑子简单,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完全不是这个小白脸的对手。 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一个念头在他简单的脑海中升起:跑! 罗士信把心一横,看准凌云一戟刺来的间隙,竟不再格挡或闪避,而是拼着左边肩膀,被戟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硬生生扭转身形,快速冲向倒在地上的秦琼! 接着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其扛在肩上,对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单雄信、徐茂公等人大吼道:“打不过!打不过!这黑戟太厉害!跑啊!”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扛着秦琼,奋力一跃,“噗通”一声,跳进了那奔腾咆哮的黄河之中! 这一幕,让得魏文通等人都是一愣! 不是说跑吗? 你跳进黄河干嘛? 这不是自己寻死吗? 你自己跳也就算了,还得拉个人陪你一起? 显然,在他们的认知里,跳入黄河,便是死路一条。 然而,凌云却不这么想,罗士信天赋异禀,这黄河之水对他来说,并不是绝路! 眼见两人的身影被急流吞没,凌云目光微闪,他此行的目的便是秦琼,岂能容他就此脱身? 几乎在两人身影消失的瞬间,他便决意下水追击! 凌云头也不回,声音冷冽:“将这些逆贼尽数拿下,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他便要向河岸冲去。 然而,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异变陡生! “拖住他!给秦二哥和士信兄弟争条活路!” 一声嘶哑却带着决绝的吼声响起。 只见原本倒地呻吟、看似只剩半条命的齐国远,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濒死的野兽般,不顾一切地扑向凌云,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双腿! “十三弟小心!”魏文通惊呼。 凌云眉头一拧,腿上发力欲震,但这齐国远此刻竟是拼尽了所有的生命力,抱得异常之紧,一时间竟未能挣脱。 “跟他们拼了!” “护着徐道长、王兄弟走!” 其他那些重伤倒地、自知逃生无望的绿林汉子,如李如珪、金城、牛盖等人,也被齐国远的举动,点燃了最后的血性,纷纷嘶吼着,用尽残存的气力,或爬或扑,如同飞蛾扑火般,悍不畏死地冲向正要执行命令的宇文成都、魏文通以及周围的潼关精锐! ...... 第326章 义 这群人有的抱向马腿,有的直接用身体撞向刀枪,有的甚至张嘴去咬! 他们明知是死,也要用这最后的疯狂,为可能逃走的同伴争取那片刻的生机!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宇文成都虽被罗士信震伤吐血,但主要是内腑受到冲击,筋骨并未大损,战力犹存。 见这些残兵败将竟敢反扑,他眼中杀机大盛,凤翅镏金镋一挥,便将一名扑上来的悍匪连人带兵器扫飞了出去。 魏文通也是忍着肩伤,挥刀砍杀。 官兵们与这些拼死反抗的伤者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惨叫连连,鲜血不断泼洒在地面上,将黄土染成暗红。 而另一边,徐茂公、王伯当等几个伤势较轻或未受伤的,眼见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皆是毫不迟疑,立刻翻身上了最近的马匹! “快走!”徐茂公急声喊道,同时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率先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王伯当和谢映登紧随其后。 单雄信看着众兄弟用命为自己等人拖延,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但他也知道,留下来也于事无补,最后看了一眼朝自己望来的妹妹单盈盈后,便狠狠一咬牙,也跃上一匹马,朝着徐茂公逃走的方向赶去。 此刻,凌云已经震断齐国远的双臂,将其甩飞了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但就是这短短片刻的阻拦,黄河之中早已不见了秦琼和罗士信的踪影,甚至连血迹都已不见,只有浑浊的河水奔腾东去。 凌云脸色阴沉似水,却并未放弃,纵身一跃,没入奔腾的黄河水中,在能见度极低的浊流中奋力搜寻。 ...... 岸边,小规模混战已近尾声。 拼死阻拦的李如珪、金城、牛盖等人,尽数倒在了血泊中。 魏文通指挥清场,宇文成都则已经飞身上马:“魏总兵肃清此地!我去追!” “宇文将军小心!”魏文通抱拳。 宇文成都微微颔首,凤翅镏金镋一指,便率领十名骑兵,亲自追了过去。 徐茂公等人的坐骑寻常,如何比得过宇文成都所骑的御马,以及潼关的精骑,不过小半个时辰,几人的身影,便暴露在了宇文成都的视线当中。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单雄信回头望去,只见宇文成都一马当先,距离已不足百步。 他看了一眼身旁并肩奔驰的徐茂公、王伯当和谢映登,又望向越来越近的追兵,知道再这样跑下去,四人必将被一网打尽。 一股决绝之意涌上心头。 必须有人断后! “你们快走!”单雄信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调转马头吼道,“我来断后!” 谢映登闻言,亦是猛地勒马:“我箭法好,可助你一臂之力,我也留下!” 这是要用两条命,换另外两人的生机! 单雄信本想劝说,但见对方眼中的决绝之色,只得点头:“好!” 徐茂公与王伯当见状,心如刀绞,但知此刻不是矫情之时。 徐茂公含泪抱拳:“好兄弟!保重!” 王伯当亦红了眼圈:“保重!” 随即,两人便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加速向前方狂奔。 单雄信与谢映登相视一笑,前者压下翻腾的气血,将金顶枣阳槊一横,面对汹涌而来的追兵,声如雷霆:“单雄信在此!想过此路,先问过某手中槊!” 谢映登弓弦连响,“咻咻”两箭,射翻了两名冲在最前的骑兵,暂缓了追兵势头。 宇文成都见状,冷笑一声:“困兽之斗!擒下他们!” 接着,挥镋拨开来箭,速度不减,直取单雄信。 单雄信奋起余勇,枣阳槊舞动如风,与宇文成都战在一处。 然而,宇文成都可是有着天下第一之称的猛人,他又如何能是对手? 不过数合,便被一镋震得气血翻腾,槊法散乱。 谢映登在一旁连连发箭干扰,却被官兵用盾牌挡住,效果甚微。 而后,在单雄信再次攻来之时,宇文成都卖了个破绽,诱其一槊刺空,随即凤翅镋闪电般回扫,正中单雄信槊杆! “铛!” 单雄信虎口迸裂,枣阳槊脱手飞出,人也被震落马下,几柄钢刀立刻架上了脖颈。 “单二哥!”谢映登见状,顿时目眦欲裂,弃弓拔剑欲救。 宇文成都目光一冷,取过鞍侧的弓箭——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动作一气呵成! “咻!” 箭矢带着破空之声,透胸而过! 谢映登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箭镞,又望向被擒的单雄信,眼中满是不甘与悲愤,缓缓栽落马下! 宇文成都看也不看谢映登的尸首,而是望向了前方,徐茂公与王伯当借着这点时间,已逃远,身影消失了在丘陵背后。 穷寇莫追,且此地的地形他也不熟,只得悻悻勒马,看向了被俘的单雄信。 这绿林头子,乃是那与虎威王有旧女子的兄长,若是这般杀了,怕是不好交代啊! 微微沉吟片刻,下令道:“绑了!” ...... 黄河水势湍急,暗流汹涌,水下更是浑浊一片,视线难以及远。 凌云几次潜游,扩大了搜索范围,除了一些被水流冲下的杂物,和翻滚的泥沙,一无所获。 最终,他只得放弃,看着东流之水,心中轻叹。 终究是错过了最佳时机啊! 待其跃回岸上之后,渡口一片死寂。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鲜血浸透土地。 齐国远、李如珪、金城、牛盖等人悉数战死。 魏文通和宇文成都,立刻上前禀告战果。 徐茂公、王伯当逃脱! 秦琼、罗士信跳河遁走! 单雄信,以及倒地无法动弹的罗成被擒! 其余顽抗者,均已伏法。 凌云的目光扫过被牢牢捆绑,押解在一旁的单雄信和罗成。 单雄信虽伤痕累累,被捆得像粽子一般,却依旧昂着头,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败而不屈的桀骜,眼神时不时担忧地瞟向一侧泪痕未干的妹妹单盈盈。 而罗成,则因伤势过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银甲破损,面色惨白,早已失了往日的傲气。 看着这些“叛逆”,凌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些人,尤其是那些拼死阻拦、最终血溅当场的齐国远、李如珪、谢映登之流,其行径固然大逆不道,但他们在绝境之中迸发出的那股舍生忘死、为同伴争取生机的义烈之气,却与军营中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隐隐相通。 这种源自江湖草莽的“义”,与他所秉持的“忠”虽道不同,但其中的闪光点,却让他也不得不感到动容。 ...... 第327章 李元霸下山 回潼关的路上,单盈盈几次想靠近凌云求情,但对方先前的态度,却是让她不敢轻易开口。 直到队伍暂时休整,她才鼓足勇气上前:“凌云!我二哥他...他只是一时糊涂,才受人蒙蔽,本性不坏的!求求你看在他没有造成太大祸患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凌云看了一眼后方被押着的单雄信,微微沉默。 此人绿林出身,性子直来直去,虽卷入造反,但观其言行,更多是受情势裹挟和那份绿林义气驱使,与那些处心积虑颠覆江山的枭雄颇有不同。 半晌后,凌云缓缓开口:“他的罪,自有国法裁定。” 单盈盈闻言,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 然而,凌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其行虽愚,亦非首恶,我会酌情考量。” 这句话,让单盈盈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连连称谢。 队伍复又启程,只是才走了数里,便遇上了率领大军赶来的靠山王。 魏文通立刻上前,禀告了渡口之战的经过,得知秦琼逃脱,杨林脸上闪过一抹失望,随即,看向了被擒的单雄信和昏迷的罗成,又是怒火中烧。 尤其是对罗成这个小侯爷,更是恼其不争,若不是看在罗艺的份上,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棒子。 凌云安抚住杨林,看了一眼一脸期盼的单盈盈,又看了看单雄信,沉吟道:“义父,单雄信虽叛,然观其行,多受义气所累,并非十恶不赦之徒,此人或可暂押登州,细加审问,或能从轻发落,以示朝廷宽仁,亦可分化瓦解绿林人心。” 身后的宇文成都见状,脸色愈发古怪起来,在两人身上不断打量,同时暗暗佩服自己的机智。 幸好,当时没有直接结果了那绿林头子。 杨林对凌云的建议向来重视,又听闻单雄信并非主谋且有情可原,沉吟半晌,终于压下怒火,点头道:“既然我儿如此说,便依你,将这单雄信押回登州大牢,严加看管,容后处置。” 说着,又看向昏迷不醒的罗成,冷哼一声:“罗艺教子无方,此子身为侯爵之后,竟也参与谋逆,罪加一等!一并押回!” 于是,单雄信与罗成便被杨林大军接手,押往登州方向,单盈盈心系兄长,也随着杨林的队伍一同返回登州。 凌云则带着宇文成都,踏上了回洛阳的官道。 ...... 与此同时,一座清幽的道观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正是紫阳道人的清修之所,紫阳观! 此时,观后的演武场中,正有一个少年,舞动着一对巨大的金锤。 他的身材并不魁梧,甚至还很瘦小,但舞动起那对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金锤,却如同挥舞灯草般轻松自如,带起道道罡风,气势惊人! 正是随紫阳上山多年的——李元霸。 片刻之后,李元霸收锤而立,面不红气不喘。 紫阳道人手持拂尘,缓步而来,看着爱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不易察觉的复杂。 “元霸。” “师父!”李元霸连忙恭敬行礼。 自上山以来,除了一开始的不适应,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可谓是放飞自我,调皮得不像话,方圆百里的山兽不是被他玩死,就是被吓跑了,为此,他可没少被紫阳收拾,所以,对这位师尊是又敬又怕。 “你艺业已成,尘缘未了,下山之时已至。”紫阳缓缓道。 李元霸一听,眼中顿时露出惊喜的光芒:“真...的?师父!我可以下山去找哥了?” 紫阳微微摇头:“痴儿,你父李渊,已携家眷抵达太原!你当下山,前往太原与父母团聚,以尽人子之孝,此乃天伦定数。” 李元霸一听不是直接去找凌云,顿时撅起了嘴,有些不乐意:“去...去太原?那...那哥呢?我想先去寻哥!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紫阳闻言,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目光变得深邃,望向了远方云海,语气带着玄奥:“缘起缘灭,自有定时!星移斗转,因果相连!你与凌云,自有再见之期,然非此时!” “太原乃你命途起始之地,亦是风云汇聚之所!你且安心前往,恪守本心,待时机一到,你所想见之人,自会出现在你面前。” 李元霸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师父,您说得太玄乎了...我听不懂,就是说,去了太原,迟早能见到哥,是吧?” 紫阳颔首:“然也!切记,你神力天成,乃天赐亦是天罚!下山之后,当心存敬畏,不可妄造杀孽,尤忌与使凤翅镏金镋者死斗,此乃你之生死玄关,切记切记!” 李元霸对其余的话没太在意,只听懂了能见到凌云,顿时喜笑颜开:“记住了,师父!那我这就下山去太原!” 紫阳微微颔首,而后手指向后一点,随即便有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奔了过来! “此马名‘万里云’,能负重疾行,日行千里而不乏,今赠予你,以为坐骑。” 李元霸见这马浑身墨染,且神骏非凡,立刻欢喜得手舞足蹈。 而后,他拿过放置在一旁的小木戟,宝贝般地背在身后,又将一对擂鼓瓮金锤挂好,便猛跃上了马背。 万里云似知新主,长嘶一声,声震层云,四蹄踏石竟裂地三寸。 “嘿嘿嘿,万里云,好马!多谢师父!” 李元霸大喜过望,下马向紫阳磕了三个头,便策马踏上了下山之路。 紫阳立于原地,目送其身影消失于山道之间,心中所愿,唯其能于乱世中保身建功,不负所学。 ...... 另一边,凌云回到洛阳之后,便和宇文成都告辞,直接回了虎威王府,沐浴更衣,将一路风尘洗去。 而后,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略作休整后,便吩咐备车,径直往长孙府而去。 长孙府内,药香依旧弥漫,气氛却比往日更显凝重。 凌云的到来,让守候在外的仆役们精神一振,连忙通报。 长孙无垢闻讯,急步从内堂迎出,虽强作镇定,但那双微肿的杏眼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却道尽了连日来的辛劳,与夫君突然离京的担忧。 ...... 第328章 议政遣宇文 凌云上前一步,目光柔和了些许:“岳丈大人今日情形如何?” 长孙无垢引着凌云向内室走去,低声道:“父亲...仍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太医令方才来看过,说是...说是沉疴难起,需静养,但...” 话语未尽,她的眼圈又微微泛红,显然是情况不容乐观。 凌云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并未说话。 进入内室,长孙晟依旧静静地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一般。 凌云站在榻前,凝视片刻后,轻声询问了太医的用药与叮嘱,又对长孙无垢嘱咐了些许宽慰的话语,虽不多,却让她惶惑的内心稍感安定。 在长孙府盘桓了近一个时辰,亲眼看着长孙无垢给长孙晟喂下汤药,凌云方才起身离去。 ...... 另一边,宇文成都则径直入了宫,向杨广复命。 天心阁内,听宇文成都详细禀报了黄河渡口之战的前后经过,对于秦琼等人的造反,杨广虽然恼怒,却没有太过意外。 天下动荡,这种事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然而,靖边侯罗艺之子罗成,竟也参与了其中,这就让他不得不重视了。 杨广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负手在阁内踱步。 徐茂公、单雄信之流是绿林草莽,秦琼虽为太保,却并无多少实权,他们的反叛尚在可控范围。 但罗成不一样! 他是靖边侯罗艺的独子! 罗艺镇守的云州以及幽州的重镇涿郡,乃是抵御北方突厥、契丹等族的关键屏障,地理位置极其重要,麾下“燕云十八骑”更是骁勇善战,名震边陲。 而罗艺本人,虽臣服大隋,但其人枭雄之姿,向来颇有自重之态。 如今,他的儿子竟然参与了公然反叛朝廷的逆案! 这背后,仅仅是罗成年少无知、受友牵连? 还是罗艺其心已异,纵子试探朝廷的底线? 若是后者,岂非说明罗艺已然生了二心? 一想到这里,杨广的心里便不由得一紧! 燕云之地若乱,则大隋腹背受敌,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事必须慎重处置! “传旨!”杨广停下脚步,威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即刻召太子杨昭、苏威、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来护儿、屈突通...至两仪殿议事!” “是!” 不多时,两仪殿内便聚满了人。 太子杨昭居于左下首,面容敦厚,眉宇间带着忧色,其余重臣则是分列两侧。 杨广端坐龙椅,面色沉凝,将宇文成都所奏之事,说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了罗成参与叛逆之事。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谁都明白,罗成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老成持重的纳言苏威首先出列,眉头紧锁道:“陛下,罗成参与逆案,事关重大!然靖边侯镇守燕云之地多年,威望颇高,若是一个处理不当...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稳住罗艺,以免逼反边镇。” 太子杨昭也附和道:“苏纳言所言极是!父皇,罗艺乃我大隋柱石,或许其子罗成年少气盛,受人蛊惑,罗艺本人并不知情,儿臣以为,应派一稳重之臣,前往涿郡,一则宣慰,二则探查靖边侯心思,方为上策。” 这时,御史大夫裴蕴出列,他素以揣摩上意,处事圆滑着称,奏道:“陛下,太子殿下与苏纳言所言,老成谋国!” “然罗成被擒,铁证如山!罗艺纵子不教,其罪一也” “若其果真心怀异志,则其罪滔天,朝廷不可不防!派遣天使确有必要,但使臣的人选,须得能彰显陛下天恩,又能洞察秋毫,必要时...亦能临机决断。” 他的话,暗含了既要安抚也要威慑的意思,与杨广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由此可见,这家伙揣摩上意的本事,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内史侍郎虞世基向来善于逢迎,又听说了罗成那小子乃是被凌云所擒,且他很清楚杨广对凌云的倚重。 心中一番计较过后,便道:“陛下,虎威王此番追叛,居功至伟,对于罗艺之事,不知可有建言?臣以为,虎威王洞察万里,必有高见。”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凌云,既拍了杨广的马屁,又显得自己尊重凌云。 杨广瞥了虞世基一眼,不置可否,但眼神却微微波动了一下,显然也想到了凌云。 只是考虑到其岳丈病重,需要侍疾,又要安抚悲痛的王妃,所以并没有召其前来。 一直沉默的宇文化及,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这是揽权立功的好机会,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罗艺坐拥强兵,其子叛逆,此事干系重大,绝非寻常宣慰可使。” “臣以为,当遣一重臣,持陛下明诏,率精锐前往涿郡,名为劳军,实为督察!” “若罗艺无异心,自当感激天恩,严惩逆子!若其果有异志,则使臣当即机立断,或夺其兵权,或调其入朝,防患于未然!臣虽不才,愿为陛下分忧,前往涿郡一行!” 他说得慷慨激昂,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武将队列中的来护儿、屈突通等也纷纷发言,认为燕云之地事关重大,必须加强戒备,必要时可调动周边兵马,以防不测。 一时间,殿内众说纷纭,但都倾向于派遣得力之人,前往处置。 杨广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开始权衡。 苏威、杨昭求稳,裴蕴圆滑,虞世基谄媚,宇文化及则急于表现。 他虽知晓宇文化及能力平庸且贪鄙,但其子宇文成都,刚随凌云立下功劳,且武勇过人,或可一用。 更重要的是,宇文化及是朝中显贵,由他出面,既能显示朝廷对罗艺的“重视”,又能借机探查。 沉思良久,杨广终于开口,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决断:“众卿所言,皆有道理!罗艺之事,不可不查,亦不可不慎!” “朕意已决,授兵部尚书宇文化及为宣慰大使,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副之,率五千骁果军,即日前往涿郡!” 说完,看向宇文化及,叮嘱道:“宇文爱卿,你此去,当以宣慰为主,察访为辅!务必探明罗艺之心,使其明了朝廷恩威!” “若其忠心可鉴,则令其严管部众;若其心怀叵测...尔等可临机行事,必要时,朕许你专断之权!务必确保燕云之地安靖,不得有误!” 宇文化及闻言大喜,连忙跪倒在地:“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宇文成都也一同跪下领命。 ...... 第329章 高谈阔论李法主 自李密从陈棱手中逃脱之后,便过起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一开始,他先投奔了河北一带的叛军头目郝孝德。 奈何郝孝德就是一个莽夫,只知道抡刀砍人,对李密腹中的韬略,全然不感兴趣,甚至觉得这个蒲山郡公甚是酸腐,所以对他颇为轻慢。 李密自视甚高,遇上这位爷,可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让他无比的憋闷。 眼见郝孝德难成气候,且对自己毫无敬意,李密也知道此地不是久留之所,于是便寻了个由头,告辞离去。 离了河北,李密一路南逃,隐姓埋名,最终流落到了淮阳郡的一个偏僻村落。 此时的他,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早已失了往日贵胄公卿的风采。 为了求一条活路,他化名“刘智远”,在一处村塾中,谋了个教书先生的差事,每天与一群懵懂稚童为伍,换取些许微薄薪米,倒也能勉强糊口。 然而,龙困浅滩,其志难消。 白天他还能强作平静,可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独对孤灯,想起自己曾位列公卿,胸怀经天纬地之志,如今却落魄至此,与草木同朽。 这种落差,如同蚂蚁般啃着他的内心。 于是,在教了几个月书后,他的不甘终于是压制不住,提笔挥毫,写下了一首诗——“淮阳感怀”! 诗成,李密掷笔于地,回顾诗中:“樊哙市井徒,萧何刀笔吏。一朝时运会,千古传名谥”之句。 再思及自身遭遇,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这诗中的“世上雄”,不正是他李密自己的写照吗? 可现实却是如此的残酷! 而他这般时而长吁短叹,时而痛哭流涕的反常举动,自然引起了村中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觉得这个外来的“刘先生”行为怪异,不像寻常的落魄书生,便悄悄向淮阳太守衙门报了官。 李密经过一路逃亡,警觉性早已提高了许多,隐约察觉到风声不对,便连夜仓皇出逃,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天下之大,竟似无他容身之处。 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夫丘君明,时任雍丘县令。 虽知投奔亲戚风险极大,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丘君明倒是个仗义之人,见内兄如此落魄,心中不忍,便冒险将其收留了下来。 但县令衙门人多眼杂,不是个藏人的地方,丘君明思来想去,便将李密秘密托付给了当地一位颇有见识的王秀才。 这王秀才虽身处乡野,却有些眼光,与李密交谈后,惊其为天人,认定此人非池中之物,日后必成大器。 不仅慨然收留,悉心掩护,更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李密为妻,希望以此拴住这位“潜龙”,盼其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自家也能沾光。 李密历经磨难,终于得此安身之所,又娶了贤惠的妻子,心中也生出几分安稳度日的念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灾难再次降临。 没错,他又被告发了! 而且告发之人,还是丘君明的侄子! 官府闻讯,立刻派兵捉拿,幸好当日李密因事外出,侥幸躲过了一劫。 等他回来时,只见住处已经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妹夫丘君明、岳父王秀才以及他那新婚不久的妻子,都成了他的替死鬼! 李密顿觉五雷轰顶,痛不欲生。 他想安稳,可这世道却连一丝安稳都不给他! 一次又一次的逃亡经历告诉他,躲避苟安是没有用的,唯有握有权柄,才能寻得生路。 几经辗转,李密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已颇具声势的瓦岗寨。 寨主翟让,虽出身草莽,但为人豪爽,颇能聚人。 李密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于是一路潜行,来到了瓦岗山下,报上姓名,请求入伙。 他虽然已经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但名望还在,翟让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头,知道他曾是杨玄感的谋主,颇有才学。 所以虽对其败军之将的身份略有疑虑,但正值用人之际,便也接纳了他,暂且安置在寨中。 无独有偶,就在李密投瓦岗不久,另外两名风尘仆仆之人,也赶到了这里投靠。 正是自黄河渡口惨败,一路被官府追剿的徐茂公与王伯当! 翟让设宴为二人接风,李密作为新投的头领,自然也在座。 这虽然是李密与徐茂公、王伯当的第一次见面,但彼此的名号皆有耳闻,更兼同是天涯沦落人,皆怀抗隋之志,一番介绍寒暄后,竟颇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酒宴之上,谈及当前局势,徐茂公不免叹息:“当今天子失德,四海鼎沸!可惜我等兄弟贾家楼聚义,本欲匡扶正义,却遭虎威王凌云重挫,功亏一篑,众多兄弟殒命,思之痛心!” 提到黄河渡口之败,王伯当的神色也沉重了起来,握拳道“凌云武艺高绝,却甘为昏君爪牙,实乃我等心腹大患!” 李密对凌云也是恨的牙痒,若不是其令王景带兵南下,这会儿他说不定已经成了杨玄感改朝换代的大功臣了,哪里还会有连日来的狼狈! 真是越想越气! 强压下心头的恨意,李密缓缓将酒杯放下,沉稳道:“徐兄、王兄所言甚是!凌云确是人杰,手握雄兵,深得杨广倚重,堪称朝廷柱石,亦是我等劲敌。” “然则,纵观天下大势,杨广倒行逆施,民心尽失,隋室根基已朽,瓦岗地处中原腹心,翟大王义旗高擎,天下豪杰瞩目,正是成就王霸之业的根基所在。”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众人,发现所有人都在凝神倾听,心中不由升起了几分指点江山之感,说得越发起劲儿: “密观之,欲成大事,需有根基、明策略!瓦岗现虽兴旺,然欲图长远,须内修制度,外结强援。” “眼下有一关键之地——洛口仓!此仓乃东都命脉,囤积巨万粮秣!若能出奇兵袭取洛口仓,一则可得足用粮草,赈济饥民,收天下人心;二则可断东都供应,令杨广君臣震恐,而我军则进退有据,届时大势可成!” ...... 第330章 宇文父子抵涿郡 李密的这一番分析,高屋建瓴,提出了看似切实可行的战略方向,尤其是夺取洛口仓一计,听得翟让眼中放光,连连称善。 徐茂公本来就是智谋之士,听到这番话,对李密更加高看了几分,觉得此人胸有丘壑,确是大才。 一时间,聚义厅内,烛火摇曳,新聚首的几位豪杰,因共同的抱负,迅速拉近了距离。 然而,李密虽言之有理,但却没有人提出具体几时行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座名为“凌云”的巨峰,依然巍然矗立,让他们难以逾越。 ...... 另一边,通往涿郡的官道上。 宇文化及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志得意满,自觉深受皇恩,肩负重任,要是能办好这趟差事,功劳可是不小。 宇文成都则沉默寡言,经历黄河渡口败于罗士信之手,他心性沉稳了不少,只是默默护卫在父亲身旁,扫视着沿途的情况。 不一日,大军抵达涿郡地界,早有探马飞报入靖边侯府。 此时的靖边侯罗艺,正坐在兽皮交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其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来自登州靠山王杨林的亲笔信函。 信中,杨林措辞严厉,直斥他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并详述了罗成如何在秦母寿宴上,挑衅虎威王凌云,被打断肋骨后,仍旧不知悔改。 竟又私下与一众绿林叛逆在贾家楼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公然参与反叛朝廷之事,如今已被擒拿,关押在登州大牢,听候发落! “逆子!这个逆子!” 罗艺气得浑身发抖,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了地上。 他镇守燕云之地多年,苦心经营下,在这云州、涿郡之地可谓根深蒂固,因此,他确有自重之心。 但他同样知晓朝廷大义,从未想过公然反叛。 如今倒好,自己的这个儿子,只是外出一趟,竟然就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更是将整个靖边侯府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怎能不气? 怎能不恼? 就在这时,亲信部将张公瑾匆匆来报:“侯爷,朝廷宣慰使,兵部尚书宇文化及、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率五千骁果军,已至城外三十里处!” 罗艺面色微变,起身踱了几步。 来了! 果然来了! 杨林的斥责信前脚刚到,朝廷的“宣慰使”后脚就兵临城下! 这哪里是什么宣慰,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宇文化及父子此来,必是奉了杨广之命,前来试探,甚至...是来夺权的! “哼!”罗艺冷哼一声,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传令下去,打开城门,摆开仪仗,随本侯出城...迎接宇文父子!” “侯爷,这宇文化及来者不善,我们是否...”张公瑾面露忧色。 罗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必惊慌,陛下既然派了这对父子来,而不是直接大军压境,说明其还心存顾虑,想看看本侯的态度。” “既如此,本侯若紧闭城门,严阵以待,反倒坐实了有异心,开门迎客,以礼相待,看他宇文化及能玩出什么花样!至于那五千骁果军...” 罗艺嘴角勾起一丝不屑:“放在别处或许还能算得上精锐,但在我涿郡之地,还翻不起大浪!令燕云十八骑暗中戒备,没有本侯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末将明白!”张公瑾领命而去。 很快,涿郡城门大开,罗艺率领麾下文武官员,仪仗整齐,出城相迎。 只见罗艺顶盔贯甲,虽年过半百,却依旧威风凛凛,身后将领个个彪悍,军容整肃,自有一股边关悍将的气度。 宇文化及见罗艺如此阵仗,心中先是一凛,随即暗自冷笑:罗艺老儿,倒会做戏! 而后,打马上前,故作矜持地扬了扬手中的圣旨,拖长了声音道:“靖边侯罗艺接旨——” 罗艺及身后众人齐刷刷跪下:“臣,罗艺接旨!” 宇文化及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罗艺镇守边疆多年,劳苦功高,特遣使臣前来宣慰犒军,望其继续忠勇任事,保境安民云云。 宣旨完毕,罗艺恭敬接过圣旨,口称:“臣罗艺,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起身,对宇文化及拱手道:“宇文大人,宇文将军,远来辛苦,请入城歇息!” 就这样,双方表面上客客气气,一同入了城。 宇文化及带来的五千骁果军,则被安排在了城外指定的营地驻扎,与罗艺的边军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当晚,罗艺在侯府设宴为宇文化及父子接风洗尘。 席间,觥筹交错,看似一团和气。 然而,就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宇文化及终于是按捺不住,开始了旁敲侧击。 只见他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侯爷坐镇燕云之地,威震塞外,令异族闻风丧胆,真是我大隋的擎天之柱啊!陛下对侯爷,那可是寄予厚望。” 罗艺眼中闪过一抹警惕,但还是不动声色道:“宇文大人过奖了,罗某身为臣子,守土有责,这不过都是分内之事而已。” 宇文化及笑着恭维了两句,而后话锋一转,故作关切之状:“唉,只是近日朝中颇有些流言蜚语,令人担忧啊!听说...令郎罗成小侯爷,在山东地界,与一些不清不楚的人来往甚密,甚至...还牵扯进了叛逆之事?不知侯爷可曾听闻?”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紧紧盯着罗艺的脸,试图捕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 提到罗成在山东干的“好事”,罗艺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 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愤怒,将酒杯重重一顿,长叹一声:“唉!宇文大人不提也罢!提起这个逆子,罗某真是无地自容!都怪罗某教子无方,致使其年少无知,在外结交匪类,犯下大错!” “此事,靠山王已有书信前来斥责,罗某亦是痛心疾首!此逆子如今被擒,是生是死,全凭朝廷律法处置,罗某绝无半句怨言!只恨不能亲手毙了这孽子,以正国法家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一个被不孝子,气得捶胸顿足的老父亲。 宇文化及见他如此表态,倒是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原本以为罗艺会为儿子辩解,甚至可能因此与朝廷离心,没想到对方竟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主动认错,大义灭亲的样子做得十足。 不过,想起对方曾经抛妻弃子,似这等薄情之人,做出大义灭亲之举,好像也并不是多难理解的事。 ...... 第331章 长孙无忌的见解 宇文成都坐在一旁,默默观察,一句话都没有说。 知子莫若父,这话反过来也是一样。 在他看来,这罗艺想要跟其父宇文化及玩心眼儿,完全不够看,根本用不着他帮忙试探。 宇文化及干笑两声,道:“侯爷深明大义,真是国之栋梁!陛下若知侯爷如此忠心,也定然欣慰,不过...”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令郎之事,毕竟牵连不小,侯爷久镇涿郡重镇,树大根深,朝中难免会有小人借此机会,在陛下面前进些谗言,说些...什么‘尾大不掉’、‘父子同心’之类的混账话,侯爷还需小心为上啊!” 朝中小人? 罗艺心中冷笑,那小人此刻不是正坐在自己眼前吗? 心中虽这样想,但其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宇文大人提醒!罗某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日可鉴!些许小人谗言,陛下圣明,自有明断!” “至于燕云之军务,罗某自当一如既往,恪尽职守,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会让陛下失望!”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牢牢握住了手中的权柄不放。 宇文化及见试探不出什么破绽,反而被罗艺一番软钉子碰了回来,心中有些悻悻,只好继续饮酒,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接下来的几日,宇文化及明里以宣慰为名,视察涿郡防务,暗地里则四处打探,试图找出罗艺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证据。 但罗艺治军严谨,涿郡上下铁板一块,宇文化及所能接触到的,无不是对罗艺忠心耿耿的将领士卒,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宇文化及渐渐急躁了起来,这趟差事要是毫无建树,他回去后该怎么向杨广交代? 难道如实禀告,说燕云之地并无反常之举,罗艺没有异心? 如此一来,自己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这怎么能行呢? 这绝对不行! ...... 东都,洛阳。 这几日,凌云多数时间都留在长孙府中,陪伴病重的岳丈长孙晟与忧心忡忡的妻子长孙无垢,展现出了难得的温情与耐心。 这一日,长孙晟服过药后,难得地清醒了片刻,精神稍好。 凌云夫妇陪在榻前说了会儿话,见岳丈面露疲态,便扶他躺下休息。 退出内室后,长孙无垢去督促药膳,凌云则信步来到偏厅。 厅中,长孙无忌正伏案翻阅着一些书卷奏抄,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什么。 见到凌云进来,他连忙就要起身行礼。 凌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而后走到案前,随意拿起一份长孙无忌看过的文书,其上乃是关于山东、河北等地因战乱和徭役导致流民增加的简报。 凌云面色微动,随口问道:“无忌,对此事有何看法?” 长孙无忌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大王,可知为何近年来,虽朝廷屡次赈济,然流民之势却不见稍减,反有愈演愈烈之象?” 凌云眉头微挑,目中升起了几分兴趣:“哦?你说说看。” 长孙无忌整理了一下思路,从容道:“依无忌浅见,根源并非全在天灾,更在人祸。” “其一,征伐高句丽,徭役过重,青壮尽数被征发,田地荒芜,家无余粮,一遇灾年,自然破产流亡。” “其二,地方官吏,多有借此机会中饱私囊,盘剥百姓者,是以,朝廷赈济之粮,到百姓手中的,恐已不足三四成,此乃吏治之弊。” “其三,天下动荡,盗贼蜂起,百姓即使有粮,亦难保安全,只得弃家逃亡。” “故而,无忌以为,欲治流民,非仅赈济放粮可解,更需轻徭薄赋以安民,整顿吏治以清源,平定匪患以靖地方,如此三管齐下,或可见效。” 他的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不仅看到了表象,更看到了背后的政治以及吏治的根源,提出的对策也颇具见地。 凌云听完,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他早知道这位大舅哥读书刻苦,素有才智,但往日接触不多,今日一番交谈,发现其见识确实不凡,并非只会死读书的迂腐文人,而是一个务实之才。 “见解独到,切中时弊。”凌云点了点头,夸赞了一句,“你能从吏治、军政多方考量,而非空谈仁义,很好。” 得到凌云的肯定,长孙无忌心中不禁有些激动,但面上仍保持谦逊:“大王过奖了,无忌只是偶有所感,胡言乱语罢了。” 凌云看着他不骄不躁的模样,眼中的欣赏之色更甚,同时心中一动。 自己回东都已有多日,一直忙于家事和朔方传来的军务,还未曾见过陛下。 如今岳丈病情稍稳,也是时候入宫了,长孙无忌有此才干,埋没于家宅未免可惜。 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际... 想到这里,凌云便对长孙无忌道:“本王打算明日便入宫面圣,你准备一下,届时随我一同前往。” 长孙无忌闻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凌云要引荐自己! 这让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这可是难得的机遇! 虽说他顶着长孙府公子的名头,不愁入仕,可也只得按部就班,想要得到陛下的青睐,并不容易。 而凌云的引荐,则是直接将他送到御前,不知少走了多少弯路,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无忌...谢大王提携之恩!” 凌云淡淡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又何须言谢?好好准备一下,能否入陛下之眼,还需看你自身。” “是,无忌明白!” ...... 第二日,凌云身着玄色王服,带着精心准备过的长孙无忌,乘坐王驾,前往了紫微宫。 宫阙巍峨,气象万千。 长孙无忌虽是贵族子弟,但还是第一次入宫觐见皇帝,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与期待。 他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抵达宫门,内侍立刻通传。 不多时,便有旨意传来:“宣,虎威王,入两仪殿见驾!” 凌云整了整衣冠,看了长孙无忌一眼,示意他跟上。 ...... 第332章 又见小公主 两仪殿内,沉香袅袅,帝王威仪笼罩四壁。 隋帝杨广端坐龙椅,眉宇间带着一丝积压的倦意,但见到殿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中还是泛起了真切的笑意。 “臣,参见陛下。”凌云躬身。 长孙无忌也赶忙跟着一礼。 “平身。”杨广抬手虚扶,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前几日山东追逆,又兼日侍奉岳丈,辛苦你了,朕看你清减了些,可要好好休养才是啊。” “谢陛下挂念,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凌云起身。 而后,开始禀告关于北疆局势,以及日前贾家楼逆党之事。 杨广仔细聆听,不时颔首。 他对凌云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任,听到凌云说局势可控,他便安心不少。 禀报完毕,凌云侧身一步,引荐道:“陛下,此乃臣之内兄长孙无忌,其虽尚年轻,然臣观其熟读经史,常有卓见,非寻常闭门读书之辈,故不揣冒昧,引荐于陛下驾前,或可于国事有所裨益。” 杨广的目光随之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对于长孙晟的这个长子,他略有印象,知其勤学,但并未特别关注。 此刻见其在自己面前虽难掩紧张,却能保持仪态端正,目光清明而不怯懦,心下便先有了几分认可。 “长孙无忌,”杨广声音平和,“上前回话。” “是,陛下。”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紧张,上前一步,恭敬垂首。 随后,杨广先考校了几句经史要义,长孙无忌均能引经据典,对答流畅,显露出了扎实的学问根基。 杨广微微点头,转而问道:“近来山东、河北之地,奏报流民渐增,虽屡有赈济,然成效不显,你对此有何见解?” 这个问题,昨日在凌云面前,他便已答过一次,此刻再答,更是得心应手。 杨广起初只是随意听听,但越听神色越是专注。 “嗯...”待长孙无忌言毕,杨广眼中已经满是赞许,微微沉吟后,开口道,“分析入理,能见根本,非纸上谈兵者可比,长孙卿有子如此,真乃家门之幸。” 说着,又看向凌云,笑道:“爱卿慧眼识人,举荐得宜。” 凌云微微躬身:“陛下圣明,然人才如璞玉,亦需陛下雕琢,方能成器。” 长孙无忌闻言,脸色微变,凌云话中的意思,明摆着是在给自己要“官”啊,这岂非为臣者之大忌? 就在他担忧凌云此举,是否会让陛下不满之时,杨广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这可是第一次替朕、替朝廷举荐贤才,还怕朕不给你面子不成?” 他并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因凌云如此赤裸裸的言语,大为舒畅。 旋即,便对侍立的内侍道:“拟旨!授长孙无忌内史省通事舍人衔,秩从六品上,暂于兵部驾部司行走,参赞军务机宜。” “内史省通事舍人”接近中枢,而“兵部驾部司行走,参赞军务机宜”,则是给予了其接触军务的资格,显然是重点培养的意图。 长孙无忌心中激动万分,连忙跪倒谢恩:“臣长孙无忌,叩谢陛下天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杨广抬了抬手:“起来吧!年少有才,正当报效朝廷!卿先回府,将朕的旨意告知你父亲与妹妹,让他们也宽心。” “臣遵旨!”长孙无忌再拜,又向凌云投去感激的一瞥,这才躬身退出了大殿。 而后,杨广起身,舒展了一下久坐的筋骨,对凌云笑道:“这些朝务总算暂歇,陪朕去苑中走走,说说话,你不在的时日里,朕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 这番话语,几乎是长辈对待晚辈的口吻,凌云心中微暖:“是,陛下!臣也觉陛下清减了许多,国事虽繁,亦当珍重龙体才是。” 二人缓步走出大殿,向宫苑行去。 夏日的苑中,百花争艳,绿树成荫,微风送爽。 君臣二人卸下了朝务的沉重,难得地享受这片刻闲暇。 杨广叹道:“天下若能处处如这苑中安宁,朕又何须夙夜忧劳。” 凌云劝慰道:“陛下励精图治,天下皆知!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张弛有度,方为长久之道。” 正说话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稚嫩呼唤。 “父皇!父皇!是不是凌王兄来啦?” 两人循声看去,便见苑门处,一个穿着鹅黄绫罗宫裙、梳着乖巧双丫髻的小小身影,像只挣脱了束缚的雀儿,跌跌撞撞地飞奔而来,正是小公主杨如意。 她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角也沁出了细汗,身后跟着几个神色慌张、气喘吁吁的宫女嬷嬷。 杨广一见爱女,脸上顿时露出慈父的柔和,弯腰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宠溺:“如意,慢点儿跑,小心摔着了!” 小如意却对父亲的怀抱视而不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锁定在凌云身上,如同发现了最珍贵的宝藏。 直到跑到凌云跟前,才刹住脚步,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带着些许气喘:“凌王兄!真的是你呀!如意好想你!好想大白虎!” 这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去王府看看大白...还有凌云。 只可惜,最疼她的大哥杨昭近来忙于辅政,实在是没空带她前往。 而二哥齐王杨暕,更是终日不见踪影,听说总流连于那些她不能去的“好玩”的地方。 所以,一听到凌云入宫的消息,她马上就按捺不住地跑了过来。 面对这位活泼可爱的小公主,凌云的面色也柔和了几分,蹲下身,与杨如意平视,温和道:“臣近日也总念叨小公主。” 得到回应,小如意立刻委屈地撅起小嘴,伸出小手拉住凌云玄色王袍的衣袖,轻轻摇晃,奶声奶气地控诉道:“凌王兄,大哥总说‘忙’,二哥也总见不到人...” 说着,又瞥了一眼一旁的杨广,继续道:“还有父皇,他也不是好人,也不带如意去见凌王兄和大白虎!” 杨广在一旁被女儿这“告状”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不过很快又故意板起脸道:“好你个如意,心里就只有你的凌王兄和大白虎了,连父皇都成坏人了?” 小如意这才扭过头,一本正经道:“大白虎会打呼呼,耳朵还会动,可威风了!凌王兄和大白虎一样威风!父皇不带我去就是坏,哼!” ...... 第333章 宇文寻衅,罗艺隐忍 凌云不禁有些莞尔,伸手在她的头顶轻轻一抚,温言道:“陛下与太子朝务繁重,自是无暇带公主出宫,等你再长大一些,或是等太子殿下得闲时,臣一定再请公主过府,好好看看大白,可好?” 小如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权衡,虽然对“等长大”、“等得闲”这种模糊的承诺有些不满,但凌王兄温和的态度却让她很是安心。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约定,然后郑重其事地伸出短短胖胖的小手指,举到凌云面前:“那凌王兄说话要算数!我们拉手...” 看着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凌云眼中的笑意更深。 随即,也伸出自己修长有力的小指,轻轻勾住那柔嫩的小指,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暖意:“好,拉手。” 杨如意奶声奶气地念完童谣,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拥有了全天下最可靠的保证。 这时,追赶而来的嬷嬷们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向杨广和凌云行礼。 “奴婢们参见陛下,见过虎威王!公主殿下还未用膳,这...” 杨广挥了挥手,对如意柔声道:“如意,该回去用膳了,不然嬷嬷该着急了。” 小如意乖巧地点了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凌云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被嬷嬷牵着手带走,还不忘回头叮嘱:“凌王兄,别忘了我们拉过手哦!” 望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杨广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为一声复杂的轻叹。 他转头看向凌云,感慨道:“孩童之心,最为纯净!看到如意,朕有时倒觉得,这万里江山,或许还不如她一个笑容来得真实痛快。” 凌云沉默片刻,缓声道:“陛下肩负天下,乃万民所系!小公主如此天真烂漫,正是因有陛下,为她撑起了一片安宁的天空。” 杨广闻言,轻轻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君臣二人继续在苑囿漫步,方才小如意带来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为这森严的宫禁增添了一抹难得的亮色。 临别之际,凌云向杨广提起,如今天下动荡不安,贼寇遍地,是以,想要一批人手,组建一支“观风”小队,用以探查四方动静! 杨广欣然应允,便让沈光从骁果军中,抽调了三千军士,供凌云驱驰。 ..... 涿郡。 近日,宇文化及与罗艺明里暗里不知交锋了多少次,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一日,帅府正堂,气氛肃杀。 宇文化及高坐主位,面色阴沉。 其子宇文成都,身着金甲,持镋立于其父身侧,面色冷峻。 罗艺率麾下的将领肃立,甲胄在身,礼节周全。 宇文化及细眼微眯,扫视堂下,心中盘算。 罗艺治下竟滴水不漏,这让他立功夺权的算盘落空,恼恨之余,他便打算直接撕破脸了! 今日,他便是要故意寻衅,激怒罗艺,只要他敢反抗,那便给其定下不敬天使、不敬陛下的罪名! “罗侯爷,”宇文化及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本使观你麾下士卒,倒也雄壮,只是,这军械甲胄,似乎过于精良了些?边镇之地,何来这许多钱粮打造?莫非...另有蹊跷?” 这便是诛心之言,暗指罗艺贪墨或私募兵马。 罗艺眉头紧锁,沉声道:“宇文大人何出此言?边镇苦寒,直面突厥兵锋,甲械若不精良,何以御敌?此皆历年积累,朝廷亦有拨付,账目清晰,何来蹊跷?” “哦?是吗?”宇文化及冷笑,“那本使为何听闻,去岁有大批铁料运入你辖下,用途不明?罗侯爷,私蓄兵甲,可是大忌!” 这便是纯属捏造了,意在污蔑,从而激怒罗艺。 罗艺确实被气到了,胸膛剧烈起伏,但还是强压怒火:“此乃无稽之谈!宇文大人若不信,可彻查账册库府!” “查?” 宇文化及一拍案几,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只怕早已被你做了手脚!罗艺!你目无君上,拥兵自重,莫非想学那汉末诸侯不成?” 这一下,不仅是罗艺气得不轻,就连堂下的一众部将都是怒目圆睁,手按刀柄。 宇文成都见状,冷哼一声,向前半步,手中的凤翅镏金镋狠狠往地上一跺! 他的存在,便是宇文化及敢直接撕破脸皮的倚仗! 感受到身后部将的愤怒,与宇文成都那如有实质的压迫感,罗艺的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他很清楚,此刻若忍不住这口恶气,稍有反抗,便是忤逆天使,不敬陛下的大罪! 宇文成都当场将他拿下甚至格杀都名正言顺,如此一来,便正好遂了宇文化及的愿。 他死死盯着宇文化及,眼中怒火如炽,却终究将这屈辱,硬生生地咽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宇文化及!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本侯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鉴!你今日所言,纯属构陷!罗某...身正不怕影子斜!” 见罗艺竟能忍下如此羞辱,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失望,知道自己的算盘已然落空,只得阴恻恻道:“是否污蔑,陛下自有圣断!罗艺,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带着宇文成都出了帅堂:“即刻点齐麾下骁果,咱们得赶紧走!” 宇文成都面上拂过一抹不解,这还没抓住罗艺的小辫子,这就要走? 这可不像宇文化及的作风啊!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等其问出口,宇文化及便再次道:“罗艺隐忍至此,咱们再待下去也是无益,且今日为父与其已经撕破脸,再不走,难免不会被其背地里算计,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任何时候,自身安危都是最重要的!” ...... 太原留守府邸。 这一日,府内一切如常。 忽地,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与呵斥之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 第334章 元霸归家 伴随着声响,一名怪异少年,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骏马踏尘而至,正是李元霸。 来到府门前,他立刻翻身下马,将挂在两侧的擂鼓瓮金锤取下,径直走向府门。 守门的几名军士乃是李渊到太原后新募的亲兵,并不认得这位离家数年的四公子,见其形貌丑陋且携带兵器,立即上前拦阻,厉声喝道:“站住!何方人士?此乃唐国公府邸,岂容擅闯!还不速速退去!” 李元霸抬了抬眼皮,闷声道:“让开,我回家。” 那几名军士见他如此无视,且口称“回家”,当其是疯言疯语,更加恼怒,其中一人骂道:“丑八怪,找打不成!再往前一步,休怪军爷刀枪无眼!” “丑八怪”三个字入耳,李元霸的眼中顿时升起凶戾之气。 “你...你敢骂我!” 而后,右手金锤随意一挥,那军士便被他那磅礴的巨力扫飞,撞上了朱漆大门,当场毙命。 万里云此时也是昂首嘶鸣,声震四野,为他更添了几分威势。 其余军士见此情形,无不骇然,刚想要有所动作,李元霸的左锤便扫了过来,离得最近的两名军士,同样如同草芥般被扫飞,筋断骨折,毙命当场! 门口的惨叫声和巨响,立刻惊动了府内。 护院家将蜂拥而出,看到地上三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和场中那煞气冲天的瘦小身影,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上前。 “何人在此喧哗行凶!”李建成率先赶到,见到如此惨状,顿时又惊又怒,出声呵斥。 然而,当他看清李元霸的面容时,呵斥声戛然而止,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李元霸的面容比起当年,并没有多少变化,他虽然与这个四弟不亲近,但对方那独特的容貌,他绝不会认错。 紧接着,李渊、窦夫人、李世民、李元吉以及众多仆役都闻讯赶来。 看到现场的景象,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李渊也将目光看向了李元霸,仅仅一瞬,便失声脱口而出:“元霸?是你?” 他这一出口,府中一些从大兴城跟来的老仆,也终于认出了这位从小被忽视的四公子,无不是变了脸色。 尤其是那些曾依循窦夫人态度,对李元霸多有怠慢甚至欺辱的婢仆,更是两股颤颤,几乎站立不稳。 李元吉脸色微变,心中暗道不好:“他怎么回来了?还变得...如此可怕!” 他立刻便想起当年是自己将其“卖”给了那位气度不凡的凌白公子,本以为此生再不相见,万万没想到李元霸不仅归来,更似脱胎换骨,拥有了鬼神莫测之力。 顿时,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窦夫人先是一愣,看着这个自幼便因相貌丑陋,而被自己冷落的儿子,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但当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三具被巨力摧毁的尸体,以及李元霸手中那对骇人的金锤时,那份厌恶便迅速被一种审慎的权衡所取代。 李世民的反应也不慢,脸上瞬间浮现出惊喜交加的神色,抢上前几步,语气热切地叫道:“四弟!真是你!苍天庇佑,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你去了何处?让为兄好生牵挂!” 然而,李元霸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脸色变幻不定的李元吉身上。 李元吉当即吓得站直了身子,哆嗦道:“丑...四弟,你...你回来了,三哥...三哥这些年,一直挂念你...” “三哥,好久不见,帮我...照料一下万里云!”出于他意料的是,李元霸并没有怒目相向,反而嘴角牵了牵,似乎是想笑,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他这反常的态度,让李元吉更是毛骨悚然,不明白李元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老老实实地上前,牵过万里云。 其实,李元霸一点也不恨李元吉,甚至还有些感激。 若非其当年将自己“卖”给了化名“凌白”的凌云,他或许一辈子都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子,哪有今日的机缘? 李渊看着李元吉反常的模样,面上露出沉凝之色。 当年李元霸消失,自己的这个三子给出的说法,是外出时不小心走失了。 而当时的李元霸,只是一个相貌丑陋,且痴傻的小子,他虽谈不上有多厌恶,但也并不喜欢这个儿子,所以对于李元吉的话语,并没有深究,如今看来,想必是事有蹊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元霸如今已经脱胎换骨,重新回来了。 随后,李渊快步走到李元霸身前,老泪纵横:“元霸!我的儿啊!真的是你!苍天有眼,让你回来了!这些年,为父无一日不思念你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心中急速盘算:此子离去数年,竟学得如此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这简直是天赐李家的瑰宝! 如此想着,他又转身,沉下脸喝道:“这几个狗东西,对四公子不敬,乃是死有余辜!” 说完,又指了指窦夫人身边的几个贴身奴婢喝道:“昔日尔等对四公子多有刁难,真当本公不知,来人,将这几个欺主的刁奴拖下去埋了,别污了我儿的眼!” 窦夫人闻言,面上露出一抹不愉,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那提着金锤的小小身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 时光荏苒,三月时间转瞬即逝。 长孙晟这位为隋室屡立功勋的老臣,再也支撑不住,盍然长逝。 长孙府内,压抑多日的悲声,终于化作了一片恸哭。 灯笼换上了惨淡的白纱,在风中摇曳,映照着满府的素缟。 凌云拥着几近虚脱的长孙无垢,感受着妻子身体的剧烈颤抖和那无法言说的悲痛。 而他自己的心中亦是一片沉郁,长孙晟不仅是他的岳父,更是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者与同僚。 丧讯传出,洛阳震动。 杨广下旨辍朝三日,追赠长孙晟为金紫光禄大夫、扬州大都督,谥号“献”,葬礼极尽哀荣,在朝的文武官员,纷纷亲临或遣使吊唁。 一时间,长孙府门前车马络绎,白幡如雪,但这一切喧嚣,都掩盖不住灵堂内那份至亲离去的空寂。 ...... 第335章 谶语民谣 也就是在长孙晟的丧礼期间,一个名叫李玄英的术士,离开了东都,到处寻找李密的踪影。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找李密,他便回答:“斯人当代隋家!” 这话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轻易相信,于是又问他是怎么知道李密能够取代大隋的? 李玄英提起了当年文帝梦到的童谣,后传入民间,编成的谣歌“桃李章”。 “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其中的“桃李子”,说的就是“逃”跑的李氏子弟。 “皇与后”,乃是君王的代称! “宛转花园里”,说的就是天子一旦去了江都,便将死于沟壑之间,回不来了。 “莫浪语,谁道许”,便是在说,不要乱说话,这不就意味着保密吗? 于是这个“密”字,也就呼之欲出了。 闻言之人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都不由得信服起来,开始争相传播。 ...... 这一日,瓦岗寨聚义厅内,翟让、李密、徐茂公、王伯当等重要人物齐聚。 翟让面有忧色:“李贤弟,徐军师,王兄弟,今归附我瓦岗者日众,寨中粮秣消耗甚巨,那洛口仓粟米如山,若可得之,我等何须...” 这话一出,厅内的众人都是变了脸色,李密轻捋短须,道:“翟大哥所言极是!然,那凌云如今还在洛阳,洛口仓确是不可轻犯!此人之威,非独我等忌惮,天下群雄,谁不屏息?” 说着,他话锋一转,眼中睿光闪烁:“然,此亦是我瓦岗之机!正因凌云坐镇洛阳,逼得各方势力不敢造次,反予我宝贵时机!” 徐茂公点头称善:“法主兄高见!凌云在北,突厥忌惮;凌云在东,我等乃至山东、河南诸多豪杰皆束手!然天下大势,如地火奔涌,岂能久抑?我等当趁此间隙,广纳流民,收编豪强,积攒实力!” 王伯当急问:“三哥,法主兄,计将安出?” 李密起身,指着挂着的舆图说道:“洛口仓暂不可图,然周边郡县,义旗纷举,此正为我瓦岗扩张之土!翟大王仁德之名远播,可为旗帜!而今,更有一桩天赐之言助我!” 众人闻言,皆是凝神静听。 李密哈哈一笑,继而道:“近日,悄然流传一则谶语:桃李子...” 谶纬民谣,于这乱世具有极大的蛊惑力。 待其说完,翟让面露愕然,首先道:“这...此谶何解?莫非应在李贤弟身上?” 李密神色坦然:“密,承祖上蒲山公之余荫,亦姓李!此谶语未必专指于密,天下李姓者众,谁为应谶之人,端看天命人心!我等何不借此风云,游说四方?” “可言我瓦岗聚义,非为割据,实乃顺天应人,共诛暴隋!翟大王为首,我等辅之,若他日天命所归者出于李姓,瓦岗愿共尊之!如此,既应谶语之兆,又显我瓦岗海纳百川之量!” 这条计策可谓是极妙,既能借谶语造势,又避免了李密过早成为众矢之的,更以“共尊李姓”之说,降低了各方豪强归附的抵触。 徐茂公击节赞叹:“法主此谋,可谓因势利导!我等便以此为帜,或助周边义军抗隋,或结盟共进,逐步蚕食隋土!” “好!就依李贤弟之言!”翟让拍板。 ...... 数日后,洛阳。 长孙府盛大而哀伤的葬礼,终于结束,府中的悲声渐息,凌云带着长孙无垢回了王府。 长孙无垢心力交瘁,一回来,便在云秀的悉心照料下睡去。 凌云则褪去丧服,换上了一身玄色素服,带着程咬金与杨玄奖去了书房。 血一与血二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刚一坐下,凌云便抬了抬手:“讲。” 血一率先开口:“禀大王,依‘观风’传回的消息,如今各地虽无倾覆之危,然不稳之象已显,颇有多处火星迸溅之势。” “细说。” “是。”血一略作整理,逐条禀报。 “其一,瓦岗寨李密、徐茂公、王伯当等人,借‘桃李子’谶语,活动日趋频繁,彼等已说降济阳王君廓、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士才等周边数股势力相投,隐然已成中原一带最具潜力之患。” 凌云眼神微动:“借谶语以聚众,这李密确有人杰之姿,其志非小。” 他并不认为李密乃是能够取代隋室之人,当日紫阳曾对他说过,真龙天子乃是随其降生,说明年岁跟他相差不多才是。 若李密有子嗣,还有可能是应在了其子身上,可惜的是,李密膝下,并无儿女。 血一继续道:“其二,河北、河间一带, 此前被大王在漳南挫败的高士达部,聚众数千人,活跃于豆子岗等河泽地区,劫掠官仓,对抗官府,虽未成大气,然如疥癣之疾,困扰地方。” “其三,江淮地区,杜伏威、辅公祏等势力近来也十分活跃,屡次击败当地郡兵,占据部分乡野,威胁漕运,其势虽不及瓦岗,然发展迅猛,需及早留意。” ...... 血一说完,血二立刻接口道:“以上诸股反贼,除了瓦岗声势浩大之外,其余势力,多则数千,少则数百,虽尚未能撼动州郡根基,然此起彼伏,已令山东、河北、江淮等地的官府疲于应付,民生颇受滋扰,天下...已显乱萌。” 凌云静静听着,手指轻叩桌面。 这些消息无一不在表明,杨玄感叛乱的后遗症正在显现。 地方的薄弱被无限放大,但整体而言,大隋的骨架仍在,远未到土崩瓦解之时。 程咬金有些按耐不住,立刻就要发问:“大王,俺...” 只是才刚说了几个字,便被一旁的杨玄奖拉住了衣袖,小声提醒道:“大王需静思权衡,不可打扰!” 程咬金闻言,见凌云果然在皱眉沉思,连忙捂住了嘴巴。 又过了片刻,凌云终于起身,走到了挂着的山河舆图前。 长孙晟的离世,让他深感世事无常。 而眼前的局势图,则让他看到了大隋面临的挑战。 如今,长孙晟的丧礼已过,他必须要快速做出抉择。 是立即返回北疆,解决刘武周和突厥的隐患,以绝后顾之忧? 还是暂且留在中原,协助陛下扑灭这些刚刚燃起的烽火? ...... 第336章 龙意决断 半晌后,凌云终于缓缓开口:“本王决意,明日便向陛下请辞,即刻返回朔方。” 几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程咬金兴奋地大手一拍,道:“太好了!早就该回去了!在洛阳这地方待着,俺浑身都不自在!” 杨玄奖则考虑得更周全,沉吟道:“朔方确需大王坐镇!只是...王妃如今这般情形,若是要长途跋涉,恐于身心不利,是否再缓些时日?”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叹道:“王妃外柔内刚,深明大义,会理解的,且北疆风光辽阔,或许比这洛阳的深宅大院,更利于她排解哀思!好了,都下去准备吧!” “是!” ...... 第二日,凌云安排好了一切,便身着王服,前往了两仪殿觐见,打算向杨广辞行。 殿内,熏香袅袅。 杨广并未如往常般端坐御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殿中的山河舆图之前,目光定格在其上那条蜿蜒曲折的水道——南北运河。 听闻内侍禀报虎威王求见,他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振奋之色。 “宣。” 而后,凌云步入殿中,依礼参拜:“臣,参见陛下。” 杨广立刻走上前,虚扶了一下,笑道:“凌云啊,朕正欲派人去王府寻你,不想你先来了,来得正好,朕有喜事相告!” 凌云起身,见杨广的神色,心下微奇,恭声道:“陛下天颜欣喜,必是社稷之福,不知是何喜事?” 杨广哈哈一笑,将他拉到舆图前,手指激动地划过那条贯通南北的线条:“今晨得报,朕之运河!已全线合龙!自余杭至涿郡,数千里水道,已成通途!此乃上天佑我大隋,成就朕之不世功业!” 得知如此浩大的工程竣工,凌云心中先是一震,随即,脸上也是露出喜色,由衷赞道:“陛下励精图治,宏图远略,功在千秋!臣恭贺陛下!” “哈哈哈!”杨广放声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昔年秦始皇修灵渠,不过百里;汉武帝通漕运,亦未及此等规模!朕之功业,当照耀史册!” 说完,杨广眼中闪过一抹恨色,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高句丽...冥顽不化的边鄙小丑,此次朕必携此通途之利,以泰山压顶之势,一雪前耻!” 凌云听到“高句丽”三个字,心中便是一沉。 杨广时刻记着二次东征之辱,如今,运河贯通带来的成就感,更激起了他立即雪耻的雄心。 凌云沉吟片刻,觉得必须进言,于是谨慎开口:“陛下,运河贯通,确是可喜可贺!然...如今山东、河北、河南等地,匪患已有蔓延之势,如瓦岗、高士达等股,不容小觑!民生经连年大役,亦显疲敝,亟待休养!且突厥的始毕可汗,态度亦是暧昧。” “内忧未靖,外患犹存,此时再启倾国之战,恐非万全之策!依臣愚见,或可先着力平定内乱...” 杨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继而自信道:“些许毛贼,癣疥之疾耳!岂能因噎废食?不说我大隋还有靠山王,就是来护儿、宇文成都等将,也足可平之!至于突厥...” 说着,他又看向舆图,手指划过广袤的草原,接着道:“始毕?哼,不过是一畏威而不怀德的蛮酋罢了!朕记得清楚,上次北巡,塞外诸胡,哪个不是望朕之龙旗而拜服,口称圣人可汗?” “此次运河贯通,国威更盛,朕心中已有决断,不日便将再次北巡,扬威塞外,让那些异族好好看看,什么才是天朝气象!”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甚至可说是自负,坚信自己“圣人可汗”的名号,足以震慑草原。 始毕可汗所统领的东突厥,乃是大隋所有邦交国之中最强大的一个,对其余的异族有着很强的影响力和示范的作用。 而杨广之所以要在征讨高句丽之前,来这么一出,便是想要通过这次巡幸,强调大隋天朝上国的地位! 凌云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但此刻北巡,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看着杨广好不容易重拾雄心壮志,他又不好直接朝其头上泼凉水,只得斟酌着用词,劝谏道: “陛下天威浩荡,然,今时不同往日!始毕虽未公开反我大隋,但其纵容乌纥特等部支持刘武周,其心已显叵测!是以...北巡之事,是否可暂缓,待臣返回朔方,彻底扫平刘武周,震慑突厥之后,再行筹划?” 杨广转过身,在凌云的肩膀上拍了拍,目光深邃:“凌云,朕知你忠心,亦知你谨慎!但天子之威,不在言而在于行!” “若因蛮酋的些许暧昧姿态,便止步不前,岂非示弱于天下?朕意已决,不仅要巡,更要大张旗鼓,让草原再睹天颜!” 看着杨广脸上的神采,凌云知道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再劝也无益,只得躬身道:“既然陛下心意已决,那臣这便返回朔方,务必在銮驾抵达之前,做好准备!” 见凌云不再反对,杨广的神色愈发满意,而后重新看向舆图之上的运河水道,语气郑重了些:“不必忙着回去,朕这里,另有一项重任,非你这位虎威王不可。” 凌云心神一凛,垂首道:“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杨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舆图上运河的轨迹,缓缓道:“这运河,是朕的心血,亦是我大隋的命脉,不容有失!” “朕欲授你钦差节钺,代天巡狩,巡察运河全线!” “自洛阳启程,先南下,直至余杭,查验江南段河工、漕运,体察民情!” “而后,再沿河北上,一路巡察,直至涿郡!给朕细细地看,每一段河堤是否坚固,每一处闸口是否灵便,沿途河工衙署是否尽责,漕运是否畅通无阻!此乃国之重器,不容有丝毫差池!” 凌云心中一震。 全线巡查运河! 南来北往,何止数千里? 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如今杨广又要北巡,他如果不亲自坐镇朔方,实在是有些不放心。 ...... 第337章 杨广雄心 “臣...”凌云略一迟疑,“陛下信任,臣感激涕零!只是巡察全线,耗时必久,您又即将北巡...” 杨广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摆手打断,语气中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北疆有高绍打理,且那王景也是你一手提拔的干才,朕信得过!况且,朕此次北巡,便是要去亲自安定北疆!有朕在,始毕之流安敢放肆?” 说完,不等凌云回话,便又靠近了些,接着道:“这运河贯通,意义非凡!它不仅是条水道,更是朕掌控天下的利器,待朕此次北巡归来,便要借这运河之便,顺流而下,直抵江都!” “江都?”凌云抬眼,心中又是一动。 “不错!”杨广眼中精光闪烁,“朕昔年曾坐镇江都十载,然,朕之所以决意南下,并非是怀旧!” “而是,要让江南士庶亲眼目睹这沟通南北的通途,让他们明白,自今而后,南北已然相连,再无隔阂!朕要亲自主持漕运大计,使东南财赋如这渠中活水,源源不断地滋养天下,更要借此断绝任何割据之念!北巡扬威于外,南巡固本于内,如此,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这一番话,将杨广的战略意图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不仅要通过运河实现地理上的统一,更要通过帝王亲临,完成心理和政治上的整合。 听完这番话的凌云,面上也不自觉地肃然了几分,对杨广的雄才大略,感到由衷的惊叹。 随即,他再无疑虑,躬身应道:“陛下圣虑深远,臣敬佩不已!巡察运河,关乎陛下南巡大计与国运民生,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好!”杨广抚掌大笑,“朕便知,你深知朕心!速去准备吧。” “臣遵旨!”凌云躬身退出两仪殿,阳光洒落一身,心中却思绪万千。 ...... 凌云返回虎威王府时,日头已渐升高。 府门前的石狮在阳光下投下斜斜的影子,一如他此刻的心情,沉重而复杂。 程咬金和杨玄奖早已在门前焦急等候,见凌云归来,立刻迎了上去。 “大王,咱们何时动身回朔方?”程咬金性子急,抢先问道。 杨玄奖虽未开口,但眼中也满是询问之色。 凌云步履未停,径直走向书房,沉声道:“进去说。” 进入书房之后,凌云才将宫中的情形简略告知。 当听到杨广决意北巡,并命凌云全线巡察运河时,程咬金瞪大了眼睛几乎要跳起来:“什么?北巡?这时候去那狼窝子?还让大王您去巡河?这...这岂不是用牛刀杀鸡,大材小用嘛!” 杨玄奖则显得有些忧虑,沉吟道:“突厥反复无常,北巡风险极大!而巡河之事,耗时日久,大王远离北疆,万一有变,恐鞭长莫及啊。” 凌云坐在案后,手指揉了揉眉心,叹道:“圣意已决,非臣子所能动摇!陛下雄才大略,然...刚愎亦是如此,我等唯有遵旨行事,并尽力做好万全的准备。” 说完,他看向两人,神色恢复了冷静,开始部署:“玄奖,你即刻以本王的名义,起草一份密令,发往朔方!告知高绍与王景,陛下即将北巡之事,令他们加倍警惕!” “玄奖明白。”杨玄奖肃然领命。 “咬金,”凌云又看向程咬金,“巡河之事,虽非阵前厮杀,但关系重大,且路途漫长!你即刻去找来护儿,让他调拨出五百名熟悉水道,精通船务的精锐,充当本王此行的护卫,另备快船数艘,便于水路巡察,明日一早,必须准备妥当。” 程咬金见凌云决心已定,也收起了牢骚,抱拳道:“大王放心!俺老程这就去办,保管挑最好的兵,备最好的船!” 凌云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变得深远。 ...... 另一边,洛阳皇城之中,也因皇帝即将北巡,而显得异常忙碌和热闹。 旨意一道道从宫中发出:命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精选三万骁果军作为护驾主力! 征调河南、河北诸郡民夫十万,沿途修葺道路、桥梁,搭建行宫! 诏令太府寺、少府监准备浩大的仪仗、旌旗、御用器物,务求奢华壮丽,以彰显天朝气象! 光禄寺筹备沿途所需的粮草肉食,确保供应无缺。 杨广本人更是亲自过问仪仗的样式,要求銮驾龙旗必须比上次北巡时,更加耀眼。 朝中虽不乏有识之士,担忧此举劳民伤财,且风险不小,但在杨广的绝对权威和虞世基等谄媚之臣的附和下,任何反对的声音都显得微弱无力。 整个朝廷的氛围,都被皇帝的意志所主导,朝着一场规模空前的巡幸盛典推进。 洛阳城外,车马辚辚,物资汇聚,一派繁忙的景象,仿佛一场大战即将来临,而这场“战争”的目标,乃是为了炫耀大隋的强盛与皇帝的威严。 ...... 翌日清晨,虎威王府前。 五百精锐已列队完毕,甲胄鲜明,肃静无声。 程咬金顶盔贯甲,手持萱花大斧,显得威风凛凛。 数艘快船也已停在洛水码头待命。 凌云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玄色披风,更显英武。 此刻,他正与长孙无垢道别,嘱咐她安心静养。 长孙无垢虽心中不舍且担忧,但知丈夫身负皇命,只是细心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轻声道:“夫君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凌云点头,翻身上了大白的虎背,目光扫过程咬金、杨玄奖以及五百儿郎,沉声道:“出发!” 队伍并未立刻前往码头,而是先沿着洛阳城外的运河段开始巡察... 程咬金开始还有些不耐烦,觉得这活儿太磨叽,但见凌云事事亲力亲为,神情专注,也渐渐收敛了性子,安排人四下警戒,确保巡察顺利进行。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杨玄奖定期通过驿道,将凌云的巡察日志摘要送往洛阳,同时也接收来自血一、血二统领的“观风”,和朔方高绍、王景处的消息。 ....... 第338章 巡河 这一日,杨广的北巡事宜终于准备就绪,仪仗如同一条庞大而华丽的巨龙,自洛阳城缓缓北移。 旌旗招展,绵延数十里。 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全身金甲,骑乘骏马,行进在御辇之前,三万骁果军精锐盔明甲亮,步伐整齐,透露着肃杀之气,拱卫着庞大的车队。 御辇之内,杨广并未安坐,而是时常凭窗远眺。 沿途州县官员早已接到旨意,率众于道旁跪迎,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所见之处,道路平整,馆舍一新,百姓夹道跪拜,呈现出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这更加深了杨广内心的自信与满足。 他对着随侍的臣子感叹:“朕观此情此景,方知何为海内升平,四夷宾服!始毕若见朕如此威仪,安敢不惧?” 虞世基等近臣自然连声附和,盛赞陛下圣德感天,威加四海。 然而,在这盛大的场面之下,是沿途州县为应付巡幸,而加紧摊派的赋税徭役,是民夫疲惫的眼神与勉强支撑的躯体。 只是这一切,都被刻意营造出来的繁华与恭顺所掩盖,难以进入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 ...... 与此同时,凌云率领的巡河队伍,正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节奏,行进在运河之上。 程咬金带领的五百护卫则沿河岸并行。 值得一提的是,这五百护卫确是程咬金与来护儿精心挑选的,不仅熟悉水道,精通船务,甚至对沿途漕司运作,也是颇为了解,为凌云的巡察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大白起初对乘船颇感不适,焦躁地在甲板上踱步,但在凌云的安抚下,也渐渐地适应了下来,时而慵懒地伏在船头,时而警惕地望向两岸,其威猛的形态引得沿岸民众远远围观,也起到了无形的震慑作用。 凌云的巡察极为细致,他并不完全依赖地方官员的汇报,而是经常突然靠岸,亲自登堤查验夯土是否坚实,检查柳枝埽坝是否牢固。 在重要的漕运码头,他会查阅粮仓的账册,清点存粮,询问漕丁和役夫的待遇与辛苦。 这一日,船队来到了汴州以东的一段新筑河堤。 凌云这些时日已经积累了不少的经验,一看到那堤岸的形态,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下令停船。 接着缓步登堤,俯下身,细细察看着夯土的痕迹。 但见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不同的段落轻轻捻动土质,又不时以掌轻拍堤面,侧耳倾听回响。 终于,他的指尖顿在了一处,拨开表层的浮土,便见到了下层松散的夯土,且还夹杂着草根,显然是没有夯实。 杨玄感见状,立刻吩咐一名护卫前往通传地方的河工丞,以及其下属官,前来见驾。 待河工丞率属官赶到,刚要行礼,便被凌云摆手打断了:“不必多礼,本王且问你们,这一段工程,是何人监理?” 他的声音虽然平和,却自有一股威势。 那河工丞看了一眼凌云脚下那松散的夯土,顿时汗出如浆,伏地颤声道:“回...回虎威王,是...下面役夫懈怠,更是下官失察...” 凌云瞥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将责任全部推到役夫的身上,而是道出了自己的失察之责,便也没有发怒。 “运河乃国之命脉,陛下寄予厚望,黎民仰赖其利!一尺河堤,关系万家安危!汝身为河官,责任重大,岂可轻言失察?” 说完,又命随行精通工事的来护儿部下老卒,详细勘验这一段堤坝,并标记出薄弱之处。 而后,又看向杨玄奖:““记下,汴州东三十里新堤,夯土不实,需限期加固!河工丞督造不力,罚俸半年,戴罪立功,若逾期不改,或再有不实,两罪并罚。” 处置完毕,他又转向那瘫软的河官,语气稍缓:“役夫疲敝,恐力有不逮!本王会行文地方,请调拨部分粮秣,务必让民夫饱食,如此方能出力!堤坝之固,在于人心之齐,尔当好自为之。” 一番处置,既严明法度,又体恤民情,令在场众人无不心服。 那河官叩首不已,连称必效死力。 ...... 船队继续前行。 在来到宋州的漕运码头时,凌云并没有惊动地方,只扮作寻常的官船停靠。 而后提着一壶酒,走向了一名正在角落处歇息的漕船老舵工,开始了攀谈,问及漕粮损耗、沿途关卡、役夫辛苦。 老舵工见其说话和气,又请喝酒,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这边后,便小声地倒起了苦水。 凌云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待回到座船后,立刻命杨玄奖调来了该码头近年来的漕运档案,开始核对。 发现确有贪渎情状之后,才召见了主管漕官。 面对确凿的证据,那漕官根本无可抵赖。 凌云依律将其革职查办,并从随行的护卫之中,擢升了一名精通漕务,且颇为老成之人接任。 码头上下,为之一清。 巡河途中,凌云最为重视的,乃是技术的细节。 遇有大型的水门闸口,必然亲自查验闸板的厚薄、绞关是否灵便、石臼有无磨损。 可谓是用心无比。 杨玄奖秉笔直书,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录。 何处河道需要疏浚,何段堤防需要加固,何地仓廪管理得当,何处吏治有待整饬... 一册巡河日志,日渐丰厚,字里行间,皆是对国计民生的深切关注。 程咬金见凌云事事洞察,处置公允,仁德与威严并施,使贪官慑服,百姓称颂,方知“治大国如烹小鲜”之理。 剩下的那点焦躁,也被收了起来,尽心护卫,也时常督促手下的兵士,协助丈量。 如此,凌云的巡河船队,便如一面明镜一般,沿着新开的运河缓缓南下,映照出了工程之利弊,吏治之清浊,民生之甘苦。 其所至之处,非以霸道慑人,而以明察秋毫之智、公允仁德之心,整饬河务,安抚地方。 至此,虎威王凌云之名,不仅是以武勇冠绝天下,更以其治国安邦之才德,深入运河沿岸之民心。 ...... 第339章 流言为刃 塞外。 金顶大帐内,始毕可汗已经收到了杨广北巡,并要求其前往见驾的旨意。 摩挲着手中的圣旨,他的表情一阵变换,眼中渐渐升起兴奋的野火。 杨广北巡,护卫兵力必然有限,且远离中原腹地! 恰好凌云又不在北疆,这简直是长生天赐予的良机! 他仿佛看到了擒获甚至杀死杨广,所带来的荣耀和利益。 隋朝必将陷入混乱,草原各部将视他为真正的英雄,数不尽的财富、人口、土地将任由他索取... 一个前所未有的突厥“帝国”,似乎就在眼前招手。 然而,兴奋过后,他的理智逐渐回归。 因为始毕可汗很清楚,单凭他王庭的直属力量,或许能击败杨广的护驾军队,但朔方的高绍、王景等人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部落加入进来! 但要如何说服其他部落呢? 尤其是那些近年来,通过互市获益匪浅,对凌云既畏且敬,甚至心存好感的部落? 直接号召他们去攻打隋朝皇帝? 不行,风险太大,响应者恐怕寥寥。 沉思良久,一条毒计在始毕可汗的心中成形。 他阴冷地笑了起来:“畏惧,有时比利益更能驱使人,既然他们受益于凌云,那就让他们害怕失去凌云的庇护!” 有了决定之后,始毕可汗立刻召来了自己最信赖,且最擅长蛊惑人心的几个谋士和部落长老,开始秘密商议。 “我们要让所有部落相信,”始毕压低了声音,语气阴冷,“杨广此次北巡,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彰显什么狗屁圣人可汗的威严,而是为了削除凌云的势力,怕他在草原威望太高,尾大不掉,所以才将其召回洛阳,自己跑了过来!” “从此以后,北疆再无凌云,再无‘白虎圣主’!隋朝将重新对草原举起屠刀,关闭所有的互市,夺回我们赖以生存的草场!” 帐内众人闻言,先是震惊,随即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 此计何其毒辣,直击那些依赖互市,对凌云怀着敬畏之心的部落的软肋! “对!就这么说!”一个长老兴奋地附和,“要让他们相信,不是我们要反隋,是隋朝皇帝不给我们活路!凌云不在了,没人再约束隋军,没人再维持互市,我们要么等死,要么拼死一搏!” 计议已定,始毕立刻派出了数十队精心挑选的使者,携带重金和承诺,奔赴草原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些与朔方往来密切、曾受凌云怀柔政策恩惠的部落。 这些使者能言善辩,极富煽动力。 他们进入部落首领的大帐,立刻以近乎悲愤和急迫的语气,散布着那些精心编织的流言: “首领还在犹豫吗?可知大祸即将临头!那杨广皇帝早已容不下虎威王了!” “虎威王为何突然被调走?那是为了削夺他的兵权!” “杨广怕虎威王的威望太高,威胁他的皇位!” “此次北巡,就是要来清算的!等杨广收拾了虎威王的旧部,下一步就是对我们这些曾经与朔方交好的部落动手!” “互市?别想了!以后只有隋军的刀剑和枷锁!” “白虎圣主何其仁义,保我等安宁,许我等互市之利,如今圣主自身难保,谁还能护佑我等?” “始毕大汗愿挺身而出,带领我们共抗暴隋!这是为了自救,为了部落的存续!杀了杨广,让隋朝知道草原儿郎的厉害,才能保住我们得来不易的安稳日子!否则,等待我们的就是族灭人亡!” 这些话语,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迅速在草原上蔓延。 许多的部落首领最初并不相信,或者持观望态度。 但“凌云离朔”是事实,“杨广北巡”也是事实。 联想到中原王朝历来“鸟尽弓藏”的伎俩,以及杨广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名声,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渐渐地,恐慌开始取代理智。 他们害怕失去稳定的互市,害怕重新陷入战乱,害怕没有凌云震慑的隋军会肆意报复。 在始毕使者描绘的“族灭人亡”的可怕前景和“共享财富”的巨大诱惑下,一个接一个的部落动摇了。 为了生存,为了部落的未来,他们不得不选择相信这个最坏的可能,咬紧牙关,集结部落的勇士,带着悲壮和侥幸的心理,向着始毕可汗指定的地点汇聚。 就这样,无数股突厥骑兵如同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马蹄声震动着草原,狼旗遮天蔽日。 短短时间内,始毕可汗麾下竟然聚集起了号称四十万的庞大军队! 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正是那些曾经受益于凌云怀柔政策,此刻却被流言和恐惧驱使的部落武装。 始毕可汗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望着下方无边无际的军队,心中充满了志得意满。 他成功地利用了凌云的威望,制造了恐慌,绑架了整个草原的力量,来实现他个人的野心。 “勇士们!”始毕挥刀指向南方,“隋帝无道,欲绝我族生路!随本汗南下,擒杀杨广,用隋人的血,祭奠长生天!用隋人的财富,装满我们的帐篷!” “吼!吼!吼!”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直冲云霄。 ...... 另一边,杨广的北巡銮驾,正不疾不徐地行进在通往突厥牙帐的官道上,旌旗招展,仪仗煊赫,一派“圣人可汗”巡狩藩属的雍容气度。 御辇之内,杨广正与近臣谈论着抵达后该如何宣示天威,让始毕可汗更加臣服。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便被一匹从北方疾驰而来的快马骤然打破! 马上的兵卒是宇文成都派出去的斥候校尉,他浑身尘土,脸色惨白,几乎是滚鞍落马,冲到御辇前,声音嘶哑地高喊:“陛下!紧急军情!突厥...突厥始毕可汗亲率数十万铁骑,正向南而来,距此已不足二百里!”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銮驾队伍中炸开! 原本悠扬的礼乐戛然而止,随行的官员、宫女、宦官们面面相觑,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下一刻,御辇珠帘被掀开,露出杨广那张极度震惊的脸:“多...多少?数十万?你可知谎报军情是何罪过!” “陛下!千真万确!斥候兄弟拼死回报,突厥骑兵遍野,狼旗遮天,绝非寻常调动!其先锋皆是精锐,来势汹汹啊!”校尉以头抢地,泣声禀报。 ...... 第340章 咄苾忧患 刹那间,杨广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原本以为始毕最多是有些怠慢或不恭,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倾巢而出,公然挥师南下! 他身边虽然也有十几万人,但除了宇文成都统领的三万骁果军精锐,其余多是仪仗队伍、民夫杂役,如何抵挡数十万如狼似虎的突厥铁骑? “快!快传宇文成都!宇文化及!虞世基!苏威!樊子盖!”杨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连串喊出了几位文武大臣的名字。 宇文成都第一时间赶到,听闻军情,金甲下的身躯瞬间绷紧,抱拳道:“陛下!敌众我寡,此地无险可守,必须立刻后撤!雁门郡城,城墙高厚,可为依托!” “臣附议!”宇文化及连忙附和。 内史侍郎虞世基此刻也慌了神,但还是强自镇定道:“陛下,或可遣使责问始毕,令其退兵...” 纳言苏威则相对清醒,急声道:“虞侍郎!此刻遣使,是不是过于天真了?宇文大将军所言极是,当速退雁门!” 民部尚书樊子盖也附和:“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速决断!” 看着眼前惶急的臣子,听着远方似乎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马蹄声,杨广终于从震惊和不敢置信中清醒过来。 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再无半点北巡时的从容,嘶声下令:“传朕旨意!全军转向,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全速退往雁门郡城!宇文成都,由你断后!” 命令一下,庞大的銮驾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华丽的仪仗被随意丢弃在路上,宫女宦官哭声四起,文武官员仓皇策马,民夫们更是四散奔逃。 原本彰显天朝威仪的队伍,顷刻间演变成一场狼狈不堪的大溃退。 幸好发现得及时,他们距离雁门郡城不算太远! 就在杨广退入雁门郡城的第二日,始毕可汗亲统的数十万突厥大军,便如同汹涌的潮水,淹没了雁门郡外围。 烽火连天,杀声震野。 雁门郡下属的四十一座城池,在突厥骑兵狂暴的攻击下,如同点燃的巨烛一般,接连熄灭。 仅仅一日之内,竟有三十九城相继陷落! 或被攻破,或守将投降,烽燧台冒起的狼烟,将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最终,雁门郡治下,只剩下雁门郡城与崞县两地。 突厥骑兵将雁门和崞县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围绕着城墙纵马驰骋,发出野性的呼啸,将俘获的隋军士卒和百姓的首级挑在长矛上示威,箭矢如同飞蝗般日夜不停地射向城头。 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每一次都仿佛敲击在守军的心头。 城内,人心惶惶,随行的官员们束手无策,只能相对哭泣。 杨广在临时行宫的大殿内,听着城外震天的喊杀声,看着窗外映红的夜空,精神几近崩溃。 往日的雄心壮志,此刻已被无边的悔恨所取代。 他紧紧搂着年幼的皇子杨杲,想到自己可能命丧于此,大隋江山可能就此倾覆,不禁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朕...朕或许真要死于此地了!江山社稷...竟要毁于朕手!”他涕泪交加,哭声悲切,毫无帝王的威仪可言。 连日来的惊恐忧虑,使得他双目红肿,面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内史侍郎虞世基、纳言苏威、兵部尚书宇文化及、民部尚书樊子盖、御史大夫裴蕴、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等重臣,皆侍立在侧,见皇帝如此模样,无不心酸,却又无可奈何。 虞世基陪着掉泪,说着“陛下保重龙体”之类的空话。 宇文成都甲胄未解,身上还带着血污,只是默默握紧了拳,眼神坚定,誓死护驾。 宇文化及、苏威等大臣则凑到一起,一边安慰,一边强打着精神商议守城事宜。 宇文化及主张,陛下应当率领数千精锐突围,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雁门郡城并不大,粮食有限,又一下子涌入十数万人,再加上原有的军民,至少在十五万以上,储存的粮食只够二十天,就算是顿顿吃稀的,也绝不会超过四十天。 只是他的这个建议刚一提出来,苏威便立刻提出了反对,并给出了反对的理由。 那就是,我大隋的军队擅长守城,突厥人擅长野战。 若是选择突围,便是在用自己的短处去拼敌人的长处。 且陛下是万乘之主,怎么能冒这种险! 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但要是放在一起比较,肯定是苏威看法的更加合理。 所以,在苏威说完之后,民部尚书樊子盖便立刻表示支持,建议坚守雁门城,先挫伤敌军的锐气,再征召天下援军,让他们赶紧来援。 眼看商议出了结果,一直在杨广身边安抚的虞世基,也表示应该坚守雁门。 ...... 就在杨广君臣紧张地谈论对策之时,突厥大营内部,随行而来的始毕可汗之弟,咄苾,正面临着内心的激烈挣扎和深深的忧虑。 一开始,咄苾也是被兄长的“谣言”所骗,所以才会随军前来。 后来又被己方的军事优势所感染,认为或许真能成就一番不世之功。 但随着战事陷入胶着,他的心里竟隐隐升起了不安。 待冷静下来后,他想到了很多。 隋帝若果真忌惮虎威王,当初又怎会予其那般大的权柄? 不说其他的,就单一条,无旨便可调集三州之兵马,几近裂土封疆,这足以说明杨广对凌云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何种地步。 再联想到当日,草原百部邀请凌云参加春狩,老萨满问出:“圣主可牧天下呼!” 当时,群情激奋,各部勇士纷纷高呼“圣主当牧天下”,可得到的却是凌云“永为隋臣”的回答,并且提到了杨广昔年之恩。 越是细想,咄苾就越是不安,以他对始毕的了解,很快便猜到了对方是在说谎! 兄长利用谎言,暂时蛊惑了各部! 想到这里,咄苾再也坐不住了,隋帝若真的在这里出事,以凌云对杨广之心,其怒火岂是突厥能够承受? 届时,等待突厥的,恐怕不是更多的财富,而是灭顶之灾! 凌云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将挟雷霆之威,横扫草原,进行最残酷的报复,直到将突厥各部彻底打残、打服,甚至是...灭族! “不行!绝不能这样下去!”咄苾在心中呐喊。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突厥因为兄长的贪婪和短视而走向毁灭。 他必须做点什么,为自己,也为部落,留一条后路。 ...... 第341章 闻讯星驰 下定决心后,咄苾立刻动用了自己最隐秘的渠道。 他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密信,令人秘密送去了朔方! 信中,他明确指出了始毕利用凌云失势的流言蛊惑各部,告知了当前围城的严峻态势,以及杨广面临的危险。 所以,强烈建议,朔方方面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请虎威王返回北疆,只要凌云现身,被蛊惑的部落军心必乱,雁门之围方有可解之机。 他甚至暗示,若虎威王能及时赶到,他或可在内部制造混乱,配合解围。 ...... 此刻朔方城的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尽管他们早已收到了凌云的密令,对草原严加防范,但这一次,始毕的动作实在是太大了,几乎是倾巢而出,就连一直与朔方的交好的那些部落,也都纷纷参与了其中。 这等变故,实在是让他们措手不及。 高绍、贺兰山、王景、高明、苏成等人,已经接到了雁门被围、三十九城陷落的噩耗。 一方面派出精锐骑兵不断骚扰突厥后勤,试图牵制,另一方面加紧整军备战。 但面对数十万的突厥联军,朔方兵力虽精,却也感到压力巨大。 正在焦虑之际,他们收到了咄苾传来的密信。 看完信,贺兰山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始毕竟敢借大王之名,以谣言聚兵!该诛!” 高绍一拳砸在了案几上,又气又急:“这始毕狗贼,端的可恶!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王景沉声道:“高总管,咄苾所言,乃破局之关键!流言因大王而起,也需大王来破!只要大王现身北疆,展示其依旧能够掌控大局,那些被裹挟的部落,军心必然动摇,甚至可能阵前倒戈!届时,始毕聚拢起来的大军,不攻自乱!” 高明急道:“那还等什么?立刻八百里加急,不!用最快的速度,把这里的情况,尤其是咄苾的这封信,送到大王手上!请大王火速回援!” “正是!”高绍立刻下令,“挑选最好的马,最得力的信使,不分昼夜,换马不换人,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大王巡河的船队,将此间一切,禀报大王!” “告诉大王,北疆已生乱局,陛下危矣,非大王亲临,不能解此危局!朔方全军,已做好一切准备,只待大王号令!” 命令下达,朔方城中的数匹快马,便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城门! ...... 凌云的巡河船队,正行至山阳渎与淮水的交汇处,两岸杨柳依依,水波不兴,一派江南水乡的宁静景象。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岸上骤起的急促马蹄声给打破。 数骑快马,以极快的速度冲到码头,马上的信使几乎是滚落鞍鞯,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手中高高举着一枚刻有虎纹的密封急件。 “大王!朔方八百里加急!雁门危殆!”信使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瞬间惊动了整个船队。 凌云正在舱内与杨玄奖查看下一段河工图,听到声音,脸色顿时一变。 接着快速起身,走到船头,而后接过急件拆开,目光快速地扫过高绍、王景联名的奏报以及那份咄苾的密信副本,眉头越皱越深。 “陛下被困雁门...三十九城陷落...始毕聚兵数十万...流言...”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映入眼帘,尤其是看到始毕竟利用“自己失势”的谎言蛊惑草原部落时,凌云眼中寒光爆射,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冷,连船下的流水似乎都为之一滞。 “大王,可是陛下...”杨玄奖赶到身边,看到凌云的脸色,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声音不由得发颤。 凌云将信件递给他,沉声道:“始毕狗贼,安敢如此!”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立刻开始下达命令:“玄奖!” “属下在!” “船队交由你全权统领,继续按计划巡察,直至涿郡!对外宣称本王感染急症,需静养,暂不见客!” “玄奖领命!必不负大王重托!”杨玄奖肃然应下。 “咬金!” “俺在!” “你即刻返回朔方,告诉高绍与景先生,就说本王已经知悉一切,并协助高明统御骁锐军,在本王抵达雁门之前,全力牵制突厥!” “遵命!” 安排妥当,凌云再无半分犹豫。 他转身步入舱室,片刻之后,再次出现时,已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手握擎天戟,戟刃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接着,又取了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壶,和一个装着肉干的皮囊挂在腰间。 “大白!”凌云低喝一声,目光投向岸边焦躁徘徊的巨虎。 大白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与怒火,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咆哮,声浪滚滚,连河水都泛起涟漪。 接着,四肢伏地,做出了准备驰骋的姿态。 凌云不再多言,直接飞身而起,落在了大白宽厚的虎背之上,他单手持戟,另一手轻轻抚过大白颈后的毛发,低声道:“大白,十万火急!这一次,我们要走得比风还快!” 大白闻言,再次发出一声长啸,仿佛是在回应。 随即,它那强健无比的四肢猛然发力,身躯顿时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沿着运河岸边的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其速度之快,远超寻常的千里马,只留下一道烟尘。 船队众人望着那迅速远去的白色身影和其上挺拔的玄色身姿,心中皆是充满了期盼。 救驾如救火! 凌云一路伏低身体,试图减少风阻,大白仿佛觉察到了主人内心的焦急,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一人一虎专拣官道、近路,遇城不入,遇镇不停。 饿了,凌云就在虎背上啃几口肉干,也会分给大白一些。 渴了,便寻山涧溪流稍作停留,饮马...不,是饮虎,随即立刻上路。 夜幕降临,亦不停歇,凌云目力远超常人,大白更是有夜视之能,在黑暗中依旧可以如白日般风驰电掣,在昼夜不休的奔驰之下,他们很快便进入了三州之地。 沿途的驿站和城池,远远听到那低沉的虎啸,看到那道如同白色流云而来的身影,以及那杆标志性的漆黑大戟,无不骇然失色,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 “是大王!还有白虎!” “雁门有救了!陛下有救了!” “快!让开道路!为大王祈福!” ...... 第342章 白虎长啸 声震疆场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传开。 官员与百姓们闻讯,纷纷涌到道旁,看着白虎背上的那道玄色身影,众人皆是心潮澎湃。 “苍天有眼!大王归来,必能扫荡胡尘!” 接着,无数人跪伏在道路两旁,热泪盈眶,虔诚祈祷。 凌云的归来,不仅仅是为了救援皇帝,更是给动荡的北疆和恐慌的民心,吃下了一颗最强的定心丸。 这一日,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路段。 突然,前方山林中响起一阵唿哨,接着,数百名衣衫杂乱、手持刀弓的贼寇涌出,拦住了去路。 看其装扮,似是啸聚山林的土匪,也可能有突厥的游骑斥候混迹其中。 “呔!那...那是什么?”为首的一名彪形大汉刚想呼喝,却被眼前疾冲而来的白色巨兽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凌云心急如焚,哪有时间与这些蟊贼纠缠? 他连速度都未减缓,只是猛地一夹虎腹,大白速度再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同时,凌云单臂举起擎天戟,向前虚虚一划! 那些拦在道路中间的贼寇们便被扫飞,非死即伤! 而大白已然载着凌云跃过沟壑,那庞大的阴影和恐怖的虎威,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白虎!是虎威王!” “快跑啊!是虎威王回来了!” 残存的贼寇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发出一声喊,连滚带爬地逃入山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不少人更是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 凌云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大白载着他,身影已然远去,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无限的恐惧。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蝼蚁挡路,随手碾碎便是。 他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那便是——雁门! 日夜不息,风雨无阻。 凌云以其非人的毅力,和大白的速度,硬生生将需要月余的路程,压缩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短短十余日! ...... 塞北的秋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雁门郡城外的黄沙,也卷动着数十万突厥联军营地连绵不绝的狼旗。 围城已有时日,攻城战陷入了最后的僵持,突厥人虽占尽优势,但雁门城依旧倔强地矗立着,宇文成都和残余的隋军将士用血肉之躯苦苦支撑! 就在这日傍晚,夕阳如血,将天空和大地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色。 突然,一阵令人心悸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骤然从南方的天际滚滚而来! “嗷呜——吼——!” 这吼声穿透力极强,蕴含着百兽之王的威严,仿佛能直接撼动人的灵魂! 声浪所过之处,战马的嘶鸣变得惊恐不安,纷纷人立而起,焦躁地刨着蹄子。 营地外,许多久经沙场的突厥老兵,闻听此声,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紧张地望向南方。 “什么声音?”金顶大帐内,正在与各部首领商议下一步攻势的始毕可汗被惊得一颤,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 这吼声...带着一种令他隐隐不安的熟悉感。 “像是虎啸...可世间哪有如此骇人的猛虎?不对,难道是...”一个部落首领喃喃道,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与突厥大营的骚动不安相比,这声穿云裂石的虎啸传入岌岌可危的雁门郡城,则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城头上,正在巡视防务、满脸疲惫与血污的宇文成都,在听到这声虎啸的瞬间,身躯便是猛地一震! 接着,霍然转头,目光死死盯向南方,那双因连日血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立刻涌出狂喜之色! “这虎啸...是了,肯定是他!”宇文成都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一把抓住身旁副将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让对方痛呼出声,“你听到了吗?是虎威王!是虎威王来了!” “末将...末将听到了,大将军,您...您能不能先放手...末将还受着伤呢!”那副将眼中也是露出狂喜,旋即苦着脸道。 一时间,残存的守军之中顿时炸开了锅! “虎威王!” “是虎威王!天哪!我们有救了!” “大王定是得知陛下被困,前来救援了!” 原本因饥饿、伤亡和绝望而士气低落的隋军将士,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量,疲惫不堪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许多人甚至喜极而泣,相互搀扶着,努力向城外眺望,尽管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临时的行宫大殿内,面容憔悴、双目红肿的杨广,正木然地看着殿外,内心一片死灰。 突然,那声清晰的虎啸穿透宫墙,传入他的耳中。 他先是茫然地抬起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灰败的脸上立刻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这...这吼声...”杨广的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是...是凌云的那头白虎?朕...朕没有听错吧?” 侍立在侧的虞世基、苏威、樊子盖、裴蕴等大臣也听到了这声非同寻常的虎啸,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突然升起的希望。 宇文成都几乎是狂奔着冲进行宫,也顾不得繁文缛节,激动地单膝跪地禀报:“陛下!陛下!是虎威王!臣听得真切,那虎啸声定是虎威王座下的白虎无疑!” “真的?凌云...凌云他真的来了?”杨广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由于激动和虚弱,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内侍连忙扶住。 他赶忙上前,紧紧抓住宇文成都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是绝处逢生的狂喜之泪:“天不亡朕!天不亡朕啊!快!快扶朕上城楼!朕要亲眼看看!” 虞世基等人也是老泪纵横,纷纷跪倒在地:“苍天庇佑!陛下洪福!虎威王至,雁门之围必解矣!” 突厥大营中的骚动,在确认了那声虎啸的来源后,也开始了发酵与蔓延。 “是圣主座下的神虎...绝不会错,当年我曾亲眼见过那般虎威!” “始毕大汗不是说圣主被隋朝皇帝夺了兵权,自身难保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 “完了...我们被骗了!始毕大汗骗了我们...” ...... 第343章 未发一言 威慑自成 始毕可汗利用“凌云失势”的谎言,编织起来的脆弱联盟,在这声象征着凌云归来的虎啸面前,开始出现了裂痕。 那些原本就被裹挟,心中存疑的部落首领们,此刻皆是惶然。 “咄苾王子,白虎圣主...真的来了?”有与咄苾交好的首领悄悄凑过来,低声问道。 咄苾心中也是波澜起伏,既有对凌云如此迅捷赶到的震惊,也有一丝计划得逞的放松,但面上却露出凝重之色,沉声道:“听这声势,十有八九...我等此次南下围猎大隋天子,怕是惹下大麻烦了。” 他这话,更是加剧了周围众人的不安。 另一边,王帐内,始毕可汗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厉声喝道:“慌什么!就算凌云来了又如何?本汗麾下数十万勇士,还怕他不成?传令下去,加强戒备,防止城内突围!谁敢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一众心腹闻言,皆是慌忙出去传令! 然而,他的命令已经难以压制住弥漫开来的恐慌。 凌云积威已久,其“白虎圣主”之名在草原深入人心,此刻他突然现身,无异于宣告始毕的谎言已然彻底破产! 许多部落的士兵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闪烁,进攻的欲望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们不再想着攻破雁门擒杀隋帝,而是开始考虑,该如何向那位即将到来的白虎圣主解释。 就在各方因一声虎啸而震动不已之时,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白色的影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放大! 那速度超越了良驹,超越了所有人的认知! 仿佛一道贴地飞行的白色闪电,携着滚滚烟尘,直扑雁门战场而来! 越来越近! 众人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神俊非凡的白色巨虎! 巨虎通体毛发如雪,在夕阳余晖下仿佛燃烧着金色的光边,奔跑起来肌肉贲张,充满了力量与速度的美感,每一次跃动都跨越数丈距离,姿态威猛而优雅,宛如神话中走出的圣兽。 而更让人心神剧震的是,在那白色巨虎的背上,赫然端坐着一人! 此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在高速奔驰中猎猎作响,身形挺拔如松,稳如山岳。 在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杆通体漆黑的大戟——正是那杆名震草原、令无数胡骑胆寒的擎天戟! “圣主!真的是白虎圣主!” “他...他骑着神虎来了!” 突厥联军营地的帐篷中,一个又一个身影走出,望着那熟悉的一人一虎一戟,皆是不由地发出惊呼! 而在外围保持着阵型的突厥勇士们,也在下意识地后退,阵型出现了骚动。 雁门城头,被搀扶上来的杨广和众大臣,也终于看到了那风驰电掣而来的身影。 “是凌云!哈哈!是朕的虎威王!”杨广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语无伦次,“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他会来!朕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宇文成都紧握凤翅镏金镗,虎目含泪,守城将士更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所有的疲惫和绝望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终于,那道白色的闪电,在无数道或惊恐、或狂喜、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于突厥中军大营前约一箭之地停了下来。 大白前爪微屈,稳稳刹住身形,带起的劲风吹拂起地面的沙尘,它昂首而立,兽瞳扫视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敌军,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咆哮。 虎背之上,凌云单手持戟,身形挺拔如岳。 他并未立刻冲阵,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玄色披风在风中烈烈舞动,漆黑色的擎天戟斜指地面。 前排的士兵们见状,皆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就连握刀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战场。 无论是城上的隋军,还是城下的胡骑,都被这单人独虎直面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所震慑。 然而,这寂静很快被突厥联军内部升腾起的疑惑和骚动所打破。 “真的是白虎圣主!” “看他的样子,哪里像是失势?这分明是...我们被始毕大汗骗了!” “现在该怎么办,这仗还打不打?” “打你妈,你打得过圣主吗?” 就在许多部落士兵和低级军官交头接耳之时,一些部落的首领也开始与身边的心腹进行着交谈。 这时,始毕可汗也已经冲出了金顶大帐,听着隐约传来的低语声,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心中是又惊又怒,他不是没想过凌云会来,让他没想到的是,凌云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都给本汗闭嘴!”始毕强自镇定,厉声高喝,试图稳定军心,“他不过是一个隋人,我草原勇士,难道要向一个隋人俯首吗?如今大隋皇帝就在城中,长生天又将凌云送到我们面前,让我们有一举擒杀这对君臣,永绝后患的机会!谁敢后退,乱我军心,立斩不赦!” 在其说完,身边的王庭亲卫便立刻拔出弯刀,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周围的部落士兵,杀气腾腾。 在其“大汗”的威压之下,表面的骚动暂时被压制了下去,但对凌云又敬又畏的情绪,却并未熄灭,反而在暗中滋长。 咄苾站在始毕身侧稍后的位置,先是看了看凌云,又瞥了一眼强作镇定的兄长,心中暗道:“圣主果然来了...兄汗,你的谎言,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你该如何收场?”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局势,等待着最佳的介入时机。 一些原本就与王庭若即若离、且实力较强的大部落首领,如苏尼失部、结社率部等首领,此刻虽然表面上依旧遵从始毕号令,但眼神闪烁,彼此间隐秘地交换着眼神,显然心中各有盘算。 如今凌云已然现身,他们开始重新评估继续跟随始毕可汗围攻雁门的后果。 战场中央,凌云依旧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去看城头方向,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前方的突厥军阵,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片无物的荒野。 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更具压迫感。 他轻轻拍了拍大白的脑袋,大白会意,开始迈动步伐,不是后退,也不是立刻冲杀,而是沿着突厥军阵的前沿,以一种沉稳而充满威慑的姿态,缓缓踱步。 就这样,单人独虎,在数十万大军的注视下,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从容不迫。 擎天戟的戟尖偶尔划过地面,带起一溜火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每走过一段距离,他所面对的那一片区域的突厥士兵,就不由自主地产生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地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有人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更有人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没有口号,没有宣告。 但凌云本身,就是一种最强有力的声音! 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突厥人: 我,凌云,就在这里。 北疆,依旧是我的北疆。 始毕的谎言,不攻自破。 尔等,难道要为一句虚言,与我为敌吗? 这种无声的威慑,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能瓦解斗志。 尤其是对那些本就心怀疑虑、被迫参战的部落而言,凌云的每一次踱步,都像是在他们紧绷的心弦上重重敲击。 ...... 第344章 万帐齐跪 雁门城头,杨广和众臣看着下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看着凌云仅凭一人一虎之威,便让数十万敌军阵脚松动,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心中的激动与震撼皆是无以复加。 “霸气!这才是朕的虎威王!这才是朕的擎天玉柱!”杨广紧紧抓着城垛,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眼中闪烁着混合着狂喜、庆幸与激动的光芒。 下方,凌云的巡阵还在继续,那杆漆黑的擎天戟,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还有其座下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白虎,全都如加压的巨石一般,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突厥士兵的心头。 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来自南部草原、曾多次在灾年得到朔方粮草接济的小部落首领,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压力与内心的愧疚,扔掉了手中的弯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用带着哭腔的突厥语高声喊道: “白虎圣主!小人受始毕大汗蒙蔽,犯下大错!求圣主恕罪!我兀良哈部愿永世臣服圣主,再不与天朝为敌!” 这一跪,一喊,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那些早已心怀忐忑、对凌云心存感激或畏惧的部落首领和士兵,再也无法坚持。 “我苏尼失部知错了!求圣主宽恕!”又一个实力不弱的中型部落首领翻身下马,重重跪倒。 “结社率部愿降!求圣主给条活路!” “仆骨部愿降!” “同罗部...” 一时间,跪地请罪的声音此起彼伏,迅速连成一片! 从阵前到阵后,从左翼到右翼,成千上万的突厥士兵纷纷丢弃兵器,滚鞍下马,朝着那道玄色身影的方向匍匐跪拜。 他们口中皆在高呼着“白虎圣主”、“求圣主恕罪”,声浪汇聚在一起,震动了整个雁门原野! 这其中,不仅有那些依赖互市生存的小部落,更有不少实力雄厚、在草原上颇有声望的大部落! 他们或许并非完全出于对凌云的感恩,更多的是基于对现实的判断。 始毕的谎言已破,凌云威势更胜往昔,与大隋继续对抗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此刻臣服,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放眼望去,原本密密麻麻、气势汹汹的突厥联军,竟在短短时间内,有超过半数的部落勇士跪倒在了地上! 黑压压的人群跪伏在地,与依旧站立、但显得势单力孤的始毕王庭直属部队,以及少数死忠的部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始毕可汗掌控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彻底压过,甚至显得孤立无援! 金顶大帐前,始毕可汗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聚集起来的庞大军队,在凌云无声的威慑下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请罪”之声,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终化为了极致的狰狞与狂怒! “叛徒!都是叛徒!你们这些懦夫!长生天会惩罚你们的!” 始毕可汗状若疯魔,抽出腰间的金刀,疯狂地劈砍着身边的空气,怒吼道:“王庭的勇士们!拿起你们的刀弓!随本汗杀了那个狗屁圣主!只要杀了他,这些叛徒就会重新跪伏在我们的脚下!” 回应他的,除了身边那些同样面露惊惶、但不得不硬着头皮准备战斗的王庭亲卫之外,只有远处跪伏部落投来的、混杂着恐惧与怜悯的目光。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浇熄了大多数还站立着的士兵心中的战意。 咄苾看着陷入疯狂的兄长,又看了看那些跪地请罪的部落,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悄悄对身边几个交好的部落首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此刻,他已经准备好了彻底站在兄长的对立面。 就在始毕狂吼,跪伏部落心中忐忑不安之际,一直沉默的凌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喧嚣,传入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既知受蒙蔽,愿迷途知返,本王,准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所有跪地的部落首领和士兵如蒙大赦,许多人甚至喜极而泣,连连叩头:“谢圣主恩典!” 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跪伏的部落,继续道:“剩下的事交给本王!现在,收起你们的兵器,约束好你们的部众,全部退至战场西侧,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服从。 而后,便立刻行动起来,井然有序地捡起刚才扔掉的兵器,牵着自己的战马,如同退潮般向战场西侧移动,空出了中央大片区域。 转眼之间,原本拥挤不堪的战场中央,便只剩下始毕可汗及其王庭直属部队、以及少数几个铁杆追随的部落,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仿佛几块突兀的礁石,显得格外显眼和凄凉。 人数的巨大逆转,让始毕一方残存的士气,一下子跌落谷底。 凌云这才将目光投向那面狼头大纛下的始毕可汗,眼神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 “始毕,”凌云的声音平淡,却带着裁决的意味,“你的谎言,结束了!现在,该清算你围困天子、犯我疆土之罪了。” 话音刚落,大白便似早已按捺不住一般,不待主人催促,便发出一声威猛的咆哮,后肢猛然蹬地! 那如小山般的身躯,当即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凶悍气势,直扑始毕可汗所在的狼头大纛!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射死那头畜生!” 始毕可汗眼见凌云骑着大白朝自己冲来,顿时被吓得肝胆俱裂,声嘶力竭地狂吼。 王庭亲卫与死忠部落的弓箭手们,强忍着心中的恐惧,纷纷引弓搭箭。 霎时间,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过境,带着破空声,朝着那一人一虎笼罩而去! 城头之上,杨广与一众文武,以及所有守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面对这足以射杀一支骑兵小队的箭雨,凌云却是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伏低身体,与大白几乎融为一体。 大白的速度再次飙升,四爪踏地如擂战鼓,身影飘忽不定,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于箭矢的缝隙中穿梭而过! 绝大部分箭矢都落在了它身后空处,少数几支射至近前的,也被它灵活地摆动身躯或用利爪拍飞! ...... 第345章 血浪滔天 旁观者惧 眨眼之间,大白已载着凌云狠狠撞入了始毕可汗军阵的前排! “挡住他!”一名身高八尺,满脸虬髯的突厥万夫长,手持一杆沉重的狼牙棒,怒吼着迎头砸来,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凌云看都不看,手中擎天戟随意一记横扫! 那漆黑的戟杆后发先至,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过后,那名万夫长手中的狼牙棒竟如同朽木般从中断裂! 戟势未尽,顺势扫过那万夫长的胸膛! “噗——” 如同重锤击碎西瓜,那万夫长连人带甲,上半身几乎被打烂了,血雨泼洒一片! 这血腥的一幕,立刻让周围的突厥勇士亡魂皆冒! 但凌云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大白虎爪一挥,一名持盾的百夫长连人带盾被拍得四分五裂! 虎尾如钢鞭横扫,数名骑兵座下的战马被抽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撞倒一片! 而凌云手中的擎天戟,或刺、或扫、或劈、或挑。 戟刃过处,无论人马、无论铁甲皮盾,皆如纸糊泥塑般不堪一击! 一戟刺出,往往能洞穿五六名排成一线的兵士,将他们像糖葫芦一样串在戟杆之上,再被凌云运力一震,化作漫天血雨! 一记横扫,戟芒划出黑色的弧光,前方数丈内的敌人,皆是齐腰而断,残躯倒地! 反手一劈,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千夫长,连人带马被从中劈成两半,热血内脏泼洒一地! 他根本无需防御,因为无人能近其身! 大白的速度与灵巧,配合凌云那身巨力与神鬼莫测的戟法,形成了一道移动的死亡禁区! 一人一虎如同热刀切入牛油,在密集的军阵中,硬生生犁开了一条由血肉和残骸铺就的通道!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尸积成堆,血流成河! 凌云的目标明确,直指始毕可汗。 任何敢于阻挡他前进的,无论是普通的士兵,亦或是勇猛的军官,还是结成的盾阵,皆成为了他杀戮的对象! 他杀得兴起,直接从大白背上腾跃而起,接着单臂握住戟杆末端,以自身为圆心,猛然一个狂暴的旋转横扫! “轰——!” 周围的敌军,无论人马,全都如被飓风卷起的落叶一般,残肢、断刃、盔甲碎片混合着浓稠的鲜血,如同下了一场恐怖的血肉之雨! 再看凌云身处的位置,那里只留下一个空白的圆形区域,区域内除了粘稠的血泥,再无一个立着的生物! 这一击,彻底将残存敌军的抵抗意志摧毁殆尽! “天哪!” “长生天啊!我们到底在对抗什么!” “逃啊!快逃!” 崩溃了! 全都崩溃了! 即便是始毕最忠诚的王庭亲卫,此刻也肝胆俱裂,握着兵器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战场西侧,那些早已跪地请降的突厥各部,此刻个个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好似天上降魔主,真乃人间太岁神! 他们眼睁睁看着凌云如同魔神一般,在万军之中肆意杀戮,所向披靡,杀人如割草! 那杆擎天戟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漫天血雨,都意味着数十甚至上百条生命的终结! 所有人都无比庆幸自己刚才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若此刻还站在始毕可汗一边,那战场中央堆积如山的尸骸,那流淌成溪的血河,就是他们的下场! 凌云不仅有着怀柔仁德的一面,更有如此酷烈无情、霸绝天下的铁血手段! 恩威并施,方为御下之道! 今日,他们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白虎圣主”的“威”是何等恐怖! 一些强大的部落首领,心中那点因为被迫臣服而产生的不甘和小心思,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雁门城头,同样是一片死寂。 杨广张大了嘴巴,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城外那如同修罗地狱般的场景,看着那个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杀人如同呼吸般简单的身影,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知道凌云勇武,但也从未想过,凌云的勇武,竟能达到如此非人的境地! 这...这简直就是战神下凡! 不,战神亦不过如此! 他身边的虞世基、宇文化及、苏威、樊子盖、裴蕴等文官,更是面色发白,有人甚至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他们读圣贤书,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残酷的杀戮场面? 唯有宇文成都,同为绝世猛将,他看得热血沸腾,同时又心生无限感慨与敬佩。 他自问勇力冠绝三军,但若与城下那位如同神魔般的虎威王相比...他不得不承认,差距犹如云泥! 那不仅仅是个人武力,更是一种睥睨天下、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绝对自信与霸气! 凌云的擎天戟下,冤魂无数,直杀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他并非嗜杀之人,但始毕可汗以谎言裹挟草原,围困天子,动摇国本,更亵渎了他守护北疆的信念与仁政,此乃触及逆鳞,他必须以最酷烈的手段震慑不臣,方能一劳永逸。 戟风呼啸,血肉横飞。 凌云已重新落回大白背上,继续冲阵,所过之处,成片成片的突厥勇士倒下,残肢断臂与内脏碎片四处抛洒,鲜血浸透了塞外的土地,汇聚成溪,蜿蜒流淌。 惨叫声、兵刃破碎声、战马哀鸣声混合着白虎的咆哮与戟风的厉啸,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始毕可汗被亲卫挡在身后,看着那道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肆意收割生命的身影,看着那杆如同阎王帖般的漆黑大戟,他只感觉浑身冰冷,牙齿打颤,之前的雄心壮志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后悔了! 他低估了这位“白虎圣主”的雷霆之怒与恐怖的武力! 然而,此刻后悔已然晚矣。 在其身后的咄苾紧紧握着拳,望着肆意杀戮的凌云,脸色泛红,眼神也是极其复杂。 那里面有对绝对武力的敬畏,有对尸山血海的本能恐惧,但更深处的,却是一种近乎炽热的崇拜! 然而,他崇拜的,却不仅仅是凌云这身惊世骇俗,堪称天下无敌的武艺。 他更崇拜凌云的为人与胸襟! 他亲眼见过凌云戟压万帐的威势,后来又如何以怀柔仁政安抚归顺者,设立互市,让草原与北疆三州得以喘息,让无数部落免于饥寒。 在咄苾看来,凌云是真正懂得如何统治草原的人,恩威并施,刚柔并济,这样的人,值得追随,更配得上“圣主”之称! 他甚至私下认为,若由凌云这样的人来统领草原,或许才是突厥各部真正的福祉。 ...... 第346章 枭雄授首 咄苾陈情 然而此刻,这位被他视为偶像和楷模的“圣主”,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清洗着突厥的王庭力量! 咄苾若是不心痛,肯定是假的。 他明白这是始毕可汗咎由自取,但他作为王族的一员,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庭的精锐,与突厥王族的血脉就此被屠戮殆尽! 若真如此,即使凌云事后依旧施行仁政,王族也必将一蹶不振,甚至可能被其他虎视眈眈的部落吞并。 “不能再杀了!必须阻止他!为了我阿史那王族!”一个念头在咄苾心中疯狂呐喊。 随后,他的目光与身边几位同样面露不忍的王庭贵族、心腹大将碰撞在一起,无需言语,便立刻达成了共识。 他们敬佩凌云的武力与人品,但也必须为自己族群的存续搏一搏! 而阻止这场杀戮唯一的、也是最快的方法,就是交出罪魁祸首——始毕可汗! 咄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苦,对着其中一名以勇力和忠诚着称的心腹悍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将领会意,眼神一厉,悄然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此刻,始毕正全神贯注、惊恐万分地盯着远处凌云的方向,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同胞兄弟那冰冷的目光,和悄然逼近的死亡阴影。 就在凌云一戟扫清前方数十名顽抗之敌,目光再次锁定始毕,准备进行最后一击的瞬间! 那名得到咄苾授意的悍将,也开始了对始毕的发难! 他并没有从背后偷袭,而是以一种看似护卫的姿态贴近,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手中弯刀划过一道凄厉的弧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斩向了始毕可汗的脖颈! “大汗,为了突厥,对不住了!”将领心中默念,手下却毫不容情! “噗——!” 始毕可汗脸上的惊恐表情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似乎想看看是谁对自己下手,但视野却迅速被黑暗吞噬。 一颗戴着金狼头盔的头颅掉落,鲜血从颈腔中狂涌而出,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所有目睹的王庭亲卫和贵族都惊呆了! 死寂的刹那过后,咄苾立刻抽出自己的佩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以突厥语发出了震动全场的怒吼: “都住手!看清楚!悖逆长生天、欺瞒草原各部、为突厥引来滔天大祸的罪魁祸首已死!他的血,已经流尽了!难道你们还要为了一个死人,让我突厥王庭血脉断绝,让整个草原为他陪葬吗?” 一吼过后,无论是还在负隅顽抗的,还是已经崩溃逃窜的突厥士兵,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望了过来,立刻便看到了那具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和昂然而立的咄苾! 在吸引了所有突厥士兵的目光,暂时止住杀戮之后,咄苾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佩刀扔在地上。 接着,推开身前几名护卫他的亲随,独自一人,快步走向那片尸山血海中央,走向那个端坐于白虎之上的身影。 在距离凌云和大白约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污之中,以最谦卑、最虔诚的五体投地的姿势,向凌云行了一个大礼。 “尊贵的白虎圣主!大隋皇帝陛下钦封的虎威亲王!” 咄苾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无比的诚恳,他用流利的汉语,声音洪亮而清晰,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罪臣咄苾,及突厥王庭幸存之贵族与勇士,恳请圣主暂息雷霆之怒!” “此番浩劫,皆因我兄始毕一人利令智昏,背弃了圣主您的教诲与仁德,更以卑劣的谎言蛊惑人心,方招致今日神罚!罪臣等未能强力劝阻,亦有失察之罪,甘受圣主惩罚!” 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仰慕:“然,圣主明鉴!草原广大,部众何辜?他们之中,多数人都曾沐浴圣主怀柔之恩,得互市之利,安居乐业!此次不过是被奸言蒙蔽,方才行差踏错!” “圣主之仁德布于草原,威望深入民心,岂忍见这些迷途羔羊尽数殒命于此?岂忍见您亲手抚慰过的草原,化作一片死地?” 说到这里,咄苾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在粘稠的血地上,声音里带着无比真诚的祈求:“罪臣深知圣主之怒,乃因信义被亵渎,仁政被践踏!” “今首恶已除,其血可洗刷部分罪孽,罪臣斗胆,恳请圣主看在...看在我突厥诸部往日恭顺、看在无数草原之民曾感念圣主恩德的份上,更...更看在我王庭一片向往圣主仁政之心,天日可表的份上...饶恕剩余部众之性命吧!” 他直起身,右手抚胸,立下重誓:“我,阿史那咄苾,在此以突厥王族血脉与长生天之名立誓!若圣主能宽恕我等,咄苾愿率突厥诸部,永奉大隋皇帝陛下为父汗!恪守藩臣之礼,永世不叛!若有违逆,人神共弃,血脉永绝!” 这番陈情,情真意切,既有对罪责的承担,更有对凌云个人魅力与政策的推崇,将自己放在了迷途知返、渴望重归“圣主”教诲的位置上。 凌云静静地俯视着跪在血泊之中的咄苾。 他身上的杀气依旧凛冽,但眼中的冰寒却稍稍融化了一些。 他听到了咄苾的话语,看到了他眼中的崇拜与真诚,也感受到了周围那些幸存突厥士兵眼中,劫后余生的期盼与恐惧。 凌云知道咄苾此举,是为了保全王庭的实力和他自己的地位。 但不可否认的是,咄苾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并认同他的治理理念,并且懂得畏惧。 比起一个被打残、陷入混乱的草原,一个由懂得敬畏的新汗统领的臣服的突厥,更符合大隋北疆的长远利益。 而且,咄苾此前冒险送信,无论初衷如何,但确实起到了作用,这份“功劳”也需要考量。 ...... 第347章 君臣相见 凌云转头看向了城头之上的杨广,后者朝其重重地点了点头,意思由他全权处理。 沉吟许久后,凌云终于缓缓开口:“咄苾。” “罪臣在!”咄苾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你兄之罪,祸及全族!陛下与本王之怒,乃因信义无存。”凌云先定了性,随即话锋微转,“然,你既能明辨是非,关键时刻愿壮士断腕,止息干戈,更知本王怀柔之本意...罢了。” 这最后两个字,如同赦令,让所有属于王庭的突厥势力,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谢圣主恩典!”咄苾激动地再次叩首。 “死罪可免,然活罪难饶!”凌云语气转厉,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参与叛乱的部落,今年贡赋加倍,另北疆三州,尤其是雁门之地,因尔等犯边遭受创伤,需得赔付...嗯...牛羊就不要了,准备二十万匹精良的战马,限期三个月送至朔方,以为惩戒!” “始毕直系部众,拆散分置,由各部监管!王庭需即刻派遣嫡系王子入洛阳,学习天朝之礼仪典章!” “你,咄苾,既愿统领突厥,便需谨记今日誓言与血训!若再生异心,或阳奉阴违...” 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咄苾谨记圣主教诲!必恪守誓言,永世臣服,绝无二心!”咄苾以最郑重的礼仪回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条件苛刻,但终究保住了王庭的根本。 凌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他亲手造就的修罗场,看着跪伏一地的突厥人,淡然道:“打扫战场,让死者入土为安!明日日出之前,所有的突厥兵马,退出雁门郡百里之外,后续事宜,自有朔方官员与你等接洽。” “谨遵圣主之命!”咄苾与众首领齐声应诺。 凌云不再多言,调转虎头,踏着血水铺就的道路,向着那座坚守多时,此刻正爆发出震天欢呼的雁门雄关,缓步而归。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与身后的尸山血海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了暴力、死亡、最终却又归于秩序与臣服的,令人永世难忘的画卷。 这时,那紧闭了多日的沉重城门,终于在无数双激动目光的注视下,伴随着绞盘沉重的转动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以杨广为首,几乎所有幸存下来的大隋文武官员,早已整理好仪容,尽管许多人依旧面带菜色,衣衫不整,但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色,与对凌云的无限感激与敬畏。 当日,凌云受封北疆之时,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曾持反对意见。 现在回想起来,才知当日朝堂之上,杨广的那句“非此虎威,不足以震慑突厥,绥靖万里!”之言非虚! 杨广站在最前方,努力想维持住帝王的威仪,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和泛红的眼圈,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虎,看着虎背上那个虽经血腥厮杀却依旧挺拔如松、面容平静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有庆幸,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凌云在城门前数丈处勒停大白,飘身下虎,动作从容不迫。 接着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救驾来迟,令陛下受惊,万望恕罪!” 他这一跪,仿佛是一个信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虎威王千岁!” 城上城下,所有的大隋将士、官员,乃至许多死里逃生的民夫杂役,都发自内心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与千岁,声震四野,久久不息! 这呼声,既是对皇权的尊崇,更是对将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虎威王,由衷的敬拜! 杨广再也抑制不住,快步上前,亲手将凌云扶起,紧紧抓住他的双臂,声音哽咽:“凌云!你何罪之有!若非爱卿,朕与这满城文武、数万将士,皆已成突厥刀下之鬼矣!是朕...是朕不该不听爱卿之言,致有此难!” 说到动情处,这位刚愎的帝王竟流下了悔恨与庆幸的泪水。 “陛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臣不过是尽些臣子本分罢了,只是,多日不见,陛下竟憔悴至此,臣...心甚痛!”凌云扶住杨广的胳膊。 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关心,杨广心中微微一暖,连连拍着他的手背,面容感慨。 随后,一众文武也纷纷上前朝凌云见礼,一番嘘寒问暖过后,一行人便簇拥着杨广与凌云,向着临时的行宫而去。 虽然行宫在围城期间受损,但此刻却仿佛焕发了新生,劫后余生的喜悦弥漫在空气中。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 杨广踞上座,虽面容憔悴,但精神却明显振奋了许多。 凌云被特赐坐于御座之侧,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云的身上。 宇文成都率先出列,他一身戎装虽破损,但身姿依旧挺拔,对着凌云,深深一揖:“大王,末将平生未服几人,今日见您单戟骑虎,于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更令数十万敌军俯首,方知何为真正的国之柱石!末将敬佩之至!” 杨广闻言,更是感慨,对宇文成都道:“成都亦是我大隋猛将,护驾有功!然凌云之功,确乃擎天保驾,非比寻常!” 御史大夫裴蕴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激动:“陛下圣明!虎威王此番功绩,旷古烁今!单骑退胡数十万,救君王于危难,挽社稷于将倾!此等不世之功,当彪炳史册,重赏以慰功臣,亦显陛下赏罚分明!” 民部尚书樊子盖也附和道:“裴大夫所言极是!雁门之围,举国震动!虎威王不仅解陛下之危,更一举令突厥臣服,此功利于千秋,非重赏不足以酬其劳!” 纳言苏威虽素来持重,此刻也捻须点头:“虎威王勇武盖世,更难得的是仁德布于草原,恩威并施,方能使突厥内部生变,瓦解敌军,此番功绩,确当厚赏。” 内史侍郎虞世基则依旧是那副谄媚之态,出列高声道:“陛下!虎威王之功,堪比日月!确当重赏!” 就连一直嫉妒凌云圣眷无双的宇文化及,在看向后者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敬色,出列道:“臣附议!”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对凌云的赞美和请求封赏之声,气氛热烈。 ...... 第348章 世袭罔替 紫气东来 殿内请封之声不断,但无论是杨广还是凌云心里都清楚,凌云早已位极人臣,礼绝百僚,已经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可以说是千古未有之局! 凌云神色平静,站起身对着杨广微微一礼,朗声道:“陛下,诸位同僚,凌云愧不敢当。” 他声音清越,压下了殿内的喧哗:“本王身为大隋之臣,保境安民,护卫君王,乃是为臣者分内职责,岂敢言功?雁门之围能解,上赖陛下天威庇护,中赖宇文将军及守城将士用命,下亦有突厥内部明理之士如咄苾等反正之功,本王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说完,他重新看向杨广:“至于封赏,臣蒙陛下信重,已位极人臣,赏无可赏!北疆新定,突厥虽已臣服,然善后事宜繁多!若陛下念臣微劳,臣恳请将封赏转为对雁门守城将士、对阵亡者的抚恤,以及对北疆三州百姓的减免赋税,以休养生息!”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将偌大的救驾之功,轻描淡写地归于分内之事,更将可能的厚赏推让给将士和百姓,此等胸襟气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得不为之动容! 宇文成都眼中敬佩之色更浓,苏威、樊子盖等老成之臣更是暗暗点头。 杨广看着凌云,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然而,正是凌云的这番谦辞,让杨广陷入了沉思。 殿内众臣也都是面面相觑,显然也都意识到了“封无可封”的困境。 杨广沉默良久,目光转向了苏威等重臣,见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沉思之色,似乎在为凌云的封赏而头疼,这让他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嘴角也是轻轻勾了勾。 终于,杨广缓缓开口,声音庄重而深沉:“爱卿之高义,朕心甚慰!然,功是功,过是过,朕赏罚分明,岂能因卿谦逊而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 接着,他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朗声道:“虎威王已位极人臣,常规封赏确已不足酬其功!然,朕思及历代王朝,皆有殊荣以待不世之功者!”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充分期待,然后一字一顿道:“传朕旨意!” “虎威王凌云,擎天保驾,功盖寰宇,不可不赏,朕决意,赐虎威亲王爵位世袭罔替,永传后世,与国同休!” “雁门守军及阵亡者,从优抚恤,免其家眷三年赋税!” “北疆三州,免赋税一年,以休养生息!” 这道圣旨一出,满殿皆惊! 尤其是“世袭罔替”四个字! 自西汉初年,汉武帝颁发推恩令至今,便再无人有此待遇,这意味着凌云的亲王爵位将永不降级,嫡子永享王爵,真正实现了“与国同休”。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恩赏震撼了。 宇文化及、虞世基、苏威等重臣,虽然预料到会有重赏,却没想到是如此破格的殊荣。 凌云也微微动容,他很清楚“世袭罔替”这四个字的重量,这不仅是他个人荣耀的巅峰,更意味着他的后世子孙,将永远融入大隋的政治版图。 假以时日,他的家族,必将成为大隋最显赫的家族! 深吸了一口气后,凌云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大隋江山永固!”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为自己能想出这一解决“封无可封”困境的妙策而自豪。 这“世袭罔替”不仅酬谢了凌云的救驾之功,更将凌云未来的家族的利益,与杨氏的皇权紧密绑定,可谓一举两得。 而后,杨广下令摆下简单的宴席,一是庆贺脱险,二是为凌云接风洗尘。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劫后余生的喜悦洋溢在脸上。 杨广更是多次向凌云敬酒,言语间充满了倚重与欣赏。 虞世基则围着凌云,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不停地称赞:“大王获此殊荣,实至名归!开国以来第一人,必将千古流芳啊!” 宇文化及跟凌云的关系并不算好,本想着也上去说些恭维话缓和一下关系,但虞世基就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凌云身边,让他怎么都插不进去,心里不由暗骂对方谄媚! ...... 雁门关的城墙上,秋风掠过斑驳的痕迹,带着焦土与药草混杂的气息。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解围之战,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日。 这半个多月来,凌云白日里,督率将士修复关防,夜晚,则在行宫中与杨广商议北疆军政要务。 有天子坐镇,又有这位威震北疆的虎威王亲自调度,雁门关的重建进展出人意料地迅速。 这一日清晨,凌云站在重新加固的关墙上,望着下方井然有序的工地,宇文成都侍立在一旁。 来自楼烦、定襄两郡的民夫正在官吏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搬运石料、加固城墙。 这是凌云十日前发出的调令,征调了距离雁门最近的两个郡县前来协助。 大王。楼烦郡丞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定襄送来的第二批粮草已经入库,足够城内一月之用。 凌云微微颔首:阵亡将士的名册整理得如何? 已经完成九成,预计后日就能全部整理完毕。楼烦郡丞恭敬回道,按照大王的吩咐,所有阵亡者的家眷都将获得双倍抚恤。 凌云闻言挥手示意其退下,而后看向了一旁的宇文成都,后者会意,连忙凑上前,禀报道:大王,伤兵营那边,医官说重伤者大多已经脱离危险。 “很好,继续...嗯?”凌云微微点头,刚想要说些什么,突然心中一动,似有所感一般的抬头,看向了东方的天际。 此时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但在那绚烂的朝霞深处,却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紫色光晕。 那紫气若有若无,在蔚蓝的天幕上缓缓流动,转瞬即逝,若非他目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 这...紫气...那个方向是...紫气东来...凌云喃喃自语,眉头微蹙。 这突如其来的异象,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紫气乃是帝王之兆,此刻出现,莫非... 大王?宇文成都注意到他的异样。 凌云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无事。 ...... 第349章 江都来人 巳时刚过,关外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直奔关墙:报——太原留守李渊率军两万,已至二十里外,称特来救驾! 凌云目光微动:知道了,传令下去,放他们过来。 宇文成都冷哼一声:这李渊来得可真是时候,雁门之围都过去半个月了...... 也不怪他不爽,要是凌云没有前来,指望李渊来救驾的话,那就不是救驾,而是来替他们收尸了。 凌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思索。 半个时辰后,李渊的大军出现在关外。 他命部队在关外三里处扎营,自己仅带着数十亲卫,卸甲入关。 当李渊登上关墙,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虎威王时,心中不禁一震。 眼前的青年身姿挺拔,一袭玄色王袍在秋风中轻扬,虽只是静静而立,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下官李渊,参见大王!李渊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救驾来迟,还请大王恕罪! 凌云淡淡打量着他,心中暗道:这便是猴子的父亲吧?倒是人模狗样的! 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唐国公不必多礼。陛下正在行宫休息,先随本王前去见驾吧。 李渊态度恭谨,下官在太原听闻雁门被围,心急如焚,奈何并州境内流寇猖獗,耽误了行程... 流寇?一旁的宇文成都再次冷笑,突然打断他,什么样的流寇,能让唐国公的两万大军耽搁半月之久? 李渊脸色微变,急忙道:宇文大将军有所不知,实在是这些流寇神出鬼没,断我粮道...... 好了。凌云摆了摆手,先去见驾吧! ...... 行宫内,杨广端坐在临时布置的御座上,气色比半月前好了许多。 听完李渊的禀报后,他沉默了片刻。 唐国公起来吧。杨广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能来,总是好的。 李渊再次叩首,臣未能及时赶到护驾,实在是心中有愧!这些日子,臣无时无刻不在挂念陛下的安危。 就在这时,宇文化及从殿外走了进来,见到李渊,他立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哟,这不是唐国公吗?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一看到宇文化及,李渊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这个混蛋当年逼着他辞官,后又在自己赶赴太原之时,派人截杀,现在又当着杨广与凌云的面,说出这般言语,简直可恶! 宇文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宇文化及冷笑一声,雁门被围月余,不见唐国公一兵一卒!如今虎威王单戟退敌,关防都快修好了,你倒是带着大军来了!这救驾的时机,选得可真够精准的! 你!血口喷人!李渊气得脸色发白,说完,又转向杨广,悲愤道,“陛下,这是污蔑啊!” 杨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够了!大敌刚退,你们就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杨广看向凌云:爱卿,你有何看法? 凌云平静地回道:陛下,唐国公既然来了,就让他协助整顿关防吧。 李渊连忙叩首:臣定当竭尽全力! 宇文化及还想说什么,但在凌云淡淡一瞥后,终究没有开口。 从行宫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李渊紧跟在凌云身后,诚恳地道:多谢大王为下官解围。 凌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深邃:唐国公,本王只问你一句,若本王未曾亲临雁门,你会来吗? 李渊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大王明鉴,下官虽然来得迟了,但护驾之心天地可鉴!即便大王未至,下官也定会率军来援,只是...恐怕难有大王这般单戟退敌的威势。 他这番话说的诚恳,眼中不见丝毫虚伪。 凌云凝视他片刻,轻轻颔首:但愿如此。 说完,转身便走,宇文成都深深地看了李渊一眼,而后快步跟上,低声道:大王,李渊此人... “不必多说,本王心中自有计较。” “是。” ...... 夜幕降临,凌云带着宇文成都再次登上关楼。 北方草原一片寂静,自那一日后,突厥各部都已遵从他的号令,再无人敢来犯边。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东方。 夜色中,那抹紫气早已消散无踪,但那一瞬间的异象,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忽然,他开口指向了东方:“那个方向,是太原吧?” 宇文成都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禀大王,是。” 说完,又看向了城外连绵的大营,试探性的问道:“大王,李渊的大军已经在关外扎营,可要增派人手监视? 不必,两万人马还翻不起什么浪花,你先去吧,本王自己待一会儿。凌云淡淡摆手。 宇文成都抱了抱拳,随即转身而去。 凌云独自立在关楼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紫气东来,天象难测,然而,李渊却在此时由东而来,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 三日后。 雁门关行宫内,炉火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杨广端坐上位,凌云坐在左下首,宇文成都、李渊、宇文化及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正在商议着返京事宜。 陛下,凌云指着摊开的地图,返京路线宜走太原,经河东郡入关中,沿途皆有重镇接应,可保万全。 杨广微微颔首,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就依爱卿所言...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一名守门的兵士入内禀报:陛下,江都通守王世充在关外求见,称特来护驾! 殿内顿时一阵低语。 宇文化及嗤笑一声,又开始了阴阳:这王世充倒是跟某人一样会挑时候,战事都结束半个多月了才到。 说完,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李渊。 ...... 第350章 先行一步 李渊顿时一阵气急,牙都快咬碎了,恨恨的瞪了宇文化及一眼,心中暗骂:宇文老狗! 杨广却似乎没有听到一般,看向凌云:爱卿以为如何? 凌云神色平静:王通守从江都远道而来,路途遥远,能来便是忠心,不如让他进殿一见。 杨广点头。 不多时,一身风尘仆仆的王世充快步进殿。 他铠甲未卸,满面尘土,一进殿便行大礼:臣王世充叩见陛下!救驾来迟,臣罪该万死! 杨广见他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了些:王爱卿平身,从江都到此,路途不近啊。 王世充起身,又向凌云躬身行礼:下官参见虎威王。 而后,才回禀道:启禀陛下,臣一接到雁门告急的消息后,便立即点齐江都兵马北上,奈何运河新通,沿途流民众多,不得不分兵维持秩序,这才耽搁了行程。 凌云仔细观察着王世充,见他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清明,言语恳切,不似作伪。 作为镇守江都的重臣,王世充确实有维持漕运畅通之责,路上耽搁也在情理之中。 王通守一路辛苦。凌云开口道,不知江都如今情况如何? 王世充连忙转向凌云,恭敬回道:回大王,江都一切安好,只是近日流民渐多,下官已命各郡设棚施粥,安置流民,此次,下官还特意从江都带来医师五十人,药材十车,以供伤兵之需。 这个举动让凌云微微颔首,王世充虽然来迟,但考虑周到,确实是用心了。 宇文化及却又在一旁开始了阴阳怪气:王通守倒是想得周全,不过如今战事已毕,这些医师药材,怕是来得有些迟了。 王世充面色不变,坦然道:宇文大人说的是,下官也知道来得迟了,但想着雁门经历大战,伤员必定不少,能尽一份力也是好的。 凌云淡淡瞥了宇文化及一眼,示意其闭嘴之后,又看向王世充:王通守一番心意,如今雁门伤员众多,正缺医少药,这些物资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杨广也点头道:虎威王说得是,王爱卿有心了。 王世充连忙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 凌云的面色平和了一些,转向杨广提议道:陛下,王通守远来辛苦,可先让其部下在关外扎营,也让王通守好好休整一番。 杨广微微沉吟,点了点头:“虎威王所言极是,王爱卿一路辛苦,且下去休整,有何要事明日再行禀告也不迟。” 谨遵陛下与大王吩咐。王世充恭敬行礼。 待众臣退去后,杨广对凌云道:朕看这王世充,倒是个实心任事之臣。 凌云目光深远:王通守治理江都有方,确实是个能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江南与北疆相隔千里,消息不通,日后还需加强南北联络才是。 杨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次日,王世充一早就来到了行宫,详细禀报了江都及运河沿线的情况。 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凌云也不禁暗自点头。 这个王世充,确实是个务实干练的官员。 在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中,得知杨广的銮驾即将南返,王世充便主动请缨负责后勤调度,将粮草物资安排得井井有条。 就连一向挑剔的宇文化及,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三日后,大军启程返回东都,临行前,王世充来到队伍前方,找到护在銮驾之侧的凌云,恭敬道:大王放心,只要下官在江都一日,必定确保漕运畅通,绝不让北疆将士缺粮少饷。 凌云看着他认真的神色,缓缓点头:有劳王通守了,去吧。 “是。” 看着他的背影,凌云朝一旁宇文成都道:这个王世充,倒是个办实事的人。 宇文成都若有所思:大王说得是,不过此人太过精明,还需留意。 凌云淡淡一笑: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真心为朝廷办事,有些小心思也无妨。 “大王说的是。” 随后,凌云凑近銮驾一些,微微欠身,朝里面的杨广道:“陛下,銮驾行进缓慢,臣想尽快返回洛阳,是以,想先行一步。” 杨广转头,看到他眼中淡淡的柔色,顿时一乐:“爱卿是惦记着王妃吧?这些日子她在洛阳想必也是忧心忡忡,去吧,朕准了。” 被说破心事,凌云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不过还是很快抱拳:“谢陛下!” 说完,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臣离朔多日,接到王妃后便要即刻返回朔方,确实耽搁不得,这才想先行。” 只是他这解释,实在是没有一点说服力,离得近的诸多文武都不自觉低笑出声,引得凌云一阵尴尬。 杨广嘴角含笑:“爱卿为国操劳,朕岂会不知?只是你这般急着赶路,路上要多加小心。” “陛下放心。”凌云拍了拍身下白虎,“有大白在,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说话间,他已经调转虎头,大白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四蹄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向南疾驰而去。 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转眼间一人一虎就已远去,只在官道上留下一道烟尘。 杨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朕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还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大王与王妃伉俪情深,着实令人羡慕。” “是极!” 虞世基等近臣纷纷发声。 ...... 凌云骑着大白,一路疾行,两侧秋景飞速倒退。 途经城镇时,百姓们见到白色巨虎驰过,纷纷跪地叩拜。 “是虎威王!” 而沿途的官兵见到白虎,也无不肃立行礼,目送着那道白色身影绝尘而去。 ...... 这一日傍晚,洛阳城巍峨的轮廓已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给这座东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城楼上的旌旗在风中飘扬。 大白发出一声震天的虎啸,惊起满天飞鸟。 城头上,守军纷纷探头张望。 当看到那头熟悉的白色巨虎时,顿时响起一片欢呼:“是虎威王!快开城门!” “末将恭迎大王凯旋!” 凌云在城门前放缓速度,微微颔首:“诸位辛苦。” 说罢,便骑着大白缓步走入城门。 ...... 第351章 同乘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虎威王府的书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长孙无垢独坐于窗前,手中的书卷已经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她的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忧色,自从得知雁门被围的消息后,她便日日如此。 “王妃,您多少用些点心吧。”侍女云秀端着茶点,轻声劝道。 长孙无垢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陛下被困雁门,大王必定亲自前往救驾,数十万突厥大军...叫我如何能安心。” 云秀正要再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虎啸声,震彻长空,主仆二人同时一怔。 “这是...”长孙无垢立刻起身,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 几乎是同时,王府外传来阵阵喧哗,隐约可闻“虎威王回来了”的欢呼声。 长孙无垢再也顾不得仪态,快步向外走去。 刚到前院,就见府门大开,那个她日夜牵挂的身影正骑着白虎缓步而入。 “夫君!”她失声唤道,眼中立刻涌出泪水。 凌云利落地翻身下虎,看着妻子略显憔悴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让你担心了。” 长孙无垢快步上前,也顾不得周围还有人,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平安回来就好...这些日子...” 凌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闻声赶来的狗蛋、血一等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待众人散去,他这才仔细端详起妻子。 长孙无垢拭去泪水,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夫君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息,我这就让人准备热水。” “好。” 室内,长孙无垢为丈夫斟上热茶,看着他眉宇间的风霜,轻声道:“雁门之事...可还顺利?” 凌云饮了口茶,将这段时日的经历娓娓道来:“那日我正在巡河,接到雁门急报,便立即骑着大白赶往。好在及时赶到,始毕可汗已伏诛,突厥大军也已退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长孙无垢却能想象出其中的惊险,不由握紧双手:“陛下可安好?” “陛下无恙。”凌云放下茶盏,“銮驾行进缓慢,我惦记着你,就骑着大白先赶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温和了些:“我们需要尽快返回朔方。” 长孙无垢会意点头:“妾身明白,行李随时可以收拾,只是雁门经此磨难,怕是...” 凌云拍了拍她的手背,将自己在雁门协助重建,以及整顿关防的事说了一遍,还提到了见到前往救驾的李渊和王世充。 长孙无垢仔细听着,忽然道:夫君似乎对那位唐国公格外关注? 凌云目光微动:夫人何出此言? 妾身只是觉得,夫君在提到他时,语气有些不同。长孙无垢微笑道。 凌云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这耳朵倒是灵光。” 他沉吟片刻:“李渊此人表面恭顺,然而,其人究竟如何,竟连我都看不透。” 他并没有提及紫气东来的异象。 长孙无垢若有所思:“家父早年与唐国公同殿为臣之时,对其人评价颇高,只是当时妾身年岁尚浅,并没有过多留意,夫君...” 凌云摆了摆手:“夫人不必多虑,是人是鬼,日后便知。”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而后便开始整理起了行装,在她将凌云的几件常服叠放整齐后,后者再次开口:“夫人,明日我们同乘大白回去。” 同乘... 长孙无垢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脸颊微红:“这...怕是不太妥当,妾身还是乘车吧。” 凌云走近,执起她的手:“乘车太慢,北疆军务紧急,我们需尽快赶回。” “那...那夫君不妨先行,妾身随后乘车跟上便是。”长孙无垢轻声提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正在悠闲踱步的大白,眼底藏着几分期待。 凌云摇头:“我既特意回来接你,便是不放心你乘车北上,血一与血二的身手虽然不错,但难保流寇中没有好手,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况且,我也想带你看看这一路的秋色,大白背上,视野最好不过。” 长孙无垢被他这番话说的心头一暖,垂眸浅笑:“大王总是有理,只是...妾身从未骑过虎,怕是不太会...” “有我在,你怕什么?”凌云低笑,“大白通人性,定会好好驮着你,再说...”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多日不见,我想让你离我近些。” 长孙无垢耳根泛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夫君越发会哄人了。” “那你是答应了?”凌云凝视着她。 长孙无垢抬眼,对上他期待的目光,终于轻轻点头:“但凭夫君安排。” “哈哈,好!”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王府门前,血一、血二已经整装待发,云秀正指挥仆从将最后几件行李搬上马车。 长孙无垢身着便于骑乘的鹅黄色衣裙,站在阶前望着大白,既期待又紧张。 凌云接过云秀递来的披风,亲自为妻子系上。 “王妃放心,奴婢听蒹葭小姐说,大白很温顺的。”云秀在一旁抿嘴笑道。 长孙无垢轻轻点头,在朔方之时,她与大白便挺亲近的,只是从未骑过而已。 大白似是明白今日要驮着女主人,温顺地伏低身子,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凌云率先翻身上虎,随后向长孙无垢伸出手:“来。” 长孙无垢将手放在他掌心,只觉一股稳健的力量传来,轻轻一带便将她扶上虎背,稳稳落在身前。 “贴紧了。”凌云在她耳边低语,双臂从她身侧环过。 长孙无垢依言向后靠去,后背紧贴着丈夫坚实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这让她的脸颊越发红润。 “大王,保重啊,小的一定好好看着王府,等着您回来!”狗蛋眼泪汪汪,一脸的不舍。 “好,辛苦你了!” 凌云朝他笑了笑,而后看向血一几人:“你们护送行李随后,不必着急。” “遵命!”血一领命,与血二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大白迈开步伐,起初走得极缓。 长孙无垢一开始,身子还有些僵硬,但感受到大白的平稳和丈夫温暖的怀抱,便渐渐放松了下来。 “可还习惯?”凌云低头问道,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长孙无垢轻轻点头:“比想象中平稳许多。” 见她适应,凌云轻轻一夹虎腹,大白会意,逐渐加快速度。 秋风拂面,带来沿途野花的清香,长孙无垢忍不住深深吸气,发丝在风中轻扬。 ...... 第352章 漫漫归途 “怕吗?”凌云将她往怀里又揽紧几分。 长孙无垢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有夫君在,妾身什么都不怕。” 出了洛阳城,官道渐宽。 大白的速度稍稍加快了一些,两侧秋景如画卷般展开。 长孙无垢起初还有些矜持,后来渐渐被这自由驰骋的感觉吸引,不自觉地放松了身子,完全倚在凌云的怀中。 “原来纵虎驰骋是这般滋味。”她忍不住轻叹,声音里满是新奇。 凌云低笑,下巴轻蹭她的发顶:“喜欢吗?” “嗯。”长孙无垢轻轻应道,唇角扬起甜蜜的弧度。 行至一处枫林,凌云在大白的屁股上拍了拍:“在此歇息片刻。” 他先跃下虎背,随后伸手小心地将妻子接下,长孙无垢双颊绯红,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髻。 由于大白走的并不快,所以血一等人也能跟得上,云秀从后面的马车赶来,奉上茶水。 “王妃可还习惯?”云秀关切地问道。 长孙无垢含笑点头,眼中闪着光:“比坐马车有趣多了。” 歇息片刻,凌云带着长孙无垢在枫林中漫步。 红叶似火,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凌云折下一枝最艳的枫叶,轻轻簪在妻子的鬓间。 “很美。”他端详着她,目光温柔。 长孙无垢垂首浅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 继续上路时,长孙无垢已经完全适应了骑虎的滋味,松开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 “它好像很喜欢你的抚摸。”凌云注意到大白的耳朵愉悦地抖动着。 “真的吗?”长孙无垢欣喜地又摸了摸大白的脖颈,大白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让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银铃般的笑声让凌云的眼神更加柔和,不由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 夕阳西下时,他们抵达驿馆。 凌云亲自将妻子抱下虎背,动作轻柔。 “累不累?”他关切地问,手指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长孙无垢摇头,眼中还带着骑乘后的兴奋:“有趣得很,一点都不累。” 晚膳后,夫妻二人在驿馆庭院中赏月。 长孙无垢靠在丈夫肩头,轻声道:“今晚的月色,真美。” 凌云揽着她的肩,望着天边的新月:“等回到朔方,我带你去草原看星星,那里的夜空,比这里更美。” “真的?”长孙无垢仰起脸,眼中映着月光,闪闪发亮。 “嗯。”凌云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凌云便已整装待发。 长孙无垢在云秀的服侍下梳洗完毕,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问道:“夫君,今日可能多赶些路程?” 凌云拿过披风,仔细为她系好:“不必着急。” 长孙无垢面上闪过一抹疑惑,问道:“夫君不是说要尽快返回朔方,我们这样耽搁真的不要紧吗?” “再要紧也不差这一两日。”凌云执起她的手。 “哦。” 出了驿站,夫妻二人再次上了虎背,只是这一次,大白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没有在等血一等人。 晨光透过薄雾,为远山近水披上一层金纱。 路旁的野花开得正盛,露珠在花瓣上闪闪发光。 长孙无垢倚在凌云的怀中,忍不住伸手轻触路旁垂下的枝条。 “夫君你看,这山间的景致与洛阳大不相同。”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轻声道。 “这才刚出河南地界,待到并州境内,景致更是不同。”凌云揽着她的腰,指着前方,“你看那山势,已见雄浑。” 行至一处溪流旁,凌云将大白叫停,而后带着长孙无垢跃下虎背。 溪水清澈见底,可见鱼儿游弋。 长孙无垢蹲在溪边,用手轻轻拨弄着水面。 “这水真凉。”她回头笑道,眼中闪着雀跃的光。 凌云走到她身旁,掬起一捧水:“山间溪水,最是清甜。” 说着,他将水递到她唇边:“尝尝看。” 长孙无垢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果然甘甜清冽,让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笑道:“嗯,很是清甜。”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一虎再次上路,长孙无垢的胆子明显大了不少,甚至敢在平稳的路段稍稍侧身,采摘路旁的野花编成花环。 “夫君低头。”她举着编好的花环,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凌云配合地低下头,任她将花环戴在自己头上。 鲜艳的花朵与他略有些冷峻的面容形成奇特的对比,看得长孙无垢忍俊不禁。 “好看吗?”凌云挑眉问道。 长孙无垢抿嘴笑道:“夫君戴什么都好看。” 正午时分,他们在林间的空地处歇脚。 凌云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又摘了些野果。 二人坐在树荫下,简单用了午膳。 “累不累?”凌云柔声问道,伸手揉了揉她的秀发。 长孙无垢摇头:“不累。” 说完,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其实...妾身真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凌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那我们就慢慢走,好好享受沿途的风光。” “好。”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长孙无垢有些困倦,不自觉地靠在凌云怀中睡去。 凌云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同时示意大白走得更稳些。 看着她安睡的侧颜,凌云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宁静。 这些年来,他忙于军政,却很少有时间这样静静地陪伴妻子。 长孙无垢醒来时,发现自己竟在丈夫怀中睡了一觉,顿时羞红了脸:“妾身失仪了...” “无妨。”凌云柔声道,“你睡着的样子,让我想起初见你时的模样。” “初见时...”长孙无垢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随即浅笑出声,“夫君还是无垢的恩人呢。” 凌云有意捉弄她,嘴角轻勾:“当时你让我留下姓名,告知住址,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要以身相许?” 长孙无垢看着他调笑的意味,很是配合地睁大了眼睛,做出十分惊讶的样子:“夫君都知道?” 凌云被她的模样逗得一乐,朗笑出声:“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 第353章 太原驻跸 夕阳西下时,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官驿,驿丞得知虎威王携王妃驾到,急忙赶来见驾。 “小的参见虎威王,参见王妃!” “不必多礼,给本王与王妃准备一间上房!”凌云淡淡摆手。 “是。” ...... 用膳时,凌云轻声道:“明日继续赶路,约莫再有三四日就能到朔方了。” 长孙无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期待又有些不舍这段独处的时光。 凌云看出她的心思,握住了她的手:“以后我会抽空多陪陪你,带你去草原骑马,去看大漠孤烟。” “好。”长孙无垢浅笑,眼中带着期待。 膳后,二人在附近小镇的街道上散步。 这个边陲小镇很是热闹,街边小贩叫卖着各种特产。 “尝尝这个。”凌云买了一块烙饼递给妻子,“这应当是此地特色,用新麦烙制。” 长孙无垢小心地咬了一口,麦香扑鼻:“很好吃。” “越往北走,吃食越是粗犷,但别有风味。”凌云笑道。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 凌云看中了一支银簪,簪头雕着精致的云纹。 “这个很适合你。”他拿起银簪,轻轻簪在妻子的发间。 长孙无垢摸了摸发簪,心中甜丝丝的:“谢谢夫君。” ...... 回到客栈,由于云秀被落在后面,凌云亲自打来热水,让长孙无垢很不好意思:“妾身自己来就好,夫君...” “今日就让我来。”凌云蹲下身,轻轻为她脱下鞋袜,“这些年辛苦了。” 长孙无垢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眼中泛起泪光:“能陪着夫君,妾身从不觉得辛苦。” 夜深了,月光从窗棂洒入。长孙无垢靠在凌云怀中,轻声道:“这一路,是妾身最开心的时光。” 凌云轻抚她的长发:“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光,我答应你。” 夜幕降临,长孙无垢安心地闭上眼睛,在凌云的怀中沉沉睡去。 凌云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满是柔情。 这段归途,反而成了他们最珍贵的独处时光。 或许正如长孙无垢所说,这条路再长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 这一日,杨广的銮驾缓缓驶入太原城,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李渊骑马在前引路,神情恭敬中带着谨慎。 陛下,寒舍已备好酒宴,请陛下赏光。来到府门之前,李渊立刻下马,亲自为杨广掀起车帘。 府内早已布置妥当,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兄弟跪迎在庭院中。 杨广在众臣的簇拥下步入正堂,分宾主落座......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便见庭院中的树木无风自动,惊起一群飞鸟。 杨广放下酒杯,微微蹙眉:这是? 李渊连忙起身:回陛下,想必是犬子元霸在后院练武,惊扰了圣驾,臣这就去... 李渊面色尴尬,正要解释,却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一杆小木戟,从后院走出,对宴席之上的众人视若无睹,径直往偏院走去。 站住!李渊见状,当即大声喝道,还不快拜见陛下! 李元霸脚步不停,甚至连头都没回:没...没空! 宇文化及眼神微眯,脸上露出不怀好意之色,真是没想到,李渊还有这般桀骜的儿子,当即阴恻恻道:令公子好大的架子,唐国公府真是好教养啊! 王世充看了李渊一眼,也道:唐国公,贵公子这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李元霸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瞪了瞪宇文化及与王世充:关...关你们屁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渊气得脸色发白,连忙向杨广请罪:陛下恕罪,这个逆子自幼便与家人不睦,臣... 杨广却似乎没有听到一般,看着李元霸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那小子背着的木戟,总给他一股熟悉之感。 思量间,方才离去的李元霸又一次出现。 只是这一次,那小木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柄硕大的金锤。 众人便见他,提着那对金锤,再次从庭院穿过,看也不看宴席一眼。 李渊知道李元霸已经是今非昔比,自己拿他也没什么办法,正想开口请罪之时,便见杨广目露精光:“那对金锤看上去颇有分量,这小子身形如此瘦小,竟有这般气力?” 宇文化及不屑:“陛下,依臣之见,那定然是一对空心锤,民间有不少耍杂...” 只是他还没有说完,后院便传来一阵震天巨响,连桌上的杯盘都跟着震动。 虞世基手中的玉筷地掉在桌上,惊道:这是何等动静? 杨广抬头看向李渊:“唐国公,这...” 李渊赶忙起身行礼,而后看向李世民:二郎,去看看那个逆子又在做什么!” “是,父亲。”李世民立刻前往后院。 杨广此刻也没了用膳的心情,起身朝李渊道:“这小子闹出如此动静,武艺定是不凡,不知朕能否亲自前往一观?” 李渊面色微变,杨广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他哪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点头:“陛下有此兴致,臣自当没有意见,只是,那逆子性格怪异,臣...担心他冲撞了陛下!” “无妨。”杨广淡淡摆手,而后看向众人:“众卿随朕一同前往!” ...... 李世民来到后院,只见李元霸正在对着一堆碎石练习锤法,每一锤都带着凌厉的劲风。 四弟,李世民轻声道,今日在陛下面前,你未免太过失礼了。 李元霸头也不抬:是...是我失礼,关你跟李家什么事?皇帝要怪罪也是怪我,用你在这里假惺惺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李家的血脉。 血脉?李元霸冷笑一声,一锤将面前的石块砸得粉碎,我...我这一身血脉是哥和师父给的,跟李家有什么关系? 李元霸说完,也不管李世民的反应,再次动了起来,只见他身形闪转,那对沉重的擂鼓瓮金锤在他手中宛若无物,舞动间带起呼啸之风。 ...... 第354章 较技 李世民还想上前再劝,却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回头一看,杨广已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步入后院。 参见陛下。李世民连忙躬身行礼。 杨广随意地摆了摆手,便看向了场中舞锤的李元霸。 但见那对擂鼓瓮金锤在李元霸手中运转如飞,每一式都沉稳有力,虽无什么花哨招式,却自有一股开碑裂石的气势。 好锤法。杨广微微颔首,赞道,不想唐国公膝下竟有如此少年英雄。 李渊连忙躬身:陛下谬赞,犬子不过是些粗浅功夫... 宇文化及眯着眼睛,见杨广对李元霸如此赏识,心中不快,当即阴恻恻地道:陛下,臣观这对金锤声势虽大,却未必真是实心,若是空心锤,便是寻常士卒也能舞得虎虎生风。 这话一出,在场众臣皆露疑色。 确实,李元霸身形瘦小,与那对巨锤极不相称。 宇文成都侍立在父亲身侧,闻言微微蹙眉。 他武艺高强,自然能感受到那双金锤舞动时带起的劲风,绝非空心锤所能为。 杨广目光微动,从方才宴席上听到的那一声巨响,他便可以确定李元霸的本事绝对不凡,但具体达到了什么地步,却是不得而知,心下也生了几分试探之意。 微微沉吟后,杨广点了点头:宇文爱卿此言,倒也有理。 说完,便看向了一侧的宇文成都。 宇文化及见状,心中得意,顺势道:陛下,不如让犬子成都试试这对金锤的分量?是否为空心锤,一验便知。 宇文成都闻言,面露难色,他虽不信那是空心锤,却也不愿与一个少年较劲。 李渊见状,急忙劝阻:陛下,万万不可!犬子下手不知轻重,若是伤到宇文大将军... 李建成也附和道:是啊陛下,四弟气力非比寻常...若是收不住力道... 本来宇文成都还不想动手,可这两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认为他宇文成都还不如这么一个小个子的少年吗? 他身为大隋开国后的第一位武状元,又是镇殿大将军,更是两次参与东征,今日竟被担心会伤在一个少年手中,简直是岂有此理! 宇文成都越想越不痛快,当即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愿与四公子切磋一二,以辨真伪! 杨广眼中闪过兴味,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一般,微微颔首: 李元霸似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突然收锤而立,歪着头打量了一眼宇文成都:你...你要跟我打? 宇文成都背负双手,傲然道:若是四公子怕了,认个输便是。 李元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突然咧嘴一笑,我...我是怕收不住力,把你打坏了! 焯! 好狂! 宇文成都的脸色顿时一沉:好大的口气,来人,取我镋来! 场中很快被清空出一大片空地,李元霸提着双锤,和手持凤翅镏金镗的宇文成都对立。 宇文成都摆开架势。 李元霸却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手中的金锤:小...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是突然前冲,双锤带着沉猛之势攻了过来。 他的招式看似简单,却封死了宇文成都所有的退路。 宇文成都大喝一声,运起全身的力气,凤翅镏金镗向前迎去。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震得围观的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宇文成都但觉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剧痛,竟被震得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脚印。 场边一片哗然。 王世充目瞪口呆:这一锤... 虞世基愣了愣神:这...这小子竟能震退宇文大将军? 唯一坐着的杨广,也是微微坐直身子,眼中闪过惊异。 宇文化及脸色铁青:成都!不要留手! 宇文成都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形,看向李元霸的目光已经完全没有了轻视,而是变得凝重无比。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竟有如此力气。 四公子好力气!宇文成都沉声道,接下来,本将要动真格的了! 李元霸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你...你有些本事,但还不是我的对手,尽...尽管来! 有些本事? 这小子这么看不起自己! “小子狂妄,吃我一镋!”宇文成都大喝一声,镗法陡然一变,直取李元霸的面门。 李元霸不闪不避,双锤一错,的一声架住金镗。 宇文成都只觉手臂一滞,镗尖再难前进分毫。 李元霸大喝一声,双锤向前猛推。 宇文成都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跌退。 直退数十步后,刚想要稳住身形,却见李元霸如影随形般跟上,双锤再次砸下。 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交击声响起,宇文成都勉力支撑,每一锤都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试图以镗法破解李元霸的攻势,却发现这少年的锤法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次发力都带着技巧,总能以最直接的方式破去他的招式。 又是一锤砸下,宇文成都举镗相迎,却被震得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住手!宇文化及见状大急,立刻出声喝道。 李元霸却仿佛没有听见,双锤一摆,又要出手。 就在这时,宇文成都似是爆发出了全部的余力,突然暴起,举镗直刺李元霸的胸口! 李元吉失声惊呼:四弟!小心啊! 然而,李元霸却不慌不忙,左锤一挡,右锤带着风声直取宇文成都。 金镗应声而飞,宇文成都被这一锤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李元霸收锤而立,歪着头道:还...还打吗? 宇文成都面色惨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再次跌倒在地。 这个小子的气力,让宇文成都想到了黄河渡口的那个莽汉罗士信,但却不似后者那般完全依赖蛮力,他的一招一式都有着自己的章法! 如果今日与自己对战的是那罗士信,宇文成都自问就算不敌,也不会败得如此之快,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 第355章 西府赵王李元霸 杨广看着傲立场中的李元霸,眼中精光连连,足足半晌才收回目光,转向了李渊,缓缓开口:唐国公,朕观四郎勇武过人,若能为国效力,必是一员纵横沙场的勇将。 虞世基立即附和:陛下圣明,李府四公子年纪虽轻,却已有这般勇力,若能加以栽培,将来必成大器。 裴蕴也道:如今天下动荡,四公子如此武艺,正当为国效力。 宇文化及刚将宇文成都扶起,听到几人的话,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你们看都不看,反而去吹捧那个伤人的小子,有没有搞错! 李渊以及李家的几位公子闻言,则都是露出喜色,李渊当即开口:“李家上下皆为陛下之臣,陛下看得上犬子,乃是他的造化,能够为国效力,也不枉他习得这一身本事。” 杨广微微颔首,正色道:传朕旨意,封李元霸为西府赵王,赐金甲一副,良驹千匹,望而日后勤练武艺,为国效力。 李元霸闻言,脸上闪过思索之色,当日下山,紫阳曾说过,太原乃是他命途起始之地,如今,自己被封为西府赵王,是不是师父的话在应验? 这么说来,他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哥了? 想到这里,李元霸顿时乐了起来,一个劲儿的傻笑,让得在场之人都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 当晚,唐国公府内张灯结彩,庆贺四公子李元霸受封西府赵王。 父亲,四弟受封赵王,实乃我李家之喜啊。李建成举杯向李渊敬酒,脸上洋溢着喜悦。 李渊满面红光,捋须笑道:四郎能被陛下看中,倒是出乎了为父的预料,只是... 说着,他顿了顿,望向偏院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孩子离家多年,与我等又似有隔阂... 李世民闻言劝道:父亲,四弟能得陛下赏识,对我李家确是好事,至于隔阂...终究是一家人,总会好的。 “但愿如此吧。” ... 另一边,李元霸独自坐在偏院的石阶上,手中把玩着那根小木戟,府中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不知在思念什么。 这时,李元吉像个马仔一样,手里捧着一个瓷碗,一脸殷勤地从外面走来:“四弟,你的鹿奶来了,赶紧趁热喝!” ...... 临时行宫。 宇文化及与王世充于院中并肩而立,远远望着远处灯火明亮的唐国公府。 唐国公府上,倒是出了个人物。王世充眯着眼睛,语气不明。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一个毛头小子,侥幸胜了成都一场,就敢妄称赵王?陛下未免太过厚待。 虞世基从旁经过,他就乐意见宇文化及吃瘪,于是凑上前,笑道:宇文大人何必动气?四公子...不,赵王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啊。 这话中的深意,让宇文化及的眼神更加阴鸷。 ...... 凌云与长孙无垢一路走走停停,欣赏沿途的风光,两人之间的情感越发深厚。 这一日,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暖橘。 凌云骑着白虎,长孙无垢依偎在他怀中,两人一虎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进。 夫君,前方似乎有处驿站。长孙无垢指着远处升起的一缕炊烟。 凌云颔首,轻拍虎颈,大白会意地加快脚步。 不多时,一处官驿出现在眼前,驿丞见到白虎,慌忙迎上前来行礼。 小的参见虎威王!参见王妃! 免礼,准备一间上房。凌云翻身下虎,随后小心地将长孙无垢扶下。 “是。” 二人在房间里简单了清洗了一番,便下楼用膳。 此时的驿站内,正有几个用膳的商旅闲谈。 凌云牵着长孙无垢选了处僻静角落坐下,却听得邻桌传来交谈声。 听说陛下的銮驾还在太原呢,这几日进城出城都要严查。 可不是嘛,咱们这趟货差点就耽搁在路上了。 凌云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待商人走后,才轻声道:我们改道吧。 “夫君为何要绕路?”长孙无垢轻声问道。 凌云解释道:“如今圣驾驻跸太原,若是经过,必然少不了一番繁文缛节。” 长孙无垢会意地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只是这样一来,陛下会不会觉得夫君失礼?” “陛下明白我的性子。”凌云淡淡道,“况且...若是前往见驾,岂不就破坏了你我二人独处的机会?” 长孙无垢闻言,唇角轻勾,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次日清晨,两人改走西线。 这条路较为偏僻,但风景独好。 秋日的北疆,天高云淡,远山如黛。 大白在崎岖的山路上稳健前行,长孙无垢靠在凌云怀中,欣赏着沿途与中原迥异的景致。 暮色渐沉,凌云与长孙无垢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大白则掉在后面一段距离,似乎是怕打扰到两人。 前面有处山涧,今夜在那里歇息。凌云指了指前方。 长孙无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两山之间隐约可见一处平坦的草地,旁边还有条清澈的溪流。 这地方真好。她轻声道,夫君怎么找到的? 去岁巡视边防时路过。凌云拨开挡路的树枝,淡淡道。 来到山涧,凌云利落地收拾出一片干净的营地。 而后,又采来一些柔软的干草铺在地上,接着,用披风做了个简易的垫子。 长孙无垢想要帮忙,却被他轻轻按住。 你坐着歇息就好。 夜幕降临,凌云升起篝火。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专注地烤着干粮,时不时翻转着手中的面饼。 长孙无垢静静看着他,忽然发现丈夫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尝尝。凌云将烤好的面饼递给她。 长孙无垢接过面饼,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酥里软,还带着淡淡的麦香。 很好吃。她由衷地说。 凌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又递过水囊:慢些吃。 夜深了,山风渐凉。 凌云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 冷吗?他问。 长孙无垢摇摇头,却见他已经解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夫君...你不冷吗? 我是习武之人,不怕冷。 长孙无垢嘻嘻一笑,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外袍,心头泛起暖意。 翌日清晨,山间笼罩着薄雾。 长孙无垢醒来时,发现凌云已经收拾好行装,正站在溪边望着远方。 醒了?他回头,我摘了些野果,先垫垫肚子。 溪水边的石头上放着几枚红艳艳的野果,还带着晨露。 长孙无垢尝了一口,酸甜可口。 这果子生得真好。 你喜欢便好。凌云在她身旁坐下,也拿起一颗果子咬下。 随后,他们继续赶路,行至一处山坡时,长孙无垢的裙摆被荆棘勾住了。 她正要弯腰,凌云已经俯身小心地帮她解着。 这山路不好走,小心些。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到她的裙摆,又很快移开。 长孙无垢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成亲这些年来,他似乎总是这样,处处体贴却从不言说。 ....... 第356章 整军 夕阳西下时,他们终于望见了朔方城的轮廓。 回家了。凌云轻声道。 长孙无垢望着不远处的城池,又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这段绕道的归途,虽然多花了些时日,却让她感受到了丈夫的情意。 城楼上的哨兵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望了过来。 那...白虎!年轻的哨兵突然激动地大喊,是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在城头激起千层浪。 守城将士纷纷涌向城垛,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向城门走来。 快!快开城门!值守的校尉声音发颤,立即通报高总管、贺兰副帅! 当凌云携长孙无垢骑虎行至城门前时,眼前已是人山人海。 王大柱一马当先,在其身后,数十名亲卫带着仪仗,上前见礼:“末将等恭迎大王、王妃!” 文武官员几乎全部到场,高绍难掩激动:下官等恭迎大王、王妃! 王景依旧戴着那副面具,看不出表情,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贺兰山一身戎装,眼中满是敬色,更后面,高明、苏成率领十数名骁锐军将士顶盔贯甲,肃立如松。 程咬金从后面挤到了最前面,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贺拔胜按着刀柄,目中精光闪烁...... 末将等恭迎大王! 凌云这才面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微微颔首:都起来吧。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在场的许多人热泪盈眶。 他们知道,这位威震北疆的王者,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土地。 高绍上前一步,声音仍带着激动:大王与王妃归来,可喜可贺!下官这就命人备下接风宴... 不必了。凌云摆手打断,本王与王妃一路劳顿,需要早些歇息,诸位且各司其职,明日再议军政。 这时,王景上前躬身:大王,府中一切已准备妥当。 凌云点头,对众人道:都散了吧。 然而没有人愿意离开。 众人自发地列队道路两侧,当凌云与长孙无垢骑着大白缓步入城时,道路两旁响起了震天的欢呼: 恭迎大王与王妃回府! 这欢呼声此起彼伏,从城门一直延伸到王府。 沿途的百姓纷纷跪地相迎,许多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大王回来了,咱们北疆就太平了! ...... 晨曦初露,朔方城在秋日的朝阳中缓缓苏醒。 虎威王府内,凌云与长孙无垢正在用早膳,经过一夜的休整,连日奔波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 今日要议事,怕是不得清闲了。凌云为妻子添了一碗粥。 长孙无垢浅笑:夫君正事要紧。 ...... 用罢早膳,凌云便直接来到了议事厅,以高绍为首的重要文武已经等候在此。 参见大王! 凌云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说吧,这些时日北疆情况如何? 高绍率先禀报:自大王雁门大捷,突厥各部已彻底臣服!始毕可汗死后,其弟咄苾继位,号颉利可汗,已遣使送来降表。 王景接着道:刘武周得知始毕兵败身亡,已呈上请罪书,如今他困守马邑,兵不过万,粮草匮乏,已是穷途末路。 贺兰山补充:御北军各部已按大王吩咐,加强边境巡防,突厥各部确实安分,近期未见异动。 程咬金忍不住插话:大王,刘武周那厮现在就是只待宰的羔羊,让俺老程带兵去收拾了他! 凌云微微抬手,止住程咬金的话头。 接着,拿起刘武周的请罪书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他略作沉吟,对王景道:拟一道王令,命太原留守李渊出兵讨伐刘武周。 这话一出,众将皆露不解之色,高明忍不住问道:大王,我朔方之军兵强马壮,为何要让李渊... 凌云目光深远:刘武周已是瓮中之鳖,李渊身为太原留守,肩系并州安稳,正好借此看看他的能耐。 王景察觉到凌云语气中的异常,心下不由一动。 随后,凌云话锋一转,问道:“突厥赔偿的二十万匹战马,送来多少了?”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脸上皆是露出兴奋之色,高绍道:“禀大王,已经陆续送来四万五千匹良驹,预计再有一个月,便可全部送达!” 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不瞒诸位,本王有意从骁锐军抽调三万精锐,御北军抽调七万,即日开始整编,组建一支十万人的铁骑! 这话一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凌云却是不管他们的惊讶,接着道:贺兰山总领整军事务,高明、苏成辅之!程咬金、贺拔胜、刘猛各领一军,参与训练。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道。 待众将退下准备整军事宜后,王景单独留了下来。 大王将刘武周交给李渊,可是为了集中精力组建铁骑? 凌云走到北疆的地图前:不错,这十万铁骑乃是重中之重。 说着,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草原:有了这支铁骑,即便朔方没有本王坐镇,至少也可保北疆二十年的太平。 “大王此言...莫非是要离开北疆?”王景眼神一凝,惊声问道。 凌云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 整编工作立即展开。 骁锐军大营内,高明和苏成正在挑选士卒。 骑兵首重骑射,高明对部下吩咐,优先选拔擅长骑射的将士。 苏成补充道:马术不佳的,别来凑热闹。 程咬金在自己的营区内大声吆喝: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与此同时,御北军大营也在进行同样的选拔。 贺兰山亲自坐镇,严格筛选每一个入选的士兵。 他指着一个年轻士兵,演示一下马上劈砍。 士兵利落地翻身上马,手中马刀舞出一片寒光。 贺兰山满意地点头:通过。 贺拔胜则默默观察着每个士兵的表现,在名册上认真记录。 王府内,凌云听着各方的汇报,不时做出指示。 告诉贺兰山,不要只注重个人武艺,更要考察彼此之间的配合。 传令高明,选拔时注意士兵的耐力。 ...... 第357章 瓦岗锋烟 长孙无垢端来茶水,轻声道:夫君这几日操劳了。 凌云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无妨。” ...... 半个月后,第一批三万人的选拔完成。 校场上,新选拔的骑兵正在进行初步训练。 尘土飞扬中,战马奔腾,士兵们手持长矛,在马上做出各种战术动作。 贺兰山站在点将台上,仔细观察着每个方阵的表现。 左翼速度太慢!他高声喝道,骑兵讲究的就是速度,给老子快点! 高明策马在阵前来回巡视,不时纠正士兵的动作。 苏成则负责指挥阵型变换,确保每个士兵都能准确执行命令。 程咬金亲自示范马背上的劈砍动作,贺拔胜、刘猛等人则是在训练间隙,耐心指导那些马术不够娴熟的士兵。 凌云在远处观看着训练,王景侍立在一旁。 大王觉得如何? 尚可。凌云淡淡看了几眼,但还不够快。 ...... 太原。 凌云的王令已经传下多日,可李渊却是迟迟没有出兵。 书房内。 父亲,虎威王亲自下令,可由不得您啊,您难道还不准备出兵吗?李世民脸色有些焦急。 李建成微微皱眉:这...刘武周虽已势衰,可我李家还没有在此扎下根,想要将其铲除,恐怕... 李世民却道:王令已下,可由不得我们,要我说,这也是我李家的机会,若能办好,必能获得虎威王的倚重。 这不是权衡利弊,而是身不由己,除非唐国公府真的敢不遵虎威王调令! 李渊轻叹一声:传令下去,整军备战!” ...... 东都,洛阳。 杨广的銮驾回来已有三日,然而,雁门被围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朝堂之上。 这日早朝,太子杨昭出列禀奏,声音沉重:父皇,自雁门之围后,各地盗匪愈发猖獗!其中以瓦岗寨最为势大,据闻,原杨玄感手下逆党李密,在秦琼、王伯当等人的拥护下,已取代寨主翟让,自称魏公,拥兵数万... 龙椅上,杨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雁门之围不仅损了他的天子威严,更让这些乱臣贼子看到了可乘之机。 瓦岗...杨广冷哼一声,一群草寇,也敢妄自称公! 宇文化及立即出列:陛下,瓦岗贼寇必须尽快剿灭,否则各地匪患必将效仿。 虞世基附和道:宇文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该派何人为将? 杨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昌平王邱瑞身上:邱爱卿。 老臣在!邱瑞踏步出列。 这位老将虽然年过六旬,却依然精神矍铄。 朕命你率五万精兵,即日出发,剿灭瓦岗! 老臣领旨! 退朝后,邱瑞立即点兵出发。 这位老将军征战多年,曾随先帝杨坚平定南陈,战功赫赫。 其率领的五万大军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军容整齐,气势如虹。 与此同时,瓦岗寨中也正在商议军情。 李密高坐主位,王伯当、徐茂公等人分坐两侧,那一日借黄河遁走的秦琼,也在其中! 看他的模样,身上的伤势只怕已经好了大半。 探子来报,朝廷派昌平王邱瑞率五万大军前来征讨。李密环视众人,诸位有何对策? 秦琼沉吟道:邱瑞是沙场老将,用兵稳重!秦某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此人最善阵法,不可轻易出战,固守为好。 徐茂公轻摇羽扇:秦二哥所言极是,邱瑞精通五行八卦,惯用阵法克敌。 王伯当却道:伯当以为,当主动出击才是,趁官军远来疲惫,打他个措手不及。 意见不一,且都有些道理,众人只好将目光放到了李密身上。 李密思索片刻,最终决定:就依伯当之言,不过... 他看向秦琼:叔宝熟悉邱瑞的用兵习惯,此次便由你统军,伯当为副,率两万兵马迎敌。 秦琼欲言又止,但见李密主意已定,只得领命。 三日后,两军在瓦岗山二十里外相遇。 邱瑞见瓦岗军阵容整齐,不由暗自吃惊。 来将通名!邱瑞喝道。 秦琼拍马而出:瓦岗秦琼,秦叔宝在此!您...老将军别来无恙? 邱瑞定睛一看,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不禁叹息:叔宝,你...你啊...唉...本是靠山王膝下太保,可谓是前途无量,何故落草为寇? 秦琼面上也是有些不自然,压了压心中的情绪后,拱手道:朝廷昏庸,奸臣当道!老将军何必为这样的朝廷卖命? 这话一出,顿时惹得邱瑞大怒:休得胡言!看刀! 两人战在一处。 秦琼的双锏舞得虎虎生风,邱瑞的大刀沉稳有力。 转眼就是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王伯当见秦琼难以取胜,拍马助战。 邱瑞毫不畏惧,一口大刀能敌二人,依然不落下风。 不知战了多久,副将见天色已晚,下令撤退:“鸣金收兵!” 首战虽未分胜负,但邱瑞独战瓦岗两员大将的消息传开,官军士气顿时大振。 当晚,邱瑞召集众将议事。 瓦岗贼寇,果然有些本事。邱瑞捋须道,明日再战,当以阵法取胜。 ...... 次日一早,邱瑞便摆开了五行阵,五路兵马相互呼应,变化无穷。 秦琼虽识得此阵,却并不知晓如何破阵,与王伯当商议过后,只得暂时收兵。 然而,就在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徐茂公亲自赶到了阵前。 他观察片刻,脸上便露出自信之色,对两人道:攻其离位! 秦琼依言猛攻东南方向,果然破开阵脚。 邱瑞见阵法被破,暗自吃惊,只得收兵。 接连数日,双方互有胜负,战事陷入了僵持。 瓦岗寨中,李密召集众将商议。 邱瑞老辣,不好对付啊。李密皱眉道,诸位可有良策? 徐茂公轻摇羽扇:邱瑞用兵谨慎,但年事已高,最忌久战,我军可深沟高垒,与之对峙。 王伯当摸了摸下巴,沉吟道:邱瑞军中之粮草,皆从洛阳运来,若能断其粮道... 李密眼睛一亮:此计大妙! 秦琼却道:且慢!邱瑞为人谨慎,粮道必有重兵把守,想要断其粮道,难度不亚于正面将其击溃,这两日,我倒是想出了办法,可令其不战自退。 ...... 第358章 昌平王捐躯 草包张大宾 众将闻言,皆看向秦琼。 邱瑞最重名声,若能让其知难而退...秦琼缓缓道出计策。 第二日,两军对垒,秦琼打马上前,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老将军,如今朝廷昏庸,奸臣当道,您何必为这样的朝廷卖命?瓦岗虽小,却是一片净土,老将军若肯来投,必当以师礼相待。 邱瑞勃然大怒:住口!老夫食君之禄,岂能与你等为伍! 秦琼不慌不忙:昔日秦某在靠山王老千岁麾下效力之时,曾听他老人家提过一嘴,您可知道,宇文化及在朝中如何评价老将军? 邱瑞一怔:什么意思? 宇文化及曾说,邱瑞老迈,不足为惧。秦琼缓缓道,此次征讨若败,老将军一世英名尽毁;若胜,也不过是应该!何苦来哉? 邱瑞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今日老夫身体不适,改日再战。 当夜,邱瑞独自在帐中饮酒,想起朝中奸臣当道,又想到自己年事已高,不禁感慨万千。 次日,邱瑞下令退兵三十里,安营扎寨! 李密与众将得知其退兵之后,便再次聚到一起,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徐茂公轻摇羽扇,沉吟道:邱瑞退兵三十里,显然是想上表朝廷打算退兵,但,朝廷必不会允其就此退去,我等需做好再战的准备。 果然,三日后的清晨,探马疾驰入寨:报!邱瑞重整旗鼓,率军杀回来了! 李密立即升帐点将。 这一次,他决定亲自率军迎战。 两军再次在瓦岗山前列阵。 邱瑞银发白须,手持大刀,威风凛凛地立于阵前。 李密!邱瑞声如洪钟,尔等若肯投降,老夫可保尔等性命! 李密在阵中回道:老将军何必执迷不悟?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老将军若肯... 住口!邱瑞大怒,看刀! 话音刚落,便立刻拍马直取李密。 秦琼见状,急忙挺锏迎上。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这次邱瑞显然动了真怒,刀法更加凌厉。 战到三十回合时,王伯当见秦琼有些吃力,打马上前,欲要助战。 然而,这一次,邱瑞却没有了以一敌二的心思,直接退了回去,而后大喝:“布阵!” 官军立即变换阵型,这次摆出的是八卦阵。 此阵比五行阵更加复杂,八个方位相互呼应,变化无穷。 秦琼在阵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破阵,王伯当更是被困在阵中,险象环生。 徐茂公在寨墙上观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出了破绽。 击鼓!传令攻其生门!徐茂公下令。 战鼓声起,秦琼听到信号,立即率军猛攻东南方向。 果然,八卦阵出现松动。 但邱瑞毕竟是沙场老将,立即调整阵型,双方陷入苦战,从清晨战至午后,死伤惨重。 夕阳西下时,秦琼终于找到机会,一锏击中了邱瑞的战马,后者一个不稳,跌落马下,官军顿时大乱。 保护昌平王!副将急忙率亲兵护住邱瑞。 秦琼勒住战马,拱手道:老将军,承让了。 邱瑞推开搀扶的士兵,仰天长叹:天不助我! 说完,又看了看满地伤亡的将士,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无能啊! 说罢,竟拔出佩剑就要自刎,幸好副将眼疾手快,一刀打落了他手中的长剑。 昌平王何必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 邱瑞推开副将,惨笑道:老夫征战一生,今日竟败在这帮后生手里,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 当晚,邱瑞在营中写下遗表:臣瑞顿首:瓦岗贼势浩大,非臣不力,实乃天意!臣年迈无能,有负圣恩,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写完之后,邱瑞又整理好衣冠,朝着洛阳的方向叩拜三次,随后拔剑自刎。 次日,亲兵发现邱瑞尸身后,全军悲恸,副将只得率残兵退回洛阳。 消息传到东都,举朝震惊。 杨广在朝堂上暴跳如雷:废物!都是废物!连个瓦岗寨都拿不下! 宇文化及趁机进言:陛下,如今贼势浩大,非重兵不能剿灭,臣举荐...张大宾为帅,再征瓦岗! 杨广目光微凝,扫过武将班列,犹豫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传朕旨意,命张大宾为元帅,率领十万大军,再征瓦岗! 这个任命让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张大宾是宇文化及的心腹,以阿谀奉承着称,从未领兵打过仗。 退朝后,虞世基私下对裴蕴道:派张大宾征讨瓦岗,这不是儿戏吗? 裴蕴叹息:如今朝中无人,也只能如此了。 与此同时,瓦岗寨中正在庆功,但秦琼却闷闷不乐。 徐茂公看出他的心事,问道:秦二哥可是在为邱瑞之死难过? 秦琼点头:邱老将军是条好汉,如此结局,令人唏嘘。 在场之人,除了他与王伯当以外,几乎没有人知晓邱瑞与秦琼还有一层关系,那便是邱瑞的妻子宁凤英,乃是秦母宁风云的姐姐,按照辈分,秦琼应该管邱瑞叫声姨夫。 然而,尽管王伯当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显得不以为然:两军交战,难免死伤,二哥何必伤感? 李密举杯道:今日大胜,全赖诸位之力!来,满饮此杯! ...... 几日后,探马来报:朝廷任命张大宾为帅,率十万大军前来征讨! 徐茂公闻言皱眉:张大宾?此人从无战功,如何能统率十万大军? 秦琼道:必是宇文化及在朝中弄权。 李密冷笑:不管来的是谁,我瓦岗接着便是! 次日,李密升帐议事。 此次官军来势汹汹,诸位有何对策? 徐茂公献计:张大宾不懂军事,我军可诱敌深入,在险要处设伏。 秦琼补充:秦某愿率一军诱敌。 王伯当请战:伯当愿领兵埋伏。 李密点头:好!就依此计行事。 三日后,张大宾大军抵达瓦岗地界。 这位新任元帅坐在八抬大轿中,前后簇拥,好不威风。 报!前方发现瓦岗贼军! 张大宾懒洋洋地问:有多少人? 约五千人,由秦琼率领。 张大宾大喜:传令全军,务必生擒秦琼! 副将劝谏:元帅,恐是诱敌之计。 张大宾不以为然:区区草寇,何足挂齿!全军追击! 秦琼见官军中计,且战且退,将张大宾大军引入埋伏圈。 突然一阵喊杀声响起,王伯当率伏兵杀出。 官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张大宾在轿中吓得面如土色:快!快保护本帅! ...... 第359章 裴家父子 混战中,秦琼直取张大宾,这位元帅见势不妙,竟然弃轿而逃,连帅印都丢在了轿中。 官军见主帅逃跑,纷纷溃散。 瓦岗军乘胜追击,斩获无数。 消息传回洛阳,杨广勃然大怒,直接下令将张大宾给打入了天牢。 宇文化及似乎还想要求情,却被虞世基抢先一步开口:张大宾临阵脱逃,罪无可恕!然,如今首要乃是解决瓦岗逆贼,臣斗胆举荐山马关总兵裴仁基为帅!此人久经战阵,更有三子裴元庆,年方十五,手中一对银锤使得是出神入化,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话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宇文化及冷笑道:虞大人莫不是说笑?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有什么本事? 虞世基不慌不忙:陛下若是不信,可召裴元庆上殿一试。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杨广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吩咐道:传裴仁基、裴元庆上殿,嗯...带上那对银锤! 不多时,裴仁基带着一个少年步入大殿。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身材却异常健壮,手中提着一对银锤,每只都有磨盘大小。 臣裴仁基携子元庆,叩见陛下! 杨广淡淡摆手,让两人起身,而后,开始打量起裴元庆:你这对银锤,可是空心充样子的? 裴元庆昂首答道:陛下可命人取实心铁锤来比试! 宇文化及当即站了出来,令几名侍卫抬来一对军中常用的铁锤。 裴元庆单手接过,轻轻一掂,笑道:太轻! 杨广见状,目中露出一抹精光,立刻命人取来测试力气的铜鼎,那鼎重达千斤,需八个壮汉才能抬起。 裴元庆走到鼎前,单手抓住鼎耳,竟将铜鼎高高举起,在殿中转了三圈,面不改色。 满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御史大夫裴蕴忍不住赞道:好小子! 裴元庆放下铜鼎,气定神闲地说:陛下若还不信,可命殿前武士与臣比试。 杨广大喜:好!若你能胜得殿前金瓜武士,朕就封你为讨贼先锋! 说完,便带着众人出了大殿,来到了广场之上,接着大手一挥。 下一刻,便有八个金瓜武士上前,将裴元庆团团围住。 只见裴元庆双锤一摆,不过三招两式,八个武士便被打倒在地,兵器散落一地。 杨广大笑出声,封裴仁基为讨逆大元帅,裴元庆为先锋,率兵十万,征讨瓦岗! 裴仁基父子领旨谢恩。 宇文化及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恨虞世基坏了他的好事。 消息传到瓦岗,李密当即召集众将议事。 裴仁基虽是老将,然而我瓦岗并不惧他。徐茂公摇着羽扇,只是那裴元庆...听说能力举千斤,不可小觑啊。 王伯当不以为然: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有多大本事?明日交战,看我取他首级! 次日,两军对垒。 裴仁基老成持重,摆开阵势。 裴元庆一马当先,银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瓦岗反贼,谁敢与我一战!少年声音清越,却自有一股威势。 王伯当拍马而出:娃娃休要猖狂! 两人战不到三合,裴元庆便一锤将王伯当手中的长枪震飞,令其虎口迸裂,败回阵中。 秦琼见状,挺锏迎战。 双锏对银锤,战了二十回合,秦琼渐感不支。 秦二哥速退!徐茂公在阵中看出裴元庆厉害,急令鸣金收兵。 首战失利,瓦岗众将齐聚帅帐。 王伯当包扎着手上的伤,叹道:那娃娃好大的力气! 秦琼也道:裴元庆勇猛,不可力敌。 徐茂公沉吟道:看来只能智取。 当夜,徐茂公定下计策,要在翠屏峰设伏。 次日,秦琼再次出战,与裴元庆战了十合,诈败而走。 裴元庆年少气盛,紧追不舍。 追至翠屏峰,伏兵四起。 裴元庆毫不慌乱,双锤舞动,瓦岗军竟不能近身。 娃娃看箭!王伯当在山上放箭。 裴元庆用锤拨开箭矢,大笑:区区埋伏,能奈我何! 就在这时,裴仁基率援军赶到,内外夹击,瓦岗伏兵反被包围。 这一战,瓦岗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消息传回洛阳,杨广大喜,重赏裴仁基父子。 宇文化及却暗自担忧:若让裴家父子立下大功,他在朝中的地位必将受到威胁。 于是,宇文化及暗中命人克扣军粮,又说服杨广,让张大宾前往军中为监军,令其戴罪立功,实际上是为了处处掣肘。 如此一来,粮草不济,军心浮动,裴仁基进退两难。 徐茂公探得军中内情,向李密献计道:裴仁基处境艰难,可派人劝降。 秦琼请命:秦某愿往说之。 “好,叔宝此行,务必小心!”李密拍板。 “魏公放心!” 当夜,秦琼单骑来到官军营寨。 双方虽然是敌对关系,但秦琼毕竟作为使者,所以,裴世基并没有为难,反而以礼相待。 裴元帅如今的处境,有些不妙啊。秦琼开门见山,朝廷昏庸,奸臣当道,元帅何必为他们卖命? 裴仁基叹息:我世受皇恩,岂能背叛? 杨广无道,天下共知。秦琼劝道,瓦岗李密,仁义布于四海,裴元帅若肯相投,必当重用。 就在裴世基犹豫间,裴元庆走进了帐中:父帅,这姓秦的说得有理,宇文化及克扣军粮,又让那个张大宾前来掣肘,分明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依孩儿看,不如反了痛快! 裴仁基这些日子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秦琼前来劝降,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又如此说,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好!反了!” 说完,又看向了监军营帐的方向,裴元庆会意,立刻笑嘻嘻的退了出去! 当夜,裴元庆斩杀监军张大宾,次日一早,裴仁基率军归顺瓦岗。 李密大喜,封裴仁基为瓦岗大都督,裴元庆为银锤太保。 而瓦岗,因裴家父子来投,声势更盛。 裴元庆的银锤,与秦琼的双锏、王伯当的神箭,并称瓦岗三绝。 消息传到洛阳,杨广自是免不了暴跳如雷。 宇文化及趁机进谗:陛下,裴仁基早有反心,如今果然背叛! ...... 第360章 帝心南顾 “逆臣!贼子!安敢如此!”杨广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裴仁基父子投敌,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损失,更是对朝廷威严的打击。 连这等将领都叛变了,天下人会如何看? 那些观望的州郡,那些蠢蠢欲动的反王,又会如何想? 杨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接着看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了东方那座雄踞海疆的登州府。 “拟旨!命靠山王杨林为天下都招讨、平叛大元帅,总领河南、山东诸道兵马,专责征讨瓦岗逆匪!赐天子剑,准其先斩后奏之权!一应粮草军械,各州府不得有误,倾力供给!令其接旨之后,即刻点兵出征,不得延误!” “是!”内侍省官员连忙记录,用印,安排最得力的使者以最快速度送往登州。 没有商议,没有犹豫。 杨广在此刻展现出了他作为帝王的决断。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宣布了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朕意已决,不日启程,巡幸江都!” 此言一出,即便是一些早有预感的大臣,也不禁面露惊愕。 如今瓦岗新得大将,气焰正炽,靠山王刚刚受命出征,陛下此刻竟要南下? 虞世基率先出列,高声道:“陛下圣明!江都乃富庶之地,运河贯通,陛下南巡,既可彰显我大隋国力,抚慰东南民心,又能远离中原纷扰,静观大局!” 宇文化及也不甘示弱,紧接着道:“然也,靠山王老当益壮,必能克定瓦岗,陛下正好于江都运筹帷幄,静候佳音!” 也有忠直之臣出言劝谏:“陛下,中原未靖,瓦岗猖獗,此时离洛,恐非良机啊!是否待靠山王扫平瓦岗,再行南巡?” 杨广脸色一沉:“朕意已决,休得多言!天下之事,朕自有分寸!命太子杨昭留守东都,樊子盖、卫文升等辅之!龙舟仪仗,即日准备,三日后,朕要看到船队驶出洛口!” 三日后,洛阳码头。 盛大的场面依旧,庞大的龙舟队伍覆盖了宽阔的河面,旌旗招展,禁军环卫。 杨昭率领百官相送,看着杨广、萧皇后登上了那艘最为宏伟的龙舟。 号角长鸣,帆樯如林,船队缓缓启航,沿着通济渠,向着东南方向的江都迤逦而去。 龙舟之上,杨广凭栏远眺,目光深邃。 他身后是歌舞升平,眼前是万里江河,心中则是翻腾不息的天下大势。 ...... 登州!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传至靠山王府。 王府大殿内,香案高设。 杨林身着王服,率麾下众将跪接圣旨。 当听到裴仁基父子投敌,陛下命他即刻征讨瓦岗时,杨林花白的眉毛猛然一扬,虎目之中露出怒色。 “老臣,接旨!谢陛下信任!”杨林声音洪亮,双手接过圣旨和代表生杀大权的天子剑。 使者离去后,杨林起身,目光扫过麾下的诸多太保,以及一众战将,沉声道:“尔等都听到了?裴仁基背主求荣,瓦岗气焰嚣张,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我登州儿郎!此战,关乎朝廷颜面,关乎天下安定!我等必当竭尽全力,扫平瓦岗,以报皇恩!” “谨遵王驾千岁令!扫平瓦岗,以报皇恩!”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杨林雷厉风行,即刻升帐点兵。 登州大营开始忙碌了起来,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调集,精锐兵马迅速向校场汇聚。 杨林用兵老辣,深知瓦岗如今得了裴仁基父子,实力大涨,更兼地势险要,强攻绝非上策,为了稳妥起见,他甚至传书潼关总兵魏文通,前来听令。 接下来的时间内,杨林一面调兵遣将,一面传檄周边州郡,要求协同作战,并广派斥候,打探瓦岗虚实,寻找破敌之机。 五日后。 帅帐之内,气氛肃杀。 杨林端坐虎皮大椅之上,虽年事已高,但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与身为王爵的威严,却让帐下众将无不屏息凝神。 圣旨与天子剑就供奉在侧,彰显着此次征讨的决心。 杨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金石之音:“魏文通!” “末将在!”一员大将应声出列,此人身高八尺,面如重枣,颔下微须,眼神锐利,正是日前刚刚赶到的潼关太守,亦是杨林麾下第四太保,人称“花刀将”的魏文通。 “本王命你为征讨先锋,率本部两万精兵,即日开拔,直逼瓦岗山下!不必急于求战,先行扎稳营寨,广布斥候,探查贼军虚实,尤其要摸清裴仁基父子投诚后,瓦岗兵力部署的变化!” “末将遵令!”魏文通抱拳领命,眼中战意熊熊,他镇守潼关,威名素着,对平定瓦岗信心十足。 杨林微微颔首,魏文通勇猛且不乏谨慎,是为先锋的上佳人选。 但他也知道瓦岗如今能人辈出,要不然朝廷大军不会屡次受挫。 李密狡黠,徐茂公多智,更有秦琼、王伯当等猛将,如今又添了裴元庆这头猛虎,单凭魏文通,恐难应付。 他沉吟片刻,取过案几上的笔墨,亲自修书一封,用上火漆印信,交给亲卫:“将此信,快马加鞭,送往燕山,面交丁老将军。” 丁延平,乃是杨林旧友,一手双枪技艺出神入化,天下罕逢敌手。 安排妥当之后,杨林目光扫视帐下诸将:“其余各部,随本王中军调度,粮草辎重,紧随其后!此番征讨,务求全功,若有临阵畏缩、作战不力者,休怪老夫手中的天子剑无情!” “谨遵王命!”众将齐声呐喊,声震营帐。 ...... 燕山脚下,当丁延平收到杨林的亲笔信之后,不免长叹:“靠山王相召,又是为了国事!罢了,这把老骨头,终究是闲不下来。” 随后,他收拾行装,取下一对沉甸甸的镔铁双枪,跨上战马,孤身一人便离开燕山,前往与杨林汇合。 这一日,丁延平于官道之上疾行,前方忽有一骑缓缓而来。 马上是一位白衣小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萦绕着一股尚未散尽的郁气与隐痛。 ...... 第361章 途中巧遇 心怀鬼胎 这白袍小将,正是罗成! 原来,罗成自上次被凌云打伤,又在登州大牢关押许久,虽被父亲罗艺接回,严加看管养伤,但心中对凌云、对朝廷的怨恨却与日俱增。 伤势刚愈,他便收到了表哥秦琼暗中送来的书信,详述瓦岗聚义、共抗暴隋之事,并邀他前往。 对此,他自然万分愿意,加之父亲罗艺的默许,他没有任何犹豫便上路了,打算赶往瓦岗入伙,不想竟在这里遇上了丁延平! “义父!” 丁延平也看见了罗成,先是愕然,随即勒住马,关切地问道:“成儿?怎会是你?你的伤势...可是大好了?” 他对于罗成被凌云重伤并关押之事,也有所耳闻,此刻见义子在外,自然感到意外。 罗成自然不敢实话实说,心中一番计较过后,迅速下马,躬身行礼,脸上挤出一丝“他乡遇亲”的惊喜与恭敬:“孩儿罗成,拜见义父!劳义父挂心,伤势已无大碍了!只因在家中养伤日久,实在气闷,故而禀明父亲,出来随意走走,活动一下筋骨,不想在此巧遇义父,真是天意!” 丁延平不疑有他,下马扶起罗成,仔细打量了一下,见他气色尚可,只是眉宇间那股郁气有些刺眼,便叹了口气道:“出来散散心也好,只是兵荒马乱,还需多加小心。” 随后,两人便来到一棵柳树下,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叙话。 罗成随意地问道:“义父行色匆匆,这是要往何处去?莫非有要事在身?” 丁延平并未多想,直言相告:“唉,正是,靠山王千岁传书于我,言及瓦岗叛匪势大,官军征剿不利,特召我前往助阵,老夫与靠山王乃生死之交,此等大事,岂能推辞?这便急着赶路。” “瓦岗?”罗成心中剧震,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反而顺着话头,故作惊讶道:“区区瓦岗草寇,竟需劳动义父大驾?靠山王麾下兵多将广,还对付不了他们吗?” 丁延平摇头道:“成儿你有所不知,那瓦岗今非昔比,李密、徐茂公等狡黠多智,更有秦琼、王伯当以及朝廷叛将裴元庆这等勇将,此三人并称瓦岗三绝,不容小觑,靠山王恐生变故,故邀我前去,以防不测。” 闻听此言,罗成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丁延平此去瓦岗,以他那神鬼莫测的双枪绝技,对于瓦岗来说,可是一大祸患。 心中如此想着,罗成看向丁延平的目光中,多了一份莫名的意味,思索片刻后,他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虚心求教、忧心忡忡的模样。 叹了口气,道:“义父双枪,天下无双,孩儿自幼便钦佩不已,只是...只是孩儿想起自身遭遇,若当初枪法能再精进几分,或许也不至于...唉!” 他适时地流露出因武艺不精而“受辱”的“悲愤”,将话题引向枪法。 丁延平见他提及伤心事,心中怜惜,安慰道:“成儿莫要妄自菲薄,你的罗家枪法已得精髓,年轻一辈中罕有敌手,然,虎威王确乃当世人杰,你不是对手也在情理之中...唉,不提也罢。” 罗成趁机道:“义父,正因如此,孩儿才更觉武艺一道,深不可测,譬如义父这双枪,循环往复,犹如铜墙铁壁,孩儿每每思之,都觉单枪难以抗衡,这世间,就真的没有单枪能破双枪之法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丁延平,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丁延平见义子如此“好学”,又念及他刚刚受了挫折,有心开导,更兼觉得此乃自家绝技,说与义子知晓也无妨,便捻须笑道:“痴儿,天下武功,哪有真正无敌的道理?相生相克,才是常理,为父这双枪,看似绵密无隙,实则亦有破绽。” 罗成见其有意指教,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敬诚恳:“竟有破绽?还请义父指点迷津!也让孩儿明白,天外有天,免得再坐井观天,心生骄躁。” 丁延平被他一番“恳切”的言辞打动,加之对自己绝技的自信,便压低声音,详细解释道:“破我这双枪,关键在于一个‘快’字,更要抓住双枪力道转换的瞬间。” “你看...”他索性折下两根柳枝,比划起来,“双枪攻守,循环不息,但每一次攻防转换,尤其在由守转攻,或双枪交错欲锁拿敌枪的刹那,会有一个细微的力道将发未发的间隙,若使单枪者,眼力够准,速度够快,于此电光石火之间,不格不挡,以绝对的速度直刺中宫,攻我必救,则双枪之势自破...” 他将那单枪破双枪的秘诀、发力关窍、以及如何辨识那转瞬即逝的破绽,细细地说与了罗成听。 罗成天资聪颖,根底深厚,听得心领神会,牢牢铭记于心。 得了秘诀,他心中大石落地。 接着,他起身拱手,找了个借口:“听义父一席话,孩儿茅塞顿开!孩儿还想往前走走,之后便要返回涿郡,以免父亲挂念,义父此行,还请多多保重!” 丁延平只当他是继续“散心”,又叮嘱了几句小心,便与他挥手作别,继续上路了。 望着丁延平远去的背影,罗成脸上的恭敬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 他握紧了手中的五钩神飞亮银枪,暗道:“义父,休怪孩儿无情!你助杨林,便是与我瓦岗为敌!战场相遇,各为其主,孩儿说不得,要用你今日所授之法,与你一见生死了!” 随后,他再无犹豫,翻身上马,绕开大路,朝着瓦岗的方向,绝尘而去。 此番偶遇,他不仅瞒过了丁延平,更窃取了克敌制胜的绝密,其心机之深沉,已然显露。 这段师徒父子的恩义,在罗成心中,已然被对瓦岗的倾向和对朝廷的怨恨所斩断。 ...... 瓦岗寨中,众人已经收到了靠山王杨林亲率大军前来征讨,以及先锋魏文通已兵临山下的消息。 聚义厅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徐茂公沉声道:“魏文通成名已久,此人刀法精湛,有万夫不当之勇,需小心应对!不过,更需警惕的是杨林后续的手段,他既亲至,必有雷霆万钧之势。” 首位之上的李密点了点头,接口道:“靠山王杨林,非同小可!此老用兵如神,麾下精锐无数,此番乃我瓦岗起事以来,最大的危机!” ...... 第362章 激战瓦岗 闻言,众人面上凝重之色更甚,一时间竟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名喽啰飞报入内,说罗成受邀到来,李密大喜,立刻率众下山! 瓦岗山下,罗成负手而立,但见山势险峻,寨栅森严,旌旗招展,确有一番兴旺气象,这让他心中的向往之情更深了几分。 “表弟!你终于来了!”一看到罗成,秦琼便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见他脸色虽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可,“一路辛苦,伤势可都痊愈了?” 罗成见到表哥,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暖意,拱手道:“有劳表哥挂念,已无大碍!”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秦琼身后气度不凡的李密、徐茂公,以及王伯当等一众豪杰,微微点头致意。 李密上前一步,朗声笑道:“久闻小侯爷之名,一手罗家枪法使得出神入化,今日得见,乃密之幸!小侯爷能深明大义,共举义旗,更是我瓦岗之幸!快请上山!” 众人将罗成迎上山寨,大摆筵席接风。 罗成虽是初来乍到,但其身份、武艺以及此前在绿林中的名头,足以让瓦岗众将不敢小觑。 ...... 就在罗成上山后不久,魏文通率领的两万先锋精兵,已浩浩荡荡开至瓦岗山下。 魏文通吸取了朝廷前两次征讨瓦岗的教训,知道其内藏龙卧虎,不可轻视。 所以,他并未急于进攻,而是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靠近水源的险要之处,下令安营扎寨。 他亲自督促,营寨扎得极牢,壕沟深挖,栅栏坚固,鹿角重重,哨塔林立,俨然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传令下去,多派斥候,严密监视瓦岗动向,尤其注意其粮道补给,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魏文通稳坐中军帐,下达了严令,他打定了主意,要凭借官军优势的补给和兵力,步步为营。 同时,他派出快马,向后方的靠山王杨林禀报军情,言明已扼守要道,只等义父率主力大军尽快前来,共商破敌之策。 数日后,杨林亲率登州主力大军抵达,与魏文通的先锋部队顺利汇合,与此同时,双枪将丁延平也如期赶至大营。 杨林随即升帐议事,他端坐帅位,目光如电,扫视帐下诸将,沉声道:“瓦岗逆匪,屡抗天兵,更是收纳叛将,气焰嚣张!陛下赐我天子剑,授我专征之权,意在速平此患,以安天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明日拂晓,饱餐战饭,大军齐出,本王要亲自督阵,看看这瓦岗寨,究竟是何等的龙潭虎穴!魏文通!” “末将在!”魏文通抱拳出列。 “命你率本部兵马为前部,率先攻关!” “得令!” “丁延平老将军!” “老夫在!”丁延平慨然应诺。 “请老将军压住中军阵脚,若有瓦岗悍将出阵,老将军可随时出战,以雷霆之势挫其锋芒!” “遵王命!” 杨林调兵遣将,杀气腾腾,显然不打算给瓦岗喘息之机。 ...... 次日天明,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杨林大军倾巢而出,在瓦岗山下摆开阵势。 刀枪如林,甲胄耀目,军容鼎盛,杀气直冲霄汉。 魏文通一马当先,手持金背砍山刀,来到寨前高声挑战:“瓦岗反贼!靠山王千岁亲临,天兵已至,还不速速开关投降!若敢负隅顽抗,破寨之时,鸡犬不留!” 瓦岗寨上,李密、徐茂公等人早已严阵以待。 见官军势大,徐茂公对李密道:“魏公,杨林来势汹汹,意在速战!我军当借地利,先挫其锐气。” 李密点头,看向众将:“哪位将军愿打头阵,挫敌锋芒?” “末将愿往!”王伯当率先请命。 “伯当小心!”李密叮嘱。 王伯当领命,率一队人马开关落寨,直取魏文通。 两马相交,刀枪并举。 王伯当箭术不俗,近战就差了许多,而魏文通乃是沙场宿将,刀法老辣,两人战了不过十五回合,王伯当便开始力怯,被魏文通抓住破绽,一刀逼退,只得败回本阵。 顿时,官军阵中欢呼雷动。 魏文通扬刀大笑:“瓦岗无人否?还有哪个不怕死的,出来送死!” 瓦岗阵中,秦琼见王伯当败阵,唯恐士气受损,当即请命:“魏公,秦琼请战!” 李密准其出战,秦琼一拍黄骠马,手持双锏,冲出阵来:“魏文通,休得逞强!秦琼来也!” 魏文通见来人是秦琼,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便化为鄙夷:“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哼!”秦琼冷哼一声,不予作答。 魏文通则是一声大喝,立刻挥刀迎上。 刀锏相交,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直杀得难分难解,转眼间便是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然而,魏文通毕竟力大刀沉,久战之下,秦琼渐感双臂酸麻,气力有所不济。 魏文通看出便宜,刀法愈发凶猛,一口金背砍山刀舞得如同泼风一般,秦琼奋力抵挡,已是守多攻少,险象环生。 眼看秦琼形势危急,瓦岗阵中响起一声暴喝:“魏文通!休伤我秦二哥!裴元庆在此!” 只见少年裴元庆,催马如风般冲出,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带着呼啸之风,直砸魏文通! 魏文通听过裴元庆的厉害,不敢怠慢,急忙舍弃秦琼,拨马闪避,同时挥刀格挡。 “镗!” 刀锤相交,魏文通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都有些麻了,心中骇然:“这娃娃,好大的力气!” 他自知不敌,虚晃一刀,拔马便败回本阵。 裴元庆也不追赶,挡在气喘吁吁的秦琼身前,让其可以安全退回本阵。 杨林在帅旗之下,见裴元庆如此勇悍,眉头微皱,对身旁的丁延平道:“此子果然勇不可当,非老将军出马,难以制之。” 丁延平双枪一摆,沉声道:“老千岁放心,待老夫去会会这裴元庆!” 说罢,丁延平催动战马,冲出本阵,高声喝道:“裴元庆!休要逞强!可识得燕山丁延平否!” 裴元庆见来将白发苍苍,却气势不凡,手中双枪一看便知是高手,但他毫无惧色,大笑道:“老头儿,看你年纪大,小爷让你三招!放马过来!” ...... 第363章 单枪破双枪 临终识真凶 丁延平闻言大怒,不再多言,舞动双枪,直取裴元庆! 裴元庆虽然力大锤沉,但面对这精妙绝伦、循环不息的双枪套路,竟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他的重锤每每砸出,要么被巧妙引开,要么被双枪合力架住,那连绵不绝的后劲更是让他无法尽情施展。 斗到三十回合开外,裴元庆竟渐渐被压制,守多攻少,额头也见了汗。 他心中焦躁,怒吼连连,银锤挥舞得更急,却总也无法突破那双枪之势。 瓦岗阵中,众人看得心惊。 秦琼刚刚调息过来,见状不由担忧道:“这丁老将军的双枪果然名不虚传,元庆兄弟虽勇,但似乎被克制了!” 徐茂公羽扇轻摇,眉头微蹙。 另一边,罗成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一个遮住口鼻的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冷然的眼睛,正紧紧观察着场中丁延平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又战了十余合,裴元庆一个疏忽,左肩铠甲被丁延平的枪尖划破,虽未重伤,却也鲜血淋漓,引得瓦岗阵中一片惊呼。 裴元庆又惊又怒,变得愈发被动。 就在此时,瓦岗阵中一声清越的喝声响起:“元庆兄弟少歇!待我来会一会这位双枪老将军!” 话音未落,一骑白马奔出,马上将领一身寻常的瓦岗服饰,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手持五钩神飞亮银枪,直取丁延平! 裴元庆听得呼喊,虚晃一锤,拔马便回。 丁延平也不追赶,目光冷冷地投向这突然杀出的蒙面敌将,喝道:“藏头露尾之辈,也敢与老夫交手?报上名来!” 那蒙面将并不答话,挺枪便刺,枪法快如闪电,诡谲狠辣,竟是直奔丁延平双枪运转的关节点而来! 丁延平心中微凛,这蒙面人的枪法不仅迅疾,而且似乎对自己的双枪路数颇有了解。 随即,他不敢大意,立刻凝神应战,两人枪来枪往,斗得异常激烈。 蒙面将的枪法以快、诡见长,每每攻敌必救。 丁延平则凭借多年的经验,和精妙的双枪技法,稳扎稳打。 转眼间三十回合已过,竟是平分秋色之局。 官军阵内,杨林看得眉头紧锁,这瓦岗怎地又冒出如此高手? 魏文通亦是暗自心惊。 丁延平久战不下,心中焦躁,尤其这蒙面敌将的眼神,总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与心悸。 他决定不再拖延,暴喝一声,将全身的力气聚集双臂,使出了自己的绝技“双龙出海”! 下一刻,双枪带着破空声,一左一右锁向蒙面将的咽喉与胸膛,势要将此人立毙枪下! 然而,就在双枪力道将发未发、旧力略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间隙—— 那蒙面将眼中凶光暴涨,他一直隐而不发,等的就是这一刻! 其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将所有的力气与速度凝聚于枪尖一点! 五钩神飞枪后发先至,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双枪力道最薄弱的那一个点,如同毒蛇噬心,直刺丁延平胸前空门! 这一枪,快得超出了丁延平的预料! 狠得毫不留情! 正是丁延平自己亲口道出的,那单枪破双枪的唯一法门! “噗——!” 血光迸现! 丁延平的动作骤然僵住,双枪渐渐脱手。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杆穿透自己胸膛的银枪,枪身上熟悉的罗家纹路以及那独特的五钩,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的脑海! “你...是你...成儿?”他嘴唇哆嗦着,鲜血不断涌出。 从“偶遇”,到后来的“请教”,都是算计! 自己竟将致命的破绽,亲手教给了这头白眼狼!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蒙面将那双近在咫尺、冰冷无情的眼睛。 这双眼睛...这独一无二的破枪之法...还有这杆枪...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一个他最不愿相信、也最无法接受的真相,如同毒刺般扎入他的心口! “是...真的是你...罗成!”丁延平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一声混合着痛苦、愤怒与绝望的嘶吼,“你...你这欺师灭祖的畜生!!” 话音未落,罗成猛地抽回长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丁延平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晃了晃,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滔天的怨愤,重重栽落马下,气绝身亡,双目犹自怒睁,望向苍天! “延平兄——!”杨林眼睁睁看着老友惨死,尤其是听到丁延平临终那声充满血泪的指认,更是心如刀绞,怒火瞬间焚尽了理智! “罗成小贼!安敢如此!全军听令前压!给本王踏平瓦岗,将罗成碎尸万段,为丁老将军报仇雪恨!” 天子剑挥下,战鼓震天动地! 数万官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咆哮着冲向瓦岗寨! 箭矢遮天蔽日,攻城锤撞击着寨门,云梯纷纷架上寨墙,惨烈至极的攻坚战全面爆发! 瓦岗军也红了眼,滚木礌石如同山崩,热油金汁倾泻而下,弓弩手箭无虚发。 罗成早已扯下面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裴元庆、秦琼、王伯当等大将分守险要,与攀爬上来的官军展开血腥的白刃战。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瓦岗寨前已是尸山血海,寨墙多处破损,摇摇欲坠,但终究没有被攻破。 官军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士气在顽强的抵抗和巨大的伤亡面前,逐渐低落。 夕阳西下,残阳的光芒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 杨林望着久攻不下的瓦岗寨,看着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部下,理智渐渐压过了悲痛与愤怒。 他知道,今日已不可能攻下瓦岗了。 丁延平战死,顶尖战力受损,士气受挫,再强攻下去,恐生变故。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鸣金...收兵!” 清脆的锣声在血腥的战场上响起,官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满地狼藉和无数残缺的尸体。 瓦岗寨上,守军看着退去的官军,许多人脱力地瘫坐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战虽胜,却是惨胜。 罗成持枪立于破损的寨墙边,白衣已被敌人的鲜血染红,晚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丁延平的死、眼前的尸山血海都与他无关。 秦琼走到他身边,眼神复杂,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作为表哥的他,却很清楚丁延平与罗成的关系。 看着这个亲手弑杀义父,冷酷到令人心寒的表弟,秦琼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 第364章 长蛇阵 丁延平战死,强攻受挫,杨林虽恨意滔天,却也不得不暂息雷霆之怒。 他很清楚,如今瓦岗猛将如云,又占据地利,硬攻难竟全功,于是改变了策略,打算以阵法困敌。 当即,杨林便以天子剑,以及本身靠山王的名义,召集河南、山东诸道兵马前来汇合,依据瓦岗山前地势,构筑起连绵的营寨。 杨林亲自调度,将全军布成一条蜿蜒的长蛇阵,并命麾下诸位太保各司其职: 蛇头由魏文通坐镇,持金背砍山刀,统领最精锐的骑兵与重甲步卒,是为阵型最锐利的攻击点。 蛇尾由第八太保苏凤统领,率登州军主力以及大量的轻骑,他们行动迅捷,负责包抄迂回。 蛇身则由其余几位太保分段统领,各营连环结寨。 阵眼位于蛇身“七寸”要害之处,靠山王杨林亲执帅旗,总揽全局,身边还有着贴身护卫的数位太保,号令进退,纹丝不乱。 此阵精髓在于“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浑然一体。 大阵已成,但见官军旌旗蔽日,杀气冲霄,真如一条巨蟒,将瓦岗下山通道死死缠住。 瓦岗寨上,李密、徐茂公见官军阵势森严,都知道其厉害。 徐茂公观察后叹道:“此阵变化无穷,首尾相顾,难寻破绽,需寻其关键,以雷霆之势同时击其首、尾、七寸,方能破解。” 李密皱了皱眉,决定先试探虚实。 首日,他派王伯当率军攻打蛇身中段,一开始,负责此段的第六太保高亮佯装不敌,稍作后退。 旋即,蛇尾的苏凤迅速率军包抄而来,蛇头的魏文通也派出一支轻骑侧击。 王伯当所率领的瓦岗军三面受敌,他虽奋力厮杀,但还是被高亮瞅准机会,一枪刺中肩窝,身被数创,一番损兵折将之后,勉强在秦琼等人的接应下退回。 次日,裴元庆按捺不住,请命出战。 他手持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直冲蛇头。 魏文通知道裴元庆的厉害,并不硬拼,只凭阵势变化应对。 裴元庆双锤虽猛,连破数重障碍,砸翻无数兵卒,甚至曾一锤将冲上来阻拦的第十二太保马展震得吐血败走。 然而,官军阵型随破随补,蛇尾苏凤部队又迅速迂回,威胁其侧后。 裴元庆孤军深入,最终的结果必然是被合围至死,不得已之下,他只得愤愤而回。 罗成见状,也持五钩神飞亮银枪出战,欲凭快枪寻隙破阵。 他枪法如龙,迅疾狠辣,连挑数名偏将,并与蛇身另一段的第九太保黄昆激战数合,将其杀退。 然而,长蛇阵运转不息,任他左冲右突,总被层层叠叠的官军和不断夹击的首尾兵马逼退,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连番试探,皆是损兵折将,瓦岗众将不免心情沉重。 观察了许久的徐茂公对李密及众将道:“杨林此阵,倚仗的便是这环环相扣、首尾呼应之势,更有其麾下太保各守要处,寻常猛将,纵能败其一两位太保,也难阻其势复燃!” “观如今之形势,非有绝伦神力,不能一举摧垮其阵基!唯有强行打断其首尾联系,方可为我军创造破阵之机。”徐茂公说完,又看向了秦琼。 秦琼见状,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面上露出难色:“军师所言,莫非是...士信?可他心思单纯,临阵恐难驾驭。” 徐茂公叹道:“事已至此,唯有行险一搏!士信兄弟神力盖世,正是破此坚阵之不二利器,需派沉稳之将为其指明方向,护其周全,令其只需向前,遇障破障,遇人砸人,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秦琼犹豫片刻,又看了看众人脸上的忧色,最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点头同意了下来。 罗士信天天窝在寨中,难免会闷闷不乐,闻听终于要用他,顿时喜笑颜开,拍着胸脯道:“哥放心!魏公放心!军师放心!俺定把那长虫阵砸个稀巴烂!” 徐茂公再三叮嘱秦琼与罗士信:“士信兄弟,你此番出战,不需多想,只看秦二哥令旗所指,一路向前,砸烂所有挡路之物!秦二哥,务必护住士信侧翼,指引其直冲蛇头!” ...... 破阵之日,瓦岗精锐尽出,分三路同时进攻。 蛇头处,由罗士信为先锋,徒步持浑铁枪。 秦琼手持双锏,率军紧随,负责指引方向与护持。 裴元庆率军为其侧翼掩护,专打官军反扑之精锐。 蛇尾处,由罗成率一队人马,挺五钩神飞亮银枪,直扑苏凤,务求速战速决,断其呼应。 七寸处,由王伯当等将率军,猛攻杨林阵眼,使其无法从容调度。 决战开始! 罗士信如同脱缰的猛虎,兴冲冲地大喝一声,便冲向蛇头阵前重重设防的鹿角、栅栏。 浑铁枪横扫竖砸,那些坚固的工事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不一会儿便被清出一片空地! 魏文通在阵中看得心惊,急令长枪兵结阵阻拦,并派两名偏将上前试图夹击。 罗士信大步向前,铁枪舞动,官军的长枪阵列触之即溃,那两名偏将一人刀被震飞,另一人连人带马被扫倒,生死不知! 秦琼看准时机,双锏一挥,指挥瓦岗军顺着罗士信撕开的缺口猛冲。 裴元庆银锤飞舞,将试图封堵缺口的官军精锐,包括另一位前来支援的太保,砸得人仰马翻。 蛇头防线在罗士信这无可阻挡的冲击下,终于开始崩溃瓦解! 魏文通曾在黄河渡口见识过罗士信的厉害,知道自己不是这莽汉的对手,强行上去,必死无疑,只能节节败退。 几乎同一时间,罗成银枪横扫,已杀得蛇尾的苏凤难以招架,无法支援蛇头。 而王伯当对蛇身七寸的猛攻,也让杨林手忙脚乱,身边护卫的太保接连被伤,令其号角的指挥效率大减。 长蛇阵首、尾、七寸同时遭受重击,诸位太保或伤或败。 “击首尾应,击尾首应,击中首尾皆应”的循环被打破! 整条大阵立刻陷入了瘫痪,官军各自为战,溃不成军。 ...... 第365章 北疆秋色 杨林见大势已去,在亲兵的护卫下奋力杀出。 回首望去,苦心经营的大阵已土崩瓦解,麾下太保非死即伤,将士死伤狼藉。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仰望苍天,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长叹: “唉——!天不助我大隋乎?想吾儿凌云,若在此地,以其擎天戟之威,白虎之锐,统御之能,调度之明,焉能使瓦岗宵小猖獗至此?焉能使老夫受此奇耻大败!” 言毕,老泪纵横,率残部仓皇败走。 ...... 瓦岗军大获全胜,本来还沉浸于喜悦之中,然而,杨林败退之际那一声对凌云的呼唤,却如同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了瓦岗上空,让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时值仲秋,塞外草原已染上淡淡的金黄,天高云阔,长风掠过一望无际的草海,带来阵阵凉意与枯草特有的芬芳。 牛羊肥壮,安静地啃食着草根,远处牧人苍凉的调子,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来,更显天地之辽阔苍茫。 在这片宁静而壮美的秋日画卷中,一头体型远超寻常、毛色如雪的巨大白虎正悠然踱步。 虎背之上,端坐着一位玄衣青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沉静如深潭,正是威震北疆、被草原百部共尊为“白虎圣主”的虎威王凌云。 他怀中依偎着一位身着月白裙衫的绝美女子,云鬓轻挽,气质温婉娴静,正是王妃长孙无垢。 “夫君,这草原,真是辽阔啊。”长孙无垢轻声说道,声音柔和。 凌云揽着她的肩,目光扫过慑服于他兵锋与威望之下的土地,淡然道:“天地辽阔,人心亦可纳之,你看这草原各部,昔日或有纷争,如今不也其乐融融吗?”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到之处,无论大小部落,其首领牧民见到这标志性的白虎与玄衣王者,无不远远便抚胸躬身,献上最崇高的敬意,甚至有人激动地跪伏在地,高呼“白虎圣主”。 此番出游,他们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性而游。 凌云知道长孙无垢因父亲新丧之事,心中一直郁郁,特意抽出时间,陪她来这广袤的原野散心。 大白也似乎格外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偶尔发出一道呜噜声,惊起远处草中的飞鸟。 而在离开朔方之前,凌云就已经做了一系列安排。 他早已修书,令登州府的血字少年们,护送程母与蒹葭,赶来了北疆安置。 而他倾力打造的十万铁骑,也已然成型。 这十万雄兵,凌云并没有交由贺拔胜、苏成等老将统领,而是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决定。 由血字十人,各领一万,号为“血骑营”! 此举意在磨练这些个小子,让他们在实战中迅速成长。 而王景则被任命为血骑营的总军师,负责统筹调度、参赞军机,以其老谋深算,辅佐血字十人的勇猛锐气。 朔方日常军政,则由贺兰山、高绍等人维持。 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凌云便抛开繁杂的军务,一心陪伴长孙无垢,在这秋色如染的草原上信步由缰,访部落,饮奶茶,观摔跤,听牧歌,享受着难得的静谧。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后方草浪翻涌,两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秋草,带来一丝紧迫。 一人身材魁梧,虬髯环眼,正是程咬金。 另一人青衫文士打扮,脸上覆盖着面具,正是王景。 两人驰至近前,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而下,对着虎背上的凌云与长孙无垢躬身行礼:“大王,王妃。” 凌云见是他们,尤其是王景亲自寻来,心知必有要事,但他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拍了拍长孙无垢的手背,示意无妨,这才开口:“何事劳先生亲自前来?” 程咬金性子急,抢先瓮声瓮气地道:“大王,中原传来消息,靠山王老千岁在瓦岗寨吃了败仗,他老人家布下的一字长蛇阵被破了!” “嗯?”凌云眉头微蹙,虽然对义父杨林的能力颇有信心,但瓦岗李密也不是吃素的,所以,这道消息并非完全出乎意料,“详细说来。” 王景接口,面具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条理清晰道:“回大王,据中原传来的消息,以及我朔方斥候多方探报核实,靠山王布下一字长蛇阵困山,瓦岗屡次试探,皆损兵折将!然其后,瓦岗动用了一直未曾显山露水的步将罗士信。” “罗士信?”凌云目光微动,显然对那个莽汉的印象十分深刻。 “正是!此子貌似憨傻,却有一身惊世骇俗的神力,惯使浑铁枪,正是凭其悍勇,强行撕裂了长蛇阵蛇头防线,魏文通不敢直撄其锋。” “瓦岗趁势三路齐攻,导致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终至大败,靠山王麾下太保伤亡颇重,兵马损失惨重,已败退至...” 程咬金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愤懑:“大王,靠山王这一败,瓦岗那帮贼子气焰就更嚣张了!咱们难道就这么看着?” 凌云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愈发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草原,看到了中原腹地的烽火连天。 他轻轻抚摸着坐下“大白”颈间厚实的毛发,大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在其身前的长孙无垢,能感受到他身躯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但那瞬间的凝重却无法完全掩饰。 她轻声问:“夫君,义父兵败,朝廷局势...” 凌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王景:“先生如何看待?” 王景沉声道:“大王,靠山王乃国之柱石,此一败,朝廷在中原腹地之震慑力必然大减!瓦岗声势将如烈火烹油,各地反王亦会更为活跃,陛下已然南下,难以及时应对,中原乱局,恐将加剧。” 凌云沉默片刻,目光从王景和程咬金脸上扫过,最终投向南方天际,缓缓道:“义父...终究是年纪大了。” 他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接下来的话却让程咬金和王景心中都是一动:“他老人家败阵之时,心中定是万分不甘的...” 这句话,他说得极为平淡,却仿佛亲眼见到了杨林败退时,那悲愤而又无奈的神情。 程咬金摩拳擦掌:“大王,那咱们是不是该动一动了?骁锐军的崽子们个个嗷嗷叫,就等着大王您一声令下呢!” ...... 第366章 震怒 凌云收回目光,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锐利:“朝廷未有明诏,本王乃北疆统帅,不可擅动!至于出兵之事,嗯...先回朔方再议!” 一行人当即启程,一路无话,气氛略有些凝重,程咬金与王景紧随其后,皆知凌云的心中,必是波澜涌动。 抵达朔方王府后,凌云让长孙无垢回后院休息,便径直踏入了书房,王景无需吩咐,自然跟随而入,程咬金则识趣地守在门外。 书房内。 那份来自中原的详细军报已然呈送案头。 凌云展开细阅,关于杨林布阵、瓦岗破阵的描述,虽令他眉头微蹙,但尚在预料之中。 然而,当他拿起第二份军报,看到其上“罗成阵前枪挑丁延平”那一行字时,脸色顿时一寒! “砰!” 接着,凌云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上,案面竟被拍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守在门外的程咬金听到动静,被吓得一哆嗦,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俺的娘诶,大王这是真动怒了啊...” 房内,凌云的眼中寒芒闪烁,怒极反笑道:“好!好啊!好一个罗成!” 王景见状,沉声开口道:“大王息怒!罗成此举,确是大逆不道,其罪当诛。” 凌云将军报丢下:“先生也看到了!上次贾家楼之事,本王已是手下留情,只将其交给义父关押一段时日,便任由罗艺将他接回管教,这就是他罗艺管教出来的结果?” “公然投贼,弑杀大将!他罗艺是真不知情,还是故意纵容?那秦琼是其内侄,如今也在瓦岗!这涿郡靖边侯府,到底还想不想替朝廷守这北疆门户?” 王景的声音虽然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锐利:“大王明鉴!” “依属下之见,无论罗艺本人是否知情,其子罗成此举,已将他,将整个靖边侯府逼至绝境!” “罗艺镇守涿郡,统领云州,毗邻我朔方、并州,若其心怀异志,则北疆腹背受敌,大王后方不稳,危矣。”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恢复了几分的冷静:“先生所言,正是本王所虑!罗艺...不能再留在涿郡了。” 王景微微颔首:“大王英明,为北疆稳固计,罗艺必须离开涿郡,然其毕竟是一方侯爵,边镇大将,若无确凿谋反证据,仅以其子之过动兵,恐惹非议,亦寒了其他边将之心。” “那依先生之见?”凌云看向王景,他知道这位谋士必有计较。 王景略一沉吟,道:“可遣一使,持大王钧令,以‘咨议边事,共商剿贼’为名,‘请’罗艺至朔方一叙。” “若其识趣,肯交出兵权,随使前来,则软禁于朔方,尚可保全性命,以示大王宽仁,亦安边将之心,若其推诿不至,或显抗拒之意...” 王景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凌云眼中寒光一闪,接口道:“若其抗命,那便是心中有鬼,纵子通贼,意图不轨!届时,便不再是‘请’,而是擒拿,乃至...格杀!” 他顿了顿,决断已下:“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先生,就由你亲自持本王令箭走这一趟,再调血一、血二、血三,各率本部血骑营,合三万铁骑,随你同往涿郡!名义上是护送先生,协防边关,实则是以防万一,震慑宵小!” “属下,领命!”王景知道此行责任重大,当即躬身应下。 “记住,”凌云最后叮嘱,语气森然,“先礼后兵,他要体面,就给他体面!他若不要体面...你就帮他把这‘体面’彻底撕下来!北疆的稳定,高于一切!” “明白。”王景简短回应,转身便出了书房。 其刚一出来,程咬金便立刻凑上前,压低嗓门,好奇地问:“先生,咋样?大王是不是要收拾罗艺?” 方才他一直竖着耳朵,虽然听得不甚分明,但“罗成”、“罗艺”、“北疆门户”这几个词还是捕捉到了。 于是,便让他有了猜测,罗艺那老小子要倒霉了! 谁让他生了个那般能惹祸的儿子! 这件事本来也不需要隐瞒,见其问起,王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不错,大王有令,命我与血一、血二、血三,率三万铁骑,前往涿郡,‘请’靖边侯罗艺来朔方议事。” “议事?”程咬金眼睛一亮,他可不傻,立刻品出了其中的味道,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嘿!这是先礼后兵啊!先生,带上俺呗?俺这大斧好久没开张,都快生锈了,那罗艺要是敢扎刺,俺一斧子下去保证...” “咬金,”王景打断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身负重任,需协助贺兰副帅镇守朔方,督促血骑营其余各部操练,此次涿郡之行,就不劳你的大驾了。” 程咬金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种‘请人’的力气活,俺老程最在行了...” 王景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似笑非笑道:“既然你这么在行,要不要进去向大王请命,只要大王同意,我这边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程咬金一听,当即意动,就在他想要踏入书房之际,其内突然响起一阵桌案碎裂的声音,让他的身子不自觉地抖了抖,悻悻地收回步子。 见状,王景轻笑一声,也不再管他,便快步离去,安排调兵事宜。 程咬金无奈地叹了口气,扛起大斧,一边往外走一边自言自语:“得,大王正在气头上,俺还是别去招惹了,不过...”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嘿嘿...去军营里找那帮小子操练操练,过过手瘾也挺好的。” ...... 半个时辰后,朔方城外战鼓雷动,号角长鸣。 三万血骑营精锐迅速集结,王景手持令箭,与血一、血二、血三并骑立于军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单的命令: “出发!” 一声令下,铁骑开拔,滚滚如龙,挟带着凌云这位北疆之主的意志,朝着东南方向的靖边侯府,奔腾而去。 ...... 第367章 姜松认亲 涿郡,靖边侯府。 深秋的寒意已然笼罩了这座北疆重镇。 侯府内,庭院深深,古木虬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平添了几分压抑之感。 这一日,侯府门外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一名约摸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容与靖边侯罗艺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更为刚硬,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风霜与沉郁。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劲装,背负一个长条布囊,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而在其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年约十三四岁,这少年眉眼俊朗,眼神灵动,正好奇地打量着面前气派的侯府门楣,身上同样带着一股精悍之气。 “劳烦通禀,”男子对门房卫士抱了抱拳,“在下姜松,携子姜焕,特来拜见靖边侯。” 说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便说...故人之子前来认亲。” 门房见这两人气度不凡,又听说是前来认亲的,尤其那男子竟与自家侯爷的容貌有几分相似,自然是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 书房内,罗艺正端着一杯茶,对着墙上的一幅北疆舆图出神。 儿子罗成投奔瓦岗,阵前枪挑丁延平的消息早已传来,罗成表面镇定,内心却是一点也不平静,因为,他很清楚罗成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但,如今乱世已现,多条出路未必是坏事。 况且,他自恃镇守燕云之地多年,根基深厚,朝廷如今焦头烂额,未必敢动他这位手握重兵的边镇统帅。 听到门房禀报“姜松”、“故人之子”,罗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片刻的恍惚,随即被惯有的威严与漠然所覆盖。 罗艺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带他们去偏厅等候。” “是,侯爷,小的这就去!” ...... 偏厅之内,姜松静立不语,目光扫过厅内奢华的陈设,眼神古井无波。 少年姜焕却有些按捺不住,低声道:“爹,这靖边侯...真是我爷爷?他当年为何...” “焕儿,噤声。”姜松打断儿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作为父亲的威严,“稍后见了人,一切自有分晓,莫要多言。” 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罗艺身着侯爵常服,缓步走入偏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姜松的脸上,仔细端详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像,却更显沧桑坚毅的面容,心中那点早已模糊的记忆似乎被触动了一下,但旋即被他压下。 接着,他的视线又扫过一旁英气勃勃的姜焕,最后重新定格在姜松身上。 “你说你叫姜松?故人之子?”罗艺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 姜松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袍,单膝跪地,抱拳道:“不肖子姜松,拜见...父亲大人。” 他这一跪,并非出于多少孺慕之情,更多的是完成一个仪式,了却母亲临终前的一桩心愿,当然,也想为自己和儿子谋一个出身。 姜焕见状,虽有些不情愿,但也跟着父亲跪了下去。 罗艺的眼皮跳了跳,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而是走到主位坐下,缓缓道:“姜松...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你母亲...她可还安好?” 他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 姜松抬起头,语气中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劳父亲挂念,家母已于五年前病故,临终前,她将身世告知于孩儿,并嘱咐孩儿...若有机会,务必前来认祖归宗。” 罗艺“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对那个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女子,他并没有多少感情,当年抛妻弃子,虽有迫于家族压力的成分,但更多是他自身的选择,为了前程,这些都可以舍弃。 如今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他的心中并没有多少愧疚,更多的是审视和权衡。 “起来吧。”罗艺摆了摆手,“既然来了,便是我罗家的血脉,这位是...”他看向姜焕。 “这是犬子姜焕。”姜松起身介绍道。 罗艺点了点头,目光在姜焕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父子二人流落在外,想必生计艰难,可曾习武?” 姜松道:“不敢忘本,家传枪法,略有涉猎。” “哦?”罗艺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姜家枪...嗯...我罗家枪法,冠绝天下,你既言涉猎,可愿与府中教头切磋一二,让本侯看看,你学到了几分火候?” 这并不是关心! 一个抛妻弃子的人,几乎不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之所以有此一问,自然是为了试探。 罗艺需要知道,这突然出现的父子,是否有价值。 若是有真本事在身,他自然不介意多一个儿子和孙子,但若只是草包,日后随意找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然而,对于罗艺的打算,姜松并不清楚,只是在其将“姜家枪法”改口为“罗家枪法”时,微微皱了皱眉,又很快归于平静。 “但凭父亲安排。” “好,你二人随本侯来!” ...... 不多时,校场之上,姜松便与一名枪棒教头对立,另一边,姜焕也对上了另外一名教头。 姜松并没有动用背后布囊中的长枪,而是随意取了一杆军中的制式长枪。 尽管如此,姜松依旧能一个照面,点中对方的手腕,使其兵器脱手。 枪法之精妙,力道之掌控,让得在场旁观的众多家将,都忍不住发出惊叹之声,罗艺的眼中,也是闪过一丝讶异。 然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另一边的少年姜焕,他使得一手快枪,灵动狠辣,虽然力道稍逊,但招法奇诡,在与另一位教头的比斗中,让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若不是存了炫技的想法,那教头早就败了,最后更是以一招出其不意的回马枪式收尾,可谓是精彩绝伦! 罗艺看着收枪而立、气息平稳的姜松,又看了看面露得色、眼神明亮的姜焕,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这父子二人,姜松枪法造诣极高,远超自己精心培养的罗成,是个难得的人才。 那个孙子姜焕,也是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不错,不错。”良久,罗艺的脸上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神色,“不愧是我罗家的血脉,这枪法未曾丢下。” ...... 第368章 铁骑临门 随后,罗艺让人带姜松父子去安顿,赐予了院落衣物,算是正式认下了他们。 然而,姜松父子被认下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侯府后院,自然也传到了罗艺的正室夫人宁氏的耳中。 宁氏虽然出身不俗,且颇有教养,但在听说了此事之后,也是根本坐不住,立刻冲到了罗艺的书房。 “好你个罗艺!竟然在外面还有这么大的野种!如今还堂而皇之地接进府来!你将我们母子置于何地?你将成儿置于何地!” 罗艺的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故作威严,挥退左右,又关上房门,沉声道:“吵什么!成何体统!” “我吵?我是这侯府的主母,为何不能吵?”宁氏不依不饶,“那姜松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做侯府的公子?还有那个小野种!侯爷,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罗艺也知道自己不占理,但他有自己的打算,于是上前拉着她坐下。 而后,压低声音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那姜松武艺高强,犹在成儿之上!那姜焕也是块好材料!” “那又如何?武艺高强就能抵消他是野种的事实?”宁氏怒道。 “你听我说完!”罗艺耐着性子,解释道,“成儿如今在瓦岗,虽说是一条出路,但毕竟势单力薄,风险重重。 “若有他这同父异母的兄长和侄儿前去相助,岂不是如虎添翼?这父子二人武艺高强,正好可以助成儿在瓦岗站稳脚跟,同时还能保证成儿的安全,你明白吗?” 宁氏不是蠢人,听到这番话后,哭声渐歇,心思也开始活络了起来。 她最在乎的自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罗成。 若真如罗艺所言,这突然冒出来的姜松父子真能去瓦岗助罗成一臂之力,那...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毕竟,自己儿子的前程和性命最重要。 “哼,说得倒是好听!谁知道他们安得什么心?”宁氏语气软了下来,但依旧带着不满。 “他们能安什么心?不过是渴望认祖归宗,在为夫这里讨个前程罢了。”罗艺不屑道。 “我让他们去帮成儿,他们敢不尽心尽力?况且,将他们支去瓦岗,也省得在府里碍你的眼,岂不是两全其美?” 宁氏思忖片刻,越想越觉得罗艺说得有理。 只要对罗成有利,暂时忍下这口气也无妨。 随即,她擦了擦眼角,悻悻道:“罢了,既然是为了成儿...不过侯爷,你可要叮嘱他们,一切以成儿为重!若是他们敢有异心,我绝不答应!” “放心,为夫自有分寸。”罗艺见安抚住了妻子,心中也松了口气。 当晚,他便召见了姜松二人,将打算派他们父子前往瓦岗协助罗成的决定告知。 姜松刚被认下,自然是想出一份力来证明自身的。 如今听到能为“家族”出力,帮助“弟弟”,他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下来。 看着姜松那副唯命是从的模样,罗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这姜松比想象中还容易掌控啊。 他自信地捋了捋胡须,望着南方,暗道:“成儿,为父又给你送去了两大助力!望你能早点在瓦岗扎下脚跟!” 此刻的他,依旧沉浸在自己手握重兵、左右逢源的美梦之中,浑然不知,一场由他儿子罗成引发的风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他的靖边侯府席卷而来。 ...... 在姜松父子离开靖边侯府的三日后,罗艺自觉安排妥当,正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巩固燕云之地的防务,静观天下风云变幻。 这一日,秋高气爽,涿郡城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闷声响,那是数以万计的铁蹄踏击大地发出的轰鸣,由远及近,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城头的守军惊疑不定地望去,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缓缓涌现,继而开始扩大,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凛冽的战意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让人遍体生寒。 “是骑兵!大量的骑兵!” “看旗帜...是‘血’字旗和‘白虎’王旗!” “这是...虎威王的旗帜!可虎威王麾下的铁骑怎么会来我们涿郡?” 守城的将领不敢怠慢,一边下令紧闭城门,加强戒备,一边火速派人飞马禀报靖边侯府。 血骑大军在涿郡城外三里处戛然而止,虽然没有摆出攻击的阵型,但也足以让城头上的守军两股战战了。 接着,军中驰出四骑,当先一人青衫文士,脸覆面具,正是王景。 在其身后,则是血一、血二以及血三,三人皆是玄甲覆身,神情严肃,如同出鞘的利刃。 王景勒马城下,高声道:“虎威王麾下血骑营总军师,王景!奉王命,特来拜会靖边侯,有要事相商,请开城门。” 守将不敢做主,慌忙朝城下抱了抱拳后,便再次派人前往侯府催促。 靖边侯府内,罗艺接到急报,一开始也是被惊了一下。 “凌云的铁骑?他不在朔方待着,跑来我涿郡作甚?”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不过,很快他又强自镇定了下来。 自己是朝廷钦封的靖边侯,在涿郡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即便凌云权势滔天,没有朝廷的明旨,又能拿他怎样? 想必是为了瓦岗之事前来施压,或是探查虚实,多半是虚张声势。 “哼,想凭这点人马就吓住本侯?痴心妄想!” 罗艺定下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后,便带着一众亲卫家将,气势汹汹地来到城头。 他居高临下,看着城外那肃杀严整的三万铁骑,罗艺眼角跳了跳,但依旧强作镇定,对着城下的王景朗声道: “景先生,不知虎威王派先生率大军兵临我涿郡城下,意欲何为?莫非是想挑衅朝廷,攻打同僚吗?” 他先扣下了一顶大帽子。 王景于马上微微拱手,声音听不出情绪:“靖边侯言重了!在下奉大王钧令,特来请侯爷前往朔方一叙,共商北疆防务,以确保边疆安稳,绝无他意。” ...... 第369章 恐吓 “请?”罗艺冷笑一声,“好一个‘请’字!先生身后这数万铁甲,便是尔等的请帖吗?本侯镇守燕云之地,职责重大,无旨不得擅离!虎威王若有事,何不亲自前来,或上书朝廷?派大军胁迫,岂是为人臣子之道?” 王景淡淡道:“大王乃陛下亲封,总领北疆三州军政,涿郡本属幽州之地,亦在其列!” “如今瓦岗逆匪猖獗,中原动荡,北疆暗流涌动,大王心系大局,恐边镇生变,故特遣在下前来,请侯爷前往朔方,理清局势,共御外患!” “此乃大王职责之所在,亦是为侯爷着想,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凌云节制涿郡的权力,又暗指瓦岗之事与罗艺脱不开干系。 罗艺脸色阴沉,他知道对方是在拿罗成说事,强压怒火道:“瓦岗之事,朝廷自有公论!本侯行事,问心无愧!尔等若无陛下明旨,仅凭虎威王一言便要本侯离开镇所,恕难从命!” 眼看言语交涉陷入僵局,罗艺身边的一员家将终于是按捺不住,此人乃是罗艺麾下有名的勇将,使一杆点钢枪,自恃武艺高强。 只见其上前几步,粗着嗓子对着城下喝道:“城下之人休要猖狂!欲请我家侯爷,先问过某家手中这杆枪答不答应!可敢派人出来,与某家见个高低?” 这是试探,也是挑衅,想借此打压对方的气焰,彰显己方的实力。 王景面具下的脸色冷了冷,果然是给脸不要脸! 随即看向身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们三个小子,谁愿与其一战,本军师先说好,无论你们之中的谁人出手,都务必胜得利落,且...”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寒:“要见血!” 闻言,三人对视一眼,他们虽然都有自信能胜过对方,但要说谁的实力最强,那自然是血一无疑。 王景要胜得利落,且不留性命,当然是血一出手最好。 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后,血一便策马而出,目光冰冷地扫向城头那员叫阵的家将,吐出几个字:“下来一战。” 那家将定睛一看,见对方派出的只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子,心中轻视,向罗艺请命后,便立刻提枪上马,冲出城门。 两马相交,那家将大吼一声,浑铁枪带着恶风直刺血一的面门! 然而,血一动作更快,手中战刀后发先至,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直劈对方枪杆的薄弱处! “镗!”一声脆响! 那家将只觉一股锐利的力道顺着枪杆传来,长枪竟被从中斩断! 他大惊失色,还没有反应过来,血一的刀锋已然抵在他的咽喉之前,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冷汗涔涔而下。 一招! 仅一招! 罗艺麾下有名的勇将便已惨败,兵器被毁,生死操于人手!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罗艺身后的家将们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然而,令他们震惊的还不止于此,只见那少年军官缓缓抬起头,冷冷地扫过城头,而后,嘴角露出一抹瘆人的笑意,接着手中战刀狠狠一划,直接将那名家将的脑袋给割了下来! 随后,血一收回兵刃,拨马回归本阵,整个过程,他都未发一言,显得十分沉默,但他的做法,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 血二和血三大喜,摸了摸腰间与血一一般无二的战刀,心中暗道:大王赐下的宝刀果然好用! 城头之上,罗艺脸色大变,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动手杀人!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其麾下家将胜出,他是万万不敢下死手的! 因为,他没有底气,他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杀凌云的人,尽管对方来势汹汹! 但,对方却敢直接杀他的人! 就因为“虎威王”这三个字! 因为对方是虎威王的人! 王景趁势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靖边侯,看来你麾下的勇将,也不过如此,反观我血骑营中,呵呵...皆是以一当百之精锐。”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声音提高,确保城上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靖边侯!你以为大王只派了这三万人前来请你吗?” “你大错特错!这三万铁骑,不过是先锋而已!此刻,在朔方,我家大王已经亲点二十万大军,厉兵秣马,蓄势待发!” “大王有令,若我等这三万血骑,请不动你靖边侯的大驾...那么,大王将亲率二十万大军,前来涿郡‘拜会’!” “届时,这涿郡城,是否还能安然屹立?你罗艺的项上人头,是否还能安稳待在脖子上,可就难说了!”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城头之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三万铁骑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不小的麻烦,后面竟然还有二十万大军? 而且是由那位武力冠绝天下,杀得草原闻风丧胆的虎威王亲自率领? 要真是这样,这涿郡城拿什么抵挡? 虽说王景是在扯淡,但城头之上包括罗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敢怀疑他的话! 要知道,现在的城下,已经有三万来自朔方的血骑,虎视眈眈。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知道王景在说谎,但要是真打起来,他们依托涿郡城高池深,击退对方。 谁又能保证凌云不会亲自出马? 没有人敢保证! 他们很清楚,只要战事一启,那他们便逃不过一个造反的罪名! 尽管他们不认为眼前的三万血骑能攻下涿郡城。 但!在战事失利的情况下,最终,凌云也一定会出手! 因为,北疆不能乱。 一旦生乱,那么,作为御北大元帅的虎威王凌云,必定会在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 罗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所有的依仗——涿郡的城高池深、燕云之地的兵权、朝廷的顾忌... 在对方这赤裸裸的威胁,在凌云总领北疆的绝对权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等到凌云真的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前来,那就根本不是征讨了,而是毁灭! 涿郡绝对守不住,他罗艺也绝对活不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朔方方向烟尘蔽日,那位年轻的玄衣王者一虎当先,二十万大军紧随其后! 白虎咆哮,戟锋森然... “你...你...”罗艺指着王景,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亲卫、家将、谋士,也个个面无人色,再无半点战意。 王景冷冷地看着他,下达了最后通牒:“靖边侯,是体体面面地随我等去朔方,向大王解释清楚,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 “还是等着我家大王亲率大军前来,踏平涿郡,将你以‘纵子通贼、图谋不轨’之罪明正典刑,悬首示众?” “本军师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好好考虑清楚!” ...... 第370章 燕云十八骑 罗艺崩溃了。 所有的骄傲、算计、侥幸,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靠在城垛上,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开...开城门...本侯...愿往朔方...” 涿郡城头很快变换了旗帜,在王景的坐镇指挥下,血二、血三所部的两万血骑,高效地接管了城防要地。 靖边侯府也被严密地控制了起来,罗艺回府暂待,府内人员一律不得随意出入。 一切安排妥当后,王景决定由血一率其本部一万血骑,“护送”罗艺前往朔方。 而他自己与血二、血三则暂留涿郡,稳定局势,梳理政务,将这片战略要地消化吸收。 罗艺回府后,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往日的威严与自负十不存一,多了几分疲惫与不甘。 在王景接管城防要务的这段时间,他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召来了燕云十八骑。 这十八人,是罗艺麾下最神秘,也最令人胆寒的力量。 他们永远身着寒衣,外披长长的黑色披风,脸上戴着狰狞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脚踏胡人马靴,马靴上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每人的腰间均挂着一柄特制的圆月弯刀,背负一张大弓,十八支箭矢,外加一面玄铁打造的小圆盾。 他们平日里如同幽灵,沉默寡言!只听命于罗艺一人,即便是罗成,也难以调动他们。 “本侯...需往朔方一行。”罗艺的声音沙哑,“尔等,随行护卫。” 十八骑默然无声,只是齐齐右手抚胸,躬身行礼。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罗艺的命令就是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 这副样子,竟让一旁监视的血骑都感到一阵心悸。 血一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只一眼,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这十八人绝不简单。 这些人身上的气势,与千军万马的肃杀不同,那是一种专注于杀戮的冰冷,仿佛是为黑夜与死亡而生的幽灵一般。 血一暗自提高了警惕,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们的任务乃是“请”罗艺回去,只要这十八人不主动生事,他也不会节外生枝。 ...... 次日清晨,一支奇特的队伍离开了涿郡。 一万血骑营精锐分为前、中、后三部,将一支小小的队伍包围在中间。 这支小小的队伍,自然便是罗艺,以及他那十八名如同影子般的燕云骑士。 血一亲自押阵,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那十八个沉默的身影。 这些人骑马的动作几乎一致,人与马仿佛融为了一体,行进间除了马蹄声,竟无半点杂音,连金属甲片的碰撞声都微不可闻。 这份隐匿性,让血一心中凛然。 队伍一路向北,沿途草木凋零,更添几分萧瑟。 罗艺坐在马车内,面色凝重,很少说话。 燕云十八骑始终护卫在马车周围,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阵型,无论行军、休息、扎营,都无需指挥,自行其是,那份默契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样。 途中经过一片地势险要的山谷时,血一故意下令加速通过,想试探一下这十八骑的应变。 然而,几乎就在命令下达的瞬间,十八骑的阵型便随之自然变化,前后呼应,左右警戒,将罗艺的马车护得密不透风,速度竟比以机动着称的血骑,还要快上几分! 他们控马技术之精湛,对危险感知之敏锐,令血一暗暗咋舌。 夜晚扎营时,血骑营在外围设立警戒圈,篝火熊熊。 而燕云十八骑则自行在罗艺的营帐附近,选择了一处背风之地下马休息。 他们不生火,不交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擦拭着自己的弯刀和弓箭,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如同蛰伏的野兽。 有血骑营的士兵好奇靠近,立刻便会被他们的目光锁定,不得不讪讪退开。 血一注意到,这些人的弯刀形制奇特,刀身弧度完美,在月光下流转着森寒的光泽,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利器。 他们的弓箭也比寻常的骑弓更大,箭矢的箭镞带着倒钩,一看便知是用于破甲与制造更大创伤的凶器。 “侯爷,您这十八位护卫,非同寻常啊。”一次途中休息时,血一难得地主动对马车内的罗艺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试探。 罗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如同雕塑般的十八骑,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骄傲,也有落寞。 “他们...是我罗家的影子,也是燕云之地的传说。” 他并未多说,但话语中透出的信息,已经让血一明白,这十八人恐怕是罗艺经营燕云之地多年,耗费无数心血培养出的力量,是真正用于执行最危险、最隐秘任务的死士。 然而,即便是如此精锐的燕云十八骑,在面对王景口中,那铺天盖地的二十万大军的威胁时,也只能选择护主远行,而非拼死一战。 这更让血一体会到,在绝对的力量与军事碾压面前,小股的精锐,终究是翻不起浪花,大王走的,是堂堂正正的王道,以大势压人,无人可挡。 路途漫长,气氛压抑。 罗艺沉浸在自身的命运忧虑中,燕云十八骑沉默如谜,血一与其麾下则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戒。 双方的交流很少,但一种无形的张力,始终弥漫在队伍之中。 数日后,朔方城那雄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越是靠近,罗艺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他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而燕云十八骑,依旧沉默地护卫在他身边,仿佛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跟随。 血一率领的一万铁骑驻扎城外,他只带了少量亲兵,护送着罗艺及燕云十八骑往王府而去。 相较于涿郡靖边侯府的深沉,虎威王府的威严更显磅礴与直接。 早已接到消息的王府亲卫统领王大柱,已经带着一队精锐亲卫,在门外等候。 “血一奉命将靖边侯罗艺带到,请统领禀报大王。”血一上前,对王大柱拱手道。 ...... 第371章 血溅王府阶 王大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面色有些灰败的罗艺,微微拱手致意。 随即,又看向了那十八个装束奇特,有些阴冷的骑士身上。 他们已然下马,但依旧如同影子般紧贴在罗艺身后,腰间的圆月弯刀在秋日下泛着幽光。 王大柱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上前一步:“王府重地,规矩森严,岂容携兵刃入内!请侯爷让你的随从解下兵刃!” 这话一出,十八人的目光立刻便聚焦在王大柱身上,他们虽然没有言语,但眸中的冷意却如实质一般,让王大柱身后的几名亲卫,都是感到呼吸一窒。 燕云十八骑只听命于罗艺,除了罗艺,没有人可以命令他们,更别说让他们解除武装,这是对他们的侮辱,也是对他们守护之主的不敬。 罗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并未出声呵斥十八骑。 在他的心里,或许还存着借此试探凌云底线的心思。 见罗艺默许,王大柱脸上也是露出不满之色。 不过,人家毕竟是侯爷,身份贵重,不是他一个亲卫统领可以随意指挥的。 于是,只得重新看向其身后,冲着十八骑怒声道:“你们是耳聋了不成?这里是虎威王府!立刻解刀!” 说着,他“锵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其身后的亲卫也同时刀刃半出,杀气腾腾。 “我等只奉侯爷之命!”为首的燕一,声音生硬,“护卫侯爷,刀不离身!” “好一个刀不离身!” 王大柱怒极反笑:“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是不知道这朔方王府的规矩!” 他大手一挥:“来人!请这几位‘好汉’解刀!” 几名王府亲卫立刻上前,伸手便要去卸最近两名燕云骑的弯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爆发! 那两名燕云骑身形微动,出手快如闪电!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上前的王府亲卫便惨叫着倒飞出去,口吐鲜血,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放肆!” “拿下他们!” 血一和王大柱目眦欲裂,几乎是同一时间拔刀。 王府的亲卫们以最快的速度结阵,将燕云十八骑团团围住! 燕云十八骑也迅速收缩,圆月弯刀尽数出鞘,冰冷的弧光闪烁,双方剑拔弩张,血战一触即发! 罗艺冷眼看着这一幕,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动步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何事喧哗?” 一个平静却极具威严的声音,从王府大门内传来,接着,王府大门缓缓开启。 一道玄色身影负手立于门内。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寒潭,正是虎威王凌云! 此刻的他,未着王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但那股执掌生杀的气势,让门前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大王!”血一、王大柱及所有的王府亲卫立刻收刀,单膝跪地。 罗艺看到凌云,心脏则是猛地一缩,对方的样貌虽然年轻,却让他感到本能的畏惧。 他的脸色一阵变幻,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沉重,而后挺直了腰杆,尽管内心忐忑,但作为靖边侯的尊严,让他不能露怯,只是拱手沉声道:“罗艺,参见虎威王。” 凌云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气息全无的亲卫尸体,又扫过持刀而立、煞气腾腾的燕云十八骑,最后落在强作镇定的罗艺身上。 “罗侯爷,”凌云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带着一群持刀的凶徒,在本王府前杀本王亲卫...你这是,要来给本王一个下马威吗?” 罗艺心中一紧,连忙道:“大王明鉴!实是误会,下官...” “误会?”凌云打断他,目光从十八骑的身上一一扫过,其眼神虽然平静,却让他们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敢在王府门前行凶,真是好大的胆子!” 对于燕云十八骑,凌云打心底里感到不喜,这群人虽然看上去个个不俗,却给他一种阴冷之感。 为首的燕一硬着头皮,握紧弯刀,声音生硬:“我等只为护卫侯爷!任何威胁侯爷安全者,杀无赦!” “杀无赦?”凌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本王面前还敢口出如此嚣张之言,很好。”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轰!” 众人只看到一道玄色残影掠过,凌云已然出现在燕一的面前! 燕一瞳孔骤缩,他杀人无数,早已形成本能,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快,直接挥出弯刀,削向凌云的脖颈! 这一刀,快、准、狠!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一刀,凌云却是不闪不避!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的右手一抬,一把抓住了燕一握刀的手腕!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 “啊——!” 燕一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手腕,竟然被凌云硬生生地给捏碎了! 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但这还没结束! 几乎在捏碎他手腕的同时,凌云左手并指如戟,直刺燕一毫无防护的咽喉!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凌云的手指瞬间刺穿了燕一的喉结! 燕一双眼暴突,嗬嗬作响,鲜血从指缝和口中狂涌而出,身体剧烈抽搐着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顷刻毙命! “大王,手下留情!”罗艺见状,目眦欲裂,当即一步踏出。 凌云看都不看,直接一脚踹出,罗艺大惊,慌忙交叉双臂格挡,但还是被这一脚踹得倒飞了数十步! “保护侯爷,替统领报仇!” 剩下的燕云骑见凌云杀了燕一还不算,竟又对他们的主人罗艺出手,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离得最近的三人同时挥刀,刀光从三个刁钻的角度劈向凌云,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面对这默契的合击,凌云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眼神不屑。 只见他一脚踢在燕一倒地的尸体上,尸体如同沙包般撞向左侧的燕云骑,那人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 同时,凌云侧身避开正面一刀,右手如电般探出,扣住了第二名燕云骑持刀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又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那人的手臂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弯刀脱手! 第三名燕云骑的刀已然劈到凌云后背! 眼看就要得手! 但凌云仿佛背后长眼,一个迅捷无比的矮身回转,刀锋擦着他的发梢掠过! 在回转的同时,他的肘部如同重锤,狠狠向后顶出! “嘭!”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这一肘正中那名燕云骑的胸口! 那人如遭重击,胸骨塌陷,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同伴身上,一起滚倒在地,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短短几个呼吸,又有三人倒下! 燕云十八骑彻底红了眼,剩下的人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扑上! 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将凌云绞杀其中! 凌云身处刀网中心,身形晃动,步伐诡秘莫测! 他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劈砍,弯刀每每贴着他的衣角划过,险象环生,却总是伤不到他分毫!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手,皆是致命一击! “砰!”一记沉重的侧踢,直接将一名试图偷袭的燕云骑连人带刀踹得飞起,撞在王府的围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再无声息。 “咔嚓!”凌云抓住一个空档,手刀劈在一人脖颈侧面,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反手一拳,又将另一人砸得面门开花,倒飞出去! 他如同闲庭信步,又如同虎入羊群! 燕云十八骑赖以成名的合击之术,在冠绝天下的虎威王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 第372章 问罪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刚才还煞气冲天的燕云十八骑,竟只剩一人站立,其余人尽皆丧命! 凌云停下身形,玄色衣袍上沾染了点点血迹,更添几分肃杀。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剩余的那名燕云骑,轻轻挥了挥手,王大柱会意,立刻吩咐身后的两名亲卫上前,这一次,这名燕云骑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强势冷傲,任由亲卫将其押到了一边。 最终,凌云看向了脸色苍白,但依旧强撑着的罗艺身上。 他缓缓踱步,走到罗艺面前,声音平淡,却让后者心神俱震:“罗侯爷,本王的下马威比起你的,似乎足了一些,现在,看清了?” 说着,指了指头顶的牌匾:“这里是朔方虎威王府,不是涿郡的靖边侯府!” “来到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盯着罗艺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在这里,只有一个声音,那便是本王的声音,你,明白吗?” 罗艺身体剧震,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看着地上燕云十七骑惨死的尸体,又看了看被压在一边,身躯微微发颤的燕六,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随即,深深地低下头,用干涩嘶哑的声音拱手道:“大王之威...气吞山河,罗艺...看清了,也...明白了...” 凌云似乎对他的态度比较满意,嘴角轻勾,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了燕六,对王大柱吩咐道:“将此人带下去好生看管,再将此处清理一下。” “是!”王大柱躬身一礼,立刻指挥麾下亲卫开始动作。 直到此时,血一方才有机会上前,几步来到凌云身侧,微微躬身,压低声音汇报:“大王,涿郡已由景先生与血二、血三接管,城防、府库、兵营皆已控制。” “罗侯爷最初有些不配合,但并未过多抵抗,其家眷已被软禁于侯府内,等候发落,此行...基本顺利。” 凌云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转向一旁僵立原地的罗艺。 罗艺根本不敢与凌云对视,目光游离在地面的水渍,和尚未完全冲刷干净的血色痕迹上,内心充满了惶恐。 “罗侯爷,”凌云的声音将他拉回,“随本王去正堂一叙。” 说完,凌云不再看他,立刻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向王府内走去。 血一无声地跟上,落后半步护卫。 罗艺身体一颤,看着凌云那仿佛能承载山岳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动作麻利地清理着尸体与血水的王府亲卫,再次咽了口唾沫,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踉跄着跟了上去。 虎威王府的正堂,不同于一般王府的奢华,这里风格硬朗且肃穆。 巨大的北疆舆图占据了一整面墙壁,堂外两侧陈列着刀枪剑戟等兵器,虽未出鞘,却自然散发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沙场气息。 凌云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血一则如同影子般,肃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神锁定着跟进来的罗艺。 罗艺站在堂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坐,甚至不敢抬头看凌云,只能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罗艺。”凌云开口,直接唤其名讳,连“侯爷”的客套都省去了。 “下官...罪臣在。”罗艺声音干涩,刚说了两个字,又急忙改口,主动认罪。 “罪臣?”凌云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你且说说,你何罪之有?” 罗艺心头一紧,知道审问开始了。 他硬着头皮,试图为自己开脱,声音带着刻意的悔恨:“罪臣...教子无方,致使逆子罗成性情顽劣,受人蛊惑,竟...竟投了瓦岗,还犯下弑杀朝廷大将的滔天大罪!” “此皆乃罪臣失察、管教不力之过!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将主要责任推给了“受人蛊惑”和“管教不力”之上,试图淡化事情的严重性。 “哦?仅是教子无方?管教不力?”凌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罗成在登州便与贾家楼反贼纠缠不清,本王念其年少,又看在义父的面子,与你镇守燕云之地多年的份上,小惩大诫,任由你带回看管,你便是如此看管的?直接看到瓦岗寨里去了?” 说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如炬,盯住对方:“罗艺,你告诉本王,罗成投奔瓦岗,弑杀朝廷大将,你作为其父,又是朝廷的靖边侯,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默许纵容,甚至暗中支持?” 最后几个字,凌云特地加重了语气,如同重锤般敲在罗艺心上! 罗艺浑身一颤,连忙辩解:“大王明鉴!罪臣对此确实不知情啊!那逆子胆大包天,竟瞒着罪臣...” “瞒着?”凌云打断他,冷笑一声,“好一个‘瞒着’!” “那你告诉本王,就在十日前,你认下的那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姜松,还有他的儿子姜焕,为何急匆匆地赶往了瓦岗,此行所为何事?” “难道不是你的授意,令他二人前往,助你那投贼的宝贝儿子罗成一臂之力吗?”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罗艺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 姜松父子之事,极为隐秘,凌云远在朔方,如何得知? 他想不通,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而且知道的如此详细,连时间都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透明人,所有的心思和动作,都在眼前这位虎威王的注视之下,无所遁形! 凌云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虑,不紧不慢地从案上拿起一道密信,丢到了他的脚下。 罗艺颤颤巍巍地将密信捡起,打开一看,面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了几分,眼中生出恼色。 原来,是正在沿着运河北上巡视的杨玄奖,接到了观风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一对身手不错的父子,自北而来,一路打听瓦岗的情况,且尤其对那罗成的消息格外注意。 ...... 第373章 枭雄末路 事关瓦岗,杨玄奖自然不会怠慢,收到消息之后,立刻便令“观风”好好查一查他们的来历,结果顺藤摸瓜,就查到了靖边侯府的头上。 并且,那二人的身份也查清楚了,乃是罗艺当年抛弃的儿子姜松,以及其子姜焕! 这让罗艺如何不恼,瓦岗是什么地方? 那是反贼的窝点! 不怪夫人宁氏那般看不上他们,果然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如此正大光明打听反贼的窝点,你姜松父子想做什么? 关键还是“一路”打听过去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从涿郡靖边侯府来的? 妈的,这是想要报复自己当年的抛妻弃子,还是你们根本就没长脑子? 真是越想越气! 罗艺一把将手中的密信捏成一团,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他感觉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然能被气死! “简直混...”只是他刚骂出三个字,便迅速回神,反应过来自身如今的处境,硬生生地将后面的粗鄙之语,给咽了回去! 现在可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下一刻,罗艺直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王!罪臣...罪臣一时糊涂!” “罪臣只是...只是担心成儿被瓦岗寨的那帮反贼利用,想...想让姜松他们去照应一二,绝无他意啊大王!” 说着,罗艺的眼中竟然挤出几滴泪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照应?是好让他罗成在瓦岗坐得更稳,让你罗家在这乱世多留一条后路吧!”凌云一语道破他的小心思。 接着,声音陡然转厉:“罗艺,你还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坐拥燕云之地,观望风色,纵子投贼,两头下注!” “你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将陛下天威置于何地?” “又将本王这总领北疆的御北大元帅,置于何地?”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利剑,将罗艺所有的伪装和侥幸剥得干干净净! 不等罗艺回答,凌云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纵子行凶,勾结反贼,心怀异志!此乃罪一!” “本王念在北疆稳定,一开始并没有想大动干戈,只是派王景率三万血骑,以礼相请,邀你至朔方澄清事由,这!已是给足了你颜面!可你呢?” 凌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倒在地的罗艺,声音冷厉:“你竟敢依仗涿郡城高兵多,推三阻四,抗命不尊!” “若非王景言明本王亲率二十万大军在后,你是否还要据城顽抗?” “拥兵自重,抗拒王命,形同谋逆!此乃罪二!” 听到这里,罗艺额头的汗珠颗颗落下,就连身上都被冷汗浸透,似乎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第三罪!”凌云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指向堂外的方向,“方才在这王府门前,你默许麾下燕云十八骑,持械行凶,杀伤本王亲卫!若非本王亲自出手,你是否要看着他们将本王这王府门前,变成你燕云骑的演武场?” “纵容部属,犯上作乱,本王奉圣命代天行权,你此举与欺君何异!此罪三!” 三桩大罪,如同三座大山,狠狠压在了罗艺身上,每一条都有理有据,他很清楚,到了现在,任何辩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罗艺,”凌云缓缓坐回座位,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决定生死的冷酷,“纵子投敌、抗拒王命、犯上作乱,三罪并罚,你说,本王该如何处置你?该如何处置你靖边侯府?” 罗艺毕竟镇守燕云之地多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靖边侯,骨子里有着一方诸侯的骄傲与武人的悍勇。 在凌云说出三桩大罪之后,他便意识到了求生无望,原先被惶然压下的硬气,反而渐渐抬头。 他没有进行无意义的求情,反而从地上站了起来。 虽然脸上的血色依旧没有恢复,但眼神中却重新凝聚起冷傲的光芒。 接着,他看向了堂中的北疆舆图,仿佛在追忆自己纵横疆场的往昔。 “哈哈...哈哈哈...”良久,罗艺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苍凉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怆,“好,好啊!好一个虎威王!好一个御北大元帅!好一个...三条大罪!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我罗艺...认了!” 说着,他猛地回头,目光直视凌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不错!罗成投瓦岗,是我默许的!姜松父子,也是我派去助他的!” “可...那又如何?这天下,眼看就要乱了!杨广无道,群雄并起,我为自己,为罗家谋一条后路,何错之有?”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凌云是陛下亲封的虎威王,总领北疆,权势滔天!你自然可以站在高处,指责我不忠不义!” “可你若处在我的位置,燕云孤悬,朝廷日衰,你又当如何?”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一手打拼下的基业,随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吗?” “还有那三万铁骑!二十万大军!” 罗艺脸上肌肉抽搐,指着凌云:“你派王景兵临城下,以势压人,我若是不从,你便要踏平涿郡!” “你好大的威风啊!不经中枢便调兵强压同僚,这难道就是为人臣子之道?你还是大隋之臣吗?” “还是说...这就是你凌云的王道?” “今日我兵不如你,势不如你,武不如你,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让我罗艺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承认十恶不赦...你——休——想!” 他这番近乎咆哮的自白,将内心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虽是大逆不道之言,却反而透出一股穷途末路之下的枭雄气概。 凌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赞赏,甚至就连血一想要上前呵斥,都被他抬手拦下了。 他就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直到罗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地不像话:“说完了?” 罗艺死死盯着他,不再言语,用沉默做着最后的抗争。 “你有你的道理,本王有本王的法度。”凌云站起身,踱步到那面北疆舆图之前,背对着罗艺,“你的道理,是乱世求存的道理,是家族私利的道理!而本王的法度,是维护北疆稳定,拱卫大隋社稷的法度。”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落到罗艺身上:“你的道理,纵容了罗成的无法无天,助长了瓦岗的嚣张气焰,更险些让燕云之地的兵马,成为动荡北疆的祸源!”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谋后路,这北疆防线,终有一日会土崩瓦解,胡人的铁蹄将踏遍中原!” “届时,你罗家的基业,又在哪里?” ...... 第374章 老六 凌云的语气从平静渐渐变为严肃:“于私,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于公,你拥兵观望,心怀异志,抗拒王命,纵属犯上!无论于私于公,你罗艺,都罪无可赦!” 他不再给罗艺辩解的机会,直接宣布了裁决:“看在你也曾为朝廷镇守边关,略有苦劳的份上,本王给你一个体面!来人!” 血一应声上前:“末将在!” “将罪臣罗艺,押入朔方大牢,严加看管!明日午时,于朔方校场,明正典刑,公告北疆各州郡,以儆效尤!” 凌云的语速极快,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明正典刑! 这是要将罗艺公开处决! 罗艺的身体微微一晃,脸上刚刚恢复起的一丝血色,再次消失。 他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凌云吐出的判决,尤其是“明正典刑”四个字,意味着他不仅性命不保,连最后的声名也将彻底扫地。 他几度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再也无法像方才那般硬气发声。 最终,千言万语都只是化作一声充满了萧索与悔恨的叹息。 接着,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认命了一般,任由血一指挥着两名亲卫架起,拖出了正堂。 处理完罗艺,凌云又命王大柱将此前唯一活下来的燕六给带了过来。 与其他燕云骑的凶悍决绝、誓死护主不同,燕六在凌云雷霆般击杀燕一之后,便显露出了与其他人的细微差别。 他也同样震惊,同样愤怒,但在后续同伴们如同飞蛾扑火般冲向凌云时,他的脚步明显迟疑了,动作也慢了下来,落在了最后。 甚至连面具下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不是疯狂与忠诚,而是带上了审慎、权衡,甚至是一丝...敬畏。 正是这细微的差别,让凌云在如同砍瓜切菜般清理其他人时,唯独留下了他。 “你,过来。”凌云对着燕六,淡淡开口。 燕六的身体微微一颤,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上前几步,在离凌云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他虽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但是姿态却已经表明了态度。 “摘下你的面具。”凌云命令道。 燕六闻言,迟疑了片刻,随即缓缓抬手,摘下了那狰狞的恶鬼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大约三十岁左右的面孔,颧骨较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唇紧抿,带着明显的契丹人特征。 “契丹人?”凌云问道,语气十分平淡。 “是。”燕六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异族的口音,“小人...原是契丹迭剌部出身,自幼被侯爷...不...被罪臣罗艺收养训练。”他及时改了口。 “此前为何不像你的那群同伴一样,上来送死?”凌云指了指堂外方向,那里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 燕六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凌云,虽然依旧带着敬畏,但并不闪躲:“因为...小人看得明白,大王的武艺,已非人力可敌。” “燕一首领的功夫,小人是知道的,连他在大王的手下都走不过一招...我们所有人一起上,也只是徒增伤亡,毫无意义。” “送死,是勇士的归宿,但无意义的送死,是蠢货的行径。”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却透着一股子务实和冷静。 “你看得倒算明白。”凌云微微颔首,“那你现在,欲待如何?” 燕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他再次低下头,沉声道:“罗艺将死,燕云十八骑...也已经不复存在,小人这条命是大王特意留下的,小人...愿效忠大王,任凭驱使,绝无二心!”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表明了愿意投效的意思。 他不是傻子,知道凌云留下自己,是为了给其做事。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多难接受的事。 在草原上,臣服于更强大的强者,是再自然不过的法则。 凌云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说的没错,本王确实是特意将你的性命留下,也希望你能有些用处。” 燕六立刻道:“但凭大王吩咐!小人别无所长,唯有一身骑射功夫和...和训练骑兵的法子,是罗艺...是罪臣罗艺亲自传授,结合了契丹骑射与中原战法,或许...或许对大王的铁骑略有裨益。” 他很聪明,立刻提出了自己的价值所在。 燕云十八骑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其独特的训练方法和作战技巧是关键。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需要这样的人才。 血骑营虽然勇猛,装备精良,但在骑射技巧、小股部队的渗透袭扰、以及适应各种复杂地形的作战方面,或许正需要燕云十八骑这等历经残酷淘汰后,留下的精锐中的精锐,来补充和提升。 “很好。”凌云点了点头,“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既然燕云十八骑已经成为过去,那么燕六这个名字也不再适合你了,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燕六愣了一下,随即瓮声瓮气地说道:“小人...小人以前在部落里,他们都叫我‘老六’,大王若不嫌弃,就叫小人老六吧。” 他倒是实在,直接用了个最顺口的称呼。 “老六?”凌云念了一遍,这名字朴实,甚至有些土气,但配上他那契丹人的面孔和经历,反倒有种“奇特”的合适感。 “可以!老六,本王命你,即日起,入血一麾下,协助他操练那一万血骑,将你所知的,关于骑射、追踪、潜伏、袭扰,以及小股部队配合作战的所有技巧,倾囊相授!本王要看到的,是一支更加全面的无敌铁骑!你可能做到?” 老六闻言,眼中立刻爆发出明亮的光芒,那是自身价值被认可,重新找到生存意义的激动。 接着,他重重叩首:“小人必竭尽所能,不负大王信任!若有一丝保留,必遭天诛!” 凌云微微颔首,而后转向了一旁的血一:“都听到了?” “禀大王,都听到了!” “嗯,从今日起,老六就交给你了,用好他,也要看住他,他的本事,你要学到手,他的忠诚,也由你负责。” 凌云没有让老六回避,直接当着他的面,简洁明了地吩咐道。 ...... 第375章 玄奖归来 “末将明白!”血一沉声应道。 随后,他看向老六,眼神虽然依旧锐利,但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带他下去吧,熟悉一下军营后,即刻开始训练。”凌云挥了挥手。 “是!”血一领命,对老六示意了一下。 老六再次向凌云行了一礼,这才起身,跟着血一离开了正堂。 王大柱也很自觉的退了出去,并十分贴心地将门轻轻带上。 空旷的正堂内,一时间只剩下凌云一人。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朔方城秋日高远的天空,表情莫名。 罗艺伏法,涿郡易主,燕云十八骑烟消云散,又收获了一个精通骑兵训练的老六。 按理来说,事情的进展十分顺利,凌云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然而,他的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 罗艺此前的那番话,虽然是大逆不道,却也反映了如今大隋的现实状况。 杨广的龙舟还在运河上游弋,瓦岗在李密的带领下愈发壮大,各地反王蜂起...这天下,确实越来越乱了。 他这柄被陛下寄予厚望的“温养之剑”,还能在这北疆温养多久? 或许,出鞘饮血的日子,并不会太远了。 “传令给王景,”凌云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了门外值守的亲卫耳中,“燕云之地的事务,由他全权处置,尽快梳理完毕,选拔可靠将领,稳定人心。” “是!”门外立刻有亲卫传来回应。 凌云又在堂内待了一会儿,便起身去了书房,只是在其刚刚坐定,外面便有动静传来。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一道年轻的声音:“属下杨玄奖巡河归来,请见大王。” “进。” 接着,门被推开,杨玄奖捧着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 一见到凌云,他便立刻上前见礼,而后恭敬地将木匣子放到了凌云身前的案上。 匣盖开启的瞬间,便有河水的湿润气息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 最上方是一卷以特制桑皮纸裱糊的“巡河总录”,展开后长达三丈。 墨色深浅不一的字迹记录着每日的行程,从余杭到涿郡,沿线的每一处水门、堤坝、码头皆以工笔小楷详细标注。 字里行间还粘着几片干枯的柳叶——那是特意夹入的记号。 其下是十二卷分河段图,每卷皆以不同颜色的丝线在边缘绣出图例。 蓝线为水深,朱线为堤高,墨线为旧道,金线为新渠。 有几卷图上,还沾染着几处泥渍——想必是测量时溅上的河泥。 凌云示意杨玄奖在下方坐下,自己则开始翻阅了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足足过了近两个时辰,才将杨玄奖所记录的内容全部看完。 “不错,玄奖,看得出你很用心!”凌云先是夸赞了一句,而后话锋一转:“依你之见,这四千里运河,你最满意的是何处?” 杨玄奖知道自家大王是在考校自己,于是毫不犹豫道:“汴口!分黄河之水而不被其泥沙所淤,闸门设计之精巧,可谓穷尽人工之极,每座水闸皆如忠诚悍卒一般,恪尽职守。” “最忧心何处?” “亦是汴口。”杨玄奖抬头,“黄河非温顺之水,如今虽服帖入渠,然其水性暴烈!若逢特大汛期,引水渠恐成夺命之路...” 凌云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玄奖,你的眼睛看得很准,看来这段时间,你的长进不小啊!” 杨玄奖谦逊一笑:“这还要多谢大王多年来的栽培与教诲。” 凌云微微颔首,起身来到他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段时日,辛苦了!今日且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谢大王体恤,属下告退!” ...... 朔方城的深秋,天空湛蓝高远,阳光中却透着清冷。 城西校场,今日的气氛格外肃杀。 高高的点将台上,白虎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凌云并未亲临,甚至朔方的高层如高绍、高明、贺兰山、苏成等,也无一人到此。 从前的罗艺或许份量十足,但如今的罗艺,在他们的眼中,与寻常的囚犯并无多少区别。 处置一个已定罪的罗艺,根本不需要他们亲自到场,自有法曹官员按律执行。 校场外围,士兵们将围观的军民隔绝在外,此刻,汇聚在这里的人虽然多,却没有人随意开口,一时间群鸦雀无声。 辰时三刻,前靖边侯罗艺被押解入场。 他身着囚服,须发比起昨日略显凌乱,却依旧挺直着脊梁,步伐甚至带着几分昔日的沉稳。 只是那深陷的眼窝与灰败的脸色,昭示着他末路的处境。 午时正,号角悲鸣。 监刑官朗声宣读罪状:“罪臣罗艺,纵子投敌,勾结反贼,抗拒王命,纵属犯上...三罪并罚,故大王有令,斩立决!” “斩”字令箭掷地,刽子手举刀,寒光一闪过后,一颗头颅滚落,鲜血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曾经显赫一时的靖边侯,燕云之地的最高统帅罗艺,就此身首异处,为自己的选择和算计付出了代价。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一股无形的震慑力,随着罗艺的伏法,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北疆军民的心中。 那便是——虎威王虽然仁慈,但他的法度与威严,不容置疑,更不容挑战! 在罗艺死后,凌云又召来杨玄奖,命其前往涿郡,代替王景坐镇燕云之地。 自巡河一事后,杨玄奖展现出了他能够独当一面的能力,凌云自然乐得给他施展才能的机会。 而杨玄奖前往主持大局,王景也能抽身返回朔方,何乐而不为? 毕竟,王景对于朔方的重要性,是除凌云之外最高的,就连贺兰山、高绍等都比不上。 ...... 时光流逝,秋意渐浓。 转眼间就是半个月过去了,罗艺伏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北疆的各个郡县。 得知消息的各地官员,皆是忍不住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暗道虎威王好大的魄力! 罗艺在北疆的名头,谁人不知? 这样一个枭雄一般的人物,竟然就这么被处死了,许多人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消息有误... 这一日,凌云正在王府书房内批阅来自北疆各地的文书,王景突然求见,呈上了一份密报。 “大王,唐国公派人送来了与刘武周逆党交手的战报。” 闻言,凌云脸色微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接过密报细看。 ...... 第376章 血四为使 奏报中,李渊的言辞极其恭谨,先是陈述刘武周据城而守,兵力犹存,马邑城防颇为坚固。 继而又详述了己方数次击溃敌军外围兵力,斩获颇丰。 然而,下面却是笔锋一转,开始强调其赴任不久,兵马需要磨合,粮秣转运艰难,故而虽屡战屡胜,但想要速克,难免力有未逮。 恳请凌云能够体谅时艰,允许他稳扎稳打,逐步推进,并隐晦提及若粮饷器械能得到更充分的保障,则进展或可更快等等。 通篇奏报,理由充分,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努力办事,却又受制于实际条件的“忠臣”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 凌云看完,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奏报递给了王景,在其阅完之后,问道:“景先生,对李渊所述有何看法?” 王景闻言,微微一怔,在他看来,刘武周的败亡是早晚的事,所以根本不需要特意问上一嘴。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这场战事之上,那么... 略一思考,王景就明白了,凌云关注的重点,从来就不是这场战事,也不是刘武周,而是...唐国公李渊! 可是,这又让他有些不解了。 毕竟,相比于整个北疆和草原,一个困守孤城的刘武周和一个在太原还未完全站住脚跟的李渊,似乎并不值得其投入过多的精力。 但王景跟随凌云多年,知道其从不会无的放矢,心下对李渊也多了几分琢磨。 沉吟片刻后,他微微躬身,结合奏报与自己掌握的情报说道:“回大王,据属下所知,李渊赴任太原后,便立刻开始了熟悉军政,安抚地方,所辖之兵马也没有疏于操练,奏报中所言的几次接战获胜,应非虚言,只是...” 他略一停顿,组织着语言:“只是,自始毕可汗死后,刘武周失了突厥作为外援,困守孤城,其势已如累卵。” “以李渊在太原所能调动之兵力,若真的倾力猛攻,即便马邑城坚,也绝不可能抵挡得住。” “他如此行事,看似稳妥,实则...更像是在借剿贼之名,行经营太原之实。”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不愿承受损耗自身实力的风险,由此可见,唐国公心思之缜密,耐性之佳,绝非寻常庸碌之辈可比。” 王景说完,抬眼看了看凌云,见对方神色平静,眼中却有着了然之色,便知其心中早有定见,自己的分析与大王的判断,大抵是吻合的。 那份因不解而产生的细微疑惑,也化为了对凌云更深一层的信服。 “先生看得透彻。”凌云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李渊这是在跟本王玩一出‘阳奉阴违’的把戏。” “他似是以为本王眼下的重心在于稳定北疆,震慑草原,无暇亲自过问战事细节,便以这看似合情合理的奏报,来为他按兵不动、保存实力寻找借口。” 说着,站起身,走到北疆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他恐怕是起了和罗艺一样的心思,想要观望风色。” “天下动荡,他李渊,怕是也想在这乱局中,为自己,为家族,谋一个最大的前程!保存实力,静待时机,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的算盘。” 王景点头:“大王明鉴,那我们现在...” 凌云的目光从太原移向马邑,又缓缓移向代表突厥的广袤草原:“刘武周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据说在始毕死后,他还曾派人前往草原,向咄苾求救,只是咄苾知晓本王的态度,对他的求救信函,一概置之不理。” 凌云转过身,眼中锐光一闪:“既然李渊想拖,那本王就成全他,也给刘武周一点希望。” “大王是想让颉利可汗回应刘武周?”王景立刻会意。 “不错。”凌云走回书案,取过一张特制的空白皮纸,拿起虎威王金印,郑重盖上,接着,冲门外喊道:“让血四来一趟!” 外面值守的亲卫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后,身形矫健的血四便被亲卫给请了过来。 “血四,持此印信,秘密前往突厥牙帐,面见颉利可汗。”凌云吩咐道,“告诉他,以他的名义,秘密回复刘武周,许其援助,让其务必死守马邑,牵制李渊。” “做得要像他自己被刘武周说动,而非受命于本王,你可明白?” 血四双手接过印信,干脆利落道:“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看着血四离去,王景轻声道:“刘武周得此定心丸,必拼死抵抗,李渊再想‘稳扎稳打’,恐怕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了!届时,他是忠是奸,是能是庸,总能看出一些。” 凌云重新坐回案后,神色恢复了平静:“本王就是要看看,当算计落空,压力骤增之时,这位唐国公,当如何做。” “传令下去,严密关注太原、马邑两地的动向。” “属下遵命。”王景躬身,悄然退下。 ...... 由于是秘密前往,所以血四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前往王帐。 而是以卓越的潜行之技,避开了大部分族群的聚集地。 这一日,暮色苍茫,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连绵的帐篷轮廓,如同白色浪潮铺满河谷。 中心处,那座最为宏伟的金顶大帐在夕阳的余晖中熠熠生辉,这便是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的王庭所在。 牙帐外围守卫森严,巡逻的精骑目光锐利。 血四并未试图潜入,而是在距离王帐尚有一段距离时,主动现身。 随即,他便被一队突厥的巡逻骑兵围住。 “何人?胆敢擅闯王庭!”为首的百夫长厉声喝问,弯刀已然出鞘半寸。 血四神色不变,从容地自怀中取出那方皮信,小心翼翼地展开:“我乃虎威王使者,持大王印信,需立刻面见颉利可汗,有要事传达。” 原本杀气腾腾的突厥骑兵们,在听到“虎威王”三个字后,气势便陡然一滞,脸上纷纷露出敬畏之色。 百夫长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恭谨,连忙收刀入鞘,右手抚胸:“原来是圣主使者!恕我等冒犯!请随我来,我即刻为您通传!” 由这名百夫长亲自引路,沿途的守卫无人敢拦,血四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金顶王帐之前。 通传声层层递入,不过片刻,帐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王帐的帘子便被两名侍卫掀起。 ...... 第377章 落子 颉利可汗竟然亲自迎到了帐门口! 他身着大汗常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郑重与急切。 当看到血四手中那方展开的皮信,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表示敬意的礼。 “使者快请入帐!” 帐内陈设华贵,但此刻无论是颉利可汗还是血四,都无暇他顾。 颉利可汗挥退了所有侍从,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圣主有何吩咐?咄苾恭聆教诲!”颉利可汗的语气虔诚而恭顺。 血四将皮信双手呈上,依着凌云的原话传达:“可汗,大王要你做一件事,以隐秘的方式,回复刘武周的求援信,告诉刘武周,让他务必坚守马邑。” “就说你突厥会设法助他一臂之力,至于如何助,何时助,不需可汗操心,我家大王自有计较,但要切记,此事需做得像是可汗你被刘武周的‘诚意’打动,而非受命于大王之命。” 颉利可汗双手接过皮信,如同接过圣物般小心翼翼。 而后,郑重应诺:“请使者回禀圣主,咄苾必定将此事办得妥帖,让那刘武周深信不疑,绝不会让圣主失望!” 他根本没有去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明白,对于凌云的意志,他只需要执行即可。 “如此甚好!大王的王令既已传达,我也不便久留,这就告辞。”血四行事干脆,见目的达到,立刻请辞。 颉利可汗清楚此事机密,也不强留,亲自将血四送出王帐,并安排最信任的亲卫小队,护送他离开牙帐范围,并提供了快马干粮。 ...... 数日后,虎威王府书房。 凌云正在聆听王景汇报各郡秋粮入库的情况,外面便传来亲卫的通禀:“大王,血四统领回来了,在门外候见。” “让他进来。”凌云目光微动,停下了与王景的交谈。 书房门被打开,血四大步走入,他的眉宇间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之色,显然一回来,便直接赶到了这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随即,血四单膝跪地:“大王,末将复命。” “起来回话,事情办得如何?”凌云问道,语气平稳。 血四站起身,言简意赅地汇报道:“回大王,末将于日前抵达突厥王帐,颉利可汗见到大王的印信,极为恭谨,亲自出帐相迎,执礼甚恭。” “属下传达大王的指令后,颉利可汗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应下,承诺必定办妥此事,做到天衣无缝,绝不负大王所托。” 凌云听完,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些许笑意:“很好,辛苦了,下去领赏,好生休息。” “谢大王!”血四利落行礼,转身退下。 书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王景看向凌云,轻声道:“大王,颉利可汗既已应下,刘武周得此‘强援’许诺,必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定会拼死力守马邑。” 凌云微微一笑:“颉利的承诺虽已送出,但空口白话,时间久了,刘武周难免生疑。” “且李渊绝非常人,若援军一直不到,本王担心刘武周纵是有心死守,也未必能撑得住。” “所以,本王需要派些人手给那刘武周,如此一来,不仅能坐实突厥援助的假象,也能助其一臂之力。” 凌云声音沉稳,带着运筹帷幄的冷静。 王景面色微凝,惊声道:“大王竟真要相助刘武周?这...您...您莫非是有意延长战事?” “不错,只有这样,本王才能看得更多!”凌云点头。 王景目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不过很快又沉吟起来。 片刻后,再次缓缓开口:“大王,若派我们的人伪装成颉利可汗的麾下,风险是否过大?” “属下建议,最好是动用草原上的人,他们的习性更易取信于刘武周,即便事后被李渊察觉,也只会认为是部落自发行为,与大王,与朝廷无干。” 凌云轻笑一声:“先生所言极是,你觉得拓拔野如何?” “归义校尉拓拔野...嗯...倒是个合适的人选。”王景咀嚼一声,而后也笑了起来,“大王早已思虑周全,倒显得属下过虑了,哈哈!” 随后,凌云直接下令,令归义校尉拓拔野前来朔方见驾! 命令很快被送出,数日后,身形魁梧如熊罴的拓拔野,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虎威王府。 一见到凌云,便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末将拓拔野,拜见大王!大王召见,不知有何差遣?拓拔野和麾下的儿郎们,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凌云让他起身,简单地将意图说明:“拓拔野,本王欲让你挑选一批精锐可靠的儿郎,伪装成突厥部落的援军,秘密前往马邑,助那刘武周守城。” 拓拔野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粗声粗气道:“大王,那刘武周不是反贼吗?咱们为什么要帮他?还要扮成突厥崽子?” 他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满脸的疑惑。 凌云知他性情,索性就将自己的想法,十分耐心地说了一遍。 “是以,你等前往非是助他,而是借此拖住李渊,本王怀疑其人心怀异志,故而需要借此探其虚实。” 拓拔野似懂非懂,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大王让末将怎么干,末将就怎么干!只是...大王,末将是个粗人,打仗拼命在行,这骗人唬弄的事儿,末将...怕...怕办砸了,误了大王的大事。” 说完,他的脸上已经满是窘迫,显然是有自知之明。 这也是凌云所顾虑的,拓拔野勇则勇矣,但心思不够缜密,此番行动除了正面搏杀之外,更重要的是隐秘与欺诈,若由其独自带队,确实容易露出马脚。 这时,静立一旁的王景缓缓开口:“大王,拓拔将军勇武过人,忠诚无二,此番行动,正需此等猛将坐镇,方能震慑刘武周部众,取信于人,至于其中机变周旋之事...或需一位心思灵动、善于随机应变的副手从旁协助。” 凌云点了点头:“此前本王早有考虑,打算让咬金随同前往,先生以为如何?” 王景笑了笑:“属下想到的人选,也是咬金,别看他表面粗豪莽撞,实则内藏机锋,心眼颇多。” “这小子早年混迹市井,三教九流接触甚多,最擅察言观色,插科打诨。” “由他陪同拓拔将军前去,一来可以弥补拓拔将军在机变上的不足,可应对刘武周及其麾下的试探。” “二来,他平时的那副混不吝做派,反而更符合我大隋对突厥人的固有印象——贪财重利、难以管束,不易惹人生疑。” “再者,他武艺不俗,关键时刻亦可助拓拔将军一臂之力。” ...... 第378章 瓦岗动静 凌云点头对王景的话表示认可,程咬金那副滚刀肉的模样,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伪装。 “传程咬金。” 不多时,程咬金大大咧咧地走进书房,先是给凌云行了礼,又对着王景嘿嘿一笑,最后看到拓拔野,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对方的肩膀:“老野!有些日子没见了,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凌云将任务再次说明,由于程咬金曾经前往三州之地的许多地方剿过匪,难免会被人认出,所以他特别指出对方需要乔装打扮一番才可。 最后道:“咬金,此番行动,凶险异常,不仅要面对李渊的兵马,还要在刘武周身边周旋,你与拓拔野需精诚配合,他为主,你为辅,遇事多动脑筋,相互商议,可听明白了?” 程咬金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拍着胸脯道:“大王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俺老程别的不行,这装傻充愣、骗吃骗喝...啊不是,是随机应变的事儿,最是在行!” “保证帮老野把戏演得漂漂亮亮的,让那刘武周把俺们当救命稻草!一切以老野为主,一言一行都跟老野好好商量着来!” 他嘴上说着以拓拔野为主,但那灵活的眼神显然表明他要掌握相当大的主动权。 拓拔野倒是没有太多想法,反而见程咬金同去,松了口气,咧嘴笑道:“有老程同去,末将这心里就踏实多了!动脑子的事,老程多费心,砍人的事,交给我!” 凌云看着眼前这对组合,一个憨直如熊,一个滑溜似鱼,心中倒是生出几分期待。 他沉声吩咐道:“既然如此,拓拔野,你即刻返回部落,挑选两千精锐儿郎,皆携带皮甲弯刀,做突厥打扮!” “咬金,你随拓拔野一同出发,路上想好如何改头换面,一切行动,需与拓拔野商议,遇事莫要冲动,若有重大变故,以保全自身为上,可伺机撤回。” “末将遵命!”拓拔野抱拳。 “大王您就瞧好吧!俺这就去找两贴假胡子!”程咬金也收起嬉笑,郑重应下。 两人领命而去,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王景轻声道:“大王,此二人一去,马邑这潭水,更要浑了,李渊若得知刘武周不仅得到突厥许诺,更有‘实际’援军抵达,其表情定然精彩。” 凌云负手而立,目光幽深:“本王就是要把水搅浑,让我们的人,盯紧马邑战事。” “属下明白。”王景躬身领命。 ...... 夜幕降临,朔方城外,一支由草原悍勇组成的骑兵,在拓拔野和程咬金的带领下,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南下的苍茫暮色之中,直奔马邑而去。 ...... 瓦岗寨,魏公府邸。 自大败靠山王杨林,破其一字长蛇阵以后,瓦岗寨的声势可谓是如日中天。 此刻,府内众多人物齐聚,气氛中带着躁动。 李密高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听着下方众人的议论,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军师徐茂公坐于其下首,羽扇轻摇,眉头微蹙,似在权衡着什么。 秦琼、王伯当等人分列两旁,裴仁基、裴元庆父子亦在座中。 而一身白衣的罗成,因先前的战功与罗艺之子的身份,位置颇为靠前。 在他身旁,坐着的是近来方才相认的兄长姜松与侄子姜焕。 姜松面容冷峻,沉默少言,姜焕则略显好奇地打量着在场的诸位豪杰。 而他们齐聚于此,只因瓦岗近日接连收到多路义军首领来信,邀其共同出兵,于运河沿线择险要处拦截龙舟,共击暴君! 裴元庆年轻气盛,斗志昂扬,第一个起身道:“魏公!还有什么好商议的,杨广无道,天下共击之,只要您点头,末将愿为先锋!” 罗成的眼中也是精光一闪,他新近立功,锐气正盛,接口道:“元庆兄弟所言不差!杨广二征高句丽惨败,雁门被围颜面尽失,如今威望扫地,正是我等乘势而起之时!” “若能成功截杀杨广,则隋室根基动摇,天下义军必唯我瓦岗马首是瞻!”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这等大事中再立奇功,名扬天下的景象。 就连沉稳的秦琼,也微微颔首:“此事虽险,却值得一试,若能成功,于大势确有裨益。” 王伯当等人也纷纷附和,认为机不可失。 唯有徐茂公,羽扇摇动的速度缓了下来,他看向李密,沉声道:“魏公,拦截龙舟,非同小可,杨广身边,必有精锐护卫,宇文成都等骁将亦随行在侧。” “且此举等于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更须虑者...北疆那位,若闻讯而动...”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在场许多人,如秦琼、王伯当,甚至包括罗成,在听到“北疆那位”时,神色都是微微一凝,原本热烈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降温。 李密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自然知道徐茂公指的是谁。 虎威王凌云,这个名字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所有想要逐鹿中原者的心头。 他沉吟着,正要说话。 裴元庆却有些不服气,他并没有亲眼见过凌云之威,只觉得众人太过畏首畏尾,忍不住道:“军师何必长他人志气!那凌云远在朔方,难道还能插翅飞来不成?就算他来,我手中这对...”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其父裴仁基厉声打断了:“元庆!休得胡言!军师面前,岂容你放肆!” 裴仁基毕竟老练,不说凌云威名赫赫,就凭方才众人听到这个名字时,那微变的脸色,他也瞧出了不妥。 罗成也因徐茂公的话,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肋部的旧伤似乎又隐隐作痛,让他激昂的情绪冷却了几分,张了张嘴,却没再出声。 就在厅内暂时陷入一种微妙沉寂的当口—— “报——!!!” 一声惶然的嘶吼,如同丧钟般从外面传来! 一名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哨探,急匆匆地冲了进来,飞快地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句子:“魏公!军师!各位将军!大...大事不好!” “北边传来紧急消息...涿郡的...罗艺罗侯爷,他...他被虎威王凌云,在朔方城西校场,以...以纵子投敌、勾结反贼、抗拒王命等罪,明...明正典刑,斩...斩首了!尸身...尸身示众三日!” ...... 第379章 无能为力 “嗡——!” 这道消息仿佛惊雷般,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罗成先是闪过不可置信之色,而后,脸上的血色,以极快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那双原本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空洞无比,死死地盯着那名哨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着,他身体晃了晃,若不是及时用手撑住案几,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姜松的眉头拧紧了一些,他与罗艺相认不久,父子之情尚浅,但骤闻生父如此凄惨的死讯,心头也难免涌上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懑,还有一丝莫名的悲凉。 姜焕则是低低惊呼一声,脸上满是惊骇,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和叔父罗成。 李密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落在案上,茶水四溅,他却浑然不觉,脸上那运筹帷幄的神情消失无踪,只剩下浓浓的震惊。 秦琼的脸色也是凝重到了极点,这并不是说他对这位姑父有多少感情,而是对凌云这百无禁忌的手段,感到惊骇! 徐茂公、王伯当等人亦是齐齐变色,就连年轻气盛的裴元庆也被这消息震住了。 他们虽与罗艺无甚交情,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一位镇守边关多年、位高权重的朝廷公爵,说杀就杀了? 凌云之狠辣果决,权势之熏天,再次以一种血腥的方式展露无遗! 死一般的寂静在府内蔓延,众人耳边只有罗成粗重的喘息声。 “凌...云...” 良久,罗成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绝望。 他想怒吼,想咆哮,想立刻提枪杀往朔方,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那股曾经直面凌云时感受到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同梦魇般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去,就是送死。 裴元庆看着罗成那副悲愤欲绝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一股血气上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猛地起身踏前一步,朗声道: “魏公!那凌云如此猖狂,残害忠良,视天下英雄如无物!我等岂能坐视?不如就此联合各路义军,先北上讨伐凌云,为罗侯爷报仇,也为天下除去此獠!” 他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回应他的,是一片更加令人难堪的沉默。 李密脸色阴沉,没有开口。 徐茂公微微摇头。 秦琼、王伯当等人或是低头,或是移开目光,竟无一人响应。 就连刚刚丧父、恨意滔天的罗成,在听到“北上讨伐凌云”这句话时,也只是被惊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了裴元庆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惨然和...一种默认式的沉默。 他比谁都更想报仇,但他也比谁都更清楚,那是何等渺茫甚至可笑的想法。 裴元庆愣住了,他看向自己的父亲裴仁基,却见父亲朝自己微微摇头。 片刻后,徐茂公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元庆将军,勇气可嘉,然,凌云坐拥北疆三州,带甲数十万,麾下贺兰山、贺拔胜等皆当世名将,兼有草原各部奉其为‘白虎圣主’,唯其马首是瞻。” “而其自身武力,更是...深不可测!我等曾亲眼见其...唉,罢了!我军若北上,无异于以卵击石,恐未出河南,便已遭灭顶之灾,罗侯爷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裴元庆心头刚刚燃起的火焰,也浇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他们可以谋划拦截龙舟,可以挑战朝廷权威,因为他们知道杨广已失民心。 但面对那个坐镇北疆,手握绝对实力,行事霸道酷烈的虎威王,他们甚至连挑战的念头,都难以升起。 罗成缓缓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无声滑落。 他知道,徐茂公说的是事实,这个仇,短时间内,报不了了。 姜松始终沉默,但放在膝上紧握的拳头,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看着瓦岗众将的反应,他的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虎威王”,刻下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印记。 李密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罗艺之死如同一声警钟,让他从席卷天下的狂热中清醒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悲痛欲绝、却又在凌云威名之下沉默的罗成,又瞥过面露惊容的众将,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更不能让恐慌蔓延。 瓦岗的旗帜必须继续向前! 随即,李密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部分沉稳:“罗成将军,还请节哀,保重身体!令尊罗侯爷之仇,我瓦岗铭记于心。” “然,军师所言,乃是金玉良言,凌云之势,确非我等现今可正面撼动,此事...需待天时。” 他将“从长计议”改为“需待天时”,既承认了现实,又给罗成和众人留下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不至于彻底绝望。 接着,话锋一转,李密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之事上:“暴君杨广,天怒人怨,拦截龙舟,乃是顺天应人之举,亦是壮大我瓦岗、号召天下义士的良机,不容错过!” “凌云在北,杨广在南,此乃天意,令我等可先诛暴君,再图后举!” “眼下,我等当集中精力,详细商议,如何选定地点,如何调配兵马,如何聚拢各路义军,务求一击必中,扬我瓦岗之威!” 众人方才还没有对拦截龙舟之事商议出结果,但现在李密却直接拍板了。 其他人对此都感到一阵错愕,唯有徐茂公领会了李密的意图。 这是要借一场震动人心的胜利,来冲淡凌云带来的阴影,从而凝聚人心。 随后,他羽扇轻摇,接口道:“魏公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谋划截杀杨广之事,至于北疆...暂且观望为宜。” 他将“凌云”二字隐去,但众人都明白其意。 裴元庆张了张嘴,看看罗成,又看看李密和徐茂公,最终把那股想要北上的冲动压了下去,闷声道:“我听魏公的!打杨广也行!” 秦琼、王伯当等人也纷纷拱手:“谨遵魏公之命!” 他们同样需要一场战斗来证明自己,来摆脱那份无形的压迫感。 罗成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 他知道,李密和徐茂公的决定是目前最“正确”的选择,报仇是奢望,拦截龙舟才是可能的现实。 想要报杀父之仇,只能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天时”。 所以,他不得不将那滔天的恨意和无力感强行压下,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罗成...听从魏公安排。” ...... 第380章 阿史德野与骨咄禄咬银 姜松默默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凌云的忌惮更深了几分,也对这乱世的残酷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他扶住微微颤抖的罗成,低声道:“成弟,走吧。” ...... 马邑郡。 郡守府内,刘武周正焦躁地踱着步。 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此刻却眼窝深陷,胡须杂乱。 往日的凶悍之气被一层厚厚的阴郁所笼罩。 案几上,放着那封他视若珍宝,来自突厥颉利可汗的密信。 信中的承诺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支撑着他的信心,但承诺归承诺,援军一日不到,他便一日不得安心。 “可汗的援军...到底何时才到?” 刘武周喃喃一声,而后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 麾下将领如宋金刚等人,立于下首,亦是面色沉重。 虽说李渊如今只是围而不攻,但只要其大军不退,就没有人能够安心。 且城中的粮食虽然不少,可若一直这样下去,也终有消耗殆尽的一天,届时军心浮动,不用李渊攻打,城内自己就要乱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狂喜:“主...主公!来了!来了!援军!突厥的援军到了!” “什么!”刘武周猛地转身,眼睛立刻瞪得溜圆,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了亲兵的衣领,“你说清楚!援军果真来了?在哪里?” 亲兵激动得语无伦次:“城...城北!来了好多骑兵,起码两千骑!都是草原打扮,打着狼头旗!为首的说...说是奉颉利可汗之命,前来助主公守城!” 顿时,一股狂喜从刘武周的心底升腾而起,瞬间便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焦虑! 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连说了三个“好”字。 “快!随我上城!不!打开城门,我要亲自去迎!”刘武周几乎是吼出来的,大步流星就往外冲。 宋金刚等将领也是精神大振,连忙跟上。 城北门外,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肃立,军容严整,人马虽风尘仆仆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他们身着各式皮甲,腰间佩着弯刀,脸上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风霜与彪悍。 他们并没有打着突厥王庭的金狼旗,而是一些部落的狼头与鹰隼的标志。 这乃是为了伪装成部落联军,而非颉利可汗的直系部队,更显得真实。 为首的两人,格外引人注目。 一人身形魁梧如山,披着陈旧的狼皮大氅,虬髯怒张,眼神桀骜,手持一柄长柄战斧,正是改名为“阿史德野”的拓拔野。 阿史德乃是突厥大姓,仅次于王族阿史那,以此姓示人,既显身份又不至太过招摇。 另一人,则显得“粗野”些,他同样壮硕,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皮袍,脸上粘着浓密杂乱的大胡子,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头上戴着脏兮兮的皮帽,正是化名为“骨咄禄咬银”的程咬金。 骨咄禄在突厥部落中属于常见的姓氏,配上“咬银”这粗俗又贴切其“贪财”人设的名字,恰到好处。 城门缓缓打开,刘武周带着众将迫不及待地迎出。 当看到眼前这支装备齐全、士气高昂的两千草原骑兵后,刘武周心中的狂喜更甚,最后一丝忧虑也烟消云散。 “天不亡我刘武周!”刘武周大步上前,目光灼灼地看向为首的拓拔野和程咬金,“两位首领,可是奉颉利可汗之命前来?” 拓拔野按照事先与程咬金商量好的,故意扬起下巴,用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汉话,粗声粗气地说道:“你就是刘武周?我是阿史德部的首领,阿史德野!” 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程咬金:“这位是骨咄禄部的勇士,骨咄禄咬银!” “我们收到大汗的号召,说你这里需要能打仗的勇士,就带着儿郎们过来看看!草原的规矩,你懂的!” 这番话,将一个响应号召,为利而来的部落首领的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程咬金适时地嘎嘎一笑,声音沙哑,配合着他那副尊容,更显蛮横:“刘将军,咱们草原汉子,刀子说话,金银开路!” “你让咱们帮你守城砍人,好酒好肉不能少,打赢了,金银布帛、女人牲畜,可得让兄弟们满意!” 说完,他还故意拍了拍腰间的刀柄,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 刘武周见此,不怒反喜! 要钱要粮? 这才是草原部落该有的样子! 若是来一队分文不取,纪律分明的军队,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李渊的诡计了。 “好!痛快!”刘武周哈哈大笑,“两位首领放心!酒肉管够!只要打退李渊,马邑府库任尔取用!快请入城!我已备下酒宴,为诸位勇士接风!” 他亲自上前,热情地拉住拓拔野和程咬金的手臂,如同迎接救星,将他们迎入城中。 那两千“草原援军”也被妥善安置,饱餐热食。 接风宴上,刘武周极力笼络,不断敬酒。 程咬金充分发挥其插科打诨的本事,时而吹嘘“骨咄禄部”的“威名”,时而对赏格斤斤计较,时而对城防指手画脚,说些似是而非的“高见”,将一个粗鲁、贪婪又有点小聪明的部落头目,演得活灵活现。 拓拔野则大多沉默饮酒,气势沉雄,偶尔开口,也是言简意赅,让刘武周及其部下诸将的心里,都不由觉得其深不可测。 只有拓拔野自己知道,他哪里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无非是怕言多有失,露了破绽,这才被迫“深不可测”。 酒至半酣,刘武周意气风发,拍案道:“有阿史德首领和骨咄禄勇士相助,我刘武周如虎添翼!李渊老贼,破之必矣!” 程咬金眯着醉眼,嘿嘿笑道:“刘将军放心,有我们在,定叫那李渊有来无回!干!” 拓拔野也举起酒杯,沉声道:“愿助将军破敌。” 想着麾下陡增的两千生力军,尤其是阿史德野的勇悍和骨咄禄咬银的“精明”,刘武周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信心爆棚,只觉得守住马邑,甚至反击李渊,已然在望。 而他不知,这两颗“定心丸”,正是朔方那位,亲手给他喂下的。 ...... 第381章 龙舟夜梦 洛阳通往江都的千里运河之上,庞大的船队正在缓缓前行。 其中那艘最大的,正是当今天子杨广的龙舟。 此舟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起楼四层。 最上层设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 中间两层有房一百二十间,皆以金玉为饰,雕栏画栋,极尽华美。 最下层则为内侍居所。 龙舟以名贵的紫檀木与香樟木为主体,饰以丹漆,镶嵌着珍珠、玛瑙、琉璃,在秋日的阳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 舟行水上,并不是全靠人力牵引,更有巧工设计的轮桨于水下翻动,破开层层波浪,显得既威严又奇巧,宛如一座移动的水上宫阙。 龙舟之后,是规模稍次,但同样华丽无比的皇后凤舸、九艘妃嫔所用的“浮景舟”,以及随行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的各式官船数千艘。 舳舻相接,延绵竟达二百余里! 两岸,则有二十万大隋精锐沿河护卫,旌旗蔽野。 船队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被勒令献食。 佳肴美馔,宫人们收取时,异常仔细,唯恐不精,往往略动筷子便弃之如敝屣。 沿途的地方官员为迎圣驾,更是大肆征发民夫,修路建宫。 这虽然不是杨广的本意,但浩荡的龙舟队伍,却因他的南巡,成了一条汲取民脂民膏的巨龙,在大隋的血脉——运河之上,缓慢而沉重地游弋。 龙舟顶层,杨广凭栏而立,身着常服,面上带着几分被酒色与国事磨损的疲惫,但那双眼眸深处,属于帝王的骄傲与自负却未曾稍减半分。 他俯瞰着这绵延无际、彰显着他无上权威的船队与仪仗,心中那股因雁门之围和各地烽烟而生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当夜,龙舟停泊于一处特意修建过的华丽码头。 河风带着水汽拂过,舟内依旧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杨广饮宴至深夜,方在宫人的服侍下,于那间极尽奢华的寝殿内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广忽觉周身云雾缭绕,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缥缈的仙境。 他心中正自诧异,眼前云雾散开,显露出一处奇峰耸立、流泉淙淙的山谷。 一位老者,白发白须,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浩瀚星空,正静立于一块青石之上,含笑望着他,正是当年入其梦中的玄微子! 杨广刚一看清其样貌,便立刻难以抑制的激动起来,连忙上前,竟不由自主地执弟子之礼:“仙长!是您!数年不见,朕日夜期盼,您终于又现身了!” 玄微子微微颔首,拂尘轻扫,声音空灵而悠远:“陛下,别来无恙。” 杨广此刻的心情,可谓是激动又急切,当年玄微子入梦,是为了凌云而来,这一次想必也是如此。 难道,是召回凌云的时机到了? 就在他胡乱猜想之际,玄微子已经走上前来,淡淡开口:“老道今夜来此,乃因天数有变,特来警示。” 警示? 杨广心中顿时一紧,心中的激动顿时如泼了盆凉水一般,迅速退去,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啊。 紧接着,他急忙问道:“仙长,此言何意...” 玄微子缓缓抬起来,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看到未来的景象:“陛下此次南巡,看似威仪赫赫,实则已入险地!不日之间,隋室当有一场大劫,应在这运河之上,龙舟之侧。” “什么?”杨广脸色骤变,“仙师是指...难道...难道是那些反贼?他们安有如此胆量!” “群蚁虽小,可溃长堤。”玄微子语气平和。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句话显然已经是默认了,且其用群蚁作为比喻,这岂不是说明那些反贼都聚到了一起? 想到这里,杨广又惊又怒,他虽然知道天下不宁,却没想到竟已糜烂至此,更没想到这些反贼敢联合起来对付他! “气运流转,自有其理。”玄微子淡然道,“彼等新破靠山王,气势正盛,又见陛下离京,故而生出此等妄念。” 杨广的脸色越来越差,他此次南巡,虽然带了二十余万精锐,且还有宇文成都陪驾,寻常的反贼势力,根本不敢直撄其锋。 但若是那些反贼势力聚集一处,那就又另当别论了,不说其他的,那打败靠山王杨林的瓦岗群贼,实力肯定是不可小觑的。 况且,玄微子方才也说了,这是隋室的大劫。 如此看来,仅凭这些随驾前来的大军,对上反贼联军,还真是胜负难料啊! 此刻,杨广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凌云单戟退胡数十万时的身影。 “朕当立刻下旨,召凌云率军南下护驾!有他在,些许反王,土鸡瓦狗耳!朕看哪个反贼敢靠近龙舟百里之内!” 这正是玄微子此次托梦的关键。 他心中澄明如镜,如今中原杀劫已起,煞气冲天,此乃天道循环,亦是英雄崛起之契机,然其中因果纠缠,着实难料。 凌云若此时入局,强行打乱循环轨迹,承受这场杀劫的因果,于其乃是大弊。 心中念头电转,玄微子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陛下稍安毋躁,老道此来,便是为了阻止虎威王南下。” 杨广大惑不解:“嗯?依朕看来,凌云忠勇冠世,武艺超群,麾下兵精将猛,有他前来,一切危局自解!” “莫非仙长是担心草原有变?您大可放心,凌云早已慑服草原,白虎圣主之威,无人敢犯!北疆必然无忧!” 玄微子目光转向了远处,似乎是看到了那冥冥中缠绕的命数与气运。 “陛下,非是北疆之故,而是...天命如此,气运使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玄奥的韵律:“虎威王命格特殊,老道不便明言!然,若其此时南下,无论于他本身,还是于陛下,皆非善局,此乃命数,非人力可强为,需顺势而为,方能趋吉避凶。” 杨广闻言,心神剧震。 这番玄乎的话,若是旁人对他讲,他肯定是一个字都不信的,甚至还会大发雷霆。 可,这话出于眼前之人的口中,却由不得他不信。 尤其是关系到杨广自己与凌云,他更是投鼠忌器。 而他对凌云的了解,又让他产生了新的担忧。 “这...这该如何是好?凌云若知朕身处险境,以他的性子,只怕...只怕会不顾一切赶来救驾,这...” ...... 第382章 三世之缘 玄微子见杨广已被说动,便道:“陛下所虑甚是!故而,老道请陛下即刻拟旨,发往朔方,明告虎威王,就说南巡一切皆在陛下的掌握之中,命其谨守北疆,无论听闻何事,不可妄动,更不可私自调兵南下,需严词切责,令他不得有误。” 杨广仍有顾虑:“朕可去旨一道,只是...凌云若仍放心不下...” 听到这话的玄微子,眉头似乎也轻轻皱了皱,依那小子对杨广的心思,一道旨意恐怕还真说服不了他。 沉思片刻后,他终于似妥协般的轻轻吐出一口气,无奈道:“陛下可在旨意中,隐晦提及,此乃老道与陛下共议之定策,望汝体察陛下之心。” “那痴儿得知老道干预,必能洞悉我意,他便能安心留守北疆,不会贸然行动了。” 这话无疑证明了其与凌云关系匪浅,让杨广不由得生出疑问,稍稍犹豫了一番后,他还是没能忍住,问道:“朕有一问,不知仙长与凌云,有何渊源?” 玄微子并没有隐瞒,直接坦然地吐出两个字:“师徒。” 对于这个回答,杨广已有猜测,所以并不觉得意外。 但,他的眼中却是闪过探究之色,接着,微微向前倾身,再次问道:“朕曾闻仙长教化门人,素来秉持无为而师之道。” “便如昔日庞涓、孙膑同列门墙,临下山时,仙长赠庞涓八字,赐孙膑锦囊,足见您已窥见未来,然,二人出事之时,您却未曾出手阻拦,不知此事,可是真?” 玄微子听闻此言,面上并无半点波澜,只微微颔首:“陛下所知不虚!世间因果,皆有定数,强加干预,反乱其序!” “为师者,授人以渔,而非代人以渔。路该如何行,需弟子自行体悟,从而做出抉择。” 他话语平和,仿佛透着勘破世情的淡然。 “那今日您又为何会因凌云现身,同为弟子...” 杨广的话,刚问到一半,便被玄微子抬手打断了:“云儿不同!” “为何不同!”杨广接着问道,语气也加重了一些。 玄微子本不愿解释,但见杨广面上凝重之色愈深,知道这位人间帝王是对他起了警惕之心,这让他不免有些无语。 沉默半晌后,他终于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其中内情,着实不便相告。然,为宽陛下之心,老道却是可以解释一句!” “朕洗耳恭听!” “老道与那痴儿,有三世之缘!” “三世之缘?何解?” 这一次,玄微子并没有再回答,而是轻轻摇了摇头:“老道说的已经够多了。” 杨广闻言,眉头皱的越来越紧,这种不将话说清的人,真是让人有些受不了! 不过,他也知道,以对方的性子,能够给出一句解释,已经很不容易了。 当下,他便整理好了思绪,回到了方才的问题之上。 有了玄微子背书,凌云定然不会坚持南下。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仙长既不愿多说,朕也就不问了,至于凌云之事,便依您所言办理!然则,反贼势众,朕之安危...” “陛下不必过于忧虑。”玄微子接过话头,“眼前此劫,虽是危机,亦藏化解之道。陛下可另下一道旨意,召一人前来护驾。” “何人?”杨广急忙问道。 “西府赵王,李元霸。”玄微子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李元霸?”杨广一怔,想起在李渊府上见到的那个小子,“当日他能斗败成都,身手自是不凡,只是...其年未弱冠,且性格孤僻古怪,当真可当此大任?” 玄微子道:“陛下莫要小觑此子。李元霸虽年幼,然其勇力,禀天地而生,不在凌云之下,必堪大用,召其前来,足以震慑群丑。此亦是天数使然,合该他于此劫中扬名。” 不在凌云之下! 听到如此评价,杨广顿时动容。 “既如此,朕便即刻下旨,召李元霸前来护驾!” 事情至此,杨广本以为玄微子已经交代完毕,心中稍定。 然而,这一次,他却并没有如上次那般身影淡去,反而沉默了片刻,那深邃的目光中,仿佛有星河流转。 良久,他才以一种缥缈,且带着玄奥意味的语气开口。 “陛下,可知何为气数?” 杨广心头莫名一紧,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这句话后,他本能地感到一阵惊慌,于是急忙道:“请仙长指点。” “天地万物,盛衰有期;王朝兴替,亦循此理。” “气数者,乃一国一族汇聚之天命、民心、地脉、运道之总和,如灯之油,如人之寿,有定数,亦会消耗。” 玄微子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自陛下继位以来,开运河,筑东都,巡塞北,征高句,虽有功业,然耗损亦巨!” “如今天下动荡至此,反贼竟敢公然截杀天子龙舟...此非偶然,实乃国运显衰,气数将尽之兆也。” 杨广的脸色一点点的白了下去,待其说完,已经是毫无血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仙长!您是说...我大隋...气数已尽?” 玄微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以那洞悉天机的口吻说道:“陛下自身,承负社稷之重,与国运一体相连。” “然天道冥冥,自有其衡!当国运衰微至极,承载其重之君王者,若强逆天时,非但不能挽狂澜于既倒,反而会加速其崩,甚至...引来反噬,殃及自身命格根基,最终...绝难善终。” “难...难善终?”杨广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想要呵斥玄微子胡言乱语,但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因为,在对方说出这番话后,他竟然没有生出半点怀疑的心思。 就好似,一切都该如玄微子所言一般发展,才是正确的! 这让他心里的惊慌一下子攀升到了极点! “然,天无绝人之路。”玄微子话锋一转,“陛下需知,退,有时亦为进。舍,方能有所得。” “若欲保大隋宗庙不绝,若欲护陛下自身周全,改变那既定之轨迹,或有一途。” ...... 第383章 各路反王 “何...何种途径?”杨广声音干涩,带着最后的期盼。 “此劫过后,无论结果如何,陛下抵达江都后的第一件事,便当顺应天命,颁布诏书,禅位于太子。” 玄微子一字一句:“太子仁厚,有守成之德,坐镇洛阳,颇得民心。” “其命格因凌云而变,与如今残存之国运,更为相合!” “禅...禅位?”杨广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是一位相当有抱负的帝王! 放弃皇位,这对他而言,比面对反贼的千军万马,更加艰难。 “陛下,这不是败退,而是顺应天道,保全社稷之举。”玄微子语重心长,“太子继位,便是新朝之始,届时,国运气数亦将随之转变,而凌云...” 说到这里,玄微子的语气似乎加重了一丝:“凌云心存护佑隋室,安定天下之念。” “待新君登基,天命革新,便是他出山,挥师平定四方,挽大厦于将倾之时!” “届时,陛下可让新君下旨,召其回洛阳,委以平定天下之大任,如此一来,凌云行事,名正言顺,顺应新朝气运,可事半功倍。” “否则,在如今这气数将尽之局中,纵有凌云之能,欲强行挽天倾,亦恐是九死一生,事倍功半,最终能否成功,犹在未定之天。” 玄微子最后的话语,直击杨广的内心。 不退位,他可能身死国灭,连累凌云也可能遭遇不测。 退位,太子登基,大隋或许还能延续,凌云可于彼时回朝,委以大任,真正平定天下。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大隋的社稷,当然,也为了凌云。 挣扎与痛苦的神色,在杨广脸上交织。 最终,对亡国灭种的恐惧,压倒了他对权力的留恋。 半晌后,杨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玄微子深深一揖:“多谢仙长指点迷津...朕...明白了,也知道...该如何做了。” 玄微子见杨广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脸上闪过一抹欣慰,随即,身影开始在云雾中缓缓淡去,最后的声音带着慰藉与缥缈。 “陛下能明悟,便是大隋一线生机所在。谨记,稳坐龙舟,静待元霸。抵达江都,顺天应人!一切...自有后续...” 话音袅袅,终不可闻。 山谷、云雾,尽数消散。 不多时,杨广猛地自梦中惊醒,霍然坐起,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微亮。 河风透过窗棂带来丝丝凉意,而梦中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尤其是那“禅位”二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 他再无睡意,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带着萧索与一丝...解脱。 接着,杨广唤来心腹内侍,掌灯研墨。 他首先铺开一道绢帛,神色复杂地挥笔疾书,正是给凌云的旨意。 旨意中严令凌云务必镇守北疆,不得擅离,并特别提到了玄微子。 接着,他又于另一道绢帛上,写下了召西府赵王李元霸前来护驾的命令。 “一道往朔方,另一道往太原,速去!” “是。” 在内侍退下后,杨广仿佛虚脱般地靠在龙椅上。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运河静波,以及远处层峦叠嶂的阴影,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重新回到案后坐下,取出了一份材质最为珍贵的诏书,开始缓缓书写。 每写一个字,都仿佛抽走他一份心力。 ...... 瓦岗寨魏公李密同意联合出兵,共击龙舟的消息,迅速传回了大河南北那些心怀异志的各路豪强手中。 一时间,诸多反王阵营尽皆欢欣鼓舞,原本尚存的一丝犹豫与忐忑,被瓦岗这颗定心丸,尽数压下。 寿郡。 驻扎在此的窦建德,闻讯后抚掌大笑,对麾下谋臣将领言道:“好!魏公李密果然是枭雄气度!瓦岗新破杨林,士气正盛,更收服了裴元庆这等万人敌,有他们牵头,大事可为啊!” “传令下去,加紧筹备粮草,整训兵马,届时我河北儿郎,定要在此战中打出威风,叫天下人知晓,除了瓦岗,还有我窦建德!” 刘黑闼、王伏宝等将纷纷响应,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涨。 ...... 江淮之地,杜伏威得信后,立刻召来义子阚棱、王雄诞,喜形于色道:“李密点头了!此事成矣!” “连靠山王都败在瓦岗之手,杨广身边的那些酒囊饭袋,何足道哉?” “我等只要不起差错,在运河险要处设伏,与瓦岗、河北诸军遥相呼应,必能建功!” 他本就以彪悍善战着称,此刻更是信心爆棚,仿佛已看到龙舟倾覆,隋室崩塌的景象。 ...... 徐圆朗的地盘与瓦岗相近,素知瓦岗厉害,闻讯后长舒一口气,对左右道:“魏公已经答应出兵,有瓦岗顶在前面,我等便安全多了。” “到时候见机行事,若能捞些功劳自然最好,若事有不谐,亦可从容退去。” “传令各部,做好准备。” ...... 吴郡。 沈法兴虽远在江南,亦是精神一振,对手下心腹道:“李密乃世之枭雄,瓦岗兵锋正锐,既已出手,杨广此番南巡,恐成不归路!我江南子弟,亦不能落于人后!” “传令水军,严密监视江都动向,一旦龙舟遇袭,我等便即刻起兵,或可趁乱取利,至少也要分一杯羹!” ...... 朱粲、孟海公、高谈圣... 一时间,各地反王,皆因瓦岗的加入而蠢蠢欲动,积极备战。 运河沿线,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南下的龙舟,磨刀霍霍。 在他们看来,连杨林都败在了瓦岗手下,如今瓦岗精锐尽出,联合天下义军,对付一个威望扫地的杨广,岂有不胜之理? 而有了一众反王势力的牵头,一些规模稍小的渠帅,也是撸起了袖子。 “连瓦岗都去了,我们还怕什么?” “正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此番定要跟着诸多大王,狠狠咬下昏君一块肉来!” 他们纷纷整顿人马,备足舟船,只待约定日期,便欲沿运河而下,参与这场看似稳操胜券的“盛宴”。 ...... 瓦岗寨内。 此刻,聚义厅里的气氛却并不如外界所想的那般乐观。 李密虽力主出兵,借此树立威望。 但徐茂公仍不无忧虑:“魏公,群雄并起,各怀异志。拦截龙舟虽能扬名,然亦会使我瓦岗彻底成为朝廷,乃至...北疆那位眼中之钉。” “且各路反王,乌合之众者多,能否同心协力,犹未可知。” 秦琼也出声道:“军师所言甚是!且杨广身边,宇文成都勇冠三军,骁果军亦非弱旅!此战即便能胜,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等还需多做谋划才是。” ...... 第384章 老帅点兵 罗成沉默不语,裴元庆则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盼着早日遇到宇文成都,好一较高下。 ...... 马邑城中, 刘武周也收到了风声。 看着手中关于各路反王蠢蠢欲动的消息,再对比自己困守孤城的窘境,心中五味杂陈。 “李渊老贼尚未退去,天下却已乱成这般模样...可惜,可惜我刘武周被困于此,否则,这等盛事,岂能少了我?” 刘武周望着南方,眼中流露出不甘与羡慕。 旋即,他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新得的两位“草原猛将”阿史德野和骨咄禄咬银,心中稍安。 “有突厥援军在,我必能守住马邑,待中原乱局更甚,未必没有我刘武周出头之日!” ...... 李渊大营。 李渊自然也听闻了瓦岗联合众反王欲拦截龙舟的消息。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随军而来的次子李世民。 “二郎,你看此事如何?”李渊沉声问道,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世民目光炯炯:“父亲,此乃天赐良机!如今瓦岗等各路反王与朔方那位的注意力,皆在龙舟之上,我李家正好借此机会,加速整合太原,稳固根基。” “马邑刘武周,有突厥相助,一时难下,不如暂且维持现状,以围为主。” “待中原各方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时,便是我李家乘风而起,挺进关中之时!”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深意:“吾儿所言,正合我意。传令下去,对马邑围困如常,但不必强攻。各部加紧操练,广积粮草。” “这天下...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远眺南方,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凌云在北,群雄在南,他李渊,正好在这夹缝中,行那韬光养晦之事。 ...... 深秋的登州,海风寒冽,咸腥的气息漫卷过靠山王府高大的院墙。 庭院中,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中瑟瑟作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书房内,炭火盆驱散着湿冷。 靠山王杨林没有像往常般披甲,只着一身暗紫色常服,坐于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由心腹送来的密信,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那双阅尽沧桑的虎目之中,不再是往日睥睨天下的锐利,而是充满了忧惧。 信上的内容,他几乎能背下来了。 林林总总,为首的竟有十八路反王达成联盟,麾下人马号称百万,意图拦截龙舟对圣驾不利! “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这位为大隋征战一生的老千岁喉中溢出。 随后,他放下密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陛下啊陛下...”他喃喃自语,声音复杂,“您为何偏偏要在此时南巡...这天下,已非昔日之天下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随杨坚打下这大隋江山,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扫北齐,平南陈,剿灭各方豪强,何等快意! 可如今,大隋江山竟已烽烟四起,社稷飘摇。 二征高句丽的惨败,雁门关被围的耻辱,还有他自己...竟也败在了瓦岗那群草寇手下,连赖以成名的“一字长蛇阵”也被破去。 这份挫败与耻辱,如同毒火,日夜灼烧着他的心。 但此刻,比起个人的荣辱,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皇帝的安危。 杨广虽有好大喜功之举,让他有时也看不惯。 但血脉亲情,君臣大义,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里。 杨林根本无法想象,若杨广真有个闪失,这大隋的天,岂不是真要塌了? 届时,他杨林,还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先帝? “本王绝不能坐视!” 杨林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猛,牵动了旧伤,让他微微蹙眉,但眼神却无比坚定,“陛下身边虽有宇文成都,骁果军也算精锐,但十八路反王联合,随之响应的渠帅更是不计其数。” “其中不乏能征善战之辈,那瓦岗寨...更是连本王也...”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那份败绩依旧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登州兵马经历瓦岗之败,折损不小,新兵未训,面对声势浩大的反王联军,着实没有太大的胜算。 但杨林顾不了那么多了。 身为大隋的靠山王,在陛下最危难的时候,他必须亲往,否则...此生难安! 接着,杨林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秋色,心中思绪翻腾。 不由得,他想起了那个远在朔方的身影——他的义子,凌云。 这个义子,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 坐拥北疆三州,威服草原,权势之盛,已远在他这义父之上。 若有凌云出手,扫平这些反王,护驾成功,当不在话下。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杨林甚至能想象到凌云手持擎天戟,跨坐白虎,如天神般降临战场的景象。 有子在侧,何惧群丑? 但随即,他又缓缓摇了摇头,北疆乃是重地,绝不可有一丝差池。 在他看来,若是平常时候,凌云离朔还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当今中原烽烟四起,可冒不得险。 若凌云南下,异族趁火打劫,大举叩关,内忧外患之下,社稷必倾! 而且,自己这做义父的,难道真要依赖儿子吗? 上次瓦岗之败,已让他颜面有损,此番护驾,他更想凭自己,为陛下,也为杨家,尽一份力。 “罢了,” 杨林最终叹了口气,似是说服了自己,“云儿镇守北疆,关系重大,草原虽表面臣服,却未必没有异心。他不能轻动。此番,就让我这老骨头,再为陛下,为大隋,搏上一次吧!” 决心既定,杨林不再犹豫。 随即,转身回到书案前,神情恢复了一位沙场老帅的沉稳与决断。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 杨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登州镇海军,即刻起进入战时状态,清点所有库府军械粮草,检修战船车马,待命出发!” “令:莱州、青州、密州三地府兵,各抽调两万精锐,由各州总管亲自率领,五日内抵达登州汇合!” “令:速召大太保、二太保...凡在外之太保,除必要留守者,即刻返回登州!”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号角声在军营中响起,打破了登州城的宁静。 杨林亲自去了军营,兵卒们虽然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感到不安,但看到靠山王那坚毅的身影,心中也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杨林走过一排排队伍,不时停下脚步,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或是检查一下老兵的战甲。 他没有多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因为他本身,便是最大的鼓舞。 回到王府后,他让老仆取出了当年平定江山时,穿的那副明光铠。 铠甲依旧闪亮,只是上面密布的刀痕箭创,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峥嵘岁月。 他亲手用软布细细擦拭,动作缓慢且专注,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叙旧。 ...... 第385章 王妃有孕 随后,杨林又取过了那对虬龙棒。 双棒入手,沉甸甸的份量让他感到踏实。 他随手挥舞了几下,风声呼啸,依旧凌厉。 只是手臂传来的微微酸麻感,提醒着他,自己终究是老了。 “义父,一切准备就绪,三军将士,只等您老人家一声令下!”罗方前来禀报。 杨林点了点头,披上战袍,沉声道:“传令三军,明日卯时,校场点兵,祭旗出征!” “孩儿遵命!” 夜幕降临,登州城灯火通明。 杨林独自一人站在王府的庭院中,任凭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他抬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艘行驶在运河上的华丽龙舟。 “陛下,老臣...来了。”他心中默念,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担忧,更带着臣子对君王的赤诚,“但教杨林有一口气在,绝不容许任何人,伤你分毫!”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败于瓦岗、心怀挫败的老将,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誓死扞卫杨氏江山、忠心耿耿的靠山王。 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之气,在这位白发老帅身上,油然而生。 ...... 朔方,虎威王府。 温煦的阳光,洒在庭院中开始泛黄凋落的树叶上,映出一片片金灿灿的光晕。 主院内,是一派安宁温馨的景象,窗扉半开,让阳光和秋风得以流入。 凌云今日难得没有身着戎装或王服,仅穿了一袭玄青色的暗纹锦袍,玉带束腰,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与从容。 此刻,他正陪着王妃长孙无垢在院中的小亭内闲坐。 石桌上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热的酪浆。 长孙无垢身着月白云纹的襦裙,外罩一件杏子红的薄锦披风,面色略显些许苍白,但精神尚好,眉眼间蕴藏着初为人母的柔和,与一丝淡淡的疲惫。 她的小腹尚且平坦,若非医官确诊,且近日时常伴有轻微的恶心嗜睡,几乎看不出已有身孕。 “今日感觉如何?”凌云将一盏温热的酪浆推到长孙无垢面前,声音轻柔。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依旧纤细的腰身上,那里正孕育着他的子嗣,一种奇妙的情感在他心中充盈。 这感觉,比收服草原各部、阵前斩将杀敌更让他心潮澎湃,也更为小心翼翼。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接过酪浆,指尖与凌云的手轻轻一触即分:“比前几日好多了,只是仍有些倦怠。夫君不必日日守着妾身,北疆军政大事要紧。” 她语气温婉,带着体贴。 凌云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无妨。北疆军政有高绍、贺兰山等人尽心,草原各部也已安抚妥当,倒是你,” 他顿了顿,眼神专注,“这是我凌云的第一个孩儿,也是你的头一胎,万事皆需谨慎,我多陪陪你,心里踏实。” 他伸手,轻轻握住长孙无垢放在桌边的柔荑,掌心温暖干燥。 这份于细微处的关怀,让长孙无垢心中暖流淌过,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啜饮着酪浆。 亭中一时静谧,只有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府中仆役井然有序的脚步声,构成一幅宁静和谐的画卷。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并非全无波澜。 凌云虽尽力陪伴娇妻,但身为总领北疆三州军政的虎威王,御北大元帅,且有王景不遗余力的辅佐。 如今,他的耳目已然遍布天下。 近日接连传来的消息,终究还是在他心中投下了片片阴影。 陛下远离京师,南下江都,虽仪仗浩大,更有宇文成都这等猛将随行,但面对众多反贼势力的联合围攻,局势可谓凶险万分。 他偶尔会站在书房的舆图前,目光掠过并州、幽州,最终落在代表运河的那条蜿蜒曲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过,眉宇间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决断。 妻子初孕,他自然想陪伴在其身边,但!陛下有难,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坐视,势必要南下护驾。 如今的宁静,已然不多了。 思绪收回,凌云轻轻吐出一口气,而后,指着不远处的几株秋菊,细心地为长孙无垢讲解着品种的来历,试图转移她因孕吐带来的些许不适。 长孙无垢倚靠着他,听着他低沉悦耳的声音,感受着秋阳的暖意,眉宇间的倦色也消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下,亲卫统领王大柱的声音恭敬响起:“大王,王妃!南方有圣旨到,宣旨天使已至府门外!” 凌云闻言,眸色微动,这个时候有圣旨传来,想必是令自己南下护驾的旨意。 这让他心中那根关于南方局势的弦,被悄然拨动。 长孙无垢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关切,轻声道:“夫君快去接旨吧,正事要紧。” 凌云点了点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去去便回,你在此稍坐,勿要走动。” 随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立刻便恢复了那位威震北疆的虎威王的凛然气度,大步向府前正堂走去。 王府正堂,香案早已设好,香烟袅袅。 一名面带风尘之色,但举止得体的内侍,正手持圣旨,肃然而立。 凌云步入堂中,玄色袍袖微拂,于香案前站定,躬身行礼:“臣,恭迎圣旨!” 内侍展开圣旨,用略带尖细的嗓音朗声宣读: “门下:北疆绥靖,草原宾服,皆赖虎威王镇抚之功,朕心甚慰。今朕南巡江都,察览民情,虽有不顺,然,一切皆在朕之掌握......” 圣旨的内容,一字一句的落入凌云耳中。 他的神情由一开始的惊疑,转为错愕,最后化为震惊! 旨意中竟然提到了师父! 当年对方的告诫之语,犹在耳旁,凌云怎么都想不到,师父竟然会亲自下场,接触陛下! 他老人家学究天人,洞悉天机,既然通过陛下传来这样的旨意,定然是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是算准了陛下此行有惊无险? 是另有足以应对那群反贼的安排? 还是...此中涉及天道运转,自己此刻不宜插手,以免扰乱了更大的定数? 刹那间,凌云心中思绪流转万千。 最终,那份因担忧南方局势,意欲南下护驾的心思,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了大半。 既然师父已有安排,那他便可安心留在朔方,不必再为南方的局势牵肠挂肚。 如此一来,便可静观其变,也能更好地陪伴初孕的妻子,从容地处理马邑之事。 ...... 第386章 四明聚义 龙舟待援 想到这里,凌云紧绷的身躯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他直起身,朝内侍道:“天使一路辛苦,稍后本王会命人备下宴席,还有些事情,要向天使请教。” 闻言,内侍明显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虎威王太客气了,但有所问,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凌云微微颔首,将圣旨交给一旁的王大柱暂管,淡淡道:“陛下既然已有万全安排。我等便只需谨守北疆即可。传令诸君,各司其职,勿负圣恩。” “谨遵大王谕令!”王大柱躬身应道。 随后,凌云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后院走去,步伐比来时显得轻快了许多。 回到庭院亭中,长孙无垢仍安静地坐在那里,见他回来,脸上带着询问之色。 凌云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无事,陛下只是下旨,让我安心镇守北疆,不必为南方之事担忧。” 长孙无垢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眉宇间之前的些许阴霾去了不少,眼神清明而放松,不似作伪,心中也安定了下来,柔声道:“既然如此,夫君便可安心了。正好多陪陪妾身和我们这未出世的孩儿。” “是啊,”凌云笑着,伸手极其轻柔地抚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充满了憧憬与安宁,“说起来,这孩儿的名字,我们也该好好想一想了...” ...... 秋末冬初的四明山,仿佛成了天下风云的汇聚点。 起初,只是几路旗帜试探性地出现在山峦之间。 瓦岗李密的“魏”字大纛最先立定,裴元庆的先锋扎下营寨。 紧接着,河北窦建德的“长乐王”旗号也在一片较为开阔的谷地展开。 随后,如同滚雪球一般,各方人马从水陆通道陆续涌来。 江淮杜伏威的“楚”字旗带着水陆豪强的彪悍,山东徐圆朗、兖州各路豪强的人马填补着山坳空隙,江南沈法兴的部队乘船而来,在运河支流旁立营,迦楼罗王朱粲、宋义王孟海公、白御王高谈圣、曹州顺义王... 一面面旗帜,代表着各方势力,如同百川归海,不断向四明山汇聚而来。 几乎每日,都有新的营寨立起,新的篝火点燃。 山道上,运粮的车队,以及前来投奔的小股义军络绎不绝。 喧嚣声一日大过一日,操练的呐喊声、人马的嘶鸣声,各路首领之间相互拜会的喧闹,将这片昔日的清幽之地变成了充满野心的战争巢穴。 兵力最为雄厚的几家已然到场,其余仍在陆续汇聚,或是在外围观望。 整个联军营盘,处于一种不断膨胀的状态。 反王中军大帐内,气氛热烈而微妙。 李密高坐主位,努力维系着盟主的威仪,但与窦建德、杜伏威等大势力首领之间的协调,远非易事。 粮草如何统筹? 谁打头阵? 战利如何分配? 每一个问题都牵扯着巨大的利益,争吵时有发生。 与众反王势力脸上放肆的笑容不同,李密身后的徐茂公、秦琼、王伯当等人,则是眉宇带愁,心有不安。 而他们的担忧,正是来自于北方一直没有动作的凌云! 其余人,或许只是听闻过虎威王的厉害,从而对其有所忌惮。 但他们几个,可都是直面过凌云,感受过那般绝望。 当初,若不是贾家楼聚义的众多兄弟拼死为他们争取到那一线生机,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埋骨黄河之畔。 ...... 与此同时,运河之上。 杨广的龙舟队伍,正以刻意缓慢的速度,向着四明山方向航行。 龙舟顶层,虽仍有乐师演奏着清雅的宫廷礼乐,却不见了往日的歌舞喧嚣。 杨广端坐于案后,面前摊开着运河舆图,眉头微蹙。 萧美娘坐在他身侧,并未过多言语,只是适时地为他添上热茶,眼神温柔而带着关切,俨然是一位体贴的妻子在丈夫面临压力时默默支持的模样。 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苏威等重臣陪坐一旁,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看着杨广皱眉的模样,可把虞世基心疼坏了,于是挤出一丝笑容,宽慰道: “陛下,四明山虽有些许草寇聚集,然,不过是疥癣之疾耳,惊扰圣驾,实属不该。陛下天威浩荡,或许不等龙舟抵达,贼人便已望风而逃了。” 显然,他是想用惯常的粉饰,来宽慰圣心。 裴蕴也连忙附和:“虞侍郎所言极是。宇文将军统领骁果,乃天下精锐,必能保龙舟无虞。” 杨广抬起眼,目光扫过二人,并没有如往常般被这些谀词所动,只是淡淡道:“朕已得知,贼势不小,不可轻敌。”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笃定,让虞世基和裴蕴一时语塞,不敢再多言。 宇文化及坐在下首,神情凝重,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 因为,他在几日前便从儿子宇文成都处得知,陛下曾亲自召见,严令加强戒备,准备应对大战。 为此,宇文成都最近每日都在巡营,检查武备,如临大敌。 宇文化及很清楚其子的性格,若非情势确实严峻,绝不会如此紧张。 所以,现在的他,并没有虞世基等人的盲目乐观,只有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深深的忧虑。 萧美娘见气氛有些压抑,柔声对杨广道:“陛下运筹帷幄,早有准备。臣妾虽不懂军国大事,但也知陛下既然已召西府赵王前来,必是有了万全之策。此刻放缓船速,想必也是为了稳妥起见,等待时机。” 这话既表达了对杨广决策的支持,也巧妙地点出了缓行的目的,带着贤内助的聪慧与体贴。 杨广闻言,看了萧美娘一眼,微微颔首,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皇后知朕。”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确是如此。朕在此,便是要等元霸到来,更要等那些反贼尽数现身!” 玄微子的示警犹在耳边,他已经做了安排,此刻需要的,便是耐心和镇定。 “陛下圣明!”众臣见杨广如此表态,纷纷躬身。 龙舟之外。 宇文成都金甲在身,如同雕塑般屹立船头。 他早已下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骁果军将士盔明甲亮,弓弩上弦,刀枪在手,肃杀之气弥漫在船队之间。 “斥候可有回报?”他沉声问副将。 “回报将军,四明山反贼营寨连绵,人马仍在增加,旗帜越来越多。探马不敢过于靠近,但观其声势,确实...确实浩大。”副将的声音带着凝重。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传令下去,各船保持阵型,严密监视两岸。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不得妄动,但若有贼人胆敢靠近,格杀勿论!” “得令!” ...... 第387章 太原接旨 太原。 枯叶在干冷的空气中打着旋儿,为唐国公府平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焦灼。 这种焦灼,并非源于北面马邑的战事,而是来自两日前便已抵达府邸的一位不速之客——南边来的宣旨天使。 圣旨指明要传给西府赵王李元霸。 然而,当长子李建成恭敬地将天使迎入府中,准备接旨时,却尴尬地发现,那位正主儿——他的四弟李元霸,根本不在府内。 “赵王殿下...还没有找到吗?” 此刻,天使正端着茶盏,眉头微蹙,语气中已带上一丝不悦。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岂容如此怠慢? 李建成额角微微见汗,连忙赔罪:“天使息怒,息怒!我这四弟...他向来不喜拘束,时常独自外出,或去山中练锤,或...行踪不定。下官已派人四处寻找,还请天使稍待,稍待片刻。” 天使闻言,眉宇之间的不悦更浓了几分。 稍待? 老子已经稍待整整两天了。 李建成自然也察觉到了对方的神色,心里是既着急又无奈。 唐国公府上下,在这两日里可谓是鸡飞狗跳。 他本人更是坐立不安,既要安抚不耐的天使,又要不断催促家将仆役扩大范围搜寻李元霸的踪迹。 对此,李建成是又急又气。 急的是圣旨迟迟未宣,恐惹得陛下不快。 气的是李元霸这无法无天、全然不顾家族死活的性子。 老三李元吉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当年,他将李元霸骗卖换钱,可谓是不讲丝毫亲情。 纵然李元霸没有追究的意思,但他做了亏心事,心中总归有一根刺。 所以,在四弟武力通神,后又贵为赵王之后,他怕遭到报复,可谓是极力讨好,一点也不敢怠慢。 李元霸的每一次外出,他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这四弟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尤其是看到“街边的杂耍”,恼怒起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 那后果... 他不敢想象。 窦夫人等女眷亦是忧心忡忡,她们对李元霸的感情本就复杂,此刻更多是担心这“祸患”会不会给家族带来什么麻烦。 直到第二日傍晚,一个满身尘土、身形瘦削的身影,才拖着一对擂鼓瓮金锤,慢悠悠地出现在国公府的后门。 正是失踪了两日的李元霸。 他衣衫有些破损,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眸子里透着一股睥睨一切的气势,仿佛这两日的消失,只是去山中完成了一次寻常的狩猎。 “四...四弟!你可算回来了!”早已守在后门附近,眼睛都快望穿的李元吉第一个冲了上去,声音带着哭腔的后怕。 “三...哥,我的鹿奶准备好了吗?” 听到这声三哥,李元吉才彻底放心下来,一个劲儿地点头。 “一...一会儿,给我送过来。”李元霸说完,就要往自己那僻静的小院走。 “四弟!等等,陛下派天使来了,有圣旨给你!等了两天了!”李元吉连忙拦住他,急声说道。 “圣旨?”李元霸脚步一顿,歪了歪头,似乎在想这个词的意思。 这时,李建成也闻讯赶了过来,看到李元霸安然归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心头火起,但碍于天使和圣旨,只能强压下去,沉声道:“四弟,快随我去前厅接旨!陛下有要紧事吩咐你!” 李元霸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李建成,又看了看旁边点头哈腰的李元吉,似乎明白了事情的紧要。 他对于“陛下”这个封他做赵王的人,印象不算坏。 于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也没换衣服,就那样一身尘土,跟着李建成和李元吉向前厅走去。 前厅香案依旧,天使早已等得面色不愉。 见李建成终于带着一个瘦小少年进来,少年虽满身风尘,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肩上还扛着一对大金锤。 天使心中一动,知道这定然就是他需要传旨的那位西府赵王了。 “西府赵王李元霸接旨!”天使不再耽搁,立刻展开圣旨,高声宣唱。 李建成率先跪下,李元吉紧随其后,拼命给李元霸使眼色。 李元霸看着香案和圣旨,又看了看跪下的兄长,似乎明白了仪式,将肩上的大锤一扔,也学着样子,单膝点地,算是行了礼。 天使也不计较他的礼仪不周,清晰地将圣旨内容宣读完毕。 “门下:咨尔西府赵王李元霸,勇武绝伦,世所罕有。今朕南巡,闻有不臣,聚众窥伺。特召尔星夜兼程,南下护驾,荡平叛逆,以彰天威。沿途不得延误...” 圣旨的内容让李建成心头再沉,李元吉更是身体微颤。 李元霸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南下? 护驾? 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那不就是打架吗? 想到杨广封自己做了赵王,算是给了自己身份和认可,现在叫自己去帮忙打架,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干涩,“那就去。” 那模样,仿佛不是护驾的大事,而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建成见他如此轻易地便应了下来,心下稍安。 但更大的忧虑随之而来。 送走天使,李建成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挥退闲杂人等,又命人前去随李元霸收拾行装,而后,便带着李元吉去了堂中。 “大哥,这...这可如何是好?”李元吉显然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语气有些发颤,“四弟他那性子,去了南方,万一...万一冲撞了圣驾,或是得罪了朝中的贵人,我们李家...”他不敢再说下去。 李建成负手在堂中急促踱步,眉头紧锁:“圣旨已下,岂容抗旨?元霸必须去!” 他停下脚步,郑重地看向李元吉:“如今父亲与二弟不在,我需坐镇太原,无法离开。” “元霸此行,必须有人陪同!此人需能照应他起居,更要紧的是,要能在他行事出格时,尽力周旋,莫要让他惹下泼天大祸!” 说着,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三弟,府中如今,能与元霸说上几句话的,只有你了。” 李元吉浑身一僵,脸色白了白:“大哥!我...我怎能...” 他本能地想拒绝,陪同李元霸,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李建成的语气不容置疑,“元霸对你尚不排斥。此乃关乎我李家存亡之事!你务必谨慎,沿途多看多听,管好元霸的嘴和手!” “若遇情况,能忍则忍,能劝则劝,实在不行,也要想办法将祸事降到最低!我会派一队精干护卫随行,但关键还在你身上!” ...... 第388章 李世民欲南行 李元吉面对大哥不容置疑的神色,脸苦得像吞了黄连,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在其离去后,李建成即刻回到了书房,快速落笔写下一封信,接着,叫来心腹,令其将书信送往李渊处。 当晚,一支由李元吉带领,二十名精锐护卫组成的轻骑队伍已经准备妥当,携带了足够的盘缠和少量的必需品。 李建成亲自送行,再三叮嘱李元吉:“三弟,一路谨慎,遇事忍耐,务必看紧元霸!” “大哥放心。” 李元吉嘴上答应,脸上却难掩忧惧,心道:看住他?还务必?你可真是看得起我。 接着,李建成又看向李元霸,后者身背小木戟,跨坐万里云,双锤挂于鞍侧。 纵然知道这个四弟不把自己这个大哥当回事,但他还是叮嘱了一句:“元霸,一切...听你三哥安排。” 李元霸眼皮微抬,不置可否。 见状,李建成只得无奈地挥了挥手:“出发吧。” ...... 马邑郡外围,唐国公李渊的大营连绵起伏。 虽然没有对困守孤城的刘武周发动总攻,但森严的壁垒与不时出营巡弋的精骑,依旧保持着足够的压力,将刘武周及其麾下,连同那支神秘的“突厥援军”牢牢锁死在城内。 中军大帐内,李渊正与次子李世民对着沙盘推演局势。 李渊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上代表着太原与马邑的区域之间滑动。 刘武周得了那支“突厥骑兵”的援助后,抵抗的意志明显增强了,虽仍无力突破封锁,却也给他造成了不少的困扰。 而南方传来的种种消息,更让他心中难以安宁。 “世民,你看这刘武周,还能撑多久?”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李世民略作沉吟,答道:“父亲,刘武周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有些许外援,也改变不了大局。” “只是...如今我军重心,或许不应全放在这马邑一隅了。” 说着,他手指向南移动,落在运河与四明山的位置:“十八路反王齐聚,声势浩大,陛下龙舟危在旦夕。中原局势,恐将因此一战而彻底崩坏。” 李渊闻言,沉默片刻,刚欲说话,便听到帐外亲卫高声禀报:“国公爷,大公子有紧急家书送到!” “建成来信?”李渊心中一凛,“快呈上来!” 信使风尘仆仆而入,呈上李建成的亲笔信。 李渊迅速拆开,目光扫过,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先是惊愕,继而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最后化为深深的忧虑。 “父亲,信中说了什么?”李世民见父亲神色变幻,挥手让信使退出,而后赶忙问道。 李渊缓缓坐回主位,将信交给李世民,眉头皱地更深了。 “你自己看吧...陛下...传下圣旨,召元霸南下护驾。” “什么?召四弟护驾?”李世民闻言也是大吃一惊,连忙接过信细看。 信中,李建成详细叙述了圣旨内容,以及自己的担忧和已派李元吉陪同的决定。 帐内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李渊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写满了不解与凝重:“陛下...这是何意?元霸他...他虽有些勇力,但心智如同孩童,行事全无章法,更不通礼仪。” “此去护驾,凶险万分不说,万一...万一他言语行为冲撞了圣驾,或是得罪了随行的哪位重臣,我李家...” 他越说越是后怕,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为父想不明白,此战成败干系甚大,陛下为何不召虎威王南下?” “虎威王坐镇北疆,威震天下,更曾有单骑退胡数十万的壮举,若其南下,扫平这些反王岂非易如反掌?” “为何偏偏是我那...我那不省心的元霸?这绝非儿戏啊!” 这也是李世民心中的疑问。 他放下书信,眉头紧锁,沉吟道:“父亲所虑,正是孩儿担心之处。陛下此举,实在蹊跷。虎威王乃陛下最信任、最倚重的臣子,于公于私,都应是护驾的首选。” “舍虎威王而取元霸...”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除非陛下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或者...另有我等不知的深意。” “能有何深意?”李渊苦笑摇头,“元霸虽有一股蛮力,但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如何能担此重任?” “建成让元吉陪同,也算是无奈之举,但元吉向来浮躁,连自己都管不住,又如何能约束得了元霸?” “这两个不省心的凑到一起,想不出事都难。” “我只怕他们二人此去,非但不能护驾建功,反而会给我李家惹来灭门之祸!” 李世民默然点头,他对自己那个四弟感情复杂。 李元霸力大无穷,武艺非人,但心智的缺陷让他与整个家族格格不入。 李世民平日政务军事繁忙,与李元霸接触不多,但血脉相连,终究有一份兄长对弟弟的关心。 更重要的是,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发现李元霸就像是一柄无鞘的利剑,握在自家手里尚且战战兢兢。 如今,却被陛下直接征召,放到那波谲云诡的龙舟之上,这简直是将整个唐国公府架在火上烤! “父亲,”李世民思忖良久,抬起头,“三弟陪同,确实令人难以放心,而寻常的家将首领,身份不够,也难以在关键时刻劝阻四弟,或是在陛下与重臣面前转圜。”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孩儿打算亲自南下一趟!” “你?”李渊愕然看向次子。 “是!”李世民语气沉稳,分析道,“第一,孩儿身为李家嫡子,身份足够,若四弟真有不当言行,孩儿在场,或可凭借身份稍作弥补,至少比三弟说话更有分量。” “第二,孩儿亲至,方能真正了解南方局势之险恶,以及陛下...召四弟前去的真正意图。这对我李家未来的决策,至关重要!” “第三,中原大乱已不可避免,四明山之战无论结果如何,天下格局必将重塑。孩儿亲临其境,方能把握时机,为我李家谋取最有利的位置!” 他看向李渊,目光灼灼:“至于马邑这边,刘武周困守孤城,已成瓮中之鳖,短期内难有作为,父亲可暂且放缓攻势,甚至...可以考虑逐步将主力撤回太原。” ...... 第389章 四明山挡驾 “撤回太原?”李渊目光一凝。 “正是!” 李世民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并州与中原交界:“父亲请看,四明山大战一起,无论胜负,朝廷权威都必遭重创,中原腹地将彻底沦为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 “我军若继续在马邑纠缠,很可能被刘武周拖住,从而错失中原变局的最佳时机。” “不如...暂退一步,示弱于外,固守太原根本之地,厉兵秣马,静观其变。” “若陛下胜,我李家因元霸有护驾之名,无损大义。” “若反王势大,或朝廷有变,我李家据守太原,进可攻,退可守,这天下...未必不可一争!” 李渊听着次子的分析,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他不得不承认,李世民的目光远比他要长远。 在马邑纠缠,看着是为朝廷清除反贼,忠心耿耿,实则是将李家绑在了朝廷这艘风雨飘摇的破船上。 而退回太原,静观其变,确是老成谋国之道。 至于李元霸...由李世民亲自前去控制局面,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这个次子沉稳干练,智谋过人,有他在,至少能最大限度地约束李元霸。 权衡利弊良久,李渊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好!就依你之言!为父这就下令,前线兵马保持围困态势,但不再主动强攻,各部轮流撤回太原休整。” “你...即刻挑选一批得力人手,轻装简从,星夜南下,尽量赶在元霸抵达龙舟之前,追上他们!” “孩儿领命!”李世民躬身应道。 很快,李渊的军令悄然下达,前方的攻势明显放缓,部分营寨开始有序后撤。 而李世民则带着一支不足百人的精锐轻骑,脱离了主战场,向着南面四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四明山。 此刻,这里已是大军云集。 除了以瓦岗为首的十八路反王之外,更有不下百股打着诸如“将军”、“都督”之类的大小渠帅的旗帜混杂其间,填满了每一处可以立足的山谷坡地。 杨广庞大而华丽的龙舟队伍,刚一接近,便被前方河道上连樯而至的叛军船队,以及两岸山峦间如林般竖起的无数旌旗,硬生生给逼停了下来! 龙舟顶层,气氛肃杀。 杨广已从最初见到叛军的震怒中冷静下来,此刻他正端坐于案后,面前摊开着宇文成都整理的战场态势图。 萧美娘坐在一旁,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苏威等重臣皆在,人人面色凝重。 “陛下,”苏威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贼寇势大,已完全封锁河道,我军陷入重围,需早定破敌之策。” 虞世基、裴蕴等人面露惶恐,已然失了方寸。 杨广的目光从图上抬起,望向窗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按照行程,李元霸此刻理应到了,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这让他心中不由得有些诧异,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可又有什么事,比救驾更重要的? 他又岂会知道,自己派出去传旨的内侍,在唐国公府等了足足两日,才等到了正主儿,这要是能到才是怪事。 “或许是时机未到?”杨广低声喃喃了一句。 随即,他收回思绪,眼下战事在即,可容不得想一些没用的。 然而,就在他正欲部署之时,忽听舱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带着惊喜的通报声: “陛下!靠山王已率军抵达龙舟侧翼,请求觐见!” “靠山王来了!”杨广眼中一亮,“快宣!” 片刻后,顶盔贯甲、风尘仆仆的杨林大步走入殿中。 见到杨广安然端坐,他一路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接着,躬身行礼:“老臣杨林,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快快请起!”杨广亲自离座扶起杨林,动容道,“您老能来,朕心甚慰!” 见到威名赫赫的靠山王,殿内群臣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杨林立刻切入正题:“陛下,贼军虽众,却乃乌合之众。老臣请旨,愿率本部兵马,出阵挑战,先挫贼军锐气!” 话音刚落,一旁的金盔大将宇文成都也踏前一步:“陛下!靠山王远道而来,正需休整,岂能仓促应战?末将宇文成都,请为先锋!定斩几员贼将首级,献于麾下!” 两人同时请战,杨广心中一定。 他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靠山王远来辛苦,是该歇息一二...” 只是他还没有说完,杨林便再次开口了:“陛下,老臣在来这里的路上,便已经憋了一口气,此时正是上阵之时!” 见他如此坚持,杨广只得应下,但为了以防万一,又朝宇文成都道:“成都,你乃朕之依仗,且为靠山王压住阵脚,伺机而动!” ...... 四明山反王联军中军大帐内。 听闻靠山王杨林要来打头阵,众反王不免一阵议论。 良久,首座之上的李密沉声道:“杨林乃隋室宿将,威望素着,若能败之,必使官军胆寒!哪位将军愿往?” 帐下一人应声而出,众人目光看去,乃是凤鸣王李子通麾下——南阳侯伍云召! 此人相貌堂堂,手持一杆亮银蛇矛,而他的父亲,便是忠义王伍建章。 作为开隋九老之首的伍建章,在旧臣中影响力巨大,其存在本身,就是对当年登基不久的杨广的权威,最大的威胁。 后来,杨广准备推行一系列新政,包括开凿大运河、营建东都等庞大工程。 当时,他需要绝对的权威,来保证这些政策的顺利实施。 而伍建章这样德高望重、又对其权威有威胁的老臣,自然成了杨广集权道路上的绊脚石。 后来,作为其心腹的宇文化及看出了杨广的心思,为了讨好皇帝,也为了巩固自身地位,于是模仿了伍建章的笔迹,伪造其勾结外藩,欲要谋反的证据。 接着,宇文化及又收买了伍建章府中一名不得志的门客,令其出面作证,诬告伍建章确有不满新皇、意图“清君侧”的言论。 杨广虽然明知那些证据漏洞百出,但一方面为了立威,一方面出于对伍建章的忌惮,最终,他还是决定顺水推舟,将其铲除。 结果,伍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 号角连连,战鼓擂动。 龙舟之上,杨林已然披挂整齐,手持虬龙棒,跨上战马,率领麾下登州精锐,在龙舟护卫队让开的通道中,驶向预设的出击阵地。 宇文成都则金甲耀眼,手持凤翅镏金镗,紧随其后。 待杨林抵达贼军阵前,反王联军之中,手持丈八亮银蛇矛枪的伍云召便立刻催马而出! ...... 第390章 南阳显威风 伍云召来到阵前,并没有立刻冲杀,而是朝杨林行了一个晚辈礼:“侄儿见过盟叔。” 他的心里其实是很不是滋味的,对方与他爹伍建章同为开隋九老之一,更是有拜把子的交情,小时候还抱过自己,如今却在战场相见。 杨林见状,心中不免惋惜,伍家的事,明眼人都心知肚明,但阵前对决,各为其主,容不得半分私情。 “伍家小子,无需多言。尔父之事,老夫亦感心痛。但既已阵前相见,便手底下见真章吧!让老夫看看你的武艺,练到了何等地步!” “得罪!”伍云召不再多言,眼神一凝,催动坐骑,直冲杨林,手中丈八亮银蛇矛枪一抖,那带有独特弧度的枪头,宛若银蛇出洞。 “来得好!” 杨林口中大喝一声,但却丝毫不敢怠慢,伍云召年少力强,这蛇矛枪法刚猛与灵巧结合,显然是有真本事的。 只见他手中一对虬龙棒舞动开来,左棒格挡,右棒伺机反击,棒法沉稳老辣,想要以自己数十年对敌的经验,来应对这年轻猛将的锐气。 “铛!铛!铛!” 沉重的碰撞声顿时响彻阵前! 矛棒相交,火星四溅! 伍云召一杆蛇矛使得刚柔并济,其招式在灵巧穿刺之余,更添了几分蛇矛特有的沉猛霸道。 他的气力或许并不比杨林强上多少,但胜在年轻气盛。 而且,在兵器上,他还有点小优势,丈八蛇矛在舞动起来时,有长兵器的距离优势,在近身时,也能利用枪头的特殊弧度进行挑、劈等变化。 杨林一开始还能凭借老到的经验,和熟练的棒法与之抗衡,甚至偶尔的反击能逼得伍云召收矛防守。 但斗到三十回合开外,杨林便渐渐感到压力倍增。 那蛇矛上的劲道愈发沉重,速度却丝毫不减,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体力开始下滑,招式间的转换也不如最初那般圆融自如。 反观伍云召,却是越战越勇,丈八亮银蛇矛仿佛与他融为一体,一矛快似一矛,一招狠过一招,对杨林的压制也越来越明显。 龙舟之上,杨广与众臣看得分明。 眼见杨林在伍云召的猛攻下守多攻少,步伐和招式都显出了凝滞之态,杨广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连他们都能看出来的东西,在前方替杨林压阵的宇文成都自然也早看出来了。 当即,他便提马冲回龙舟,向杨广请示:“陛下!靠山王年迈,恐力不能支,伍云召蛇矛凌厉,再战下去,恐有闪失!还请陛下速速下令收兵。” 杨广本来就替杨林捏了把汗,听到这话,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便猛地一挥手:“鸣金!快鸣金收兵!” “铛啷啷——铛啷啷——!” 清脆急促的鸣金声从龙舟方向响起,传遍战场。 正奋力舞动虬龙棒格挡蛇矛的杨林,听到鸣金之声,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陛下看出了他的窘境,在保全他。 随即,杨林奋力挥动双棒,逼开伍云召刺来的一矛,拨转马头,大喝一声:“陛下召见,今日暂且别过,来日再决胜负!” 说罢,催马便向本阵退去。 伍云召见杨林退走,也没有强行追击,而是勒住战马,横矛而立,朗声道:“盟叔,承让了!” 杨林退回本阵,先是朝宇文成都点了点头,而后,面色有些愧然地登上龙舟,向杨广请罪:“老臣无能,未能取胜,折了朝廷的锐气,请陛下责罚!” 杨广连忙扶住他:“靠山王何出此言!那伍云召正值壮年,勇力非凡,您能与之力战数十回合,已属不易!快快休息,养精蓄锐要紧。” 首战告一段落。 午时过后,龙舟之上,杨林败阵带来的压抑气氛还没有散去,反王联军中便又响起震天的战鼓。 只见一面“混世王”大旗下,冲出一员猛将,此人身高九尺,面如紫玉,眼若铜铃,手持一柄开山钢斧,正是大名鼎鼎的紫面天王熊阔海。 “呔!谁敢出来与你熊爷爷一战!”他嗓门儿极大,态度十分嚣张。 宇文成都早已憋足了战意,当即向杨广请战:“陛下,末将愿去擒此狂徒!” 刚吃了败仗,杨广本来并不想再贸然开战,但见到宇文成都那异常郑重的模样,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反王军中能人辈出,需小心应付,不可轻敌。” “末将遵旨!” ...... 这一边,熊阔海正洋洋得意地等待着对手,盘算着如何在这四明山下扬名立万,然而,当他看清来将面容时,那紫色的面庞瞬间褪去了三分血色。 “怎...怎么会...这个混蛋不是要贴身保护昏君的安全吗?怎么冲老子来了?” 熊阔海心中暗叫不妙,握着钢斧的手心不禁渗出冷汗。 数年前,在大兴城被宇文成都痛揍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当时若不是他拼着重伤,加上自己足够机灵,曾提前熟悉了一番地形,不然,十有八九得死在对方手里! 眼见宇文成都越来越近,熊阔海心中打起鼓来:“单打独斗,老子绝非这厮对手,这可如何是好?” 宇文成都也已认出熊阔海,冷笑道:“我道是谁敢如此嚣张,原来是你这手下败将!怎么,当年让你侥幸逃脱,今日特来送死不成?” 熊阔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要开溜,但十八路反王联军的眼睛,都在看着自己。 若是不战而逃,今后如何在联军中立足? 就在他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伍云召,这一下,他就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忙扯开嗓子喊道: “宇文成都,休得猖狂!你这昏君的鹰犬,还不配老子跟你单打独斗。伍兄弟,快来助我!”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叫什么话? 不配单打独斗,合着配一挑二? 伍云召本人也是错愕了一瞬,不等他有什么反应,熊阔海便已经打马冲到了他的身旁,并飞快地凑到其耳边小声道: “这厮端是厉害,我曾在他手下吃过亏,贤弟今日帮我这一次,我老熊一辈子记你的好。” 伍云召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刚才听你叫的那么嚣张,以为你真行呢。 结果就这? 但腹诽归腹诽,二人毕竟早有交情,且如今处于同一阵营,伍云召自然不可能坐视。 “莫慌,我二人合力战他便是!”说着,一提手中的亮银蛇矛。 宇文成都见状,不怒反笑:“好得很!一个手下败将不够,再来一个送死的。便是你二人齐上,本将军又何惧之有!” 熊阔海见伍云召应下,顿时底气十足,又拍着胸脯,嚷嚷起来:“宇文成都,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你熊爷爷的真本事!上次在大兴城,那是熊爷我晚饭没吃饱,让你捡了便宜!” “好了,有什么话等拿下他再说!”说罢,伍云召催动战马,手中的丈八亮银蛇矛如毒蛇出洞,直取宇文成都咽喉。 熊阔海哈哈一笑,也舞动钢斧从侧翼杀到,斧风呼啸,势大力沉。 宇文成都毫无惧色,凤翅镏金镋舞动开来,宛如凤凰展翅,硬生生架住了两人的攻势。 ...... 第391章 三英战宇文 镋镇四明山 伍云召的蛇矛如银蛇狂舞,熊阔海的钢斧似开山裂石,而宇文成都的凤翅镋则稳如泰山。 每一次兵刃相交,都激起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令人忍不住变色。 熊阔海虽然口中不停叫骂,手下却毫不含糊。 他的钢斧招式大开大合,专攻宇文成都的下三路。 有一斧险些劈中宇文成都战马的后腿,幸亏宇文成都眼疾手快,镋杆一挡,将钢斧架开。 不过,这一斧,也让宇文成都动了真怒,出声喝道:“该死的熊瞎子,竟敢伤本将爱马!” 接着,镋法突变,开始转守为攻。 伍云召见势不妙,急忙配合熊阔海加紧攻势。 这一矛一斧,一巧一拙,配合得倒也默契。 二十回合过去,宇文成都已完全摸清了两人的路数。 突然,他暴喝一声,出招的力道陡增三分! “小心!”伍云召察觉到宇文成都的变化,急忙出声提醒。 但为时已晚。 宇文成都一镋荡开伍云召的蛇矛,反手一记横扫,直取熊阔海的腰腹。 熊阔海慌忙举斧格挡,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他便连人带马被震退三步,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嘶...这厮好大的力气!”熊阔海痛得龇牙咧嘴,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失无踪。 经过这一击,宇文成都已然占据上风,凤翅镏金镋在他手中宛若活过来了一般,向两人倾泻而下。 势均力敌的局势一去不返,伍云召与熊阔海二人只能勉力支撑,节节败退。 反王联军阵中,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子通更是焦急万分,若伍云召有失,他不仅痛失爱将,联军士气也将大受打击。 就在这危急关头,反王联军中突然冲出一骑快马,马上一将,面如重枣,虬髯倒竖,手持一对混天镋,正是伍云召的堂弟伍天锡! “宇文成都!你休得张狂!伍天锡来也!” 宇文成都见又来了一个对手,不惊反笑:“好好好!又来一个送死的!今日就让你们这群逆贼好好见识见识,我大隋朝廷的威风!” 伍天锡的这对混天镋重达两百多斤,势大力沉,与熊阔海的钢斧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灵活多变。 在其加入之后,伍云召与熊阔海的压力骤然减轻不少,后者顿时又活跃了起来,一边挥斧猛攻,一边嘴里不停: “宇文成都,我三人联手,纵是神仙下凡也难抵挡!看你还如何嚣张!!” 伍云召的蛇矛专攻上三路,灵巧多变。 伍天锡的双镋负责中路,势大力沉。 熊阔海的钢斧主攻下三路,狠辣刁钻。 这三般兵器,三种风格,且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若是寻常对手,根本就无从下手,只有败逃的份! 然而... 他们的对手,是宇文成都! 凤翅镏金镋在宇文成都手中仿佛已经不是一件兵器,而是身体的一部分。 他似是周身长眼,无论三人从哪个方向进攻,总能及时格挡或闪避。 四般兵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四匹马在战场上盘旋腾挪,扬起漫天尘土。 观战的两军将士无不屏息凝神,这场对决已不仅是一场胜负之争,更是当世顶尖武将的巅峰对决。 “想不到宇文成都竟然勇猛至此!” 不少反王纷纷感叹。 瓦岗众人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就连一向气盛的裴元庆,此刻的脸色都变得凝重无比。 龙舟上,杨广则十分兴奋,他虽然知道宇文成都勇武,但对方依旧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而从现在的战局来看,那熊阔海、伍天锡分明都是与伍云召不相上下的好手! 而伍云召之前能压着杨林打,便已经证明了其勇武。 现在,宇文成都一人独战三位不弱于靠山王杨林的猛人,还能不落下风,那他到底厉害到了什么程度? 杨广想着想着,脑海中便不由得浮现出凌云的模样,随即,又想到了当日唐国公府中,那个瘦小的身影。 这样厉害的宇文成都,先是败在凌云手上,后又被李元霸轻松击伤,他们俩儿是怎么做到的? 杨广表示自己虽然全程观看了那两场比斗,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一旁的宇文化及可不知道杨广的心思,此刻的他,面上满是得意之色,儿子的武勇让他脸上有光。 战场上,四人已战到五十回合开外。 熊阔海见久战不下,心中又开始打起小算盘。 他与伍氏兄弟的武艺虽然都在伯仲之间,但他却是气力最大的那一个,所以,想要重创宇文成都,还得靠他的钢斧。 想到这里,熊阔海便故意放缓了攻势,让伍氏兄弟多承担一些压力,自己则好保存体力,好寻找机会,给宇文成都致命一击。 然而,他的小动作又岂能瞒过宇文成都的双眼? 就在熊阔海收力的同时,宇文成都便陡然大喝一声,全力将伍氏兄弟格开,接着飞速变招,一式“凤凰三点头”,分别点向三人的要害!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 伍云召和伍天锡勉强挡开,熊阔海却因一时分神,肩头被镋尖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顿时染红了战甲。 “哎哟!”熊阔海痛呼一声,差点跌下马来。 宇文成都岂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催马就要取熊阔海的性命。 伍云召和伍天锡见状,双双来救。 伍云召的蛇矛直刺宇文成都后心,逼得他回镋自救。 伍天锡则趁机将熊阔海护在身后。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熊阔海负伤,战局再度发生变化。 现在成了伍云召和伍天锡兄弟二人合力对抗宇文成都。 方才三人合力,都久战宇文成都不下,如今少了一人,他们又如何能抵挡? 不过十合之后,伍云召和伍天锡就已经是险象环生。 伍云召的白袍被宇文成都用镋尖划破数处,伍天锡的发髻也被打散,狼狈不堪。 熊阔海在后面从里衣撕下一块布,简单包扎了伤口,便见到二位兄弟难以支撑,当即咬牙再次冲入战团:“宇文成都,熊爷我又回来了!” 尽管肩头负伤,熊阔海的钢斧依旧威猛,三人重整旗鼓,再度将宇文成都围在中间。 然而,他们的败势已经显露,正式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诸多反王见此,都觉得大事不妙,纷纷派人前往李密处,让他拿个主意。 ...... 第392章 银锤撼金镗 瓦岗阵地之前,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各路反王派来的传令兵纷纷跪倒,言语间充满了焦虑与催促。 “魏公!不能再等了!伍将军他们快顶不住了!” “是啊魏公!宇文成都太过厉害,快想个办法啊!” “若是三位将军有了闪失,我军士气必将崩溃!” 李密再也无法安坐,抬眼望着远处战场上那依旧在苦苦支撑,却已显败象的伍云召、伍天锡与负伤的熊阔海,脸色阴沉如水。 徐茂公快速来到李密身边,羽扇也忘了摇动,低声道:“魏公,局势危急。伍云召三人若折在此处,不仅会令我军士气大损,后续战事更是难以为继。必须立刻派出生力军接应,不仅要救下他们,更要...遏制宇文成都的锋芒!” 李密闻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待命的诸将,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紧盯战局的年轻小将身上:“裴元庆!” 裴元庆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声立刻应道:“在!” “命你即刻出阵,接应三位将军,且务必击退宇文成都,扬我联军之威!”李密的声音十分严肃。 “得令!”裴元庆眼中露出炽热的战意,取过八棱梅花亮银锤,提马便冲。 此刻的战场上,伍云召三人已是强弩之末。 伍云召的丈八蛇矛不再灵动,伍天锡的双镋也显得沉重,熊阔海更是因肩头伤势,动作迟滞,只能勉强招架。 宇文成都的凤翅镏金镗却依旧凌厉,每一次挥击都逼得三人险象环生。 “三位将军休慌!裴元庆来也!”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声清越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裴元庆人马如电,瞬间闯入战团,二话不说,右手银锤刮着恶风,如同流星坠地,直直砸向宇文成都的顶门! 宇文成都正欲一镗结果了动作最慢的熊阔海,忽觉头顶恶风压顶,一股浓浓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战斗经验丰富,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立刻舍弃了熊阔海,凤翅镏金镗全力向上迎去! “铛——!!!!!”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响亮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四明山! 宇文成都只觉得双臂剧震,一股巨力顺着镗杆狂涌而来,震得他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置! 其胯下战马更是希津津一声悲鸣,四蹄不稳,“噔噔噔”连退数步才勉强站住! 宇文成都心中骇然! 他自出道以来,除了在凌云和李元霸手下吃过亏,还没有遇到过对手。 他猛地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一员年轻小将,英气勃勃,手中一对亮银锤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裴元庆!竟是你这朝廷叛将!”宇文成都瞬间认出了此人,眼中怒色更甚。 伍云召、伍天锡和熊阔海趁此机会,连忙脱离战圈,退到一旁,皆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心中后怕不已。 “哼!若非你那贼父不给我裴家生路,我父子又何至于背上叛将之名!”裴元庆冷哼一声。 随即,催动战马,得势不饶人,双锤一摆,向宇文成都攻去! 他锤法刚猛霸道,毫无花哨,似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力,要将他面前的一切都砸成齑粉! 宇文成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举镗相迎。 从方才对方的那一击,他便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劲敌! “铛!” “铛!” “铛!” 密集狂暴的撞击声连绵响起! 金银两色光芒在场中疯狂碰撞交织! 这一次,局面截然不同! 裴元庆是生力军,气势如虹,体力充沛,双锤挥舞间气力十足。 而宇文成都,独战三将数十回合,体力消耗巨大,更是硬接了裴元庆那石破天惊的一锤,内腑已然受了一些震荡。 此消彼长之下,宇文成都竟首次在正面的抗衡中落入了下风! 他每一次格挡裴元庆的重锤,都感觉手臂酸麻,虎口隐隐作痛,胯下战马也不断地后退嘶鸣。 那原本如同行云流水般的镗法,在裴元庆的猛攻下,也出现了一丝凝滞,只能被迫转为防守,寻找反击的机会。 但裴元庆的攻势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一对银锤将宇文成都牢牢地压制住! “好!裴将军威武!” “打得好!砸死他!” 反王联军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方才的压抑感一扫而空! 龙舟之上,众人脸上的得意已然消失一空。 宇文化及更是心急如焚,额头冷汗直冒。 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的儿子,成都那微微颤抖的手臂和凝重的神色,无不说明他此刻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再这样下去,恐怕... “陛下!陛下!” 宇文化及再也顾不得仪态,扑到杨广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能再打了!成都他已力战三将,体力消耗甚巨,如今这裴元庆以逸待劳,勇力非凡,成都他...他恐有闪失啊!请陛下速速鸣金收兵!让成都回撤休整,再从长计议啊!” 杨广看着战场上险象环生的宇文成都,又看了看苦苦哀求的宇文化及,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道宇文化及所言非虚。 宇文成都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依仗,绝不能有失! “鸣金!收兵!”杨广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铛啷啷——铛啷啷——!” 熟悉的鸣金声再次从龙舟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正在苦苦支撑的宇文成都听到鸣金声,心中虽觉屈辱,却也松了一口气。 他奋力挥动镏金镗,逼开裴元庆砸来的一锤,借势拨转马头,沉声道:“裴元庆,今日暂且记下,来日再与你决一死战!” 说罢,不再停留,催动战马,便向着龙舟方向疾驰而去。 裴元庆正打得兴起,见宇文成都退走,岂肯罢休,大喝一声:“哪里走!”便要催马追赶。 “元庆!穷寇莫追!小心有诈!”后方传来了徐茂公的高声提醒。 裴元庆闻言,这才勒住战马,看着宇文成都远去的背影,不满地哼了一声,将双锤扛在肩上,得意洋洋地返回本阵,迎接他的是联军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 第393章 欢腾与阴霾 李世民夜至 夕阳的余晖将四明山染上了一层血色,仿佛在映衬着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随着宇文成都的退走和裴元庆的凯旋,反王联军的营寨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欢呼声、呐喊声、兵刃敲击盾牌的声音如同山呼海啸,震得群山回响。 士卒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狂热,此前被宇文成都威名所压抑的恐惧,此刻尽数化为了对胜利的喜悦和对己方猛将的崇拜。 “裴将军神勇!天下无敌!” “银锤大将!所向披靡!” “哈哈哈!连宇文成都这等猛将都败退了!看那昏君还能依仗谁!” 各路大小渠帅、头领纷纷涌向瓦岗寨的营区,向李密和裴元庆道贺。 大帐之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李密满面红光,亲自为裴元庆斟酒,朗声道:“元庆今日力挫宇文成都,大涨我联军士气,居功至伟!来,满饮此杯!” 裴元庆也不客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宇文成都也不过如此!若非他跑得快,我定叫他知道我这银锤的厉害!” 他虽然说得狂妄,但今日的战绩摆在眼前,没有人会觉得他托大。 徐茂公捻须微笑,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 他清楚,宇文成都今日是力战之后被裴元庆以逸待劳所挫,并非实力不济。 而且,作为杨广真正的倚仗——虎威王凌云,一直稳坐朔方,似乎并没有南下之意,这着实是有些古怪。 难道昏君另有倚仗... 窦建德、杜伏威等大反王面上带笑,心中却各有所思。 裴元庆今日大显身手,无疑增强了联军的士气,但也让瓦岗李密的声望更上一层楼,这对他们而言,并非全是好事... 伍云召、伍天锡和包扎好伤口的熊阔海也在一旁饮酒。 伍云召神色复杂,既有得救的庆幸,也有未能战胜宇文成都的遗憾。 熊阔海则咧着大嘴,仿佛击退宇文成都也有他的一份大功,不停地跟旁人吹嘘自己如何英勇,只是刻意略过了自己受伤和最初的恐惧。 整个反王联军,除了少数的几人外,其他人都沉浸在一片乐观的氛围中,仿佛攻破龙舟,擒杀杨广,已然指日可待。 ...... 与山上的欢腾截然相反,运河龙舟之上,此刻的气氛却是死一般的压抑。 华丽的宫殿内,烛火摇曳,却驱不散那份战败的阴霾。 杨广面沉如水,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白日里杨林和宇文成都先后被迫退走时,那略显狼狈的身影,依旧在他脑海中回荡。 下方的文官队伍中的宇文化及,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担忧。 他几次想开口为儿子辩解,但看到杨广那阴沉的脸色,又将话咽了回去。 虞世基、裴蕴等文臣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最强的两大倚仗——靠山王杨林和宇文成都,竟然先后受挫! 这很难不让他们感到绝望。 萧美娘轻轻走到杨广身边,将一杯参茶放在他手边,柔声道:“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宇文将军力战多时,体力不支,一时受挫也在情理之中。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从长计议。” 杨广接过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皇后,朕并非怪罪成都。只是...没想到那裴元庆,竟勇猛至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虑。 仙长的话应该不会错,可李元霸迟迟不至,眼前的局势却愈发严峻,这让他心中那份笃定,也开始动摇起来。 偏殿之中,宇文成都已然卸甲,亲兵正在为他按摩有些肿胀的手臂。 他闭目不语,脸色冰冷。 败给裴元庆,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尤其是还是在陛下面前! 这份屈辱感,让他难以忍受,暗暗发誓,待体力恢复,定要与那裴元庆再决高下! ...... 就在这欢腾与阴霾交织的夜幕下,一支风尘仆仆的小队人马,正沿着官道,向着四明山方向疾驰。 为首者,正是唐国公次子李世民。 他率领着不足百人的精锐轻骑,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停歇,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二公子,前方探马来报,四公子和三公子的队伍,就在前面十里处的驿站歇脚!”一名亲卫策马来到李世民身边禀报。 李世民精神一振:“快!加速赶上!” 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们便在官道旁一座简陋的驿站外,看到了那支打着唐国公府旗号的车队。 李世民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驿站门口,对着几名护卫指手画脚,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李元吉,以及...那个独自坐在驿站屋檐下的阴影里,擦拭着一杆小木戟的瘦削身影——李元霸。 这杆小木戟,这个四弟仿佛格外爱护,几乎每日都要擦拭数遍,未曾有一日懈怠。 李世民也曾询问过缘由,但除了李元吉之外,李元霸对李家的其余人,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是以,他根本无法得到答案。 “三弟!四弟!”李世民催马近前,高声喊道。 李元吉闻声回头,看到是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怎么来了”的愕然... “老...老二?你怎么来了?父亲那边...” 他跟这个兄长自小就不对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甚至连一声“二哥”都不愿意喊。 李世民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李元霸。 李元霸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依旧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小木戟。 李世民心中叹了口气,这才看向李元吉,沉声道:“父亲接到大哥传书,得知四弟奉旨南下护驾,心中放心不下,特命我星夜赶来,与你们一同前往。” 他刻意忽略了李元吉可能惹祸的部分,只说“放心不下”。 李元吉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个屋檐下相处了那么多年,岂能不明白其口中这“放心不下”指的是什么? 他的心中暗暗不服,面上却只能干笑。 “原...原来如此。你能来,自然是...是再好不过。” 李元吉巴不得有人来接手李元霸这个“烫手山芋”,但他一向敌视李世民,肯定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怯懦。 李世民不再多言,走到李元霸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四弟。” 李元霸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圣命紧急,四明山战事已起,陛下正在等候。我们需即刻启程,星夜赶路,前往龙舟护驾。” 李世民知道跟李元霸不能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和紧迫性。 “那就走。”李元霸言简意赅,将小木戟背在身后,又提上那对擂鼓瓮金锤,直接唤来万里云,飞身上马。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对李世民的到来有任何疑问,他的思维直接而简单。 李世民心中稍定,立刻下令:“所有人,立刻出发!目标四明山,龙舟所在!不得延误!” 很快,队伍再次启程。 有了李世民的督促,队伍的行进没有了之前的悠闲,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李元吉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他一个人提心吊胆了。 ...... 第394章 元霸终至 翌日,清晨的阳光驱散了运河上的薄雾,反王联军的营寨在晨曦中苏醒,比昨日更加喧嚣,却也潜藏着一种奇异的克制。 联军大帐内,李密端坐主位,听着各路反王及将领请战的声音,脸上却不见昨日的兴奋,反而带着一丝深思。 “魏公!还等什么?昨日两胜,士气正盛,今日便是大军齐出之时。” “没错,我军百万之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那龙舟!直接大军掩杀过去,宰了昏君!” “对!趁那宇文成都昨日受挫,士气低落,一鼓作气,拿下昏君!” “末将愿为先锋!” ... 请战之声不绝于耳,尤其是那些中小势力的渠帅,皆是摩拳擦掌,渴望在这场载入史册的一战中崭露头角,博取泼天的富贵和名声。 然而,李密、窦建德、杜伏威等几位势力最大的反王,却皱着眉,默不作声。 徐茂公轻摇羽扇,凑到李密耳边低语,声音仅容二人听见:“魏公,群情汹涌,势不可逆。然...” 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李密已然明白其意。 因为他与大多数的反王头领一样,皆有着与徐茂公同样的顾虑。 百万大军一拥而上,攻破龙舟防线,擒杀杨广,看似十拿九稳。 但问题就在于——谁亲手擒杀杨广? 那个名字,如同无形的大山,萦绕在每一位反王的心头——虎威王,凌云! 此人坐镇北疆,威望极高,麾下带甲数十万,更有草原百部共尊。 其所拥有的实力之强,在场的诸位,没有一个人能够揣测清楚,若真要说,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便是——深不可测! 最关键的是,凌云受杨广恩宠颇深,必然对后者忠心耿耿。 若是在这乱军之中,自己麾下哪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或是某个急于立功的小头目,冲上去一刀砍了杨广... 届时,消息传到朔方,盛怒之下的凌云会如何反应? 他或许无法立刻扫平所有反王,但想要针对并覆灭那个“弑君”的势力,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到那时,迎接他们的,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其他反王非但不会救援,恐怕还会乐见其成,甚至落井下石。 所以,攻破龙舟一事急不来,此刻,就要看谁能沉住气。 想到这里,李密清了清嗓子,压下了帐内的喧哗,朗声道:“诸位将军斗志昂扬,本公心中甚慰!” “然,杨广虽困,骁果军仍乃精锐,杨林和宇文成都亦非易与之辈,此时若贸然全军压上,敌军凭龙舟死守,我军虽众,难免伤亡惨重,此非上策。” 窦建德接口道:“魏公所言极是。杨广已是瓮中之鳖,何必急于一时?不如继续遣将挑战,一则挫敌锐气,二则彰显我联军威仪,三则...可静观其变。” 他话中的“静观其变”,含义深远,只有那些脑子最好用的反王能明白其意。 杜伏威也嘿嘿一笑:“老子也觉得,一个个把朝廷所谓的勇将都打趴下,让那昏君在绝望中看着自己的江山崩塌,更有意思!” 在其说完,不少反王纷纷发声,皆是持同一意见。 就这样,一众大佬在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情况下达成共识,下面那些急于立功的将领,以及那些小股义军的头目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 于是,联军依旧采取了叫阵的策略。 很快,阵前鼓声再起,又有反王麾下的骁将出马挑战,言语极尽侮辱,试图激怒龙舟守军出战。 龙舟之上。 经过昨日两阵,先有杨林惜败,后有宇文成都受挫,杨广已经清醒地认识到,反王联军中确是英才辈出,猛将如云。 己方若贸然出战,胜算渺茫,只会徒增伤亡,进一步打击士气。 “陛下,逆贼猖狂,竟敢如此辱及天颜!臣请出战,必斩敌首级献于阶下!”一员骁果军将领愤然请命。 杨广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些许狂吠,何须理会?逆贼势大,却各怀异志,不敢全力来攻,只知阵前逞那匹夫之勇,正是其心虚之处。” “朕便在此,看他们能叫嚣到几时!” 作为帝王,他的见地自然远超常人,在听到反贼叫阵,而非直接大军掩杀而来,他便明白了这群反王的心思。 无他,心有顾忌而已,而这“顾忌”的由来,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来自朔方。 这让杨广心情放松的同时,脑中不免又浮现出凌云的模样。 而一众大臣,见皇帝这番镇定自若的样子,不安的心也被安抚了些许。 宇文化及暗自松了口气,昨日那伍氏兄弟、熊阔海加上最后出来摘桃子的裴元庆,可都不是一般的人物,他就怕杨广被激怒,再令宇文成都出战。 而宇文成都本人则沉默不语,昨日之败,他引为奇耻,心中憋着一股火,只是他此刻还未完全恢复,只得将这股火气强行按下。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反王联军阵前,将领轮番上阵,骂得口干舌燥,各种难听的话层出不穷。 而龙舟一方,却偃旗息鼓,紧闭船阵,任凭你如何挑衅,我自岿然不动,只有两岸密集的弓弩,冷冷地指向对方,表明着并非没有设防。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对峙中缓缓流逝。 直到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叫阵的反王将领都换了好几拨,嗓子都快喊哑了,龙舟方向依旧没有丝毫出战的迹象。 反王联军的士卒最初的亢奋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焦躁和疲惫。 午时刚过,日头偏西。 就在这沉闷的僵持几乎要让双方都感到麻木之时,龙舟后方,通往外界的水道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大的动静—— 那是马蹄踏在临时搭建的木质栈桥上的声音,伴随着车轮粼粼... “在下李世民,携三弟李元吉,四弟李元霸,前来护驾!” 消息传回,一名侍卫当即奔上龙舟顶层,高声禀告:“陛下!西府赵王李元霸到了!唐国公府二公子李世民、三公子李元吉一同觐见!” 这一声禀报,让得杨广一直强作镇定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快宣!” 他等待已久的“破军之星”,终于到了! ...... 第395章 金锤显威 龙舟宽大的甲板上,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杨广面色略带激动,端坐于华盖之下,目光看着缓缓走近的李世民、李元吉,以及他们身后那个手提巨锤,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少年——李元霸。 “臣李世民(李元吉),参见陛下。”李世民与李元吉恭敬行礼。 李元霸则直直地立在那里,完全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元霸,”杨广知道他心性不熟,所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见到朕,为何不拜?” 李元霸抬起头,看了看杨广,又歪了歪头,再抿了抿唇,最后干涩地吐出几个字:“哦,拜见陛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世民在一旁看得心头一跳,连忙低声提醒:“四弟,快给陛下行礼!” 李元吉也是疯狂地朝李元霸使眼色。 李元霸对两位兄长的提醒恍若未闻,只是看着杨广,又补充了一句:“你,叫我来打架。” 这番堪称“大不敬”的言行,让宇文化及等人眉头大皱,杨林也暗自摇头。 然而,杨广却是不以为意,摆了摆手,示意李世民二人起身,而后又道:“元霸,你可还记得朕?” “记得,你说,我是西府赵王。” 杨广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记得就好!朕召你前来,非为别事。” 说着,指向了远处连绵的反王旗帜:“你看这四明山,百万反贼阻拦朕之龙舟,猖狂至极!朕要你帮朕,将他们统统打跑,你可愿意?” 若是一般人听到百万反贼,只怕直接就吓尿了,但李元霸却是没有什么反应,依旧那般平静:“你给了我大官做,我愿意帮你。” “哈哈哈,好!”杨广一拍座椅扶手,长身而起,“朕这便命你为先锋,出阵迎敌!打出你的威风来,也让那些逆贼知道,什么是天威难犯!” “哦,好。” 李元霸应了一声,而后,将背上的小木戟取下,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李元吉,模样纠结,好像在思考一件重要的事。 众人见状,皆是一时错愕,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李世民和李元吉则反应很快,二人同时上前一步,而后又同时伸出手,最后,又异口同声道:“四弟,尽可放心,二哥(三哥)一定替你保管好此物。” 从小到大,一直不对付的两兄弟,此刻的言行举止,竟然出奇的一致。 话落,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先是愣了愣,而后又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此刻,他们连心里的吐槽,都是一般无二:好端端的你学我作甚? 李元霸对他们的反应并不关心,再次打量了两人几眼后,最终,将小木戟郑重地交到了相对熟悉的李元吉手中:“帮我拿着。” 李元吉重重点头,而后挑衅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后者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后,李元霸提着擂鼓瓮金锤,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 战鼓声自龙舟轰然响起,向四明山宣告着隋军的反击。 李元霸一马当先,冲至两军阵前的空阔之地。 那瘦小的身躯与硕大的金锤形成的诡异对比,立刻引来了反王联军震天的哄笑与嘲讽。 “哈哈哈!隋军果真无人矣!派个病痨小子出来顶缸?” “娃娃,你这锤子是纸糊的吧?小心别闪了腰!” “快回家喝药去吧,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元霸对漫天的取笑充耳不闻,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如林的刀枪与嘲弄的面孔,只说了三个字:“谁,先来?” 这稚嫩而直接的声音,更是引得联军一阵爆笑。 一员隶属于某小渠帅麾下的使刀将领,急于立功,大笑一声策马冲出:“娃娃,爷爷来陪你玩玩!记住,杀你者乃...” 他话还没有说完,人马已经冲到了李元霸近前,手中大刀高高举起,便要劈下。 李元霸看也不看,右手金锤随意向上一撩。 那员将领连人带马,如同被一颗巨石砸中,手中的大刀连同整个人都变了形,一起向后抛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重重砸在数十步外的地上。 众人定睛再看,这将领竟已然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 战场上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瘦小的李元霸,以及他手中那对滴血不沾,却隐含凶威的金锤。 “再来。”李元霸再次开口。 此刻,他的声音虽然还是那般稚嫩,但却没有人再敢有轻视之心。 而且,李元霸方才刚杀了己方一员将领,此刻以这样的态度叫阵,难免不会让人觉得他是故意挑衅。 下一刻,联军阵中便再次冲出两人。 一人乃是孟海公麾下元帅,黑面神官金福。 另一人则是高谈圣的先锋,铁戟将曹林。 两人双双杀出,一柄开山大斧搂头盖顶,一杆铁戟斜刺里杀到。 李元霸左手锤向外一挂,右手锤向前一递。 “嘭!” “咔嚓!” 金福斧碎人亡,曹林戟折人飞。 不过片刻之间,连损三将! 联军阵前一片死寂,唯有战马不安的嘶鸣和粗重的喘息声。 “此子...非人力可敌?”帅台之上,李密面色凝重,低声对身旁的徐茂公道。 徐茂公眉头紧锁:“魏公,观此子锤法,大巧不工,唯力取胜。然此力,已非凡俗...不可轻遣将士枉送性命。” 然而,军心士气已受重挫。 阵营的另一边,王溥麾下大将,万人敌刘天锡,自恃勇力,怒吼一声:“某家来斩你!” 话落,便挥舞着一对青铜锤冲出。 “咚——!” 沉闷如雷的撞击声过后,刘天锡的双锤碎裂,人如败絮般倒飞出去,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谁再来?” 李元霸的声音再次响起,像重锤敲在每一个联军将士的心头。 他策马前踏几步,竟吓得前排的士卒下意识地后退。 瓦岗阵中,裴元庆剑眉倒竖,他昨日没费什么劲儿就击退了宇文成都,正是信心爆棚之时,岂容一个无名小子在此逞威,连杀数将,挫尽联军锐气? “魏公!军师!” 裴元庆转身向李密、徐茂公抱拳:“末将请求出阵迎战!定要砸碎这病鬼的金锤,挽回我军声威!” 李密与徐茂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己方出战四人,四人皆死,可见对方杀性极重,出手便是不留性命,他们本不欲让裴元庆涉险。 但眼下的情形,若无人能遏制李元霸的锋芒,他们根本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反王阵营的兵力虽然超过百万,但这兵力,却是由十八路反王牵头,组合了不下百股的小股势力。 十八路反王,便是十八个首领。 而那些小股势力,每一股势力就有一个领头人,百股势力,便有百个领头人。 这样的百万大军,若是士气受损,后果绝对是不堪设想! 联盟分崩离析事小,若是引发哗变,那可就是祸事了! 李密轻叹一声,低语道:“元庆勇猛,或可一试,但务必小心,事不可为,速退!” 徐茂公深吸了一口气,叮嘱道:“元庆,切记,不可轻敌!” ...... 第396章 四锤 “得令!”裴元庆大喜,随即冲出本阵,口中大喝:“那使锤的小子!休得猖狂,瓦岗裴元庆在此!报上名来!” 李元霸正觉无趣,见又有一将冲出,年纪与自己相差不大,且也是个使双锤的,眼中难得地升起一丝兴趣,闷声答道:“李元霸。” “李元霸...”裴元庆重复了一遍,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恍然,“便是那西府赵王?李府的四公子?” 说完,不等李元霸回话,又在马上打量了对方几眼,沉声道:“好!既然不是无名之辈,今日便让你我这对金锤与银锤,分个高下!看锤!” 话音刚落,他便直接催动战马,八棱梅花亮银锤挂定风声,一招“流星赶月”,左手锤虚晃,右手锤挟着万钧之势,猛砸李元霸顶门! 这一锤,他用上了上十成的力道,誓要一举建功! 李元霸见银锤来势凶猛,不仅不避,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只见他右手握住擂鼓瓮金锤的锤柄末端,由下至上,迎着砸落而下的银锤硬撼而去! “铛——!” 第一锤碰撞! 声如洪钟大吕,震彻四明山谷! 离得近的士卒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裴元庆“呃啊”一声痛呼,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亮银锤上倒卷而回,让他的双臂瞬间麻木刺痛,十指几乎失去知觉。 胸口更是如被巨木狠狠撞击,气血翻腾逆冲,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而他胯下的战马“抓地虎”,更是唏律律一声哀鸣,四蹄发软,“噔噔噔”连退数步,险些跪倒在地! 裴元庆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这是什么怪力?” “好力气!”李元霸罕见地赞了一声,但手下毫不停留。 对方能接住自己一锤,显然比之前的那些个“杂鱼”强得多,顿时兴致更高。 随即,左手金锤挥出,横扫破空。 经过方才的碰撞,裴元庆已经知道了李元霸的厉害,所以他很清楚,若是被这一锤砸中,自己绝对是十死无生。 于是,他只得咬紧牙关,强忍着手臂和胸口的剧痛,拼命提起残存的气力,将双锤在身前一架,试图硬扛这第二锤! “铛——!!!” 第二锤! 声音更加爆烈,如同霹雳炸响! 裴元庆的双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一股剧痛直钻心头! 他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血,“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将胸前的战袍染得一片猩红,亮银锤几乎脱手,整个人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勉强挂在马上。 “再接我一锤!”李元霸得势不饶人,见两锤未能击倒对方,似乎觉得有些意外,也更激发了他的凶性。 第三锤不再是硬砸,而是将金锤巧妙一旋,锤头侧面带着一股磅礴的劲力,猛地一荡! “嗡——!” 裴元庆再也握不住亮银锤,双锤脱手飞出,远远地落入乱军之中。 而他本人,也被这股巨力带得飞离马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直接昏死了过去,生死不知。 三锤! 仅仅三锤! 昨日力挫宇文成都的银锤太保,惨败! “元庆!” 瓦岗军阵中,李密、徐茂公、秦琼等人看得目眦欲裂! 他们与裴元庆虽然相识不久,但都自诩英雄,早已惺惺相惜,岂能眼睁睁看他死于阵前? “救裴兄弟!”秦琼清啸一声,当即一夹黄骠马,手持金装双锏,冲出本阵。 罗成白马银枪,紧随其后。 姜松担心罗成有失,兼之救人心切,同样挺枪策马,与罗成、秦琼呈品字形,直抢阵中昏迷的裴元庆。 龙舟之上,看着李元霸大显神威,心中刚刚生出一丝别样情绪的李世民,在秦琼冲出本阵的瞬间,瞳孔便是骤然收缩! 那张面容,他此生难忘! “是秦恩公!” 李世民心中惊呼,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当日在太行山,他们一家涉险,若非秦琼仗义出手,恐怕早已被屠。 此乃天大的恩情! 他万万没想到,秦琼竟会在反王联军之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李元吉。 却见李元吉只是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低声道:“老二,看到没,是那个秦琼。哼,没想到他竟与反贼为伍,与朝廷作对,这是死罪!” 李世民闻言,心中一寒。 他知道李元吉素来薄情寡恩,却没想到如此彻底,竟连救命之恩都不放在眼中! 李世民轻叹一声,重新看向秦琼策马的身影,想出声阻止。 可他的身前有杨广与一众文武紧盯战局,战场之上,更是万军瞩目,他如何开得了口? 只得眼睁睁看着,心中焦虑万分。 场中,李元霸正欲上前结果了裴元庆,见三将冲来救援,且气势不凡,顿时将目标转向了他们。 秦琼双锏一上一下,分袭头颅与腰腹,沉稳刚猛。 罗成枪出如龙,直取咽喉,快如闪电。 姜松枪法精奇,绵密狠辣。 三人皆是当世高手,此刻救人心切,出手便是全力以赴,试图暂时将李元霸逼退。 然而,李元霸对于他们的攻势只是冷哼一声。 在他面前,这些精妙的招式根本不值一提。 他甚至懒得分辨虚实,直接右手金锤抡起,划了一道浑厚的圆弧! 这一锤,似有摧山断岳之力,要将眼前的一切阻碍砸成齑粉! “铛啷——” “啷——!”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攻势最快的罗成,手中五钩神飞亮银枪的枪头首先崩碎! 紧接着,姜松白蜡长枪的枪尖也步后尘! 秦琼的金装双锏与金锤硬碰,虽然没有开裂,却也弯曲变形,几乎脱手! “噗!” “噗!” “噗!” 三人如遭雷击,手臂酸麻欲断,胸口剧震,几乎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透过兵器传来的怪力,简直非人力所能及! “走!” 姜松最先反应过来,强忍伤势,俯身一把抄起地上的裴元庆。 罗成与秦琼也知道绝非敌手,毫不犹豫地拔马便走,护着姜松和裴元庆,狼狈万分地退回本阵。 三锤败裴元庆,一锤败秦琼、罗成、姜松! 只是四锤,便是四人败北! 李元霸看着几人败退的身影,又看了看手中的金锤,似乎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随后,他再次环顾已然鸦雀无声的联军大阵,那股因方才的战斗,而激发的凶戾之气愈发炽盛。 此刻,反王军阵之中无人再敢应声! 无人再敢直视其锋芒! 李元霸的大脑里,只剩下杨广的嘱托——打架。 而他的思维方式很简单,打架...就要打赢,还要赢得彻底! 既然无人挑战,那就打所有人! ...... 第397章 大开杀戒 野望渐升 随后,李元霸不再犹豫,仰天发出一声长吼。 接着,一催万里云,单人独骑,舞动那双擂鼓瓮金锤,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悍然撞入了百万联军的阵营之中! “轰——!” 仿佛陨星坠入大海! 李元霸所过之处,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他...他竟敢...”李密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颤抖,“一人冲我百万大军?他是疯子不成?” 身旁,身着道袍的军师徐茂公,面色微微发白,再无平日的云淡风轻。 他的羽扇僵在半空,声音干涩:“魏公...依我观之,此子之勇绝非人力可制,甚至...不下于朔方的那位。” “且观其冲阵之势,并非盲目,而是直冲帅旗而来...” 他越说越急,最后更是顾不得向李密先行请命,便直接高声下令: “快!快调长枪手、盾牌手结阵阻拦!弓弩手维持阵地,勿要让受惊的士卒阻隔四位将军回阵!” 徐茂公一向精于算计,通晓兵法,可面对如此不讲道理,纯粹以力破巧的存在,他根本就没有一点儿办法。 那李元霸仿佛要将他所有的谋略都踩在脚下,让他重温一次当初在黄河之畔,眼睁睁看着歃血为盟的众兄弟惨死时的——“无能为力”! 本部位于左翼的窦建德,此刻也是眼睛睁大,素来沉稳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就连握着佩剑的手心,都不自觉地生出冷汗。 “世间竟有如此猛将...那昏君何德何能...若我麾下有如此人物,何愁大业不成...不,此子煞气太重,恐非人主所能驾驭...” 他的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忌惮,更有一丝寒意。 杜伏威在右翼,他的性格一向剽悍,忍不住怪叫出声:“直娘贼!这小子是个什么怪物?老子的江淮劲卒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他看着自家士卒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心疼得直抽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严令本部收缩阵型,暂避锋芒。 李子通、高谈圣、孟海公等诸多反王,方才见李元霸毫不费力地击败裴元庆等人,心中本就蒙上了一层阴影,此刻眼见对方直接冲阵屠杀,更是胆寒。 另一边,秦琼、罗成、姜松终于带着昏迷的裴元庆返回了瓦岗阵营。 此刻的三人气息萎靡,兵器损毁,可谓是狼狈不堪。 罗成看着生死不知的裴元庆,又是悲痛又是愤怒:“伤我兄弟,这个仇,我罗成记下了!” 秦琼强压着体内翻腾的气血,看着手中弯曲变形的双锏,苦笑摇头:“那李元霸,当真是恐怖,方才那一锤,若非他意在驱赶,未起杀心,我等恐怕已经饮恨当场...” 回想起刚才的那一锤,他仍旧心有余悸。 少年姜焕护在众人身前,看着远处那道肆虐的小小身影,咬牙道:“这李元霸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竟如此凶悍嗜杀...” 王伯当面色凝重,张弓搭箭,试图寻找李元霸的破绽,却发现对方双锤舞动如风,根本无机可趁。 流矢射去,皆被弹开,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不多时,李元霸便已杀入联军腹地! 他所过之处,当真是一片狼藉,血肉为泥! 金锤挥动,如同泰山压顶! “嘭!” 一面厚重的包铁盾牌连带着后面的士兵,被砸得四分五裂,骨肉成泥。 金锤横扫,如同狂风卷叶! “咔嚓!咔嚓!” 一排长枪应声而断,持枪的士兵如同被巨浪拍飞,筋断骨折,倒飞出去后,又撞倒身后一片。 万里云似乎也沾染了主人的凶性,在尸山血海中奔腾践踏,如履平地! 没有惨叫能持续一秒,因为死亡来得太快! 没有阵型能阻挡哪怕片刻,因为他的气力太过恐怖! 李元霸根本不需要辨认方向,哪里人多,他就冲向哪里! 鲜血染红了万里云的毛发,也溅在李元霸瘦削的脸颊上,让他本就狰狞的面容,更添几分凶威。 徐茂公再也维持不了冷静,急声道:“魏公!事不可为!此子勇不可当,如今我军士气已溃,若是此时...朝廷大军尽出,我军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速令各营交替掩护,向山林深处撤退!” 李密看着下方士气奔溃,自相践踏、哭爹喊娘的联军士卒,也知道大势已去,终于颓然坐倒,无力地挥了挥手:“传令...撤...撤退吧...” “盟主有令!全军撤退!撤入四明山!” “快跑啊!那煞星来了!” 撤退的命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濒临崩溃的联军失去了最后一点秩序,变成了逃亡的羔羊。 将领约束不住士卒,反王们也各自带着亲信仓皇逃命。 而李元霸,依旧在杀! 他的力气仿佛用不完,金锤挥舞的动作没有丝毫减缓。 四明山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破损的旌旗、兵刃散落一地,宛如一幅人间地狱图! 龙舟之上,所有人从李元霸冲入联军阵营之后,便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全都看呆了,直到对面吹起撤退的号角,方才回神。 杨广心神俱震,猛地站起,仰天大笑:“哈哈哈!仙长之言于今日应验,元霸真乃万夫不当之猛士也!天佑大隋!天佑朕躬!” 他意气风发,立刻下达了全面反击的命令:“靠山王杨林听令!命你率登州兵马,自左翼出击,截杀溃逃之敌!” “宇文成都听令!命你率骁果卫精锐,自右翼掩杀,务必扩大战果,多斩贼首,扬我朝廷之威!” “老臣(末将)领旨!”杨林和宇文成都精神大振,立刻领兵出击。 李世民站在龙舟船舷,远望着在尸山血海中那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他的四弟。 最初的担忧与对秦琼的愧疚,渐渐被一种灼热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看到了李元霸那足以改变战场,颠覆乾坤的恐怖神力。 这神力,属于李家,属于他的四弟! 朝廷昏庸,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他们李家,有关陇根基,有文武人才,如今,更有李元霸这柄无人能挡的“神兵”! 或许... 那个念头,再也无法抑制,在他的心中疯狂滋生。 这纷扰的天下,这至高的权柄,他李家...真的可以争上一争!” 想到这里,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属于李家的无限可能! ...... 第398章 封赏 李元霸单人独骑冲垮了联军主阵,将百万大军搅得天翻地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战斗的结束,反而是一场更大屠杀的开始! 左翼战场,靠山王杨林,须发皆张,一马当先! “儿郎们!随老夫杀敌!雪耻就在今日!” 他率领的登州精锐,直接切入联军混乱的左翼。 此刻的联军早已失去了指挥,士卒只知亡命奔逃,哪里还有抵抗的意志? 杨林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亲兵护卫下,仓皇撤退的白御王高谈圣。 “高谈圣逆贼!哪里走!” 亲兵队长见杨林杀来,立刻阻拦:“保护大王!” “螳臂当车!”杨林大喝一声,水火虬龙棒交叉砸下! “咔嚓!” “噗——” 这名亲兵队长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头颅便如同西瓜般碎裂,当场毙命! 高谈圣见状,被吓得魂飞魄散,拔马就想跑。 杨林岂能容他走脱? 战马疾驰,从后赶上,右手虬龙棒一个“泰山压顶”! “嘭!” 高谈圣被打得脑浆迸裂,栽落马下! 这位一度割据一方的反王,就此殒命四明山! 右翼战场。 宇文成都心中憋着一股火,被裴元庆击退的耻辱,被联军围困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为了滔天战意! “众将士!随我冲阵!斩将夺旗!” 凤翅镏金镋挥舞间,金光闪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敌! 他的目标明确,直冲联军右翼中军,那里是宋义王孟海公的旗号! 孟海公麾下的一名部将见宇文成都冲来,硬着头皮上前迎战:“宇文成都,休得...” 话未说完,凤翅镏金镋已经刺到,速度快得超出他的反应! “死!” “噗嗤!”镏金镋的锋锐小枝直接刺穿了那名部将的咽喉,将其挑于马下! 孟海公见心腹爱将一个照面就被秒杀,吓得肝胆俱裂,调转马头,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丢下大队兵马,只顾往山林深处逃窜。 宇文成都也不深追,转而指挥麾下将士分割、包围、歼灭失去指挥的溃兵。 另一边,知世王王溥运气极差,在乱军之中正好撞上了杀得兴起的李元霸。 王溥惊恐万状,举起手中佩剑:“我乃知世...” “嘭!” 一个“王”字还没出口,李元霸的金锤已经砸落! 王溥连人带马,被砸成了一滩肉泥,与他麾下大将“万人敌”刘天锡去了地府作伴。 不远处的李子通见王溥死状如此凄惨,更是亡魂大冒,在伍云召等心腹的保护下,丢弃了一切仪仗,混在乱兵之中,总算侥幸捡回一条命。 但麾下兵马十不存一,已然元气大伤。 撤退中的李密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同地狱般的战场,看着那依旧在人群中肆虐的小小身影,以及高谈圣、王溥等人覆灭的惨状,心中充满了后怕。 百万大军,竟被一人一锤,砸得土崩瓦解!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更是奇耻大辱! “大势已去...速退!”李密咬牙,在瓦岗众将的保护下,向着窦建德、杜伏威等人撤退的方向,狼狈逃窜。 至此,四明山一战,以隋军完胜告终。 反王联军百万之众,死伤、逃散超过大半,高谈圣、王溥等数路反王当场阵亡。 李密、窦建德、杜伏威、李子通等主要首领仅以身免,辎重粮草、军械旗鼓丢弃无数。 ...... 当夜,龙舟之上设下了庆功宴。 李元霸被安排在离杨广比较近的一个位置上,对满案的珍馐美馔毫无兴趣,甚至觉得周围嘈杂的谈笑声有些烦人。 杨广高踞主位,满面春风,多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举起酒杯,朗声道:“众位爱卿!今日我大隋扬威四明山,百万反贼望风披靡,全赖赵王元霸,勇不可当!此乃天意佑我大隋!来,满饮此杯,为元霸贺!为社稷贺!” “为陛下贺!为赵王贺!为大隋贺!” 群臣齐声应和。 靠山王杨林捻须微笑,连饮数杯,心中大石落地。 宇文化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随众举杯。 宇文成都则不时看向李元霸,眼中神色复杂。 而李世民和李元吉作为李元霸的兄长,自然也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李元吉昂首挺胸,志得意满,仿佛那赫赫战功有他一份。 李世民则相对沉稳,含笑应对各方的恭维,只是那偶尔落在四弟身上的眼神,深邃了许多。 酒过三巡,杨广兴致愈高:“元霸!” 李元霸吃得正美,被打断了有些不悦,抬起头,皱眉看向了杨广。 杨广不以为忤,反而觉得他憨直可爱,哈哈笑道:“今日你立下擎天保驾之功,朕心大悦!特赐黄金千两,西域汗血马三十匹,另由将作监精选玄铁,为你再打造一对备用金锤!加封‘天策猛武大将军’,勋授上柱国!” 天策猛武大将军! 名号霸气,赏赐更是丰厚无比,尤其是那对备用金锤,足见圣心。 满殿皆是羡慕赞叹之声。 宇文化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与李渊素有旧怨,如今其子得了如此殊荣,他自然十分忌惮。 可李元霸的擎天保驾之功,是实打实的,任谁都说不出反对的话,于是,他只得暂时把对李家的敌意稍稍收敛几分,与众人一同道贺。 随后,杨广又看向李元霸身侧的李世民与李元吉。 “世民、元吉。” 两人即刻起身:“臣在。” “你二人虽未临战阵,但随护元霸前来,一路维系得体,亦有功劳。” “世民,朕知你素有心志,加授你为太原郡司马,协助你父亲处理军务,多加历练。” “元吉,朕赏你锦缎八百匹,良驹二十,并加授你为东宫千牛备身,去京中为太子效力吧。” 这番封赏,可谓考虑周全。 李世民得了太原的实权职位,能真正参与到军务中,便于历练。 而让李元吉去太子手下任个闲职,更是为了保证李家盛宠不衰之举。 两人齐齐谢恩:“谢陛下隆恩!” ...... 与此同时,四明山深处。 败退的反王残部,正经历着炼狱后的余悸。 ...... 第399章 是他 罗成扶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裴元庆,看着一旁负伤的秦琼、姜松等人,脸上满是不甘。 徐茂公面色凝重,对沉默不语的李密道:“魏公,李元霸此人,着实厉害,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我瓦岗有深沟高垒,更有士信为倚仗,纵然朝廷再次发兵征讨,我等也不惧。” 士信! 听到徐茂公提起这个名字,李密脸上的灰败淡去了一些,不过很快又懊恼道:“早知有李元霸那般人物,此番出兵,就该把士信带上,若有他在,我等焉能有此大败啊!” 说着,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咬牙道:“李元霸!杨广!此仇,我李密必报!” 另一边,窦建德、杜伏威等残部也各自收拢人马,他们损失惨重,但骨干尚存。 几人碰头,皆是唏嘘不已。 “那李元霸...真乃万人敌!”窦建德长叹一声,“高谈圣、王溥皆是一时豪杰,竟落得如此下场...今后用兵,需更加谨慎了。” 杜伏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道:“直娘贼!这仗打得憋屈!老子从未见过这般怪物!看来这隋室,气数还未尽呐!” 随后,众人经过一番商议后,便决定各自退回根基之地休养,等待时机。 ...... 四明山的烽烟散尽,龙舟码头的离别时刻也终于到来。 庞大的船队已经完成补给,即将沿着运河继续南下,巡幸江都。 杨广的目光,扫过李世民、李元吉,最终落在心不在焉的李元霸身上。 杨广声音平稳,带着帝王的威仪:“世民回太原,好生辅佐尔父,元吉既授职东都,便即刻上任,莫要懈怠,至于元霸...”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这小子都不一定听得进去,索性就不讲了,随他去吧。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李世民与李元吉齐声应道。 辞别仪式完毕,众人各自准备启程。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李元霸身边,声音尽量亲切:“四弟,我们该回去了。父亲、大哥还有母亲,都在家中等候。” 李元霸抬起头,看了看李世民,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在整理行装、脸上带着轻松笑意的李元吉,却是摇了摇头,干巴巴地说:“我跟三哥去。” 李世民一愣,心中顿时一紧。 他虽然知道自己与四弟的关系算不上亲近,远不如从小一起厮混,如今更懂得投其所好的李元吉。 但还是试图劝说:“四弟,洛阳虽好,但太原才是我们的家。而且,陛下刚有封赏,我们需得回去向父亲禀明...” “不,”李元霸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指向李元吉,“三哥,走。” 李元吉原本还在得意自己能去洛阳逍遥,没想到四弟竟主动要跟自己同行,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现在他对李元霸可是改观了不少,完全没有了来时的担忧。 至于怕惹麻烦? 别搞笑了。 百万大军尚且被打得抱头鼠窜,还有什么麻烦是这位四弟摆平不了的? 有这尊“活金刚”在身边,自己岂不是走到哪里都横着走? 他连忙上前,一把拉住李元霸的胳膊,对李世民笑道:“老二,你看,四弟想跟我去洛阳玩玩嘛!反正陛下也没说让四弟必须回太原,就去东都见识见识繁华,有何不可?你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四弟!” 李世民看着李元吉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又看看李元霸那一脸“我就这么定了”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本想借此同行之机,好好拉近与这柄“家族神兵”的距离,加深掌控,现在看来,只怕是没戏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强行阻拦。 一来,李元霸性子执拗,强行命令只怕适得其反。 二来,李元吉在他眼里哪怕再不成器,总归是自家兄弟,四弟跟着他,总比跟着外人强。 三来,他李世民自有城府,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既然如此,”李世民压下心中的情绪,对李元吉叮嘱道,“三弟,四弟就交给你了。务必小心看顾,莫要惹出事端,更不可让四弟受了委屈。到了洛阳,安顿好后,记得写信回家报个平安。” “知道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李元吉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兴高采烈地招呼亲随,“快,给爷备马!咱们出发,去洛阳!” 李元霸见三哥安排妥当,便不再理会李世民,自顾自地背好木戟,挂上金锤,翻身上了万里云。 李世民就站在原地,看着李元吉一行人簇拥着李元霸,浩浩荡荡地踏上了通往洛阳的官道,身影逐渐远去。 他目光深邃,心中暗道:“我李家能否在虎威王的束缚下起事,四弟之勇,乃是破局之关键,三弟,你...唉...” 随后,李世民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随从,转向了北上太原的道路。 ...... 通往洛阳的官道上。 没有了李世民的约束,李元吉只觉得浑身轻松。 他并不急着赶路,圣旨上又没有规定到任日期,晚到几天谁敢说什么? “四弟,你看那边山花开得不错!” “四弟,前面有个镇子,听说那里的烧鹅是一绝,三哥带你去尝尝!” “累了累了,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歇脚,让马也喝口水。” 李元吉充分发挥了一个纨绔子弟的本色,一路走一路玩,看到好风景就驻足欣赏,遇到美食就大快朵颐。 李元霸对此毫无意见,甚至颇为享受。 有吃有喝,还能随处走走看看,虽然那些花花草草在他眼里不如锤子有意思,但这种自由散漫的感觉,他觉得十分不错。 ...... 朔方,虎威王府,书房。 凌云与王景正低声商讨着军务,王妃长孙无垢则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中做着一些简单的女红,偶尔抬眼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夫君。 王大柱手持一份密封的江南道加急军报,步履比平日急促了几分,在门外通报后步入。 “大王、王妃,还有景先生,四明山战报送到。” 凌云接过,神色平静地展开,王景也凑到近前观瞧。 当看到“李元霸”三个字,以及其后“三锤败裴元庆”、“单骑冲阵”、“百万联军溃散”等具体描述时。 凌云那双稳如磐石的手,竟然难以控制地微微一顿,他迅速看完全文,接着,缓缓将文书置于案头,指节无意识地在“李元霸”的名字上轻轻叩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南方。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惊讶、追忆、欣慰,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过,最终化为一片深沉难言的动容。 长孙无垢最先察觉到凌云的微妙变化,停下手中的针线,投来关切的目光。 王景心下诧异,凌云还未归朔之时,他便收到过李元霸受封“西府赵王”的消息,只当是陛下对唐国公府的寻常恩荫,并未过多留意。 现在看完战报上的内容后,他刚想感慨一番,便发现凌云神态有异。 不等他询问,凌云便先开口了。 “是他...我...早该想到的,若本王不出手,这天下间...能破四明山之危局者,只能是...那个小子...” ...... 第400章 故人动容 “大王与那李府四公子...”王景问道。 长孙无垢也凝神细听。 凌云沉吟片刻,似在回溯往事:“先生有所不知,当年......” “后来...他被贼人划伤,体内便莫名生出一身怪力,这股怪力来得突然,当时的他根本无法驾驭,需要尽情发泄出来才行,于是我只得出手...” “然而当夜,他还是没来由地发起高烧,几近弥留。” 凌云的眼神变得悠远,带着一丝当时无处下手的沉郁。 “正当我束手无策之际,我那师兄紫阳道人寻来...我虽心中不舍,但为救他性命,也只能让师兄将他带走,引入玄门。” 他说得很慢,长孙无垢和王景都听得十分认真。 “我虽知晓师兄定会倾囊相授,却也未曾料想到,短短数年,那小子便能将这份禀赋发挥至如此境地!” “观此战报,其冲锋陷阵之勇,摧城拔寨之威,只怕...已不在我之下。” 王景听完,饶是他智计深远,城府如海,也不禁动容! 他这才明白,那个被他一度忽略的“西府赵王”,竟是自家大王牵挂多年的故人! 这也就能解释,前几日李渊大军回撤太原,分明已起异心,大王得到消息后,却没有第一时间采取雷霆手段。 当时,他只以为,凌云是忌惮李渊皇亲的身份,且还是关陇势力... 现在想来,原因——分明是出在了李元霸的身上,因为疼惜那个孩子,所以才不曾对他的亲人下手! 王景只觉得自己糊涂,当年树大根深的凉州王氏,前些日子的靖边侯罗艺,哪一个不是身份显赫,还不是被凌云说灭就给灭了? 说句大不敬的,当今天下,天子未必能一言定人生死,但,凌云可以! 区区一个唐国公府,又怎会看在眼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此子竟与大王有如此渊源,昔日蒙尘璞玉,今成擎天之柱!恭喜大王!” 一旁的长孙无垢见夫君如此感慨,又听闻是故人有了大出息,唇边也不由得绽开一抹笑意,轻声道:“能得夫君如此赞誉,这位元霸弟弟,定然是极了不起的。” 凌云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接着,重新拿起方才正在处理的政务文书,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然而,王景却能感受到,自家大王这平静的外表下,心潮正为这远方的“亲人”兼师侄而澎湃不已。 ...... 东都洛阳,东宫。 太子杨昭手持军报,英挺的眉头紧锁,脸上充满了震惊与一丝荒诞之感。 “李元霸...那小子?”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掠过那个瘦小怯懦的身影,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接着,他又试着想象了很多遍,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小子与军报中描述的“锤震百万军”的猛士形象相结合。 随后,他也不再勉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监国太子,他很清楚这份战报意味着什么。 龙舟之围已解,朝廷声威得以重振,此乃国之大幸。 “传令兵部,将此战捷报通传各州郡,以安民心,震慑宵小。” 杨昭沉声下令,语气中带着太子的威仪:“另,将西府赵王李元霸之功,详细记录在案。” ...... 太原,唐国公府。 李渊得知消息后,先是震惊,后是狂喜,然而,在喜悦之后,心中又不免忧虑起来。 经过此事,李元霸的声名定然传遍天下,而他唐国公府,也会因此被推上风口浪尖,想要低调已经是不可能了,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即刻召来长子李建成,分析当前的局势。 ...... 草原,突厥牙帐。 颉利可汗看着南方传来的消息,年轻刚毅的脸上满是惊骇。 “先有白虎圣主...现在又冒出个不遑多让的李元霸...” 颉利手指敲打着王座扶手,沉声道:“隋朝地大物博,人杰地灵,果然非同小可。” “传令各部,谨守边界,不得擅自挑衅。若有哪个部落敢违背圣主的禁令,便是与我王庭为敌!” ...... 浩浩荡荡的龙舟队伍,在历经四明山的惊险与辉煌后,终于在这一日,缓缓驶入了江都地界。 江都通守王世充,早已率领江都文武官员,于码头肃立恭迎。 眼见龙舟靠岸,舷梯放下,他便立刻上前数步,率先跪伏于地: “臣,江都通守王世充,恭迎陛下圣驾!陛下横扫叛逆,龙舟安抵江都,实乃天佑大隋,万民之福!臣等翘首以盼,终得再见天颜,不胜欢欣鼓舞之至!” 其身后,一众官员们也齐刷刷跪倒,高呼万岁之声。 杨广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下龙舟,接受了臣子的朝拜,微微颔首:“平身。江都政务,有劳众卿了。”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却少了几分往日那种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锐气。 四明山的大胜固然可喜,但旅途的劳顿,天下日益糜烂的局势,以及内心那个关乎国运与个人归宿的重大决定,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王世充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子情绪中的疲惫与沉郁,但他并未表露任何异样,只是更加恭谨地起身,引导圣驾前往早已备妥的江都宫苑。 当晚,江都行宫。 宫灯初上,将精雕细琢的殿宇映照得流光溢彩。 丝竹之声隐隐从远处传来,那是地方官员为迎接圣驾而准备的宴乐。 但杨广以旅途劳顿为由,并未出席,而是待在殿中。 此刻,他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江南特有的朦胧月色,久久不语。 案几之上,一份以黄色绢帛书写,加盖了传国玉玺和皇帝玺印的诏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便是他早已拟好的传位诏书。 玄微子的话语,如同警钟,始终在他耳边回荡。 至江都而止,传位东宫。 萧美娘,这位陪伴杨广多年的皇后,轻移莲步,走到他的身边。 她依旧美丽,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只是那双凤目之中,也沉淀了太多与丈夫共同经历的荣辱与风雨。 看着杨广眉宇间化不开的沉凝,她忍不住问道:“陛下,自抵达江都,您便似心事重重。四明山新胜,天下震动,正当振奋精神,何以至此?” ...... 第401章 君王未了心 杨广沉默片刻,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份诏书。 萧美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她看清那绢帛的颜色与形制,以及那显眼的玺印时,心中便猛地一颤。 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诏书,展开一看,脸色瞬间一变。 “这...陛下...您...您要禅位...”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份传位诏书,所带来的冲击,可谓是巨大的。 这意味着,杨广要将他掌控多年的至高权柄,拱手让出。 杨广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复杂的笑意:“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欲成千古未有之伟业。” “开运河以通南北,利在千秋;兴科举以破门阀,广纳贤才。” “然...两征高句丽,耗尽了国力,也寒了天下民心。” “如今天下纷扰,盗贼蜂起,大半缘由,皆系于此。朕,或真是...德不配位,以致天怒人怨。” 他的语气虽然还算平静,可细听之下却能发现,其中透露出的寥落与自我怀疑。 这位曾经雄心万丈、视天下如棋局的帝王,在接连的打击和命运的警示面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失与力不从心。 随后,他又将玄微子的警示之语,简单地说了一下。 萧美娘听完,心中剧痛,她放下诏书,握住杨广的手,急切道:“陛下何出此言!开运河,兴科举,皆是泽被后世的壮举!” “天下些许蟊贼作乱,只需派遣大将,假以时日,必能一一剿平!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岂可因一道人之言,便轻弃社稷?” 杨广反手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唉,玄微仙长非是寻常道人,他看到了朕看不到的东西。这大隋的江山,气数...或许真的尽了。” “朕若恋栈不去,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你我与孩儿们之福。阿孩仁厚稳重,有守成之德,或能稳住这局面。” 再提到杨昭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父亲的柔和,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解脱的释然与不甘交织的复杂情绪。 萧美娘看着他,知他心意已决,泪水无声滑落。 她很了解杨广,后者或许会因失败而沮丧,会因预言而动摇,但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帝王的骄傲与对不朽功业的渴望,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消散的。 如今,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内心不知有多么的煎熬! 殿内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忽然,杨广的表情顿住了,他的目光紧盯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耳边似是响起了杂音。 渐渐地,他的眼前竟然浮现出一片片令他窒息的场景—— 辽东城下的尸山血海。 萨水之畔的狼狈溃逃。 将士们绝望的眼神。 国内因此而燃起的遍地烽烟... “不...还不能...” 杨广猛然回神,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令人心悸的执拗。 萧美娘愕然抬头:“陛下?” 杨广转过身,之前脸上的疲惫与寥落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朕不能就这样退位!” “天下人皆言朕两征高句丽而败,耗空国库,以致天下大乱!朕若就此退位,在史书之上,朕将是何等模样?一个穷兵黩武、丧师辱国、最终被迫退位的昏君吗?”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那传位诏书都跳了一下:“不!朕不甘心!高句丽!一切都是因为高句丽!只要...只要朕能再征一次!只需一次!” “朕要亲自踏平辽东城,擒拿高元,他——必须死!” 这一切,都源于高句丽! 这是他杨广帝王生涯中最大的一块污点,最深的一处溃痈,最无法释怀的心病! 萧美娘被他眼中那骇人的光芒惊得后退半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直都明白,高句丽,早就成了他无法跨越的心魔。 杨广死死盯着那份传位诏书,胸口剧烈起伏。 传位,关乎国运气数,而三征高句丽,则关乎他个人的尊严,功业与身后之名。 随后,他伸出手,将诏书拿起,却没有立刻颁布,而是将其缓缓卷起,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 翌日。 朝会之上,当这道近乎疯狂的旨意被宣读时,满殿文武,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劝谏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位老臣涕泪交加,跪伏于地:“国库早已空虚,民力耗尽,天下烽烟四起,此时再兴倾国之兵远征辽东,无疑是自毁长城,将社稷推向万劫不复之境啊!” “陛下!四明山新胜,正宜安抚天下,休养生息,岂可再启战端?” “高句丽地处偏远,山险城坚,前两次的教训犹在眼前,陛下三思!” 劝谏之声一波高过一波。 一向谄媚的虞世基与裴蕴这些近臣,此刻都变成了哑巴,不敢拥护皇帝的旨意。 因为,他们不是傻子,能看出这道旨意有多么荒诞,若是随意附和,只怕下了朝之后,就得被文官们请去喝茶,被武将们请去骑马。 然而,此时的杨广,心如铁石。 高句丽已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执念,任何劝谏在他耳中,都成了对他能力和威望的质疑。 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冷冷道:“朕意已决!再有妄议者,以扰乱军心论处,斩!” 话落,所有劝谏之声戛然而止。 众臣面面相觑,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知道,这位曾经雄才大略的皇帝,如今已被执念所吞噬,再也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 这份决绝,浇灭了关陇家族、骁果军官,甚至是江都本地官员心中最后的希望。 如今的天下已经不得安生,若此时再征高句丽,他们以及他们麾下的将士,绝对会葬身异域。 而大隋,也将在无休止的征敛和战乱中破碎。 ...... 当夜,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的宅邸。 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焦虑而决绝的脸。 “诸位,圣旨已然下达!” 司马德戡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陛下执意三征,这是要将我等,将大隋的最后一点元气,都填入辽东那个无底洞!我等若不自救,唯有死路一条!” ...... 第402章 宇文智及 直阁将军裴虔通咬牙切齿:“不错!陛下无道,致使天下大乱,如今仍不思悔改,我等何必再为他陪葬!” “反了!” 虎牙郎将赵行枢一拍桌子,“只是...我等虽有心,却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领头,方能服众,也能在事后稳住大局。” 司马德戡点了点头:“此事,我已有计较。” ...... 夜色中的江都,暗流涌动。 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直阁将军裴虔通、虎牙郎将赵行枢等几人,趁着夜色,秘密来到了宇文化及的府邸。 他们希望借助这位宇文阀家主,并手握部分禁军的显赫人物来领头,增加宫变的胜算,以及宫变之后的善后。 书房内,烛光映照着宇文化及略显阴鸷的脸。 他听着司马德戡等人慷慨激昂又带着决然的陈述,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桌面,沉默不语。 “...化及公!” 司马德戡最后恳切道:“陛下倒行逆施,天下共弃!唯有您振臂一呼,方能稳定大局,挽狂澜于既倒啊!” 这一次,宇文化及终于抬起眼皮,然而,他只是扫了几人一眼,便缓缓摇头。 “诸位,此事休要再提。陛下纵有过失,亦是天子,岂是臣子所能悖逆?” “尔等此举,形同造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宇文化及深受皇恩,断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宇文化及的心里,其实是十分无语的,这帮有勇无谋的大头兵,脑子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尔等生出兵变的想法时,难道就没有想过北疆? 在那里,虎威王可还坐拥着数十万精锐! 他的存在,是悬在中原各大反王头上的利剑。 而这柄利剑,同样悬在所有对那个位置有想法之人的头上! 总而言之,杨广可以死,但他宇文化及绝不能参与其中。 否则,他日虎威王铁骑南下,谁人能挡? 届时,所有参与叛乱者,有一个算一个,唯有一途,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自己若是此刻架不住诱惑,点头应下这群莽夫所请,宇文阀的覆灭,便在眼前! “化及公,您...”司马德戡还想再劝。 可才刚刚开口,就被宇文化及抬手制止了:“今日尔等所言,老夫就当从没有听过,诸位,都请回吧!” 几人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无法说动,只得悻悻告退。 一行人走出宇文府大门后,便忍不住低声咒骂宇文化及胆小如鼠,难成大事。 然而,迎面却恰好走来一人。 此人正是宇文化及之弟——将作少监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来此,本是想向兄长讨要些财物的,不想却见到司马德戡等人从自己兄长府中出来,出于礼貌,便上前搭话。 司马德戡等人正愁群龙无首,见宇文智及主动凑上来,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稻草,立刻将他拉到一旁,将密谋之事和盘托出,并极力鼓动他出面领头。 宇文智及本就对权势极为看重,一听此事,非但不惧,反而觉得是天赐良机。 他几乎没有多做考虑,便拍着胸脯应承下来,与司马德戡等人一同离去,连夜商议具体细节。 这一切,都被宇文府的门子看在眼里,并迅速禀报给了府内管家。 管家不敢怠慢,立刻来到书房,向尚未歇息的宇文化及汇报了门外所见。 宇文化及听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 他独自坐在书房内,烛光将他的脸明暗分割,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智及啊智及,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利令智昏。” 司马德戡画的大饼,对他而言,诱惑同样巨大,但他比宇文智及更谨慎,也更懂得畏惧。 凌云的存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让他不敢亲自下场去赌。 “不过...你若能成事,为兄届时再出来收拾残局,顺势而为,倒也名正言顺...” 宇文化及盘算着,如果宇文智及失败了,那便是其个人的狂悖之举,与他宇文化及,与宇文阀无关! 如果宇文智及成功了,他作为宇文阀家主,完全可以凭借权势和兄长的身份,轻而易举地摘取胜利果实,做那幕后之人! 而如何应对凌云? 这也好办,直接将宇文智及、司马德戡一行人推出去就是。 弑君之举是他们做下的,与我宇文化及有什么关系? 在此刻,宇文智及的命运,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宇文化及想着想着,呼吸都不禁急促了几分,若是运作得当,有朝一日,他未必不能君临天下! 然而,还有一个人让他不放心——他的儿子——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对杨广忠心耿耿,武艺高强,若他在宫中,宫变必然横生枝节。 “来人!” 宇文化及沉声唤来心腹:“立刻去宫中,找到大公子,就说夫人忽染急症,思念成疾,让他速速回府!无论如何,务必将他请回!” 他要将宇文成都从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摘出来,既是为了保护儿子,也是为了不让这枚重要的“家族武力”卷入这场成败未卜的豪赌。 只要他们父子不在场,无论宫变结果如何,他宇文化及都有转圜的余地。 心腹领命而去后,宇文化及走到窗边,望着行宫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却又带着忐忑的复杂笑容。 ...... 另一边,在司马德戡的宅院内,烛火被挑得只剩下豆大一点,几人正凑到一起,小声密谋。 宇文智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正所谓富贵险中求!陛下无道,合该我等替天行道!” 说着,他脸色一肃,接着,压低声音再次说道:“不过,此事宜早不宜迟,必须速发,以免夜长梦多,走漏风声!我看,就在明夜动手!诸位以为如何?” 司马德戡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纷纷点头:“正当如此!就在明夜!” 这一夜,几人彻夜未眠,紧张地筹划着次日夜晚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兵力如何分批调动。 宫门由何人负责打开或强攻。 进攻皇寝的路线。 事成之后如何迅速控制江都,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直至天光微亮,一份完整的行动方案总算是定了下来。 ...... 第403章 金影护残龙 第二日的夜晚,月黑风高,叛军如期发动! 司马德戡、裴虔通、赵行枢等人率领数千骁果叛军,呐喊着冲向宫门,火光照亮了他们疯狂而绝望的脸。 守卫宫门的禁军猝不及防,而宇文成都又因母亲染病回府探望。 所以,宫门处的防线,很快便崩溃了,叛军直扑杨广的寝宫。 “诛昏君,保家乡!” “杀杨广,求活路!” 震天的喊杀声打破了宫廷的宁静。 叛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宫中,见人便杀,遇阻即毁,富丽堂皇的宫殿顷刻间陷入混乱。 杨广被外面的喧嚣惊醒,仓皇披衣而起,惊怒交加:“外面何事喧哗?” 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陛下!娘娘!不好了!骁果军...造反了!已经杀进宫来了!” 杨广如遭雷击,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倚为干城的骁果卫士,竟会在这江都行宫对他刀兵相向! 萧美娘花容失色,紧紧抓住杨广的手臂。 杨广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其安心,而后冲着内侍喝道:“宇文成都是怎么带兵的,快去宇文府将他给朕叫回来!” “陛下...这...叛军势大...奴婢...奴婢如何能出得去啊...”内侍苦着脸! “你!没用的东西,给朕滚下去!” 就在杨广大发雷霆之际,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大喝:“沈光在此!逆贼休想惊扰圣驾!” 杨广听到动静,精神顿时一震:“是沈光来护驾了!” 门外,沈光已经带着麾下的卫士赶到,他二话不说,便与叛军厮杀在一起。 寝殿之外,一时间血肉横飞,沈光等人竟暂时遏制住了叛军的攻势。 然而,叛军人数众多,且是有备而来。 沈光等人虽勇,但寡不敌众,防线不断被压缩,伤亡惨重,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司马德戡狞笑着挥刀猛攻:“沈光!识时务者为俊杰!杨广无道,何必为他陪葬!”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一名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子,身形如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手中短剑寒光一闪,一名叛军校尉便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 两方人马顿时一惊! 沈光更是瞳孔骤缩,当看清那宫女的模样后,失声道:“秋菊!是你!” 他与这位名叫秋菊的宫女,虽然不算相熟,却也见过不少次,对方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低眉顺目的,没曾想竟有这样的身手! 而让沈光惊讶的还不止于此,另一边,正在叛军侧翼肆虐的几名士兵,突然被丝线绊倒,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另一个名为“冬梅”的宫女迅捷了结。 而在叛军后方,负责指挥的校尉,不知什么时候被宫女“夏竹”近身,脖子处鲜血迸射! 而在随后赶来救驾的禁军队伍中,也是高手频出! 比如,那名一向憨厚的“王二狗”,竟然飞身一刀斩下了好几颗叛军的头颅。 还有那身材并不壮实的“赵铁柱”,其战戟挥舞间,总能巧妙地格挡开致命的攻击,并以一己之力,将数十名叛军逼入死角。 而担任小队长的“赵大龙”,更是刀法凌厉,每每在关键时刻救下同僚,并斩杀叛军头目。 这些突如其来的打击,很快便打乱了叛军阵脚,极大的缓解了沈光等人的压力。 司马德戡、裴虔通等人又惊又怒,他们怎么都想不到,宫内竟然隐藏着这么多高手! 皇帝身边竟然还有一支他们完全不知情的精锐力量! 激战大约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叛军久攻不下,士气受挫,最终,在司马德戡等人的带领下狼狈退去。 寝殿之外,尸横遍地,烟火未息。 杨广在残余侍卫的保护下走出,看着眼前的惨状,面色苍白,心有余悸。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的沈光身上。 “沈爱卿,今夜...多亏你等拼死力战!” 杨广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光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此刻已肃然静立,气质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身影,沉声道:“陛下,臣等确已尽力。但今夜能击退叛军,首功却非臣等。” “若非这几位“将军”与“女官”临危出手,臣等恐怕早已殉国,叛军亦已惊扰圣驾。” 杨广闻言,愕然顺着沈光的目光看去。 那位名唤“春兰”的宫女与那名禁军队长“赵大龙”越众而出,行至御前。 “春兰”抬起头,声音清越而沉稳,再无平日的温顺:“奴婢影一,参见陛下。” “卑职金一,参见陛下。”“赵大龙”的声音同样铿锵有力。 杨广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宫人和军士,竟有如此气度,还用了如此奇怪的名字。 “影一?金一?你们...究竟是何人?” 影一再次躬身:“回禀陛下,奴婢等二十二名姐妹,名曰影一至影二十二,于七年前入宫中为宫女。” 金一也道:“卑职等十名兄弟,名曰金一至金十,于四年前,加入禁军。” 说罢,金一与影一齐声道:“我等皆奉虎威王之密令,守卫在陛下身边,唯有一使命——于陛下危难之际,不惜一切代价,护卫陛下周全!”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连沈光都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这些身手高绝、配合无间的奇兵,竟是远在北疆的虎威王多年前就布下的暗棋! 杨广更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忠臣”,万万没想到,凌云在多年前,竟已暗中为他准备了这样一道保命符! 在今日,这众叛亲离,连骁果军都举起屠刀的夜晚,这道保命符,救了他的性命!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后怕与感激,冲垮了杨广的心防。 他眼眶微热,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没想到,凌云...朕的虎威王...竟为朕思虑至此!” 金一沉声道:“大王有令,若非陛下遭遇生死大难,我等需终身蛰伏,永不暴露。今夜事急从权,惊扰陛下,请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何罪之有!” 杨广连连摆手,激动得难以自持:“若非尔等,朕已遭不测!尔等皆是有功之臣!朕必重重有赏!” 凌云的这份安排,不仅救了他的命,更是在这冰冷残酷的背叛之夜,给了他一丝难得的慰藉和温暖。 然而,这份慰藉之后,是更加沉重的现实—— 三征高句丽已成泡影,江都危机四伏,他的帝王之路,似乎真的已经走到了风雨飘摇的末途。 第404章 朕等着他的解释 随后,杨广命沈光率人打扫战场,单独留下了金一与影一等人。 “如今,你们的身份已经暴露,虎威王可曾告知你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金一和影一对视一眼,再次行礼,前者道:“当年,我等曾在大王面前立誓,此生唯以护卫隋室安危为己任,若陛下不嫌弃,我等自今日始,便从暗卫转为明卫,继续护卫陛下的安全,直至身死!” 杨广听着这铿锵有力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 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位臣子,敢在他身边埋下这等暗棋,无论其初衷为何,杨广都绝难容他! 此乃皇权大忌,是足以引发雷霆之怒,甚至血流成河的僭越之举! 他必然会怀疑其用心,是否包藏祸心,是否另有所图? 等到结束这场叛乱之后,作为帝王的杨广,他的刀锋,必然会第一时间挥向这位“忠心”的布置者。 然而,当这个布置者的名字是“凌云”时,一切便都不同了。 那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厚望的虎威王。 从当年,那个孩子持玉上门,对他,便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私心。 自夺嫡始,平定汉乱、镇守国门、大军南下护新都、雁门关外的救驾,再到如今这江都宫闱内的力挽狂澜... 凌云的心意与能力,早已刻在了杨广的心底。 其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他杨广,为了大隋江山。 况且,除了凌云之外,还有谁会为了他,做到这一步呢? 只有凌云,才会为他思虑得如此周全,如此深远! “准奏。” 杨广开口,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与肯定: “尔等皆乃虎威王为朕精心挑选的忠勇之士,今日之后,便为朕之贴身宿卫,秩同郎将,直接听命于朕!有尔等在侧,朕心方安!” 这道命令,不仅是对影卫和金卫的接纳,更是杨广对凌云信任的公开宣示。 他将自己的安危,彻底交托给了这支由凌云打造的暗影力量。 这时,沈光去而复返,在他身后,还有两名士兵抬着一具尸体跟随。 杨广眉头微皱:“沈卿,这是何意?” 沈光躬身回禀:“陛下,这具尸体...乃是将作少监,宇文智及大人,是在叛军的尸体中...发现的!” “什么!” 杨广瞳孔骤缩,宇文智及死在了乱军之中,而且,还是在叛军堆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便充分说明了,此人必然是叛乱者之一! 而宇文智及又是宇文化及的亲弟弟,这很难不让杨广对后者生出疑心! 况且,宇文成都早不告假,晚不告假,偏偏在叛军起事的节骨眼上,告假探母,这说明了什么? 想到这里,杨广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派人将宇文智及的尸体送去宇文大人的府上,并告知他宫变的结果,就说朕等着他的解释!” “是。” ...... 当沈光派来的人,将宇文智及的尸体,以及杨广的话带到宇文府后,宇文化及的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在得知,扭转乾坤,救下杨广性命的,竟然是虎威王凌云多年前就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影卫”和“金卫”时,他更是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凌...凌云...” 在送走来人后,宇文化及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他竟然...竟然在数年之前,就在陛下身边布下了如此暗棋!其心机之深,谋划之远,简直...简直非人!”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的算计,还想等着弟弟成功后再出来摘桃子,如今看来,是何等的可笑与愚蠢! 在这等有先见之明,在皇帝身边都能无声无息布下后手的手段面前,他的那点心思,简直如同跳梁小丑! “幸好...幸好老夫未曾亲自下场...否则,此刻恐怕...”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脖颈发凉。 经此一事,宇文化及对凌云的敬畏,已然深入骨髓,原先还有的些许嫉心,全部转化为了恐惧与臣服。 而他心中那点对至尊之位的隐秘渴望,也在这一刻,被凌云这跨越千里,跨越时间的可怕布局,彻底碾碎,再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他终于明白,有凌云在,这大隋的天,就翻不了! 而在他下首处的宇文成都,面色则是难看到了极点。 前夜,他被父亲以“母病”为由骗回府中,见母亲安然无恙,本就心生疑惑,待他想要回返行宫之时,又被宇文化及严令禁足府内! 现在听到这宫变的消息,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是被父亲故意调离了行宫。 “父亲,您竟然与叔父密谋弑君,这可是诛...” 这话一出口,宇文化及便吓得一激灵,赶忙上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休要胡说,为父对陛下忠心耿耿,此心可昭日月,岂能做这等弑主之事!” 宇文成都脸上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解,“那您为何要骗我?陛下危难之际,我理当护卫左右!您却将我困于府中,若非虎威王早有安排,陛下若有个闪失,我...我岂非成了不忠不义之人?” 宇文化及看着怒气冲冲的儿子,心中虽恼其是个榆木脑袋,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成都,你年纪尚轻,不懂其中利害。昨夜之变,水深难测!为父岂能让你去蹚这浑水?” “可忠君护主,乃是人臣本分!” 宇文成都梗着脖子反驳。 “本分?” 宇文化及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那你想过虎威王吗?若你参与其中,无论站在哪边,都可能与虎威王的布置冲突!届时,你当如何自处?大王的手段,你难道还信不过?” 他将凌云抬出,这既是事实,也是最能说服宇文成都的理由。 果然,提到凌云,宇文成都的气势为之一窒。 对于虎威王,他确实心存敬畏,但他依然无法完全释怀,闷声道:“即便如此,父亲也不该欺瞒于我!” “此事已过,休要再提!” 宇文化及不欲多言,面色凝重了一些,“而今,为父需即刻入宫,在我回来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 ...... 第405章 宇文化及的忠臣路 天色未明,宇文化及便来到了行宫,杨广在一处连夜收拾干净的偏殿,接见了他! “陛下!” 宇文化及一进来,便跪伏在地,声音悲愤,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臣有罪!臣管教无方,以致劣弟智及狼子野心,竟敢参与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臣虽毫不知情,然亦难辞其咎!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愿亲自率人,缉拿所有的叛逆余党,定要将这些乱臣贼子碎尸万段,以泄陛下之愤,以正国法纲常!” 这番表态,可谓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的罪责和污水都泼给了已然身死的弟弟宇文智及,同时极力表现自己的忠诚与愤怒。 杨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于宇文化及是否真的“毫不知情”,他心中自有疑虑。 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且宇文化及主动请缨,态度诚恳。 而且杨广对于其子宇文成都,向来喜爱,所以并没有在此刻深究。 “准。” 杨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宇文化及,朕命你全权负责清剿叛逆之事!凡参与叛乱者,无论主从,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其家眷,男丁处斩,女眷为奴!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背叛朕,是何下场!”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宇文化及叩首领命,转身离去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然与庆幸。 他下定决心,要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忠诚”。 从而消除皇帝心中可能存在的猜疑,更要做给北疆那位看——他宇文化及,绝无二心! ...... 接下来的数日,江都陷入了血雨腥风之中。 宇文化及如同疯狗一般,大肆搜捕与司马德戡、裴虔通、赵行枢以及他弟弟宇文智及有过关联的将领、官员甚至士卒。 刑场之上,人头滚滚,日夜不停。 监牢之中,哀嚎不绝。 其对于叛军的手段之酷烈,行事之果决,令整个江都为之噤声,暗地里将他视作皇帝手下的第一忠犬! 他成功地用无数人头,铺就了一条“忠臣之路”。 另一边,虎贲郎将沈光因其忠勇,也被杨广委以重任,令其负责清理宫内的叛军残余以及核查禁军的身份。 而在肃清工作中,影卫和金卫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他们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协助沈光揪出了多名叛军内应和动摇分子,效率之高,手段之准,再次让沈光等人叹为观止。 ...... 而江都宫变及其后续血腥镇压的消息,也以极快的速度,传向了四面八方。 ...... 此时已然入冬,北疆的寒意颇为凛冽,但虎威王府的书房内却暖意融融,炭火盆中的火光驱散了边塞的萧瑟。 凌云正与王景对弈,黑白棋子错落于棋盘之上,看似闲适,两人口中讨论的却是天下大势。 长孙无垢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是一件即将完成的小儿衣物,针脚细密,眉眼间流转着即将为人母的温婉。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亲卫统领王大柱手持一份密封的加急文书,快步走入。 “大王,江都八百里加急密报。” 凌云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如常地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这才抬起眼,淡声道:“讲。” “半月之前的夜晚,江都行宫发生叛乱!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直阁将军裴虔通、赵行枢等人,伙同将作少监宇文智及,率数千骁果叛军攻入宫中,欲行弑君篡逆之事!” “什么?” 王景闻言,手中拈着的白子“啪”地掉落在棋盘上,溅起几颗棋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陛下若有不测,这本就纷乱的天下,顷刻间便会乱成一锅粥! 长孙无垢也是娇躯一颤,手中的针线活停了下来,美眸中写满了担忧,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夫君。 唯有凌云,面色依旧沉静,只是那双深邃如星渊的眸子,骤然锐利了几分,仿佛有寒光闪过。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王大柱继续。 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禀报功绩般的振奋:“幸赖陛下洪福,加之沈光将军率亲卫死战拖延...” “关键之时,潜伏宫中的影卫与金卫同时出手,于乱军之中狙杀叛首,扰乱叛军阵脚,与沈将军里应外合,最终,将叛乱平息!” “陛下安然无恙,仅受惊吓。主要叛党或当场格杀,或事后伏法,宇文化及正在全力清剿余孽。影一、金一等人已在陛下面前亮明身份,陛下特旨,命他们转为明卫,贴身宿卫!”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王景长长舒了一口气,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叹道:“好险!好险!真是千钧一发!若非...呃?” 他忽然意识到关键,猛地看向凌云,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大王!这影卫与金卫...莫非是...?” 长孙无垢也反应过来,玉手掩唇,惊讶地看向凌云。 她同样捕捉到了王大柱话语中的关键——“已在陛下面前亮明身份”。 这说明,陛下原先是不知道有这些人存在的,加之凌云听后如此平静的神情,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那便是金卫与影卫,乃是他的手笔!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掠过一丝深沉如海的忧虑。 “果然...还是发生了。”良久后,他轻声自语,仿佛早已预见了这场劫难。 随后,转回头看向满脸惊疑的王景,以及一旁目中带着询问的长孙无垢,缓缓开口:“当年...” ...... 太原,唐国公府。 李渊、李建成以及刚回府不久的李世民,看完来自江都的密报后,皆是神色凝重。 “宫变...竟然发生了宫变!” 良久,李渊轻轻吐出一口气:“宇文化及这条老狗,倒是撇得干净!” 李世民目光深邃:“虎威王竟然早在数年前,就在陛下身边埋下了如此棋子,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原本因李元霸而滋生的野心,此刻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对凌云的忌惮更深了一层。 李建成缓缓点头:“是啊...有虎威王这等人物在,这大隋的天,一时半会儿,还真塌不下来,我等...还需更加谨慎。” ...... 与此同时,瓦岗寨及其他反王势力也是一样,他们在震惊于宫变发生的同时,也更震惊于宫变的失败原因。 江都的一场未遂政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已然浑浊的池塘,激起的涟漪深刻影响了天下的格局。 所有人都清楚,杨广的统治根基已然动摇,全靠凌云这根远在朔方的擎天之柱在维系。 而凌云之名,经此一事,不再仅仅是手握重兵,武勇冠绝天下的形象,更蒙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阴影,令所有心怀异志者,为之胆寒。 ...... 第406章 痛定思前非 老臣荐擎天 接连几日,杨广都未曾临朝,将自己关在寝殿之中。 往日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颓唐、后怕与暴戾交织的情绪。 他时而沉默不语,望着窗外发呆。 时而暴怒无常,因一点小事便对内侍宫人厉声呵斥。 萧美娘日夜陪伴在侧,温言劝慰,却也难以抚平他内心的动荡。 然而,帝王的责任与理智,终究让他无法永远沉溺于个人的情绪之中。 渐渐地,他开始陆续召见一些他认为尚且可靠的臣子,试图重新梳理这已然千疮百孔的江山。 这一日,他召见了苏威。 苏威历经两朝,在先帝在位之时,便是重臣,素以清正耿直着称,在朝中颇有清望。 苏威步入殿中,只见杨广独自坐在榻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与昔日那个雄姿英发的帝王判若两人。 这让他的心中不由暗叹,随即整顿衣冠,恭敬行礼。 “苏爱卿平身。” 杨广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想听听,你对如今时局的看法。” 苏威起身,垂手而立,他知道这是关乎国运的问题,他必须直言不讳,稍稍沉吟后,道:“陛下。”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安定人心,稳固内部,而非...再启边衅。” 杨广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似是有些不悦,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淡淡道:“爱卿是指...高句丽之事?” “正是!”苏威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杨广,“陛下,前番宫变,其根源之一,便是因陛下欲再征高句丽之议!” “骁果军将士,多自关陇而往洛阳,今又随陛下南下江都,思乡情切,更惧埋骨异域。” “此议一出,如同火上浇油,方酿成宫变之祸!” “连陛下身边最亲信的卫士尚且如此,更何况天下百姓?若再执意东征,恐非社稷之福,老臣恳请陛下,暂罢征辽之议!” 这番话可谓是极其尖锐,直接将宫变的诱因归咎于杨广的决策。 若是往日,以杨广的性子,早已是雷霆震怒。 但此刻,他听着苏威的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夜叛军“诛昏君,保家乡”的呐喊,以及沈光汇报中提到的,许多参与叛乱的骁果军士,正是因为恐惧再征高句丽而被煽动。 他不得不承认,苏威的话,虽不中听,却戳中了几分事实。 所以,杨广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转而问起了另一个他关心,却又有些不愿面对的问题:“苏爱卿,据你所知,如今天下...盗匪贼寇之势,比之往日,是多了,还是少了?”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 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这本就是杨广心头的一根刺。 而他想要再次征讨高句丽,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正是想要以此重振威望,令天下反王升起敬畏之心! 苏威闻言,心中更是沉重。 经过四明山一事,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根本不需要他来回答。 他知道皇帝想听什么,但他更知道,若此刻再不说真话,大隋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沉吟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采取了一种委婉,却同样尖锐的回答:“回陛下,臣非所司,不委多少,但患渐近!” 杨广似乎是没想到苏威会这样回答,眸中闪过一抹意外,追问道:“此言何意?” 苏威再次回道:“陛下请想,往日贼寇,如那长白山王薄之辈,虽也称兵作乱,然其势远在山东,距两都、距江淮,犹有千里之遥,仿佛只是疥癣之疾。” “可后来呢?” “瓦岗李密,肆虐中原,屡败官军,兵锋直指东都!” “窦建德盘踞河北,杜伏威纵横江淮!” “这些巨贼,已非远在天边,四明山之祸,犹在眼前!” 他顿了顿,看着杨广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知道话已至此,不如说透,继续慷慨陈词: “更可虑者,往日陛下征发百万民夫,开运河,建东都,乃至前两次征辽,天下租赋丁役,何其繁重!” “然今时今日,这些本该缴纳的租赋、服徭役的丁壮,如今何在?” “难道他们都凭空消失了不成?” “非也!” “老臣恐其中大半,非死于沟壑,便是...已化为陛下所问之‘盗匪’矣!” “民心已失,根基已摇,若是再次征辽,何以供大军所需?唯有再增赋税耳。” “然,若真如此,便是驱民于水火,则盗匪非但不会减少,只会愈剿愈多,愈平愈炽!” “陛下,此乃心腹之患,远甚于辽东疥癣啊!” “够了!”杨广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苏威这番话,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一层层剥开了他试图掩盖的现实,将大隋的糜烂不堪,民心尽失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在了他的面前。 这番话,他根本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事实! 一股屈辱、愤怒和被撕下遮羞布的恐慌,让他几乎要失控。 然而,就在那暴戾的呵斥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殿外肃立的那道身影——是金一。 那道沉稳的身影,仿佛带着朔方那个青年的目光,让他暴怒的情绪散去了几分。 苏威的话虽然刺耳,但其心,或许...与凌云是一样的? 都是希望这大隋能延续下去?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声,将欲要指向苏威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殿内一片死寂,苏威跪伏在地,已然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 良久,杨广才沙哑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力:“苏爱卿...起来吧。” 苏威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爱卿...所言,虽不中听,然...确是忠言。”杨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对于一向刚愎自用的他来说,无疑是极其艰难的承认。 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后,又道:“朕...近日也在思量,或许...是朕...过于急切了。” 苏威闻言,心中意外的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希望! 皇帝,竟然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并且承认了自己的过失! 他连忙叩首,声音带着哽咽:“陛下能明察此节,实乃天下万民之幸,社稷之福啊!” 苏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趁热打铁,将思虑已久的良言和盘托出。 “陛下!” “既然已知症结所在,便当对症下药!” “高句丽之事,绝非眼下之急务,当立即搁置,以安军民之心!当今第一要务,乃是平定内部叛乱,重整山河,挽回已失之民心!” 杨广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苏威继续道:“然,如今贼势浩大,非寻常将帅可制。” “朝廷诸军,或败绩连连,或离心离德,如裴仁基之辈,竟全军投贼!” “是以,需得一员威望足以服众、谋略足以克敌、忠诚足以托付之重臣,总揽平叛全局,授予专断之权,方有扭转乾坤之望!” “哦?”杨广目光微动,似乎猜到了什么,“依爱卿之见,满朝文武,何人可当此重任?” 苏威深吸了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出了那个他思虑良久,也认为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名字: “老臣举荐——御北大元帅,上柱国,虎威王,凌云!” ...... 第407章 皇权禅让惊天下 苏威的声音洪亮,回荡在殿内:“虎威王忠勇冠世,谋略深远!镇守北疆,使突厥臣服,草原安宁,此乃不世之功!” “其麾下之御北军、骁锐军,皆为百战精锐!更兼其素得军心,威望卓着,天下皆知!” “若陛下能调虎威王回朝,授以节钺,总领天下兵马,专事平叛,以其之能,必能扫清妖氛,还天下一个太平!” “届时,民心自安,社稷自固,陛下亦可高枕无忧矣!” “此乃老臣肺腑之言,亦是眼下唯一可行之策,望陛下明断!” 苏威说完,再次深深叩首。 杨广沉默了。 将凌云调回中枢,总领平叛...这个念头,在宫变之后,便已经在他心中滋生。 只是...... “此事...容朕,再细细思量,爱卿先且退下吧。” 杨广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但苏威知道,种子已经播下,以陛下对虎威王的倚重和信任,这件事,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 苏威告退后,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杨广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凌云...太子昭... 杨广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耳中仿佛又响起玄微子的话语。 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遁其一,终有一线生机... 可这生机,不在他杨广身上,而在东宫... 传位东宫,待新君继位,方能使天命革新,扭转乾坤,延国祚于一线... 若不然,纵以凌云之能,也难挽倾覆之局,甚至会反噬其身,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杨广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几乎要窒息。 “难道...朕...真的要依仙长之言...退位吗?” 他若不退,凌云归朝,独力支撑这即将倾覆的大厦,面对天下汹汹叛军,还要承受那冥冥中的“气数反噬”... 杨广几乎能想象到那将是何等的艰难与危险! 那无异于将他最珍视的利刃,投入必毁的熔炉! “新君继位,天命革新...方能事半功倍...”杨广眼神迷茫,嘴里不停地念叨,仿佛丢了魂一样。 玄微子的话说得很明白,唯有太子登基,国运气数方能得以转变,从而形成一个全新的“局”。 凌云乃是他手中的最后一张底牌,他必须要慎重。 他不能用江山社稷去赌,更不敢用凌云的性命,去赌这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天命”! 若是压上凌云这张底牌,最终却因为这天命气数的压制,导致功败垂成... 他根本不敢想象这样的后果! 然而,那属于帝王的骄傲,那经营天下的权力欲望,那未尽的雄心壮志,却如同最顽固的蔓藤,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让他无法立刻下定决心。 ...... 接下来的几日里,江都行宫的气氛异常压抑。 皇帝时而召见大臣,询问政务,时而又闭门不出,无人知其想法。 朝臣们只觉圣心难测,愈发小心翼翼。 宇文化及更是如同惊弓之鸟,虽然叛逆已然清除,可他依旧派人每日盯着那些个叛将的旧宅,一日三报,做出不遗余力地清除“余孽”的样子,来体现自己的忠心。 生怕皇帝哪一天,会想起他们宇文家那不清不楚的关联。 ...... 而杨广,则在这几日里,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内心煎熬。 他时而回想起自己登基以来的雄心勃勃,开运河、兴科举、建东都、巡塞北...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时而又想到两征高句丽的惨败,雁门被围的狼狈,以及四明山、江都宫变的惊险... 这一切,难道真的都是“天命”使然? 难道他杨广,真的注定是这亡国之君? 他不甘心! 可是,如今的他,已经输不起了。 他不敢拿这一线生机去赌。 终于,在一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杨广独自站在寝殿的窗前,望着东方即将破晓的天空,连日来的挣扎已然消散,脸上只有平静。 那份属于帝王的锐气与偏执,终于在残酷的现实与对未来的恐惧中,被消磨殆尽。 他...想通了。 ...... 翌日,一道石破天惊的诏书,自江都行宫传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驰向帝都洛阳以及天下各郡! 诏书的内容,简单。 却足以让整个天下为之失声,为之震动: “...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惕厉,然德薄能鲜,致天下汹汹,黎元倒悬,实愧对祖宗,愧对万民...” “今太子杨昭,仁孝聪慧,克肖朕德,宜承大统...” “朕即日起,禅位于太子昭,自为太上皇,于江都宫颐养天年...着太子即择吉日,于东都洛阳即皇帝位,昭告天下,咸使闻知...” 禅位! 太上皇! 这几个字眼,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每一个听闻这道消息的人耳中! 无论是朔方的凌云、洛阳的太子杨昭,太原的李渊父子,瓦岗的李密,乃至草原的颉利可汗... 所有人在接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雄心万丈、刚愎自用,甚至...还想要再征高句丽的杨广,竟然会在江都宫变之后,如此果断,如此“轻易”地,选择了退位! 自秦以来,有哪一位人主,会甘心将皇权送出? 这已经不仅仅是权力的更迭,更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充满未知的时代的开启! 天下人的目光,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聚焦于洛阳,聚焦于那位即将登基的新君! ...... 洛阳,东宫。 此时的杨昭,正看着与传位诏书一同送来的密信。 信中的笔迹与诏书一致,是属于杨广的,但比起诏书上那工整威严的字体,这密信上的字迹显得有些潦草,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与萧索。 “吾儿昭:” 开头的称呼,让杨昭鼻尖微微一酸。 “见字如面。诏书之事,想必尔已悉知。莫要惊惶,亦莫要追问缘由。朕...累了。这万里江山,这千斤重担,朕扛了太久,如今,是时候交给你了。” 看到这里,杨昭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远在江都的父皇那憔悴而释然的面容。 “朕知你仁厚,亦有才干,然天下糜烂,非比寻常,朕留给你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苦了你了。” 杨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与压力。 “然,国之将兴,必有栋梁。朕为你,亦为这大隋天下,留下了一柄护国神器,或可助你挽此危局。那便是——虎威王凌云!” 凌云! 看到这个名字,杨昭的精神猛地一振! 他与凌云私交甚笃,自然知晓对方的本事,这让他心头的压力,不自觉地放松了不少。 “凌云忠勇无双,智略深远,更兼麾下兵精将猛,足可倚为干城。” “吾儿继位之后,首要之务便是召其归朝,总领天下平叛事宜,授予专断之权,凡军国要务,皆可与之商议。” “吾儿,你需待之以诚,信之以专,如朕在时一般!有其辅佐,整顿山河,扫清妖氛,方有可期之望...” ...... 第408章 纨绔惊魂 信的后半部分,杨广细细叮嘱了一些为君之道,用人之法,字里行间充满了作为父亲的期许。 杨昭缓缓放下密信,久久无言。 这份托付,重于泰山! 这万里江山,这亿兆生民,如今都系于他一身。 随后,杨昭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北方朔方的方向,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父皇,这担子,儿臣接下了。也请您放心,儿臣定会与凌云同心,竭尽全力,匡扶社稷,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转身回到殿内,脸上的犹疑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年轻帝王初生的决断与沉稳。 “传令!” 杨昭的声音隐隐带上了帝王的威严:“即刻起,严密监控洛阳内外动静!召礼部、钦天监官员即刻入宫,商议...朕之登基大典事宜!” “另...”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沉声道:“拟旨: 咨尔虎威王、御北大元帅凌云,朕承天命,嗣守丕基,然天下未靖,寇盗蜂起,特召卿总领天下兵马,平靖四方,匡扶社稷。 然,北疆重地,关乎国本,着卿即行处置交割一应军政要务,委任得宜,务使胡马不敢南窥,边境晏然。 待诸事妥帖,即速回朝,朕于东都虚席以待,共商国事...” ...... 就在新君杨昭于洛阳紧锣密鼓筹备登基,八百里加急诏书飞向北疆之时,另一条通往洛阳的官道上,两位特殊的“旅人”正以一种极其悠闲,甚至可以说是糜烂的速度,缓缓前行。 正是李元吉与李元霸这两兄弟。 这段时日,李元吉可谓是快活似神仙。 他怀里揣着杨广任命他为东宫千牛备身的圣旨,自觉前程似锦,又脱离了父亲和大哥的管束,简直是龙归大海,鸟入山林。 这一路上,但凡是途经稍大些的城镇,听说哪家青楼楚馆有名妓、有好酒,“李大人”必定要“体察民情”,进去小住几日的。 今日听曲,明日赏舞,后日与“红颜知己”把酒言欢,当真是逍遥自在。 那行程被他一拖再拖,本不算遥远的路途,硬是被他走出了千山万水的漫长感。 近日来,他于青楼内深居简出,只顾着眼前的莺歌燕舞,杯中之物,对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竟是浑然不觉。 “四弟,你尝尝这‘女儿红’,乃是此地一绝!比咱们太原的烈酒,别有一番风味!” 此刻,李元吉正在一处名为“醉仙居”的青楼雅间内,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对坐在一旁,正专心致志对付一只烧鸡的李元霸说道。 李元霸抬起头,油乎乎的手抓着鸡腿,看了一眼那琥珀色的液体,摇了摇头:“不好喝。” 说完又埋头苦干起来。 李元吉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品着美酒,听着身旁歌妓软语咿呀,只觉得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他反正不着急,圣旨上又没规定到任日期,晚到几天,谁还敢说他的不是不成? 他甚至盘算着,等到了洛阳,凭着这身份和杨广赐下的财物,定要好好领略一下东都的繁华盛景,与这沿途的“风土人情”比较个高低。 然而,他这醉生梦死的好日子,在一个午后,他难得心血来潮,带着李元霸离开醉仙居,想到街上寻些新奇吃食时,被打破了。 彼时,他正摇着折扇,悠哉游哉地走在街上,盘算着晚上是回“醉仙居”还是换个地方尝尝鲜。 李元霸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吃得正香。 忽然,旁边茶馆里几个读书人模样的议论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张兄,你说这新君登基,会首先推行何种仁政?” “此事难说,不过新君素来仁厚,想必会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吧。” “唉,只盼能早日平定匪患,让我等能安心读书,报效朝廷啊。” “是啊,如今这天下...好在太上皇英明,及时禅位,否则...” “禅位”二字如同两根钢针,猛地扎进了李元吉的耳朵里! 这让他脸上的悠闲笑容瞬间凝固,摇着的扇子也停了下来。 随后,直接转过身,几步冲到那几个书生面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为惊疑而尖锐起来: “你...你们刚才说什么?什么新君?什么太上皇?谁禅位了?” 那几个书生被他吓了一跳,看他虽然有些失态,但却衣着华贵,于是不敢怠慢,连忙道: “这位公子难道不知?江都传来消息,陛下...呃,是太上皇,已于日前下诏,禅位于太子殿下!如今太子殿下已是新君,不日就将在洛阳登基了!” 另一个人补充道:“这已是数日前的消息了,沿途驿站早已传开...” “轰隆!” 李元吉只觉得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震得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随后,他松开那书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陛下禅位了? 太子成了新皇帝? 那...那他这个由“太上皇”任命的东宫千牛备身,还算不算数? 他可连东宫的门都还没迈进呢! 这任命怕不是跟废纸一样了? 更要命的是,他这一路上游山玩水,流连青楼,耽误了这么多时日... 新君登基,正是立威的时候,万一查问起来,知道他李元吉如此藐视旨意,耽于玩乐,迟迟不肯赴任,会不会拿他开刀? 杀鸡儆猴? 一想到这种可能,李元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仿佛已经看到新君冷峻的面孔,和侍卫明晃晃的钢刀! “完了完了完了...” 李元吉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这下全完了!乐极生悲,果然是乐极生悲啊!” 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只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像是在嘲笑他,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宣告他藐视圣旨的大罪。 洛阳? 他现在是打死也不敢去了! 在他看来,那不是去赴任,而是去找死! 想到这里,李元吉猛地一哆嗦:“回太原,对,赶紧回太原!父亲是国公,新君总归要顾及一下父亲的脸面,说不定就能躲过这一劫!” ...... 第409章 雄信意动谋招安 李元吉再也顾不上其他,也顾不得什么美酒佳人了,一把拉起还在专心舔着糖葫芦的李元霸,急吼吼地叫道:“四弟!别吃了!快!我们走!回太原!” 李元霸正舔得高兴,被他猛地一拉,很是不满,抬眼道:“急什么?这糖葫芦还没吃完...” “不吃了,不吃了,再吃脑袋都要搬家了!” 李元吉也顾不得解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李元霸拉回了驿站。 “快上马!路上三哥给你买更好的,买一车!” 他手忙脚乱地把李元霸推上马背,自己也慌里慌张地爬上了另一匹马。 “驾!驾!快走!” ...... 与李元吉的鸡飞狗跳相比,远在登州府的凌宅,则显得宁静许多,只是这份宁静之下,也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自蒹葭一行人前往朔方,如今这凌宅之内,只剩下单盈盈,以及被软禁的单雄信。 说是软禁,条件却比大牢好了不知多少。 这自然是单盈盈苦苦哀求靠山王杨林的结果。 杨林虽铁面无私,但却知晓单盈盈与凌云乃是旧识,且他人老成精,又如何不明白这丫头对自己那义子的心思? 所以,对于单盈盈,他终究存了几分怜惜与宽容。 于是,在罗成被罗艺派人接走之后,他便同意单雄信移居凌宅,但派了重兵在外把守,形同囚笼。 单雄信性子刚烈,自认为行的是替天行道之事,即便身陷囹圄,也从未向杨林低过头,整日里要么练武,要么饮酒,眉宇间,郁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桀骜与落寞。 然而,当江都惊变,皇帝禅位的消息传来... “二哥!陛下...不,太上皇他禅位了!现在是太子殿下,他要登基了!” 单盈盈急匆匆地找到正在院中舞弄金顶枣阳槊的单雄信,脸上带着激动与期盼。 单雄信收住槊势,眉头紧锁:“那又如何?皇帝换谁做,与我何干?这朝廷,还不是一样的昏聩!” “不一样的,二哥!” 单盈盈急切地拉住他的手臂:“太子...新君素来以仁厚着称,与太上皇不同!如今他初登大宝,定然想要稳定局势,招抚四方!这正是你的机会啊!” 单雄信闻言,眉头轻轻皱了皱,但却没有出声。 单盈盈继续苦口婆心地说道:“二哥,你难道还想一辈子被关在这里吗?难道真想一辈子顶着个反贼的名头?” “贾家楼那帮人,除了秦二哥等少数几人外,大多是什么货色你还不清楚吗?” “往日里,打家劫舍,欺凌乡里的事,他们可没少干,这也叫替天行道?” “况且...您被幽禁于此多日,秦二哥他们对此却不闻不问,前些时日,靠山王领兵勤王,登州府兵力空虚,他们若真有心来救,你又怎会...” 说着,她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愿再提及那些人,转而道:“那罗成昔日有其父的面子在,才逃脱杀身之祸,可二哥,你呢?” “靠山王与凌云对你已是十分宽厚,若不然...” 提到凌云之时,单盈盈的语气更激动了几分:“若是你一直想着与朝廷作对,我还有什么颜面再见他...” 最后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了单雄信的心上。 单盈盈对凌云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以坚持所谓的“绿林义气”,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妹妹。 而凌云虽然并没有表现出对妹妹的情意,但对单盈盈确实有维护之意。 二人早有交情,自己若一直是个朝廷钦犯,妹妹夹在中间,该是何等痛苦? 他沉默了,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贾家楼结义时的豪情。 秦琼、王伯当等兄弟的身影。 杨林那威严却并非完全不讲情理的面孔。 还有...妹妹那充满期盼的眼神。 新君仁厚,或可招安... 凌云势大,足以庇护... 种种念头在他的心中激烈交锋。 那颗替天行道的心,在现实的冲击和亲情的软化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的块垒也一并吐了出来:“罢了...” “先有凌云,后有李元霸,这替天行道的路,或许,根本走不通。” “为了你...也为了给兄弟们寻一条或许更好的出路,这‘反贼’的名头...我不能再背了!” 单盈盈闻言,大喜过望,泪水夺眶而出:“二哥!你想通了!” 单雄信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虽然复杂,却多了几分清明与决断:“嗯,我愿向朝廷请降。” “并且,我可以亲自去一趟瓦岗寨,劝说叔宝、伯当,还有...茂公他们,若能一同归顺朝廷,在新君麾下效力,总好过在山上担着贼名,朝不保夕。” “太好了!二哥!” 单盈盈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但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又随之而来。 单雄信在贾家楼的众多反贼之中,排名极其靠前,属于重犯,杨林能信得过他吗? 会同意放他离开登州,前往瓦岗吗?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单盈盈秀眉微蹙,忽然灵光一闪:“有了!” “二哥,我们可以写信给凌云!请他出面劝说靠山王!只要他开口,靠山王一定会同意的!” 单雄信轻轻点头,眼中多了一丝期待。 事不宜迟,单盈盈立刻回到房中,铺开纸笔,将兄长回心转意,且欲往瓦岗劝降之事细细写明,言辞恳切,又略带撒娇地请求凌云务必相助。 写完信,她小心封好,立刻找到了如今负责登州事务的大太保罗方。 “罗大哥,烦请务必派人,尽快将此信送往朔方虎威王府,交到凌云手中!” 罗方简单的询问了一下,听到单盈盈说单雄信欲归附朝廷,眼中顿时露出期盼之色。 要知道,单雄信此前可是绿林道的总瓢把子。 不仅是瓦岗,天下众多反王势力中,都曾有人受过其恩惠,单雄信若真心相投,自然是极大的好事。 此事关系重大,他本想直接去找杨林说明,可又怕自己的话没有分量,好心办了坏事,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请十三弟出面。 “盈盈姑娘放心,我即刻安排得力人手,八百里加急送往朔方!” “多谢罗大哥。” ...... 第410章 草原镇狼烟 朔方,虎威王府。 书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凌云沉静的面容。 他手中拿着两封文书。 一封是来自洛阳新君的诏书,言辞恳切,倚重非凡。 另一封是登州单盈盈的私信,字迹娟秀,充满期盼。 王妃长孙无垢坐于一旁,虽身怀六甲,但气色尚好,眉宇间带着对夫君的关切与支持。 王景则肃立侧旁,目光深邃。 凌云将诏书内容示之二人。 王景抚须沉吟:“新君初立,天下动荡,急召大王回朝总领平叛,授予专断之权,此乃托付江山之重。” “大王经营北疆数年,方有此安定局面,南下之前,确需周密安排,确保北疆无虞。” 长孙无垢柔声道:“国事为重,妾身与孩儿在朔方,定会安然等候夫君归来。” 她轻轻抚过腹部,眼中虽有不舍,却更多是坚定。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单盈盈的信上,快速阅毕,眼中闪过一抹思索。 而后,递给王景,淡声道:“先生也看一看吧,单雄信愿归附朝廷,且欲往瓦岗劝降,若成,可省却无数刀兵,然义父处,恐难通融。” 王景看罢信件,点头道:“单雄信乃重犯,大王若欲斡旋,确需慎重,最好亲往登州,验明其心迹真伪,方好向老千岁进言。” “嗯,先生所言有理。”凌云淡淡点头。 而后,起身走至北疆舆图前,扫过阴山,落向广袤的草原。 “南下之前,需再赴草原一行,让彼辈知晓,纵本王回朝,北疆法度,亦不可违!” ...... 数日后,阴山以北,突厥王庭所在的金狼帐前,气氛尤其凝重。 得知凌云突然巡边,颉利可汗不敢怠慢,尽起王庭麾下各部首领、俟斤,于帐外列队恭迎。 各色部落的旗帜在朔风中卷动,精锐附离骑兵肃立无声,目光皆聚焦于南方的地平线。 很快,一片移动的“血云”出现在视野尽头,伴随着沉闷的铁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那是由无数身披玄甲,外罩暗红色战袍的骑兵组成的洪流,正是血一麾下的血骑营! 整整一万骑,人人骁勇,战马雄健。 他们沉默前行,唯有甲胄摩擦与马蹄踏地的轰鸣,那股凝聚如一的铁血军威,如同实质的浪潮,汹涌压来,让对面数千突厥精锐竟心生寒意,下意识地握紧了刀弓。 队伍的最前方,凌云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骑乘大白,手持擎天戟。 其身旁,是冷着脸的苏成,以及沉毅的高明。 在凌云侧后,血一神情冷峻,其身后跟着投诚而来的燕六。 燕六面容被风霜刻满了痕迹,眼神锐利如狼,默默观察着突厥人的阵势。 他精于骑射与袭扰,投靠凌云后,与血一共同操练骑兵,将昔年燕云十八骑的部分狠辣战法融入血骑营,使得这支本就强悍的军队,更添几分诡谲与致命。 “恭迎圣主!” 颉利可汗率先躬身抚胸,声音带着敬畏。 身后各部首领无论心思如何,皆齐刷刷躬身,声浪响起:“恭迎圣主!” 凌云端坐虎背,目光缓缓扫过。 他没有立刻令众人起身,那沉默带来的威压,让空气几乎凝固。 他的目光,特意在薛延陀、回纥等几个大部落首领脸上停留片刻,那几人顿时感到压力陡增,头颅垂得更低。 良久,凌云才淡然开口:“起身。” “谢圣主!” 众人如蒙大赦,直起身,却仍不敢直视。 颉利上前一步,姿态谦卑:“不知圣主驾临,有何训示?颉利与各部,定当凛遵。” 凌云的目光越过他,扫向更远处:“本王不日将奉诏南归,入朝辅佐新君。” 这消息不是秘密,很多人都听说了,但此刻被凌云证实,还是免不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奚族等与凌云关系融洽、受互市之恩颇多的中小部落首领,面上露出真切的不舍。 而薛延陀、回纥等大部落首领,眼底深处则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放松... 凌云将一切尽收眼底,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本王南归期间,北疆一切旧制不变,互市照常,规矩照旧。” 说着,他看向颉利可汗:“颉利,本王要你...替本王,替大隋,管好这草原。” 颉利连忙躬身:“颉利谨遵圣主之命!绝不负圣主信任!” “很好。” 凌云点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冷了下去:“然,临行前,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本王知晓,有人或以为吾去,北疆规矩便可松动,昔日禁令亦可试探。” “例如,私通反王之流?” “或,绕过王庭,行苟且之事?” “亦或,效仿乌纥特、哥咄啜前车之鉴?” 被点名的两部,老首领早已经被处决,新上任的首领被吓得几乎瘫软。 凌云声音陡然拔高,擎天戟重重顿地:“都听清楚了!” “本王纵在南朝,北疆法度,亦如擎天戟在此,不容挑衅!规矩既立,触之者,死!” 说完,他直接抬手,指向身后那沉默的一万血骑营! “尔等若有谁,自觉部落勇士可挡此铁蹄锋芒,自觉王庭鹰师可撼此血骑军阵,尽可一试!” “轰!” 随着凌云的话音落下,一万血骑同时以刀鞘击打鞍鞯,发出整齐划一的震耳轰鸣! 杀气盈野! 前排的苏成咧嘴狞笑,高明目光冰冷,血一、燕六眼神如刀。 恐怖的军威如同实质的山岳,仿佛在提醒所有人,凌云人走,军威犹在! 这血骑营,便是他留在北疆,悬于所有心怀野心者头顶的利刃! 颉利可汗深深俯首,声音带着颤抖与臣服:“圣主神威!颉利与草原各部,永遵圣主法度,绝无二心!永为大隋北疆屏障!” 其身后,所有部落首领,此刻皆用尽力气齐声高呼:“永遵圣主法度!永为大隋北疆屏障!” 凌云见震慑已足,缓缓收敛气势。 “记住你们今天的话,勿谓言之不预!” 他最后看了一眼草原,而后,调转虎头:“整军!回朔!” ...... 第411章 王驾南归 天下侧目 回到朔方后,凌云直接回到了虎威王府的后院。 长孙无垢正由蒹葭与云秀陪着,在暖阁内做些轻柔的针线,见凌云归来,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迎了上来。 “夫君回来了。” 凌云轻轻点头,引她坐下:“嗯,草原诸事已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一些:“无垢,诏书已至,我即将卸任北疆,总领天下兵马,回朝平叛。” 长孙无垢轻轻颔首:“妾身知晓。夫君肩负国运,自当以社稷为重。” 凌云目光深沉:“此去洛阳,非比寻常。天下叛乱蜂起,恐需经年累月,方才可见成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又道:“北地苦寒,你又身怀六甲,我心中实在是有些不安,所以,想让你随王驾队伍南归。” 长孙无垢闻言,心中微动,凌云说的是让她随王驾队伍南归,而不是随他南归... “夫君之意是...” “我需先行一步,一来前往登州处理单雄信之事,二来...我想要在回洛阳之前,去江都一趟,面见太上皇。” 凌云解释道:“我决意,王驾队伍由景先生总揽,率五万骁锐军护卫,行程可放缓,力求稳妥。你与蒹葭、云秀随王驾慢行,待我事毕,便会赶往洛阳。” “此行虽路途劳顿,但...总好过留你在朔方,让我日夜悬心。” 听完凌云的解释,长孙无垢温顺的点了点头:“夫君既已安排周全,妾身听从便是。只是...你孤身前往江都,定要万事小心。” 凌云脸上露出一丝柔和,轻轻抚过她的发丝:“放心。” 说完,他转而看向一旁的蒹葭:“蒹葭,一路上,烦你多照顾一二。” 蒹葭乖巧应道:“凌大哥放心,小妹晓得轻重,定会将姐姐照顾周全。” 云秀也连忙一礼:“大王放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凌云微微点头,家事既定,让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随后,他即刻传令王大柱,升堂议事。 不多时,虎威王府的大堂内,麾下文武济济一堂,气氛肃然。 凌云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旨意已明,本王不日即将南归。北疆乃国之屏障,不容有失。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定下后续方略!” “谨遵大王号令!” 众人齐声应道。 凌云首先看向武将之首:“贺兰副帅。” “末将在!” 贺兰山踏前一步,躬身道。 “本王命你,即日前往涿郡,接掌军政,务必确保燕云门户不失!同时,传令于杨玄奖,让他交接完毕后,即刻返回朔方,随王驾同行!” “末将遵命!必不负大王重托!” 贺兰山慨然领命。 凌云的目光转向燕六。 “老六。” “属下在!” 燕六挺身而出。 “你出身燕云,熟悉地理民情。此次,本王便令你随贺兰副帅同往涿郡,你需尽心辅佐,将你所长,用于巩固城防、侦查敌情,务使燕云安定。” 凌云道。 燕六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凌云竟然会给他这样的任命。 这就是让他去燕云之地当二把手啊! 他燕六一介降将,何德何能? 心中感念的同时,燕六的眼眶都不自觉地有些发热,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辅佐贺兰副帅,守好燕云之地,必不负大王信任!” “起来吧。” 随后,凌云的目光看向了王景:“景先生。” “属下在。” 。 “先生智谋,冠绝北疆。王驾南归,需先生总揽行程事宜,待玄奖返回后协理。此行...有王妃随行,一路当以稳妥为上。” “大王放心,属下定当安排妥当,确保王驾安稳抵达洛阳。” 王景从容领命。 最后,凌云看向留守的众文武。 “高绍!” “下官在!” “本王离开后,便由你总揽北疆三州之日常军政,本王予你专断之权!” “下官遵命!” “高明!苏成!” “末将在!” 两人齐声出列。 “自今日起,血骑营及御北军主力,皆由你二人统辖,按既定方略行事,你等需时刻警惕,绝不容胡马南下半步! “末将领命!” 高明与苏成声音铿锵。 而后,凌云又转向了血一等八人,沉声道:“你等亦留守朔方,协助两位将军练兵戍守,北疆军务,尔等需多费心。” “末将等明白!” 部署已定,凌云最后道:“尔等各司其职,稳守北疆,待吾归来!” “谨遵王命!” ...... 半月后,朔方城外,五万骁锐军盔明甲亮,军容鼎盛。 王驾车驾居中,气势恢宏。 长孙无垢在蒹葭与云秀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大白安静地立于车旁。 凌云与妻子作别,目光交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又对王景,和日前返回的杨玄奖微微颔首,将一切尽托付。 号令之下,王驾启程,如巨龙南向,蹄声隆隆,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奔赴洛阳。 而,虎威王奉诏南归,王驾启程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如风传遍天下,引四方侧目。 ...... 瓦岗寨中。 李密持信沉吟:“凌云总领平叛,王驾已发...朝廷此番,决心非小。” 徐茂公叹道:“魏公,凌云非比寻常将领,其威名战绩,实乃我心腹大患。当传令各寨,深沟高垒,加紧戒备,暂避其锋。” 下方,姜松面露凝重,秦琼等人沉默不语。 而一向心高气傲的裴元庆,在经历四明山的大败后,明显沉稳了许多。 若是以往,他必定要跳出来大言不惭几句,可如今... 看着众人凝重的模样,他只觉得压力山大。 河北。 窦建德闻讯后,即令部下:“收紧防线,谨慎行事,无我号令,近日内不可与官军接战。多派探马,紧盯王驾的动向。” 江淮。 杜伏威收到消息后,也在第一时间急令各水寨:“加强戒备,巡逻加倍!这段时间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去惹事!” 其余的反王势力,如孟海公、李子通之辈的地盘上,皆在上演着差不多的一幕。 太原唐国公府。 李渊与李建成神色莫名。 李世民眼中却闪过精光:“父亲,虎威王南下,必将陷入中原战局,这可真是天赐良机也!” “我李家正可趁此机会,广积粮草,暗募勇士,交结豪杰,静观其变!” 李渊抚须,缓缓点头:“我儿所言,正合我意。” ...... 第412章 再回登州 就在天下各大势力,因王驾南下而小心翼翼之时,凌云已经换了一身打扮,踏上了前往登州府的官道。 他刻意收敛了平日里的威仪,只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袍,跨坐着一匹黑色的健马,马鞍旁只挂了一柄剑。 那杆威震天下的擎天戟并未随身,显得十分低调,就好像一个寻常的游侠。 此行登州,他便是要亲自去确认一番单雄信可能的转变。 这不仅关乎一份故人之情,更可能关系到未来平定瓦岗,乃至整个山东战局的走向。 这一日,凌云在路旁的一处茶寮歇脚时,听到了不少的议论之声,且都是与他相关。 “听说了吗?北疆的那位,奉旨回朝了!” “可是那位压得突厥人不敢抬头的虎威王?” “除了他还有谁!王驾已经从朔方出发了,好几万精锐跟着呢!” “老天爷,总算来了个能打的!这天下乱的,没一天安生日子!” “是啊,有虎威王在,那些反贼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你就不怕被那些反...呃,被那些好汉听了去?不过...唉,但愿吧。” 茶客们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期盼,也夹杂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一丝恐惧。 凌云默默听着,低头饮着粗茶,心头稍稍沉重了几分。 这些百姓将希望寄托于他一人之身,这份期望何其之重。 他也清楚,自己南归的消息,此刻定然已摆在各方反王和野心家的案头,引动着无数复杂的算计。 沿途驿站,他也偶尔驻足。 驿丞和士卒们虽不认识改扮后的他,但言谈间对“虎威王南归”之事亦是津津乐道,语气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和对这位北疆传奇的敬畏。 凌云只是静静听着,获取着零碎的信息,印证着自己的判断。 数日后,风尘仆仆的他,终于再次踏入了登州地界。 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只是物是人非,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与往日不同的紧绷气息。 他没有惊动登州官府,更没有去靠山王府,而是凭着记忆,来到了凌宅故居。 宅子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只是门口多了不少披甲持戈的兵士,戒备森严。 显然,这是杨林派来看守单雄信的人马。 凌云下马,将缰绳随意拴在门外的拴马石上,径直向大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 守门的队正立刻上前阻拦,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 凌云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那队正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队正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宅内的单盈盈恰好走到门前,一眼就看到了凌云。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几乎是冲了过来:“凌...云!你...竟亲自来了!” 凌云? 这个名字,天下谁人不知? 更何况这帮登州府的兵? 那队正和他身后的士卒们,顿时僵住了。 个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青衫男子。 那位北御突厥、威震天下,如今奉诏总领平叛事宜的虎威王? 他没在王驾队伍中,竟然独自一人,出现在了这里? “虎...虎威王...” 队正的声音带着颤抖,刚才的厉喝早已被无边的惶恐取代。 接着,他和他身后的兵士们几乎是发自本能地,齐刷刷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不敢仰视。 “小的们不知是您驾到,冲撞王驾,罪该万死!” 凌云神色平静,并未责怪,只是淡淡道:“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说完,转向激动得眼眶泛红的单盈盈,微微颔首,淡声道:“进去说话。” 宅院依旧干净整洁,只是少了些烟火气。 在正堂中,凌云见到了单雄信。 此时的单雄信,比起往日的桀骜不驯,眉宇间多了几分被世事打磨后的沉郁。 见到凌云后,他的身躯明显一震,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但他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绿林傲气,并没有完全消散,仰着头,就这样与凌云互相打量起来。 “凌云,我二哥他...” 单盈盈看着着急,想开口说些什么。 凌云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目光平静无波:“我收到了盈盈姑娘的信。” 这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让单雄信提起的心气,一下子就散了不少。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抱了抱拳,算是见礼:“劳烦虎威王亲至,信中所言,便是在下如今所想。” “单二庄主莫非想凭借轻飘飘地一句所想,便要让本王信你?” 凌云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直达本质的锐利:“你当招安是儿戏,还是觉得朝廷法度可以讨价还价?” 单雄信脸色微变,他能听出凌云话语中的质疑,却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沉默片刻后,方才回道:“单某并非摇尾乞怜之辈!昔日所为,自有缘由。然如今...唉...” “单某实不愿因我一人之故,累及盈盈,亦不愿见叔宝、伯当等兄弟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最终身败名裂!” “此心此志,绝非虚言。” 他的每一个字出口,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对兄弟情谊的复杂情感。 凌云静静听着,观察着他眼神的每一丝变化。 良久,凌云才缓缓开口:“你有此心,可你的那帮兄弟,却未必有此意。” “此言何意?”单雄信不解。 凌云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单盈盈,淡淡道:“与你兄长在此等候” 说完,转身便走。 离开凌宅,凌云直接前往了靠山王府,众多太保以及将军们,见到他到来,自然免不了一阵嘘寒问暖。 就这样,足足耽误了近半个时辰,凌云才得以来到王府书房。 书房内。 杨林见到独自前来的凌云,又是这般打扮,先是惊讶,随即化为感慨。 屏退左右后,他示意凌云坐下,叹道:“云儿,怎地独自来了?连亲卫也不带?” “如今这天下可不安稳,那些反贼之中,有些人,竟连为父都难以招架,可谓是卧虎藏龙,往后出行,还是带些人手为好,万事当以安全为重!” 凌云对这话虽然不以为意,但也知道这是杨林对他的关爱,旋即拱手:“让义父挂心了,只是,孩儿此行隐秘,不欲声张,这才独人独骑...”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下来:“义父,江都之事...” 提及杨广禅位,杨林脸上顿时浮现出复杂难言的神色。 有痛心,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随即,他长叹一声:“唉...陛下他...竟然...走出了这一步,老夫身为人臣,又是其长辈,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啊。” 说完,他的面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新君仁厚,对你更是倚重非常。总领平叛之任,关乎社稷存亡,云儿,你肩上的担子,重逾千钧啊!” “孩儿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亦不负义父期许。” 凌云正色道。 ...... 第413章 好快的剑 随后,两人又唏嘘感慨了一番朝局变迁,杨广的得失,以及新君面临的困境。 随后,凌云话锋一转:“义父,方才孩儿去了一趟旧宅,见了单家兄妹。” 杨林闻言,眉头微挑:“哦?” “日前,盈盈姑娘来信,称其兄单雄信,已有悔悟之意。” 凌云将单雄信愿意归降,并欲往瓦岗劝降秦琼、王伯当等人的想法说了一遍。 杨林听完,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若是旁人来说此事,他定然嗤之以鼻,但这话出自凌云之口,便截然不同了。 “云儿,你觉此人...可信几分?” 杨林沉吟着问道。 “观其色,听其言,察其心,确有转变。其提及秦琼、王伯当时,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凌云分析道:“孩儿以为,可信之。” 杨林点了点头,再次问道:“瓦岗寨确实不容小觑,就连为父都曾吃过亏,若是单雄信能替朝廷解决此患,倒是功大于过,你觉得,他有几分把握?” 凌云闻言,淡笑道:“在这位单二庄主自己看来,他的把握,至少在八成以上,只是...” “只是什么?”杨林追问。 “只是在孩儿看来,他连一成的希望都没有。”凌云道。 嗯? 听到这个问答,杨林明显一愣。 一成把握都没有? 搞什么? 那你还让他去? 不是瞎耽误功夫吗? 见其不解,凌云微微一笑,解释道:“其实...瓦岗降与不降,并非孩儿首要之考量。” “哦?”杨林挑眉。 “单雄信曾是绿林总瓢把子,天下反隋势力中,十有六七都有人出自绿林,受过他的恩惠。”凌云声音低沉。 “他若真心归附,便是一个信号!” 杨林若有所思:“所以你真正的目的...” “瓦岗若降,自是锦上添花。若不降,”凌云微微一顿,“单雄信此去,也能证明他投效之心。” “他既主动请缨,我们何不给他这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看清他是否真心归附的机会?” “绿林好汉遍布天下,哪怕如今身处反贼势力之中,他们也是自成一派,若能通过单雄信收服这股力量,其意义远大于攻下一城一地。” 凌云说着,眼中锐光乍现:“这笔买卖,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亏。” 杨林终于领会:“你考虑的,从来就不是瓦岗,而是各大反贼势力中的绿林一派。” “正是。”凌云唇角微扬,“单雄信这个人,才是关键。” 杨林点了点头:“单雄信此人,勇武有余,亦重义气,若能导其向正,确是一员悍将,便依你之言,给他这个机会!” ...... 再次回到凌宅,凌云将杨林的决定告知。 看着兄长终于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单盈盈喜极而泣,对凌云更是感激涕零。 处理完单雄信之事,凌云在登州并未久留。 只是在来到王府辞行之时,杨林看他的穿着,怎么看都不顺眼,特地选了一套穿着,让其换上,这才放他离去。 ...... 时值寒冬,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枯黑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 凌云单人独骑,一袭玄色大氅罩在青衫之外,胯下的黑马喷着浓浓的白雾,不疾不徐地踏着略显泥泞的官道南下。 就在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路段时,路旁的枯草丛中忽然跳出七八个汉子。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凶神恶煞地喝道:“站住!把马和钱财留下,饶你不死!” 凌云勒住马缰,平静地扫过这群打家劫舍的蟊贼,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冷声问道:“尔等是活不下去,被迫落草,还是以此为业,好逸恶劳?” 那疤脸汉子一愣,似乎是没想到眼前这大祸临头的年轻人,竟然会问出这番话。 旋即,他便是挺了挺胸膛,傲然道:“哈!老子祖上三代就是吃这碗饭的!识相的赶紧...” 话音未落,凌云已然动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马背上的玄色身影便如同鬼魅般的抽剑而起。 没有多余的呼喝惨叫,只有几声短促的闷哼。 下一刻,凌云的身影便重新落回马背,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然归鞘,仿佛从未抽出一般。 而他周围,那七八名劫匪,包括那为首的疤脸汉子,已尽数僵立原地,手中的兵器“叮当”落地,每个人的喉间都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 随即,尸体才缓缓扑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而就在他方才动手之时,恰好一辆装饰简朴却透着股精干之气的马车,在几名身着劲装,腰佩兵刃的女子护卫下,从道路拐角处驶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车辕上的一名女子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惊骇。 马车窗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丽中带着勃勃英气的女子脸庞。 这女子的眼神略有些锐利,目光凝固在那玄衣青年的身上。 好快的剑! 好凌厉的身手! 仅仅因为对方一句“世代为贼”,便毫不犹豫地尽数诛杀,这份决断,绝非寻常游侠所能及。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如今时局动荡,她们正在暗中积蓄力量,广招豪杰,眼前这人,不正是她们急需的人才吗? 女子想到这里,轻轻放下窗帘,低声对车外一名护卫的女子吩咐了几句。 护卫女子领命,策马上前几步,在距离凌云马匹数丈远的地方停下,抱拳道:“这位侠士请留步。” 凌云早已察觉后方来人,闻言缓缓调转马头:“何事?” 护卫女子努力压下方才目睹带来的心悸,尽量语气平稳地说道:“方才见侠士身手不凡,为民除害,我家...小姐十分钦佩。” “如今世道不宁,正需如你这般的豪杰匡扶正义,不知欲往何方?若暂无去处,我家小姐诚意相邀,必当以上宾之礼相待。” 凌云的目光越过这名女子,看向了那马车的帘幕,眉头轻轻皱了皱,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自然看得出这些女子并非寻常之人,她们身上的飒爽英气,无疑说明了她们都是练家子。 这也正常,如今天下纷乱,若无武艺傍身,寻常女子还真不敢随意外出。 不过,凌云对此并没有任何兴趣。 “多谢好意。”他收回目光,语气疏离而淡漠,“然吾自有归处,不劳费心。” ...... 第414章 再遇 说完,他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踏过那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而行。 凌云并没有刻意赶路,而是走走停停,将一路之上的所见所闻,全都记在了心里。 ...... 这一日,他来到了一座名为“临淮楼”的酒楼。 正值午时,酒楼大堂内人声鼎沸,热气混着酒肉香气扑面而来。 他目光扫过,寻了个靠窗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将长剑置于桌角显眼处,既是为了警示宵小,也是为了方便取用。 “一壶温酒,两样时蔬,再加一盘熟羊肉。” 伙计喏喏连声,小跑着去张罗。 随后,凌云自斟了一杯店家先送上的粗茶,静静望着窗外萧瑟的街景,听着周遭贩夫走卒、行商旅客关于生计、路况和零星时局消息的嘈杂议论。 不多时,伙计便去而复返,将酒菜奉上。 凌云简单地用过饭食后,便取过温酒,自斟自饮。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名身着厚实劲装,外罩斗篷的女子走了上来。 为首一人,眉目清朗,即便是略显臃肿的冬装,也难隐藏她那不俗的气质。 几人正待寻个位置,其中一名护卫模样的女子,目光扫过窗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而后,立刻靠近为首的女子,低声道:“小姐,您看那边窗下坐着的那位...是不是前几日,了结那群匪徒的...” 被唤作“小姐”的女子闻言,目光立刻循着指引望去,恰好看到了那个独自静坐的玄色身影,心中顿时一动。 那日的大地染血,玄衣劲影,剑出如电的场景,再次浮现于脑海。 “果然是他。” 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此等人物,既然再次遇上,断不能错过结识的机会。 接着,她对同伴们低声嘱咐了两句,便独自向凌云那桌走去。 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凌云缓缓转过头来。 只见他双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眼神深邃而沉静,面容英挺,虽无过多修饰,却自有气度。 那日距离稍远,这女子并没有看清凌云的样貌,此刻看来,心中不禁暗赞:好一个俏公子! 随即,她稳住心神,走到桌旁,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这位公子,打扰了。” 她原本想称呼“壮士”的,但近距离看清对方年轻而英挺的面容后,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终是换成了更显文雅且符合其气质的“公子”。 “楼上空位虽有几处,但独坐未免无趣。小女子姓宁,家中行三,人称三娘,不知可否与公子拼个桌,也好沾些暖意?” 她主动报上了姓氏排行,既显得坦荡,也便于对方称呼。 凌云平静地看了看她,目光在她坦诚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姑娘请便。” “多谢公子。” 宁三娘随即在他对面坐下,她并没有急着点自己那桌的菜,而是借此机会,更自然地观察凌云。 他举止从容,手指骨节分明,握着酒杯的姿态很稳,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佩饰,唯有那柄看似普通却绝非凡铁的长剑,以及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稳与锐利。 自她坐下后,凌云只是自斟自饮,并没与其对话,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宁三娘也能感觉到,这位“公子”并无攀谈之意,这让得两人之间的气氛,略显凝滞。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她试探着问。 凌云眉头微皱,这叫三娘的女子,虽然模样不错,且有几分当年初见单盈盈时的豪爽,但,她却比单盈盈多了几分精明之感。 凌云阅人无数,几乎一眼便能看出,此女绝对是精于算计的那一类人,所以,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喜,只淡淡道:“萍水相逢,姓名不足挂齿。” 宁三娘微微一怔,这个回答,显然是婉拒了更深的结交,表明了不欲多谈的态度。 这让她心中不免有些挫败,但更多的是不甘。 身手不俗,气度沉稳,这般人物,她岂能就此错过? 就在她思考着该如何继续开口之时,邻桌几个看似行商打扮的汉子,酒意上头,议论声不由大了几分。 话题正围绕着当下最引人注目的那位人物。 “嘿,你们说,虎威王的王驾这会儿到哪儿了?该到黄河了吧?”一个络腮胡汉子嚷嚷道。 旁边一个精瘦的商人接话:“我看悬!王驾仪仗何等隆重,再加上随行的骁锐军,哪能那么快?” 另一人插嘴:“只盼虎威王能快点回京,早些平了那些个反王。” “要说虎威王也真是厉害,年纪轻轻,北定草原,南...呃,反正就是厉害!有他在,咱们这些跑买卖的,心里也踏实点!” 这些话,全都落到了宁三娘的耳中,让她心中一动。 自己真是糊涂,虎威王南归,天下谁不侧目? 想要与眼前之人攀谈,虎威王不就是最好的话题吗?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之色。 而后,目光转向凌云,语气自然地说道:“这些行商消息倒是灵通。公子一路南来,想必对那位虎威王的威名亦有耳闻?如此年纪,便立下这等不世之功,总督北疆,位极人臣,当真是令人...钦佩不已。” “如今天下反王并起,可乱得很,不知虎威王需几时才能平定叛乱?” 她将话题引到凌云身上,想听听他的见解,同时“钦佩”二字也表明了自己对英雄的欣赏态度。 凌云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听人当面如此议论自己,尤其还是出自一位显然颇有见识的女子之口,这让他的心里不免有些古怪。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温酒,放下酒杯,沉稳开口:“虎威王受陛下重托,镇守北疆,安抚诸部,乃是其职责所在。” “北疆安宁,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非一人之功。至于那些反贼势力...”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不过是疥癣之疾,待到王师集结,粮草齐备,自有犁庭扫穴之日。” ...... 第415章 抵达江都 宁三娘听在耳中,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此人言语冷静,思路清晰,对那位权势滔天的虎威王并无常人般的敬畏或狂热,评价极为克制,反而更强调朝廷和陛下的作用。 这让她对面前之人越发好奇起来。 “公子所言,鞭辟入里。” 她顺势说道,语气更加诚恳:“只是如今烽烟遍地,能似公子这般冷静洞察、心系社稷之人,实在少见。” 说着,她话锋一转,再次试探,这次更加直接了些: “看公子的穿着打扮,不似南方人,此番南下,是访友、探亲,还是另有要事?若是顺路,我等虽是女流,却也略通武艺,彼此同行,或可免去些路途麻烦。” 凌云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正式地看向她。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让宁三娘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压力。 “探亲。” 凌云的回答依旧简洁,随即摇了摇头:“多谢姑娘好意。只是男女同行,多有不便,亦恐惹人非议,在下独行惯了,喜静不喜闹。” 随后,凌云便站起身,将几枚足色的五铢钱放在桌上,拿起长剑:“在下还需赶路,就此别过,姑娘请慢用。” 说完,不等宁三娘再说什么,便转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十分干脆。 宁三娘看着他离去的位置,怔了片刻,才缓缓坐下。 心中那份失望更深,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烈的探究欲。 此人言谈举止,气度锋芒,处处都透着不凡,却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小姐,他...”那名护卫女子走了过来,低声道。 宁三娘沉吟片刻,轻声道:“此人绝非寻常,他南下探亲...这方向,不是江都,便是洛阳。” “传话下去,让我们在南边的人留意,近期是否有形貌气质与此人类似、独来独往的年轻高手出现。” “记住,只可远观,不可试探,更不可跟踪。”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连姓名都不肯透露的“公子”,绝不会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 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很可能还会相遇,只是那时,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了。 ...... 凛冽的江风裹挟着湿寒之气,侵袭着江都行宫的朱墙碧瓦。 这一日,凌云单人独骑,踏着黄昏的余晖,终于抵达了江都的宫殿群外。 宫门守卫远远看见一骑驰来,正待上前盘查,待看清马上之人的样貌后,顿时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首的队正揉了揉眼睛,确认无误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慌忙示意左右收起兵刃,自己则小跑着迎上前,单膝跪地,颤声道:“末...末将参见虎威王!” 他们这些底层将士,或许对那些朝堂大员的印象并不深刻,但对这位如同传奇般的虎威王,哪怕只是见过一面,都会将其刻在心底。 所有人都以为他正随着浩荡的王驾返回洛阳,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如此轻装简从地出现在江都? 凌云下马,微微颔首:“起身吧。” “是!是!” 队正连忙起身,激动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连忙示意手下迅速打开宫门。 踏入宫门,没走多远,迎面便遇上一队正在巡弋的侍卫。 为首两人,目光如电,正是金三与金四。 他们看到凌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快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低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金三!” “金四!” “参见大王!” 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本应在千里之外的主上。 “嗯,”凌云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和,“宫中可还安稳?” “回大王,一切安好!有我等在,绝无差池!”金三抢着回答。 “很好,起来吧。”凌云挥手,继续向内行去。 越是深入宫禁,遇到的巡弋队伍便越多。 金五、金六在廊下交错巡视,见到凌云,惊愕之后便是难以抑制的激动行礼。 金七、金八守在通往内苑的拱门处,如同两尊雕塑,直到凌云走近,才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躬身拜见。 金九、金十在假山池畔隐现,见到凌云的身影,立刻从隐匿处现身,无声行礼,姿态恭敬无比。 每一位金卫看到凌云,都是同样的反应——极度的意外,随之而来的便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崇敬。 当凌云走过某些幽静的廊庑、僻静的角落时,一道道纤细的身影会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如同幻影。 那是影卫,共计二十二人,全是女子,此刻,她们也用这种方式,向她们的主上,表达着无声的问候与忠诚。 凌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激动与坚定,他虽未停下脚步,但会微微颔首,便是对她们最大的认可。 终于,他来到了杨广日常起居的暖阁之外。 这里的气氛最为肃穆。 金一、金二如同两座门神,一左一右矗立在紧闭的阁门两侧,身形挺拔,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当看到凌云走来,两人的身躯明显一震,脸上的惊喜之色丝毫不比其他人少。 “大...大王!”金一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哽咽,与金二一同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参见大王!” 凌云停下脚步,目光柔和了许多,接着上前一步,亲手将两人扶起,目光在他们明显消瘦却更加精悍的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道:“辛苦了,宫变之事,本王已经悉知,你们做得很好。” 没有过多的褒奖,但这句“辛苦了”和“做得很好”,却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他们心潮澎湃,只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为护陛下安危,亦为大王分忧,万死不辞!”两人齐声低吼,胸膛起伏。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正在附近巡查的虎贲郎将沈光。 沈光年少英武,素有“肉飞仙”之称,对凌云这位年纪相仿,却功勋卓绝的传奇人物崇拜已久。 见到凌云,他眼睛一亮,立刻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末将沈光,参见虎威王!” 凌云对他有点印象,知道是员勇将,微微颔首:“沈将军不必多礼,恪尽职守便好。” “是,大王!”沈光目光灼灼。 就在这时,暖阁侧面,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转出,正是宇文成都。 他显然也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而来。 当他看到凌云时,那总是冷峻威严的脸上,瞬间被浓浓的错愕与意外占据,瞳孔甚至微微收缩了一下。 显然也没有料到凌云会在此刻,出现于江都。 ...... 第416章 二圣温情 短暂的震惊之后,宇文成都终于恢复了镇定,而后,大步上前,抱拳行礼“末将宇文成都,参见虎威王。” 他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复杂,有对凌云的敬重,有对当前局势的凝重,或许,还有一丝因其叔父宇文智及...而产生的微妙情绪。 凌云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必多礼,烦劳宇文将军回府告知令尊一声,就说本王见过太上皇之后,便当前往拜访。” 听到这话,宇文成都心中一突,他自然明白凌云为何要过府拜访,宇文智及一事,虽然太上皇没有深究,但不代表这位不追究啊! ......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冬日的湿寒隔绝在外。 杨广与萧美娘正对坐手谈,棋枰上黑白子交错,却掩不住杨广眉宇间的沉郁。 萧美娘落下一子,柔声道:“陛下这般心绪不宁,可是又在忧心虎威王,或是洛阳的朝局?” 杨广叹了口气,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都有吧。” “凌云王驾南归,路途迢迢,虽说有大军护卫,但这天下...唉,终究是让人难以安心!至于洛阳...心怀叵测者不在少数,皇帝的性子还是软了些,朕怕他镇不住那些人。”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金一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启禀太上皇、娘娘,虎威王于殿外求见!” “啪嗒!” 杨广手中的茶盏盖子滑落,萧美娘也倏然抬头,美眸圆睁。 下一刻,杨广直接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谁?你说谁?” “回太上皇,是虎威王!大王他...他已在殿外!”金一的声音确认道。 “快!快宣!不...朕亲自来迎!” 杨广再也顾不得帝王仪态,甚至来不及穿好靴子,趿拉着便大步冲向殿门。 萧美娘也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紧随其后。 “吱呀——” 暖阁的门被杨广从里面急切地拉开。 他一眼就看到了玄袍微湿,发梢还带着旅途风霜,却依旧挺拔如岳的青年。 不是凌云又是谁? 夕阳的余晖仿佛独独眷顾他,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光。 “凌...云!真的是你!” 杨广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和激动,他几步跨下台阶,一把抓住凌云的双臂,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你...你怎么突然就来了?王驾不是还在路上吗?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路上可还安稳?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寻常人家关心远行归来的子侄,急切而真挚。 萧美娘与杨广夫妻一体,后者待凌云如子侄,她自然也是一样。 几乎在杨广开口的瞬间,她便几步上前,伸出手替凌云拍打根本不存在灰尘的袍服,声音同样带着激动:“比上次更瘦了,怎地不知道爱惜自己。” 虽是责怪的语气,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关切。 看着帝后毫不作伪的真情流露,凌云心中暖流奔涌,那被北疆风雪磨砺出的心肠也为之软化。 接着,便欲躬身行礼:“臣参见太上皇,参见太上皇后!臣...” “免了免了!这些虚礼往后都免了!” 杨广不等他礼成,便将他扶起,攥着他的手臂就往暖阁里带:“快跟朕进来!外面风寒,仔细冻着!” 萧美娘连声吩咐内侍:“准备热参汤!赶紧去,要快!” ...... 暖阁内,杨广执意让凌云坐在自己身侧的锦墩上。 内侍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奉上,萧美娘道:“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这一路上,没少遭罪吧?” 凌云捧着温热的汤碗,以及眼前两位至尊真心实意的关怀,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句:“谢太上皇,谢娘娘。臣...一切安好,劳二圣忧心了。” “安好就好!安好就好!” 杨广看着他饮下参汤,脸色才真正舒缓,转而问起北疆如今的局势,可会因其回朝,而生变故。 凌云放下碗,语气沉稳而令人安心:“北疆局势已大致底定,诸部归心,边防稳固。臣临行前已经做了周密部署,高绍坐镇朔方,高明与苏成两位兄长辅之。 “贺兰山总督燕云,贺拔胜、孙老拐等分守险要,可保万无一失。” “至于刘武周...此贼仍有些用处,待到合适的时机,臣自当彻底平定之!” 听到凌云将北疆安排得如此稳妥,杨广欣慰地点了点头:“你办事,朕自然是放心的。” 他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带着期待问道,“你那王妃...身子可好?听说有喜了?” 萧美娘笑逐颜开:“这是天大的喜事!等到小世子或小郡主出世,可得抱来给太上皇与本宫瞧瞧。” 提到长孙无垢和她腹中的孩子,凌云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劳太上皇、娘娘挂念,无垢一切安好。为求稳妥,由王景与玄奖护送她随王驾缓行,臣心中挂念二圣,兼有要事需当面陈奏,故而先行一步。” 一番充满温情的家常絮叨之后,暖阁内的气氛愈发融洽。 杨广这才将话题引回正事,神色凝重了些:“你急着星夜兼程来见朕,所谓要事,关乎朝廷大局?” 凌云坐直身子,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睿智:“是,太上皇。臣确有一些思虑,关乎朝廷未来应对四方之策,需请太上皇圣裁。” 杨广闻言,心下有些不解,如今他已禅位,杨昭也已君临天下,凌云若有部署,也该找新君才是。 不过,他并没有对此提出疑问,以他对凌云的了解,对方绝不会无的放矢,来找自己,自然是有所思量的。 旋即,杨广的面色更加郑重了几分,正色道:“且细细道来。” 萧美娘也安静下来,亲自为他们斟茶。 “如今局势,看似纷乱,瓦岗李密势大,河北窦建德、江淮杜伏威等皆拥兵自重...” 凌云开始剖析:“李密虽有枭雄之姿,收服裴元庆,破义父长蛇阵,然,经四明山大败后,其必然是元气大伤,如今,其能恃者,乃毗邻中原粮仓与太上皇兴建的运河之利,此局,待臣返回东都,便可自解。” 杨广点了点头:“由你亲自坐镇洛阳,洛口仓定然无忧,李密绝不敢轻举妄动。” 说着,又皱眉问道:“那窦建德、杜伏威之流又当如何?” ...... 第417章 两人 凌云沉吟片刻,回道:“窦建德在河北颇得民心,根基渐稳,然其受出身所限,缺乏长远眼光,麾下亦少经世之才,不足为虑。” “杜伏威勇悍,纵横江淮,然其部众劫掠成性,且据臣所知,其与隋室旧臣,地方豪强矛盾日深,此贼绝难持久,想要将其平定,不难!然而...” 凌云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以上诸贼,虽为祸地方,然究其根源,或为前朝积弊,或为征辽之故,或为地方官吏逼迫所致。” “是以,平定叛乱容易,但若要根除乱象,单是剿抚还远远不够,更需整顿内政,与民休息,重塑朝廷威信。此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步步为营。” 杨广深以为然,叹道:“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皇帝仁厚,或可与民更始。只是这朝中...”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中充满了对洛阳朝堂的失望和不信任。 凌云知道时机已到,抛出了他深思熟虑的建议:“太上皇,正因为朝局艰难,内政亟待梳理,军事需人统筹,臣斗胆,向太上皇举荐两人,或可重新启用,以其威望才干,当可助陛下稳定局势。” “何人?”杨广身体微微前倾,知道这才是凌云前来找他的目的,此二人,绝对不简单。 “第一位,”凌云缓缓道,目光清明,“乃前越国公,杨素。” 果然! 杨广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脸色也微微一沉:“杨素?你这...莫非是在与朕说笑?你当知杨玄感...” “臣深知杨玄感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凌云语气严肃了几分:“然,杨素本人并未参与谋逆!” “太上皇,杨素或许德行有缺,但确乃国之干臣,昔年总督军务,功勋卓着,其对天下军镇、将领、兵制了如指掌!” “如今各地军务调度时有滞涩,军制亦显混乱,正需如此一位熟悉全局、威望足以服众的老臣出面整顿!” “若能使杨素复出,主持军务整饬,以其经验与威望,必能以最快的速度理顺关节,提升我朝廷大军的战力与效率!此乃稳定军方,应对四方叛乱之关键!” 他见杨广面色阴沉不语,继续恳切陈词:“太上皇,杨玄感之罪,罪在其身,不及其父。” “杨素年事已高,经此变故,更知君臣大义,岂会再行悖逆之事?” “启用杨素,一可示天下以朝廷宽宏大量,唯才是举之胸襟。” “二可借其才略快速稳定军伍。” “三则可令其感恩戴德,竭诚报效。” “此于朝廷有百利而无一害!望太上皇为国思之!” 杨广听着凌云的分析,脸色变幻不定。 杨素的才能,他比谁都清楚,也明白当前军务的混乱...确实需要这样一个权威人物来整合。 但启用一个逆臣之父,而且这个逆臣之父,还是他亲自下旨罢黜的,这需要极大的魄力,也要承担非议。 他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暖阁内寂静无声。 “那...第二人又是谁?”过了许久,杨广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凌云知道杨广的内心已然松动,立刻说出了第二个名字:“高颎。” “高颎...”杨广的目光更加复杂。 高颎是文帝朝的第一重臣,才干卓着,名满天下,但却成为了当年他与杨勇夺嫡的牺牲品,被独孤皇后与杨素联手搞下了台。 “高颎乃治国能臣,精通政务,明达吏治,且素有名望,天下敬服。”凌云言辞恳切。 “如今朝政千头万绪,地方治理乱象丛生,急需一位德高望重、能力超群的老臣出来总揽全局,协调各方,从而稳定人心。” “高颎,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因杨勇之事令他心中存有芥蒂,然其对大隋之忠心,满朝尽知!” “如今国难当头,正当摒弃前嫌,共度时艰。” “若能重新启用高颎为尚书左仆射,总领朝政,以其威望和能力,必能迅速理顺内政,安抚地方,为平叛奠定根基。” “杨素整军,高颎理政,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如此,朝廷大局可定!” 暖阁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杨广靠在软榻上,双目微闭,脸上神色复杂变幻,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启用这两个人,尤其是杨素,无疑是在挑战他过去的决定。 但凌云的分析,将利弊阐述得极为透彻。 如今这危局,或许真的需要打破常规,启用这些曾经的能臣,利用他们的威望和能力,来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萧美娘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在杨广和凌云之间流转,她看得出,凌云此举全然是为了江山社稷,心中更是赞赏他的心思缜密和敢于任事。 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杨广终于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他看向凌云,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所言...句句在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为了大隋的江山,朕...准了!待你回到洛阳后,与皇帝商议即可,也将朕的意思告诉他!” 这话,既是采纳了凌云的建议,也显示出了杨广在关键时刻的魄力,和对凌云毫无保留的信任。 凌云心中大石落地,起身深深一揖:“太上皇圣明!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杨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他望着凌云,语重心长: “朝中局面复杂,高颎虽有能力,但毕竟离朝日久,而皇帝尚且年轻,你回到洛阳后,需尽快协助他稳定大局,这大隋江山的未来,朕...就托付给你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稳定乾坤,不负太上皇重托!”凌云肃然应道,目光沉毅。 夜色渐深,暖阁内的灯火将几人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凌云起身,再次向杨广和萧美娘深深一揖:“太上皇,娘娘,夜色已深,二圣当早些安歇,臣...先行告退。 “今夜就宿在宫中吧,朕让内侍将旁边的殿宇收拾出来。” 杨广挽留道。 “是啊,宫外哪里比得上宫里安稳?你这一路奔波,也该好好歇歇。”萧美娘也道。 凌云微微摇头,迎向两人关切的眼神,缓缓道:“多谢太上皇与娘娘的厚爱。只是...臣此番回江都,也想顺道探望几位故旧。” “今夜,臣已打算去宇文大人府上叨扰一宿,想必宇文大人...不会介意。” ...... 第418章 夜至宇文府 凌云这话说得平静无波,听上去也十分的合乎情理,但“宇文大人”这个称谓一出,杨广眼底深处立刻便掠过了然之色,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江都宫变! 虽然那场风波已经平息,叛逆者全部伏诛,但宇文家的态度和立场,实在是暧昧,根本经不起有心人的推敲。 凌云此刻选择去他府上“将就”,哪里是简单的叙旧或借宿? 这分明是一次居高临下的巡视,是要亲自去掂量掂量,这位宇文大人,到底存着几分心思! 他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凌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也好,你去吧,宇文爱卿与你确实算是故旧,是该...拜访一二。” 最后几个字,杨广说得意味深长。 萧美娘也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于是也不再挽留,只是殷切叮嘱:“明日若得空,再进宫来跟太上皇与本宫说说话。” “臣,告退。”凌云躬身行礼,退后三步,这才转身走出了暖阁。 阁门外,金一金二依旧如同两尊铁塔般肃立,见到凌云出来,立刻投来问询的目光。 “今夜,本王宿于宇文府,你等无需挂念。” “是!大王!” ...... 夜色如墨,宇文府中,灯笼高悬,却照不亮宇文化及心底的慌乱。 他已经得到儿子宇文成都的禀报,知晓凌云今夜会来“拜访”。 “他不是在回洛阳的路上吗?怎么会来江都?”宇文化及在花厅内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涔涔。 宫变前夕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虽然并没有参与叛乱,却也绝非清白。 首先,作为朝廷重臣,在提前得知宇文智及等人已生反心的情况下,他却选择了沉默,属于是知情不报。 这也就算了,他甚至还以夫人突发恶疾为由,将负责宫禁守卫的宇文成都骗回府内。 乍一看,他是没有亲身参与那场宫变,可若真要深究,他那点心思,在那位洞察如火的虎威王面前,能经得起几番推敲? 其心可诛啊! “父亲,前院来报,说大王到了。”宇文成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宇文化及的焦躁。 “快,随为父一同迎接王驾!” 他猛地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热情又惶恐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 “虎威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来到府门之前,他的身子立刻躬成了九十度,姿态谦卑无比,根本不敢与凌云对视。 凌云目光平静地扫过宇文化及,将他那强装镇定的慌乱尽收眼底,淡淡开口:“宇文大人不必多礼,是本王叨扰了。” 随即,又朝宇文成都微微颔首:“宇文将军。” “末将见过大王。”宇文成都立刻见礼,而后侧身让开道路,“大王请进。” 宇文化及也连忙附和:“是是,大王快请进。” ...... 宴席早已备下,宾主落座,宇文化及亲自执壶斟酒,口中不断说着奉承与表忠心的话语,言辞恳切,仿佛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凌云看。 凌云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端起酒杯沾唇,并不急于开口。 直到宇文化及说得口干舌燥,气氛略显尴尬时,凌云才放下酒杯,缓缓开口: “宇文大人,本王抵达江都,想起宫变之事,犹觉惊心。若非金卫与影卫拼死护驾,若非朝廷尚有如沈光这等忠贞之士,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情。 宇文化及手一抖,酒水险些洒出,连忙道:“是是是,大王说的是!那帮逆贼,罪该万死!太上皇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更有大王这等擎天之柱,方能化险为夷!” 凌云仿佛没听到他的奉承,继续淡淡道:“说起来,那夜宫禁守卫,似乎也出了些纰漏?”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宇文成都:“若非宇文将军临时告假,以他的忠勇,或许...乱象能更早平息?” 他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匕首,直刺宇文化及最心虚的地方。 宇文化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后背被冷汗浸湿。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那只是巧合,但在凌云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预先想好的托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求助般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 宇文成都紧抿着嘴唇,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低下头,避开了父亲的目光,也避开了凌云看似随意的扫视。 他对父亲当日所为心知肚明,深以为耻,然人子之责,让他无法开口指证。 在事实面前,他不会为父亲开脱,却也不能落井下石! 只能以这种沉默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不满与煎熬。 只是...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凌云将父子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对当日之事,已然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不过,他也没有再紧逼,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自有威严: “宇文大人,你是朝中老臣,深受国恩。当知,有些底线,碰不得。有些心思,动不得。朝廷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更需要的是上下同心,忠谨任事,而非首鼠两端,心存侥幸。” 说着,他端起酒杯,向宇文化及示意了一下:“你说,是吗?” 宇文化及如蒙大赦,又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慌忙举起酒杯,连声音都在发颤: “大王教训的是!下官...下官铭记于心!定当恪尽职守,忠心不二,绝不敢有负皇恩,有负大王信任!” 说完,便立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他心底的寒意。 凌云的话,句句没有明指,却句句都敲打在他的要害上。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更加微妙。 宇文化及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只能强颜欢笑,不断找话题,却又往往词不达意。 宇文成都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只是在凌云问及军务或武艺时,才会认真地回答几句。 不知过了多久,宴席终于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 侍女撤下残羹,奉上清茶。 凌云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神。 他没有再看坐立不安的宇文化及,而是仿佛自言自语般,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沉重: “如今北疆虽定,然将士抚恤,边城修缮,所费甚巨。” “草原诸部虽表面臣服,赏赐安抚亦不可少。加之各地灾荒不断,流民亟待安置,唉...陛下仁孝,不欲加重百姓负担,然国库...” 他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却如同重锤般敲在宇文化及的心上。 ...... 第419章 敲诈 宇文化及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位大王哪里是在感慨,分明是在告诉他——朝廷缺钱了,而你宇文化及,富可敌国。 今日,本王就是来拿捏你的,该怎么做,还需要明说吗? 他心中顿骂凌云无耻,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一个用钱财消灾,甚至可以与这位权势滔天的虎威王拉近关系的机会! 若能搭上凌云这条线... 想到这里,宇文化及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肉痛之感,脸上立刻堆起几分“感同身受”的忧色: “大王忧国忧民,真乃社稷之福!下官虽位卑,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朝廷艰难,正是我等臣子尽忠之时!” 说着,他忽然站起身,对着洛阳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越发激昂起来:“下官愿倾尽家私,为陛下、为大王分忧!明日...不,今夜下官便清点库房,筹措钱粮,定要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 他这话说得漂亮,仿佛完全是自发自愿,忠心可嘉。 凌云这才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宇文大人深明大义,实乃百官楷模。若朝中众臣皆如大人这般,何愁天下不定?” 这轻轻的一句话,便将这次赤裸裸的敲诈,定性为宇文化及的“深明大义”。 宇文化及心中滴着血,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大王过奖了,下官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鉴!此乃人臣本分!” “嗯...宇文大人的忠心,本王看到了!” 听到这话,宇文化及的心,才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而后,凌云放下茶杯,站起身:“时辰也不早了,本王有些乏了。” “是是是,下官早已备好上房,大王请随我来。” 宇文化及连忙起身引路,亲自将凌云送至府中最奢华舒适的院落,又再三确认一切安排妥当,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下。 宇文成都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直到父亲离开,他才对凌云抱拳道:“大王早些安歇,末将在院外值守。” 凌云点了点头:“有劳宇文将军。” 对于这位真正的忠勇之士,他始终保留着一份尊重。 这一夜,宇文府的金库灯火通明,十分忙碌。 而凌云则在静谧的房间中安然入睡。 ...... 翌日清晨,宇文成都便辞别凌云,返回行宫值守。 宇文化及则早早候在凌云院外,待凌云用过早膳,他便领着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几分纨绔之气,却又难掩紧张的少年走了进来。 “大王,这是犬子成龙,平日里虽不甚成器,但胜在机灵,对您更是仰慕已久。”宇文化及陪着笑脸,将少年推到身前,呵斥道,“成龙,还不快拜见大王!” 宇文成龙显然被父亲严厉叮嘱过,连忙跪下磕头,声音里带着些紧张:“小...小子宇文成龙,拜见大王!” 凌云目光平静地扫过宇文成龙,这小子一看便是被宠坏的世家子,但眼神还算清澈,不像大奸大恶之徒。 他立刻便明白了宇文化及的用意——这是要将小儿子送到自己身边,是表态,也是想与自己建立起长久的关系。 往后,宇文家不仅这次要出钱,将来朝廷但凡有用度紧张,需要这些世家门阀“自愿”出力的时候,通过这个宇文成龙,便可直接传达。 这等于是在宇文家身上,绑上了一条长期“输血”的纽带,也将宇文家的利益,捆绑在了他凌云的战车上。 凌云本来只是想敲宇文化及一笔就算了,没想到这老小子这么上道儿,这让他心里对后者的印象,微微改观了一些。 “起来吧。”凌云淡淡道:“既然宇文大人有此心意,待本王离开江都之日,便让他跟着吧。” “不过,本王身边不留无用之人,亦不养纨绔子弟。跟在本王身边,需得守规矩,勤勉做事,你可明白?” 最后一句,是对宇文成龙说的,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宇文成龙被凌云的目光看得一激灵,连忙道:“明白!小子明白!定当谨遵大王教诲,绝不敢懈怠!” 宇文化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和一个儿子,但也总算度过了危机,并且攀上了一份强大的关系。 他连连躬身:“多谢大王成全!犬子若有不妥之处,任打任罚!您放心,日后大王但有驱策,我宇文家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 自那日离开宇文府后,凌云便回到了江都行宫暂住。 这几日,他每日陪伴杨广与萧美娘说话、弈棋、赏玩宫苑景致。 凌云将北疆风物,草原趣闻娓娓道来,绝口不再提敏感事项,只享天伦之乐。 杨广与萧美娘见他气色渐佳,眉宇间在北疆磨砺出的凛冽锋芒,也稍敛于温润之下,心中自是欢喜不已。 然而,凌云终究无法久居这温柔富贵乡。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他向二圣辞行。 “这就走了?”杨广有些不舍,“不多住些时日?洛阳那边,晚几日也无妨。” 萧美娘也道:“是啊,急也不在这几日。” 凌云微笑摇头,语气温和却又带着点沉重:“太上皇,娘娘厚爱,臣心领。” “只是,臣久离中原,对中原之势多是从奏报中知晓,未曾亲眼一观!” “是以,臣想趁此机会,一路走走看看,亲眼瞧瞧这中原大地,究竟是何光景!” 听他如此说,杨广与萧美娘知他心系社稷,便不再强留,只是反复叮嘱一路小心。 宫门外,除了凌云自己的坐骑,还多了一匹神骏的白马,以及一个牵马而立、神情既紧张又带着几分新奇兴奋的华服少年——宇文成龙。 “本王让你准备的钱袋子,带了吗?” 宇文成龙立刻拍了拍有些鼓胀的侧腹,恭敬道:“禀大王,在这儿呢,足足有...” “往后在外称一声公子便可,走吧。”凌云不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而后,翻身上马,便一抖缰绳,黑马迈开步子,率先而行。 宇文成龙也连忙爬上马背,紧紧跟上。 他心中既有脱离父亲管束,跟随一位传奇亲王“见世面”的激动,也有一丝对前路未知的忐忑。 然而,宇文成龙很快就发现,他期待的“见世面”,跟想象之中的“见世面”,简直是天壤之别。 凌云并没有沿官道而行,而是拐向了一个名为“柳林渡”的码头。 时近黄昏,落日熔金,给喧嚣的码头披上了一层疲惫的色彩。 漕船密集如梭,但卸货的高峰已过。 漕工们大多已经领了当日的工钱,三三两两拖着疲惫的身躯,说笑着或是沉默着,沿着土路走向不远处低矮的棚户区。 监工的胥吏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留守的兵丁抱着兵器,靠在堆砌的货包上打盹。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汗味和货物霉变混合的复杂气味。 宇文成龙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口鼻,眉头紧锁。 他出身富贵,何曾近距离接触过这等“腌臜”之地? “大...大王,此地杂乱...” “叫公子。”凌云头也不回地纠正,目光却始终在那些散工的漕工身上流转。 接着,他勒马停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下,静静地观察着。 ...... 第420章 沉重的路途 凌云之所以会首先来到这里,乃是因为杨玄奖昔日呈上的巡河日志中,曾提到过这个地方。 宇文成龙讪讪地闭了嘴,学着凌云的样子看去,只觉得那些人浑身脏污,举止粗鲁,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人流渐稀。 凌云看到一位年纪颇长,步履有些蹒跚的老漕工,独自一人落在最后,正用一块粗糙的汗巾擦拭着脖颈上的泥汗。 凌云这才轻轻一夹马腹,缓步上前,在老人身边停下,翻身下马。 他先是拱了拱手,才开始搭话:“老丈,叨扰了。看天色已晚,您这是收工回家?” 老漕工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眼神中带着底层百姓见到贵人时的警惕与恭敬。 连忙局促地回礼:“啊...是,是,公子有何见教?” “无甚要事。” 凌云微微一笑,牵马与老人并肩缓行:“晚辈是北边来的行商,初次行走这运河一线,见此地漕运繁忙,心中好奇,想向老丈打听些风土人情,也好长长见识。” 听说对方是商人,老漕工的戒备心稍减。 而后,他叹了口气:“风土人情?唉,我们这些卖力气的,哪懂什么风土人情,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我看这漕船往来,货物如山,老丈们日子应当还过得去吧?”凌云顺着话头问。 “过得去?”老漕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而后,幽幽一叹:“公子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啊!这码头上,看着热闹,可层层盘剥下来,落到我们手里的,也就刚够糊口。” “漕司要抽分,工头要克扣,地痞要孝敬,还有那些...”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码头方向的那些留守兵丁:“...爷们儿,也得打点周到,不然,轻则派给你最累最脏的活,重则找个由头把你赶走!” 凌云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引导着话题:“竟有此事?那这漕粮损耗,沿途关卡,想必也是麻烦?” “何止麻烦!” 老漕工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打开了话匣子:“损耗?说是风浪颠簸、鼠雀啃食,可哪次不是多报几成?” “沿途那些税卡,雁过拔毛,哪个菩萨拜不到,你这船就别想顺顺当当过去!听说啊...” 他的声音更低了:“有些官面上的人,自己就暗中参股其中,左手倒右手,苦的就是我们这些底层和那些老实交粮的农户!” 宇文成龙跟在后面,听着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黑暗面,脸上满是惊愕。 他印象中的朝廷命官,都是衣冠楚楚,言辞堂皇,何曾想过这运河繁荣的背后,竟是如此污浊? 凌云又细问了几个关于漕工收入,生活状况的问题,老漕工一一作答,言语间充满了无奈与辛酸。 直到走到棚户区边缘,凌云才再次拱手:“多谢老丈解惑,晚辈受益良多。” 说着,他从宇文成龙那个“钱袋子”里取出一小串足色的五铢钱,塞到老漕工手中:“一点心意,给老丈打壶酒喝,解解乏。” 老漕工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离开码头,宇文成龙忍不住问道:“公...公子,您为何对一漕工如此客气?还给他钱?” 凌云翻身上马,望着运河上最后的余晖,淡淡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官仓里的账簿,写得再漂亮,也不及这码头老丈的一席话。” “记住,这些你看不起的‘腌臜’之人,才是撑起这运河,乃至我大隋运转的基石。若基石朽烂,大厦倾颓,不过顷刻之间。” 宇文成龙似懂非懂,但眼中却闪过思考之色。 而就在凌云带着宇文成龙“见世面”的同时,江都行宫内,杨广与萧美娘也从宇文成都口中,得知了那晚宇文化及被凌云“深明大义”之事。 帝后二人听完,先是愕然,随即都是有些哭笑不得。 ...... 这一路,宇文成龙可谓是遭了大罪。 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经常错过宿头,只能在荒郊野岭找个避风处凑合一夜。 吃的更是粗糙,有时是干硬的面饼,有时是向农家买来的粗粮饭食,与他平日里的珍馐美馔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娇生惯养的身体很快就吃不消了,先是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后来更是因为骑马太久,大腿内侧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 凌云对此视若无睹,既不安慰,也不苛责,只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行。 偶尔,他会指着某处荒废的驿站、某段残破的城墙、或者某条淤塞的沟渠,对痛苦不堪的宇文成龙讲解其背后的军政意义、历史沿革,或是可能带来的民生影响。 宇文成龙起初根本听不进去,但次数多了,在身体极度疲惫,精神无所依凭的情况下,那些话语竟也一点点钻入了他的脑海。 他开始隐约明白,这位年轻的亲王,并非是在游山玩水,更不是在故意折磨他。 他是在用双脚丈量这片土地,用双眼观察这纷乱的世道,用心去感受这大隋肌体上的每一处疮痍与隐痛。 这份沉重,远非他之前所能想象。 数日后,两人深入一片略显贫瘠的丘陵地带,路过一个名为“苦水坳”的村子时,凌云再次停下了脚步。 时值午后,村子里却异常安静,少见人烟,连鸡鸣犬吠都稀稀拉拉。 土坯垒砌的房屋大多低矮破败,许多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腐烂。 田地里,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显然是缺乏照料。 凌云下马,步行入村。 宇文成龙看着脚下坑洼不平,夹杂着牲畜粪便的土路,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霉味,脸都快皱成一团,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他们路过几户人家,透过敞开的或是只有破旧草帘遮挡的门洞,可以看到屋内几乎家徒四壁。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坐在门槛上,麻木地搓着麻绳,眼神空洞。 几个光着脚,肚皮鼓胀的孩童躲在屋后,怯生生地偷望着他们。 不多时,凌云走到村中的一棵大槐树下,这里聚集着几个面带菜色的老人,正佝偻着身子,靠着树干晒太阳,眼神麻木。 ...... 第421章 被压垮的村落 松懈的军镇 “几位老丈,有礼了。”凌云上前,依旧是那套行商的说辞,“路过贵地,想讨碗水喝,顺便歇歇脚。” 老人们抬起头,看到凌云和身后衣着光鲜,牵着高头大马的宇文成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距离感。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牙齿都快掉光的老者,示意旁边一个稍微利索点的老妇去取水。 等待的间隙,凌云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丈,我看这村子...似乎人丁不旺,田地也有些荒芜,可是遭了灾?” 那缺牙老者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灾?年年都差不多。不是旱就是涝,习惯了。” “哦?那赋税可还沉重?”凌云切入正题。 “赋税?” 另一个干瘦的老头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愤懑:“现在的税倒还能咬牙挺挺!可前两年,打高句丽那会儿欠下的债,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是啊!”又一个老人加入了话题,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家里的壮劳力都被征去运粮,当民夫!死的死,残的残,回来了也没几个钱!” “地里没人种,收成不够吃,官府还催着要之前的欠税和‘助军费’!拿什么交?只能卖儿卖女,典田当地!” “王老栓家,去年为了交税,把最后两亩水田都卖了,现在一家子给人当佃户,日子更难了!” “李二狗家的闺女,多水灵个姑娘,为了抵他爹当年欠的徭役钱,被债主拉去抵债了,听说卖到了城里那种地方...”先前取水回来的老妇也红着眼圈补充道。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将积压已久的苦水倒了出来。 沉重的历史欠账,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这个村子喘不过气来。 男丁稀少,土地荒芜,民心离散,便是最真实的写照。 宇文成龙听着这些触目惊心的事例,看着老人们脸上的皱纹和麻木中偶尔闪过的痛苦,心中的不适早已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所谓的“朝廷大业”、“赫赫武功”,其代价,竟是如此残酷地压在这些最底层的百姓身上。 凌云沉默地听着,眉头紧锁。 他接过老妇递来的、盛着浑浊井水的粗陶碗,道了声谢,慢慢饮尽。 然后,他再次动用了宇文成龙的那个“钱袋子”,给几位老人留下了一些钱,足够他们买上几石粮食,熬过一段时日。 离开苦水坳时,夕阳将村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显凄惶。 凌云骑在马上,久久无言。 宇文成龙忍不住问道:“公子,这样的村子...多吗?” “多。”凌云只回了一个字,声音低沉。 他顿了顿,又道:“记住这里。记住他们脸上的苦!我等虽身居高位,衣食无忧,却当知碗中餐、身上衣,皆来之不易,亦当知,有多少人,还在为偿还过去的债而挣扎求生。” 宇文成龙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听进去了。 两人继续赶路,又过数日,他们抵达了一座军镇。 此镇把守要冲,理论上应是为了震慑日渐坐大的反贼势力。 城门口守卫的兵士虽衣甲相对整齐,但眼神缺乏锐气,对进出人流的盘查流于形式,更多是盯着那些看起来像商旅的人,似乎盘算着能否捞些油水。 入得城来,街道稍显热闹,酒肆茶楼也有几家,但总透着一股外松内紧的虚浮之气。 贩夫走卒交谈时,声音不自觉压低,目光偶尔警惕地扫向那些穿着号衣的兵丁。 “公子,这地方看着倒是比之前那些地方强些,可总觉得...不太对劲。”宇文成龙观察着四周,低声说道。 连日来的见闻,让他也学会了些观察。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几个聚在街角赌钱嬉笑的年轻军官身上,他们盔甲歪斜,举止轻浮,与这戍镇应有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 他又看到一队巡城兵士走过,队形松散,带队的队正甚至还在打着哈欠。 “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凌云皱眉沉声道,“看似完备,实则心气已懈。反贼若前来攻打,此城能守几日,犹未可知。” 随后,他们寻了间客栈住下。 傍晚时分,凌云带着宇文成龙在镇上闲逛,刻意靠近了军营所在的区域。 只见营门守卫松懈,营内隐约传来猜拳行令之声。 甚至...有百姓模样的妇人提着篮子进出,显然是给军中的亲属送东西。 “军纪如此涣散...”宇文成龙咂舌,“若被朝廷知晓...” “朝廷?” 凌云嘴角泛起一丝冷峭:“或许知晓,但鞭长莫及。或许,知晓了也无可用之兵...可信之将来替换。如今各地烽烟,似这等并非最前线的戍镇,往往最先被遗忘,也最先从内部腐朽。” 正说着,他们看到两个兵士搀扶着一个醉醺醺的校尉走了过来,那校尉嘴里还含糊地嚷着:“怕...怕什么!瓦岗...瓦岗离这儿还远着呢!天塌下来...有...有上头顶着!” 宇文成龙看着这一幕,心中凛然。 他脑中似有明悟,真正的危险,并非总是来自看得见的敌人,更是这种弥漫在肌体深处的懈怠与麻木。 这座军镇,就像一件生了蛀虫的华服,表面尚可,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 又行数日,他们路过一片地势低洼的区域,远远便看到一条河床大片裸露的河道,以及河道两岸聚集的大量民夫。 监工的胥吏手持皮鞭,在高处呼喝叱骂。 民夫们如同蚂蚁般,在胥吏的驱赶下,费力地将淤泥从河底挖出,用箩筐抬到岸上。 空气中弥漫着河泥的腥臭和汗水的酸腐气。 民夫们大多赤着上身,瘦骨嶙峋,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神呆滞,动作麻木,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凌云再次停下,绕到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默默观察。 宇文成龙记得之前凌云说过运河早已竣工,当下便有些不解的问道:“公子,这...又是在修运河?” “不是新修,是疏浚。” 凌云目光锐利地看着下方:“运河贯通,利于漕运,但沿线水系复杂,若维护不当,极易淤塞,反成水患。看这情形,此地淤塞已非一日,动员民夫如此之多,想必是下了大力气。” 就在这时,一个民夫似乎是因为力竭,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摔倒在泥泞的河坡上。 旁边的监工立刻骂骂咧咧地冲了过去,扬起皮鞭就要抽下。 “住手!” 一声清冷的低喝响起,并非来自凌云,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不远处。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年轻人,由远及近,对着那监工怒目而视:“他已然力竭,尔等何故还要鞭笞?” ...... 第422章 壅则溃 疏则通 那胥吏监工被喝得一怔,待看清只是个穷酸书生后,顿时恼羞成怒:“哪里来的酸丁,敢管官家的闲事?耽误了差事,你担待得起吗?” 说着,鞭子便要转向那书生。 就在这时,凌云动了,只见他轻轻一踢马腹,黑马向前踏出,恰好挡在了那书生和监工之间。 他端坐马上,目光平静,虽未发一言,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镇住了对方。 胥吏举着鞭子,僵在原地,看着凌云和他身后的宇文成龙,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你...你们是什么人?” 凌云目光幽幽:“你的差事要紧,人命便可轻贱?” 那胥吏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还是色厉内荏地道:“哼!耽误了...” 不等他说完,凌云便朝宇文成龙使了个眼色,而后看也不看那胥吏一眼,便翻身下马,走到那书生面前:“这位兄台如何称呼?为何来到此地?” 书生见到有人为自己解围,感激道:“在下姓陈,名望,本地人,因见不得此等苛虐之事,故而...让公子见笑了。” 他看了看凌云的架势,猜测眼前之人来历非常,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公子有所不知,此次疏浚,名为利民,实则...唉,征发民夫过多,口粮克扣严重,工期又紧,已有数人累病而亡,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啊!” 而宇文成龙得了凌云的示意,此刻也已经上前,对上了那名胥吏。 他虽然这一路吃了不少苦,但世家公子的骄矜之气犹在,此刻面对一个小小的胥吏,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自然而然地便流露了出来。 他上前之后,不由分说地便一把抓住胥吏的手腕,用力一甩,将其推了个趔趄,冷喝道:“放肆!你好大的狗胆!” 那胥吏被推得一愣,待要发作,便见宇文成龙冷哼一声,直接拽着他往旁边带,待走出一段距离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 而后,在胥吏眼前一晃,压低声音,冷冷道:“认得这个吗?宇文府办事,你也敢拦?耽误了本公子的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宇...宇文府!”那胥吏听到这三个字,又看向玉佩之上,那显眼的“宇文”二字,脸色立刻白了下去,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宇文化及的名号,在这些地方胥吏的耳中,如同雷霆。 宇文化及或许不是他的顶头上官,甚至他连见都没见过,但前者一定是他上官的上官! 胥吏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宇文公子驾到!冲撞了公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后方气度更加深沉的凌云,心中猜测这又是哪尊大神。 宇文成龙厌恶地皱了皱眉,挥了挥手:“滚远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再让本公子看见你滥用私刑,小心你的皮!”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滚!”胥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再也不敢看那名摔倒的民夫。 他们这边的动静虽然小,但宇文府三个字,还是落入了正与凌云攀谈的陈望耳中。 他看着重新返回的宇文成龙,眼神有些复杂,但还是拱了拱手:“多谢...宇文公子解围。” 语气中,感激之余,似乎还带着一丝对权势的疏离。 宇文成龙摆了摆手,没说什么,退回到凌云身边。 随后,凌云又问了陈望几个问题,如征发标准,口粮配额等,后者皆一一作答。 离开河渠之地时,宇文成龙忍不住道:“公子,那陈书生倒是个有心人。” “嗯。” 凌云应了一声,淡淡道:“读书人若只知空谈,而无视民间疾苦,便是读死了书。此人能站出来,殊为不易。” 他顿了顿,又道:“你看那些民夫,与苦水坳的村民,与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些老兵,可有相似之处?” 宇文成龙仔细回想,悚然一惊:“他们...眼神都很麻木,像是...像是没了盼头。” “不错。”凌云语气沉重,“赋税、军役、劳役,如同三座大山,若不能善加调节,便是这般结果。” 说着,他看了一眼后方浑浊的河水,幽幽道:“民犹水也,壅则溃,疏则通。一味强压只能解一时之急,绝非长治久安之策。” 宇文成龙将“壅则溃,疏则通”这六个字默默记在心里,结合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似乎比任何圣贤书上的大道理,都来得更加真切和沉重。 此刻,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跟随的,不仅仅是一位权势滔天的亲王,更是一位洞悉世情,心怀天下的智者。 看着凌云的侧脸,宇文成龙的心里,不禁生起一股以往从来都没有过的情绪,那是——敬仰! 而他那鼓鼓的“钱袋子”,在这一路的“散财”中,也已瘪下去不少,但他却觉得...很值。 ...... 官道旁的林木渐疏,远处洛阳巍峨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凌云勒住马,目光沉静地望向那片承载着朝廷中枢的城郭。 月余的风尘与见闻,沉淀在他愈发深邃的眼眸中,与这即将面对的繁华喧嚣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宇文成龙跟在一旁,原本被旅途磨砺得略显粗糙的脸上,此刻也因眼前的景象而激动得微微泛红。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 “吼——!” 这声虎啸虽然不算高,却带着百兽之王的威严,立刻压过了耳边的风声。 宇文成龙胯下的白马受惊,四蹄发软,一下子瘫软在地,连带着其上的宇文成龙也被摔了个跟头。 随后,一头体型硕大,毛色雪白、黑纹斑斓的猛虎,步伐稳健地从岔路走出。 “这...这这...虎...这...”宇文成龙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发颤,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当他的余光瞥见面不改色的凌云,甚至连他胯下的黑马都没有异常之后,渐渐地放下心来。 他怎么就忘了,虎威王的坐骑,就是一头白虎啊! 果然,那白虎走出之后,直接来到了凌云的身侧,大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随即安静地伏在马旁,仿佛最忠诚的护卫。 ...... 第423章 王驾入洛阳 “公子...您的这头白虎,好生威武,方才...可把我吓坏了!” 宇文成龙咂舌,又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白马坐骑,心中暗道其真是没用。 凌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前方。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更为浩大的声势传来。 旌旗如林,甲胄铿锵,一支军容鼎盛的庞大队伍出现在视野中。 旌旗之上,“凌”、“御北”、“虎威”等字样以及狰狞的白虎图腾,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这正是凌云的王驾! 队伍的最前方,王景一身青衫,面容被一张面具遮挡,只露出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眸。 在其身旁,是腰佩长剑的杨玄奖。 见到凌云,二人连忙在马上抱拳行礼。 凌云微微点头,吩咐他们安排宇文成龙去队伍后方,而后,便策马朝仪仗中央而去。 仪仗中央,那辆装饰着威严白虎纹饰的王辇由数匹神骏牵引,象征着凌云的权柄。 紧随王辇之后的一辆华丽的车辇,帘幕低垂,隐约可见其中一道端庄娴静的身影,正是王妃长孙无垢。 她的贴身侍女云秀小心翼翼地侍奉在车驾旁。 而在稍后一些的另一辆小车中,蒹葭掀开车帘一角,正望向这边。 随行的骁锐军,军容严整,将士们眼神锐利,气息沉稳,与凌云一路所见那些涣散的州郡兵,形成了天壤之别。 而那杆闻名天下的“擎天戟”,被郑重地安置在一辆特制的架车上,由一队最精锐的甲士护卫。 待来到中央,凌云确认一切安好,尤其在长孙无垢的车驾上停留片刻,冷峻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而后,朝周围的将士们高声道:“辛苦诸位了。” “为大王效力,不觉苦!”将士们齐声高喝。 宇文成龙被杨玄奖安排到了队伍后方,他望着前方车架上那杆漆黑的擎天戟、那头神异的白虎,以及那个瞬间成为整个队伍灵魂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这便是虎威王的凛然王威吗? 王驾重整旗鼓,向着洛阳城继续行进。 而此刻的洛阳城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旌旗招展,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 新君杨昭,竟不顾帝王仪制,亲自率领满朝文武,出城十里相迎! 杨昭身着帝王常服,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神中充满了殷切的期盼。 在他身后是按照品秩肃立的文武百官。 为首的,乃是德高望重的樊子盖,他面容肃穆,眼神深邃,代表着朝廷旧臣的认可与对新君此举的默许。 在百官队列之中,一个眼神精明的官员,格外关注着前方,他便是长孙无忌。 如今的长孙无忌,虽然官位不高,但因其特殊身份,也立于较为靠前的位置,此刻的他,脸上难掩与有荣焉的期待与喜悦。 城楼上下,禁军甲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汹涌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牢牢挡在安全线之外。 百姓们翘首以盼,人声鼎沸,都想亲眼目睹王驾的风采。 “看!来了来了!” “那就是虎威王的王驾!好生气派!” “听说虎威王在雁门关一个人就吓退了突厥数十万大军!” “王妃也在车队里呢,听说还有了身孕,真是天佑我大隋!” 欢呼声与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然而,在这欢腾之下,却隐藏着无数道审视与凝重的目光。 在一些茶楼的雅间窗口,在人群不易察觉的角落,一些看似普通商旅或文人打扮的人,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或眼神阴鸷,或面色沉静,或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些人,乃是来自各方势力的眼线密探。 凌云归洛,新君如此隆重相迎,意味着朝廷这柄最锋利的剑已然归鞘,并且被郑重地供奉于庙堂之上。 这由不得他们不紧张,不忌惮。 天下反王的目光,此刻,无不聚集洛阳! 鼓乐齐鸣,礼炮震天! 浩荡的王驾仪仗在距城门百丈处缓缓停下。 凌云从王辇中走出,步履沉稳,向着站在百官之前,翘首以望的杨昭走去。 大白无声地跟在他身侧,为他更添了几分威势。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凌云在杨昭身前三步处,撩袍便欲行大礼。 “不必多礼!” 杨昭不等他跪下,便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凌云的双臂,欣喜中带着哽咽:“朕...朕盼你久矣!北疆苦寒,千里奔波...爱卿辛苦了!” “劳陛下挂念,臣一切安好。能再见陛下,臣心亦安。”凌云感受到杨昭毫不作伪的情谊,面色温和了许多。 “好!安好就好!”杨昭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随即,转向身后以樊子盖为首的文武百官,朗声道,“众卿!虎威王总督北疆,扬我国威,安定边陲,功在社稷!今日凯旋,朕心甚慰!当与百官万民,共迎王驾!” “恭迎大王凯旋!陛下万岁!大王千岁!” 在樊子盖的带领下,文武百官,连同周围护卫的万千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天,将百姓的欢呼都压了下去。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杨昭亲自执着凌云的手,并肩向着洛阳那雄伟的城门走去。 王驾仪仗紧随其后,黑色的旌旗如同翻涌的乌云,擎天戟在日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冷光泽。 王妃长孙无垢的车驾缓缓随行,帘幕之后,是她宁静而沉重的复杂目光。 天子的銮驾与凌云浩荡的王驾穿过洛阳天街,直向皇城方向行去。 沿途的百姓欢呼未歇,甲士肃立无声,营造出一种喧嚣与肃穆交织的奇特氛围。 行至虎威王府附近时,杨昭开口道:“王妃有孕在身,又兼一路车马劳顿,不宜即刻参与繁缛仪节。不若你先送王妃回府安顿,朕与百官先行一步,待你安置完家事,再行前来便是。” 这番话,可谓是关切到了极点,已经超出了君臣的范畴。 凌云感受到杨昭话语中的体贴,心中微暖:“多谢陛下厚爱,臣遵旨。” 让皇帝等候自己,此举虽有不妥,但长孙无垢的身体确是首要,他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 ...... 第424章 朝议 王驾仪仗随之做出调整。 虎威王府的府门内外,早已得到消息的狗蛋以及几名仆从跪迎一地。 长孙无垢在云秀和蒹葭的小心搀扶下下车,虽面带倦色,却仍保持着王妃的雍容气度,对凌云柔声道:“夫君且去忙正事吧,不必挂心妾身。” 凌云点头,目送她们进入府内,这才转身。 ...... 皇宫,太极殿。 文武百官皆已按班肃立,气氛庄重。 当内侍高唱“虎威王觐见!”时,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于殿门。 凌云步履沉稳,走入大殿,于御阶之下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 杨昭立刻抬手:“爱卿一路辛苦,朕本应让爱卿好生歇息,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礼不可长久废弛。朕之登基大典,已推迟多时,诸多国事亦需爱卿参详定夺。” 这是解释,也是定调。 其实月前便有一个黄道吉日,他却没有行登基大典,明眼人都知道,杨昭是在等凌云。 而现在的这番话,更表明了杨昭对凌云的绝对倚重,以及尽快稳定朝局的迫切心情。 “陛下言重了,臣既已归朝,自当为陛下分忧,岂敢因微末劳顿而误国事?” 凌云直起身,声音平静而有力,目光扫过殿内百官。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长孙无忌那略有些激动的神色,也看到了老臣樊子盖那鼓励的目光,更感受到了许多或敬畏、或忌惮、或期待的视线。 “好!”杨昭抚掌,随即看向兼任礼部尚书的樊子盖,“樊卿家,登基大典之事,筹备如何?既定于何日?” 樊子盖连忙出班,躬身奏道:“回陛下,一切仪制、器物、人员均已齐备,只待陛下与大王定下吉期。” “另钦天监已呈报,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宜行册立、庆典等大礼!” 杨昭闻言,目光立刻转向凌云,带着询问之意:“爱卿,你看三日后如何?” 凌云微微颔首,沉声道:“陛下,国事纷繁,正需陛下早日正位,以安天下民心。三日后,吉日良辰,正当其时。” “准!”杨昭脸上露出笑容,当即拍板,“即刻昭告天下,于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樊卿,此事由你总揽,务必周全,不得有误!” “臣,遵旨!”樊子盖郑重领命。 登基大典之期就此定论,杨昭本欲宣布退朝,却听凌云再次开口: “陛下,臣尚有一议。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内政外交,千头万绪。是以,臣举荐两人重新出山,助陛下稳定朝局,匡扶社稷。” “哦?不知爱卿欲举荐何人?”杨昭好奇问道。 “杨素。高颎。” 这话一出,宛若惊雷炸响于太极殿! 高颎也就罢了。 杨素那可是叛臣之父,还是太上皇亲自下旨罢黜的,如今凌云刚一回朝,便提议启用此人,众人对此皆是感到震惊与意外。 “什么?” “杨素?” “这...逆臣之父,罢黜之臣,岂能再用?” “大王此言...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就连龙椅上的杨昭,也被这提议震得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有些难以置信。 面对满殿的惊疑与反对的声浪,凌云神色不变,待议论声稍歇,才缓缓补充道: “陛下,诸公,且听臣言。举荐杨、高二位老臣,并非臣独断专行。此事,臣南下江都面见太上皇时,已详细奏明,并获得了太上皇的允准。” “太上皇...允准了?”杨昭一怔,随即恍然。 他心中的顾虑顿时消去大半,同时也明白了凌云的深意与魄力——这是要借助这二位能力超群却争议颇大的老臣,来快速稳定朝局。 而且,凌云行事十分周到,已经事先搞定了最大的潜在反对者——太上皇杨广。 群臣闻听此言,更是面面相觑,但反对的声音却不由得弱了下去。 他们其中的大部分人,之所以持反对意见,便是顾及杨广的颜面。 现在,连其本人都同意,他们还嚷嚷个什么劲儿? 杨昭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沉声道:“既是太上皇允准,二位老臣又确有大才,值此国家用人之际,朕准了!” “即刻拟旨,起复杨素为司徒,参赞军务;起复高颎为尚书左仆射,总领朝政!令二人接旨后,速速赴京上任!” “陛下圣明!”凌云再次一礼。 众臣也跟着一拜:“陛下圣明!” 这一道旨意,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必将激起千层浪。 朝会又在商议了一些登基大典细节后结束,百官各怀心思地退去。 凌云则被杨昭单独留下。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宫苑走去。 然而,就在走到那处熟悉的月亮门时,一个穿着粉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约莫四五岁的小小身影突然从廊柱后冲了出来,一下子拦在了两人的面前,双手叉腰,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委屈和控诉。 杨昭嘴角抽了抽,轻轻的挪了挪步子,将侧后方的凌云让了出来,而后,好似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抬头望天。 凌云看着小公主委屈巴巴的模样,又看杨昭那副看戏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狐疑。 随即,他上前几步,试探性地问道:“小公主是在等臣?” “凌王兄!” 小姑娘声音清脆,带着浓浓的鼻音,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你上次走都没有跟如意告别!后来...后来还是我缠着二哥,让他带我去王府找你,他才说,你早就回北疆那个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 她越说越委屈,金豆子眼看就要掉下来,显然,为了等凌云,她在这里“埋伏”了许久。 凌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告别? 有必要吗? 我这日理万机的,能想到这种小事吗? 可看着眼前的小泪人儿,他的心下又不由一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 接着,凌云蹲下身,平视着杨如意,柔声道:“是臣不对,当时事出紧急,没来得及跟公主道别。你看,臣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吗?” ...... 第425章 谛听 杨如意小嘴依旧撅着,但眼泪总算没有再掉下来,她抽了抽鼻子,带着小孩子的执拗:“那...那你下次要走的话,一定要告诉如意!拉钩!” 凌云看着那根胖乎乎的小指,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好,拉钩。” 看着凌云做出这么幼稚的动作,一旁的杨昭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最后看了两人一眼,便直接踏入了宫苑。 小公主似乎没听到他的调笑一般,见到凌云与拉钩之后,立刻破涕为笑,仿佛刚才的委屈从未发生过。 随后,她看了一眼杨昭走过地方向,主动拉起凌云的手:“凌王兄,我知道你跟皇兄有话要说,你先忙,我等你!” 凌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起身步入宫苑,而后,在内侍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处书房。 杨昭已在其中,见到他进来,微微有些意外:“那小磨人精这么轻易就将你放了?不应该啊?” 凌云不解:“陛下何出此言?小公主天真烂漫,何来磨人一说?” 杨昭也没有解释,笑了笑后,便让凌云落座。 内侍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 而后,杨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略带凝重地说道:“凌云,今日朝堂之上,你提出启用杨素、高颎,着实让朕...也让满朝文武吃了一惊。虽说父皇已然允准,但此二人,终究是...” “陛下。” 凌云接口,沉稳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杨素熟知军务,旧部遍布天下,其名虽因杨玄感受损,但其才略与在军中的影响力,短时间内无人可替代。” “用他之名整顿军务,可收速效。” “高颎乃治国能臣,名望素着,启用他,不仅能迅速理顺朝政,更能安抚部分老臣,向天下示以陛下兼容并包、唯才是举之胸襟。” “此二人,一武一文,犹如为久病之躯下一剂猛药,或有争议,却是当下稳住局势最有效的方法。” 杨昭点了点头,这些他都明白,可他的脸色依旧凝重:“朕明白你的用心。只是如此一来,朝中怕是少不了非议。”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些许非议,动摇不了根本。待局势稳定,自有公论。”凌云语气平淡,却充满了自信。 两人又就登基大典的具体细节、洛阳防务等事宜商议了许久。 期间,杨如意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书房外间的暖阁里,偶尔探头看看里面,却从不进来打扰,乖巧得与方才拦路“控诉”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直到宫灯初上,凌云才辞别杨昭,以及依依不舍、再三确认他明日还会进宫的小公主杨如意,返回虎威王府。 王府内,灯火通明。 他刚踏入府门,早已等候多时的王景与杨玄奖便迎了上来。 “大王。”两人齐齐行礼。 凌云微微颔首,径直向书房走去,二人默契地紧随其后。 书房内。 “大王,”王景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观风’传来密报,近期洛阳城内,生面孔陡增。三教九流,南北口音皆有,虽大多掩饰得极好,但行迹之间,难免露出马脚。观其动向,十有八九,皆是因大王回京而来。” 杨玄奖补充道:“属下今日安置骁锐军时,亦察觉营外多有窥探之人。看来,各方势力,都已将目光聚焦于洛阳了。” 凌云坐在主位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他对此并不意外,王驾回京如此高调,新君又登基在即,若天下反王和各路豪强毫无反应,那才是怪事。 良久,他才抬起眼:“即日起,改‘观风’为‘谛听’,扩大规模!” “谛听?”杨玄奖重复了一句。 “不错。”凌云声音沉凝,“往后,其职能,不再局限于监察一地一隅,而是——监察天下!” “无论是朝堂动向、百官言行,还是各地军镇虚实、反贼势力布局,乃至绿林风波、民间舆情,皆在其监察范围之内!” 王景面具下的眼神微微闪动,显然意识到了此举的意义和背后庞大的工作量。 “景先生,”凌云看向他,“由你总揽‘谛听’的一切事宜,直接向本王负责。” “缺人给人,缺钱给钱,本王都给你优先拨付,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成效。” “属下领命。”王景拱手,言简意赅,但语气却十分地郑重。 “玄奖,”凌云又看向杨玄奖,“你辅助景先生,负责谛听与朝廷的协调,以及人员的筛选与训练。你心思缜密,又年轻,正可在此事上多加磨砺。” “属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重托!”杨玄奖抱拳领命。 “记住,”凌云目光扫过二人,“谛听的存在需要绝对隐秘,彼等行事,当如暗夜潜行,无声无息。本王要的,是这天下的风吹草动,皆入吾耳!” “是!”王景与杨玄奖齐声应道。 在二人准备退出之际,凌云又朝杨玄奖说了一下杨素即将返京之事。 后者听说父亲被重新启用,激动地浑身发抖,几乎不能自抑。 “属下...代家父...谢大王厚恩!” ...... 就在凌云于王府书房内,布下覆盖天下耳目的大网之时,洛阳城外,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 为首的,是一名作商贾打扮、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他身后跟着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 其中一辆马车的帘幕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中带着勃勃英气的脸庞。 若是凌云在此,便可一眼认出,此女正是其曾两遇的“宁三娘”。 “小姐,我们到了。”车外,一名作侍女打扮的女子低声道。 宁三娘轻轻“嗯”了一声,放下帘幕,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 而她的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沿途听闻的关于虎威王归来的种种传闻。 “虎威王...凌云...”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秀眉微蹙。 此人归来,新君登基,这洛阳城的水,是越来越深了。 虽然,这些时日,父亲传来的家书之中,不止一次地强调,让她不要前往洛阳,更不要试图打探虎威王。 可她却没有听进去,反而因为父亲的话,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虎威王,更加感兴趣。 ...... 第426章 各方悸动 “今夜暂且在城外休整,待明日一早,再入城找一处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良久,她淡淡吩咐道,“明日开始,多听,多看,少言。” “是,小姐。” ...... 就在洛阳紧锣密鼓筹备之时,新帝登基的消息,正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大隋的每一个角落,在各方势力中激起了迥异的反应。 江都,行宫。 太上皇杨广接到飞马传书,看着上面熟悉的杨昭笔迹和正式的登基诏书,脸上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欣慰,有解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最终,他放下诏书,对身旁的萧美娘叹道:“吾儿...总算要正式担起这担子了。” “有凌云在旁,陛下可安心。”萧美娘握着他的手,柔声安慰,目光却也投向了洛阳的方向,带着牵挂。 弘农郡,前往洛阳的官道上。 一队看似普通的车马正在疾行。 车内,前越国公杨素闭目养神,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份起复他为司徒的圣旨,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让他沉寂已久的内心十分的复杂。 ...... 渤海郡畔,一座僻静的庄园中。 同样接到圣旨的高颎,正站在书案前,凝视着那卷黄绫。 他须发皆白,但腰杆依旧挺直,罢官多年,他本以为将终老林泉,不想风云突变,新帝登基,自己竟被重新启用,而且还是尚书左仆射,总领朝政! 虽然,当年他与杨广之间的关系并不友好,但他却知晓,如果没有那位太上皇点头,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重新回朝的机会的。 是以,他心中的复杂,并不比杨素少。 “国难当头,老夫岂能坐视...”他长叹一声,开始吩咐家人收拾行装,准备即刻赴京。 旨意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他根本无法推辞。 登州,靠山王府。 杨林接到洛阳来的家书和官方邸报,抚着长须,喃喃自语:“陛下终于要正位了!有云儿辅佐,我大隋总算又有了主心骨!” 而一众反王势力收到消息后,也都不约而同地派出了更多的细作前往洛阳,试图要在第一时间打探出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决策! ....... 洛阳。 自组建“谛听”之后,王景几乎不见踪影,隐入了洛阳的阴影之中,杨玄奖则忙碌于王府与城外军营、以及某些不为人知的据点之间,协调人员,调配资源。 凌云本人亦不得清闲。 白日里,他需入宫与杨昭最后敲定大典流程、禁军布防、以及大典后即刻要处理的几桩紧要军政事务。 许多关乎权力过渡和人事安排的最终决策,杨昭都习惯性地想要听取凌云的意见。 凌云的存在,对他而言,不仅是武力上的屏障,更是精神上的支柱。 王府内,长孙无垢虽因有孕在身,被凌云严令静养,但她依旧凭借着过往打理王府的经验,通过云秀和狗蛋,将府内诸多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确保王府在大典期间不出任何纰漏,不损凌云威严。 蒹葭也懂事地帮忙打理些简单事务,或是陪伴在长孙无垢身边解闷。 就连大白,似乎也感知到府内不同往日的氛围,大多时间只安静地伏在凌云的书房外或王妃的院落中,偶尔慵懒地巡视一下自己的“领地”。 宇文成龙则成了凌云的随行跟班。 凌云入宫,他往往在宫门外等候,凌云在府内处理事务,他则侍立一旁,听着那些他以往从未接触过的军国要务,心中的震撼与日俱增。 原本那点世家公子的纨绔气,在这凝重的氛围中被磨去了大半,只剩下小心翼翼和努力学习的姿态。 他父亲宇文化及派人送来的巨额“捐助”,也已由他亲手交割,一部分充入“谛听”,另一部分则充入国库,预备用于大典后的各项赏赐与应急开支。 洛阳城内,同样弥漫着一种期待的喧嚣。 礼部官员穿梭于皇城与各衙门之间,反复核对仪程。 工部早已将宫阙殿宇粉饰一新,旌旗更换,宫灯高悬。 禁军将士加大了巡防力度,肃清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市井之中的茶楼酒肆之内,寻常百姓都在热议新君登基之事。 “明日便是吉期了!” “陛下仁厚,早年做太子时就常体恤民情,他登基,是咱们的福气啊!” “是啊,希望能轻些徭役,让咱们喘口气。” “有虎威王在朝,想必能震慑那些对洛阳心怀不轨之人,希望天下能早日太平吧!” 百姓们的议论大多带着真诚的期盼。 杨昭在洛阳早有仁厚之名,他继位,给了久经动荡的百姓们安定下来的希望。 尽管这些百姓无法进入皇城观礼,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却让整个洛阳城都沉浸在一种节日般的氛围中。 商铺自发地在门前挂起了红绸,孩童们嬉笑着在街上奔跑。 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这一夜,虎威王府的书房,烛火再次摇曳至深夜。 王景的面前摊开着洛阳的城防图、百官名录以及诸多刚刚送抵的密报,他的手指在其上缓缓移动,向凌云汇报着“谛听”初步梳理出的城内可疑人员动向。 虽然“谛听”尚在草创,远未覆盖天下,但凭借王景的老辣和原有“观风”的底子,已能捕捉到洛阳不少躁动的涟漪。 “城西永泰坊新设的‘张氏皮货行’,东市‘陈记绸缎庄’的几名伙计,还有混迹于市井的几个生面孔...行迹皆有可疑,已派人暗中盯梢。” 王景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情,显得十分冷静,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一般。 杨玄奖则在一旁快速记录,同时将需要协调的的人员,以及物资的清单整理归档。 凌云静静听着,对于王景的能力,他是十分信任的,所以并没有做出明确的指示。 书房外,宇文成龙恭敬地侍立着,他能接触到这些事务的边缘,只怕是其父宇文化及当初都未能想到的结果。 此刻,听着里面隐约的议论声,他的心中既感压力,又觉荣幸。 ...... 第427章 新帝登基 大典当日,黎明。 天色未明,太极宫前巨大的广场上,已是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身着按品级定制的朝服,手持玉笏,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怠慢。 樊子盖、卫文升等重臣立于前列,长孙无忌亦在人群中,虽官位不显,但气度沉凝。 凌云身着玄衣纁裳的亲王冕服,佩玉鸣鸾,立于众臣之首,他身姿如岳,静默中自有睥睨天下的威势。 宫灯将黎明前的黑暗驱散,照亮了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和巍峨的宫殿。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一种属于权力顶峰的肃穆气息。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雅乐奏响。 首先进行的是一系列繁复且古老的祭祀仪式。 告祭天地、宗庙、社稷。 杨昭身着最隆重的十二章纹衮冕,在赞礼官的指引下,于太极殿前设下的祭坛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宣读告天文表,祈求上天庇佑国泰民安。 香烟缭绕,乐声庄重,整个过程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象征着皇权天授,法统延续。 祭祀礼毕,杨昭起驾还宫,暂歇于偏殿,更换龙袍,准备接受百官朝贺。 辰时正,大朝会开始。 “陛下升殿——” 内侍拖长了声音唱喏。 雅乐再次奏响,更加恢弘磅礴。 杨昭在近侍和内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太极殿那高高的龙阶,最终端坐于那象征天下至高权柄的龙椅之上。 他年轻的面容在冠冕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跪——” 赞礼官高声喝道。 以凌云为首,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如同潮水般起伏。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九霄,仿佛连殿宇的琉璃瓦都在随之震动。 这是权力的宣告,是忠诚的宣誓,也是新朝开启的象征! 三呼万岁毕,杨昭沉稳抬手:“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 随后,由礼部官员宣读登基诏书,大赦天下,立年号为“安定”,于来年改元,并颁布新政。 紧接着,在百官的注视下,杨昭的目光投向班首的凌云,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虎威王!上前听旨!” 凌云应声出班,躬身:“臣在。” 内侍监展开另一卷黄色圣旨,高声宣读:“咨尔虎威王凌云,忠勇天植,英武性成。北靖边尘,慑服诸部,功在社稷;南定朝纲,辅弼新君,德泽苍生。” “兹特加封尔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幽州、凉州、并州、河南、山东...赐假黄钺,使持节,许便宜行事!” 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加封和特权,每一项都重若千钧。 “总督天下兵马”、“假黄钺”、“便宜行事”,几乎赋予了凌云超越所有武将,近乎独立的军事指挥权和先斩后奏之权!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但无人敢出言反对。 谁都清楚,这是新帝对凌云的绝对信任,也是当前局势下的必然选择。 “臣,领旨谢恩!必当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辅佐陛下,安定四海!”凌云的声音沉稳有力,叩首领旨。 这一刻,他正式成为了新朝的第一人,权柄之重,一时无两。 长孙无忌在人群中,看着他接受如此重任,心中激动之余,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大典持续至午后。 当皇宫内的盛宴开始时,洛阳城内的百姓虽无法亲眼得见,却能从震天的礼乐、弥漫全城的喜庆氛围中感受到这份喜悦。 酒肆茶馆人满为患,人们举杯遥祝新君,而那些来自各方的细作,则大多面色凝重。 宁三娘 站在一家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皇宫方向,听着街上百姓的议论,秀眉微蹙。 她刚刚得知了凌云被加封的详细内容。 “总督天下兵马...便宜行事...” ...... 新帝杨昭登基、虎威王凌云被授予“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消息,很快便以洛阳为中心,席卷天下。 各方势力受到消息后,顿时激起了层层波澜,或惊惧,或凝重,或狂喜,心思各异。 瓦岗寨,聚义厅。 李密高坐主位,面色凝重无比。 他手中紧紧攥着刚从洛阳以最快速度传回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首处徐茂公、秦琼、王伯当、罗成等重要人物分列左右,气氛压抑。 良久,李密才凝重开口:“新君登基,虎威王竟被授予如此权柄!我瓦岗...离洛阳颇近,不妙,不妙啊!” “北方突厥何等强横,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他挟新帝之威,手握重权,必然不会容我等安坐!” 说着,他环视众将,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部加紧操练,囤积粮草,加固营寨!另,派人去联系窦建德、杜伏威,告诉他们,唇亡齿寒!若不联手,迟早被朝廷各个击破!” 众人纷纷领命,但脸上的沉重,任谁都能看出来。 单雄信坐于末端,愁眉不展,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一般,对李密的话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原来,自他来到瓦岗后,三番五次想要说明来意,试图劝说徐茂公、秦琼等人投降朝廷。 可那徐茂公就好似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在他每每开口要说到关键之处时,总会将话题引向旁处。 这让单雄信是既心急,又郁闷。 ...... 河北。 窦建德看着手中的情报,久久不语。 他不同于李密的枭雄气质,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务实。 “凌云总揽兵权...意料之中,却也比预想中的权柄更重。” 他喃喃一声,而后,对身旁的谋士和将领道:“此王乃真正的心腹大患,其在北疆之手段,远非李密等辈可比。” “传令各州县,务农讲武,善待百姓,巩固根本。暂避朝廷锋芒,尤其小心幽州的韦明远。” “同时,严密监视瓦岗的动向,李密毗邻洛阳,朝廷若要出兵,必然第一个便拿他开刀,届时,若是能与朝廷死斗,于我而言,未必不是机会。” 他的策略比较冷静,立足于守,伺机而动。 ...... 江淮。 杜伏威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听完汇报,哈哈大笑:“凌云的武力和麾下的铁骑,我确实惧之,但那又如何!老子就躲在江淮之地,哪里也不去,若无精锐水师,他能奈我何?” 然而,他麾下的大将辅公祏却面露忧色:“大王,不可轻敌。凌云既能收服草原,其志非小。如今挟正统之名,统御各方兵马,若真倾力来攻,恐非易事,更兼...靠山王麾下的登州水师...与此王似乎也颇有默契...” 听到这话,杜伏威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凌云曾坐镇登州四年之久。 彼时,登州境内,海晏河清,若其真调集登州水师来攻,必然是如臂使指。 “快,传令下去,加紧操练,务必...务必多备弓弩!” ...... 第428章 老臣归位 其他反王,如占据海陵的李子通、占据曹州的孟海公等,他们的势力相对较小,原本就在朝廷与各大反王的夹缝中求生。 在得知消息后,更是人心惶惶,无不感到颈后发凉,纷纷下令收缩势力,加强戒备,或暗中派遣使者,试图与瓦岗、河北等较大的势力取得联系,寻求庇护或联合。 太原,唐国公府。 “陛下登基,名正言顺。”李渊缓缓开口,“然。虎威王被委以如此重权...天下兵马大元帅,假黄钺...这已非臣子之权,近乎...摄政王矣。” 李世民目光锐利,接口道:“父亲,虎威王如今受天下瞩目,正是我李家潜龙勿用,厚积薄发之时!” “我等如今要做的,便是抚慰百姓,积蓄力量!” 李建成点了点头:“二弟所言极是,此外,刘武周那边,也可派人接触一二,若能使其归附,我李家的实力便可更上一层楼!” “还有...前些日子,下面来报,秀宁似乎已经前往洛阳,或可修书一封,让其多加留意王府的动静。” 李渊面色微微凝重了一些:“我虽只与虎威王有过一面之缘,但,他那双似乎能够看透人心的双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丫头不听为父的告诫,执意前往...唉...”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对李建成的话,也表示认可:“罢了,就依此议,为父即刻修书一封。” 说着,李渊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元吉:“元吉,就由你亲自前往洛阳,交于你阿姐手中。” 李元吉乃是杨广亲自任命的东宫千牛备身,虽说因他自己的缘故,耽误了行程,导致还没有进入东宫,杨广就已经禅位了。 但,他毕竟持有太上皇的旨意,所以,由他入京,最为合适。 李元吉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去,求助般的看向了李建成:“大哥...我...” “三弟,事关重大,你务必前往,陛下仁厚,虎威王也不是苛责之人,断不会为难于你!”李建成道。 李元吉无奈,随即又道:“这...我...那我可不可以让四弟同行,有他在,我这心里也踏实点...” 这话一出口,李渊、李建成以及李世民三人,全都异口同声道:“不行!” 李元霸的武力,可是李家的一大倚仗,他们说什么也不能同意。 ...... 与诸多势力的阴郁恐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凌云麾下旧部得知消息后的振奋与喜悦。 朔方,总管府。 高绍与高明、苏成等将领齐聚一堂。 “好!大王总揽天下兵马!看中原的那些跳梁小丑还敢嚣张!”高明兴奋地一拳捶在案上。 苏成亦是满面红光:“有大王在朝中主持大局,天下可定!” 高绍相对沉稳些,但脸上也难掩激动之色,他抚须笑道:“大王得陛下如此信重,可喜可贺!传令三军,犒赏三日,以贺大王!” “同时,各部加强戒备,绝不能让大王因北疆之事而分心!” ...... 凉州。 正在校场检阅骑兵的崔彦,收到消息后,立刻朗声对左右道: “诸位!大王已掌天下兵马之权,想必不久后便会有大动作,我等务必加紧操练,随时听候大王调遣,扫平不臣!” ...... 幽州。 韦明远放声大笑:“哈哈哈!本官就知道!大王乃擎天之才,岂能久居北隅?如今龙归大海,虎啸山林,正当其时!传令各部,整军备武,一旦大王令下,我幽州儿郎,必为大王前驱!” 涿郡。 已调任此地,总督边务的贺兰山,站在城墙上,遥望南方。 他手中紧握着洛阳来的消息,虎目之中精光四射。 “大王放心,有贺兰山在此,燕云之地,必固若金汤,绝不让任何宵小,扰您平定天下之大计!老六!” “末将在!”身后的燕六立刻答道。 “将此消息通告三军,叫罗艺留下的那些桀骜不驯的悍将知道,他们到底是谁的麾下!” “末将领命!” ...... 数日后,洛阳。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入了洛阳城。 在来到宫门处时,高颎略显清瘦的身影,在仆从的搀扶下,缓缓踏出马车。 当他站在宫门前时,许多老臣眼中都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这位曾辅佐文帝开创开皇之治、名满天下的老臣,鬓发已然全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罢官闲居的风霜。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高颎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宫阙,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 入宫觐见新帝杨昭,一套标准的君臣礼仪之后,杨昭亲自离座搀扶,言语间颇为倚重:“高公一路辛苦。国事艰难,还望高公不吝心力,助朕安定天下。” 高颎躬身:“蒙陛下不弃,老臣唯有竭尽残年,以报天恩!” 之后,两人谈论了一番,高颎也从杨昭的口中,得知自己归朝,乃是那位虎威王提出来的,并且也是那位,说服了太上皇杨广! ...... 高颎离开皇宫不过小半个时辰,又一辆青蓬马车,停到了宫门处。 杨素走下马车,目光扫过宫门,眼神复杂。 在得知高颎已先他一步见过新帝之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觐见杨昭时,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请罪的意味:“老臣教子无方,罪孽深重,蒙陛下与太上皇不弃,唯有效犬马之劳,以赎前愆?” 杨昭同样温言抚慰:“司徒乃国之柱石,过往之事,非你之过。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还望司徒以国事为重。” 之后,杨素就军事提出了几个观点后,便也提出了告辞,临别之际,杨昭将与高颎此前说的话,大差不差地又说了一遍。 于是,杨素离开皇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虎威王府拜访。 王府大门外,杨玄奖翘首以盼,当看到父亲从马车上走下时,他的眼眶当即就红了。 “父亲...真的是您老人家,孩儿见过父亲!” 杨素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欣慰:“吾儿...长大了。” 短短的五个字,却让杨玄奖努力维持的情绪直接崩溃,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 第429章 虎王垂钓 王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凌云坐于主位,神色平静,王景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 高颎已然先至,安然落座。 这时,杨素在杨玄奖的引导下走入,当他看到端坐一旁的高颎时,脚步明显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与愧疚。 当年高颎被罢官,他杨素在其中的推波助澜,绝非光彩之事。 两人虽是老相识,但此等过节,岂是轻易能够抹去? “高...高公。”杨素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拱手行礼。 高颎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岁月,直视人心。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杨司徒,别来无恙。” 仅仅七个字,却让杨素感觉脸上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或是辩解当年所为的话,但在高颎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朝凌云见礼过后,便默默在高颎对面的座位坐下。 凌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也没有说什么调和的话语。 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有资格调和,当年高颎被罢官,他在其中充当的角色,同样不简单。 于是,凌云直接切入正题,将当前朝廷面临的军政困境、国库虚实现状、以及各方反王势力分布等情况,向二人做了简明的介绍。 “二位皆乃国之干臣,历经风雨,见识超卓。” 凌云说道:“如今局势,看似纷乱,然归根结底,无非‘内修政理,外慑不臣’八字。” “高公总领朝政,当以梳理内务、安抚地方、恢复民生为要;杨公参赞军务,当以整饬军备、理清制度、稳固边防为先。” “至于四方反贼...”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二人:“暂且,由他们去。” 高颎若有所思。 杨素则面露诧异。 显然,他们都没有想到,凌云会做出如此...“保守”的决策。 “大王之意是...暂不征剿?”杨素忍不住确认。 “嗯。” 凌云点头:“大军一动,耗费钱粮无数,百姓负担更重。如今朝廷根基不固,仓促用兵,若战事不利,反伤元气。” “不如借此机会,潜修内功,静观其变。待我朝廷兵精粮足,政通人和,彼时再看群丑跳梁,不过土鸡瓦狗耳。” 这番话,虽然合乎情理,但在这两位能臣看来,区区一些占山为王的贼寇,完全没有徐徐图之的必要。 不过,凌云既然如此说,必然有他的道理。 随即,高颎缓缓颔首,接口道:“大王深谋远虑。民生疲敝,乃动乱之源。若能使百姓安居,仓廪充实,则乱民自寡,反王之势必衰。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杨素也收敛了惊讶,沉吟道:“大王所言极是。各地军镇确实需要时间整顿,统一号令,汰弱留强。若仓促调派,恐生掣肘。稳扎稳打,方是正道。” “如此,便有劳二位了。”凌云端起茶杯,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 ...... 自这一日后,高颎坐镇尚书省,以其丰富的经验和崇高的威望,迅速梳理着千头万绪的朝政。 他重新核定赋税,减免部分地区积欠,严厉查处贪腐渎职官吏,选拔有才干的士子入朝。 一道道政令如同春雨般地颁布下去,开始修复着大隋疲惫的肌体。 高颎与杨素虽然同衙办公,但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私下并无交集,仿佛那日的王府会面,从未发生。 杨素也识趣地从不主动攀谈,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军务整顿之中。 他以对军务的熟悉和残存的威望,会同兵部及各方将领,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军制。 并重新厘定各级武官职责,核查军籍田亩,清点库府军械,淘汰老弱,督促训练。 虽有部分新晋将领因其子杨玄感之事,而对其阳奉阴违,但在凌云明确的支持和杨昭的默许下,加之杨素自身的手段,整顿工作依旧在稳步推进。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这两位老臣忙得脚不沾地之时。 凌云,却仿佛清闲了下来。 他没有如天下人预想的那般,即刻点将派兵,征讨四方,也没有整日泡在军营或枢密之地。 甚至,很少出现在朝堂之上,除非有重大决策需要他表态。 更多的时候,凌云会在虎威王府的后园池塘边,手持钓竿,悠然垂钓,一坐便是半日。 或是乔装改扮,轻车简从,只带着宇文成龙等寥寥数人,在洛阳城内外闲逛,有时去看看洛河边的码头,有时去听听市井间的议论。 即使偶尔去一趟城外的骁锐军大营,也只是寻常巡视,并未有调兵的迹象。 他甚至有闲暇陪着小公主杨如意在宫苑里放纸鸢,或是与王妃长孙无垢在府中品茗闲谈,关注着她的孕象。 这番做派,不仅满朝文武摸不着头脑,就连身在江都的太上皇杨广,也是心生疑虑。 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为什么还不发兵清除叛乱? 是以退为进? 还是真的无力征讨? ...... 这一日,天光晴好,齐王杨暕大咧咧地找上了虎威王府。 待仆从将他引到书房后,便见凌云正对着一幅舆图沉思。 他也不管那么多,上前就揽住凌云的肩膀,笑嘻嘻地道:“凌大哥!整日对着这些山山水水多无趣!听说你最近闲得很,走,陪小弟去个好玩的地方松快松快!” 凌云从舆图上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于杨暕这跳脱的性子早已习惯,淡淡道:“何处?” “清音阁!” 杨暕眼睛发亮:“新来了一班唱‘拨头’和‘踏摇娘’的,据说那演踏摇娘的小娘子身段嗓音都是一绝!去听听嘛,总比你在这里对着死物强!” “拨头”和“踏摇娘”是南北朝开始流行的歌舞小戏,尤其“踏摇娘”,是讲述妻子受丈夫虐待诉苦的故事,在市井之中颇受欢迎。 凌云本欲拒绝,他看似悠闲,实则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推演天下局势,“谛听”送来的各方情报也需他细细研判。 但转念一想,自己近日刻意表现的“悠闲”姿态,本就是为了迷惑外界,若连杨暕这等亲近之人的邀约都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再者,深入市井,或能听到些朝堂之上听不到的声音。 “也好。”凌云点了点头。 杨暕顿时喜笑颜开:“这就对了嘛!快走快走!” 两人并未大张旗鼓,凌云只带了宇文成龙随行,杨暕也仅带了一个贴身护卫。 四人皆是常服打扮,混入人流,向着位于洛阳南市的“清音阁”行去。 这清音阁并非什么豪奢之地,但也装饰得颇为雅致,上下两层,中间一个戏台,下面散落着数十张桌椅,此刻已坐了七八成客人,三教九流皆有。 ...... 第430章 清音阁偶遇 喧闹声、叫好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跑堂的眼尖,见杨暕、凌云等人衣着不俗,连忙引着他们上了二楼一处用屏风隔开的雅座,这里视野开阔,既能看清台下戏台,又不会被人打扰。 两人落座,点了些茶水果点,很快,戏便开锣了。 先上演的是“拨头”,戴着狰狞面具的戏子表演寻找父尸以及为父报仇的舞蹈,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杨暕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案叫好,甚至随着鼓点摇头晃脑,全然不顾亲王的仪态。 凌云则静静观看,目光偶尔扫过台下形形色色的看客,听着他们毫无顾忌的议论。 “踏摇娘!踏摇娘要上了!” 一阵更热烈的喧哗响起,更受欢迎的剧目即将开场。 果然,锣鼓点一变,一个身着艳丽裙衫,面敷脂粉,作妇人打扮的男伶扭动着腰肢,踩着特定的步法登场了。 他的口中唱着哀怨的曲调,诉说着丈夫嗜酒、自己常遭殴打的苦楚。 其表演夸张而传神,唱腔婉转,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杨暕看得更加起劲,看到那“丈夫”登场,醉醺醺殴打“妻子”时,他甚至气得抓起杯子就要往台下扔,被凌云一个眼神制止,这才悻悻放下,嘴里还嘟囔着:“这醉鬼着实可恨!” 凌云看着他这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这“踏摇娘”演到高潮,全场观众情绪都被调动起来时,楼梯口又上来了几人。 为首的是两位年轻的女子。 一位身着鹅黄色襦裙,披着浅碧色披帛,梳着流行的惊鹄髻,容貌秀美,气质温婉,一看便是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 而她身旁的另一位,则身着更为利落的湖蓝色劲装,外罩同色刺绣比甲,未施粉黛,眉目清朗,虽是女子,但却有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 不是那宁三娘还是何人? 她们显然也是来听戏的,身后还跟着几名丫鬟护卫。 引路的跑堂正要给她们寻个位置,屏风后的杨暕又开始咋咋呼呼起来,顿时吸引了这边的注意。 宁三娘微微蹙眉,似乎觉得那边太过吵闹,正想示意跑堂换个远些的位置,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屏风后,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 青袍缓带,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即便在喧闹的戏楼里,也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不是那日官道上,剑出无情,后又于酒楼有一面之缘的玄衣游侠又是谁? 宁三娘的心中微微一怔,没想到会在此地再次遇到此人。 他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与身旁那个咋咋呼呼、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黄衣小姐轻轻拉了拉宁三娘的衣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三娘,你看那边屏风后...那个穿紫锦袍,闹得最欢的,好像是...齐王殿下。” 她虽然说着“好像”,但语气中却带着笃定。 她父亲在朝为官,所以,她也曾在某次宫宴上,远远见过杨暕。 “齐王杨暕?” 宁三娘闻言,秀眉蹙地更深了。 随即,她再次看向凌云,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疑惑与审视。 齐王杨暕? 那位传闻中性情浮躁,不学无术的亲王? 这个身手不凡、气度沉凝的“公子”,怎么会和齐王混在一起? 难道...他并非自己之前所想的闲云野鹤般的豪杰,而是攀附权贵,投靠了这位名声并不算太好的齐王? 这个念头一生,宁三娘心中对凌云的那份欣赏与招揽之意,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甚至多了几分轻视。 若他真是齐王门下,那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辈,纵然武艺高强,格局也终究有限。 她们的驻足和低语,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凌云这等高手耳中,却清晰可闻。 他并未转头,依旧看着戏台,仿佛浑然未觉,但眼角余光已然将楼梯口那几人的身影纳入眼中。 当他看到宁三娘时,心中亦是微微一动。 此女竟也来了洛阳,而且似乎与官家小姐结交,其身份背景,恐怕并不简单。 至于她身旁的那位小姐... 凌云心思电转,很快便从“谛听”初步收集的洛阳官员家眷信息中,对上了号。 兵部侍郎裴虔通之女,裴淑宁。 裴虔通在朝中不算显赫,但为人圆滑,与各方势力皆有往来。 凌云心中思索,面上却不动声色。 杨暕全然没注意到这些,他正被戏台上“踏摇娘”的悲苦遭遇气得不行,直到那“丈夫”被邻里嘲笑殴打,剧情转向诙谐,他才又哈哈大笑起来,顺手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随即,又对凌云邀功似的讨好一笑:“嘿嘿,看这戏编得还行吧?虽粗俗了些,倒也有趣得紧,是不是没白来?” 他的这副样子,落在裴淑宁的眼中,顿时让她心中一惊。 齐王杨暕的性子,整个洛阳谁人不知? 有什么人能让他如此相待,还笑地那般...猥琐... 而宁三娘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必要的情绪,只会让人变得愚蠢。 这会儿,她的心里仍旧在吐槽凌云。 这家伙拒绝自己的招揽,竟然是因为攀附上了杨暕这样的草包,这让她十分的不爽。 戏还在唱着,但宁三娘的心思已不全在戏文之上。 她不时用余光打量凌云那边,只见齐王杨暕依旧故我,时而愤慨,时而大笑,全然沉浸其中。 而坐在其一旁的凌云,却始终平静,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宁三娘越看越不是滋味,怎么都想不通,这等身手与气质皆属上乘的人物,会投在齐王的门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场“踏摇娘”终了,戏班又加演了一出热闹的武戏,杨暕看得大呼过瘾,直到戏散场,还意犹未尽。 “怎么样,来对了吧?”杨暕兴致勃勃地对着凌云说道。 凌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尚可。” 他起身,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宁三娘和裴淑宁那边,恰好与宁三娘探究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凌云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随即自然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宁三娘却心中一跳,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连忙垂下眼睑,端起茶杯掩饰。 随即,凌云与杨暕一行人率先下楼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宁三娘才缓缓抬起头,眉头紧锁。 “三娘,你怎么了?从刚才起就心不在焉的。”裴淑宁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宁三娘摇了摇头,沉吟片刻,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淑宁,齐王身边的那几个跟班,你可认得?” 裴淑宁思考了一会儿,道:“其中一人应该是齐王府的侍卫,至于另一个华服青年,似乎也有些眼熟,隐约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眼中精光一闪:“是了,那人与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有些相像!” ...... 第431章 元吉入洛 “宇文成都?”宁三娘眉头轻轻皱了皱。 裴淑宁点了点头:“嗯,家父和宇文尚书同为兵部大臣,很多时候,宇文大人有要事商议,都是让宇文大将军上门来请的,所以,我对他有些印象,那华服青年确实与大将军有几分相像。” “难道是宇文家的人?”宁三娘沉吟片刻,接着,又追问道,“那...最后那名跟班,你可曾见过?” “最后那名跟班?”裴淑宁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三娘,你说的不会是坐在齐王殿下身旁的那位吧?” “正是。”宁三娘回道,但看到裴淑宁那古怪的目光,旋即又问了一句,“他有什么不对吗?” “他有没有什么不对,我倒是不清楚,但你...似乎有些不对。” “嗯?这是何意?” 裴淑宁扶了扶额,这位闺中密友向来聪慧,今日怎么这般...就好似脑子丢了一样。 随即,她解释道:“那人的模样气质,以及齐王殿下对他的态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跟班啊,你是怎么想的,才会以为他是齐王殿下的跟班?” 轰… 这话一出,宁三娘的脑子里就好似被一道惊雷劈过,暗道自己糊涂。 杨暕对那人的态度,她是没有注意到,但,那人与其余那两个“跟班”最不同的地方,便是——他,是“坐”着的。 跟班哪里有资格坐着? 就如同她们身边的这几个婢女护卫一般,只有站着的份儿。 裴淑宁见她的脸色一变再变,眉头皱成了川字,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三娘,你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 宁三娘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楼道的方向,又道:“淑宁,你当真不认得那人?那人既然能与齐王对坐,定然不是无名之辈,你再好好想想,朝中有没有哪位年轻的官员,与那人相似?” 裴淑宁再次歪着头想了想,最终摇头:“年轻的官员倒是有几位,但品阶都不高,且能让齐王以礼相待的...着实想不出。” “或许是什么皇亲国戚?或是哪位大将军的子弟?” 她毕竟只是个深闺女子,对朝堂之上的顶尖人物,知之有限。 宁三娘不再追问,心中却已下定决心,一定要查清那人的真实身份。 他就像一团迷雾,初见时看他,像是一名行侠仗义的游侠。 酒楼再见,经过一番简单地攀谈,又感觉他是一名见识不俗的“贵公子”。 如今,其又出现在齐王身边... 每一次都让她有不同的观感,也让她心中的好奇与日俱增。 ...... 离开清音阁,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杨暕还在兴奋地谈论着刚才的戏文。 凌云看似在听,心思却已飘远。 “成龙。”他淡淡唤道。 “在,公子。”宇文成龙连忙上前一步。 “方才二楼的那两位女子,着湖蓝劲装的那位,留意一下。不必刻意接近,弄清她落脚何处,与何人往来即可。”凌云吩咐道。 “是!”宇文成龙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这又是“谛听”的差事,或者说是对他的一次小考。 他不敢怠慢,连忙记下。 杨暕好奇地凑过来:“凌大哥,你看上哪家小娘子了?跟小弟说,小弟帮你...” 凌云瞥了他一眼,杨暕后面的话顿时咽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 唐国公府内的密议已成定局,纵使李元吉百般不愿,在父兄的联合施压下,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踏上了前往洛阳的旅程。 一路上,他心事重重,既担忧自己延误圣旨的罪责,更对父亲信中叮嘱阿姐要“万分谨慎,切莫暴露”的凝重语气感到不安。 这洛阳,在他眼中不似帝都,反倒像是龙潭虎穴。 数日后,风尘仆仆的李元吉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洛阳。 望着那比太原宏伟不知多少倍的城墙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他谨记大哥李建成的嘱托,一进入洛阳,便依照指示,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几经辗转,找到了一家看似寻常的客栈。 随即,他便对照着暗记,敲开了后院一间僻静客房的门。 开门的是一名作普通民女打扮,眼神却透着精干的年轻女子。 见到李元吉后,这女子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低声道:“三公子。” 李元吉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心中稍定,随即将父亲李渊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了过去,同样低声道:“交给阿姐,万分小心。” “三公子放心。”那女子接过信,谨慎地收入怀中,并未多言,便轻轻关上了房门。 完成了传信的任务,李元吉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更大的石头随之悬起——他必须进宫面对新帝,为自己之前的延误请罪。 ...... 皇宫,偏殿。 杨昭正在批阅奏章,听闻内侍禀报,唐国公李渊三子李元吉,怀揣太上皇任命其为东宫千牛备身的诏书,在宫门外求见。 他放下朱笔,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且带着些许追忆的神色。 对于李元吉此人,以及他延误赴任的荒唐缘由,杨昭早已知晓,甚至,他对李元吉的印象,远比李元吉所能想象的更为具体。 “宣他进来吧。”杨昭语气平和。 不多时,李元吉低着头,在内侍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走入殿内。 他根本不敢直视天颜,一进来便依礼跪拜,双手高举那份已过时的任命圣旨,声音带着惶恐:“臣李元吉,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杨昭看着下方跪伏在地,身体微颤的年轻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在大兴城街头,戴着滑稽面具,牵着被当作“猴子”戏耍的亲弟弟卖艺的少年形象,隐隐重叠。 这让他的心里升起几分世事奇妙的感觉。 “李元吉,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罪臣罪该万死!”李元吉连声应道,头埋得更低。 “延误圣命,按律当惩。”杨昭缓缓道,“然,朕初登大宝,大赦天下,便不过于苛责。罚你俸禄一年,暂留京师,于守备府下听用,戴罪立功吧。” 这惩罚可谓是不疼不痒。 李元吉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叩头谢恩:“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杀之恩!罪臣定当洗心革面,恪尽职守!” 他心中的大石落地,谢恩后便想赶紧退下。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杨昭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仿佛旧识闲聊般的意味,随口说道:“出宫后,去一趟虎威王府吧。” ...... 第432章 旧影如山 李元吉一愣,去虎威王府? 他茫然不解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杨昭并没有过多解释,语气中带了几分意味深长:“虎威王...应该挺想见你的。” 这话让李元吉更加摸不着头脑,心中刚平息的忐忑又泛起涟漪。 虎威王凌云? 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元帅,想见我这个小角色? 他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道:“是,臣...臣遵旨。” 怀着满腹的疑惑,李元吉退出了偏殿。 走在漫长的宫道上,他反复咀嚼着皇帝最后那两句话,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皇帝的模样,和看他的眼神,以及那语气,似乎...并非全然陌生? 可他这种自小李府不受重视的子弟,怎么可能认识当年的晋王世子,如今的皇帝? 他努力回忆,自己何时与陛下有过交集? 就在即将走出宫门的那一刻,目光掠过宫墙那庄严的轮廓,脑海中骤然闪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在多年前,大兴城的一个街角,他最后一次带着作“猴子”打扮的四弟外出卖艺... 当时,买下四弟的那两位公子...其中那名年长一些的,不正是方才偏殿之中的陛下吗? 李元吉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而另一位公子...好像是叫凌白... “凌白...凌...凌...难道...是...是他!虎威王...凌...云...”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元吉脑海中炸开,震得他神魂俱颤,连忙扶住宫门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失态。 天啊! 竟然是他俩! 当年大兴城偶遇的两位贵人,竟然是如今的皇帝和权倾天下的虎威王! 那段关于自己卖弟求财的不堪往事,当事人之一,竟然就是当今陛下!而另一位,则是他即将要去面对的虎威王! 他魂不守舍地走出了皇宫,站在喧闹的街市上,却感觉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纱,那么的不真实。 他终于明白皇帝那句“虎威王应该挺想见你的”是什么意思了! ...... 虎威王府的书房内,凌云刚刚批阅完一份来自朔方的军报,窗外便传来一阵特殊的鸟鸣声。 他神色微动,示意侍立一旁的宇文成龙。 宇文成龙会意,立刻出门,片刻后带回一枚密封的细小铜管。 “大王,是程将军从马邑来的‘鹞鹰’信。”宇文成龙低声禀报,将铜管恭敬呈上。 凌云接过铜管,指尖微一用力,拧开密封,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 信上是程咬金那歪歪扭扭的笔迹,汇报了近期马邑的重要动向: “...大王,李家果然有问题!” “前些日子,太原那边派人来了,带着李渊的亲笔信和不少金银,想拉拢老刘,说什么‘共谋大业’,‘唇齿相依’。” “嘿,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俺老程在一旁可没少‘帮腔’。” 看到这里,凌云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这程咬金,跟刘武周这么熟了? 都叫上老刘了? “俺就跟老刘说,‘李渊这老小子,之前可是带着兵真刀真枪来打你马邑的!那是冲着咱兄弟们的命来的!现在又来拉拢你?谁知道安了什么心?” “俺还特意强调,颉利可汗和拓跋部的好汉们,最看不起首鼠两端的人。” “老刘本来就是个多疑的性子,被俺这么一搅和,又想起之前李渊攻打马邑的旧怨,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再加上他自认有突厥支持,野心勃勃,也不想屈居李渊之下。” “最后,他客客气气地把太原来的使者打发走了,礼物倒是照单全收,嘿嘿!李渊这算盘,怕是打不响喽!” 信的最后,程咬金还汇报了刘武周近期加紧操练兵马、加固城防的动向,显然是在为以后朝廷的征剿做准备。 凌云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咬金做的不错。”凌云淡淡评价了一句,“令‘谛听’加大对太原与马邑之间往来的监控,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宇文成龙凛然应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狗蛋的声音响起:“大王,守门侍卫来报,有一位自称李元吉的公子,持陛下口谕,求见大王。” 凌云目光微闪,他来得倒是时候。 刚刚确认了李渊在北方的小动作,他这位三儿子就送上门来了。 随即,他看了宇文成龙一眼:“那位李家小姐与这李三公子,可曾碰面?” 宇文成龙拱手回道:“据谛听传回的消息,他们还没有正式见面,不过...” 凌云静静听着,随即起身,朝外面吩咐道:“让人带他去后园池畔。” “是,大王。” ...... 不多时,怀着忐忑与好奇的李元吉便跟随虎威王府的下人,穿廊过院,来到了王府的后园。 引路的下人将他带到一处月亮门外,便躬身止步,低声道:“李公子,大王就在园中池畔,您自行过去便是。” 说完,便退下了。 李元吉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踏入园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池塘,岸边怪石嶙峋。 而在不远处的水榭旁,一个青袍人正背对着他,安然坐于一个锦墩之上,手持钓竿,凝望着平静的水面,仿佛与这园中的静谧融为一体。 而那头传闻中的神骏白虎,并未见到踪影。 在那青袍人身侧,一个身着华服,面容尚带着些稚气的少年正垂手恭立,神态谦卑,似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垂钓之人。 李元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知道,那个青袍背影,便是当今权倾朝野,令四方反王寝食难安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虎威王凌云。 他不敢出声,更不敢上前,就那样僵立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池塘的水面偶尔被微风吹皱,泛起细小的涟漪,鱼漂轻轻晃动,但凌云始终没有提竿,仿佛真的沉浸在这垂钓之乐中,对外界浑然不觉。 李元吉的腿开始发酸,发麻。 他偷偷变换了一下重心,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阳光透过柳枝,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移动的光斑,他无数次想开口请安,但话到嘴边,看着那道沉静的背影,又生生咽了回去。 ...... 第433章 池边惊魂 宇文成龙自然也注意到了僵立在不远处的李元吉,但他谨记自己的本分,没有凌云的吩咐,他绝不会多嘴一句,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就这样,足足过了小半日,就在李元吉内心的煎熬快要达到顶点之时,那个背对着他的青袍人,仿佛才从入定中醒来,淡淡地开了口:“成龙。” 侍立一旁的宇文成龙立刻躬身:“在。” “让他,近前些。”凌云依旧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水面的鱼漂上,语气随意。 “是。”宇文成龙领命,这才转身,面向李元吉,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李公子,大王请你近前说话。” 李元吉如蒙大赦,又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 每靠近一步,那青袍背影所带来的压迫感便加重一分。 当他终于能够稍微清晰地看到那位虎威王的侧脸轮廓时,心中最后一丝“或许认错了人”的侥幸,顿时如同风中残烛般,“噗”地一下彻底熄灭。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轰然撞击在现实之上。 虽然时隔多年,当年那少年公子的侧脸上,已然沉淀下了深不可测的威严,周身笼罩着一股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凛然气度。 但那挺直如刀削的鼻梁,那紧抿的薄唇....都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那个在大兴城街头,用三千两改变了李元霸命运的那位公子! 真的是他! 并非只是容貌一致,而是神髓如一! 总督天下兵马的大元帅,威震四夷的虎威王...就是当年的凌白! 这个铁一般的事实,混合着过往的记忆,狠狠地劈在李元吉的心头。 荒谬感、惊慌感,还有一丝仿佛被命运捉弄的眩晕感,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牢牢地缚住。 凌云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从池塘水面上移开,落在了李元吉那张复杂难明的脸上。 他的眼神十分平静,既没有故人重逢应有的些许波澜,也没有身居上位者惯常的刻意威压。 只是那么淡淡地...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之物般地看着,却让李元吉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别来无恙。”凌云开口,淡淡的声音直接敲打在李元吉的耳膜上。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李元吉浑身一个激灵,慌忙将腰弯成了虾米,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脖子里,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 “劳...劳大王挂念!下官...不,罪臣一切...一切安好!当年...当年罪臣有眼无珠,不知是大王与陛下驾临,举止不堪,多有冒犯,实在是...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将肚子里所有表示敬畏和请罪的词汇都掏出来,堆砌在凌云脚下。 卖弟求财就不说了,可当年的那三千两的天价...绝对算得上是讹诈。 虽然那是陛下自己会错了意,可谁敢说陛下的不是? 若是这两位想要计较,他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讹诈当今陛下与虎威王,要是这个罪名坐实,那他李元吉立刻便能名扬天下。 但这名扬天下的后果,是他万万也承受不起的。 凌云对他的惶恐和请罪毫无兴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在确认他的现状,随即又转向了池面,用近乎闲聊般的口吻问道:“元霸,如今可好?” 提到李元霸,李元吉紧绷的神经似乎找到了一个稍微安全的泄洪口。 他连忙抓住这个话题:“回大王!四弟他...他很好!非常好!自当年蒙陛下与大王天恩搭救,脱离了苦海,后来更是学了一身绝世武艺!” “虽然依旧有些痴...不,是赤诚淳朴,不谙世事,但那一身神力,堪称当世无双,罕有敌手。” “前些日子,更是龙舟保驾,立下了擎天之功,被太上皇封为‘天策猛武大将军’,如今已然归家。”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既不敢夸大其词,又不敢有所隐瞒,生怕被认为心怀叵测。 同时,他也在心里暗暗想着,传授李元霸那等惊世骇俗的武艺之人,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位? 他亲眼见到过李元霸冲杀百万军阵的场面,堪称天下无敌,除了凌云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能教导出这样的弟子。 凌云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授他武艺之人,非是本王,乃是一位方外仙真,其人学究天人,元霸能得他悉心教诲,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缘法。” “方外先真...”李元吉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再问。 话题似乎就此戛然而止,池塘边再次陷入了的沉默。 但,凌云并没有让李元吉退下,这让后者的心里,再次打起了鼓。 他有预感,凌云定然还有话要跟他说,现在的沉默,只是风暴来临之前的平静。 果然,下一刻—— “你此番入京...”凌云的目光依然落在水面的浮漂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除了面圣请罪,想必,也将唐国公的那封家书,顺利送到令姐手中了吧?” “轰——!” 李元吉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 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家书! 父亲密令他交给阿姐李秀宁的那封绝密家书! 这件事极其隐秘,连他都是按照大哥的指示,几经辗转才找到接头人! 大王他...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绝不可能是凭空猜测出来的! 他哪里能知道,自那一日清音阁再次见到“宁三娘”后,凌云便已经命宇文成龙,让“谛听”对其特别留意。 “谛听”如今虽然还做不到覆盖天下,但监控一个洛阳城,却是绰绰有余,这一切,自然瞒不过凌云的耳目。 恐惧如同潮水,淹没了李元吉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的秘密,他李府所有的谋划,在眼前之人的面前,都如同透明的一般! ...... 第434章 气数之说 看着李元吉那副几乎魂飞魄散的模样,凌云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才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直视着他。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直视李元吉内心最深的恐惧。 而后,凌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李元吉即将崩溃的心防上:“看来,唐国公府...所图非小啊。” “噗通!” 李元吉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重重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大王!大王明鉴!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我李家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父亲...父亲他只是牵挂阿姐独自在外,才修书叮嘱...绝无他意!大王!您一定要相信罪臣!那...那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啊!”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试图用最大的声音来掩盖内心的恐慌,将能想到的说辞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大王!定是有小人构陷!离间君臣!您英明神武,切莫听信谗言啊!” “我李元吉对天发誓!若有半点不臣之心,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大王!求您明察!求您...” 凌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没有质问,甚至脸上都没有丝毫动容。 渐渐地,李元吉的哭喊声弱了下去。 不是因为词穷,而是因为,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的注视下,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辩解都失去了意义。 凌云似乎早已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洞悉了所有的真相,根本不需要听他的赌咒。 他越是声嘶力竭地否认,反而越是显得心虚和可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无力的哽咽和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绝望如同藤蔓,一点点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一时间,池塘边只剩下风吹声,以及李元吉压抑的喘息声。 宇文成龙依旧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但他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显僵硬的站姿,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撼。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位平日里十分好相处的大王,一旦展露锋芒,竟是如此的可怕!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能让人如坠冰窟,心神俱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瞬间,又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 凌云的目光从瘫软如泥的李元吉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看似平静的池塘水面,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起来吧。” 短短的三个字,却让深陷绝望深渊的李元吉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后,凌云随手将钓竿提起,鱼钩上空空如也,他并不在意,将钓竿交给一旁的宇文成龙,然后缓缓站起身,掸了掸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刚刚入京,想必还没有寻到合适的住处,便去齐王府上叨扰一段时日吧,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说完,他不再多看李元吉一眼,转身,背负双手,缓步向着外面走去。 那青袍身影在午后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深不可测。 宇文成龙赶忙跟上,原地只留下李元吉独自一人,脑中不断回荡着方才的一幕幕,久久不能平静。 ...... 离开后园池畔后,凌云并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前往了皇宫。 还是那座宫殿,见礼过后,杨昭示意凌云坐下:“见过那李元吉了?” “嗯,臣方才已经对其进行过一番震慑,并将他打发去齐王府上了。”凌云点头。 闻言,杨昭脸上闪过几分古怪之色,继而坏笑出声:“哈哈,二弟当年就吵吵着要报仇,你现在让他自己送上门,是有意给二弟出气,还是...” 凌云无奈一笑:“臣并非此意,不过是觉得他与齐王的爱好有些相同,想着他俩应该能合得来,这才让其前往齐王府暂住。” “话虽如此,可依二弟的脾气,那小子一番皮肉之苦是少不了了。” 杨昭说完,脸色便郑重起来,继而道:“朕记得当年,你曾说过这李元吉...似乎对你有用?” 凌云的神色也认真了几分,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叠的殿宇,望向了西北太原的方向,说了一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语:“天下烽烟四起,亿万生民有倒悬之急,陛下可知,臣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不知,朕对你近日所为,也与大多数朝臣们一样,颇为不解。” “那陛下为何不开口问臣?” “因为朕相信你,你这么做自然有你的深意,待到你想说之际,即使朕不问,你也会告诉朕。” 说到这里,杨昭笑了笑,似打趣般地说道:“这不,你现在不是正打算与朕说明缘由吗?” 凌云沉默片刻,杨广与杨昭这对帝王父子对自己的这份信任,堪称千古未有,让他心头不由动容。 “承蒙陛下信重,臣...不甚感激,不知陛下可信气数之说?” “气数?哈哈,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朕虽不会全然不信,但也会抱怀疑的态度,但若是你说这话,朕信!”杨昭道。 “既然陛下相信,那臣就与陛下讲明缘由!”凌云起身,随即又是一礼,开始缓缓讲述: “据臣观察,李家...潜龙之相已显,虽未成气候,然紫气隐聚,星象已暗合分野。” “此刻若以雷霆手段击之,李家固然难免倾覆之局,然...天命无常,气运流转。除去一个李家,这纷乱的天下,自有秉承乱世煞气而生的张家、王家、亦或者是赵家应运而起,徒增杀孽,未必能真正地扭转乾坤。” “那冥冥气运的迁转,并非只是简单的斩草除根便能解决。真正的契机,在于那潜龙腾飞,气运凝聚到极致,与旧朝国运做最后碰撞的时刻。” “是以,唯有待其气运勃发,鳞爪毕露,自以为翱翔九天之时...方是截断其天命,一举定鼎之机。” ...... 第435章 凶星入彀 “而那李元吉...” 说到这里,凌云顿了顿:“陛下可还记得,当年臣曾经说过,此子面相之凶狠,乃是臣生平仅见,或许日后于我有用,只是时机未到,看不真切?” 杨昭虽然对凌云方才的话听得是云里雾里,但听到他发问,还是立刻回道:“自然记得,那...今日...你可是瞧出什么了?” 凌云点了点头:“回陛下,正是。臣观李元吉此子,其面相中隐含一股罕见的凶戾煞气,乃是天生的‘破军’凶星之相。”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解释道:“而这微妙之处便在于,潜龙与这凶星竟出于一处,且有相克相冲之势!是以,此子可为克制,若能令其为我所用,未来或许会成为撕裂潜龙腾飞的关键所在。” 杨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竟有此事?以凶星制潜龙...如此说来,此子虽不堪,却是一柄利剑,用得好了,还能收到奇效?” “陛下圣明。”凌云道。 杨昭点了点头:“那...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朕配合的?” “目前只需静观天下风云变幻,顺势而为即可,至于各地的反贼...” 凌云顿了顿,接着道:“李家若想腾飞,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则必然会出手收服四方势力,用以壮大己身,如此,我朝廷只需做那最后的黄雀便可。” “那这契机...”杨昭皱眉。 “陛下尽可安心,臣已在思虑。”凌云道。 杨昭郑重地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成竹在胸,且此事...又关乎那玄之又玄的气数天机,便全权交由你处置。需要朕如何配合,但说无妨。” “臣遵旨。” 正事谈毕,殿内气氛稍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以及内侍无奈的劝阻声。 只见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小小身影,如同乳燕投林般跑了进来,正是小公主杨如意。 “皇兄!” 杨如意跑到近前,先是对杨昭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而后,便迫不及待地扑到凌云身边,拉住他的衣袖,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盼:“凌王兄,你这次进宫,可以再陪如意玩一会儿吗?就一会儿!如意新得了一个好看的纸鸢!” 看着妹妹那渴望的眼神,杨昭不由得失笑,对凌云道:“这丫头一天天的尽念叨你呢。去吧,陪她玩一会儿,刚好正事也谈完了。” 凌云看着扯住自己衣袖不放的小公主,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就陪公主放一会儿纸鸢。” “太好啦!” 杨如意立刻欢呼起来,拉着凌云就往外跑。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杨昭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显然,这份难得的温情,在帝王家尤为珍贵。 凌云陪着杨如意在宫苑中玩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小公主跑得微微见汗,才将她送回宫中,答应下次入宫再来看她,这才得以脱身。 回到虎威王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王府内灯火通明,自有一股家的宁静温馨。 凌云直接去了王妃长孙无垢的院落,云秀见大王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悄然退至外间。 此刻,长孙无垢正倚在软榻上,就着灯光翻阅着一本书卷,见到凌云进来,她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欲要起身。 “不必起身。”凌云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眼瞬间便柔和了下来,“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劳夫君挂心,妾身一切都好。”长孙无垢微笑着摇头,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夫君今日见了那李家公子后,便即刻入了宫,可是有要紧事?” 她虽在府中静养,但却很清楚凌云肩上的重担。 “无甚大事,都与陛下商议妥了。”凌云不欲她多忧心,轻描淡写地带过,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握着她微凉的手,“如今你身子重,府中琐事尽可交给下人打理,或是让蒹葭帮衬着,切勿事事亲为。” “妾身晓得。”长孙无垢柔顺地点头,感受着夫君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安宁。 随后,她又细细询问了凌云晚膳可用过,又叮嘱他不要太过劳神,言语间尽是关切。 夫妻二人就这样依偎着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窗上,温馨而静谧。 ...... 数日后。 凌云的车驾停在了齐王府门前。 听闻虎威王来访,杨暕亲自迎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和几分炫耀之色。 “凌大哥!你来得正好!” 他热情地揽住凌云,眉飞色舞,“你之前送来的那个李元吉,嘿嘿,小弟这几日,可是好好跟他‘叙了叙旧’!当年的那口气总算是出了!” 凌云无奈一笑,果然如杨昭所言,让李元吉来齐王府,肯定少不了被其一顿收拾。 随后,杨暕便拉着他往里走,随侍的宇文成龙赶忙跟上。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后园的一处亭阁,远远的便瞧见李元吉垂手站在亭外等候,脸上还带着明显的青紫痕迹,眼角也有些肿胀。 这副模样,显然被“照顾”到位了。 见到凌云和杨暕过来,李元吉浑身一颤,慌忙小跑过来,弯腰行礼,声音中带着畏惧和讨好:“李元吉,参见虎威王!参见齐王!” 杨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对凌云道:“凌大哥,你看,这小子如今可老实多了!” 凌云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李元吉起身,而后对杨暕道:“齐王殿下,我有些话,需单独与他谈谈。” 杨暕也知道凌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过府,肯定是为李元吉来的,便爽快地点了点头:“成,你们聊,我去看看新排的歌舞!” 说罢,便背着双手,哼着小曲儿走开了。 亭阁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凌云、低着头的李元吉,以及远远侍立的宇文成龙。 凌云踱步到亭中的石凳上坐下,语气如那日一般平静:“可知本王今日为何而来?” 李元吉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不...不知...可是齐王殿下对罪臣还有不满?当年罪臣...” “与齐王无关。” 凌云打断了他,眼神锐利了些:“本王问你,你可是觉得,陛下没有过多苛责,在齐王府上也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便可高枕无忧了?” 李元吉心中一寒,连忙道:“罪臣不敢!罪臣绝无此念!” 凌云却没有理会他的“告罪“,继续道:你可知,你李家所做之事,任意一件,都足以让你父子万劫不复?” “当日本王尚坐镇朔方,你父便敢不得本王帅令,私自撤回攻打马邑的兵马,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非仅如此,就在你踏入王府的当日,本王接到北方密报,你父李渊竟然派出使者,带着金银之物前往马邑,欲勾连反贼刘武周,这又是何等罪过?” “还有那封家书,你的阿姐李秀宁...此女来洛阳是为了什么?” 李元吉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恐惧! 他知道!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看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凌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开始利诱:“你在李家的处境如何,你自己清楚。上有父兄掌控,下有元霸得天独厚。你夹在其中,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枚棋子,甚至...是某些人眼中,碍事的绊脚石。” “若非陛下仁厚,本王亦知你的难处,你可以想象一下,以李家所犯之罪,你此次进京,将面临什么?” ...... 第436章 苦命人 听到这话的李元吉,脸上的畏惧稍稍褪去了一些,眼中竟然生出一丝认同之色, 是啊,他在李家何时被真正看重过? 父亲李渊和大哥李建成对他虽然不错... 刚想到这里,李元吉心里不禁冷哼一声:呸,不错个屁! 若真当他李元吉是骨肉至亲,他们又怎会强行令自己来洛阳这等龙潭虎穴? 他的脑海里不由得回忆起从前的一幕幕,忍不住悲从中来,终于抑制不住地伏地痛哭了起来。 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从刚生下来,就被亲生母亲抛弃,后来回府后,老二又一直跟自己作对,他就没有过一天舒心的日子... 直到前些日子,他好不容易沾了四弟李元霸的光,混了个东宫千牛备身的差事,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结果...他人还没到东宫,皇帝换人了! 于是,他又不得不打道回府,可刚回到家中没几日,就又被打发来了洛阳。 一来就被杨昭和凌云轮流吓唬了一通,之后便被凌云吩咐来了齐王府暂住。 本来以为顶着“虎威王”的名头,齐王一定会以礼相待。 可好巧不巧的是,那齐王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曾跟自己有过节的风流客,见到自己后,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毒打! 他这脸...到现在还疼着呢。 李元吉是越想越委屈,哭声也越来越大。 又过了片刻,他的哭声渐止,脸上升起恐惧、不甘、怨恨交织的神色,而后扑倒在凌云面前,嘶声哀求道:“大王!元吉...元吉愚钝!求您开恩,给元吉指一条活路!求大王救我!” 凌云从方才开始便一直注视着李元吉,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 “起来吧,看在你尚知悔改,且未酿成大错的份上,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元吉如闻仙乐,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满脸狼藉,希冀地看向凌云:“谢大王!谢大王不杀之恩!元吉愿为大王效死!但凭大王吩咐,万死不辞!” “很好。”凌云微微颔首,“往后,你便在齐王府行走。你与齐王爱好相近,往日过节既已过去,未必不能相处。待要用到你的时候,本王自会吩咐。” 李元吉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伤,有些欲言又止。 凌云见状,道:“齐王那边,本王自会叮嘱,让他不再为难于你。” 李元吉这才安心,连忙叩首:“是!元吉谨遵王命!” 随后,凌云便让宇文成龙将杨暕唤来,叮嘱过后,便不再多留,直接回了虎威王府。 ...... 时光荏苒,很快便是三天过去了。 这一日午后,虎威王府的演武场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与一杆大戟合而为一,正是凌云在舞动他的擎天戟。 戟风呼啸,招式大开大阖,霸道刚猛,每一式都似有崩山裂石之威,却又举重若轻,控制得妙到毫巅。 宇文成龙侍立在场边,目光紧紧追随着凌云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向往,似乎也想上去耍弄几下。 不远处,大白正慵懒地趴卧着,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斑斓黑纹显得神秘而威猛。 它偶尔会抬起脑袋,随意扫过场中舞戟的身影,又懒洋洋地垂下,打着哈欠,或许在它看来,眼前这足以令千军辟易的戟舞,不过是主人寻常的活动筋骨。 就在这时,演武场入口处,一名王府下人引着一人到来,正是李元吉。 由于有了凌云的叮嘱,又加上他跟杨暕确实臭味相投,所以这几日在齐王府混得相当不错,脸上的伤已经痊愈,换上了光鲜衣袍,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然而,当他刚踏入演武场,目光首先便被场中那道白色“小山”牢牢吸住了! 那是...白虎? 李元吉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猛虎,那天然的王者威压如同实质,让他心脏狂跳,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尤其是当大白察觉到有人到来,漫不经心地扭头瞥了他一眼时,那冰冷的兽瞳带来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神,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看够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如同暮鼓晨钟,将李元吉从恐惧中惊醒。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场中的凌云不知何时已经收戟而立,擎天戟被他随意地顿在地上。 而李元吉在看到擎天戟后,又是一愣,心中狐疑:“这杆大戟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见他皱眉发呆,宇文成龙当即在一旁低喝道:“嘿,发什么愣?还不见过大王!” 李元吉浑身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所为何来。 随即,他便慌忙地小跑上前,因为腿脚还有些发软,步伐略显踉跄:“罪...哦不,卑职李元吉,参见大王!” “起来说话。”凌云将擎天戟放到特制的兵器架上,而后走到场边的石凳上坐下,宇文成龙赶忙奉上茶水。 大白则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假寐,不再理会这边。 李元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心中的惊惧与狐疑,低着头,开始禀报来意。 “回大王,今日一早,卑职得闲于坊市间闲逛时,忽被阿姐的人拦住去路,并将将卑职引至了一处僻静的客栈雅间。” 他略微停顿,偷偷观察了一下凌云的脸色,见其上并无波澜,才继续道:“阿姐...她见到卑职,屏退左右后,便急切地询问卑职在齐王府暂住的这几日,可见过一个...嗯...” 他努力回忆着李秀宁当时的措辞:“‘气质极为出众,模样俊朗非凡,身形挺拔如松,看似与齐王关系匪浅的年轻男子’。” 李元吉抬头,眼中带着请示之意:“大王,卑职听着阿姐的描述,大胆猜测...他问的...可能是您...所以...不敢妄言,便谎称自己刚到齐王府不久,对于府中之人尚不熟悉。” “阿姐听完似乎有些失望,旋即又令卑职回去后,便向齐王殿下旁敲侧击一番,务必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 他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凌云:“此事可能涉及大王,是以,卑职不敢擅自做主,一脱身便立刻赶来禀报,请示大王,此事该如何应对?” ...... 第437章 王世充自荐 听完李元吉的叙述,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那李秀宁难道还没有放弃招揽自己的心思? 就在他沉吟之际,身为王府管事的狗蛋,竟亲自跑来了演武场,手中还拿着一封火漆密信:“大王,江都传来加急信件。” 凌云顿时站了起来:“可是太上皇来信?” “不...不是,其上署名乃是王世充王大人。”狗蛋回道。 闻言,凌云神色稍缓,重新坐下:“呈上。” “是。” 接过信件后,凌云快速浏览了一番,这是一封自荐信。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朝廷的“赤胆忠心”和对反贼的“切齿痛恨”,希望能得到朝廷重用,领兵讨贼,以效犬马之劳。 凌云只是呼吸之间,便明白了王世充的心思。 如今,太上皇杨广在江都行宫休养,又有一帮老臣随驾,王世充在江都的地位,比起从前,可谓是天差地别,处境是十分尴尬。 所以,他不得不另谋出路,而这出路,便是——战功! 对于王世充,凌云的心里是有几分欣赏的,此人精明务实,虽然有些小心思,但比起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不知强了多少倍。 “王世充...本王所思之契机...此人或可一用...” 凌云喃喃一声,随即起身,朝着书房走去,宇文成龙赶忙跟上。 李元吉稍稍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现在也算是凌云的人,便也跟了上去。 不多时,书房内。 凌云的目光扫过悬挂的巨幅舆图,察看着上面标注的一个又一个反贼的窝点。 最终,停留在了离洛阳最近的瓦岗寨的位置上。 如今四方反贼中,以此处势力最为雄厚,这块肥肉,朝廷想除之而后快,那些暗怀异志者,又如何不想吞之而后快? 瓦岗,正是催动李家出洞的最佳诱饵。 不过... 王世充虽然是一把不错的刀,但要用这把刀,去砍瓦岗这块连义父杨林都曾挫败的硬骨头,胜负着实难料。 凌云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随即,他看向恭敬候命的李元吉:“你今日应对,尚算稳妥。” 得到肯定,李元吉脸上顿时涌起一丝光彩:“谢大王夸赞!” “关于李秀宁的询问,你明日便去回复她。” 凌云开始布局:“你告诉她,你已向齐王打听清楚,那人乃是齐王耗费重金,从北边请来的一位武艺教习,其职责是暂时教导齐王习练武艺,用以强健体魄。尤其要强调‘暂时’二字,便说此人不喜拘束,不会久居王府。” “暂时教导齐王习武的教习...卑职记下了!”李元吉用心铭记。 “此外,”凌云语气不变,却抛出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你在与她交谈时,需‘无意间’,以分享秘密兼带谨慎的姿态,透露另一个消息。” 李元吉心神一凛,知道关键来了,立刻屏息凝听。 “就说,今日齐王殿下从宫中回来,心情颇佳,与你饮酒时提及,他在宫中偶然听到本王与陛下商议军机。” “言及江都通守王世充上奏,自请出兵,欲讨伐瓦岗。陛下与本王似已意动。” 凌云将编造好的情报来源告知李元吉:“你要表现出这是齐王酒后失言,而你得知后明白事关重大,于是与这位阿姐诉说,让她帮你分析其中的利害。” 李元吉闻言,面上闪过一抹疑惑,似是不明白凌云此举的用意。 在他看来,无论是瓦岗也好,李家也罢,在这位虎威王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其若要对付这两者,根本不必使一些不必要的手段。 不过,疑惑归疑惑,李元吉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该问的不会多嘴。 随即,他便赶忙点头应下:“大王放心,卑职定然做得自然,不露破绽!” “嗯。”凌云微微颔首,“去吧。办好此事,你便是为朝廷立下一功。” 立功! 听到这话,李元吉的眼睛都直了,他现在可是戴罪之身,最缺的就是功劳啊。 自己这才投靠过来,便有了立功的机会! 若是这样的机会多来几次,他岂不是很快便能从有罪改为无罪,再从无罪到有功,继而平步青云? 李元吉越想越激动,赶忙躬身行礼:“谢大王!卑职告退!”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却见大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门外,尽管知道这是虎威王的坐骑,他还是忍不住加快了几分脚步。 在其离去后,凌云又看向宇文成龙:“传令下去,就说本王近日‘染恙’,需静养谢客。另,将景先生叫回,这些时日,府中事务皆由其暂代,若遇不决之事...可禀告王妃处置!” “是!大王!”宇文成龙凛然遵命。 ...... 翌日,僻静客栈的雅间。 “元吉,如何?可问到了?”一见面,李秀宁便立刻问道。 “阿姐,”李元吉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语气,“我问过齐王殿下了。那人确实是他府上的宾客,是他花重金从北边请来的一位武艺教习!” “那人武艺不俗,齐王对他很是敬重,不过...”他刻意顿了顿,“齐王说,这位教习性情孤傲,只是暂时在府中教导,不会长留。” “暂时?”李秀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光亮。 不会长留,岂不就意味着招揽有望? 她正思忖间,李元吉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谨慎,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阿姐,还有一事...昨日齐王从宫里回来,心情甚好,拉我饮酒,结果...结果他说漏了一件天大的事!” “何事?”李秀宁闻言,心神一紧,打断了思绪,连忙追问。 “齐王说,他在宫里,偶然听到虎威王与陛下商议...说...说要令王世充前去攻打瓦岗寨!” 李元吉说着,脸上适时的露出忧虑:“阿姐,这可是虎威王回朝后的第一次动兵,这事...这事太大了!” “虎威王要令王世充出兵攻打瓦岗!”李秀宁闻言,霍然起身,脸色顿时认真了起来! 她虽然不认为王世充是瓦岗寨的对手,但就如李元吉所说,这是虎威王回朝后的第一次动兵,意义非凡。 凌云绝对不会允许首战受挫,必然会有后手! 所以,李密若无外援,结果绝对不会太好! 瓦岗若败,天下格局必将重塑! 而她李家如今提前得知了这道惊人的消息,便可早一步做出行动,这...是一个机遇! ...... 第438章 高手切磋 “这道消息,我会即刻派人传回太原,元吉,你且先回去...” 说到这里,李秀宁微微一顿,才又道:“回去以后,设法与那教习多接触一二,此人给我的印象颇为不俗,你若能与其结下些交情,探听出他的来历志向,便是大功一件。” 从李秀宁此前向他打听凌云时,李元吉便猜到了自己这阿姐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位,并生出了欣赏之意,所以并不觉得意外。 这让他心里不由得冷笑。 枉你李秀宁自命不凡,自认不输天下男儿,如今却是这般糊涂。 没弄清对方的底细,就敢胡乱招揽? 那可是位在诸王之上的虎威王,是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元帅,所拥有的头衔,报都得报上半天,你拿什么招揽? 你李家能给他什么? 虽然心中不屑,但李元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拍着胸脯道:“阿姐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不就是跟人套近乎嘛,这个我在行!” “很好。”李秀宁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切勿暴露意图的话,便让李元吉先行离开。 待李元吉走后,李秀宁便快步走到案前,铺开特制的薄纸,研墨挥毫。 她需要将得到的消息,尽快传回太原。 ...... 虎威王府后院,暖阁。 长孙无垢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几件小儿襁褓,细细比对。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娴静的侧颜和微隆的腹部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时,凌云缓步走入,云秀见状,无声敛衽,悄然退至外间。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长孙无垢抬起头,见是凌云,唇边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放下手中襁褓,柔声道:“夫君。” 凌云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刚刚放在膝上的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需离府一些时日。” 长孙无垢闻言,面上的神色微微凝滞,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她并没有开口询问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柔声道:“妾身知道了。” 顿了顿,反手轻轻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声音愈发轻柔:“夫君一切小心,早去早回。” 千言万语,尽在这简短的回应之中。 她知道他的身份,他的责任。 他的肩上,扛着的是江山社稷。 作为他的妻子,她能做的,便是在这深宅之内,为他守住这一方宁静,护好他们未出世的孩子,让他无后顾之忧。 就如父亲长孙晟所言的那般—— 他是翱翔九天的鹰,她是静守庭院的月,彼此有各自的使命。 看着她这般识大体,凌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他伸手,替她将一缕垂落鬓边的青丝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安宁刻入心底。 “府中诸事,我已安排妥当。”他低声道,算是给了她一个交代,“安心等我回来。” “嗯。”长孙无垢再次轻轻点头,唇角维持着那抹令人心安的温柔笑意。 没有更多的缠绵话语,没有依依不舍的挽留。 凌云深深看了她一眼,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毅然起身,大步离去。 长孙无垢坐在榻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脚步声远去,她才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腹部,低不可闻地轻语:“夫君...早些回来...” 当日,凌云带着宇文成龙从王府侧门离开,直奔齐王府而去。 ...... 齐王府。 “凌大哥!您能来小弟这里,真是蓬荜生辉!您放心,这院子是小弟府里最清静雅致的,绝无人敢来打扰!”杨暕亲自将凌云二人引到一处幽静的院落,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凌云微微颔首:“叨扰齐王殿下了。近日京中琐事烦扰,借你宝地暂避清静,顺便...也看看你的武艺有无长进。” “哈哈,这方面,小弟这几年可是下了功夫的,虽说跟您比还差得远,但在这洛阳城,横着走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杨暕十分自信。 凌云闻言,眼皮微微跳了跳,这小子...还真是自信! 这洛阳城内谁人不知你杨暕是太上皇的嫡次子,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谁敢不给你几分薄面? 你能横着走跟你的武艺有关系吗? 那是因为你的身份! 随后,凌云微微摇了摇头,而后看向了一旁的宇文成龙,淡淡道:“成龙,你与齐王殿下切磋一二,也让本王见识见识,他有多少长进。” 闻言,宇文成龙的脸上顿时现出为难之色:“这...大王,属下...属下自幼练武,一身武艺与家兄相比,也是不遑多让,您让我跟齐王...这要是属下没收住力道,伤了...伤了殿下,那...” “嗯?跟宇文将军不相上下?你有那般身手?”听到这话,凌云不由得上下打量起他来。 说实话,真没看出来。 “有本王在此,你尽管出手,若是真的收不住招,本王自会干预。”凌云道。 宇文成龙见其如此说,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这...属下遵命。” 随即,又转向杨暕:“齐王殿下,得罪了。” 杨暕却只是淡淡地斜了他一眼,语气不屑:“就凭你,也能伤了本王?本王让你一只手,快快放马过来!” 不得不说,这两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自信。 “还是您先来吧,臣下手没个轻重,这万一...” 听到这小子还敢大言不惭,杨暕当即就忍不住了,一掌直劈对方的面门,掌风凌厉——至少他自觉如此。 宇文成龙见到这“来势汹汹”的架势,面色一惊,不敢硬接,侧身使出一招“游龙摆尾”,打算借力打力,但却因发力过猛,导致上半身与下半身严重失调,险些摔倒。 杨暕见机抢攻,踏步上前扣住宇文成龙的手腕。 宇文成龙反应亦是不慢,反手一记“虎爪反扑”。 两人顿时四臂相交,僵持不下。 一个面红耳赤,一个龇牙咧嘴,竟似市井汉子掰手腕般较上了劲。 ...... 第439章 玉佩为信 随后,两人便滚做一团,宇文成龙被杨暕压在身下,憋得满面通红,喊道:“殿下,您...您说好让臣一只手的!” 杨暕正手忙脚乱地掰着对方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闻言眼珠子一转,梗着脖子嚷道:“本王说过吗?本王没说过!” “好了,都放手!”这时,凌云终于忍不住出声。 两人听到动静,随即停止了缠斗,各自从地上爬了起来。 此刻的两位“高手”,一个袍子裂了口子,发冠歪斜。 另一个鼻尖沾着灰,额角还挂着一缕被扯断的头发。 凌云看着他们的模样,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无语。 他方才在一旁观看了片刻,那所谓的“切磋”,在他眼中简直是惨不忍睹,偏偏两位当事人还一副全神贯注,自觉激烈的模样。 这不,凌云还没开口,宇文成龙便率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对着杨暕一抱拳,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敬佩:“齐王殿下的武艺果然不俗,方才那一手‘金丝缠腕’着实高明,臣险些就着了道!佩服,佩服!” 杨暕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彼此彼此”的风范:“你小子也不错,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身手,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两人互相吹捧,越说越是得意,都觉得对方能和自己打得难解难分,那必然是和自己同一水平的“高手”,一时间竟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来。 凌云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无语逐渐转向了难以形容的复杂。 他实在不忍心戳破这两人之间这层脆弱的,建立在菜鸡互啄基础上的“敬意”。 这时,杨暕和宇文成龙几乎同时转向凌云,眼中充满了期待。 杨暕抢先问道:“凌大哥,您方才都看到了?觉得小弟这套擒拿手使得如何?” 宇文成龙也连忙凑上前,眼巴巴地问:“大王,属下方才的表现可还入得了您的法眼?还请您指点一二!” 凌云看着两双充满渴望,等待夸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说些委婉的话,但看着他们这毫无自知之明的样子,觉得若不说实话,只怕这两人日后会闹出更大的笑话,甚至会因此取祸。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依本王看,你们俩...”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这让两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都不是练武的料!以后就别动刀兵了,免得伤及自身,也省得徒耗光阴。”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寂静。 杨暕和宇文成龙脸上的得意和期待瞬间凝固,直接呆立当场。 凌云不再多言,摇了摇头,负手转身走向了院中的正堂,留下两位自我感觉良好的“高手”,在风中凌乱。 他本来是想扮演好一个合格的“教习”,教导杨暕一段时日的,但看过其和宇文成龙切磋的表现后,便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日下午,李元吉回到齐王府,第一时间便前来拜见凌云,一直到傍晚才离开。 之后的日子里,略作装扮的凌云时不时与杨暕,以及李元吉一同出门。 有时是去东市的茶楼听书,有时是去西苑马场跑马,更多时候,则是应杨暕之邀,去那清音阁赏戏。 而每次外出,李元吉都按照凌云的暗示,表现得颇为熟稔,时常凑近说笑,斟茶递水,做足了想要巴结的姿态。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一直暗中关注齐王府动向的李秀宁的眼线。 数日后,还是那家僻静的客栈。 李秀宁再次派人将李元吉叫了过来。 这一次,她脸上少了几分之前的急切,多了几分沉着。 “元吉,这几日,你与那人似乎相处得颇为融洽?” 李元吉心中一动,脸上立刻堆起符合他纨绔身份的笑容,带着几分炫耀道:“那是,我的本事阿姐你还不知道吗?” “我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他喜欢清静,我就少聒噪,他偶尔点评一下戏文,我就跟着附和。这不,关系自然就近了些。” “凌教习?” “不错,此人名为凌白,自小便跟着一名隐士生活,学了一身的本事,数月前方才下山,后来,遇上了一群盗匪打家劫舍,于是路见不平...” “恰好,那地界是齐王府一名侍卫的老家,被其救下的人之中,就有那名侍卫的家眷,于是,此事便传到了齐王耳中...” 听完李元吉的叙述,李秀宁微微点头,路见不平,这确实像他的作风。 毕竟,他们第一次碰面,便见那人利落地解决了一群拦路的山匪。 “凌白...” 李秀宁轻轻呢喃一声,而后道出了今日相见的目的:“元吉,你做得很好。既然你与他关系尚可,阿姐想托你办件事。” “阿姐请讲,只要元吉能做到,绝无推辞!”李元吉拍着胸脯,一副为姐姐两肋插刀的模样。 “我想请你,设法将那凌白约出来,我想与他见一面。”李秀宁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期待,“我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嗯...你就说,是一位故人相邀,叙叙旧。” “约...凌教习出来?”李元吉适当地露出了犹豫的表情,压低声音,“他...可是齐王的贵客,你若是与他接触,这...”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这太冒险了”、“这能成吗”的质疑。 李秀宁的脸上带着几分决断:“我的眼光不会错,观此人的言谈举止...若稍加培养,日后至少可为将才!” “我李家如今求贤若渴,正需此等英才。即便不能立刻招揽,但能表明心意,结下善缘,也是好的。你只需将他约出,剩下的事情,阿姐自有分寸。” 李元吉,眼中闪过一抹好戏开场的意味,脸上却做出挣扎与犹豫交替的神色。 深吸了几口气后,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重重一点头:“好!既然阿姐你都这么说了,小弟怎么也得帮你试试,不过...” 他话锋一转:“不过阿姐,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啊,凌教习的脾气...” “这是自然。”见他答应,李秀宁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你见机行事便好。” 说着,她又取出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递了过去:“若他应允,便以此玉佩为信,明日午时,我在南市‘清音阁’二层靠窗的雅间等候。” “清音阁?倒是雅致。”李元吉接过玉佩,揣入怀中,“阿姐放心,我必定尽力而为!” ...... 第440章 赴约 随后,李元吉便揣着玉佩,怀着即将立功的心情飞快地赶回了齐王府,直奔凌云居住的僻静院落。 院门口,宇文成龙正倚着门框,有些心不在焉地敲打着腰间的剑鞘,显然还没有从凌云当日的那句“你们俩都不是练武的料”的评价中缓过来。 见到李元吉到来,他也只是简单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李元吉也知道这小子那日受了打击,也没在意他的态度,点头回了一礼后,便迈步走进院内。 只见凌云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一卷书册,缓缓翻阅,不时拿起石桌上的一杯清茶轻抿。 “大王。”李元吉走近,躬身行礼。 凌云目光回转,淡淡点头:“如何?” 随即,李元吉便从怀中取出那枚质地温润的玉佩,双手递上,语速略快地说道:“大王,事情办妥了,明日正午,在南市清音阁,二层靠窗的雅间,她会在那里等候。” 凌云伸手接过玉佩,随手放在了石桌上:“明日正午,清音阁...本王知晓了,你下去准备一下,明日与本王同去。” 李元吉躬身:“卑职告退。” 在其离去后,凌云拿着那块玉佩把玩了片刻,而后,唤了宇文成龙一声,便起身走向了一侧的书房。 来到书房后,他直接走到了书案之前,铺开一张素笺,转头看着宇文成龙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皱眉轻哼了一声:“年纪轻轻便这般扛不住事,日后怎成大器?” 宇文成龙当即一个激灵,从神伤中回神,赶忙躬身:“大王教训的是,属下...” “废话少说,还不研墨!” “是,是是,属下这就研墨,这就研墨。” 墨成,凌云执笔,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信是写给江都王世充的。 内容简明扼要,先是肯定了王世充的忠心,随即笔锋一转,言及如今天气寒冷,又兼年关将至,此刻动兵,于士气不利,且后勤压力也会极大。 所以,令其暂且按兵不动,好生整军,备足粮草,待来年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时,再行挥师,讨伐瓦岗。 主要强调了“稳妥”与“待时”,末尾盖上了凌云作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印信。 写罢,凌云将信纸吹干,装入特制的信函,以火漆密封。 “即刻派人将此令以六百里加急,直送江都王世充手中,不得有误。” “是!属下立刻去办!”宇文成龙双手接过信函,小心收好,转身快步离去,安排信使事宜。 ...... 翌日,正午。 南市,清音阁。 二楼那间靠窗的雅间,已经被李秀宁包下。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洛水,偶有画舫经过,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更添几分雅致与隐秘。 李秀宁今日乃是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用料考究,颜色也显得沉稳,衬得她英气中不失贵气。 此刻,她正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放着冒着热气的香茗,以及几样精致的茶点。 只是,她看似平静,但微微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却有些泛白,显露出内心的些许紧张与期待。 两名做侍女打扮的女子安静地立在雅间角落,气息收敛。 这时,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很快,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侍女拿着玉佩信物走了进来:“小...公子,客人到了。” “快请!”李秀宁当即道。 “是。” 不多时,李元吉便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容:“阿姐,我帮你把凌教习给请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凌云迈步而入。 他今日并没有刻意装扮,着一身简单的墨色常服,但那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沉稳,以及挺拔的身姿,一出现便瞬间成为了雅间的焦点。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起身相迎的李秀宁身上。 “凌公子,久违了。”李秀宁压下心中的波澜,拱手行礼,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从容。 “嗯?”凌云面上故意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姑娘不是那日...” 李秀宁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讪讪,解释道:“公子勿怪,当日并非刻意欺瞒,只是我等一众女儿家在外行走,实在不算方便,这才...” “哦~”凌云拖长了调子,朝着李元吉投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李元吉见状,赶忙似替自家阿姐解围一般地出来打圆场,熟稔地引凌云入座,位置正好与李秀宁相对。 李秀宁赞许地看了李元吉一眼,随即亲自执壶,为凌云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凌云的神色。 “有劳。”凌云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却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置于面前。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李秀宁事先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在凌云一如既往的沉静目光下,竟有些不知从何开口。 还是李元吉轻咳了一声,笑着打破了沉默:“阿姐,凌教习,你们也算是旧识了,不必如此拘谨嘛。凌教习,我阿姐...今日特意相邀,就是想与您结交一番。” 李秀宁顺势接话:“不错。那日公子出手惩戒山匪的英姿,秀宁着实难忘。后来酒楼偶遇,虽未能深谈,但观公子气度,便知绝非凡俗。” 说着,他话锋一转,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听闻公子如今在齐王府暂居,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山野之人,随性而为,暂无定计。”凌云淡淡道。 这话听在李秀宁耳中,却成了他并未打算久居齐王府的佐证,心中不由一喜。 她斟酌着词句,继续道:“公子身怀绝技,难道就甘于屈居齐王府,做一教习?如今这天下...” 她顿了顿,观察着凌云的反应,见其并无不悦,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风云变幻,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公子这般人才,若得明主,假以时日,封侯拜将,绝非难事。” 她的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招揽之意。 李元吉在一旁听着,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封侯拜相? 这对于一般人来说,确实可以算作一块可口的大饼。 但对于面前这位来讲,岂不是不升反降? 这是什么笑话? 不过,他很快便收敛住了情绪,脸上配合地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连连点头,插嘴道:“是啊,凌教习!我阿姐说得在理!你这身本事,窝在齐王府,实在是屈才了!” ...... 第441章 投诚 凌云闻言,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垂落,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做出思索之状。 李秀宁见他似乎有些意动,心中微动,赶紧趁热打铁道:“不瞒公子,小女子家中,正急需公子这般英才。” “若公子不弃,我唐国公府必以国士相待!金银财帛,美女佳人,只要公子开口,力所能及之内,绝无二话!” 她抛出了自认为诱人的条件,眼神灼灼地看着凌云。 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流水声和楼下细微的喧闹。 凌云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李秀宁,那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被说动的犹疑,以及一丝对未来的权衡。 随后,薄唇微启:“两位说的是,如今天下纷乱,正是我辈用武之时,而唐国公之名,在下早有耳闻,亦是心向往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后,才接着道:“今日,李小姐与李公子的拳拳之心,在下感受到了。凌白...愿意效力。” 同意了! 他同意了! 李秀宁几乎要按捺不住脸上的笑容,虽然强自镇定,但眼中的光彩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随即,她立刻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语气激动道:“好!能得凌公子相助,实乃我李家之幸!秀宁以此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凌云也举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脸上多了一丝“找到归宿”的释然。 李元吉在一旁看着两人“歃茶为盟”,虽然心里不以为意,但脸上却也是一副欣喜万分的模样,连连道:“太好了!太好了!凌公子能入我李家,我李家真是如虎添翼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脑中飞速地转动,知道自己上场,推动下一步计划的时候到了。 待两人放下茶杯,李元吉脸上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他看了看李秀宁,又看了看凌云,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阿姐,凌教...凌公子如今既然已是自己人,有件事,正好可以交给凌公子去办,一来可显信任,二来...也能让凌公子一展身手,让父亲和兄长他们看看,凌公子是何等不凡!” 李秀宁心情正好,闻言便问:“何事?元吉你且说来。” 李元吉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机密性:“就是之前提到过的,江都王世充...即将发兵攻打瓦岗寨之事。” 李秀宁闻言,神色一凝,没有立刻表态。 李元吉继续道:“瓦岗势大,此战关系重大。能够第一时间掌握前线的确切动向,对咱们李家未来的决策至关重要!这等关键的差事,正需要一位胆大心细...能力出众之人前往!”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凌云,脸上满是“我看好你”的表情:“凌公子武艺高强,心思缜密,又是生面孔,不易引人注意。若由凌公子前往瓦岗附近,暗中观察战局,搜集情报,及时传递回来,必能建奇功!” “而且,也能让凌公子借此机会,熟悉一下咱们未来可能要面对的对手,岂不是一举两得?” 李秀宁听完,秀眉微蹙,有些讶异的看向李元吉。 这个三弟一向纨绔,竟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这让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似乎...是有些过于刻意了。 不过,他的话确实不无道理,让凌云负责如此重要的任务,此举...既能示以信任,又能检验其能力。 而且,她对“凌白”的期望极高,也想看看他在真正的军国大事上,能有何等表现。 最终,李秀宁在经过一番思索过后,看向凌云,眼神中带着询问与决断:“凌公子,元吉所言,你意下如何?此去或许有些风险,但确是目前至关重要的一环。你若愿往,所需人手、钱财、联络方式,我即刻为你安排妥当。” 凌云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凝重,以及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风险与机遇,随即站起身,对着李秀宁拱了拱手:“承蒙信任,在下愿往。” 看着凌云应下,李秀宁心中是满满的欣慰与期待。 随即,她也站起身,回了一礼:“好!那一切就拜托凌公子了!具体细节,我稍后会让人与你交接。” 一旁的李元吉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古怪,果然如大王所预想的那般,他的这位阿姐,竟然真的将探查瓦岗与王世充的任务,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好讽刺。 不过,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事情成了,自己便又立功了,这不就意味着他李元吉离平步青云又近了一步? 清音阁内,茶香依旧。 一场各怀心思的会面,在表面的一片和谐与“志同道合”中落下帷幕。 李秀宁自觉为李家招揽到了一位英才,并布下了一着窥探中原战局的妙棋。 却不知,从她拿出玉佩的那一刻起,她和她背后的李家,便已经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罗网之中。 凌云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抹漠然的光。 ...... 清音阁的会面结束后,凌云与李元吉并未多作停留,便直接返回了齐王府。 李元吉依旧沉浸在一种近乎荒诞的兴奋之中,而凌云的神色则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冷峻,仿佛方才那场“投诚”的戏码从未发生过。 回到暂居的院落后,凌云直接走向书案。 宇文成龙早已备好笔墨,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凌云首先铺开一张用于密奏的特制纸张,提笔书写。 信是写给皇帝杨昭的,他并没有提及李秀宁招揽之事,而是着重阐述了令王世充攻打瓦岗,借机引诱太原李家出手,使其野心暴露于天下的方略。 “...瓦岗势大,骤然倾覆,其残余势力必如无头之蝇,四散流窜,正可以此为饵,引潜龙出渊。” “然,为免被他方所趁,是以,臣请旨离京,暗中调度,纵李收瓦岗之残,壮其声势,骄其心志。” 这封密信,明确了他前往瓦岗的真正目的——确保李家能够吃下瓦岗这块肥肉。 他要把李家养肥! 写罢,用火漆密封妥当,凌云唤来了杨暕。 杨暕这几日因凌云住在府中,所以并没有在外面流连,闻召后,立刻便赶了过来:“凌大哥,有何吩咐?” 凌云将密信递给他,神色郑重:“齐王殿下,此信关乎国运,需你亲自入宫,面呈陛下。” “记住,必须亲手交到陛下手中,途中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包括陛下身边的近侍。” 见凌云如此严肃,杨暕也收敛了平日的嬉笑,双手接过密信,肃然道:“凌大哥放心!小弟这就进宫,必亲手将此信交到皇兄手中!绝不会有丝毫差错!” 他知道,这是凌云对他的信任,也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参与“大事”,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使命感。 待杨暕离去,凌云再次提笔,写下了第二封密信。 这封信的收信人,是远在江都行宫的太上皇杨广。 ...... 第442章 夜访 他先是以臣子的身份问候了太上皇安好,随后便提及王世充即将对瓦岗用兵之事。 言及王世充虽有心报效朝廷,但其麾下却没有能正面抗衡如裴云庆、罗成之流的猛将。 为确保此战能达到预期的目的,他请求杨广允许,待王世充出兵之时,令宇文成都随军同行。 写毕,再次密封。 “成龙。” “在!”宇文成龙上前一步。 “你亲自带上这封信,即刻出发,前往江都行宫,面见太上皇。”凌云吩咐道。 宇文成龙双手接过密信,沉声道:“属下领命!” 随即,不敢有丝毫怠慢,起身后立刻便去准备快马。 ...... 夜色渐深,原越国公府,也就是如今的司徒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 杨素正对着面前的舆图凝神思索,忽然,侧后方的窗户处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猛地转头,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立于书房角落的阴影之中。 杨素心中剧震,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虽已多年未亲自上阵,但本能犹在。 然而,待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表情却是变得惊愕起来,连忙上前见礼,压低声音道:“大王?您...您何以深夜至此?” 凌云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烛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杨司徒不必多礼,本王来此,乃是有要事叮嘱。” “大王有何吩咐,但讲无妨,老夫必竭尽全力!”杨素立刻表态,心中飞速盘算着凌云可能的来意。 凌云不再寒暄,径直走到那幅舆图前,目光扫过:“本王已密令王世充整顿兵马...” 说着,手指点在舆图之上“瓦岗寨”的位置。 “哦?”杨素心念电转,跟上前去:“大王欲对瓦岗动兵?” 他心中疑惑,瓦岗虽强,但似乎还不值得虎威王亲自深夜潜入他府中商议。 “不错。”凌云声音低沉,“此战,明为剿匪,实为...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杨素喃喃重复,随即眼中精光一闪,“这便是大王替李家准备的‘契机’?” “不错。”凌云点头,“瓦岗若败,其地盘、溃兵乃至粮草,四方反贼必然眼红。” “本王要你做的,便是在关键时刻,以朝廷的名义,调动兵马,做出大举清剿各地反贼的姿态。” “兵力不一定要尽出,但声势一定要足!要让他们感到芒刺在背,不敢轻举妄动!这份战利品,是本王特意为李家准备的!” 杨素明白了,这是要他扮演“威慑者”的角色,为李家吞饵扫清障碍。 深吸了一口气后,杨素沉声道:“大王放心!届时,老夫会以统筹平叛为由,令屈突通部做出东进姿态,威慑窦建德。令来护儿部陈兵江淮,牵制杜伏威。” “并严令各地方守军加强戒备,封锁通往瓦岗之要道。必使诸反贼如陷泥潭,确保...蛇’能顺利吞饵!” 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虎纹的令牌:“各地守军,近年来多有懈怠,其中大多数军官士卒,对反贼都怀有畏惧之心。” “故,为保万无一失,杨司徒可凭此令牌,号令城外的五万骁锐军,助你行事。” “五万骁锐军!”杨素失声重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骁锐军! 那是凌云真正的嫡系精锐,更是如今洛阳城最重要的倚仗之一。 凌云竟然将这支军队的临时指挥权交给了他! 这已经不仅仅是信任,而是将国运气数尽数托付! 心中的震撼让杨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双眼死死盯着那枚令牌,感觉其重如山岳。 有了这五万骁锐军,震慑将不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拥有了可以改变战场格局的能力! 凌云看着杨素震惊的表情,继续道:“这五万骁锐,是确保你的‘威慑’能成为现实的最后保障,亦是应对...一切突发变故的擎天之柱。如何使用,何时使用,司徒...自行决断。” 他将最终的决定权,也一并交给了杨素。 杨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随后,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郑重无比地接过令牌,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大隋的命运。 接着,杨素后退一步,对着凌云,一揖到底,郑重道:“大王...如此信重,老夫...杨素,在此立誓,必不负大王所托!” 交代完毕,凌云不再多言,直接翻身,越过了来时的那扇窗。 杨素望着凌云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久久不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隋朝廷已经抬起了平定天下的步子。 ...... 尚书左仆射高颎府邸 相较于司徒府,高颎的府邸更显清雅文气。 书房内,高颎同样未眠,正就着灯火仔细批阅着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章,眉头微蹙。 国事艰难,处处需要钱粮,处处需要协调,让他这位老臣倍感压力。 忽然,他感觉烛光似乎暗了一下,下意识抬头,便看到书案前方,不知何时已静静站立一人。 高颎惊得手一抖,笔尖在奏章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年事已高,不似杨素仍有武艺在身,这一惊着实不小。 待他看清来人面容时,才松了口气,但还是十分惊讶:“虎威王...您这是?” 凌云上前:“高公,不必惊慌。本王此行隐秘,乃有要事相托。” 听闻“相托”二字,高颎的面色顿时一肃,连忙绕过书案,拱手道:“大王有何吩咐,但讲无妨,老夫洗耳恭听。” “本王不日将离京一段时日。”凌云开门见山。 高颎心中又是一震! 虎威王离京? 在这多事之秋? 忽然,他的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可是对付李家的时机到了?” 他与杨素一样,都知道凌云是因为顾及李家,才一直没有对四方反贼动兵。 问及缘由,他只说时机未到。 如今其深夜来访,又言要离京,除了“时机”已到之外,高颎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没错。”凌云点了点头,继续道:“本王离京期间,朝局稳定,乃第一要务。京中政务,还需高公多多费心。” 高颎神色一肃,躬身道:“大王放心,老夫必当恪尽职守,稳定朝纲!” “光恪尽职守还不够。”凌云语气郑重了些,“高公,本王要你确保三点。” 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一,陛下政令,必须畅通无阻,漕运、税赋、官吏考绩,乃至各方奏报,在非常时期亦需运转如常,不得有丝毫延误错漏!” “二,朝中各方势力,宗室、勋贵、各部官员,需你竭力安抚,平衡周旋,务使其各安其位,不生事端,不乱朝局!” “三,若遇难以决断、关乎国本之大事,可与司徒杨素商议,或...密奏陛下,由陛下圣裁。绝不可拖延,亦不可擅专!” ...... 第443章 落脚与等待 这第三条,等于是赋予了高颎在特殊情况下,可与统筹军务的杨素联动的权力。 这是极致的信任,同时也是一副足以压垮人的千斤重担! 凌云说完,叹了口气:“本王知你与杨司徒有旧怨,然,值此多事之秋,还望高公以大局为重。” 高颎抬起头,刚想要说些什么,便是一怔。 因为,他从凌云的眼神中看到了毫无保留的托付,更看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刹那间,这位历经三朝、几度沉浮的老臣,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与无比的郑重。 随即,他便理了理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凌云,深深一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高颎,领大王钧旨!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必竭尽肱骨之力,稳定朝堂,梳理政务,使陛下安心,使大王无内顾之忧!纵肝脑涂地,亦不负大王今夜之托!” 这一刻,高颎仿佛忘记了年龄,忘记了疲惫,只剩下身为臣子,临危受命,扞卫社稷的决然。 凌云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缓缓地点了点头,正色道:“有劳高公了。” 交代完毕,凌云不再多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高颎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良久才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书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 夜色更深。 凌云悄无声息地返回齐王府,仿佛从未离开。 ...... 第二日清晨,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一名衣着朴实的“车夫”的驾驶下,驶出了洛阳城。 这车夫正是稍作装扮,收敛了纨绔之气的李元吉。 他低眉顺目,驾驭的技术竟出人意料地稳健。 车厢内,凌云也已经改头换面,一袭半旧的青灰色文士长衫,脸上做了些许修饰,眉峰略平,虽依旧身姿挺拔,但那股迫人的威严已收敛殆尽。 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家道中落、前往他乡投亲或是游学的书生。 他们此行,目标直指烽烟将起的瓦岗地界。 马车并未沿着官道大张旗鼓地行进,而是专挑一些相对偏僻的小路。 行程不快,力求稳妥。 李元吉完全进入了角色,不仅车赶得稳,沿途打尖住店、应对盘查,也都表现得像个经验丰富,且沉默寡言的老实车夫,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凌云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偶尔也会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观察着沿途的地势与民情。 越靠近瓦岗的势力范围,气氛便越发显得萧条,村落荒芜,田地抛荒,偶尔可见小股溃兵或面有菜色的流民。 数日后,马车抵达了瓦岗势力边缘一处名为“三河镇”的地方。 此镇位于几股势力交错的缓冲地带,龙蛇混杂。 按照李秀宁事先提供的联络方式,李元吉驾着马车,在镇上绕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条嘈杂市集尽头,一个卖着针头线脑的简陋摊位前。 摊主是两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衣着朴素,面容普通,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正低头缝补着衣物,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李元吉上前,佯装挑选丝线,低声说出约定的暗语:“大娘,这红线可能用来绣个‘李’字?” 其中一名略年长的妇人手中针线不停,头也不抬地回道:“客官,绣字得用黑线才显眼,红线可不兴绣姓氏。” “显眼反而容易招惹是非,就用红线吧。” 暗号对上,妇人这才抬眼,目光扫过李元吉和他身后的马车,低声道:“镇西头有家‘迎风客栈’,还算干净。需要什么,到集市东头王记杂货铺递话。” 她的语气极为平淡,但那份沉稳与干练,却透露出她们绝非普通的民妇,正是李秀宁麾下娘子军布设在此的耳目,负责打探和传递消息。 凌云此行前来与她们照一面,既是规矩,也是为了后续消息传递的顺畅,若过门不入,反而显得可疑。 “有劳。”李元吉微微点头,买了些无关紧要的丝线,便驾着马车离开,前往镇西头的迎风客栈。 迎风客栈的门面不大,看着有些简陋,进出的多是行脚的商贩或是些看似江湖客的人物,环境嘈杂,却也正适合隐藏。 李元吉要了一间位于后院,相对安静的上房,与凌云安顿了下来。 而后,凌云将单雄信的特征告知给了李元吉,吩咐他留意瓦岗寨方向的动静,一旦单雄信下山,即刻来报。 之后的日子里,他便不再外出,每日只在房中静坐,或是临窗观察着小镇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等待需要耐心。 一连数日,小镇风平浪静,并未见到单雄信的身影。 李元吉每日在客栈的大堂和附近的酒肆流连,听着各色人等高谈阔论,收集着零碎的信息,同时也时刻留意着通往瓦岗山方向的路径。 直到第五日傍晚,李元吉才带着一丝兴奋,匆匆回到房中,掩好房门,对正在闭目养神的凌云低声道: “公子,来了!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手持金顶枣阳槊,小的方才见到了,他往镇里最大的那家‘醉仙楼’去了!看那脸色,阴沉得很,怕是去喝闷酒了!” 凌云缓缓睁开眼,眸中波澜不惊:“去请他过来。注意分寸,莫要引人注目。” “明白!”李元吉领命,立刻转身出门。 ...... 醉仙楼内,人声鼎沸。 单雄信独自坐在二楼一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几大盘肉食,一坛烈酒已然开封。 此刻的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双目之中满是烦躁与郁结。 单雄信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抓起酒坛,直接便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丝毫化解不了心中的苦闷。 他奉凌云和杨林之命前来瓦岗,本是抱着劝说众兄弟迷途知返、免遭覆灭的目的而来。 然而,他的那帮兄弟看似豪爽,可一旦涉及未来出路,便都含糊其辞。 将他的话语巧妙引开,不是谈论兵法布阵,便是追忆草莽情谊。 这让单雄信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空处,有力使不出。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却无法完成任务,心中既感愧对凌云和靠山王的信任,又深深担忧这些昔日兄弟的未来。 这种无力感让他备受煎熬,只得借酒浇愁。 “唉!” 他重重放下酒坛,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在他桌旁坐下,自顾自地拿起一个空碗,倒上了一碗酒。 单雄信醉眼一瞪,面露不快:“小子,你是谁?没看到这位置有人了吗!” ...... 第444章 家父唐国公 李元吉嘿嘿一笑,将酒碗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单二爷,故人相请,可否移步一叙?” “故人?”单雄信心中疑窦丛生,警惕地盯着李元吉,“哪门子故人?报上名来!” 李元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名不便言。但此人知二爷从何而来,亦知二爷所忧何事...” “知二爷从何而来,亦知二爷所忧何事!”听到这话,单雄信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李元吉,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难道...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涌上心头,让他心脏狂跳! 随即,单雄信不再犹豫,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桌边的枣阳槊,沉声道:“带路!” 李元吉也不多言,起身便走。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下楼,消失在醉仙楼外熙攘的人群中。 李元吉引着他在狭窄昏暗的巷道中穿行,绕了几个圈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着后,终于来到了迎风客栈那僻静的后院上房。 推开房门,只见一人背对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响动,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虽然容貌有所改变,但那深邃如星海的眼神,那沉稳如山岳、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气度,却让单雄信浑身剧震,手中的枣阳槊“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的双目之中,瞬间涌上激动与羞愧的复杂神色。 接着快步上前行礼:“单雄信...见过虎威王,某...有负大王与靠山王重托,至今未能说服茂公他们,请大王治罪!” 他将头深深低下,不敢直视凌云。 凌云缓步上前,语气平静:“起来吧。” 随即,目光扫过他脸上的羞愧,淡淡道:“你在瓦岗的处境,本王...早已料到。” 单雄信闻言,立刻抬头,眼中满是愕然。 凌云继续道:“徐茂公机变百出,瓦岗众头领亦非易与之辈。你若能轻易说动,反而不合常理。你已尽力,何罪之有?” 这平和的话语,稍稍化解了单雄信心头的重负。 然而,凌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本王已令江都王世充整军备战,来年进攻瓦岗,其人颇为精明务实,其兵锋亦不可小觑。” 凌云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瓦岗看似强盛,然而,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蟊贼罢了,一旦战事不利,必然是兵败如山倒...”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单雄信:“到那时,便是你出面之机...” 单雄信凝神静听,以为凌云是要他在那时,再次劝降众人归顺朝廷。 但凌云却是话锋一转:“届时,你需引导众贼,投效太原,也就是唐国公李渊。” “投效...李渊!” 单雄信的双目一下子就红了,虬髯贲张,之前的恭敬与惭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与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那李渊老儿与我有杀兄之仇!我单雄信与此贼不共戴天!” “我又怎能去投效他?怎能带着众兄弟投那杀兄仇人?这...这简直是...” 后面的话,他气得几乎说不出来,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若非眼前之人是凌云,他打不过,不然,早就一槊砸过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单雄信满脸的煞气,将一旁正凝神细听的李元吉吓得魂飞魄散! 他“妈呀”一声怪叫,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便窜到了凌云身后,双手紧紧抓着凌云背后的衣袍,缩着脖子。 他怎么就给忘了,自家与这单雄信之间,还有着这等血海深仇! 单雄信正处于暴怒之中,忽见李元吉如此剧烈的反应,也是一愣。 他虽然愤怒,但理智尚存,意识到自己失态吓到了这位大王的随从。 于是,赶忙强压下怒火,对着凌云及其身后的李元吉抱拳:“在下失态,惊扰了...这位兄弟,还请恕罪。” 躲在凌云身后的李元吉见单雄信向他赔罪,赶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单二爷...是...是我失礼...” 他犹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凌云,心一横,觉得有些话还是趁大王在场说开为好,否则日后同在麾下效力,这仇怨就像个火药桶,随时可能炸开。 随即,他便哆哆嗦嗦地从凌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单雄信结结巴巴地说道:“单...单二爷...那个...其实...其实在下...姓李,名元吉...家父...正是...正是唐国公...”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什么?你是李渊的儿子!” 单雄信刚刚稍有平息的怒火瞬间被再次点燃,而且比之前更加炽烈! 他死死盯住李元吉,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好!好得很!真是冤家路窄!今日我便宰了你这李家崽子,为我大哥报仇雪恨!” 说着,就要去捡掉在地上的金钉枣阳槊。 “单二爷息怒!息怒啊!” 李元吉吓得魂飞天外,差点瘫软在地,带着哭腔喊道,“那是误会!是天大的误会啊!我父...我父当时受惊不小,这才...” “而且...而且当时我那二哥世民非要赶尽杀绝,是...是我!是我苦苦阻拦,才保下了单大庄主的那些随从,让他们得以将大庄主的遗体带回啊!单二爷明鉴!” 他情急之下,慌不择言,竟将当日的事实颠倒了过来,把李世民的劝阻说成了自己的功劳。 单雄信并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听到这话,心头的杀意终究是缓了一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直沉默的凌云终于再次开口。 “单二庄主,你兄长之事,本王早已悉知!李渊所为,确有不当,这笔血债,不会就此勾销。相信本王,待大局定后,必会给你,给你死去的兄长,一个交代!” 单雄信看着凌云那双深邃的眼睛,以及脸上的正色,心中的怒火和委屈,顿时消散了下去。 这是大隋虎威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承诺,没有人能不动容。 既然凌云承诺日后会替他讨回公道,那他...便愿意等! “单某...遵命!一切...但凭大王做主!” 凌云微微颔首,伸手再次将他扶起。 而躲在凌云身后的李元吉,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知道,有凌云这句话,自己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日后在单雄信面前,还得小心才行。 ...... 第445章 改元与册封 单雄信带着复杂的心绪与凌云的重托,悄然离开了迎风客栈,重返瓦岗山。 之后的日子里,凌云依旧如此前那般,每日只在房中静坐调息,或是透过窗棂,遥望瓦岗山的方向,静待风云变幻。 李元吉则是每日“忙碌”于市井街巷,时不时也会去联络地点,给李秀宁传些不疼不痒的消息。 ...... 时至岁末,万象更新! 尤其是去岁太上皇杨广禅位,新皇杨昭登基,更是为这个新年赋予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洛阳宫城笼罩在一片肃穆而庄严的气氛之中。 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品阶序列,踩着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汉白玉御道,缓缓地步入恢弘的大殿。 钟鼓齐鸣,仪仗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的郑重感。 杨昭端坐于龙椅之上,他面容虽仍带着年轻人的清俊,但眉宇间已有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仪。 经历了父皇的骤然禅位与大隋风雨飘摇的考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肩头的重担。 御阶之下,由于凌云“托病”的缘故,左侧以尚书左仆射高颎为尊,右侧以司徒杨素为首。 群臣垂首恭立,屏息静待。 待众臣朝拜完毕,杨昭目光扫过殿内济济一堂的文武,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有力,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之中: “去岁,皇父体念天下,禅位于朕,自居太上,颐养江都。朕承天命,嗣守宗庙,夙夜兢兢,唯恐不克负荷。”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昂扬:“然,天道更始,万象更新。为彰显新朝气象,与民更始,朕决意,自即日起,改元——安定!” “安定”二字,寓意深远,既表达了新皇希望结束动荡、稳定天下的强烈愿望,也暗含了对未来局势的期许。 此刻,众多大臣闻言,无论心中作何想法,皆是齐刷刷躬身,山呼海啸般应和出声:“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吾皇开创安定盛世,福泽苍生!” 改元之议已定,气氛更加庄重。 紧接着,负责礼仪的太常卿出列,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朗声宣读,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门下:国之根本,在于储贰。朕之长子倓,乃故大刘良娣所出。良娣温婉淑德,早薨,朕心甚痛。子倓,品性敦厚,聪慧好学,堪为宗庙社稷之主。兹恪遵祖制,册封皇长子杨倓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 册立太子的诏书下达,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合乎礼制的恭贺之声。 杨倓虽年幼,但其嫡长子的身份无可指摘,册立为储君,符合礼法,也安定了不少倾向于传统礼制的老臣之心。 随后,有司官员捧上太子印玺、冕服进得殿来。 年幼的杨倓在引导下,上前几步,面向御座跪下,双手过顶,接过那象征着国本未来的印玺:“儿臣倓,谨受命!必勤勉修德,不负父皇厚望!” 虽然他的声音尚且稚嫩,但那份郑重却感染了在场的众人。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群臣躬身祝贺,声震殿宇。 杨昭看着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期待。 太子册封礼成,太常卿再展诏书,此次面向韦妃的方向: “门下:朕闻乾坤定位,阴阳协和。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可久虚? 韦妃氏,原小刘良娣,系出名门,温良恭俭,德冠后宫。 自侍朕以来,恪守妇道,抚育皇子,劳慰朕心。昔大刘良娣早逝,六宫无主,朕升其为继妃,摄六宫事,其性行淑均,堪为天下母仪。 今朕承大统,中宫不可久旷。咨尔韦妃,允赖天休,宜承徽号。兹仰承慈谕,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德,履信思顺,以辅朕之不逮,永终福禄,允执厥中!” 册立韦妃为皇后,既是杨昭对这位结发妻子的情谊与认可,也是稳定后宫、明确尊卑的必要之举。 不说两人感情深厚,单论韦妃的家族背景、以及她为杨昭生育了两位皇子的事实,都让她足以担当皇后之位。 韦皇后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面向皇帝微微躬身,仪态万方:“臣妾谨受命,谢陛下隆恩。必恪守妇道,辅佐陛下,母仪天下。” 她的声音温和中透着坚定,母仪之风初显。 殿内群臣再次躬身祝贺,一些与韦家关系不错的官员,脸上不禁露出喜色。 许多大臣心中跟明镜似的,韦氏被立为皇后,而她的两个儿子,地位自然也将水涨船高。 果然,紧接着,第三封诏书接踵而至,乃是册封韦皇后所出的两位皇子。 “门下:建邦列土,懿亲惟永。皇子侗,禀灵宸极,资敬冠伦,识寓清明,性含温润。可封为越王! 皇子侑,夙彰岐嶷,早习礼经,敏而好学,慧而能文。可封为代王!尔其敬奉朝宪,勉循令德,毋忝厥位,永固藩翰。主者施行!” 杨侗与杨侑亦在引导下出列,向父皇、母后行礼谢恩。 越王、代王,皆是地位尊崇的亲王封号。 杨昭此举,既明确了嫡子的尊贵地位,也是对韦皇后地位的进一步巩固。 一时间,殿内再次响起恭贺越王、恭贺代王之声,随即,又都面向御座,高呼万岁。 看着殿下恭敬的群臣,听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杨昭的心中却并无多少志得意满。 他清楚地知道,这煊赫的典礼、这尊贵的册封,都是建立在大隋动荡的基础之上。 这“安定”的年号,便是他的期望与鞭策。 杨昭的目光扫过位列百官之前的高颎与杨素。 高颎神情肃穆,眼神中透着忧国忧民的凝重,他所承担的,乃是梳理朝政、稳定后方的重任。 杨素则面色沉静,老成持重,仿佛只是参加一场寻常典礼,这位老臣手中已握有城外五万骁锐军的节制之权,是稳定局势的关键。 看着这两名老臣,杨昭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虎威王不在朝中,却仿佛无处不在。 “安定...”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年号,将目光转向了殿外,似乎穿过了层层殿宇,望向了那即将燃起战火的地方。 他希望,凌云的计划能够顺利,希望这“安定”之年,真能成为大隋由乱入治的转折之始。 ...... 盛大的朝会持续了近一日,才在一片看似和谐鼎盛的气氛中结束。 洛阳城内外,也因新皇改元、册封太子、皇后及亲王而充满了节日的喜庆。 ...... 第446章 重拾信心的宇文成龙 年关刚过,江都通守王世充便接到了来自洛阳朝廷的正式诏令,命其即刻起兵,征讨瓦岗。 与此同时,江都行宫亦传出太上皇杨广的旨意,着镇殿大将军宇文成都率一部骁果军精锐,随王世充大军同行,以为策应,专司应对瓦岗的顶尖战力。 命令下达,江都军营顿时忙碌了起来,旌旗招展,兵甲铿锵。 王世充摩拳擦掌,准备借此战一举奠定自己在朝廷之中的地位。 宇文成都的心中亦是豪情顿生。 他乃是勇冠三军的武将,自有一番沙场建功的抱负,如今能得此机会,正是大展拳脚之时。 接到旨意后,他立刻便开始着手整顿兵马,检查军械。 然而,在这片肃杀紧张的备战气氛之中,却混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宇文成龙。 跟随在凌云身边一段时日,宇文成龙的纨绔习性确实收敛了不少,但凌云曾评价他“不是练武的料”这句话,却像一根小刺,始终扎在他的心里。 父亲宇文化及是兵部尚书,兄长宇文成都是镇殿大将军,他宇文成龙怎么说也是将门之后,怎能甘心被如此看扁? 信心从何而来? 自然来自于他回府这这段日子以来的“苦练”与“切磋”。 ...... 这一日,宇文成都正在校场检阅即将随他出征的骁果军士,忽见弟弟宇文成龙穿着一身崭新的劲装,腰挎宝剑,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种莫名的自信与...跃跃欲试。 “大哥!”宇文成龙走到近前,扯着嗓子招呼,引得附近的许多军士侧目。 宇文成都眉头微蹙,自己的这个弟弟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了,这般做派,定是不知又有了什么“新的想法”。 “你不待在府中,跑来校场作甚?”他语气淡淡,目光依旧扫视着操练的军阵。 “嘿嘿,”宇文成龙凑近几步,语气中难掩得意,“大哥,我这几日可是未曾懈怠,武艺大有长进!府里那些教习,如今已经都不是我的对手了!” 原来,为了验证自己的“实力”,宇文成龙回府后,便将府中供养的几位武艺教习轮流“请”来“切磋”。 那些教习哪个不是人精? 深知这位小爷是宇文化及的宝贝疙瘩,更是镇殿大将军的亲弟弟,哪里敢真跟他动手? 每每过招,都是故作惊险地拆解几招,然后便“哎呀”一声,或是“不慎”被震退数步,或是“堪堪”避过“凌厉”的剑锋,最后无不拱手认输,口中还满是赞叹: “小公子天赋异禀,进步神速!老夫...老夫惭愧啊!” “公子这一招力道刚猛,假以时日,必不在大将军之下!” “是啊是啊,公子根基深厚,只是欠缺了些火候和经验罢了...” 在这些“专业”人士一连串的马屁轰炸之下,宇文成龙本就有些飘然的心态,彻底膨胀了。 他只觉得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仿佛真的已经脱胎换骨,跟兄长的差距也只差临门一脚。 同时,理所当然地认为凌云当初的那句话,可能只是对自己的激励,也可能...是大王看走眼了? 听到弟弟的这番“战绩”,宇文成都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对自己府上那些教习的底细一清二楚,不过是父亲找来陪着弟弟玩耍、顺带哄他开心的角色,真本事没多少,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一流。 不过,只要自家弟弟高兴,他也懒得点破,于是淡淡道:“嗯,知道了。军中事务繁忙,你且回府去吧,莫要在此捣乱。” 见兄长如此敷衍,宇文成龙有些急了,当即便挺起胸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大哥!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是认真的!此次征讨瓦岗,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定能在阵前斩将夺旗,让天下人看看,我宇文家不止有你宇文成都,还有我宇文成龙!也让...也让大王看看我的本事!”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此言一出,宇文成都的面色顿时严肃了起来,接着,直接转过头,直视宇文成龙,那凌厉的目光,吓得宇文成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胡闹!战场岂是儿戏?瓦岗群寇之中,能人辈出,不说其他人,就说那裴元庆,便可称得上是万人敌!” “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上去给人塞牙缝都不够!还想斩将夺旗?简直是找死!” 他本以为这番呵斥能让弟弟清醒,然而,事实却并不是如此。 宇文成龙闻言后,脸色是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梗着脖子,不服气道:“大哥休要小瞧人!府中教习都说了,我的武艺已经登堂入室!那些瓦岗草寇,有何惧哉?定是大哥你怕我抢了你的功劳!” “混账!”宇文成都当真被这蠢弟弟气到了,尤其是听到他竟将府中教习的奉承话当真,更是怒其不争。 “那些废物不过是父亲找来哄你开心的!他们的话你也信?你可知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刀枪无眼,生死一瞬!就你练的那几下子,连军中普通的百夫长都打不过!” “你胡说!我不信!”宇文成龙也是犟脾气上来了,尤其是被兄长如此直白地贬低,脸上更是挂不住,“有本事...有本事你现在就跟我比试比试!若我赢了,你就带我去!” 他是铁了心要证明自己,甚至不惜向素有“天下第一”之称的兄长发起挑战。 周围原本在操练的军士们,此刻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好奇而又带着几分戏谑地看向这边。 宇文大将军的弟弟要向大将军挑战? 这可真是稀罕事。 宇文成都看着弟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无奈,然而,更多的则是担忧。 若真让这蠢货抱着这种心态上了战场,那绝对是十死无生。 看来,不让他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他是不会醒悟了。 “好。”宇文成都一字一句,“既然你执意要找难堪,为兄...便成全你。” 说完,他便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过一杆训练用的白蜡木长枪,去了枪头,对着宇文成龙再次说道:“拔出你的剑。让我看看,你这‘登堂入室’的武艺,究竟有几斤几两。” 见兄长应战,宇文成龙精神大振,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力挫”兄长的辉煌时刻。 随即,便也“锃”的一声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华美的宝剑,摆了一个自认为潇洒不凡的起手式,喝道:“大哥,别以为我们是亲兄弟,我就会让你,你小心了!” ...... 第447章 成都教弟 风起瓦岗 话音刚落,宇文成龙便立刻踏步上前,手中宝剑挽了个剑花,使出了一招看似凌厉的“白虹贯日”,直刺宇文成都的面门。 这一招,他在府中与那些教习“切磋”时,可是屡试不爽,总能逼得对方“手忙脚乱”。 然而,面对这“迅疾”的一剑,宇文成都只是手腕微微一抖,脚下甚至都没有移动半分,那杆无头的白蜡木长枪便后发先至,点在了宇文成龙持剑的手腕上。 “啪!”一声脆响。 “啊!”宇文成龙只觉得手腕处如同被蛇咬了一口,剧痛之下,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手中的那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甚至没看清兄长是如何出手的。 “就这?”宇文成都声音戏谑,“连兵器都拿不稳,也敢妄言上阵斩将?” 宇文成龙的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弯腰就想去捡剑。 可他的手刚触到剑柄,宇文成都的木枪再次动了,这次是扫在他的腿弯处,下一刻—— “哎哟!” 宇文成龙再次痛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下盘虚浮,不堪一击。”宇文成都点评道。 宇文成龙不服,挣扎着想要起身反击,然而宇文成都的木枪如同附骨之疽,或点、或扫、或挑,每一次都准确地命中他发力最薄弱,也是最难受的地方。 他那些在教习面前耍得虎虎生风的招式,在宇文成都面前简直是破绽百出,就如同孩童舞棍一般,毫无威胁。 不过三五招的功夫,宇文成龙便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身上好几处被木枪点中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而他却连宇文成都的衣角都没碰到。 周围围观的军士们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那压抑的低笑声和指指点点的目光,却像针一样扎在宇文成龙的心上。 此刻的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天壤之别。 他和兄长宇文成都之间,就是天壤之别! 终于,在宇文成都一记看似随意,实则蕴含巧劲的横扫下,宇文成龙整个人被扫得离地飞起,然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土,狼狈不堪。 而后,宇文成都手持木枪,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心疼,只有严肃:“现在,可知道那些教习的话,是真是假了?现在,可还觉得自己能上阵斩将了?” 宇文成龙趴在地上,浑身疼痛,尤其是脸上,更是火辣辣的,那是羞臊的。 他回想起府中教习们那些夸张的“败退”和谄媚的赞誉,再对比兄长方才那轻描淡写却又根本无法抗衡的碾压,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活在父亲和那些该死的教习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奉承之中。 什么武艺大进,什么不在大将军之下,全是狗屁! 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他根本就不堪一击! 浓浓的挫败感和羞耻感淹没了他,他趴在地上,半晌没有动弹,只有肩膀在微微耸动。 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宇文成都心下不由得一软,终究是自己的亲弟弟。 叹了口气后,他便扔掉木枪,沉声道:“战场,不是给你玩闹的地方。如今你得以跟在虎威王身边伺候,每日聆听王训,前程可谓是不可估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而,若你执意想在军中有所作为,那...便沉下心来,从基础练起,或许...十年之后,能有望在军中谋一职位。” 说完,他不再理会趴在地上的宇文成龙,转身继续去处理军务,只是那背影看上去,似乎带着一丝无奈。 宇文成龙在地上趴了许久,才慢慢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低着头,捡起自己的宝剑,在周围军士各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离开了校场。 经过这次“讨教”,宇文成龙算是彻底“老实”了。 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斤两,明白了凌云的那句评价不是虚言,心中那股妄图在瓦岗战场上证明自己,让虎威王刮目相看的狂热念头,也被兄长那杆无情的木枪彻底打碎。 ...... 安定元年二月,春寒料峭之中。 王世充率领的数万大军,连同宇文成都麾下的一部精锐骁果,浩浩荡荡地自江都开拔,直扑中原腹地的瓦岗寨。 而大军行动的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四方。 ...... 瓦岗寨。 聚义厅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探马流星般穿梭,将王世充大军的动向不断传回。 魏公李密端坐主位,虽然面上没有多少表情,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显示出了 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他虽自负雄才,却也知王世充此番来势汹汹,更兼有号称“天下第一”的宇文成都随行,绝非易与之敌。 军师徐茂公手持羽扇,轻摇慢拂,目光在中间的沙盘上扫视,分析着敌军可能的进军路线和己方的应对策略。 王伯当立于李密身侧,他向来主战,第一个开口道:“魏公,王世充不过一投机之辈,仗着朝廷势大而来!我瓦岗兵精粮足,猛将如云,何惧之有?末将愿为先锋,必斩王世充于马下,扬我瓦岗军威!” 另一侧,秦琼则显得沉稳许多。 此刻的他浓眉紧锁,微微沉吟后,方才开口:“王世充虽非帅才,但其麾下兵卒久经操练,不可小觑。尤其是那宇文成都,其人之勇,在四明山之时,我等都曾亲眼见过,堪称万人敌!此战,还需谨慎应对。” “表哥说的对,那宇文成都昔日独战伍云召、伍天锡、熊阔海三人,还能占据上风,想要胜他,着实不易!只怕...唯有士信出手...才能稳稳压住他!”罗成道。 “哼,区区一个宇文成都,何须士信兄弟出手,秦二哥,罗兄弟,你们难道忘了,昔日四明山一战,那宇文成都可是败在了我的银锤之下!”裴元庆有些不服气道。 闻言,众人心中都是有些无语,暗道你是怎么赢的心里没数吗? 裴仁基更是直接出口训斥:“元庆,休得口出狂言!” 裴元庆闻言,面上依旧有些不服,但也不敢反驳父亲,只得悻悻退下。 见他老实下来,裴仁基才朝着李密拱了拱手,忧心道:“魏公,王世充背靠洛阳朝廷,更有那位虎威王作为倚仗,此战乃是此王回朝后的首次动兵,绝不简单!我等...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另一边的姜松与姜焕父子则是沉默寡言。 姜松武艺超群,且心思细腻,自上次四明山众反王的百万联军被打的抱头鼠窜后,他便常感前途难料。 只是,他的父亲罗艺乃是被凌云所杀,换言之,他与朝廷是有着杀父之仇的。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作为人子,如今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姜焕则是少年心性,自然是想在此战中扬名的,但父亲近日脸上的忧心,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单雄信站在人群中,不发一言,只是握着金钉枣阳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时刻牢记着凌云的嘱托——引瓦岗...投李渊。 所以,这一战,他也必须尽一份力,务求保全瓦岗的元气,这样才能在关键的时刻,按照凌云的吩咐行事。 ...... 第448章 入营 李密听完众人的议论,沉吟片刻,最终拍板:“王世充远来,利在速战。我瓦岗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说着,他站起身,沉声道:“传令各部,加固寨栅,多备滚木礌石,严守各处关隘!同时,派出游骑,袭扰其粮道,疲其军心!” “谨遵魏公之令!”众将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 三河镇,迎风客栈。 凌云依旧每日于房中静坐,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李元吉则成了他的耳朵和眼睛,每日混迹于小镇的酒肆、茶馆,收集着流言和信息。 这一日,黄昏时分,李元吉像往常一样,回到了客栈。 “公子,今日,小的在镇口的酒楼和单二爷见了一面,他说瓦岗那边,李密已经下令戒备,据险固守。” “那帮贼寇头子,反应各不相同。李密和徐茂公看着还算沉稳,用的是守势。” “王伯当主张出击,秦琼与罗成相对谨慎一些。” “倒是裴家的那个裴元庆,跟他娘的愣头青似的,就等着抡锤子砸人呢!” 凌云一直静静地听着,面上古井无波,直到其说完,方才淡淡开口:“王世充的大军,可曾到了?” “禀公子,大军已在瓦岗寨二十里外扎下大营!”李元吉回道。 “嗯。”凌云微微颔首,随即站起身来,“自现在开始,你听到的任何消息,直接通过暗线,传给你的那位阿姐便可。” 李元吉心下了然,这是要让李家第一时间,掌握瓦岗的动向,于是赶忙应下。 ...... 夜色渐深,王世充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此刻,他正与宇文成都及几位心腹将领推敲进攻的方略,宇文成龙则老老实实地站在兄长身后。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刻意压低的声音:“大总管,有密使到。” 王世充与宇文成都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这个时候,洛阳派密使过来作甚? 可疑惑归疑惑,既然朝廷派人来了,他们总不好不见。 随即,王世充便挥手让几名心腹退下,唯独留下了宇文成都两兄弟,而后,才朝亲卫沉声道:“请密使进来。” 帐帘掀开,一道身影迈入。 来人披着一件常见的斗篷,帽沿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的面容,但当他抬起头时,王世充和宇文成都心中俱是一震,立刻起身,便要行礼。 “不必多礼。”凌云抬手制止,声音平静,随手取下斗篷,目光扫过帐内,在看到宇文成龙时略微顿了一下,“你小子事情办完不回洛阳,来这里作甚?” 宇文成龙见到凌云,也是十分惊讶,显然是没想到自家大王会来这里。 听到发问后,脸上不免露出一抹讪讪:“卑职...想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这才求着兄长带我来...” 凌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既如此,这段时日便跟在王总管与你兄长身边,好好长长见识吧。” “谢大王!”宇文成龙心中大喜,赶忙大礼称谢。 随后,王世充引着凌云在主位上坐下,恭维道:“有大王亲自坐镇中军,末将心中便有底了。” 宇文成都也道:“此战,胜矣。” 凌云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几人坐下,而后淡淡开口:“李密、徐茂公非是庸才,瓦岗经营日久,兵精粮足,猛将如云,强攻硬打难免徒耗兵力,非上策。” “此战,关键在于挫其锐气,乱其军心,寻其破绽,方能一举而下。” 说着,他看向作为行军大总管的王世充,“王总管,陛下与本王的期望,你可明白?此战,许胜不许败,更要胜得漂亮。” 王世充只觉得压力与动力同时涌上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声音铿锵: “末将明白!蒙陛下与大王信重,授以重任,世充必竭尽所能,誓破瓦岗!我军兵多将广,士气正盛,末将已有方略,定不让大王失望!” 他憋足了劲儿要在此战中证明自己的价值,话语间充满了自信。 凌云微微点头,而后,目光转向了宇文成都:“宇文将军。” “末将在!”宇文成都抱拳。 “阵前斗将,关乎士气,你的担子不轻。瓦岗之中,裴元庆、罗成、姜松等辈,皆勇力过人,尤其是那裴元庆,四明山一战...” 宇文成都眼中战意升腾:“大王放心!末将此镗,久未饮血!瓦岗群寇,土鸡瓦狗耳!上次那裴元庆不过是趁人之危,此次,末将定要一雪前耻,叫他知道我宇文成都的厉害!” “很好。”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了一眼帐外,沉声道,“本王在营之事,你等知晓便可,不得泄露。” 凌云离京非同小可,众人心中都知晓其中利害,赶忙应下:“末将(属下)遵王命。” ...... 翌日,清晨。 朝阳的光芒刺破晨雾,照亮了瓦岗山层层叠叠的寨栅、箭楼和依山势修建的坚固关墙。 山风猎猎,卷动着“魏”字大旗和无数守军的旗帜。 瓦岗士卒早已各就各位,依托着险要地势和坚固的工事,严阵以待。 滚木礌石堆积在墙头,弓弩手隐于垛口之后,眼神警惕地注视着远处的官军营寨。 王世充亲临前线,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上设立指挥位置,宇文成都与一众将领簇拥在侧,宇文成龙也紧张地跟在后面观摩。 王世充首先下令,让数千名弓弩手向前推进,进入预定的射击阵地。 同时,大量的盾牌手护卫着数十架床弩和投石车,在阵前待命。 这些攻城器械的目标,直指瓦岗前沿的几处木质箭楼和明显的贼兵聚集之地。 “放!”随着王世充的一声令下。 霎时间,巨石破空! 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块划着弧线,砸向关墙,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一片烟尘木屑。 瓦岗寨上,也立刻给予了还击。 守军的弓弩手在盾牌的掩护下,向进入射程的官军弩阵倾泻箭雨。 更有布置在更高处的瓦岗自己的投石机开始反击,石块落入官军阵中,虽然准头不足,但声势却是十分骇人。 双方首先展开的,是一场激烈的远程对射。 矢石交错,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双方的士卒中箭或被巨石砸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官军凭借器械的精良,摧毁了数座箭楼。 但瓦岗守军依托地利和坚固的寨墙,伤亡并不算大。 王世充冷静地观察着,他此举意在试探瓦岗远程作战的射程以及守军的应变能力。 远程压制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后,王世充认为时机已到,下令步兵试探性地进攻。 战鼓节奏一变,早已准备好的数千官军刀盾手和长枪兵,组成数个方阵,在己方弓弩的掩护下,扛着云梯和撞木,嘶吼着向瓦岗山下的一处主要关隘,发起了冲击。 ...... 第449章 困、疲、间 “守住!放箭!滚木准备!”瓦岗关墙上,负责此处防务的将领大声呼喝。 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滚木礌石沿着陡峭的山坡轰隆隆砸下。 官军士卒举着盾牌,艰难地向上攀登,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或被滚木礌石砸落山崖,惨烈异常。 虽然官军悍勇,几次有先登勇士冒死攀上关墙,但立刻就被严阵以待的瓦岗精锐斩杀,尸体被抛下。 攻势受挫,官军丢下百余具尸体,被迫退了下来。 王世充面色不变,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正要下令继续施加压力,进一步消耗守军。 就在这时,瓦岗寨门洞开,一员大将率领数百骑兵冲出,直扑刚刚败退下来,阵型有些散乱的官军步兵侧翼! 为首那将,一身白衣,正是以善射闻名的白衣神箭王伯当! “敌军骑射!小心!”官军阵中响起惊呼。 王伯当马术精湛,率领骑兵在官军阵前掠过,并不直接冲阵,而是纷纷举起马弓,朝着官军放箭! 撤退中的官军步兵缺乏有效的盾牌防护,顿时被射倒一片,阵型更加混乱。 王伯当数箭齐发,射翻几名试图结阵抵抗的官军士卒后,便见官军后方的弓弩手已经开始调转方向。 他毫不恋战,立刻便大喝一声:“撤!” 旋即,便率领众人如同来时一般,拨转马头,退了回去,寨门轰然关闭。 这一下迅捷如风的骑射反冲击,虽然造成的实际伤亡并不大,但时机把握极佳,战术执行果断,极大地提振了瓦岗守军的士气,关墙上传来一阵欢呼。 同时也让王世充意识到,瓦岗并非一味死守,其将领具备主动出击的胆识和能力,尤其是王伯当这样的骑射好手,对撤退中的部队威胁甚大。 宇文成都见状,眉头一拧,向王世充请战:“大总管,可需要本将军出手?若其再敢出寨,定叫他有来无回!” 王世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将军稍安勿躁。此乃李密、徐茂公试探我军反应之举,小挫无妨,勿要因小失大,打乱我军部署。” 就这样,首次的试探性进攻,在官军远程略占优势,步兵进攻受挫,瓦岗成功实施了一次战术反冲击的情况下结束了。 双方都对彼此的攻防能力和战术特点有了初步的了解。 王世充回到中军大帐,向凌云详细禀报了今日的战况,特别提到了王伯当的那次骑射反击。 凌云听罢,神色平静,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就这样,官军接下来的进攻方式,仍是试探性的举动,并不大举出击。 直到半月后,朝廷方面从各地调集的府兵赶到汇合,共计三十万,王世充有了足够的兵力优势,才终于得以实行自己心中的方略。 中军大帐内。 王世充站在沙盘前,指着瓦岗寨的布防,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计划: “大王明鉴,瓦岗地势险要,李密、徐茂公皆善守。强攻硬打,正中其下怀,徒耗兵力。末将之意,当以‘困’、‘疲’、‘间’三策并用,寻隙而击,方为上策。” 凌云目中多了一份感兴趣的神色,淡淡开口:“详细说来。” “遵命。”王世充抱了抱拳,而后,指向沙盘上瓦岗寨的几处主要隘口:“其一,困。瓦岗虽号称粮草充足,然,其部众庞杂,消耗巨大,难免坐吃山空” “是以,末将有意分派兵马,扼守各处要道,严查往来,断其与外界的粮草补给,以及兵员增援。同时,派出多股游骑,日夜袭扰其周边田庄,使其无法安稳征集粮秣。长久以往,其内部必生匮乏之忧。” 接着,他的手指在瓦岗寨的外围划动:“其二,疲。李密欲以逸待劳,末将偏不让他如愿。” “可每日分派不同兵力,轮番佯攻其东、西、北三面关隘,虚张声势,鼓噪而进,却不真的强攻,令其守军不得安宁,日久必然疲惫松懈。” “同时,多布疑兵,频繁调动旗帜营寨,迷惑其判断,使其摸不清我军主攻的方向与真实的意图。” 最后,王世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辣:“其三,间。瓦岗内部,派系复杂!” “李密虽为盟主,然翟让旧部、裴仁基父子那般的原官军降将,以及后来投靠的各路豪强,彼此之间必有龃龉。” “末将请命,暗中派遣细作,携带金银,与这些人接触,许以高官厚禄,纵不能使其倒戈,亦可散布流言,制造猜忌,使其内部分裂,自乱阵脚。” “待其军心疲敝,内部生变,粮草不济之时,我军再集结精锐,雷霆一击!届时,大局可定!” 王世充的这番谋划,有战略层面的围困封锁,有战术层面的疲敌扰敌,更有阴险的离间之计,层层递进,确实显露出了不俗的军事眼光和老辣的手段。 宇文成都听完,亦是暗暗点头。 宇文成龙更是听得心驰神往,只觉得这阴险的用兵之道,远比单纯的厮杀复杂精妙得多。 凌云静静地听着,目光停留在沙盘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 帐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凌云才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赞许:“困、疲、间,三策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王总管此策,深得兵法之妙,可见是用心了。” 得到凌云的亲口肯定,王世充心中大喜,脸上却没有表露,只是恭敬道:“大王谬赞,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 计策已定,接下来便是实行了。 王世充先是动用了半数兵力,分兵数路,扼守住了所有通往瓦岗寨的主要官道、小径,甚至是一些看似难以通行的山间险隘。 游骑四出,日夜巡逻,但凡有形迹可疑,试图靠近或离开瓦岗地界的人员车马,一律严加盘查,稍有反抗或疑点,即刻扣押。 同时,数支精锐小队开始有组织地扫荡瓦岗周边尚未被完全控制的村落和庄园,驱散民众,焚烧可能资敌的物资,欲要彻底断绝瓦岗从外部获取补给的渠道。 瓦岗寨内,最初的几日尚不觉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便开始显现了出来,一些储存不多的物资,首先出现短缺... 更让李密和徐茂公皱眉的是,派出去联系各路潜在盟友的使者,接连传回消息,要么是无法突破封锁,要么是在外围就被王世充的游骑发现并追击,损失不小。 瓦岗这座巨大的山寨,正在被一点点孤立起来。 与此同时,王世充的“疲兵”之计也开始上演。 每日,瓦岗寨东、西、北三面隘口外,都会准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呐喊声。 官军队伍轮番上阵,高举旗帜,做出猛攻的姿态,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关墙,却总是在瓦岗守军严阵以待,或者是准备血战之时,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如此反复,一日数轮,不分昼夜。 ...... 第450章 流言之威 不过短短几日,瓦岗的守军们便被折磨得近乎麻木。 明知官军大概率是佯攻,却又不敢有丝毫松懈,万一某一次是假戏真做,关隘便有失守之危。 这种时刻提心吊胆,却总是拳头打在空气中的感觉,最是消耗人的心志。 ...... 官军大营,中军大帐内,王世充认为时机已至,“间”策,这把最为阴险的软刀子,该出鞘了。 “大王,”王世充躬身向着上方的凌云请示,“‘困’、‘疲’已见其效,瓦岗内部焦躁。末将请命,行最后的‘间’策。” “准。”凌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似带着决定千军万马命运的力量。 王世充领命,立刻精心挑选了数批机警狡诈的细作。 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去收买瓦岗的那些将领——因为那太难,也容易暴露。 而是携带重金,混入瓦岗势力范围内的市井,以及底层的军士之中,为此,王世充还利用了近日来被俘又“逃脱”的瓦岗降卒作为媒介,散播流言,埋下猜忌的种子。 流言如同瘟疫,悄无声息地在瓦岗寨内外蔓延开来。 最初只是些底层军士在私下议论: “大伙儿,裴仁基将军到底是朝廷出身,当初投降乃是迫不得已,如今官军三十万大军围困,听说...王世充偷偷给他递了话,许他重归朝廷,官复原职呢!” “还有那个新来的单雄信,被虎威王抓去登州关了那么久,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最要命的是姜家父子,当初他们来投不久,罗艺老侯爷就被虎威王砍了脑袋,这也太巧了?如此一来死无对证,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罗老侯爷派来相助罗成将军?” 这些话抓不住源头,却轻易地钻进每个焦虑不安的心里。 聚义厅里,气氛压抑。 李密坐在上首,脸色难看。 徐茂公的目光严肃地扫过众人。 秦琼紧抿着嘴唇,罗成双手紧握。 王伯当胸膛起伏,强压着怒火。 裴仁基面沉如水,裴元庆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忿。 姜松面无表情,身边的姜焕则是时不时抬头看向罗成的方向。 末端的单雄信,眉头微蹙,似乎也在为流言烦恼。 “都听到了吧?”李密声音冷硬,“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想从内部搞垮我们!这种时候,谁信了这些鬼话,谁就是蠢货!” 徐茂公接过话头,语气比起李密缓和一些,却透着认真:“魏公说得对。诸位既然坐在了这里,就是自己人。过去的都过去了,眼下...官军大举围困,手段层出不穷,我等唯一的生路就是抱成团!” 裴仁基立刻站起来,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激动:“魏公!我裴仁基若有三心二意,天打雷劈!” 裴元庆也站起身,恶狠狠地嚷嚷:“要让我听到谁再乱嚼舌根,我砸碎他的牙!” 姜松的话简短有力,只有六个字:“姜某问心无愧。”说完,又看了一眼罗成。 感受到他的目光,罗成心头一暖,站起身,沉声道:“我信兄长!” 秦琼也表态道:“叔宝信得过诸位兄弟。” 单雄信也适时地站起身来,却没有说话,只是朝众人抱了抱拳,便又重新坐下。 自他来到瓦岗寨之后,除却开始的几日,之后的日子里大多便都沉默寡言,现在这副做派,众人也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见主要被流言波及的几人都表了态,李密脸色稍霁,再次开口,强调团结一心,并严令彻查流言的来源,一旦发现,立斩不饶。 然而,猜忌的种子一旦落下,又岂能这般轻易被拔除? 尤其是在物资日渐紧张,外部压力过大的环境下,更容易生根发芽。 ...... 晚间,罗成独自一人在校场上练枪,枪影纷飞,带着一股狠厉和怨气。 秦琼走了过来,默默看了一会儿,叹道:“表弟,你的心乱了。” 罗成收枪而立,额头见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他看向秦琼,眼中带着血丝:“表哥!流言虽然可恶,可...可我爹...他真的死得好惨啊!凌云!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可是...我们真的能赢吗?外面是三十万大军,纵然此次我等能击退王世充,可...下一次呢?下一次会不会就是凌云那个刽子手亲自领兵前来? “我怕...我怕我们最终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罗成第一次在秦琼面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恐惧。 凌云的名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父亲的死,更是加深了这种恐惧。 秦琼的面上飞快的拂过一抹担忧,转瞬即逝,随即按住他的肩膀: “成则王侯败则寇!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便无回头之理。瓦岗上下齐心,未必不能与凌云一战!纵然...纵然最终败了,马革裹尸,也好过苟且偷生!” 罗成看着表哥刚毅的面容,心中的恐惧稍减,但那份对凌云刻骨的仇恨与畏惧,却已深种,难以拔除。 ...... 往后的日子里,流言虽然被止住了,可流言之中提及过的那几位,如今走在寨中,那些看向他们的目光,总是带着几分审视。 瓦岗寨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裴仁基父子明显感觉到一些以往亲近的将领的疏离。 一次军议后,负责粮草分配的是一名最早入伙,曾在原盟主翟让手下做过事的“老人”。 此人对裴仁基麾下士卒申领的口粮份额,卡得十分严格,言语间虽然客气,却也透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裴元庆年轻气盛,当场就要发作,被他父亲死死按住。 裴仁基的面庞微微抽动,显然也被气得不轻,但他比裴元庆沉稳,能沉得住气,最终只是沉默地带着儿子离开,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单雄信自那一日后,则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 大多数时间,他都是独自一人,寻个清静点儿的地方,喝着酒,晒着太阳,时不时擦拭几下他的金钉枣阳槊,仿佛寨中因流言而起的纷扰,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也就是这种近乎孤傲的姿态,反而让一些原本怀疑他“心虚”的人,觉得他或许是性情如此,或是心中坦荡。 最不平静的,或许还是罗成。 虽然有秦琼的开导,可想到自己被凌云“折辱”的画面,想到父亲的死,他便感觉那些投来的目光,似乎都带着嘲笑与不屑。 姜松向来细心,自然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这位异母弟的不对劲儿,这几日几乎时刻带着儿子,跟在罗成的身边,进行安抚。 ...... 第451章 瓦岗后山 这日,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终于将暗流引爆成了浪花。 起因是西门守军发现,从辅寨运送上关的滚木,比规定的数目少了几根。 负责此事的是一名裴仁基的老部曲,而查验接收的则是瓦岗的一名老牌军官。 “分明是你们查验时动了手脚,还想赖到我们头上?”裴仁基的部曲是个火爆脾气,加之近日受了不少窝囊气,声音顿时拔高。 “放屁!老子行事光明磊落!定是你们偷工减料,想留着木头给自己营里烧火吧!”老牌军官也不甘示弱,言语刻薄了几分。 争吵渐渐升级,从口角变成了推搡,两边的兵士也迅速围拢了过来,一时间,剑拔弩张。 消息很快传到了聚义厅。 当李密、徐茂公、秦琼、裴仁基等人赶到时,现场已经是乱哄哄一片,几十名兵士扭打在一起,虽然没有动兵刃,但拳脚相加之下,鼻青脸肿者不在少数。 “都给我住手!”李密当即一声怒喝。 混乱戛然而止。 兵士们看到魏公亲至,纷纷惶恐地退开,只剩下两名始作俑者,兀自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怎么回事?”徐茂公出声询问。 两人各执一词,互相指责。 周围兵士的证词也模糊不清,明显带着各自的偏向。 秦琼上前,仔细查看了那批滚木和记录,眉头紧锁。 他发现记录似乎有涂改的痕迹,但无法确定是谁动的手脚。 李密的脸色微沉,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裴仁基,而后,走到裴仁基的那名部曲面前,喝道: “尔等运送滚木不利,还自觉有理?同袍相残,更是罪加一等,都给我下去,各领二十军棍!若再敢内斗,定斩不饶!” 处罚下达,却并没能让所有人信服。 裴仁基的部曲被拖下去时,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懑。 而那名老牌军官,则暗暗松了口气。 这件事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积累的怨气。 当晚,几名裴仁基麾下的中级军官聚在一起喝酒,酒酣耳热之际,难免抱怨。 “魏公处事不公!明显是那边的人搞鬼!” “就是!如今寨子里,我们这些后来投效的,就是后娘养的!” “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 “慎言!” 有人及时制止,但那股不满的情绪,已然滋生在众人的心头。 类似的小摩擦,开始在瓦岗不同派系之间陆续出现。 虽然尚未酿成大乱,但信任的基石已经动摇。 李密和徐茂公疲于调和,心力交瘁。 ...... 官军大营,王世充听着细作汇报瓦岗内讧的消息,抚掌轻笑。 随即,他便再次来到中军大帐,向凌云禀报:“大王,瓦岗内部裂痕已现,李密虽强力弹压,然其麾下派系之争恐难平息。尤其裴仁基部,怨气已生。” 负手立于沙盘前的凌云转过身来,淡淡道:“裴仁基...朝廷叛将,此等反复小人,不杀不足以正朝纲,破瓦岗之日,本王要看到他的项上人头,王总管,你可能做到?” 王世充面色一顿,稍稍犹豫了一番,试探性地回道:“大王,末将与那裴仁基也曾有过几面之交...依末将看来,此人不像是朝秦暮楚之徒,当日投敌...或许另有隐情?” “隐情?有何隐情能让他全军投贼?”凌云冷笑。 王世充直接被噎住了。 是啊,裴仁基可不光只是带着儿子投贼,还让朝廷的数万大军一股脑地全都背上了反贼的名头。 也正是因为他的举动,才让瓦岗快速壮大,成了反贼势力当中,实力最强的那个,兵锋直指洛阳。 这又岂是“隐情”二字,便可轻易揭过的? 自己真是糊涂了,竟然替这么个“逆贼”说话。 “末将失言,请大王责罚。” “起来吧。”凌云淡淡地摆了摆手,转口问道,“那个罗士信,近来有何动静?” 罗士信这个名字,王世充并不陌生,当初靠山王杨林摆下的一字长蛇阵,就是因为此人才被破去。 而最近这段时日,宇文成都也时常提起这个名字,还直言自己曾在其手上吃过亏。 并且猜测,凌云之所以会亲自来此坐镇,十有八九就是专程为了对付这个罗士信,以保此战万无一失。 所以,王世充曾特别叮嘱那些“细作”,留意罗士信的情况。 现在凌云果然问起,他赶忙回道:“据探,那罗士信的脑子不甚灵光,几乎很少在人前走动,每日只在后山陪伴叛将秦琼的老母。” “猛将...有时比智将更麻烦。”凌云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王世充心中凛然,明白大王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因为计策顺利,就忽视了战场上的硬骨头。 厉害的武将不可怕,可厉害到一定程度的,在关键时刻确实能扭转战局。 这一次,有凌云在此,他可以不作考虑,可下一次呢? 天下纷乱,未来的战事定然不少,凌云不可能每一次都会给他压阵,届时,他纵然有百般韬略,可若真遇上一人可退十万敌的猛将,也只是白忙活一场。 这不是自己吓自己,靠山王老千岁就是前车之鉴。 彼时,若不是那罗士信勇力非人,杨林凭借兵力的优势,以及长蛇阵的威力,又岂会败退? ...... 瓦岗寨内的暗流与压抑,并未波及到后山这片相对宁静的角落。 几间简朴的屋舍,一圈篱笆,便是秦琼母亲的清修之所。 夕阳的余晖给院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一个铁塔般雄壮的身影正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对着灶口吹气,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他却依旧瞪着眼睛,盯着那渐渐燃起的火苗。 锅里熬着给秦母的草药,药香混合着烟火气,弥漫在小小的院子里。 “士信,慢些吹,火稳了就好。”秦母坐在院中,声音慈和。 她年事已高,鬓发斑白,但精神尚算健旺。 看着罗士信,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这孩子心智如同赤子,对自己却极尽孝道,甚至跟自己的亲生儿子秦琼相比,也不遑多让。 “哎!娘,药快好了,喝了腿就不疼了!”罗士信抬起头,抹了把被烟熏黑的脸,咧开嘴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 这时,秦琼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步伐显得有些沉重。 他远远看到这一幕,心中暖流涌过,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所覆盖。 “叔宝回来了。”秦母眼尖,看到了儿子。 罗士信也立刻站起来,高兴地喊道:“哥!” 秦琼快步走进院子,先向母亲问了安,又拍了拍罗士信结实的臂膀:“士信,辛苦你了。” “不辛苦!给娘熬药,应该的!”罗士信憨笑着。 ...... 第452章 “我们”与“他们” 随后,秦琼扶着母亲进屋,罗士信则听话地留在外面照看药炉。 屋内。 秦琼沉默了片刻,看着母亲的面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秦母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轻声道:“可是寨子里...情况不好了?” 秦琼叹了口气,将目前瓦岗的困境——官军严密封锁、每日骚扰、内部流言四起、派系摩擦不断——简略地说了一遍。 “...娘,此次朝廷犯边,非以往可比。若官军真的发起总攻,恐怕还需要仰仗士信之勇才行。” 秦母握着的手微微紧了紧,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忧色。 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个正在认真扇火的身影。 “士信这孩子...”片刻后,秦母才哽咽开口,“勇则勇矣,可他心思单纯,战场上刀枪无眼...” 她没说下去,但秦琼明白,她是担心罗士信的安危。 叹息一声后,他再次看着母亲,继续道:“如今这局面...实在是不容乐观。覆巢之下无完卵,若瓦岗被破,届时,不仅是士信,就连娘您老人家恐怕...也难以幸免,孩儿...” 看着他脸上的忧色,秦母沉默了,良久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眼中含着泪光,点了点头: “娘知道了。真要到了那一步,你就带着士信去吧,只是叔宝,你得答应娘,需照看好他,娘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平安的回来。” 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沉重,也是最无力的嘱托。 “娘,孩儿答应你!”秦琼重重承诺。 这时,罗士信端着熬好的药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娘,药好了,趁热喝。” 他看到秦母眼角的泪痕,愣了一下,随即笨拙地伸出手想帮她擦掉:“娘,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打他!” 他那副憨直护母的模样,让秦母又是心酸又是温暖,拉住他的手道:“没人欺负娘,是沙子迷了眼睛。来,把药给娘。” 安抚好母亲和罗士信,秦琼走出屋舍,夜色已然降临。 他回头望去,灯光从窗户透出,映照着母亲和罗士信的身影。 然而,这安宁的一幕,却让他的心中愈发不安。 ...... 由于被封锁的缘故,瓦岗的存粮得不到补充,于是,徐茂公便提出,对各部粮饷进行一定程度的削减和统筹。 这本是无奈之举,但在具体执行时,却不可避免地触动了不同派系的敏感神经。 分配给裴仁基所部的粮食,被削减的幅度明显高于一些瓦岗早期便跟随翟让、李密起事的老牌部队。 理由是“裴部驻守北辅寨,近期无主动出击任务,消耗应可控”。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反而还很公允,但在裴仁基及其部下听来,却充满了歧视和排挤——仿佛他们就该被区别对待。 不仅是他麾下的将领,连普通的士卒都是群情激愤。 “他们那些老人就高人一等吗?” “守寨难道不是重任?凭什么克扣我们的口粮!” “简直是欺人太甚!” 裴元庆听着账外不满的嚷嚷,心里也憋了一肚子气,提起一对银锤就要去主寨,找李密理论,却被裴仁基死死拦住。 “父亲,你拦我作甚?” “吾儿...稍安勿躁。待为父去见魏公。” 然而,裴仁基还没有动身,其麾下几名脾气火爆的校尉就已经按捺不住,带着几十名亲兵,直接冲向了负责粮草调配的仓廪署。 仓廪署内,几名负责具体事务的文书与小吏,多是瓦岗寨的老人。 “出来!给老子说清楚!凭什么克扣我们的粮饷!”校尉们在署衙外怒吼。 署衙内的守卫和那些老牌官吏见状,立刻持刀戒备,言语间也毫不客气:“嚷嚷什么?分配自有规矩!你们裴部难道想搞特殊不成?” “就是!如今粮食紧张,自是先紧着老兄弟们!” 双方在署衙门口对峙,骂声不绝,脏话与威胁齐飞,眼看就要演变成流血冲突。 闻讯赶来的秦琼等人试图劝解,但双方情绪激动,各有怨气,根本听不进去。 最后,秦琼不得不掏出金锏挡在中间,这才勉强稳住局面。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密和徐茂公也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匆匆赶到,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你们是想造反吗?”李密厉声喝道。 裴仁基的那名校尉梗着脖子,悲愤道:“魏公!我等自追随您以来,出生入死,从无二话!可如今,为何独独苛待我等?这粮食分配,是何道理?” “若魏公觉得我等是累赘,大可明言,我等立刻离开瓦岗,绝不赖在此地碍眼!”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李密的公正。 徐茂公眼皮跳了跳,赶忙走上前来,沉声道:“粮草统筹,乃是为大局着想!各部皆有削减,岂是独独针对你们?尔等聚众闹事,冲击仓廪,如今还敢质问魏公,眼中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那校尉悲极反笑,“军师之言是否太过?我等受到盘剥,难道还不能问个公道吗?” 裴仁基此时也赶到了,他喝止了部下,然后对着李密深深一躬,声音沙哑:“魏公,末将治军不严,甘受责罚。只是...这粮草分配若不能服众,只怕寒了将士之心,于大局更为不利啊!” 李密看着裴仁基,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且神色各异的将领和兵士,他知道,今天若不能妥善处理,瓦岗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于是,只得强压下怒火,先对那几名仓廪署的老牌吏员斥道:“尔等负责调配,便需秉持公心!若再敢有徇私之举,定斩不饶!” 随后又对裴仁基道:“裴将军,且带部下回去。粮草之事,本公亲自过问,必给你部一个交代!” 这场冲突虽然被暂时压了下去,但裴仁基部与瓦岗老牌势力之间的隔阂,却因此被公开的摆在了明面上。 一种“我们”和“他们”的对立情绪,在寨中弥漫开来。 ...... 官军大营。 收到细作传来的最新消息后,王世充抚掌大笑:“天助我也!此正是破敌良机!” 随即,他便来到凌云的帐外禀报:“大王,战机已至!末将请命,即刻发起总攻,一举踏平瓦岗!” 帐内,凌云平淡的声音传出:“可。” “是!”王世充精神大振,得令后,立刻便去准备。 ...... 第453章 裴仁基死 王世充回到临时的帅帐之后,立刻召集所有将领,包括宇文成都,前来商议进军事宜。 “诸位!瓦岗内乱,人心离散,破敌就在今日!我军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先拔其羽翼,再捣其心腹!” 他手指沙盘:“瓦岗主寨之外,尚有东、西、北三处辅寨,呈犄角之势。其中,东辅寨守将为王伯当,西辅寨为一部翟让旧将,北辅寨...正是怨气冲天的裴仁基部!” “宇文将军,便请你率三万精锐,携攻城器械,主攻东辅寨!王伯当善射,然其寨墙相对低矮,给我不惜代价,猛攻!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东辅寨!” 宇文成都抱拳:“大总管放心。” “其余各部,分兵两路,一路佯攻西辅寨,牵制其兵力;另一路,由本总管亲自率领,直扑北辅寨...” 说到这里时,王世充眼中寒光一闪:“裴仁基部军心不稳,正是我军的突破口!传我将令,北辅寨上下,皆为反贼,破寨之后,尽数诛灭,以正国法!”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军令如山,旌旗招展,号角连绵,一队队士兵开出营寨,杀气直冲云霄。 瓦岗寨,警钟长鸣! “官军来了!大队官军!”了望台上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呐喊。 只见下方官道之上,尘土漫天,黑压压的官军队伍如同潮水般涌来,兵分三路,直扑三处辅寨。 李密、徐茂公等人匆忙登上主寨墙头,看到官军这般声势,皆是心头一沉。 他们知道,王世充的总攻,终于开始了。 东辅寨。 宇文成都一马当先,手持凤翅镏金镗,如同战神下凡。 他根本不废话,直接下令:“弓箭手,射!攻城锤,上前!云梯,跟上!” 密集的箭矢倾泻在东辅寨的关墙上,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数十架云梯被官军悍卒顶着盾牌,疯狂地架设上来。 更有巨大的攻城锤,在士兵的推动下,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并不算厚重的寨门。 王伯当白衣已然染尘,他奔走于墙头,不断开弓放箭,每一箭都必有一名官军倒地。 他箭法如神,专射手持令旗的军官和推动攻城锤的士卒,给官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官军实在太多了,宇文成都更是亲自督战,凡有后退者,立斩不饶。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东辅寨墙下已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守军伤亡惨重,箭矢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王伯当的手臂中了一箭,依旧死战不退。 终于,寨门在攻城锤不断的撞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轰然碎裂! “寨门破了!杀进去!一个不留!”宇文成都大吼一声,一马当先,舞动凤翅镏金镗冲入寨中。 镗影过处,瓦岗士卒如同草芥般被扫倒。 官军蜂拥而入,见人就杀,东辅寨瞬间便化作了血肉屠场。 王伯当见大势已去,只得率领少数残部,杀开一条血路,放弃东辅寨,向主寨败退。 宇文成都毫不耽搁,留下部分兵力清扫战场、巩固营寨,自己则立刻率领主力,马不停蹄地直奔北辅寨。 ...... 另一边的西辅寨面对的是官军的佯攻,压力相对较小,但也被牢牢牵制,无法支援他处,而北辅寨,则成为了真正的炼狱。 王世充指挥大军将北辅寨三面围定,投石机不断轰击墙体,弓弩手轮番仰射压制。 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墙体多处破损。 裴仁基见到这架势,便知道投降无望,唯有死战。 他指挥部下拼死抵抗,打退了官军数次进攻。 裴元庆更是勇不可当,一对银锤守住缺口,官军来一批,便被砸死一批,尸体在寨墙下堆积如山。 然而,官军的兵力源源不绝,守军却越打越少,体力、箭矢都已经接近极限。 就在这时,侧翼传来阵阵马蹄之声! “裴元庆!拿命来!” 宇文成都人未到,声先至。 他纵马直冲裴元庆镇守的缺口,凤翅镏金镗直劈而下! “宇文成都!哼,手下败将,也敢前来送死!”裴元庆双锤并举,奋力向上迎去! “铛——!” 镗锤相交处,火星四溅! 一击过后,宇文成都镗法展开,如同凤凰展翅,招招不离裴元庆的要害。 裴元庆也是全力以赴,银锤舞动如两轮明月,力大招沉,竟与宇文成都斗了个旗鼓相当! 他们在缺口处恶战,兵器碰撞声如同打铁,震得周围士卒耳膜生疼,纷纷后退,空出了一片场地。 两人的对决,寻常的兵卒根本无法插手。 王世充见状,立刻指挥大军加强攻势。 北辅寨的守军本就已经到了极限,如今主将裴元庆被宇文成都缠住,无人能抵挡官军的猛攻,防线顿时多处被突破。 “不好!”裴仁基见寨墙多处失守,心知大势已去。 随即,他便挥舞兵器,亲自上阵,欲要杀过去助战,却被潮水般涌来的官军隔开并包围。 “元庆!快走!” 裴仁基身陷重围,嘶声大喊,只是这片刻功夫,他便身中数创,却依旧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被乱刀砍倒。 裴元庆听到父亲的悲呼,心神剧震,手上慢了一分。 宇文成都是何等人物,立刻抓住破绽,凤翅镏金镗一个诡异的翻转,绕过银锤,扫在裴元庆的肋部! “噗!”裴元庆一口鲜血喷出,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剧痛钻心。 “死!”宇文成都得势不饶人,镗尖直刺其心口! 生死关头,裴元庆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双锤猛地一合,死死夹住了镗杆! 但他受伤之下,气力不济,被宇文成都推得连连后退。 周围幸存的瓦岗士卒见主将危急,拼死冲上来救援,用身体挡住了其他官军的攻击。 “少将军快走!” “我们挡住他!” 这些忠勇的士卒,用生命为裴元庆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裴元庆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父亲和拼死护主的部下,双目泣血。 但他也知道再战下去必死无疑,随即猛地发力震开镗杆,借着反震之力,转身撞开几名官军,夺过一匹无主战马,伏在马背上,向着主寨方向亡命冲去。 官军箭矢如雨,大多被他用银锤挡开,但仍有两三支箭矢射中了他的后背,鲜血立刻浸透了战袍。 宇文成都想要追击,却被几名悍不畏死的瓦岗校尉拼死拦住,等他杀散这些人,裴元庆已经消失了在乱军之中。 “哼!算你命大!” 宇文成都冷哼一声,虽然未尽全功,但总算雪了四明山之耻。 没了裴仁基父子,北辅寨剩余的士卒更是不堪一击,不过半刻,抵抗便被平息。 王世充走到裴仁基的尸体前,一刀将其脑袋砍下,提在了手里。 随即下令,将寨中剩余的持械者,尽数屠戮。 北辅寨,在熊熊大火中陷落。 ...... 第454章 清醒的宇文成龙 裴元庆逃回主寨时,已然成了一个血人。 那身亮银的甲胄之上尽是暗红色的血迹,肋部的凹陷触目惊心,后背还插着几支折断的箭杆。 此刻的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锤震四明山的少年英雄,此刻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躯壳。 “快!抬进去!找最好的郎中!无论如何都要救活他!” 秦琼的声音带着颤抖,亲自指挥着人手将裴元庆抬进主寨之中。 李密和徐茂公闻讯赶来,看到裴元庆的惨状,两人的心顿时一沉。 裴仁基战死,北辅寨全军覆没,这意味着瓦岗失去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而东辅寨... 两人的目光看向了门外。 王伯当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外的台阶之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官军大营,眼神空洞。 他的情况比起裴仁基虽然好了不少,但左臂的箭伤深可见骨,简单包扎后依旧渗着血水。 东辅寨失守,麾下弟兄几乎死伤殆尽,这种惨败和无力感,比他身上的伤更让他痛苦。 李密和徐茂公不由暗叹,心中的沉重又加深了几分。 如今主寨被重重围困,外无援兵,内无战心,形势可谓是万分危急。 “魏公...”徐茂公声音低沉,“官军势大,宇文成都勇猛,王世充用兵老辣...我军形势,不容乐观。” 李密脸色难看,但他毕竟是一方枭雄,并没有失了方寸。 他强打精神,沉声道:“军师何必长他人志气!我瓦岗主寨墙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一段时日,而官军连番作战,必然也有所损耗,更何况...”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秦琼、罗成、姜松、单雄信等人身上扫过,“我等兄弟尚在,将士用命,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别忘了,我们还有士信!” 提到罗士信,众人精神微微一振。 以其之勇,确实是瓦岗最后,也是最强的底牌之一。 然而,振奋只是一瞬,现实的压力依旧沉重。 秦琼开口道:“魏公,官军攻势凶猛,明日恐怕便会兵临寨下,但今夜也不得不防,当尽快安排将士轮番休息,以防敌军的疲兵之计。” 李密点头:“叔宝所言极是。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说完,又看向徐茂公:“军师,粮草物资需再次清点,统一调配,务必保证守城所需。” “魏公放心。”徐茂公点头应下。 单雄信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李密还在强撑,但信心显然已经动摇。 徐茂公的忧虑写在脸上。 秦琼等人虽仍有战意,却难掩对前景的迷茫。 时机...似乎不远了。 一旦官军发动最后的总攻,罗士信或许能逞一时之勇,但绝不可能像前次杨林来攻时那般,再次扭转战局。 因为这一次,虎威王亲自来了! 大局难改,瓦岗终究难逃覆灭。 ...... 官军大营,中军帐外。 王世充和宇文成都肃立等候,身后还跟着脸色发白,眼神有些恍惚的宇文成龙。 王世充的手中捧着一个木匣,匣盖未合,里面赫然盛放着裴仁基怒目圆睁的首级,血迹已经凝固发黑。 “启禀大王,末将王世充、宇文成都,奉命破敌,现已攻克东、北两处辅寨,阵斩叛将裴仁基,重创裴元庆,瓦岗主寨已陷入重围,特来复命!” 王世充声音洪亮,带着成功的喜悦。 宇文成都也沉声道:“末将幸不辱命,已雪四明山之耻!” 帐内,凌云平淡的声音传出:“进来。” 三人掀帘而入。 大帐内灯火通明,凌云独自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李秀宁送给他的玉佩,神情平静,不怒自威。 王世充上前一步,将木匣恭敬地放在案前:“此乃叛将裴仁基的首级,请大王验看。” 宇文成龙抬眼看了一眼那狰狞的首级,胃里一阵翻腾,连忙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这几日跟在王世充和兄长身边,他亲眼见识了战场的真实模样。 不再是戏文里唱的——将军百战穿金甲那般潇洒。 而是血肉横飞、断肢残臂、生命在瞬间消逝的极致残酷。 他看到了兄长与裴元庆那场惊天动地的恶战,那震耳欲聋的碰撞声,那扑面而来的惨烈杀气,彻底击碎了他对沙场建功的所有幻想。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面对这种场景,更别提像兄长那样冲锋陷阵了。 “嗯,做的不错。”凌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王总管运筹得当,步步为营,当记首功。” 王世充心中大喜,连忙躬身:“全仗大王威仪,末将方能顺利行事!” 凌云又对宇文成都道:“宇文将军勇武,力挫强敌,一雪前耻,甚好。” 宇文成都抱拳:“此乃末将本分!” 这时,凌云的目光转向努力缩着身子的宇文成龙。 “成龙,观战多日,有何心得?” 宇文成龙浑身一颤,慌忙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和羞愧:“回...回大王...” “属下...属下愚钝,见识浅薄。原以为沙场之上,尽是豪迈,如今...如今才知,实是残酷无比的修罗杀场。属下...胆怯无能,非是征战之材,恐辜负大王期望!” “求大王开恩,允属下继续留在身边,学习鞍前马后之事,再...再不敢妄言兵戈!” 他这番话说的磕磕绊绊,额头触地,显然是发自真心。 帐内安静了一下。 王世充和宇文成都都有些讶异,但随即释然。 宇文成都甚至暗暗点头,弟弟能认清自己,远离生死之地,未必不是福气。 凌云看着伏地不起的宇文成龙,淡淡道:“能知进退,明己身,不算愚钝。既然无心军旅,日后便安心跟着吧。” “谢大王恩典!谢大王!”宇文成龙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心中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王世充。” “末将在!” “明日依计划行事,进行最后的总攻,瓦岗寨...必须破,贼首李密...必须死。”凌云的声音带着决断,“然,寨中寻常士卒、底层头目,乃至如秦琼、王伯当等大将,不必斩尽杀绝。” 王世充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谨慎地问道:“大王,此等反贼,若不根除...” “照做便是。”凌云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本王要的,是一个分崩离析、群龙无首的瓦岗,其残余,自有其去处。其中的尺度,你来把握。” 王世充立刻躬身:“末将明白!定当遵令行事!” 他隐隐猜到,大王意在将瓦岗的残存力量引向别处? 但他不敢深想,只需严格执行。 ...... 第455章 王令所向 士气如虹 王世充正要告退去安排明日的总攻事宜,脚步却又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疑。 随即再次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大王,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讲。”凌云淡淡开口。 “便是那罗士信...”王世充斟酌着用词,“当初靠山王老千岁摆下一字长蛇阵,便是被此子凭一己之力,强行破去,导致大军失利...此事在军中流传甚广。”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凌云的脸色,见其并无异色,才再次道:“是以,军中将士,对此子颇有些...忌惮,末将担心...将士们可能会心存畏惧,未战先怯,影响了攻坚的锐气。” 王世充的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靠山王杨林在军中的威望极高,几乎是军神一般的人物。 连他都败在了罗士信的手下,这个消息对普通士卒造成的心理压力无疑是巨大的。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若这口气泄了,纵有三十万大军,攻坚时也难免束手束脚。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宇文成都站在一旁,眉头微皱,显然也明白,大军的士气至关重要。 片刻后,凌云平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既然军心有此疑虑...那本王便亲自见一见他们!王总管,即刻召集所有营官以上的将领,至中军大帐集合。” 王世充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虎威王凌云,这个名字就是胜利与无敌的代名词! 若得知有他坐镇,什么罗士信,什么瓦岗寨,在将士们心中都是狗屁! “末将遵命!”王世充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立刻转身出帐,亲自前去传令。 很快,低沉而急促的聚将鼓声如同滚雷般响彻整个官军大营。 各营正在休整、准备明日战事的将领们,无论是刚刚经历血战归来的军官,还是负责围困、佯攻的其他各部军官,听到这特殊的鼓点,皆是一愣。 天色已经沉了下去,此刻聚将,必有重大变故! 而且这鼓声,不是来自近日来王世充布置作战计划的临时帅帐,而是...中军大帐! 虽然疑惑,但军令如山,所有营官以上的将领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顶盔贯甲,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汇聚。 中军大帐外,火把猎猎燃烧,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王世充按刀而立,面色肃穆。 宇文成都站在他身侧,凤翅镏金镗顿在地上,威势凛然。 陆续赶到的将领们看到这两位如此阵仗,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交头接耳,只是按照品阶职位,迅速在帐外排成整齐的队列,鸦雀无声。 人数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几乎囊括了此次围剿瓦岗的所有中级以上的军官,足有百余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期待的气氛。 见人已到齐,王世充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将领,沉声开口:“诸位!” 所有将领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 “本总管知道,连日征战,将士们辛苦了!本总管也知道,明日总攻在即,有人对瓦岗寨,尤其是对那个叫罗士信的,心存顾虑!” 王世充的声音逐渐高昂:“因为就连靠山王老千岁都曾在此人手中失利!这...无可厚非!” 他话说到这里,一些将领脸上不禁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但是!”王世充猛地提高了音量,手臂用力一挥,“今夜,本总管要告诉你们!告诉全军将士!为何近日来,本总管能放开手脚,为何本总管有踏平瓦岗的信心!” 说着,他侧过身,让开通往帐门的道路,脸上带着无比的崇敬与狂热,向着大帐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因为——上柱国,天下兵马大元帅,虎威王!一直就在军中,就在此地,亲自督战,与我等同在!” “什么!” “虎威王!” “大王在此?” “这...这怎么可能?大王不是在洛阳陪王伴驾吗?” 帐外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将领,无论职位高低,无论出身何处,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的狂喜! 虎威王这三个字,对他们而言,早已超越了寻常王侯的范畴。 那是北疆的定海神针,是令得残忍好战的草原各部闻风丧胆,奉为“白虎圣主”的人物! 是太上皇与当今陛下最为倚重的擎天玉柱! 这样一位如同传说中的人物,竟然一直就在军中,就在他们身边,默默地关注着这场战事?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王世充和宇文成都已经率先转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等,参见大王!”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百余位将领全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哗啦一片,所有人异口同声,声音如同山呼海啸,震碎了夜的宁静: “末将等,参见大王——” 话音落下,中军大帐的帘幕被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掀开。 凌云缓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戴战甲,也没有手持那名震天下的擎天戟,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间随意束着玉带。 然而,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跪满一地的将领,却让整个天地都仿佛以其为中心。 没有冲天的杀气,没有逼人的气势,却有一种渊渟岳峙、掌控一切的绝对威严。 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上,是历经沙场、看透生死的平静,双眸深邃,如同包含了整片星空,让人不敢直视。 “起来吧。”凌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凝聚力。 “谢大王!” 众将轰然应诺,纷纷起身,但目光依旧炽热地聚焦在凌云身上,激动、崇拜、敬畏...种种情绪交织。 一位资历颇老,当年曾跟随凌云北定汉王之乱的中郎将,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喃喃道:“真的是大王...真的是大王亲临!有大王在,何愁瓦岗不破!” 旁边一名年轻些的营官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低声道:“有大王在此,那罗士信算个什么东西!” “没错!明日老子定要第一个攻上瓦岗寨墙,在大王面前露脸!” “对!杀他个片甲不留!” 群情激昂,之前的担忧,在此刻被扫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高涨到极点的士气和必胜的信念! 凌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的鼓舞,最有效的定心丸! 半晌后,凌云抬手,轻轻向下一压。 如同有着神奇的魔力,所有的嘈杂和激动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下达指令。 “瓦岗,不过疥癣之疾耳。”凌云开口,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无比的自信。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本王在此,非独为瓦岗,乃为肃清寰宇,正我大隋国威。” “至于那罗士信,不过一勇之夫,匹夫之怒罢了,若其胆敢出阵,本王必亲自取其性命!” “明日之战,望诸位奋勇争先,扬我军威。 “有功者,必赏!怯战者,定斩!” 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几句简短有力的话语,却比任何动员都更有效力。 “愿为大王效死!!” “扬我军威!正我国威!!” 众将再次齐声怒吼,声浪如潮,士气沸腾。 ...... 第456章 视死如归 血战瓦岗 凌云微微颔首,对王世充道:“王总管,具体的作战事宜,由你部署。” “末将遵命!”王世充底气十足,他转过身,面对众将,脸上恢复了统帅的威严与沉稳。 “诸位!”王世充声音洪亮,“承蒙大王信任,委以指挥之责!明日总攻,便是我等建功立业,报效朝廷,不负大王期望之时!” 他首先看向了身侧的宇文成都:“宇文大将军!” “在!” “命你率本部三万精锐,并加强两个弓弩营,于明日辰时,主攻瓦岗正门!” “得令!”宇文成都应道。 “张镇周!”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出列。 “命你率五万兵马,进攻瓦岗左翼!此段寨墙相对低矮,务必猛攻,牵制其大量兵力!” “末将明白!” “杨公卿!” “末将在!” “命你率五万兵马,进攻右翼!策略与左翼同,猛攻施压,使其无法相互支援!” “得令!” “其余各部,由本总管亲自统领,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各方!”王世充条理清晰。 “末将等明白!”众将齐声应道。 “各军需紧密配合,梯次进攻,保持压力,不得给敌军任何喘息之机!”王世充最后强调,“诸位,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 “必胜!必胜!必胜!”众将再次发出震天的怒吼,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心。 凌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都下去准备吧。” “末将等告退!”众将再次行礼,然后才井然有序地退去,每个人的步伐都显得格外有力,眼神中燃烧着战火。 很快,虎威王凌云亲临前线、就在军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官军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的士卒兴奋地擦拭着兵刃,检查着甲胄,期待着明日的大战,渴望在虎威王的注视下建立功勋! ...... 次日黎明,官军营中,炊烟早早升起,带着一股肃杀的急促。 无数士卒在军官的喝令下检查兵刃、整顿甲胄。 “虎威王就在军中!” “大王看着我们呢!” “今日必破瓦岗,在大王面前露脸!” 低沉的议论声在队伍中流传,每一个士兵都挺直了腰杆,凌云的存在,如同精神图腾,将整支大军的士气凝聚到了顶点。 辰时刚到,低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便如同巨兽的咆哮,响彻山谷! “进攻!”立于帅旗下的王世充,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杀——!” 首先动起来的是宇文成都所部! 三万精锐,扛着密密麻麻的云梯,推着攻城锤和巢车,向着瓦岗主寨正门发起了冲击!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也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张镇周和杨公卿部同时发动猛攻,牵制瓦岗的兵力! 箭矢从官军阵后抛射而出,带着死亡的尖啸,钉在瓦岗寨墙、垛口、乃至后方营房之上! 攻势之猛烈,足以令任何人色变! “顶住!放箭!滚木礌石准备!” 瓦岗寨墙上,负责正面防御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但他们的声音在官军震耳欲聋的呐喊和箭矢的破空声中,却显得那般微弱。 守军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给打懵了。 他们仓促地反击,箭矢向下倾泻,滚木礌石沿着墙体轰隆隆砸落。 然而,官军却依旧争相顶着盾牌,争相而上。 他们无视了身边同伴不断中箭倒地或被砸落,只是疯狂地向前、向上攀爬! 那种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让久经战阵的瓦岗老兵都感到心惊肉跳。 一名瓦岗校尉一刀将刚刚冒头的官军砍下去,看着下方如同疯狂涌来,毫不畏死的敌军,忍不住骇然道:“怎么回事?这帮官军是吃错药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另一名头目看着官军士卒那狂热的表情,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们好像...没有一个是怕死的?” 李密和徐茂公站在主寨内较高的望楼上,俯瞰整个战场,脸色越来越难看。 官军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三面同时猛攻,尤其是正门方向,宇文成都亲自督战,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这才开战不到半个时辰,正门寨墙就已经多次险象环生,全靠守军拼死血战才勉强守住。 “官军的士气...为何如此高昂?”徐茂公捻断了几根胡须,百思不得其解,“王世充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密眼神阴沉,他隐隐感觉到,这背后一定有着他不知道的原因。 这种全军上下同仇敌忾、舍生忘死的气势,绝非寻常激励所能达到。 “不能让宇文成都再这么攻下去了!正门压力太大,一旦有失,必将导致全线崩溃!”李密断然道,“必须挫其锐气!派将领出寨,阵前搦战,若能斩将,或可挽回颓势!” 徐茂公略一沉吟,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元庆垂死,伯当带伤,罗成近来心绪不宁...可让叔宝、雄信,姜焕一同出战,再令姜松压阵,当可无虞。” 命令很快下达。 瓦岗寨正门在付出不少代价,击退官军又一波攻势后,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接着,三骑战马同时奔出! 正是秦琼、单雄信以及尚有些稚嫩的姜焕! 三人勒马立于寨前吊桥之后,秦琼运足中气,向着官军阵中喝道:“瓦岗秦叔宝在此!官军听着,仗着人多势众,算什么本事!可敢派人出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官军攻势为之一顿,士卒们纷纷看向阵前的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端坐于马背之上,看着出战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秦琼?单雄信?还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瓦岗是没人了吗?也罢,本将军便活动活动筋骨,送你们一并上路!” 他正要催马出战,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大将军,敌军有三人,是否...” “土鸡瓦狗尔,何足道哉!”宇文成都傲然道,“你等督促进攻,待本将军斩了此三人,瓦岗士气必溃!” 说罢,他便一夹马腹,直冲阵前! “贼将,受死!”人未到,声先至。 秦琼三人见宇文成都亲自出马,均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宇文成都,休得猖狂!看我秦家锏法!”秦琼知道此战关乎士气,不容退缩,催动黄骠马,挥舞着金装锏便迎了上去。 单雄信与姜焕对视了一眼,也同时催马而出,将宇文成都围在中间。 ...... 第457章 鏖战 “来得好!”宇文成都毫无惧色,反而战意更盛,凤翅镏金镗率先砸向正面的秦琼! “铛——!” 镗锏相交,秦琼只觉双臂剧震,气血翻腾,心中暗惊:“好强的力道!” 他不敢再硬碰,施展开秦家锏法的精妙,双锏如同穿花蝴蝶,忽左忽右,专找宇文成都的镗法缝隙和关节处下手,试图以巧破力。 与此同时,单雄信的金钉枣阳槊也已经攻到近前,直刺宇文成都的左肋,不过,他却是留了三分力。 姜焕的银枪则如同银蛇吐信,疾点宇文成都的右肩! 宇文成都面对三人合击,竟是不慌不忙。 他猛地一个踹镫,胯下战马向前一窜,避开了姜焕的银枪,同时凤翅镏金镗借着与秦琼碰撞的反震之力,一个诡异的回旋,镗柄磕在了单雄信的槊杆之上! “砰!” 单雄信槊头一偏,险些脱手。 他连忙稳住架势,槊法一变,配合秦琼,以缠斗为主,心中却急速盘算着如何既能保全瓦岗实力,又能不露痕迹地执行凌云的命令。 姜焕年轻气盛,见一击不中,银枪一抖,挽出数朵枪花,再次向宇文成都笼罩而去,他的招式快捷狠辣,尽得姜家枪法的真传。 宇文成都将凤翅镏金镗挥舞得泼水不进! 镗影重重,时而如凤凰展翅,横扫而过。 时而如神鸟啄击,巧妙点刺! 他的镋法刚猛无俦,又兼具精巧变化,竟将三般兵器的攻击尽数接下! “铛铛铛铛!” 兵器的碰撞声如同爆豆般连绵不绝,火星四溅! 四人四马战作一团,走马灯般厮杀,看得双方将士眼花缭乱,呼吸都几乎停滞。 瓦岗寨墙上,李密、徐茂公、罗成、带着伤的王伯当等人紧张地注视着战局。 看到宇文成都独战三人,还能占据主动,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宇文成都...风采比起当日在四明山之时更甚,果然不负天下第一之名!”徐茂公叹道。 罗成紧紧握着拳头,脸色阴沉无比,他自忖若是自己上去,恐怕也不可能比秦琼三人做的更好。 王伯当忍着臂伤之痛,咬牙道:“秦二哥和单二哥已是寨中顶尖的好手,再加上姜焕侄儿,竟也奈何他不得...” 官军阵中,则是欢呼雷动。 士卒们看到自家将军如此神勇,士气更加高涨,叫好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战场中心,宇文成都越战越勇。 他抓住姜焕一个急于求成的破绽,凤翅镏金镗猛地一个下劈! 姜焕慌忙举枪格挡。 “铛——!” 姜焕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巨力沿着枪杆传来,让他虎口崩裂,亮银枪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在马上晃了几晃,脸色煞白。 “焕儿小心!” 一直在后方压阵,密切关注着战局的姜松,见儿子遇险,瞳孔骤缩,再也按捺不住,催动座下马,直冲了过来! 他手中那杆奇形的长枪毫不犹豫地点向宇文成都的镗杆,意图围魏救赵! 宇文成都感到一股锐利无比的劲风袭来,心中一凛,知道来了高手,只得放弃追击姜焕,镗杆一横,挡开姜松这神出鬼没的一枪。 “咦?”两兵相交,宇文成都只觉得对方枪上传来的力道凝练无比,虽不似秦琼等人的刚猛,却带着一股阴柔的穿透力,让他的手臂微微发麻。“好枪法!来将通名!” 姜松却不答话,一枪既出,后续招式如同长江大河,连绵不绝,逼得宇文成都不得不回镗防守。 秦琼和单雄信得到喘息之机,连忙护着受伤的姜焕后退。 秦琼心中暗叹,这宇文成都果然名不虚传,若非姜松及时出手,今日恐怕真要折损大将。 姜松与宇文成都很快便交手了十余回合,枪镗碰撞,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姜松枪法精奇,即使面对宇文成都,一时间也没有显出颓势。 但他心系儿子姜焕的伤势,并无心恋战,见秦琼等人已退回安全距离,虚晃一枪后,拔马便走。 宇文成都正要追击,瓦岗寨墙上突然箭如雨下,阻住了他的去路。 他只得勒住战马,看着退入寨门的几人,举起凤翅镏金镗,指向瓦岗寨墙,嘲声道:“瓦岗贼寇,不过如此!还有何人敢来应战!” 官军阵中再次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大将军神威!大将军神威!” 瓦岗寨墙上,则是一片沉寂。 出战的三人,秦琼喘着粗气,单雄信面色凝重,姜焕更是几乎失去战力,需要人搀扶才能稳稳立住。 而逼退宇文成都的姜松,脸色也并不好看。 集合四人之力,竟然也只是勉强维持不败,甚至还吃了亏。 宇文成都的武勇,给所有瓦岗将领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李密脸色铁青,他知道,阵前搦战,挫敌锐气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不仅如此,反而还更加助长了官军的士气。 帅帐之下的王世充看到这一幕,抚掌大笑:“好!宇文大将军真乃虎将也!” 随即,他便下令:“进攻!全线进攻!第一个登上瓦岗寨墙者,本总管保他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杀啊——!” 被功名利禄和狂热士气驱使的官军,再次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云梯被更加疯狂地架设,官军们顶着箭矢和滚木礌石,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攻城锤在无数悍卒的推动下,一下又一下,如同巨人的心跳,沉重地撞击着寨门。 巢车缓缓靠近,上面的弓弩手与寨墙守军展开对射! 刚刚退回的秦琼再次投入到指挥防御中:“快!补上缺口!火油!倒火油!” 滚烫的火油沿着寨墙泼洒而下,随即被火箭引燃,形成一片火海,凄厉的惨叫声从下方传来,数架云梯被点燃,攀附其上的官军如下饺子般坠落。 但很快,后面的官军便用沙土扑灭火焰,或者干脆推倒燃烧的云梯,换上新的,继续亡命攀登。 单雄信沉默地挥舞着金钉枣阳槊,他负责的这段墙体承受的压力相对较小,所以稍微轻松一些。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混乱的战场和后方官军那森严的中军方向,神色莫名。 罗成与王伯当也在各自的防区拼死抵抗。 罗成的五钩神飞枪化作点点寒星,刺穿了一名又一名登城敌军的咽喉。 王伯当则凭借其神射,专挑官军中的军官和弓弩手点名,为守军减轻压力,左臂的伤口因频繁开弓而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白布。 姜松将受伤的儿子姜焕送回营房安置后,也立刻返回了营墙,加入了指挥战斗之中。 李密和徐茂公目睹眼前的战况,脸色越来越难看。 正门及左右两翼同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伤亡数字急剧上升,箭矢、滚木、礌石、火油等守城物资的消耗速度惊人。 照这个打法,库存根本支撑不了几天。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厮杀到黄昏。 瓦岗寨墙上下,尸积如山,鲜血将墙体的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 官军的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 守军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意志在苦苦支撑,每个人都杀红了眼,机械般地挥舞着兵器,将试图登城的敌人砍下去。 终于,夕阳的余晖如同血染,缓缓沉入了西山,官军阵中传来了对瓦岗守军来说,如同“天籁”一般的鸣金之声。 ...... 第458章 再往后山 官军疯狂的攻势终于停止了,开始井然有序地撤退。 瓦岗寨墙上,残存的守军们几乎要虚脱了。 许多人瘫坐在血泊之中,大口喘息着,眼神空洞,显然还没有从惨烈的厮杀中回过神来。 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医官和辅兵忙碌地穿梭其间。 秦琼拄着金锏,靠在垛口上,他的战袍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 望着下方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又看了看身边伤亡惨重的弟兄们,他的心中充满了沉重与无力。 今天,他们勉强守住了,可...明天呢? 后天呢? 官军这种不计代价的打法,瓦岗还能承受几次? ...... 夜幕降临,寨中点起了零星的火把,光影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秦琼换下了那身血污的战袍,仔细擦拭了双锏后,并没有休息,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向着后山走去。 后山依旧宁静,与前沿的惨烈仿佛是两个世界。 秦母所住的小院亮着温暖的灯光。 秦琼走进院子,罗士信正坐在门槛上,抱着一根烤熟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看到秦琼进来,他立刻站起来,憨憨地喊道:“哥!” 秦母也从屋内走了出来,看着秦琼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凝重,以及身上隐约传来的血腥气,不由怔了怔。 随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多问战事,只是轻声道:“叔宝,来了。还没吃饭吧?灶上还热着粥。” “娘,孩儿不饿。”秦琼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罗士信身上,又看向秦母,声音有些沙哑,“娘...前沿战事...很吃紧。官军攻势太猛,弟兄们伤亡很大...孩儿想带士信...” 秦母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最担心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看着儿子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坚毅中带着恳求的神情,又看了看旁边懵懂无知...只是听到“哥”需要他,而挺起胸膛的罗士信,她的心中百感交集。 随后,秦母走上前,轻轻替秦琼掸了掸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像他小时候出门前那样,声音带上了些哽咽:“娘...知道了。你们...都是好孩子。要去,就去吧。” 说着,又转向罗士信,拉住他粗糙的手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士信...娘的儿...跟着你哥,一定要听话,不要莽撞...一定要...平安回来...” 罗士信虽然不太明白“娘”为什么哭,但他却能感受到那份关切和不舍,于是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说:“娘,你放心!我一定听哥的话!我跟哥去打坏人!保护娘!保护寨子!” 秦母泣不成声,只是用力拍了拍罗士信的手,然后对秦琼道:“叔宝...带着士信...去吧...小心。” 秦琼的眼眶也有些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后,便拉起罗士信:“士信,我们走。” “哎!”罗士信抓起靠在墙边的浑铁枪,跟着秦琼,大步走进了前方的黑暗中。 秦母倚着门框,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满脸愁容。 ...... 官军大营,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王世充、宇文成都以及其他主要的将领齐聚于此,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 “大王!” 王世充躬身禀报,声音洪亮:“今日一战,我军士气高昂,奋勇争先,给予了瓦岗叛军沉重打击!虽未竟全功,然叛军伤亡惨重,寨墙损毁多处,其士气已遭重挫!照此下去,最迟三五日,必能攻克瓦岗主寨!” 宇文成都也道:“末将今日阵前挫败敌将,大涨我军威风!瓦岗如今已没有几个可用之将,其覆灭指日可待!” 其他将领也纷纷汇报战果,虽然自身也有不小伤亡,但整体形势一片大好。 凌云坐于案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待众人汇报完毕,他才淡淡开口:“诸位辛苦。今日之战,打出了朝廷的威风,不错。” 说着,他话锋一转:“然,瓦岗困兽犹斗,不可掉以轻心。王总管。” “末将在!” “明日继续强攻,保持压力,但需注意轮换部队,保存锐气。”凌云吩咐道,随即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宇文成龙,“成龙。” 宇文成龙连忙上前:“大王,您吩咐!” “你即刻乔装打扮,秘密前往三河镇的迎风客栈。”凌云的声音略有些低沉,“找到李元吉,让他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是!”宇文成龙虽然不明深意,但知道这是大王交代的重要任务,连忙躬身领命。 “去吧,小心行事。” “是!” 宇文成龙立刻退出大帐,前去准备。 王世充等人虽然对“李元吉”和“计划”心中好奇,但见凌云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们也不敢多问。 ...... 洛阳,虎威王府别院。 烛光下,王景面前的书案上,铺着数份刚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密报。 最上面的一份,详细记录了瓦岗前线的最新战况:官军攻克东、北辅寨,裴仁基阵亡,裴元庆重伤遁走,王世充正督率大军猛攻瓦岗主寨,攻势极猛,瓦岗形势岌岌可危。 王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大王亲临前线,效果立竿见影,瓦岗的覆灭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但这并不是他关注的全部。 作为“谛听”的实际责任人,他的目光必须覆盖整个天下。 瓦岗即将被吃掉,但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才是关键。 沉吟片刻后,王景取过一张空白的纸条,将瓦岗战事的信息,以及各路反王近期的一些异动征兆,简要地誊录了下来 “玄奖。” 下方正在整理其他信息的杨玄奖闻言,立刻起身,随即走上前来,微微一礼:“先生,有何吩咐?” 王景将誊录好的纸条递给他,淡声道:“将此讯,送给你父亲杨司徒,他自会明白该如何做。” ...... 第459章 莫名的不安 “是。” 杨玄奖双手接过纸条,看也没看便小心地纳入怀中。 ...... 司徒府,书房。 “父亲。”杨玄奖行礼后,直接取出了那封密信,双手呈上,“王景先生命孩儿给您送来此信。” 杨素接过,走到灯下,快速看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瓦岗将倾...”杨素低声自语,随手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随即,踱步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先落在了瓦岗的位置上,而后,又扫向河北窦建德、江淮杜伏威的势力范围,最后停留在洛阳周边以及太原方向。 凌云的嘱托犹在耳边,杨素沉吟片刻,心中便已经有了决断。 接着,他回到书案前,铺开公文纸,笔走龙蛇。 第一道命令,是发给屯兵于河东,与窦建德势力接壤的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 命令其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并向前线增派精骑,做出随时可能进入河北作战的姿态,并故意将大军调动的风声放出去。 他要让窦建德感受到来自西面的压力,使其不敢将目光投向即将破碎的瓦岗。 第二道命令,则是发给了负责弹压江淮的左屯卫大将军来护儿。 令其加强对杜伏威各部活动区域的封锁和清剿力度,并摆出即将发动大规模围剿的架势。 务必让杜伏威自顾不暇,彻底断绝其北上捡便宜的念头。 这两道命令,措辞严厉,屈突通和来护儿都是沙场老将,杨素相信,两人接到如此明确且强硬的命令,自然知道该如何最大化地展现武力,达到战略威慑的效果。 写完后,他唤来绝对忠诚的家将,吩咐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随后,他又叫来十多位身手不错的心腹,命他们即刻出京,前往各路反王的地盘,将其“奉王命,必要时可节制骁锐军”的风声,隐约地透露出去。 他不需要真的去指挥这支军队,他只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他的手上有这样一支强军,五万骁锐随时可以听从他的调遣,这就足够了。 无形的威慑,往往比直接的刀兵更为有效。 做完这一切,杨素才缓缓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处理了几件寻常的公务。 “父亲,如此安排,是否足以震慑窦、杜之辈?”杨玄奖在一旁轻声问道。 杨素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屈突通和来护儿都是知兵之人,接到如此明确的指令,自然懂得如何将声势造足。” “而窦建德、杜伏威也并非蠢人,见到朝廷如此强硬的姿态,必会掂量轻重。此时出头,非但捞不到好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只要他们按兵不动,其他宵小更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西北的方向,那是太原的所在:“如今,就等着鱼儿咬饵了...” ...... 翌日,天还没亮,瓦岗聚义厅内的气氛,便因一个人的到来,驱散了些许阴霾。 秦琼带着罗士信大步走入厅内。 罗士信那铁塔般的身躯和手中那杆沉重的浑铁枪,看着就让人安心。 他懵懂地站在秦琼身后,打量着厅内的众人,对周围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 “好!好!”李密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有士信在,瓦岗无忧矣!今日官军若再敢猖狂,定要让他们尝尝士信浑铁枪的厉害!” 厅内众人纷纷附和,低迷的士气回升了些许。 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心思单纯,却勇力绝伦的憨小子身上。 然而,秦琼看着兴高采烈,只等出战的罗士信,心中却没来由地一揪。 一股毫无预兆,却十分强烈的恐慌感袭来,让他的呼吸都微微凝滞。 那种感觉,似乎...只要...今日罗士信走出寨门,便...再也回不来了。 “魏公!”秦琼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秦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智:“魏公,诸位,士信虽勇,但毕竟久居后山,疏于战阵。” “官军势大,阵势森严,冒然让士信出战,恐其不谙配合,陷入重围,反为不美。不若...今日且先让士信于寨墙观战,熟悉官军的战法,待其适应之后,再择机出战,或可收奇效?”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徐茂公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罗士信有些茫然地看着秦琼,不明白为什么“哥”不让他立刻去打坏人。 李密则眉头微蹙,觉得完全是多此一举,他看了看秦琼那十分郑重的表情,又想到其素来稳重,且与罗士信关系亲厚,或许真有其考量? 如今瓦岗能倚仗的大将不多了,他也不想拂了秦琼的面子,于是... “也罢。”李密最终点了点头,“便依叔宝所言。今日,士信先于寨墙观战,待时机成熟,再行出击。” 秦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那股莫名的恐慌感稍稍减退。 ...... 辰时一到,官军便如同昨日一样,在震天的战鼓和呐喊声中,发起了凶猛的进攻。 攻势依旧疯狂,士卒依旧悍不畏死。 罗士信被安排在正门寨墙一段相对安全的位置,由秦琼亲自陪着。 看着下方不断攀爬的官军,看着己方一个又一个倒下的瓦岗守军,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惨叫声,罗士信那双原本懵懂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火焰,那是愤怒和战斗的渴望。 只是,他几次想要提起浑铁枪冲下去,都被秦琼给喝止住了。 “士信,不用着急,再看一看,记住他们是怎么打的。” “哦。” 第一日,瓦岗守军在巨大的压力下,再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勉强守住。 ...... 第二日,攻势依旧。 李密在望楼上看着岌岌可危的防线,忍不住对秦琼道:“叔宝,今日可否让士信出战?再不出战,寨墙恐有失守之虞!” 秦琼看了看身侧跃跃欲试的罗士信,心中那不安感再次涌现,旋即咬牙道:“魏公,再等等!官军锐气尚存,此时让士信下去,正中其下怀!唯有待其疲惫,方能一击而中!” 李密将信将疑,但见秦琼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第三日,第四日... 惨烈的攻防战日复一日。 瓦岗的物资几乎消耗殆尽,守军伤亡直线上升,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每一天,李密或徐茂公都会催促秦琼让罗士信出战。 可每一次,秦琼都以“官军士气正盛”、“需要等待时机”等理由给搪塞了过去。 并且,他还私下严厉告诫罗士信,没有他的允许,绝不可私自出战。 秦琼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自己的理由越来越苍白,也知道每多拖延一天,瓦岗就多一分危险。 但他心中那股仿佛是“预警”般的不安,让他无法轻易将罗士信推向战场。 他只能在防守中更加拼命,身先士卒,试图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瓦岗,也为罗士信,多争取一点时间。 直到第五日黄昏。 官军的攻势如同往常一样缓缓退去。 寨墙上,还能站着的守军已经寥寥无几,到处都是尸体和濒死的伤员。 秦琼拄着金锏,靠在垛口上,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左肩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简单地包扎过,但鲜血仍在渗出。 李密、徐茂公等人走上寨墙,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扫过身边眼神麻木的将领们,最后,目光落在了秦琼的身上。 ...... 第460章 威慑与暗涌 “叔宝...”李密声音沙哑,但却带着决断的意味,“不能再等了...明日...明日若再无转机,瓦岗便真的完了。” 秦琼看着眼前的一片惨状,听着李密话语中的绝望,紧闭双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那股萦绕心头五日的不安,与眼前残酷的现实相比,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 而在瓦岗历经五日血战之际,外界亦是风起云涌,诸事频发。 自那一日,宇文成龙得了凌云的命令后,便乔装打扮来到了三河镇的迎风客栈,向李元吉传达了凌云的话。 李元吉闻言,立刻兴奋了起来,当日便前往了市集东头的王记杂货铺... ...... 而另一边,杨素的两道军令,也以飞快的速度,传向了河东与江淮。 河东。 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接到军令后,虽有些诧异于命令的突然和强硬,但军令如山,他要做的便是严格执行命令。 其麾下的数万精锐府兵立刻进入了最高的战备状态,营寨中灯火通明,人喧马嘶。 次日,天还未亮,数千精锐骑兵便率先开出营寨,向着河北方向进行武装巡弋,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尘土。 更有数支精干的斥候小队,如同幽灵般越过边界,深入窦建德的控制区,进行侦察挑衅。 屈突通甚至还故意让一些“朝廷即将对河北用兵”的消息,通过商队和流民之口散播了出去。 一时间,河北震动。 窦建德很快就接到了急报,称朝廷大军异动,似有进军之意。 其麾下的谋士将领们议论纷纷,原本一些提议趁着瓦岗之乱,西进捞取好处的声音,立刻被眼前的紧张局势给压了下去。 而窦建德本人也是惊疑不定,连忙下令边境各部严加防范,收缩兵力,哪里还敢有心思去惦记远在中原的瓦岗? 与此同时,左屯卫大将军来护儿,也收到了杨素的严令。 来护儿的作风向来强硬,接到命令后,立刻便开始了对杜伏威各部的施压。 他不仅加强了水陆要道的封锁,更派出了多支精锐,对杜伏威控制下的几个重要的城镇和粮草的囤积点,发起了数次突袭。 虽然双方还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斗,但那凌厉的态度,却明明白白地传递了一个信息:朝廷有决心,也有能力,在江淮地区同时应对杜伏威和任何外部变故。 杜伏威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搞得有些懵,连忙收缩兵力,巩固防线,生怕这是朝廷大规模清剿的前奏。 就这样,杨素仅仅通过两道命令,以及屈突通、来护儿二人的威慑手段,便成功地捆住了窦建德和杜伏威的手脚,为凌云清理瓦岗残局创造了绝佳的外部的环境。 而关于他“奉王命可节制五万骁锐”的风声,也如同插上了翅膀,悄然在各大势力之间流传,更添了一份无形的压力。 ...... 在李元吉将消息送出的第三日,身处洛阳的李秀宁,才终于接到了密报。 “瓦岗将倾,时机已到...”她低声喃喃。 巧合的是,就在她沉思之际,其手下心腹,也传来了杨素令屈突通、来护儿震慑窦建德部、杜伏威部的消息...... 此举...不是正好为她李家提供了方便吗? “真是天助我李家!”饶是以李秀宁的沉稳,此刻心中也不禁涌起一阵狂喜。 她并未深思这背后是否另有玄机,在她看来,这完全是朝廷为了尽快平定瓦岗之乱,避免节外生枝,而无意中创造的绝佳机会。 而他李家,一直韬光养晦,隐藏实力,在朝廷眼中恐怕仍是忠臣良将,谁会想到他们有此野心? 事不宜迟! 李秀宁知道,如此重大的决策,必须由父亲李渊亲自定夺。 随即,她便召来心腹副手,将洛阳的事务快速交代了一番,而后,只带了数名贴身护卫,扮作寻常客商,连夜出城,马不停蹄地直奔太原而去。 ...... 瓦岗寨,第六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今日,瓦岗的寨门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紧紧闭合,等待着官军的猛攻。 “吱呀呀——” 沉重的寨门在晨光中缓缓洞开,吊桥也随之放下。 只见瓦岗寨中,数骑鱼贯而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手中提着一杆浑铁大枪,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正是罗士信! 在其身后,秦琼金锏在手,面色凝重。 姜松持枪,气度沉凝。 罗成银枪白马,单雄信面色复杂。 就连左臂带着伤的王伯当也策马相随,手持弓箭,以为策应。 瓦岗如今能动用的将领,几乎是倾巢而出! “那是...”宇文成都瞳孔骤然收缩,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对身旁的王世充道:“王总管,瓦岗终于将这罗士信派出来了!” 王世充心中也是一凛,随即又放松了下来,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身侧,哈哈笑道:“哈哈,这是好事,他们肯主动出来,也省得将士们搏命登城了。” 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宇文成都心中也是一松。 只因在王世充的身侧,是一个脸上贴着胡子,身着校尉盔甲的身影。 而此人,正是装扮过的凌云! 对面,罗士信得到秦琼的首肯后,便立刻策马来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中央,将浑铁枪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接着,他环顾官军阵型,瓮声瓮气地大吼道:“我是罗士信!你们这些坏蛋,谁敢出来跟我打!” 官军阵中一阵骚动,士卒们虽然士气高昂,但亲自面对这连靠山王都能击败的凶人,难免有些迟疑。 宇文成都脸色一沉,他感受到了罗士信肆无忌惮的挑衅,也感受到了己方将士的迟疑。 虽然自己曾在对方手下吃过亏,可如今两军阵前,更兼大王亲自于此观战,他岂能退缩? “大总管!” 随即,宇文成都便抱拳向王世充请战:“成都愿往,会一会这罗士信!” 王世充曾听宇文成都亲口说过,其在罗士信的手中吃过亏,所以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但他的话还没有出口,便发现宇文成都的话,虽然是对他说的,可对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看向了自己身侧那个不起眼的“校尉”。 得! 敢情不是在问老子。 老子白替你紧张了。 ...... 第461章 王言:止戈 随即,王世充便止住了话头,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投向了身侧。 只见凌云微微眯着眼,打量着场中的罗士信,以及瓦岗阵中严阵以待的秦琼等人,随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王世充见凌云首肯,随即,配合地沉声开口:“好!宇文将军小心,此子力大无穷,不可力敌,当以技巧周旋!” “大总管放心!”宇文成都应了一声,一催胯下战马,冲出本阵,凤翅镏金镗直指罗士信,“宇文成都在此!罗士信,休得猖狂!” “咦,宇文成都...你...你是当日跟着那个小白脸,一起欺负我哥...还杀了我们好多弟兄的坏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然而,罗士信并没有立刻冲出去,反而催动胯下马,退后了几步,而后,又谨慎地看向了官军的阵列方向,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哼,你看什么看,本将军在此,还不出来迎战。”宇文成都喝道。 罗士信并没有搭理他,又过了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眼中的谨慎消失一空,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那小白脸不在,我要好好教训你。” 他这一口一个小白脸的,让得宇文成都的脸皮不由得跳了跳。 敢管虎威王叫小白脸的,当今天下,恐怕也只有这个愣头青了。 “什么小白脸,本将军从没见过,你休要胡说!”宇文成都解释了一句,便提马冲上。 “哼,来的好!”罗士信也不甘示弱,同样策马,举枪便砸。 宇文成都不敢有丝毫怠慢,将全身的气力灌注双臂,凤翅镏金镗舞动如轮,奋力向上迎去! “铛——” 镗枪交击处,火星迸射! 宇文成都虽然早有准备,一出手,便用上了十成力。 但,奈何罗士信的力气实在是太过恐怖。 只是一击,他的双臂便感到一阵麻木刺痛,气血翻腾不止! 而其胯下的战马,更是希津津一声悲鸣,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罗士信见其被击退,眼中战意更盛,哈哈大笑道:“再来!” 说着,浑铁枪再次抡起,向着宇文成都攻来! 刚才的那一击,已经让宇文成都回忆起了罗士信的巨力,所以根本不敢再硬接他的攻势,而是凭借精妙的招式,与其周旋。 镗影重重,或格、或挡、或引、或卸,竭力化解着浑铁枪的力道。 一时间,场中只见枪影如山,镗光如练,两匹马走马灯般盘旋厮杀,兵器碰撞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惊雷,震人心魄。 宇文成都虽处于守势,被罗士信完全压制,只能凭借高超的武艺和经验勉力支撑,但一时半刻竟也未露败象,展现出了深厚的底蕴。 瓦岗阵前,秦琼等人看得手心出汗。 他们既希望罗士信能一举击败宇文成都,大涨士气,又担心他久战有失,或者被官军的其他手段所趁。 而官军阵中,一众将领也是面色紧张。 他们能看出宇文成都完全落在了下风,落败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王世充则是多次看向凌云,想要开口询问,是否要将宇文成都召回,令大军掩杀过去。 可看到对方那平静的神色后,又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凌云的目光似乎并没有完全停留在激烈的战斗上,偶尔会扫向瓦岗寨的方向,或者远方的天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又过了十余回合,宇文成都已是汗流浃背,呼吸粗重,虎口已然崩裂,血迹染红了镗杆。 罗士信却是越战越勇,浑铁枪的攻势丝毫不减,反而更加迫人。 眼看宇文成都败象已生,随时可能伤在罗士信枪下。 直到这时,一直沉默观战的凌云,才终于淡淡地开口:“鸣金,收兵。” 王世充一愣,不解地看向凌云。 虽然宇文成都险象环生,但毕竟没有真正落败,大军士气尚在。 即便斗将失利,也可凭借兵力优势继续施压。 况且,还有您亲自在此,那罗士信还能翻了天不成? 为何要突然收兵? 但他不敢质疑凌云的决断,立刻下令:“鸣金收兵!” “铛铛铛铛——” 正在苦苦支撑的宇文成都闻声,如蒙大赦,虚晃一镗,逼开罗士信的空隙,拔马便走。 罗士信正打得兴起,见对手要跑,哪里肯依,大叫着:“别跑!” 就要催马追赶。 “士信!回来!”秦琼见状,连忙高声呼喊。 罗士信闻言,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勒住了战马,看着宇文成都逃回本阵,气呼呼地挥舞着浑铁枪:“哼!算你跑得快!” 官军如同潮水般退去,今日的攻城,竟以这样一场虎头蛇尾的斗将告终。 瓦岗众人虽然逼退了宇文成都,但见官军退得如此干脆,心中反而更加疑惑和不安。 秦琼更是眉头紧锁,他总觉得,官军今日的行为,透着诡异。 ...... 回到中军大帐,王世充忍不住低声询问凌云:“大王,今日为何...” 凌云目光深邃,语气平淡无波:“桃子熟了,总要有人来摘。把树砍了,岂不是可惜?” 王世充闻言一怔,忽然,他想到了此前,凌云让宇文成龙前去找李府三公子,还说了“依计行事”的话。 结合凌云方才所言,他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难道... 桃子熟了,总要有人来摘... 大王留着瓦岗,是要让李家来摘桃子? “看来,王总管是明白本王的意思了?”凌云似笑非笑。 王世充连忙低头:“末将愚钝...” “好了,在本王面前,不必作此虚假之态,既已悉知,便下去传令吧...嗯...就以宇文将军伤重,士气受挫为由,暂止刀兵,自明日始,攻坚不必继续,只需围困即可!” “是!” ...... 唐国公府,书房。 李渊看着风尘仆仆,连夜赶回的女儿,听完她带回的消息,先是震惊,随即,又难以抑制地露出了狂喜之色。 “凌云托病静养,杨素那个老狐狸坐镇洛阳,震慑四方...好!好!好!” 李渊连拍书案,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踱步:“瓦岗将破,窦建德、杜伏威被朝廷大军盯死...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能趁机收编瓦岗的部分精锐,我李家的实力必将大增!” 他兴奋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李秀宁,眉头微蹙:“只是...元吉那边...他办事,为父总是有些不放心,此事事关重大...” 李秀宁早已料到父亲会有此虑,她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与推崇:“父亲所虑极是。” “三弟圆滑有余,但在机变谋划上确实稍欠火候。女儿在洛阳时,对此已有安排。” “此次辅助三弟行事之人,并非寻常部曲,乃是女儿近来极为倚重的一位青年才俊,名为凌白。” “凌白?”李渊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 第462章 炫目花哨的银甲 “正是。”李秀宁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此子虽出身一般,但却见识不凡,处事果决,更难得的是对天下大势有着独到的见解......” 李渊很清楚李秀宁的眼光极高,能让她如此推崇担保之人,必有过人之处,心中的疑虑顿时去了大半。 “既然你如此看好此人,为父便放心了。” 李渊沉吟道:“不过,此事关乎我李家的未来,仍需谨慎。这样,秀宁,你去将建成、世民唤来,我们一同商议。” 很快,李建成与李世民便来到了书房。 李建成听闻此事,显得颇为兴奋,认为这是壮大李家势力的绝好机会。 李世民则更为沉稳,他仔细询问了瓦岗的战况、朝廷的动向以及“凌白”此人的来历,同时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父亲,”李世民最终开口,声音中透着沉着,“阿姐分析得极是。” “王世充忙于平定瓦岗,无暇他顾,杨素又为我等扫清了外部障碍,更兼虎威王有恙在身,实乃上天赐于我李家的良机,此时若不出手,更待何时?” “只是,与瓦岗残部接触,风险犹存,需得力之人前往主持大局,随机应变。” 他的意思与李渊不谋而合,都认为光靠李元吉和那个“凌白”还不够,需要更有分量和决断力的人亲自前往。 李渊看了看沉稳的李建成,又看了看精干的李世民和李秀宁,心中已有决断。 “建成需留守太原,处理政务,安抚各方,不可轻动。” “世民,你精于谋略,善于临机决断!” “秀宁,你熟悉东部情况,且在绿林中有些人脉,便于与瓦岗之人打交道...你二人便即刻准备,带领一批得力人手,以商队为掩护,秘密前往三河镇,与元吉和那凌白汇合!”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儿女,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记住,你等此行的目的,乃是趁乱取利,万不可与官军争锋!” “父亲放心!”李世民和李秀宁齐声领命,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事不宜迟,去吧!”李渊挥了挥手。 随即,李世民与李秀宁便不再耽搁,立刻退出书房,自去挑选精锐人手,准备行装。 ...... 自那日阵前斗将,罗士信惊退宇文成都,已经过去了数日。 原本如同疾风暴雨般的战鼓和呐喊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宁静。 这种围而不攻的态势,反而让瓦岗寨内部更加的不安。 聚义厅内,李密、徐茂公等人百思不得其解。 “王世充这老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密眉头紧锁,“既不攻,也不退,就这么围着?难道想活活困死我们?” 徐茂公捻着胡须,沉吟道:“或许...是那日士信显露的勇力,让其心生忌惮,不敢再行强攻?又或者,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秦琼接口道,心中的那份不安再次浮现,“他们在等什么?难道...还有援军?” 众人皆是沉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而这种充满未知的等待,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折磨人的神经。 瓦岗的存粮在一天天减少,伤员的状况在恶化,士气在无声的消耗中持续滑落。 他们只能抓紧这宝贵的时间,拼命修补寨墙,整顿防务,同时提心吊胆地猜测着官军的下一步意图。 罗士信倒是颇为不满,他觉得自己还没打够,整天嚷嚷着要出去打架,都被秦琼给安抚了下来。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的流逝。 ...... 官军大营,中军帐内。 凌云依旧如往常般平静,仿佛外界的停滞与他无关。 他每日或翻阅文书,或观看舆图,或听取王世充关于围困情况的例行汇报。 这一日,宇文成龙快步走入帐内,低声禀报道:“大王,三河镇传来消息,李元吉称,那李秀宁与李渊的次子李世民,已在五日前,离开太原,正在前往三河镇的途中,不日即可抵达!” 终于来了! 凌云一直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冰湖上漾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他等的人,终于要入局了。 “传令王世充,令其召集所有营官以上的将领,来此议事。” “是!”宇文成龙领命,立刻转身出去传令。 低沉的聚将鼓声响起,官军各营将领闻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务,顶盔贯甲,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中军大帐。 所有人都意识到,僵局即将被打破! 大帐内,气氛肃杀。 凌云端坐于上,王世充、宇文成都分列两侧,后续赶来的营官以上的将领迅速排班站好,鸦雀无声,目光全都聚焦在凌云身上。 “围困数日,瓦岗饥疲交加,士气已堕。”凌云开门见山,声音平淡:“战机已至。” “明日,尔等必须以最好的状态,列阵于瓦岗阵前,弓上弦,刀出鞘!本王要的,是气势!是让瓦岗贼寇胆寒的气势!” 说到这里,凌云察觉到众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微微顿了顿,才接着道:“本王知道诸位在担心什么,困兽犹斗,如今...瓦岗能倚仗者,无非罗士信之勇。不除此獠,纵破瓦岗,我军亦将伤亡惨重。” “大王明鉴!”众将纷纷抱拳。 凌云淡笑一声,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而后,看向了一侧的宇文成龙:“成龙。” “属下在!”宇文成龙赶忙应道。 “本王曾听你兄长说过,你曾定制了一副战甲,甚是华丽醒目,可还在营中?”凌云问道。 宇文成龙一愣,不明白凌云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微微迟疑后,还是老实回答道:“回大王,在...在的。那还是属下...咳咳...当初不懂事,想着当将军威风,特意找工匠打造的,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一直放在箱底,没敢再穿...” 他越说声音越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取来。”凌云命令道。 “啊?是!”宇文成龙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跑回了自己的营帐,将那套压在箱底的战甲给找了出来。 当这套战甲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包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副战甲的宇文成都在内,所有人的嘴角,皆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只见这套明光铠被漆成了亮银色,甲叶边缘镶着金边,胸前的护心镜周围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头盔上更是插着五颜六色的雉鸡翎。 可谓是...极为炫目,也极为骚包,与战场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 第463章 本将——宇文成龙 次日,黎明。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官军大营的营门大开,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官军士卒,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开出了营寨,在瓦岗主寨之前,排列成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方阵。 瓦岗寨墙之上,警钟长鸣! 李密、徐茂公、秦琼等主要人物,匆忙登上墙头,当看到下方官军森严的阵势后,皆是脸色大变。 “王世充...这是要决战了吗?”李密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 徐茂公脸色凝重无比:“看其阵势,绝非佯攻!王世充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魏公!官军势大,寻常守御恐难抵挡!”徐茂公急声道,“为今之计,唯有再派士信出战,若能阵前挫其锐气,或可挽回危局!” 李密看向秦琼,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了:“叔宝,让士信准备出战!” 秦琼看着下方的官军大阵,紧握双锏,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但他也知道,徐茂公所言乃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面对官军如此严整的方阵,唯有罗士信那一身不讲道理的蛮力才能破之。 随即,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好!” ...... 不多时,瓦岗寨门便被打开。 罗士信一马当先,浑铁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秦琼、姜松、罗成、王伯当等将紧随其后,阵容与上次几乎一样。 罗士信来到阵前,浑铁枪一指官军阵中耀武扬威的宇文成都,瓮声瓮气地大吼道:“上次让你跑了,今天,你还敢出来吗?我今天一定要把你打趴下!” 就在瓦岗众人都以为宇文成都要应战之时,后者的反应,却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这一次,宇文成都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怒而出战,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轻轻一催胯下战马,向旁边让开了半个马身。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一名原本被其魁梧身形遮挡住的“将领”,显露了出来。 只见此人同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但身上那套银甲...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 瓦岗众人皆是一愣,就连罗士信也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花里胡哨”的家伙。 而此刻,宇文成都再次有了动作,只见他竟将自己的那杆凤翅镏金镗,递向了那名银甲将领。 而后,才转过头,看向一脸好奇的罗士信,喝道:“罗士信!今日你的对手,不是本将军!” 罗士信微微一愣,想了想后,伸手指向了那银甲将领:“那...今天要跟我打的,是他?他是谁?” 不止是罗士信,所有的瓦岗将士,乃至官军这边不明真相的士卒,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手持凤翅镏金镗,一身骚包银甲的陌生将领。 不等宇文成都作答,那银甲将领便轻轻一磕马腹,催动战马上前几步。 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遮住口鼻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本将——宇文成龙!” 声音传开,战场之上一片哗然! 宇文成龙? 宇文成都的弟弟? 大将军竟要让自己的亲弟弟去对付这个罗士信? 这不是去送吗? 瓦岗寨墙上,徐茂公捻断了一根胡须,愕然道:“宇文成龙?宇文府的宝贝疙瘩?此子也有上阵杀敌的本事?” 秦琼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宇文成龙”,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眼神...太过平静,太过深邃,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罗成则是嗤笑出声:“宇文成龙?名字倒是起得不错,待会儿便看看你是龙,还是虫?” 而在官军阵中,王世充身侧,一名穿着亲兵服饰的宇文成龙本人,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阵前那个顶着自己名号、穿着自己那套羞于启齿的盔甲、手持兄长神兵、即将与罗士信这等凶人对决的身影,心脏砰砰直跳。 一方面,是恐惧和后怕,若是自己上去,恐怕一个照面就被罗士信砸成肉泥了。 另一方面,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虚荣感,悄然滋生。 因为,他知道,无论今日胜负如何,“宇文成龙”这个名字,经此一战,都必将名扬天下! 能在战场之上“扬名立万”,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 可同时,他又清醒地认识到,这所有的惊叹,乃至可能到来的传颂,都是假的! 都是属于那位深不可测的虎威王的。 自己,不过是一个名字的提供者,一个躲在安全处的看客。 这种虚名与实质的巨大落差,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窃喜,又有羞愧,更有对凌云的深深敬畏。 战场中央,罗士信可不管那么多,他听说对手不是宇文成都,而是个没听过的“宇文成龙”,顿时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挥舞着浑铁枪,冲着“宇文成龙”吼道:“管你是谁,先吃我一枪!” 说着,便催动战马,直奔“宇文成龙”而来! 在所有瓦岗将士,甚至绝大多数官军士卒看来,这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那银甲将领的惨状。 就连罗成这等捅杀义父的薄情之人,心中都是一紧,似乎是不忍心看到一个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将领,就此殒命。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枪,“宇文成龙”却依旧稳坐马上,面具下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单手持着凤翅镏金镗,镗尖斜指地面。 “找死!”罗士信见对方如此托大,怒吼一声,浑铁枪的力道更是加重了几分,誓要将这个“花架子”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眼看那黑色的枪影就要临身!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宇文成龙”动了! 只见他那只握着镗杆的手,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抬,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玄妙的轨迹,仿佛早已计算好了角度和时机! 镗刃不偏不倚,迎向了浑铁枪的枪锋! “铛——!” 镋枪相碰,没有出现银甲将领被砸飞的情景,也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罗士信那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 他感觉自己这一枪不是砸在了兵器上,而是砸在了一座巍然不动的铁山之上! 一股远比面对宇文成都时,更加磅礴的巨力,沿着枪杆反震了回来! “呃啊!” 罗士信发出一声闷哼,那双能生裂虎豹的手臂,竟然感到一阵麻痹! 而其胯下的黑色战马更是承受不住这股反震之力,前蹄一软,竟被硬生生震得向后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站稳,马嘴里都喷出了白沫! 而反观那“宇文成龙”,他身下的战马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那杆凤翅镏金镗依旧稳稳地持在他手中,镗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光。 静! ...... 第464章 宇文将军神威 宇文成龙...竟然正面接下了罗士信的全力一击! 不仅接下了,还...还把罗士信给震退了? 徐茂公手中的羽扇顿住了,李密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墙垛上。 秦琼瞳孔骤缩,单雄信身躯微震,姜松面色凝重,罗成更是失声叫道:“不可能!” 场中,罗士信稳住战马,晃了晃有些发懵的脑袋,又看了看对面那依旧平静的银甲将领,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力气好大!” 随即,握紧浑铁枪,喝道:“但我不怕你!再来!” 说罢,再次催动战马,将浑铁枪挥舞开来,向着“宇文成龙”笼罩而去! 他虽然心思单纯,但战斗本能极强,已然将眼前之人视为了前所未有的强敌。 然而,面对罗士信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宇文成龙”依旧从容。 他手腕一抖,凤翅镏金镗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轻灵飘逸,镗尖如同凤凰点头,点在浑铁枪力道最薄弱之处,将罗士信的猛攻引向一旁。 时而沉重如山,镗杆横栏竖挡,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将罗士信的蛮力硬生生地化解于无形。 时而又诡谲莫测,镗刃翻转,如同凤凰展翅,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削、砍、劈、挂,逼得罗士信手忙脚乱! “铛!铛!铛!铛!” 连绵不绝的碰撞声响彻整个战场!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场面上,“宇文成龙”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 他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戏耍着一头力量强大却技巧笨拙的猛兽! 罗士信空有一身气力,却被那精妙的镗法完全克制,所有的攻击都如同泥牛入海,打得无比憋屈,怒吼连连,却根本无法对“宇文成龙”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官军阵中,宇文成都因为曾经见过相似的一幕,所以并不如何意外。 但其余那些知晓内情的将领,可就不淡定了,他们虽然知道大王武艺盖世,但亲眼见到他如此举重若轻地将罗士信这等凶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大王神威!大王神威啊!”王世充忍不住低声喃喃,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其身侧真正的宇文成龙,看着那个顶着自己名号的“自己”大展神威,压着罗士信打,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经此一战,“宇文成龙”这个名字,必将成为猛将的代名词,甚至...超越他的兄长...宇文成都! 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但这份因大王而带来的“虚名”,依旧让他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战场中央,凌云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也不想再浪费时间,随即,目光一凝,镗法陡然一变! 趁着罗士信一枪用力过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镗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刺罗士信持枪的手腕! 罗士信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一声轻响,镗尖的侧刃划过了罗士信的手腕,虽然没有断手,却割断了他的手筋! “啊!”罗士信惨叫一声,浑铁枪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腕,看着对面那依旧平静的银甲将领,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然而,“宇文成龙”并未因罗士信失去兵器而停手。 瓦岗的脊梁必须被打断,罗士信这个最大的变数,必须清除! 他手腕一翻,凤翅镏金镗再次扬起,镗尖对准了因手筋被挑、暂时失去大部分战斗力的罗士信的心口,镗身微微后缩,下一刻,便要取其性命! “士信!小心!” “贼子敢尔!” 瓦岗阵中,数声惊怒交加的暴喝几乎同时响起! 眼见罗士信性命危在旦夕,秦琼的双目一下子就红了,催动黄骠马就冲了过来:“宇文成龙!住手!” “休伤我兄弟!”罗成也被这即将发生的惨剧刺激,一股同仇敌忾之气涌上,挺起五钩神飞枪,厉喝一声,便冲了上去。 姜松紧随其后,手中那杆奇形的长枪,直刺“宇文成龙”持镗的右臂肩胛穴,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意在迫使其回防! 就连一直暗中观察、心中惊疑不定的单雄信,此刻也无法再坐视。 罗士信是瓦岗重要的战力,更是凝聚军心的一面旗帜,绝不能就此身死! 他虽觉得这“宇文成龙”处处透着古怪,但救人心切,容不得多想,也大喝一声,金钉枣阳槊一摆,加入了战团。 刹那间,瓦岗四大将领——秦琼、罗成、姜松、单雄信,为了救援罗士信,竟不顾身份,同时对“宇文成龙”一人发动了围攻! 瓦岗寨墙上,李密、徐茂公等人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这是瓦岗最后顶尖战力的合力一击,若不能救下罗士信,或者甚至被反杀...他们根本不敢想象那后果。 面对四方来袭的凌厉攻势,“宇文成龙”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动了! 面对秦琼直劈天灵盖的金锏,他不退反进,手中凤翅镏金镗猛地向上一架! “铛!” 镗锏相交,秦琼的双锏险些脱手,黄骠马被震得嘶鸣后退! 几乎在架住秦琼双锏的同时,他的手腕诡异一抖,镗杆借着碰撞之力,如同活物般向后一荡,那半月形的镗刃刚好磕在了罗成刺来的五钩神飞枪的枪尖之上! “叮!” 一声脆响,罗成只觉得枪尖传来一股旋转的怪力,长枪几乎把持不住,差点脱手而飞,吓得他连忙收枪。 而对于姜松那直刺肩胛的一枪,“宇文成龙”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左臂向后一屈,用手臂上那造型华丽的银色护臂,间不容发地格挡住了姜松的枪尖! “噗!” 一声闷响,姜松感觉自己的枪尖仿佛刺在了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钢之上,难以寸进! 他心中骇然,此人对招式的掌控和对战局的预判,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最后,是单雄信从侧后方刺来的金钉枣阳槊! “宇文成龙”格开姜松长枪的左手,就势向下一按,按在了单雄信的槊杆之上。 单雄信这志在必得的一槊,竟然被他轻描淡写地按得偏离了方向,擦着他的甲胄边缘滑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宇文成龙”以一敌四,或架、或磕、或格、或按,竟将四人的围攻尽数化解于无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那份从容,那份精准,那份深不可测的实力,震撼了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对面,刚想找机会放冷箭的王伯当,看到这一幕,心神俱震,握着弓的手,不自觉地垂落。 官军阵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所有士卒都被“宇文成龙”这神乎其技的表现点燃了,狂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宇文将军!” “宇文将军神威!” ...... 第465章 凌云离营 而瓦岗众人,则是一片死寂。 秦琼、罗成、姜松、单雄信四人勒住战马,将受伤的罗士信护在中间,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四人合力,竟然连让对方移动一步都做不到? 这“宇文成龙”...到底是人是鬼? 单雄信心中的惊骇尤其强烈。 刚才那按在他槊杆上的一掌,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只是让他的攻击偏离,并未伤他分毫。 而且,在两人身形交错、目光短暂接触的刹那,他清楚地看到了对方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却带着一种让他熟悉的、唯有在那位身上才感受到过的,掌控一切的威严! 是他! 虎威王——凌云! 他不是在三河镇吗?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单雄信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宇文成龙”如此厉害,为何官军近日行为如此反常! 一切都是虎威王在亲自操盘! 他竟然亲临阵前,还伪装成了宇文成都的弟弟! 这个认知,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虎威王在此,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凌云的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瓦岗五将,在单雄信的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单雄信再次心神一震,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立刻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趁着其他人还沉浸在震惊中,极其隐晦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单雄信的回应,凌云不再恋战。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重创罗士信,震慑瓦岗群雄,并与单雄信接上头。 随即,他便调转马头,手持凤翅镏金镗,在官军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从容不迫地回归本阵,将绝望和恐惧,留给了瓦岗众人。 秦琼等人根本不敢追击,连忙护着神色萎靡的罗士信,狼狈地退回了瓦岗寨。 ...... 瓦岗,聚义厅。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罗士信手腕被精心包扎,但他低着头,此前的神采消失不见,只剩下挫败和茫然。 秦琼、罗成、姜松等人神色灰败。 李密瘫坐在主位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徐茂公长吁短叹,束手无策。 “连...连士信都败了...败得如此之惨...”李密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可恨!宇文成龙...啊!天亡我瓦岗……天亡我瓦岗啊!” 徐茂公苦涩道:“魏公,那宇文成龙...其武艺简直通神!经过今日一战!我等...已无将可派,无兵可守了。”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瓦岗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外有大军围困,内无御敌之将,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单雄信,缓缓站起身。 他环顾众人,开口道:“魏公,诸位兄弟!事已至此,困守孤寨,唯有死路一条!”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单雄信继续道:“官军势大,那王世充用兵老辣,更有...更有如宇文成龙这般不知深浅的猛将,硬拼下去,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为今之计,若想保全寨中兄弟的性命,唯有...唯有另寻出路!” “雄信,你的意思是...投降朝廷?”徐茂公面色微动。 对于单雄信来瓦岗的原因,他早已在跟单雄信的对话中有了猜测,若是之前,他自然是嗤之以鼻,可现在...他竟有几分希冀。 败局已定,投降竟成了眼下最好的选择。 “非也。”单雄信微微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投降之路已绝,王世充态度明确。但天下之大,并非只有官军一路!” “嗯?”徐茂公闻言,脸上闪过一抹错愕。 不等他再次询问,单雄信便继续说道:“我等何不放弃瓦岗,寻一明主投奔,借其势力,保全弟兄,以待将来?” “投奔他人?”李密脸色一变,他身为瓦岗之主,岂肯轻易寄人篱下? 但此刻,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 秦琼沉默片刻,艰难开口道:“单二哥所言...不失为一条生路。总不能...让所有弟兄都跟着陪葬。” 罗成、王伯当等人也纷纷露出了意动之色。 连最强的罗士信都败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死守在这里? 李密看着众人的神情,知道军心已散,大势已去。 最终,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声音苍凉:“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静静。” ...... 官军大营。 肃杀之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后的亢奋与对那位“宇文成龙”将军的无限敬畏。 中军大帐,凌云已经卸下了那身花哨夺目的亮银盔甲,取下了遮面的面具,恢复了原本的玄色常服。 那套沾染了尘土的银甲,被他随意地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那五颜六色的雉鸡翎似乎也收敛了光芒,静静等待着它的下一个主人。 宇文成龙垂手侍立在一旁,心情依旧激荡难平,看向那套银甲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正是这套他曾觉得羞耻的甲胄,今日却在大王身上,绽放出了令天地失色的光芒。 “成龙。”凌云平淡的声音响起。 “在!”宇文成龙连忙躬身。 凌云指了指那套银甲:“这套甲,你穿上。” “啊?”宇文成龙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他穿上这套... 他配吗? “从现在开始,你便穿着此甲行走,直到大军凯旋!”凌云的语气不容置疑。 宇文成龙也不是笨人,稍稍思索了一下,便明白了凌云的深意,连忙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穿上!” 他心中甚至隐隐有一丝窃喜和激动,能够穿上这套“传奇”战甲,哪怕只是装样子,也足以让他在营中收获无数羡慕...甚至敬畏的目光。 宇文成龙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开始穿戴。 当最后那顶插着雉鸡翎的头盔,戴在头上时,看着铜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必须扮演好“那个”刚刚击败了罗士信、震慑瓦岗群雄的“宇文成龙”,哪怕只是个空壳子。 凌云看着穿戴整齐,虽然努力挺直腰板却依旧难掩那份虚浮之气的宇文成龙,微微颔首:“记住,少说话,多摆架子。你越是如此,旁人越会觉得你是‘这个’。” 说着,竖起个大拇指。 “是!属下...不,末将明白!”宇文成龙努力模仿着想象中高手的气度,只是那姿态在凌云看来,未免有些滑稽。 这时,王世充和宇文成都得到传唤,也进入了帐内。 当他们看到穿着那套耀眼银甲,昂首挺胸站在一旁的宇文成龙时,都是愣了一下。 “王总管,宇文将军。”凌云开口道,“瓦岗经此一挫,脊梁已断,内部必生巨变。接下来之事,依计行事即可,不必再行强攻,保持围困压力,静观其变。” “末将遵命!”王世充和宇文成都齐声应道。 “本王该走了。”凌云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营中之事,由王总管全权负责。” 王世充心中微动,猜测凌云离去,应是“摘桃人”即将到来。 他不敢多问,只是郑重应下:“末将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负大王重托!” 宇文成都则是抱拳道:“大王放心,末将必辅助王总管,稳住大局!” 凌云点了点头,目光最后扫过两人,以及那个穿着银甲,努力扮演着自己的宇文成龙,随即,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帐外走去。 ...... 第466章 龙虎初邂 王世充和宇文成都躬身相送,直到凌云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外,才直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放松。 凌云在此,虽如同定海神针,却也让他们时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如今凌云离去,他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但也似乎能稍微喘口气。 宇文成龙穿着那身沉重的盔甲,看着凌云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凌云出了中军大帐,并未惊动任何人,他换上了一套随身携带的、普通商贾的青色长衫,脸上也稍微做了些修饰,掩去了那份过于锐利的锋芒,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行商。 ...... 官军大营依旧肃穆,围困仍在继续。 穿着骚包银甲的“宇文成龙”开始在营中,或者在瓦岗寨门之前“巡视”。 所到之处,引来无数敬畏、好奇、乃至疑惑的目光,但他谨记凌云吩咐,只是微微昂着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懒得理会的姿态,倒也确实唬住了不少人。 王世充和宇文成都则开始严格执行凌云的指令,收缩兵力,巩固包围,同时派出大量的哨探,密切关注着瓦岗寨内的一举一动,以及任何可能从外部靠近的可疑人马。 ...... 瓦岗寨内,则彻底被绝望笼罩。 罗士信重伤,顶尖将领联手亦惨败于“宇文成龙”之手,军心已经彻底涣散。 求生的本能开始压过对李密的忠诚,底层士卒和中层头领之间,暗流涌动,各种寻找出路的言论悄然传播。 单雄信则开始按照凌云的暗示,秘密地与一些意志不坚定、且有拉拢价值的将领接触,话语中隐隐指向北方... ...... 三河镇,迎风客栈。 房内,凌云安然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他比原计划提前半日回到了这里,与早已等得心焦的李元吉顺利汇合。 李元吉见到他回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将太原方面的消息,喋喋不休地汇报了一遍。 ...... 两日后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三河镇染上了一层橘红色,街道上行人渐稀。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杂乱的车马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迎风客栈的门口。 来了。 凌云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李元吉也立刻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显得有些紧张又兴奋。 房门被轻轻敲响,在凌云应声后,被人从外面推开。 首先进来的是一身利落骑装,难掩英气的李秀宁。 她的目光在房内一扫,看到安然坐着的凌白和李元吉,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凌公子,元吉,你们久等了。”李秀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赶路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展开大事的振奋。 “阿姐!”李元吉连忙上前,“你们可算到了!” 凌云也站起身,对着李秀宁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属于“下属”的疏离:“大小姐一路辛苦。” 而后,他的目光越过李秀宁,落在了紧随其后进入房间的那人身上。 此人约莫二十左右,面容俊朗,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沉静中透着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虽经长途跋涉,举止间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沉稳的气度,此人正是唐国公次子,李世民。 然而,就在李世民踏入房间,目光与迎上来的“凌白”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李世民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悸和恐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烛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甚至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呼吸都为之一滞!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却又无比真实和强烈! 仿佛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青衫文士,是一头披着人皮的亘古凶兽,其无形的威压足以令百兽俯首,令潜龙蛰伏! “嗯?世民?你怎么了?”李秀宁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李世民的异常,连忙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关切地问道。 她还从未见过后者露出如此失态的神情。 李元吉也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李世民。 凌云眼中拂过一抹异色,随即恢复如常,接着,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二公子可是身体不适?面色如此不佳,莫非是连日赶路,染了风寒?”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来,那股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摆了摆手道:“没...没事。或许是连日赶路,未曾好好休息,有些疲惫,方才一时头晕罢了。惊扰诸位了,抱歉。” 他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刚才那感觉绝非简单的疲惫或头晕! 那是一种...仿佛遇到了天敌般的本能战栗! 可眼前的这位“凌白”公子,看上去文质彬彬,气息平和,怎会让自己产生如此荒谬的感觉? 难道真是自己这些时日精神过于紧绷,产生了错觉? 李世民暗自摇头,将这份不安强行压下,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李秀宁见李世民脸色逐渐恢复,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也松了口气,只当他是真的累着了,便道:“世民,你既然身体不适,不如先稍作歇息?” “不必了。”李世民定了定神,目光再次看向凌云,虽然那份莫名的悸动已消失,但他再看向此人时,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警惕和审视。 “正事要紧。凌公子,三弟,瓦岗那边,如今情况究竟如何?我等在路上听到一些传闻,似乎官军之中,出了一位名叫宇文成龙的猛将,连罗士信都败于其手?” ...... 第467章 鹰愁涧 提到正事,房间内的气氛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 李元吉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兴奋: “没错,那宇文成龙可了不得!听说其当日穿着一身亮晃晃的银甲,威风得紧!罗士信那么凶的人,被他几下就打趴下了,连手腕都给废了!” “后来秦琼、罗成他们四五个人一起上,都奈何不了他!瓦岗这次可是栽到家了!” 李秀宁闻言,眼中异彩连连,看向凌云:“凌公子,元吉所言属实?那宇文成龙当真如此厉害?此人之前名声不显,为何突然...” 凌云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大小姐,二公子,元吉公子所言基本属实。据我们多方打探,那宇文成龙乃是宇文成都之弟,平日名声不彰,此番不知为何,竟展现出惊世骇俗的武艺。” “罗士信确已被其重创,失去战力。瓦岗经此一败,顶尖战力折损严重,军心已然溃散。”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更关键的是,官军主帅王世充老谋深算,在取得如此大胜后,并未急于发动总攻,反而采取围而不打的策略。” “此举看似给了瓦岗喘息之机,实则是钝刀子割肉,不断消磨其残存的意志。如今瓦岗寨内,粮草将尽,外无援兵,内有溃散之忧,李密威望扫地,内部各派系寻求出路的呼声日益高涨。” “可以说,瓦岗这座大厦,已然根基尽毁,只差最后一阵风,便会彻底倾塌。而其寨中那些能征善战之将,如秦琼、单雄信、王伯当等人,如今正是彷徨无措、寻觅出路之时。 “此刻,正是我等出手招揽的绝佳机会!若能将这些瓦岗精锐收归麾下,对于唐国公的大业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 凌云的话语,如同一幅清晰的画卷,将瓦岗的绝境与其中蕴含的巨大机遇,展现在了李家姐弟的面前。 李秀宁听得心潮澎湃,看向凌云的目光更加倚重和赞赏:“公子分析得透彻!如此说来,眼下确是我李家千载难逢的良机!” 李世民虽然心中对“凌白”仍存有一丝莫名的警惕,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分析鞭辟入里,对时机的把握精准无比。 瓦岗的残局,确实是一块诱人无比的肥肉。 李世民沉吟片刻,压下心中的那丝不适,开口问道:“凌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官军围困甚严,我等如何能与瓦岗内部取得联系?又该如何取信于他们,让他们愿意投奔我太原?” 李世民的问题,如同利剑,直指此次行动最难逾越的两道关隘—— 如何突破官军铁桶般的封锁与瓦岗取得联系?又如何让那些心高气傲、身处绝境的瓦岗将领,相信并愿意投靠远在太原的李家?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神色不一的脸庞。 李元吉看向凌云,虽然两人已经通过气,可他李元吉给人的印象,从来都算不上有才有智。 所以,这种需要深谋远虑的事情,还是凌云开口比较合适。 李秀宁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眼中带着期待。 李世民虽然心中对“凌白”存有警惕,但此刻也是凝神静听。 他需要判断此人的谋划是否真的可行。 凌云迎着三人的目光,神色从容。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起身,走到房间内侧,悬挂的一幅略显粗糙的瓦岗周边地形图前。 这幅图是他这两日根据记忆,和李元吉提供的信息补充绘制的。 “二公子所虑,确是关键。” 凌云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代表瓦岗主寨的位置:“官军围困,水泄不通,明面上的通道,无论是官道、小径,乃至一些险峻的山隘,皆有王世充重兵把守,巡逻游骑日夜不息,想要派人潜入,难如登天。”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瓦岗主寨的侧后方,那里是一片标识着陡峭山岭和茂密森林的区域。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在下与元吉公子这段时日并未虚度,多方打探,并结合一些山野樵夫口中的传言,发现了一条...或许存在的路径。” 几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手指所在的那片区域。 “此地,名为‘鹰愁涧’。” 凌云沉声道:“顾名思义,山势极其险峻,两侧悬崖如刀劈斧削,深涧幽暗,猿猴难攀,飞鹰愁渡。” “寻常人根本不会考虑从此处通行。但也正因如此,官军的布防在此处最为薄弱,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李元吉适时地补充道,带着几分发现秘密的得意: “没错!我们问了几个老樵夫,都说那地方根本不是人走的,以前只有采药人为了珍贵的药材,才会冒着生命危险用长绳坠下去,但十去九不回!官军压根没在意那里!” 李世民看着地图上那几乎与等高线垂直的区域,眉头紧锁:“如此绝地,即便官军不设防,我等又如何通过?难道要让信使也学着采药人坠崖而下不成?那与送死何异?” “并非完全如此。”凌云摇了摇头,手指在“鹰愁涧”的某处轻轻一点,“据称,去年夏季山洪暴发,冲垮了部分山体,似乎...在涧壁中段,隐约形成了一条极为狭窄的碎石坡道,或许可以借之上下。” “但此信息未经证实,且即便属实,其险峻程度,依旧远超常人想象。需要通过之人,不仅需有绝佳的攀援身手,更需有过人的胆魄和运气,可谓是九死一生。” 他描述得越是危险,李世民和李秀宁的脸色就越是凝重。 但与此同时,他们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希望。 正因为其近乎不可能,才可能成为官军视线之外的唯一漏洞! “凌公子的意思是...选派死士,由此险径,冒险潜入瓦岗?”李秀宁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不错。”凌云肯定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开官军耳目的方法。而且,此举本身,亦是一种‘投名状’。若能成功抵达,向瓦岗众人言明我等是如何突破千难万险而来,其诚意与能力,便已先声夺人。” 李世民沉吟不语,在心中飞速权衡。 派出的死士很可能有去无回,但若能成功,收益也是巨大的。 这确实是一场值得一搏的豪赌。 最终,他看向凌云:“公子认为,此事有几成把握?”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凌云回答得滴水不漏,“若选派之人得当,熟知山地攀援,心志坚定,或有二三成可能成功抵达。但其中变数极大,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暴露行踪。” 二三成! 这个概率低得令人心惊,但在当前的形势下,这无疑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 ...... 第468章 三管齐下 “好!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也值得一试!”李世民终于下定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麾下或有此等擅长山地攀援的死士,人选之事,我来负责。” 第一个难题,算是找到了一个极具风险的解决方案。 接下来,是第二个——如何取信瓦岗,让他们愿意投靠太原? 这次,没等凌云开口,李元吉就抢着说道:“这个简单!就凭咱家四弟元霸!” 提到李元霸,李元吉与有荣焉,挺起了胸膛:“四明山一战,四弟锤震十八路反王,天下谁人不知?那些瓦岗的人只要不傻,就该知道,如今这天下,要说还有谁能正面扛住...虎威王的,除了四弟,还有谁?” 李秀宁也点头附和,语气中带着自豪:“元吉话糙理不糙。元霸之勇,确实天下无双。四明山一战,其威名已足以震慑群雄。瓦岗如今最惧者,无非官军,尤其是——虎威王凌云。” “若我等能向其表明,投靠太原,并非寄人篱下,而是找到了一个足以庇护他们、甚至未来可与凌云抗衡的强援,我想...身处绝境中的他们,当是很难拒绝。” 李世民微微颔首,李元霸确实是李家目前,最硬的一块“招牌”。 他补充道:“不错,除却四弟,我太原亦是兵精粮足,父亲素有仁厚之名,善待士卒。” “瓦岗众人若来,我李家必以诚相待,量才录用,绝无猜忌。此乃安身立命之上选,远比投靠窦建德、杜伏威等辈,或是困守孤寨玉石俱焚,要强得多。” 三人的理由都很充分。 然而,凌云却在此刻,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一直暗中留意他的李世民捕捉到了。 “凌公子似乎另有高见?”李世民疑惑地看向他。 凌云迎上李世民的目光,缓缓道:“二公子,大小姐,元吉公子所言,皆在情理之中。四公子之神威,确是极大的筹码。然,欲说服穷途末路、心绪纷乱之人,仅凭威名与空泛的承诺,恐怕...还不够。”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如同抽丝剥茧:“瓦岗众将,皆是历经磨难、心思缜密之辈。他们此刻考虑投奔,首要者,并非遥远的、可能与...虎威王对抗的未来,而是眼前的‘生存’与‘可信度’。” “生存,即如何突破重围,安全抵达太原。” “这一点,我们若能提供‘鹰愁涧’这条或许存在的路径,便算解决。但更重要的是‘可信度’。” “他们为何要相信我们李家是真心招揽,而非利用他们?” “他们为何要相信,我们有能力在官军的眼皮子底下,将他们接应出去?” “又为何要相信,投靠太原后,能获得应有的地位和尊重,而非被当作降卒奴仆?”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李家姐弟的心头。 李秀宁和李世民顿时陷入了沉思,他们发现,自己确实将问题想得有些简单了。 绝境中的人,疑心最重。 “那依凌公子之见,该当如何?”李世民虚心求教,此刻,他暂时抛开了对“凌白”的那份警惕,专注于眼前的难题。 凌云成竹在胸,显然早已思虑周全:“需双管齐下,虚实结合。” “其一,实者,便是我们之前议定的,派遣死士,携带二公子或唐国公的亲笔信物,经由险径,面见瓦岗诸将。” “信中除陈明利害、许以厚待外,更需附上详尽可行的接应计划!例如,约定时间,由我太原派出精锐,于瓦岗侧翼某处预设接应点,待其按计划突围后,迅速接应撤离。” “计划必须具体且可行,方能显我诚意与能力。” “其二,虚者,便是借势。”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瓦岗被围至今,封闭日久!我等可让死士在接触时,将这段时间外界所发生的事情,透露给他们。” “可言朝廷近日对河北窦建德、江淮杜伏威施加压力,使其无法动弹。” “以及杨素已奉王命节制骁锐军,震慑四方...如此,便可让瓦岗众人意识到,天下大势正在收紧,朝廷已经开始清理各路反王!” “大势之下,瓦岗岂有侥幸之理?若再不寻出路,便只有死路一条!而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太原敢于接手他们,更显我李家之实力与魄力!” 凌云最后总结道:“如此,以四公子之神威为‘胆’,以具体可行的接应计划为‘骨’,以天下大势之紧迫为‘势’!” “三管齐下,层层递进,必能击穿瓦岗将领最后的心理防线,使其认为投奔太原,是眼下唯一且最明智的求生之路!”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考虑了瓦岗之人的心理,又充分利用了外部形势,更是将李家的优势与行动方案完美结合。 李秀宁听得美目异彩连连,心中对“凌白”的欣赏更是达到了顶点。 李元吉则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 李世民目光灼灼,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他不得不承认,“凌白”的谋划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变数,无论是突破封锁的险招,还是取信瓦岗的心理战,都堪称精妙。 然而,计划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接应瓦岗残部突围——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随即,他便再次看向凌云与李秀宁:“凌公子之言,可谓算无遗策!然,纵使我等能与瓦岗取得联系,说服他们来投,可在官军的重重围困之下,如何接应其安全撤离?” “王世充非庸才,更有宇文成都、宇文成龙这对兄弟猛将,寻常的接应队伍,恐怕未及靠近,便已被其击溃,更遑论在官军的眼皮子底下,将瓦岗残部接应出来。” 李秀宁闻言,也皱起了秀眉:“世民所虑极是。官军势大,若按照父亲先前‘不与官军争锋’的嘱咐,暗中进行,根本不可能成功。除非...” “除非我们起兵。”李世民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派出一支足够强大的兵马,以雷霆之势,直插瓦岗侧翼,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强行开辟出一条通道,接应瓦岗众人撤离!” “起兵!”李元吉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个词,还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不错。”李世民严肃道,“事到如今,已无万全之暗策。欲成大事,必须行险!兵不仅要起,而且必须要快、要猛、要足够震慑敌人!”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太原:“而这支兵马的领军之人,必须勇冠三军,要能够抵住宇文家的两兄弟!而其威名...也要足以令瓦岗残部安心!” 他的话语顿了顿,一个名字几乎呼之欲出。 李秀宁美眸一亮,脱口而出:“四弟!元霸!” ...... 第469章 可还记得此戟的主人? “正是!”李世民重重一拳捶在掌心,“唯有元霸亲至,以其锤震四明山之余威,方可担此重任!” “一来,其勇力足以应对任何突发强敌;二来,其威名对瓦岗众人而言,无异于定心丸,让他们相信投靠我李家,确有硬靠山可依!此乃一举两得!” 李元吉赶忙附和:“对对对!有四弟出马,什么宇文成都、宇文成龙的,统统砸扁!瓦岗那帮人肯定巴不得过来!” 凌云静坐一旁,对李世民能迅速抓住关键,眼中掠过一丝莫名的赞许。 如此魄力,这李二公子...果非凡人! “然,调动如此兵马,尤其是请动四弟,非我等在此可以决断。” 李世民看向李元吉,神情严肃:“三弟,此事还需你辛苦一趟,即刻返回太原,面见父亲与大哥,陈明利害,务必说服他们同意起兵,并请四弟即刻动身前来!” 李元吉早就跟凌云通过气,所以对于李世民的话,并不意外,立刻拍着胸脯道:“老二,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定不辱命!” 李秀宁也叮嘱道:“元吉,事关重大,言辞需谨慎,但决心要坚定。务必让父亲明白,此乃我李家崛起之关键一战,不容有失!” “元吉明白!”李元吉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后,又看向凌云,眨了眨眼:“凌公子,那我这便动身了?” “时辰紧迫,公子速行。”凌云淡淡道。 随即,李元吉不再耽搁,与几人告别后,便连夜收拾,单人独骑,星夜兼程,向着太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 数日后,太原,唐国公府。 书房内气氛凝重。 李渊端坐主位,眉头紧锁。 李建成侍立一旁,脸色同样严肃。 一身风尘的李元吉,正口干舌燥地将三河镇的谋划、瓦岗的绝境、李世民主张起兵并请李元霸出山的理由,一五一十地禀报。 “...父亲,大哥,情势便是如此!” 李元吉最后总结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老二说了,此乃天赐良机,亦是逼不得已,不起兵,瓦岗这块肥肉可就飞走了!” “而起兵接应,既能得瓦岗精锐,壮大实力,更能向天下展示我李家的爪牙,震慑宵小!而欲成此事,非四弟元霸不可!” 李渊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起兵,意味着公开与朝廷对抗,风险巨大。 但瓦岗这块实实在在的利益,又让他无法不动心。 李建成沉吟片刻,开口道:“父亲,二弟与三弟所言,不无道理。” “如今天下纷乱,我李家坐拥太原,兵精粮足,确已到了需展露锋芒之时。瓦岗残部若能收归己用,必能实力倍增,故,孩儿同意起兵!” “四弟元霸,勇力无双,威名在外,确是此次统兵的最佳人选!然其心智...恐难驾驭大军,需有得力副将辅佐才是。” 李渊听完长子的话,缓缓点头,目光最终变得坚定:“建成所言甚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传令,以剿灭流窜叛军、接应友军为名,秘密调集两万精锐,由...由元吉统领,即刻准备开赴瓦岗方向!另,命元霸为先锋大将,随军同行!” 他看向李元吉:“元吉,你既与元霸相熟,便由你去请他吧。切记,要好言相劝,陈明此战关乎家族大业,务必请他出手!” “孩儿领命!”李元吉大喜,连忙应下。 ...... 偏院。 与府中的紧张气氛不同,这里是一片近乎与世隔绝的宁静...或者说是死寂。 李元霸蹲在院子的角落,对着一堆被他砸得稀烂的铁疙瘩发呆,手里握着那柄被他摩挲得无比光滑的小木戟。 “四弟!”李元吉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摆出亲切的笑脸走了进去。 李元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转了回去,闷声道:“嗯。” 李元吉走到他身边,斟酌着开口:“四弟,父亲和大哥有件大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李元霸头也不回。 “咱们要出兵,去打围困瓦岗的官军,救一些人出来。需要四弟你的大锤开道,把那些官军都砸跑!”李元吉尽量说得简单直接。 李元霸闻言,眼睛眨了眨,问道:“有皇帝的圣旨吗?” 李元吉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 “哦,那不去。”李元霸干脆利落地拒绝,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着他的小木戟,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戏文里说了,打架要听皇帝的话,没圣旨,不能随便打。” 李元吉傻眼了。 他预料过李元霸可能会因为不想动或者别的原因拒绝,却没想到搬出了“圣旨”这么个理由。 咱家干的可是造反的买卖,能有圣旨吗? 他连忙解释:“四弟,现在天下大乱,皇帝的话也不一定管用啊!那些官军是坏人,围困瓦岗...” “没圣旨,就是不行。”李元霸固执地摇头,任凭李元吉说得口干舌燥,道理讲了一箩筐,他就是不为所动,翻来覆去就是“没圣旨”三个字。 李元吉急得团团转,忽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李元霸手中的小木戟上,心中微动。 之前他还没有注意,这木戟的样式、纹路、甚至那月牙小枝的弧度... 这不就是自己在虎威王府,见到的那杆擎天戟吗? 再联想到大王与自家四弟的渊源... 随即,李元吉便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柄小木戟,用一种试探性的声音问道:“四弟...你如此珍爱此戟,可还记得...此戟的主人...” 话音未落! 李元霸那原本漫不经心的身影猛然一僵! 他霍然抬头,瞳孔骤缩,那双平日里时而懵懂,时而凶戾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李元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你...你说什么?” 李元霸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李元吉面前,那双看似瘦弱却蕴含着恐怖巨力的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李元吉的双臂。 ...... 第470章 太原起兵 “你知道我哥?你知道这戟是哥给我的?你快说!我哥在哪里?” 李元吉被他抓得剧痛难忍,感觉臂骨都要裂开了,连忙叫道:“四弟!轻点!快松手!” 李元霸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稍稍放松了些,但眼睛依旧紧紧盯着李元吉,等待着他的答案。 李元吉喘息了几下,看着李元霸那急切无比的眼神,缓缓说道:“四弟...你口中的‘哥’,便是当今...权倾朝野,威震天下的...虎威王——凌云!” “轰!” 再次听到“凌云”这个名字,李元霸单纯却执着的内心,顿时炸响! 哥...虎威将军...虎威王... 哥...就是如今的虎威王?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但随即,便有一丝困惑和委屈涌上心头。 他皱紧了小脸,喃喃道:“哥...是虎威王?他那么厉害...四明山之后,他肯定知道我在李家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想起了四明山上,自己锤震各路反王,哥如果是虎威王,肯定早已得知,又为什么不来与自己相认? 看到李元霸眼中闪过的失落,李元吉按照自己的理解,连忙解释道: “四弟,大王...你哥他身居高位,肩负天下重任,虽权势滔天,但牵绊亦多,更难随心所欲。他不来见你,定有他的深意和考量。或许...是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 李元霸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他脑海中浮现出下山前,师父紫阳道人那玄之又玄的话语: “缘起缘灭,自有定时,星移斗转,因果相连...你与凌云,自有再见之期,然非此时。太原乃你命途起始之地,亦是风云汇聚之所!你且安心前往,恪守本心,待时机一到,你所想见之人,自会出现在你面前。” 当时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时机一到,自会相见”。 此刻被李元吉提起,这两段话仿佛瞬间贯通! 原来...原来哥不来见自己,是因为“时机未到”! 所有的困惑、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李元霸紧皱的小脸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光芒。 这时,李元吉又压低声音道:“四弟,不瞒你说,如今我已经投在大王...嗯...投在你哥麾下效力,此次,便是奉了他的命令,前来请你出山,咱俩如今可不仅是亲兄弟,更是自己人啊!” 李元霸重复道:“自己人?” “嗯,自己人!”李元吉肯定道。 李元霸看了李元吉良久,似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最终用力点头:“我懂了!哥让我去打架,那我就去!什么时候出发?” 见李元霸终于答应,而且是因为“凌云”的缘故,李元吉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完成任务如释重负的轻松,更有对四弟与那位深不可测的虎威王之间关系的好奇。 看着李元霸珍而重之地将那柄与擎天戟一般无二的小木戟揣回怀里,李元吉心中不禁在想:自己投在凌云麾下,并不是偶然。 恐怕...早在当年大兴城街头的第一次相见之时起,他们兄弟...甚至是整个李家,便已经与那位虎威王,紧密地纠缠到了一起! “好!四弟,我这就去准备,尽快出发!”李元吉收回心绪,重新振奋精神。 ...... 翌日,太原,城外校场。 晨光熹微,战旗猎猎。 两万太原精锐已然集结完毕,刀枪映日,甲胄森然,虽刻意低调,但那肃杀凛然之气,依旧冲散了清晨的薄雾。 这是李家暗中积蓄的部分家底,装备精良,士气昂扬。 李渊与李建成并肩立于点将台旁,目送着即将开拔的军队。 李渊身着常服,但腰背挺直,眼中精光闪烁,既有父亲送子出征的担忧,更有一方豪雄即将亮剑的决绝。 李建成则面色沉稳,仔细检视着军容,不时对身旁的将领低声嘱咐几句。 队伍的最前方,李元吉一身明亮的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做出威严之态。 虽然此次名义上以他为主将,但他心中清楚,真正的破阵先锋,是他身侧那个略显格格不入的身影。 李元霸并未着甲,依旧穿着那身旧袍,胯下的“万里云”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他的肩上并未扛着他那对令人闻风丧胆的擂鼓瓮金锤,而是由亲兵用车载着紧随其后,只是其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揣着什么宝贝。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而望向远方瓦岗的方向,时而又下意识地摸摸胸口,那里藏着他无比珍视的小木戟。 而对眼前的军阵和身后的父兄,李元霸并未投去太多的关注,仿佛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到来的战场,飞到了那个“时机”可能到来的地方。 “元吉,元霸。”李渊走上前,声音低沉且严肃,“此行关系重大,切记,接应瓦岗为首要,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实力为重。元霸,你勇力过人,但沙场非儿戏,需听你兄姐的调度,不可一味莽撞。” 李元霸“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李建成也上前,对李元吉低声道:“三弟,行军途中,若遇变故,需与副将商议,遇事当断则断。四弟...就拜托你看顾了。” “父亲,大哥,放心!”李元吉抱拳,信心满满,“元吉定当不辱使命,接应瓦岗众英雄归来!” “出发吧!”李渊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黑龙,缓缓离开太原城,向着东南方向而行。 李渊与李建成伫立良久,直到烟尘散尽,才转身回城,两人的眉宇间尽是凝重。 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 ...... 与此地相距数百里外,瓦岗山侧后方的“鹰愁涧”,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远离官军的主要包围圈,山势险恶,人迹罕至。 几日前,李世民精心挑选的数名擅长山地攀援、胆大心细的死士,便携带着简易的工具,从此处尝试下行,探索那条可能存在的“生路”。 凌云坚持要亲自前来勘察。 李世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且李秀宁也支持,便一同前来,选了一处相对隐蔽又能观察涧口的高地驻扎。 几日下来,众人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 不时有碎石滚落的声响从深涧中传来,让人心惊肉跳。 第一日,便有一名死士因绳索摩擦岩石,而意外断裂,坠入深涧。 第二日,又有一人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失手滑落,虽被同伴拼死拉住,但也受了不轻的伤,被迫撤回。 ...... 第471章 夜谕军营 气氛一度压抑到极点。 李秀宁面色凝重,李世民眉头紧锁。 连他们这些见惯生死的人,面对这种大自然的险恶,也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唯有凌云,始终面色平静。 他仔细观察着死士们反馈的地形、岩质、可利用的植被等信息,不时在随身携带的皮卷上勾画标记。 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静,无形中也给了李家兄妹一些支撑。 终于,在付出三条人命的惨重代价后,第四日傍晚,一名浑身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的死士,沿着同伴们用血汗乃至生命开辟出的“路”,艰难地爬了上来。 “...下面...下面确实有一条极窄的碎石坡,像是山洪冲出来的,勉强可以落脚...” 死士气喘吁吁,一边接受包扎,一边汇报:“最险的一段,约有三丈高,需用绳索辅助...过了那段,下面的地势稍缓,有藤蔓和灌木可以借力...一直...一直可以通到接近瓦岗后山一处废弃的炭窑附近!我们...我们留了人在下面接应,做了记号!” 成功了! 一条理论上可以通行的险径,终于被证实存在! 李世民与李秀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喜悦和振奋! 虽然代价惨重,但这条路的存在,意味着他们与瓦岗建立联系的最大障碍,被攻克了! “好!好!辛苦诸位壮士!厚恤牺牲者家属!”李世民声音有些激动,旋即冷静下来,“立刻将详细路径绘制成图,标明险要处与标记!待元吉带回兵马,我们便可派出信使,携带此图与信物,冒险潜入瓦岗!” 李秀宁也松了一口气,看向旁边依旧沉静的凌云,由衷赞道:“凌公子坚持亲自前来勘察,果然必要!若非亲眼所见,岂能知此路之险,又岂能知其果真可通!” 凌云微微摇头:“是诸位壮士用命换来的通路。如今,只待东风了。” ...... 是夜,众人返回三河镇附近的临时落脚点休整。 连日的奔波与精神的紧张,让李家兄妹疲惫不堪,早早歇下。 然而,子夜时分,却有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落脚点。 正是凌云。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凭借着超凡的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轻易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向着灯火依稀的官军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 官军大营,中军帐。 虽已夜深,王世充并未安睡,正在灯下研究地图。 宇文成都在旁值守,宇文成龙则是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 突然,帐内烛火微微一晃,一道身影已然如同凭空出现般,立于帐中。 几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连忙起身,就要大礼参拜:“末将参见...” 凌云淡淡摆手,随即走到主位上坐下。 帐内烛火跳动,将几人拉长的影子投在了帐壁上,扭曲晃动。 凌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在王世充脸上稍作停留:“李家兵马不日即至,李元霸亦在其中。此番‘摘桃’,不能让他们摘得太轻松。” 王世充心领神会,躬身道:“末将明白。大王的意思,是要让李家付出些代价,碰碰钉子,知晓我官军的厉害,也挫一挫其锐气?” “不错。”凌云微微颔首,“瓦岗残局,是块带血的肥肉,但也是一块烙铁。想吃下去,就得做好被烫伤的准备。你等需做出全力阻截之态,与李家兵马‘真打’。” 他语气加重了“真打”二字:“接战要猛,厮杀要烈,弓弩齐发,战阵推进,务必让其前锋受挫,折损部分兵力。” “要让他们看到,突破我官军防线,需要付出实实在在的血的代价。如此,他们‘救出’瓦岗残部后,才不会怀疑其中有诈。” 宇文成都眼中战意升腾,抱拳道:“末将愿为前锋,定让那李家兵马知晓我朝廷大军的厉害!” 他想到可能与李元霸交手,虽知是“演戏”,但能与这等轻易击败自己,锤震四明山的猛人过招,依旧让他血脉贲张。 王世充则想得更多,谨慎问道:“大王,这‘真打’的尺度...需把握到何种地步?若是杀伤过重,李家知难而退,岂不坏了您的大计?若是不痛不痒,又恐其生疑。” “尺度由你把握。”凌云将权力下放,“以李家两万兵马的战力,尤其是有李元霸为先锋,即便遭遇强力阻击,最终突破你部防线,接应到部分瓦岗人马撤离,应在情理之中。” “你要做的,是让这个过程看起来艰难、惨烈,让李家觉得是凭血战和元霸之勇才撕开的口子,而非我军有意放水。具体折损,可控制在三五千人左右,既让其肉痛,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绝望退走。” 三五千人! 王世充心中凛然,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足以让一场战役显得无比真实和残酷。 凌云这是要实实在在地让李家流血! “末将遵命!定当周密部署,既展我军威,又‘恰到好处’地让其‘惨胜’!”王世充沉声应道。 宇文成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三五千人的伤亡,在他听来简直是天文数字,想到自己穿着这身显眼的盔甲,万一到时候被人架上阵去... 他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藏在宇文成都的身影之后。 凌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宇文成龙立刻僵住,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见其如此,凌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在了王世充和宇文成都的身上: “此战,对李家兵马,可伤可杀,以阻敌、耗敌为首要。然,有一人,需格外留意。” 帐内三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元霸。”凌云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王世充和宇文成都神色一凝,宇文成龙更是屏住了呼吸。 “此子勇力,尔等皆知。四明山一战,非虚。” 凌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交战之时,若其冲阵,可遣兵马围堵、游斗、消耗其马力士气,以弓弩远程袭扰其周边部众,迫其分心。” 王世充重重抱拳:“大王放心,末将既知此子之勇,便绝不会让其逞凶!” 然而,凌云接下来的话,却让几人都愣住了。 凌云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一字一句,敲打在三人心头:“对李元霸本人,只可阻拦,不可刻意围杀,尤其是——” 他目光如电,扫过王世充和宇文成都:“绝不可对其施放冷箭,或以绊马索、陷坑等阴损手段刻意伤其性命。若见其势危,尔等部下可‘被迫’退让,任其离去。” “什么?” 王世充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满是错愕。 两军交战,尤其是面对李元霸这等绝世凶人,大王竟然明令禁止使用一些非常手段,甚至要求在其势危时放水?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是爱惜李元霸之才? 可此人是李家的人,更是此战最大的威胁啊! 宇文成都也是眉头紧锁,不解地看向凌云。 他虽然崇尚正面交锋,本不屑于用冷箭陷坑,但大王特意强调,甚至要求被动放水,这背后的缘由,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宇文成龙先是张大了嘴巴,一副怀疑自己听错的模样,不过很快便又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面对他们疑惑乃至震惊的目光,凌云的神色丝毫未变,只是淡淡地重复道:“照做便是!李元霸,非此战之目标!其生死,非尔等可决。” ...... 第472章 大军抵达 世民定策 凌云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命令。 王世充心中一颤,虎威王行事莫测,岂是自己可以揣度的? 他连忙压下所有的疑问,深深躬身:“末将愚钝!大王放心,末将定当严格约束麾下,绝不对李元霸施放冷箭,更不会刻意围杀伤其性命!交战之时,必把握分寸!” 宇文成都虽仍有疑惑,但也抱了抱拳:“末将遵命。” 宇文成龙则是无所谓的态度,他就是个装腔作势的,战场厮杀跟他本无多少关系。 而且,在他看来,不用跟李元霸死磕更好,不然自己这身亮闪闪的盔甲,简直就是最好的靶子。 凌云见二人领命,不再多言,他知道这个命令会让他们疑惑,但他不需要解释。 因为他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 随即,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身影悄然融入帐外的黑暗,只留下帐内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对接下来那场“真假难辨”的大战的凝重,以及虎威王对李元霸特殊态度的敬畏与不解。 ...... 数日后,瓦岗山西北方向约百里外,一处隐蔽的山谷盆地中,尘土渐息。 李元吉与李元霸率领的两万太原精锐,经过连日急行军,终于抵达此处。 营寨初立,旌旗招展。 太原兵马的到来,让这片原本寂静的山谷顿时充满了肃杀的人气。 士卒们虽因匆匆赶路而有些疲惫,但眼中都燃烧着对即将到来战事的亢奋与对功勋的渴望。 消息传回三河镇,李世民当即带着十余名随从,赶来汇合。 当看到那浩浩荡荡开来的兵马,尤其是队伍最前方那面绣着狰狞锤影的李字旗时,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有了这支兵马,尤其是有了李元霸,他们的计划才有了实现的根基。 “三弟!四弟!一路辛苦!”李世民快步上前,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用力拍了拍翻身下马的李元吉的肩膀,目光随即落向旁边那个正从“万里云”上滑下来的瘦小身影。 李元霸双脚落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先是看了看李世民,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的双目便像探照灯般,在李世民身后的人群中扫视起来,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一个面孔都仔细辨认。 他在找人。 找那个他最想见到的人。 然而,看了一圈,除了一些有些面熟的将领和亲兵,并没有那张他深深刻在心里的面容。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困惑。 李世民虽然察觉到了李元霸搜寻的目光,但这个四弟的心思一向难以捉摸,只当他是孩童心性,并未深想。 他笑着对李元霸道:“四弟,一路奔波,可还习惯?” 李元霸却仿佛没听见,再次执拗地伸着脖子往其身后张望。 这时,站在李元霸侧后方的李元吉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岂能不知,这小子分明是在找虎威王,或者说,是在找“哥”! 这要是被精明的老二看出端倪,追问起来,可就麻烦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借着替李元霸整理其实并不凌乱衣襟的姿势,凑到李元霸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四弟!看什么呢!注意点!先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千万不要误了大...不是,不能误了‘那位’的大事!” “大王”二字险些脱口而出,李元吉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改口为模糊的“那位”。 但他相信,四弟能明白指的是谁。 果然,“那位”和“大事”这两个词一出口,李元霸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搜寻的目光骤然顿住,脸上的失落和急切也迅速收敛,变回了平日那副有些木然、对周遭不甚关心的模样。 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能见到想见之人的黯然。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不再东张西望,算是回应了李元吉的提醒,也间接回应了李世民。 李世民见李元霸突然安静了下来,虽然觉得有点突兀,但想到四弟向来心思难测,行为跳脱,倒也没太在意,只当他是累了或者没了兴趣。 “好了,元霸累了,先让他去歇息吧。元吉,随我来,详细说说太原的情况,父亲和大哥还有何嘱咐。”李世民招呼道,与李元吉向中军大帐走去。 李元霸则被亲兵引往专门为他准备的独立营帐。 ...... 中军大帐内。 李世民居中而坐,李元吉坐在下首,两旁是军中的几名高级副将。 李元吉将太原调兵的情况、父亲的叮嘱、大哥的交代又详细禀报了一遍,特别强调了父亲“接应为上,保全实力”的话。 李世民仔细听完,点了点头,随即目光炯炯地看向在座的诸将:“诸位,兵马已齐,时机已至!瓦岗残部困守孤寨,人心思变,正是我等出手之时!” 他走到悬挂的简易地图前,手指点向瓦岗主寨的侧后方:“根据我等先前勘探,鹰愁涧险径已确认可行,虽九死一生,但确是一条能避开官军主力耳目的通道!” 众将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打通与瓦岗的联系,是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然,”李世民话锋一转,手指移向瓦岗正面及侧翼官军的布防区域。 “欲接应瓦岗众人安全撤离,仅靠一条险径传递消息远远不够。必须有一支足够强大的兵马,在正面或侧翼对官军发起佯攻,吸引其注意力,甚至强行撕开一道口子,为瓦岗残部突围创造条件。” 他的目光扫过李元吉,最后落在地图上李家兵马目前所在的位置: “我军现处瓦岗西北百里之外,官军布防重点在东南、正南。我意,大军明日拂晓开拔,秘密运动至瓦岗西侧约三十里处的这片山林隐蔽。此处距离官军西线防区较近,但山势复杂,利于我军潜伏和突然出击。” 他指向地图上一点:“同时,需立刻派人返回我们位于三河镇方向的临时据点,将我军确切的开拔时间、预定抵达位置、以及计划发起接应攻击的大致方向和时机,告知秀宁与‘凌白’公子!” “他们需要据此,派遣信使,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出发,潜入瓦岗!务必确保瓦岗内部得知我军动向与接应计划,里应外合!” “末将明白!”一名负责传令的亲兵立刻起身领命。 李元吉也点头道:“安排得倒是周详。只是...发起接应攻击时,官军势必反应激烈,尤其是那宇文成都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宇文成龙’...” 提到“宇文成龙”,李元吉的心中不免有些古怪,那小子三脚猫的功夫,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晓得清楚。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此战的关键,在于元霸!届时,以元霸为先锋,直冲官军阵线!不求全歼,只求打乱其部署,为瓦岗残部从侧后方预设的薄弱点突围创造机会!我军主力紧随元霸之后,巩固突破口,接应瓦岗人马!” ...... 第473章 士为知己者死 他看向李元吉:“三弟,四弟那里,还需你多费心,临战之时,务必让他明白,此战的目的是‘救人’、‘开路’,而非一味厮杀!他的勇武是我们最大的倚仗,但也不能让他陷入重围。” 李元吉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四弟虽然...单纯,但分得清轻重,我会跟他说明白的!” 他心里却想,这可是虎威王的意思,四弟能不配合吗? “好!”李世民最后环视众人,“各自回去准备!传令兵即刻出发,前往据点通知大小姐与凌公子!明日拂晓,大军开拔!此战,关乎我李家能否趁势而起,诸位,当同心戮力,共创大业!” “愿为唐公效力!共创大业!”帐内诸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命令迅速传达了下去。 营寨中顿时忙碌了起来,检查兵器、准备干粮、整顿马匹...一股大战将至的气氛弥漫开来。 而那名传令兵也在第一时间,骑上快马,冲出营寨,向着三河镇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将李家这最终的行动信号,传递给李秀宁,以及那位“凌白”公子。 ...... 三河镇外,隐蔽的据点内。 李秀宁正与凌云对坐,研究着瓦岗周边的地形图,推演着可能的接应路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卫禀报:“大小姐,二公子处有紧急军情传到!” “快传!”李秀宁精神一振。 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被引入,单膝跪地,禀告道: “大小姐,凌公子!二公子令小人急报!我等已与三公子、四公子汇合,定于明日拂晓开拔,秘密进抵瓦岗西侧三十里处山林隐蔽,计划于三日后的午时, 以四公子为先锋,自西线向官军发起猛攻...” 李秀宁听完,挥手示意其退下,而后看向凌云:“凌公子,世民他们已准备就绪!你看...” 凌云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二公子部署得当。既如此,事不宜迟,需立刻选派信使,携带信物,冒险潜入瓦岗。” “我这就去安排!”李秀宁雷厉风行,立刻唤来早已准备好的三名死士。 这三人都已反复熟悉过鹰愁涧的险要路径图,并且进行过简单的攀援训练,是此行的最佳人选。 李秀宁将早已准备好的密信、抄录的接应路线图,以及李家的信物取出,交给了为首的死士头目,肃然道: “三位壮士,瓦岗诸多英雄的性命,皆系于尔等之手!此去九死一生,但若能成功,便是泼天之功!务必小心,若遇不测...毁去信物,绝不可落入官军之手!” 三名死士皆面容坚毅,抱拳沉声道:“大小姐放心!我等必不负所托!” 他们很清楚此行的凶险,但眼神中并无惧色,只有决然。 很快,三人换上便于攀援的紧身衣物,携带必要的工具和干粮,趁着天色未晚,悄然离开据点,向着鹰愁涧的方向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李秀宁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肩头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然而,当她转身回到屋内,却见凌云依旧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点在代表瓦岗主寨的位置,眼神幽深,脸上仿佛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凌公子?”李秀宁微微一怔,走上前轻声问道,“信使已派出,公子为何面色不豫?可是觉得此计尚有疏漏?” 凌云闻言,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寒意敛去了一些,恢复了平日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轻轻摇头,声音却带着一丝冷意:“计策本身,并无疏漏。二公子部署得当,内外呼应,若瓦岗内部配合,当有六七成的把握。” “那公子是...”李秀宁不解。 凌云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瓦岗的位置,语气平淡,却说出了一句让李秀宁心头一跳的话:“我在想,对于唐国公而言,什么样的瓦岗,才是最有价值的瓦岗?” 李秀宁蹙眉思索:“自然是兵多将广,实力尚存... “不。”凌云打断了她,转过头,直视着李秀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群龙无首的瓦岗。” 此言一出,李秀宁的娇躯顿时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群龙无首! 没有了李密这个盟主,这样的瓦岗,残余的将领和士卒才会更加依赖新的主家。 才会对收留他们的李家感恩戴德。 才会更容易被消化吸收,彻底化为李家的力量! 而如果将李密一起接应出来,以其威望和能力,即便寄人篱下,也难保不会在未来,成为李家内部的一个不安定因素,甚至...反客为主! “公子所言...一针见血!”李秀宁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她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可是,李密如今虽势危,但其身边必有亲信护卫,两军混战之际,想要在乱军之中取其性命,谈何容易?” “更何况,我们与瓦岗联络,是劝其来投,若暗中对其首领下手,一旦败露,恐怕立刻便会引起瓦岗残部的反噬,前功尽弃啊!” “所以,不能是在乱军之中,也不能是在接应之后。”凌云声音低沉,“必须是在接应之前,在他尚未离开瓦岗主寨之时。” 李秀宁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 “潜入瓦岗主寨,于接应行动开始前, 让李密消失,至于前往之人选...凌某不才,愿为大小姐,为唐国公除去此患!”凌云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什么!”李秀宁失声低呼,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凌云。 如今可是瓦岗最紧张的时候,其内部必然是戒备森严。 想要在此时潜入瓦岗主寨,除掉李密? 这比通过鹰愁涧送信还要困难百倍! 简直是天方夜谭! “公子!这太危险了!” 李秀宁断然摇头:“瓦岗如今风声鹤唳,李密身为盟主,其所在必然守卫森严, 且不说如何潜入,就算潜入成功,如何接近李密?如何下手?又如何脱身?稍有差池, 便是十死无生!” “这段时日以来,公子的诸多谋划,已显文武全才之本色,秀宁视之为肱骨,又岂容公子冒此奇险!” 她的拒绝斩钉截铁,不仅仅是因为计划的难度太大,更是因为她发自内心地珍惜“凌白”这个人才,不愿他去送死。 凌云看着李秀宁眼中真切的担忧,心神不由一动,但面上还是飞快流露出一丝慨然之色。 接着,他后退半步,对着李秀宁郑重一揖:“士为知己者死!凌白一介寒士,得蒙大小姐信重,参与此等关乎家族兴衰之大事,敢不尽心竭力?”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今,剪除李密,乃是为唐国公扫清未来隐患之关键一击!此事若成,瓦岗残余方能彻底归心,李家得此助力,方能真正腾飞!” “为报大小姐知遇之恩,为成唐公大业,凌白...愿往!”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将一个知恩图报,愿为明主效死力的寒士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李秀宁听得心神激荡,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 第474章 惊险渡涧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却眼神坚定的俊逸青年,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感动与愧疚。 感动于他的忠诚与胆魄,愧疚于自己竟然意动...要让他去执行如此凶险的任务。 “凌公子...李秀宁声音有些哽咽。 “大小姐不必再劝。”凌云语气坚决,“此事利弊,在下已深思熟虑。风险虽大,但收益更大!且在下并非莽撞之人,自有脱身之策,请大小姐相信凌白!” 李秀宁的内心激烈斗争。 理智告诉她,这太疯狂,成功率极低。 但情感和对家族利益的考量,又让她无法拒绝这个诱人的提议。 除掉李密,对于李家的未来,确实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凌白”的身手,和其展现出的智计,又让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信任。 李秀宁仰头望着他。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可他所行之事,所担之险,却又全是为了她李家的谋划。 这份沉静如渊的担当,比任何激昂的誓言更让她心弦震颤。 她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世家子,太多勇而无谋的武将,却从未有人像他这样,将惊天的危险说得如此平淡,将深沉的责任揽得如此理所当然。 “我...”她声音微哽,连忙侧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转回头时,眼中已是决断与柔软交织的澄澈。 “凌公子大义,秀宁...铭感五内。既如此,秀宁不再阻拦。只求你...” 她上前一步,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凌云的衣袖,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若事不可为,即刻退回!你的安危,远比一个李密...重要的多!” 她说完,似觉失态,脸颊微红,却没有松开手,只是殷切地望着他。 凌云目光在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好。” ...... 鹰愁涧。 阳光驱散了雾气,让深涧看起来更加险恶,似乎连涧底的水声也变得更加湍急刺耳。 三名李家死士,不过才经过半日的搏命探路,便已有两人永远留在了这深涧之下—— 一人失足坠落,尸骨难寻! 另一人在尝试跨越一道宽逾丈五的石隙时,藤索突然崩断,惨叫着坠入下方迷雾笼罩的急流。 仅剩的死士头领,那个名叫“陈五”的黧黑汉子,牙龈都已经咬出了血。 此刻的他,伏在一处仅容半足的石棱上,下方三十余丈才是看似稍微平缓的碎石坡,而中间这段,是近乎垂直、湿滑且布满青苔的光滑岩壁。 同伴用血试出的最后一段绳索固定点,就在头顶上方一丈多处,但他尝试了两次,都因岩壁太滑,无处着力而失败,可谓是险象环生。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模糊了视线。 陈五喘息着,准备进行第三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尝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臂和脚尖那一点可怜的摩擦力上,猛地向上蹿去! 指尖堪堪触到上方一道岩缝,他便立刻取下腰间的飞爪,用力向上一抛。 然而,脚下的石棱却因他用力过猛而碎裂! 身体骤然失衡下坠的恐怖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一道细微的破空劲风掠过。 “噗”一声轻响,一枚棱角尖锐的小石子,毫无征兆地打在了他即将脱手的飞爪的钩链上。 这微小的力道和巧妙的角度,让原本荡开的飞爪向内一扣,“咔”地一声,竟死死勾住了上方岩壁的横向石裂纹! 下坠之势骤止! 陈五反应极快,趁势一拉飞爪连接的绳索,借力再次贴近岩壁,手脚并用,终于险之又险地攀住了那道救命的岩缝! 他心脏狂跳,伏在岩壁上剧烈喘息,回头望去,除了陡峭的岩壁和深谷的幽雾,再无一物。 他只当是自己运气爆发,或是死去同伴的英灵庇佑,无暇深思,更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顺着飞爪绳索,开始向下方那段“生路”碎石坡降去。 他并不知道,在他侧上方近百尺,一处被茂密山藤和岩石阴影完美遮蔽的凹洞里,凌云正缓缓收回手指。 他的目光淡淡的扫过下方艰难移动的身影,如同工匠审视一件即将完工的器具。 前两名死士的死,皆被他看在眼里,可他并没有选择出手相助。 因为他们的生死,于他而言,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而对这最后一人施以援手,也只是为了确保“信息”能够抵达彼岸...... 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陈五终于踏上涧底那条崎岖狭窄的碎石沟壑。 他不敢停留太久,咬牙沿着沟壑向瓦岗后山的方向跋涉。 凌云则如同溶入山林的影子,始终将陈五控制在可视范围之内,却又远超其目力所及。 他的动作轻盈如豹,那些足以令常人殒命的地形,在他的脚下,仿佛如平地一般,仿佛...他才是这片险恶山林真正的主人。 未时末,陈五终于踉跄着摸到瓦岗后山那处标记中的废弃炭窑,几乎瘫倒在地。 而凌云确认他平安抵达之后,便悄无声息地越过炭窑,开始细致地观察山寨的布防、岗哨规律,以及人员流动。 ...... 瓦岗寨,聚义厅。 午后的阳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厅内弥漫的沉重与焦虑。 压抑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密高居上首,面色晦暗,眼神闪烁不定,早已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徐茂公坐在左侧首位,手捻胡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秦琼坐在右侧,腰背挺直,但紧握的拳头和眼中的血丝暴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罗成斜倚在柱子旁,俊脸阴沉,目光不时扫过厅外,带着毫不掩饰的茫然。 姜松默然立于罗成侧后方,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罗士信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双手缠满渗出血迹的绷带,无力地搭在膝头。 王伯当脸色苍白,姜焕气息粗重。 裴元庆半躺在铺了厚垫的椅子上,胸口缠裹处隐隐透红,昔日飞扬跳脱的神采,被重伤的虚弱与不甘所取代。 厅内许久无人说话,只有粗重或细微的喘息声。 突然,厅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名头领带着满身泥泞的陈五闯了进来。 ...... 第475章 白昼暗影 “报!魏公!诸位头领!此人自称乃太原留守李渊二公子李世民、大小姐李秀宁所遣使者,冒死从鹰愁涧潜入!有密信与信物在此!” 小头目的声音带着激动与急切。 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陈五的身上! 陈五勉强站稳,从贴身的油布包中取出密封的信函和一枚镌刻着特殊徽记的玉佩,嘶哑着声音道:“在下...太原李世民公子麾下死士陈五,奉二公子与大小姐之命,冒死前来!二公子与大小姐已知瓦岗困局,愿施以援手!” 秦琼猛地站起,接过信物与密信,迅速查验。 玉佩纹路特殊,暗记无误,他拆开密信,与徐茂公一同观看,脸色变幻不定。 陈五喘息稍定,继续道:“二公子与大小姐命在下禀告诸位:瓦岗被围期间,朝廷并未坐视天下。” “司徒杨素已调动兵马,东压窦建德,南慑杜伏威,诸路反王皆遭打击,自顾不暇,无力他顾。四方皆被朝廷威势所慑,局面...于义军极为不利!”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骤变的脸色:“然,我家主公李留守,素来敬重瓦岗诸位好汉忠义!值此危难之际,愿接纳诸位英雄入我李家!” “此刻,我李家的两万精锐,已然抵达瓦岗外围,四公子元霸亦在其中,誓要打破官军重围,接应诸位英雄前往太原,共图大业!” “李元霸!”这个名字让厅内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明山那无敌的印象太过深刻。 绝境之中,听到这般强援有望,即使对李家有戒心者,也难免心动。 然而,投靠太原? 不少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了窗边的单雄信。 谁人不知,单雄忠死于李渊箭下? 厅内一时间议论纷纷,有看到希望的激动,也有对李家用意的怀疑,更有对单雄信反应的揣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窗边的单雄信,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深沉的平静。 他走到厅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五身上,又看向秦琼和徐茂公手中的密信与信物。 “信物无误?” 秦琼点头:“确是李家信物。” 单雄信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已有思量。 虽说鹰愁涧是条“绝路”,官军不设防,乃是情理之中。 但,那也仅仅是针对一般人。 如凌云,宇文成都,甚至是在场的秦琼、罗成...乃至...他自己,若想通过鹰愁涧,绝非难事。 如此说来,有虎威王亲自坐镇的官军大帐,又岂会不在此地设防? 这太不对劲了。 唯一的可能,便是官军有意为之。 想通此中关键,单雄信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表态的时机到了,随即面向众人,沉声道: “魏公,诸位兄弟!这位壮士带来的消息,大家都听到了。朝廷四面用兵,威压日甚,外界援路几乎断绝。而我们瓦岗...粮尽援绝,已成死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罗士信缠裹的双手、王伯当吊着的伤臂、裴元庆苍白的脸,以及每个人脸上的憔悴与绝望,声音提高了一些: “摆在眼前的,是秦二哥、徐三哥、王贤弟、罗成兄弟、士信、元庆,还有在座每一位,以及寨外那些信任我们的士卒的身家存亡!” “是!我单通与太原李渊,有杀兄血仇,此恨不共戴天,永世难忘!” 他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厅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但紧接着,单雄信那激愤的神色慢慢化为一种近乎割裂的平静,他一字一顿:“然!此乃我单通一人之私怨!岂可因我一己之仇,便断送众兄弟这条唯一的生路?” “诸位兄弟的性命,瓦岗的存续,远比单通个人的恩怨重要百倍、千倍!” 他再次环揖,声音铿锵:“单通愿暂将私仇搁置!支持投奔太原!”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聚义厅炸响! 放下不共戴天的血仇? 只为给兄弟们谋条生路? 这是何等的气魄与牺牲? 秦琼动容,王伯当面露敬佩,就连一直冷脸的罗成,面色也微微一动。 裴元庆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因激动牵动伤口,咳嗽起来。 徐茂公缓缓颔首:“雄信...公私分明,义薄云天,茂公敬佩!” 秦琼看向李密:“魏公,您看?” 李密眼神复杂地闪烁片刻,终于颓然一叹:“事已至此...为保瓦岗众兄弟的性命,便依诸位之见吧。” 他的心中或许另有盘算,但表面上已无力反对。 于是,投太原之计,便在单雄信的“大义”和李家使者带来的“希望”的双重作用下,于这聚义厅中,初步定了下来。 ...... 就在厅内众人开始商讨如何与李家兵马里应外合之时,瓦岗寨西侧,一片较为僻静的房舍区,一道穿着普通瓦岗军士衣甲的身影,悄然从一条小巷阴影中走出。 片刻前,一名落单的军士被他无声无息地解决在了无人的角落,其衣物便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这身影自然便是凌云。 他低着头,步伐与普通的巡哨无异,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 从那名军士临死前的供词中,他已经得知了李密的住处。 白日的光线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障碍,反而能更清晰地看清地形与岗哨的分布。 他避开了主要的通道,专走屋檐的阴影、小巷窄道,身形时而如灵猫般迅捷掠过空旷处,时而如壁虎般紧贴墙壁,与山寨中因困顿而略显松懈的巡哨节奏完美错开。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已悄然摸到了那片房舍区的边缘。 目标院落并不难找。 相较于周围的其他住所,这座独立的小院显得格外安静,院门紧闭,门前肃立着两名持戟的瓦岗兵卒。 他们虽面带疲色,但站姿还算笔直,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通往院门的小径,显然是李密的亲信卫兵。 凌云藏身于数十步外的一株老树之后,静静观察了片刻。 两名守卫的站位相对固定,面对小径,对两侧及后方的注意力有限。 院墙是由青砖砌就,约莫一人半高,但对于寻常人而言,想要无声无息地翻越也非易事。 凌云并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又过了约一刻钟,远处似乎传来换岗的动静,一名小头目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与两名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 大致是询问“魏公”是否回来、有无异常之类的。 短暂的交接后,小头目离去,两名守卫依旧守在原地,但经过这短暂的打断,他们的警惕性似乎有了一丝松懈。 ...... 第476章 吾名凌云 就是此刻。 凌云的身影如同轻烟般从树后飘出,借着房屋的转角、柴垛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小院的侧后方。 这里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墙根生着湿滑的苔藓。 他驻足墙下,侧耳倾听。 院内寂静无声,墙内亦无呼吸、脚步等动静。 随即,凌云的足尖轻点,双手扣住墙头,动作轻灵得如同没有重量,连墙头的浮灰都未曾惊动多少。 他伏在墙头,快速地将院内的情形扫视了一遍。 小院不大,一目了然。 正屋门窗紧闭,厢房门上挂锁,院内打扫得还算干净。 确认院内无人,也无异常后,凌云这才飘落院中,落地时屈膝卸力,点尘不惊。 他并未立刻进入正屋,而是先贴近正屋的窗户,用手指蘸湿窗纸,戳开一个小孔,向内窥视。 屋内也是空无一人,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张胡椅,一个书架,以及一个简易的卧榻。 凌云轻轻推开窗户,如游鱼般滑入室内,反手将窗户虚掩还原。 室内光线昏暗,他选择了书案后那张背靠墙壁,且有书架遮挡的胡椅,缓缓坐了下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山寨中的喧嚣似乎也渐渐沉淀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凌云的眼神微微凝聚。 随着开锁声响起,正屋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颓唐走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书案的方向。 正是李密。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屋内的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属于他的气息。 他只是沉浸在自身的巨大落差与不甘之中,跌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也正是凌云此刻所坐的位置旁边,另一张椅子上。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中间隔着一张书案的宽度。 黑暗中,李密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发出的叹息,清晰可闻。 然而,或许是直觉,或许是对危险的敏锐,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陡然从尾椎骨窜起! 不对! 这屋里...除了他,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黑暗中有一头蛰伏的猛兽,正睁开了眼睛! 李密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和颓唐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兆冲刷得干干净净。 但他并未像常人般失声惊呼或慌乱失措。 能成为瓦岗之主,与翟让周旋,与朝廷大军抗衡至今,他自有其过人之处。 惊骇之后,便是属于枭雄的冷静。 他没有立刻动作,甚至没有扭头去看那压迫感传来的方向。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接着,他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放缓了本已有些急促的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属于主人的威严与探究: “何方朋友,深夜造访李某陋室?” 他在试探,也是在判断形势。 来人能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私密住处,未被门外守卫察觉,绝非庸手。 贸然呼救或者激烈反抗,只可能会死得更快。 此刻,冷静的对话,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调整呼吸的声音。 然后,一个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年轻声音响起,距离很近,就在书案的另一侧: “李密。”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叫出他的名字,却让李密的心脏再次狠狠一缩! 这声音太年轻了,年轻得过分,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与...漠然。 仿佛...称呼的不是他李密,而是...在称呼一件“物品”。 李密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坐在那里,具体的样貌却看不真切。 “阁下是谁?”李密沉声问道,“能避过我瓦岗的层层守卫,潜入此处,必非无名之辈。寻李某何事?若是仇怨,不妨明言!若是受人所托,亦可商议。天下没有谈不拢的买卖。” 他在尝试沟通,也在快速思考可能的仇家或幕后的指使。 朝廷? 王世充? 其他反王? 或是瓦岗内部想要他命的势力? 一个个可能在他的脑中飞快闪过。 那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吾名...” 他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予李密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然后,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凌云。” “凌云”!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劈落的惊雷,又如同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狠狠地轰入了李密的脑海,瞬间将他所有的冷静,炸得粉碎! 虎威王! 天下兵马大元帅! 草原共尊的白虎圣主! 是仅凭一个名字,便能让四方反王心惊胆寒的那位! 怎么会是他!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托病于王府静养吗,就连骁锐军的兵权都交到了杨素手中。 甚至...新帝改元、册封太子的大朝会,他都没有参加,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李密脸上的肌肉顿时僵硬了,瞳孔放大到了极限,连呼吸都不受控制地停滞了一瞬。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想要战栗! 先前强装的镇定与冷静,在这个名字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是了...也只有他,才能如此轻易地突破瓦岗看似严密的防卫,如入无人之境般地坐在这里! 也只有他,才会拥有如此年轻却又如此令人窒息的气势! 巨大的震骇之后,是更深沉的绝望与荒谬感。 瓦岗还在与王世充的三十万大军苦苦周旋,还在为一条“投李”的险径而挣扎,还在算计着如何在这乱世中求存... 可那位高踞庙堂、执掌乾坤的虎威王,竟然已经亲自来到了这里,坐在了他的面前! 这简直像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李密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言辞,所有的机变,在“凌云”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绝对实力与权势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 第477章 俊杰择主 就在这时,凌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疾不徐,平静无波: “当年,杨玄感黎阳举兵,以‘为天下解倒悬之急’为名,聚众十万,震动两京。” “你李密,时任杨玄感谋主,献上中下三策,虽其未纳上策,然你之谋算,已为祸乱之始。” “杨玄感败亡,你侥幸逃脱,然天下汹汹之势,自此而启。大隋根基的第一道裂痕,有你一笔。” 李密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黑暗中的轮廓。 他...他竟然在数落自己的“罪状”? 从那么早开始? 凌云的声音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打在李密的心上: “其后,你流亡江湖,隐姓埋名,终入瓦岗。” “翟让本一草莽,虽有野心,格局有限。若非有你李密的谋划,瓦岗岂能如此快速地崛起?” “也是你,渐揽权柄,排挤旧部,终致内讧,翟让死于宴间,瓦岗人心自此离散。然你野心不止,自称魏公,设百官,俨然帝制,聚拢流寇,对抗朝廷,使中原腹地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此其二。” 李密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些事,他自然清楚,但从凌云口中如此平静地道出,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俯瞰历史的审判意味。 “后来,太上皇北巡,被困雁门,帝威受损。天下反王以为良机,你李密,串联诸贼,自为盟主,聚兵四明山,拦截圣驾龙舟,公然刺王杀驾!” 凌云的声音陡然转冷,虽未提高,却让室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此乃十恶不赦之首罪!若非天命不绝,太上皇洪福,又有元霸横空出世,后果将不堪设想!此其三。” “四明山败后,你退回瓦岗,元气大伤,却不知收敛。依旧割据一方,抗拒王化。” “而今,更是困守孤寨,犹做困兽之斗,妄图勾连外藩,续其残喘。” 凌云缓缓道:“李密,你之罪,始于杨玄感之乱,祸延中原,毒流天下。撬动大隋社稷之根基,煽动四海不宁之烽烟,更行刺驾谋逆之恶举。” “桩桩件件,皆是抄家灭族、万死难赎之罪。天下虽大,已无你容身之处!王法虽宽,亦判你必死之局。” 一番话说完,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李密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 然而,奇怪的是,听完凌云这近乎宣判般的数落,李密心中的震骇与绝望,反而稍稍平复了一些。 冷汗依旧浸湿后背,恐惧未曾远离,但一种属于枭雄的,对局势的判断,本能地在心头漾起。 虎威王...他若真要杀我,何须说这么多? 以他的身份、他的武力,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取自己的性命不过弹指之间,为何要浪费时间,细数自己的“罪状”? 是了! 他是在威慑,是在展示他掌控一切的能力,也是在...提醒我,我的处境多么绝望,我的罪孽多么深重! 但正因为说了这么多,反而可能...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密的心脏再次跳动了起来,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绝境逢生的侥幸! 他重重地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与忏悔:“虎...不...大王!” 他改变了称呼:“大王所言...句句属实,李密...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大王神威天降,李密蝼蚁之躯,生死早已在大王掌中。”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黑暗中的反应,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还是继续说道:“大王既然亲临,又...又与李密言说至此,想必...非只为取李密性命而来?” “李密虽罪该万死,然...然对瓦岗上下,尚有些许影响力,对天下反王的情势,也略知一二...若大王能给李密一个...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李密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以赎前罪!” 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卑微的祈求。 他将凌云的话,解读为一种“招降”或“利用”的前奏。 毕竟,他李密还有价值,不是吗? 瓦岗之主的名头,对收服残余势力,或许有用? 他知道的诸多反王内幕,或许有价值? “李法主,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黑暗中,凌云的声音响起。 听到“俊杰”二字,李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讽刺? 还是某种程度的评价? 他无暇细思,只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记住你此刻之言。”凌云继续开口,语气威严,“从此刻起,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也不属于瓦岗,更不属于任何其他势力。它属于朝廷,属于本王!过往的罪责,能否抵消,看你日后所为。” “多...多谢大王不杀之恩!李密...李密愿为朝廷,愿为大王前驱,肝脑涂地,绝无二心!”李密连忙表态。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在虎威王面前,任何其他心思都是取死之道。 凌云微微颔首,随即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推开窗户,向外看了看。 “随本王走吧。”他简短地命令道,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 李密闻言,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这间熟悉的屋子,知道此一去,便再与瓦岗、与过去“魏公”的身份彻底诀别。 这让他的心中不免有刹那的复杂,但很快便被深深的敬畏所取代。 随即,连忙上前,他虽不以勇武着称,但早年也曾习武,有些底子在身,身体素质和行动能力比起常人要强上不少。 至于趁机呼救或者逃跑? 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在他脑海中升起半分。 人的名,树的影! 在虎威王面前逃跑? 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自寻死路。 凌云已经如同夜色中的一部分,轻盈地翻出了窗户,落在院中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李密深吸了一口气,模仿着凌云的动作,也翻窗而出。 落地时稍显笨拙,但并未发出大的响动。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魂。 凌云在前,步伐飘忽不定,总是能准确地避开巡逻队和固定岗哨的视线,选择的路径往往出人意料却又十分安全。 李密紧随其后,心中暗暗骇然于凌云对环境的洞察力和潜行能力,同时也在尽力发挥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偶尔低声提示一两条更隐蔽的小道。 ..... 翌日,瓦岗寨,聚义厅。 气氛中,带上了一丝临战前的躁动。 就在这时,一名小头目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报!徐军师!诸位头领!魏公...魏公不见了!” “什么!”厅内众人霍然起身。 “昨夜魏公回东院歇息,似心情不佳,吩咐不许打扰!今晨属下前去相请,却发现院门紧闭,屋内空无一人!守卫说...魏公昨日回去后,并未再见其外出,也...也无任何异常的动静!”头目额头冒汗,声音发颤! ...... 第478章 晨雾破晓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李密虽然近来有些颓唐,但在此等关键的时刻,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失踪? 秦琼脸色一沉:“立刻派人,仔细搜索东院及附近!询问所有可能见到魏公的人!” 徐茂公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眼中闪过疑虑。 罗成则是冷笑一声:“莫不是看势不妙,自己先寻路子溜了?” 王伯当摇头:“不可能,今强援有望,魏公岂会如此不智?” 姜松沉默不语,姜焕面带忧色。 单雄信目光闪烁,裴元庆重伤未愈,只是勉强听着。 一番鸡飞狗跳的搜寻和询问后,一无所获。 李密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本就沉重的气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和不安。 “难道...是官军的细作?”有人惊恐地猜测。 “或是寨中有异心者...”另一人欲言又止。 “够了!”秦琼沉声打断了众人的猜疑,他脸上虽然也带着忧虑,但眼神还算坚定。 “魏公失踪,事有蹊跷,但眼下已顾不得这许多!明日突围,关乎我瓦岗诸多弟兄的生死存亡!计划已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各部立刻按昨日商议准备,检查兵器,分配干粮,安抚士卒!一切,待突出重围后再说!” 徐茂公也点头附和:“不错。当务之急,是突围求生,余事,暂且搁置。” 李密的离奇失踪,虽然引发了一阵混乱与猜疑,但在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下,很快便被战前的准备所掩盖。 瓦岗这架濒临散架的战车,在失去名义上的驾驭者后,反而被求生的本能驱动着,更加疯狂地向着那唯一的“生路”冲刺而去。 …… 同一时间,李家军大营。 营中弥漫着肃杀之气,中军帐内,李世民、李元吉,以及刚赶到不久的李秀宁齐聚。 李元霸坐在下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放在脚边的金锤,对兄姐们的商议似乎兴趣缺缺。 李世民沉声道:“王世充三十万大军围困多日,瓦岗已成疲敝之师,骤得生路,必拼命一搏。我军以逸待劳,更有元霸为先锋,定能一举击破官军防线,接应瓦岗众英雄出来!” 他看向李元霸,语气放缓:“四弟,明日破阵,全赖你之神勇。官军阵中或有猛将,你...” 他话未说完,李元霸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冲进去,砸就是了!啰嗦!” 李秀宁柔声道:“四弟勇武,天下无双,自然无碍。只是战场凶险,刀枪无眼,还需小心些。” 李元霸瞥了她一眼,瓮声应了一句:“嗯。” 李元吉眼珠子一转,凑到李元霸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四弟,明日冲阵,杀散官兵便是,莫要...莫要下死手,尤其别追着那些将军模样的人往死里打。那...呃,戏文里不是常说,杀戮过甚,有伤天和嘛。” 李元霸闻言,眼睛微微动了一下,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李世民和李秀宁并未听清李元吉具体说了什么,只当是兄弟间的私语叮嘱,也未在意。 “既如此,诸军饱食,提前休息。明日寅时造饭,卯初出发,直扑官军侧翼!” 李世民最终下令,意气风发。 若能成功接应瓦岗残部,收拢这批历经血战的精锐和以秦琼等人为代表的诸多豪杰,太原李家的实力和声望,必将更上一层楼! 李秀宁心中却闪过一丝淡淡的忧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沉稳如山的背影。 ...... 次日,寅时三刻,官军“乙七”营垒前,晨雾如晦。 宇文成都立马横镗,目光如炬,穿透薄雾望向远方。 他一身金甲,凤翅镏金镗斜指地面,寒光隐现。 身侧数名官军骁将肃立,皆是军中好手,虽不及宇文成都,却也各怀绝技,勇力过人。 “报——!李元霸离营不足三里!”斥候飞马来报! 宇文成都面色沉凝,深吸了一口气。 他记得凌云的叮嘱,对李元霸,只可缠斗,耗其锐气,绝不可放冷箭、设陷阱。 随即,他侧首对身旁的将领沉声道:“待会儿李元霸冲阵,你等随我出阵,将其缠住!记住,不求胜,但求拖住他!此子之勇,天下尽之,诸位务必尽力,但随时准备脱战!” 众将肃然领命,心中既凝重又有一丝难言的复杂。 直面那四明山锤震天下的怪物,谁人不惧? 但军令如山,更关乎此战能否按虎威王的布局进行。 “隆隆隆——!” 地面的震颤,由远及近,一骑如流星般率先撞破雾霭,四蹄踏雪,正是万里云! 马背上李元霸那瘦小的身形,此刻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威。 他的脸上带着兴奋与痴傻混合的笑容,双手各握着一柄擂鼓瓮金锤,嘴里含糊嘟囔:“打架...打架...” 在其身后,李家大军紧随,马蹄如雷! “放箭——!”后方指挥台上,王世充令旗挥下。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却不是射向李元霸,而是覆盖他身后五十步内的李家骑兵集群! “噗噗噗!” “希律律——!” 箭矢的入肉声、战马的悲嘶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元霸身后的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冲锋的阵型为之一乱。 他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脸上闪过一丝烦躁:“烦人!就会射箭!” 但他记着李元吉的话,这些官军,都是“哥”的麾下,所以只得压下心头的烦躁。 “宇文成都在此!李元霸,休得猖狂!”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营门轰然洞开,宇文成都一马当先! 身后数员骁将紧随,呈半月阵型迎向李元霸! “嘿!穿金甲的!”李元霸冲宇文成都挥了挥锤,脸上竟露出一副“好久不见”的神情。 “哼,休要套近乎,看镋!”宇文成都冷哼一声,提马便冲! 眨眼间,两骑接近! 宇文成都没有多余的废话,凤翅镏金镋直刺李元霸的胸口! 这一镗,他用上了十成的力道,虽知可能不敌,但必须打出气势! 李元霸咧嘴一笑,左手锤向上一撩。 “铛——” 火星四溅! 宇文成都只觉双臂剧震,虎口发麻。 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李元霸这一撩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是将他震退,并没有一击必杀的狠戾。 ...... 第479章 缠斗与突围 “一起上!”宇文成都压下惊疑,暴喝道。 左右两员骁将趁机策马抢上,一刀一枪,分取李元霸左右肋下! 刀光如雪,枪出如龙,皆是沙场杀招! 李元霸“咦”了一声,右手锤向下一压,左手锤向外一磕。 “铛!铛!”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柄砍来的大刀被金锤一压,刀背猛地反撞回去,震得那将领手臂酸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而那杆刺来的长枪,则被左手锤轻轻一磕,枪尖便歪向一旁,擦着李元霸的衣角掠过,未能伤及分毫。 两名将领也是久经战阵,立刻策马盘旋,与宇文成都重新形成合围,刀枪并举,再次攻上。 宇文成都也将凤翅镏金镗展开,或刺或扫,配合同僚,将李元霸围在当中。 李元霸双锤舞动,如同孩童玩耍般,左格右挡,前遮后拦。 他的速度很快,力道也不小,但出招之间,明显留有余地。 宇文成都等人感觉,自己仿佛在狂风暴雨中操舟,每一招都险象环生,对方的锤影如山如岳,稍有不慎便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可奇怪的是,每当他们招式用老、露出破绽,那本该致命的金锤总是堪堪收力,或转变方向,只将他们逼退、震开,最多让他们气血翻涌、手臂酸麻,却并未造成实质性的重伤。 战不数合,宇文成都心中越发疑虑,却又伴随着一种明悟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这李元霸...竟似真的在留手! 其看似狂暴的攻击下,隐藏着精细的控制力! 李元霸此举,是受谁的指点? 太原李家? 不,这绝不可能,李家已经公然起兵,又岂会留有余地? 宇文成都心思电转,手中镗法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反而越发凝重沉稳,配合同僚将“缠斗”进行到底。 既然对方留手,他们更要“演”得逼真,将这场缠斗持续下去,既能消耗时间,完成阻敌任务,又不会真正激怒这头凶兽。 李元霸也似乎打出了兴致,嘴里“嘿嘿”直笑,双锤翻飞,将宇文成都等人的攻势一一化解,偶尔反击,也如蜻蜓点水,点到即止。 他骑在万里云上,辗转腾挪,仿佛在玩一场大型的“打架游戏”,享受着战斗的快感,却又牢牢记着“不能打死人”的规则。 几人战成一团,劲风四溢,金铁交鸣声响彻战场,吸引了无数目光,也极大牵制了官军前沿的部分精锐。 而李家军主力,则趁此机会,在付出相当的代价,冲破数轮箭雨后,终于与官军的前沿防线,狠狠撞在了一起! “杀——!” 震天的喊杀声终于爆发!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李家军养精蓄锐,士气高昂,为了接应瓦岗、彰显太原的实力,个个奋勇争先。 官军则依托工事,阵型严密,抵抗得异常顽强。 双方在营垒外围的狭长地带展开了殊死搏杀,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土地。 李世民坐镇中军,看着前方胶着的战局和李元霸被“缠住”的情景,眉头微皱。 李元霸的表现虽然很出彩,但似乎并未如自己预期的那样,凿穿敌阵。 宇文成都...勇猛至此,竟连四弟一时也拿他不下? 而官军的抵抗强度,也比预想中的更高。 己方前锋在箭雨和阻击下,损失已近两千。 “王世充...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他心中暗道,却也更坚定了救出瓦岗以增强实力的决心。 ...... 几乎在李家军发动进攻的同时,瓦岗寨的寨门,也被推开! “弟兄们!生死在此一举!随我杀出去——!” 秦琼身先士卒,单雄信挥舞着金顶枣阳槊紧随其后。 罗成银枪白马,枪法凌厉。 姜松默然持枪护在侧翼。 王伯当吊着伤臂,以左手刀勉力策应。 重伤的裴元庆被安置在一辆骡车上,由亲卫推着,他脸色蜡黄,胸襟隐有血迹,却仍挣扎着握紧那对已显沉重的银锤,眼中满是不甘。 在他们身后,是瓦岗所有残存的,还能拿得动兵刃的士卒,以及被紧紧保护在中间的老弱妇孺的家眷队伍。 秦母以及其他头领的亲眷,皆在其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绝望中的一丝希冀。 这支庞大的、混乱的、却又带着悲壮气息的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预定的突围方向——官军“乙七”营垒侧后方的结合部——亡命冲去! 官军对此早有防备,侧翼立刻响起警哨,箭矢从两侧的哨塔和简易工事后射出! “举盾!保护家眷!”秦琼厉声嘶吼。 瓦岗士卒纷纷举起盾牌,或是以身体挡在妇孺之前。 但箭雨无情,很快就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哭喊声不断响起,队伍开始混乱。 “不要停!冲过去!”徐茂公一挥羽扇,大吼一声后,便埋着头向前猛冲。 他知道,停下就是死,只有冲过这片死亡地带,与接应的李家军汇合,才有一线生机。 罗成银枪舞动如梨花纷飞,拨打雕翎,护住身侧的一段区域,但他很快发现,官军的箭矢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些将领模样的人,更多射向了普通的士卒和家眷的队伍。 “难道...可恶...他们是故意制造混乱...”他心中一寒,却无暇细想,只能尽力向前冲杀。 姜松的大枪沉稳狠辣,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试图靠近的官军倒地,为队伍开辟着血路。 王伯当左支右绌,伤臂严重影响了他的发挥,很快肩头又添一道箭伤,鲜血染红了衣襟。 裴元庆躺在骡车上,眼睁睁看着同袍不断倒下,怒火攻心,想要挣扎起身,却牵动胸口重伤,猛地咳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银锤无力地滑落身旁。 “我...我...”最后,痛苦地闭上了双目。 队伍在箭雨和零星官军小队的截杀下,艰难而缓慢地向前移动,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突然,侧翼一阵骚动,一小队官军骑兵瞅准家眷队伍的混乱,猛然突袭了进来! 刀光闪烁间,便砍倒了数名护卫的瓦岗士卒,直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秦母等老弱。 “娘——!”秦琼回头瞥见,肝胆俱裂,想要回援,却被身前的数名官军死死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 “哇——”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大喝响起! 一个高大魁梧,双手缠满渗血绷带的身影,猛地从家眷的队伍中冲出,如同发狂的熊罴,直直撞向了那队骑兵! 是罗士信! 他虽然手筋被凌云挑断,一身惊世的蛮力十去七八,双拳无法紧握,但那副天生的魁伟身躯依旧骇人! 他直接用肩膀撞向为首骑兵的战马! “砰!” 那战马竟被撞得踉跄侧倒,马上的骑兵惊呼落马! ...... 第480章 罗士信之死 罗士信毫不停留,如同人形战车,又撞向第二名骑兵! 他根本不用手,只是凭借肩膀、胸膛、甚至头颅的冲撞! 状若疯虎,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那些骑兵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和蛮力所慑,一时竟被冲得阵脚微乱。 “放箭!射死他!” 带队的校尉见状,厉声下令。 他看出了罗士信双手不便,近战虽勇,却难防箭矢。 后方的弓箭手立刻摘弓搭箭,近距离对准罗士信! “士信小心!”秦琼远远看见,嘶声大喊。 罗士信听到了,但他没有躲,反而张开双臂,如同护雏的母鸡,将秦母和附近的几名老弱死死挡在身后! 他怒目圆睁,瞪着那些弓箭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嗖嗖嗖——!” 箭矢离弦,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从躲避!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响起! 罗士信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胸口、腹部、肩头瞬间插上了七八支羽箭! 鲜血如泉涌出! 但他竟没有倒下! 反而向前猛扑而上,用无法握拳的双臂,横扫向最近的两名弓箭手! “砰!砰!” 两名弓箭手被扫飞出去! 更多的箭矢射来! “噗噗噗...” 罗士信成了最显眼的靶子,顷刻间,他前胸后背便插满了箭矢,宛如刺猬! 鲜血浸透了他破旧的战袄,顺着裤腿流淌到地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 终于,他的动作迟缓了下来,眼神开始涣散,但双腿依然如同生根般钉在地上,死死挡在秦母等一众老弱妇孺的身前。 “士信!”秦琼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手中双锏狂舞,不顾一切地杀散眼前之敌,向着这边冲来! 罗成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被射成刺猬,却依旧屹立不倒的雄壮身影,看着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去,心中突然没来由地狠狠一揪! 一时间...竟好似感同身受,那些箭矢仿佛不只是射在了罗士信的身上,更是射在了他的心头! 这感觉来得突然而强烈,让他持枪的手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王伯当、姜松等人也纷纷怒吼,目眦欲裂,攻势更加疯狂。 单雄信则是面色复杂,看了一眼官军的方向,心中轻轻一叹。 秦母早已是泪流满面,看着眼前这个一直憨厚地叫自己“娘”的傻大个儿,泣不成声:“儿...娘的儿啊...” 罗士信听到了秦琼的悲吼,听到了秦母的哭泣。 他染血的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向上扯了一下,仿佛想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那具插满箭矢的魁梧身躯,终于缓缓地向前倾倒。 “轰...” 尘土微扬。 瓦岗第一猛士,曾击破靠山王长蛇阵的罗士信,为了保护义母,万箭穿身而亡。 他的死,如同一声沉重的丧钟,敲在每一个瓦岗幸存者的心头。 悲愤与绝望,化作了更加疯狂的求生欲望。 ...... 距离“乙七”战场东南约三里处,一处林木稀疏的山岗之上。 凌云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常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身形挺拔如松岳。 他所在的位置极佳,恰好能俯瞰下方那片混乱而惨烈的战场。 一切,尽收眼底。 在他身侧稍后一步,李密垂手肃立。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脸上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苍白。 李密顺着凌云的目光望去,看着下方那场决定瓦岗命运、乃至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血战。 就在昨日,他还是那场“挣扎”中的一员,是那“濒死巨兽”名义上的头颅,还在为投靠太原后的地位得失而心绪难平。 而此刻,他却已超然局外,站在了这位真正执棋者的身边,以另一种视角,观看着自己昔日部属、同僚的生死搏杀。 这种感觉,诡异、荒诞,又带着一种直达骨髓的清醒。 他看到了李元霸那非人的勇力在敌阵中“克制”地发挥。 看到了宇文成都等官军将领“奋力”却“恰到好处”的缠斗。 看到了李家军精锐在箭雨和阻击下不断减员却依然奋勇向前。 看到了瓦岗残部以惨重的代价冲破拦截,那混乱队伍中不时有人倒下。 甚至...隐约看到了罗士信那魁梧身影被箭雨淹没... 李密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兔死狐悲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恐惧。 他看明白了,这场看似激烈无比的突围与阻击,其节奏、其伤亡、其最终走向,似乎都隐隐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 而这条线的源头,就在自己身旁这位沉默的年轻王者手中! 王世充的“顽强”抵抗,宇文成都的“奋力”拦截,李元霸的“留手”冲阵,李家军的“重大伤亡”,瓦岗的“惨烈突围”...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真实,足以骗过天下人的惨烈画卷! 而画卷的最终落笔处,正是凌云想要的结果——瓦岗残部被李家“艰难”救出,李家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双方“自然而然”地合流。 同时官军也展现了“强大”的战力,足以震慑其他蠢蠢欲动者。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李密心中无声地喃喃,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曾经也自诩谋略过人,能搅动风云,但比起眼前这位以天下为棋盘、以万军为棋子,甚至连李元霸那等凶神都能掌控的虎威王,他那点算计,简直如同稚童游戏,可笑至极! 他偷偷瞥了一眼凌云的侧脸。 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激动、紧张或者怜悯,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下方流淌的鲜血、消逝的生命,都不过是棋枰上必要的损耗。 这份绝对的冷静与掌控力,让李密感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他知道,自己这条暂时保住的性命,从此...将彻底系于此王之手,再无半点自主可能。 任何异心,在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面前,都将无所遁形,否则,他的结局只会比罗士信,比下方正在死去的那些人,更惨。 “法主。”凌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并没有回头。 李密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在。” “你看,这局棋,下得如何?”凌云的目光依旧落在山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李密咽了口唾沫,谨慎地措辞:“大王...算无遗策,洞若观火。王世充、宇文成都执行有力,李家...入彀而不自知,瓦岗...已成大王掌中之物。此战过后,天下大势,将更加明晰。” 他说的都是事实,但避开了对具体伤亡的评判,也隐藏了内心深处那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凌云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棋子各有其用,弃子亦有弃子的道理。罗士信勇则勇矣,然心性单纯,易为他人所持,又曾伤于本王之手,心怀怨望,留之无益,反是隐患。今日为护秦母而死,全其忠义之名,也算得其所哉。” ...... 第481章 代价 原来当日伤罗士信之人,竟是眼前这位! 李密听得背脊发凉,他何等精明,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关键! 当日,战场之上,凌云只是将罗士信的手筋挑断,令其战力大损,并没有取其性命,等的便是此时! 这都是他的算计! 他要的就是在今时今日,利用罗士信的死,成为激励瓦岗残部,加重李家“恩情”的筹码。 这种将人命、情感、忠义都置于棋局之中衡量的冷酷,让他遍体生寒。 想到这里,李密根本不敢接话,只能愈发恭敬地垂首。 ...... 山下,战局正在向着预设的方向发展。 “乙七”营垒外围,尸横遍野。 李家军付出超过足够的代价后,终于在与官军的反复拉锯中,渐渐取得了微弱的优势,战线向着营垒的方向缓缓推进。 而瓦岗残部,在秦琼、单雄信、罗成等人的拼死冲杀下,也终于突破了最后一段拦截,与李家军前锋隐约相接! “秦头领!徐军师!那边!”先前潜入瓦岗的死士头领陈五,指了指代表李世民的大旗。 “快!保护家眷过去!”秦琼浑身浴血,双锏都已被染成暗红色,嘶哑着嗓子吼道。 瓦岗残部爆发出最后的士气,簇拥着惊魂未定,哭喊不止的家眷队伍,向着李家军打开的缺口涌去。 秦母被两名瓦岗士卒搀扶着,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在血泊中奋战的身影,又回头望向罗士信倒下的方向,老泪纵横。 裴元庆的骡车也被奋力推过交界处,他躺在车上,看着头顶掠过的不同制式的旌旗,心中五味杂陈,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罗成、姜松、姜焕护在周围! 后方,单雄信一槊扫退两名逼近的官军,对秦琼大喊:“叔宝!走!” 秦琼咬牙,又击倒一名敌兵,这才拨转马头,带着最后一批断后的瓦岗士卒,向着李家军阵中撤去。 也就在瓦岗的家眷,以及部分主力进入李家军阵线,双方即将完成汇合的关键时刻—— “咚!咚!咚!咚!” 官军后方,突然响起了沉重而连绵的战鼓声! 不同于之前营垒内的鼓点,这鼓声更加雄浑,更加密集,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王”字大旗和“宇文”大旗从中军后方高高升起,向着战场方向移动! 与此同时,“乙七”营垒两侧的通道中,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无数盔甲鲜明的官军士卒,如同从地下涌出般,出现在战场侧翼和后部,黑压压的一片。 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王世充的主力,动了! 指挥台上,王世充看着下方“恰到好处”完成接应的双方,以及己方“略显颓势”的前沿,眼中精光一闪,按照与凌云议定的步骤,挥动了手中代表总攻的红色令旗。 “贼军势疲!全军压上,休要放走一个瓦岗逆贼!”传令官声嘶力竭的吼声,传遍战场。 官军士气为之一振,原本有些“退缩”的防线再次变得坚固,甚至开始向前反推! 而新出现的生力军,则从两翼缓缓包抄而来,试图截断李家军和瓦岗残部的退路! 压力陡增! 刚刚与瓦岗汇合、尚未完全稳住阵脚的李家军,顿时感到四面八方涌来的敌意如同潮水般上涨! 箭矢变得更加密集,官军的反扑也更加凶猛! 李世民在中军看得真切,脸色一变:“不好!王世充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传令!前军变后军,交替掩护,向鹰愁涧方向撤退!元霸!断后!” 命令迅速传达。 李家军虽惊不乱,开始有序地向后收缩阵型,同时以弓弩和精锐小队阻击迫近的官军。 李元霸正与宇文成都等人“战”得“难解难分”,听到后方的鸣金声和李世民的呼喊,他虚晃一锤,将宇文成都等人稍稍逼退,嘟囔道:“不打了不打了,要走了!” 说完,便不再恋战,拨转万里云,向着本阵方向奔回。 宇文成都等人也“默契”地没有死命追赶,只是象征性地追出几步,射了几箭,便“无奈”地看着李元霸脱离战团。 他们身上多少都带了些伤,这场“缠斗”演得十分逼真。 李元霸回归本阵,立刻成为了断后的中流砥柱。 他双锤挥舞,如同门神般立在撤退队伍的最后方,但凡有官军追得近了,他便是一锤过去。 有他这尊凶神在,官军的追击势头果然为之一滞,追击的士卒和将领都心有余悸,不敢过分靠近。 “不要追得太紧!小心李元霸反扑!”王世充一直紧盯战局,适时下达了“谨慎追击”的命令。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李家军和瓦岗残部合并一处,狼狈后撤,丢下了不少伤员和辎重。 官军则“气势如虹”地衔尾追击,箭矢不断,喊杀震天,却总在即将形成合围或咬住对方尾巴时,被李元霸或李家军精锐的反击“击退”。 双方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追击距离。 李世民和李秀宁早已研究过这一带的地形,撤退路线选择的是事先推敲好的,相对崎岖但利于阻滞追兵的山道。 队伍沿着预设路线,且战且退,官军虽众,但在复杂的地形和李元霸的威慑下,也无法展开全力围剿。 然而,即使是这样,一路的追追停停,也让他们的伤亡,在不断的增加。 直到夕阳西斜之时,李家与瓦岗的残兵败将,终于“险之又险”地摆脱了官军的“追击”,遁入一片更加茂密复杂的山林之中。 官军的追兵在山林边缘逡巡片刻,象征性地射了几轮箭,便收兵回营,毕竟“天色已晚,穷寇莫追”。 ...... 残阳如血,映照着山林中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 李世民脸色铁青,听着麾下将领低声汇报着伤亡。 李秀宁站在他身边,原本明丽的容颜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阴霾,秀眉紧蹙。 “二公子,初步清点,我军此战阵亡两千八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一千五百,轻伤不计...总计伤亡,超过五千。”将领的声音干涩而沉重。 “五千...”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下意识地握紧,骨节发白。 两万精锐,一战伤亡超过四分之一! 这个代价,比他预想中要沉重得多! 虽然救出了瓦岗残部,但自身的损耗也是极大。 官军的抵抗强度,和王世充最后调集的主力,都超出了他的预计。 李秀宁轻叹一声,美眸中闪过一丝痛惜,这些都是太原的精锐子弟啊。 李元吉脸上适时地露出了夸张的肉痛表情,捶胸顿足道:“哎呀!五千多弟兄啊!这王世充老儿,真是狠毒!老二,这代价...代价太大了!” 他表演得情真意切,仿佛心在滴血,然而内心深处却是毫无波澜。 这一切都在凌云的算计之中,这五千余伤亡,是李家必须要流的“血”,也是其“野望”不得不背负的“代价”。 李元霸则蹲在一旁,拿着根树枝无聊地戳着地上的泥土,对伤亡的数字毫无反应。 他只知道架打完了,自己好像也没打死什么人。 ...... 第482章 谜 另一边,瓦岗众人更是一片凄风苦雨。 秦琼跪在母亲面前,母子相拥垂泪,周围是幸存的瓦岗头领和士卒,个个带伤,神情悲戚。 罗士信的尸体被抢了回来,盖着一面破旧的战旗,那插满箭矢的惨状让人不忍直视。 罗成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面旗帜,脸色苍白,之前战场上那莫名的心悸感仍未完全散去。 裴元庆被安置在树下,气息微弱,军医正在为他处理伤口。 徐茂公衣衫破损,神色憔悴,正在与单雄信低声说着什么,后者却是冷哼一声,随即转身,走向一旁。 李世民了解完伤亡的详情后,很快便强打起精神,开始逐一与瓦岗投奔过来的主要人物,见礼安抚。 然而,当他走到篝火旁的单雄信面前时,脚步却是微微一顿,神情变得复杂。 接着,他整理了一下袍袖,向着单雄信抱拳,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谨慎:“单二哥,今日能与众瓦岗英雄并肩作战,世民深感荣幸。前尘旧事,家父确有不当之处,世民在此,代父致意。” 他没有说“赔罪”,只说了“致意”,态度放得较低,却也留有余地。 单雄信抬起眼,目光扫过李世民,他并没有回礼,只是冷冷道:“李二公子,今日你率军来援,接应我瓦岗弟兄突围,是为你李家自己计,非为单某。这份情,单某不认!” 他顿了顿,而后站起身,声音陡然转硬:“家兄单道,死于乃父李渊箭下,此仇不共戴天!单某与你李家,唯有血仇!今日之事已毕,众兄弟既已得安顿,单某就此别过!”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将李家救援的动机直接点破,更将杀兄之仇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秦琼、徐茂公等人面露尴尬与不忍,想要开口缓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料到单雄信心有芥蒂,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决绝。 单雄信似乎根本不在意众人的反应。 他说完后,目光便在秦琼、徐茂公、罗成、王伯当等一众旧友脸上,一一扫过,而后,抱拳道:“诸位弟兄!保重!单通...告辞!” 秦琼面色一变,急忙上前,“你要去哪?如今兵荒马乱,你独自一人...” “天下之大,自有去处!”单雄信打断了秦琼,语气决然,“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稳,没有丝毫留恋。 “单二哥留步!”李世民忍不住再次出声,“纵有前嫌,何不暂且...” “李世民!”单雄信猛地停步,霍然转身,怒目圆睁,“我单雄信岂能效命杀兄仇家?再要多言,休怪单某不留情面!” 他怒容满面,手中金顶枣阳槊的槊杆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世民心中一凛,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秦琼等人也被单雄信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震住,知道再劝无益,只能眼睁睁看着。 单雄信冷哼一声,不再犹豫,扛起枣阳槊,大步流星,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他的离去,带着不与任何人妥协的冷硬。 原地,只剩下难堪的沉默和晚风的呜咽。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道:“单二哥...性情刚烈至此。” 他的心中虽然遗憾,但也知道,有些裂痕无法弥补。 李秀宁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亦是感慨。 单雄信离去的背影,让她不禁想起了另一个身影。 那份隐忧,悄然浮上心头。 她定了定神,暂时压下纷乱的思绪,脸上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转向徐茂公,轻声问道:“徐先生,秀宁冒昧一问...似乎未见贵寨李密公?他...可还安好?” 她问得很直接,却又十分自然,仿佛只是基于眼前未见到李密这个人,而产生的询问。 李世民闻言,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已经从李秀宁口中,知道了“凌白”前往瓦岗之事,此刻自然也想知道结果,但脸上神色平静,如同只是寻常的关注。 徐茂公与秦琼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困惑与沉重。 片刻后,秦琼沉声答道:“回大小姐,魏公他...并未与我等一同突围。就在我等议定完突围计划之后,他便...离奇失踪了。” “失踪了?”李秀宁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但她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李密失踪...那岂不是... 这时,徐茂公叹息一声,接口道:“此事着实蹊跷。当晚,魏公独自返回居所,次日便不见踪影。守卫称未见其外出,屋内也无打斗的痕迹,随身佩剑等物俱在。寨内搜寻无果,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凭空消失?物品俱在?”李秀宁喃喃重复,心中的思绪快速转动。 “凌白”身手了得,智计超群,若他要让一个人“悄然消失”,似乎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如此说来...“凌白”应当是得手了。 可是...既然任务已经成功,为何其还没有回来? 想到这里,李秀宁心头那份刚刚因“任务成功”而稍安的隐忧,立刻变成了更具体的不安。 难道...他在撤离时碰到了了意外? 被官军发现了? 或是遇到了其他麻烦?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不好的可能,指尖都有些发凉,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应有的关切之色,顺着徐茂公的话问道:“竟有如此蹊跷之事?难道...是官军那边有什么动作?” 她的这个问题,既是在继续了解情况,也是在试探是否有关于“凌白”下落的蛛丝马迹——比如,是否有人见到过可疑人物出入,或者在当时,官军方面是否有异动。 秦琼摇头:“寨内并无发现外人潜入的痕迹,官军围困虽严,但那时候...似乎也并没有特殊的异动。此事...至今是个谜。” 是个谜...李秀宁心中默念。 对瓦岗众人而言,李密的失踪是个谜。 但对她而言,这个“谜”的答案很可能就是“凌白”已经完成了那危险的任务,成功将李密给除去了。 可完成任务的“凌白”本人,如今却也成了一个“谜”。 ...... 第483章 刘智远 官军大营,中军帐。 战后的喧嚣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的肃穆。 灯火通明,映照着铠甲上未干的血迹和将领们疲惫却兴奋的脸。 虽然按计划“放走”了李家与瓦岗残部,但这场“阻击”战果显赫,杀伤敌军逾五千,更“击溃”了瓦岗主力,足以向朝廷报捷。 帐帘忽然被无声挑起,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普通文士灰袍、低眉顺目的中年人。 帐内众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立刻齐刷刷地行礼:“末将等参见大王!” “免礼。”凌云声音平淡,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那灰袍文士则自觉地垂手立于他身侧后方,微微低着头,仿佛是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王世充、宇文成都等人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灰袍文士。 此人面容清癯,颌下微须,眼神低垂,看起来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直到宇文成都的目光,落在此人左侧眉骨上一道不甚明显的旧疤时,瞳孔猛然一缩! 王世充也是眼角一跳,心中巨震! 这...这分明是瓦岗之主——李密啊! 他怎么会跟在虎威王身边,还一副恭顺的模样? 王世充和宇文成都皆是惊疑,但两人都是久经宦海之人,立刻便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住,面上不动声色。 凌云仿佛没有察觉到方才帐内微妙的凝滞,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王世充身上,开口道:“王总管,此战调度有方,阻击得力,进退有据,将一场围歼战,打成了击溃战,更令敌伤亡惨重,自身损失却控制在合理的范围,不错。” 王世充连忙躬身:“全赖大王运筹帷幄,末将只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 他这话半是谦虚,半是真心。 此战的每一步都在凌云的掌控之中,他更像一个严谨的执行者。 凌云微微颔首,又看向宇文成都:“宇文将军勇猛善战!临阵应变,亦显大将之风。” 宇文成都抱拳:“谢大王谬赞。” 凌云又对帐内其他几位在此战中有突出表现的将领略作勉励,言辞简洁,却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份认可。 帐内地气氛渐渐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一种被上位者肯定的振奋。 最后,凌云的目光重新回到王世充身上:“此番出征,你总督军事,围困瓦岗,调度粮草,稳固后方,劳苦功高。当日的困、疲、间三策,与今日的这一战,足见你统兵之能,非仅是一勇之夫,实帅才也。” 王世充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帅才! 这是虎威王的亲口评价! 其分量何其之重! 他强压激动,深深地低下头:“大王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凌云摆了摆手,继续道,“瓦岗虽败,然河南之地,匪患犹存,需一重臣坐镇,专司讨捕安抚,绥靖地方。” 他略一停顿,说出了关键:“本王有意,令你为 ‘河南道讨捕大使’,总揽河南诸郡兵马,专责清剿徐圆朗等余寇,安抚流民,恢复秩序,望你不负陛下与本王之望。” 河南道讨捕大使! 王世充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热血上涌! 这可不是普通的嘉奖或升迁! 这是实实在在的方面大权! 总揽河南道兵马,专司讨捕,几乎是给予了他在河南地区的军事全权! 虽然不是常设的正式官职,但在战时或乱后,这等“大使”的职权极重,往往可开府建衙,自置僚属! 比他之前在江都的留守职位,实权不知大了多少! 这分明是凌云要将他真正培植为一方军政大员的前奏啊! “末将...末将叩谢大王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与大王信重之恩!”王世充再也抑制不住,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一步,对他而言,意义太过重大! 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并没有嫉妒。 他志在冲锋陷阵,扬威沙场,对此等方面之任兴趣不大,且他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并不适合。 “起来吧。” 凌云抬手虚扶,待王世充激动地起身后,他才随意地指了指身侧的灰袍文士: “讨捕之事,千头万绪,尤其是清剿隐匿流窜之残寇,非仅凭军力可竟全功。此人名唤‘刘智远’ ,曾在江湖走动,对河南之地的绿林暗渠、地方豪强、流民聚集之所,颇为了解。” “本王将他交给你,充为幕僚,或可为你提供些消息,助你梳理地方,事半功倍。” 刘智远? 王世充和宇文成都心中再次一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连忙看向那“刘智远”。 只见李密——此刻的刘智远——上前一步,向着王世充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在下刘智远,见过王大使。日后但有所命,必竭尽所能,以供驱策。” 王世充心中念头飞转。 虎威王将李密化名“刘智远”送到自己身边,用意深远! 李密是谁? 曾经的瓦岗之主,天下反王的盟主! 他对各地的反王势力、绿林豪杰的底细、联络方式、弱点,乃至许多地方豪强与反贼之间的勾连,恐怕比虎威王本人,掌握得还要清楚! 有他暗中指点,自己这“讨捕大使”的差事,简直如虎添翼! 这哪里是“或可提供些消息”,这分明是送来了一个活着的“反贼百科全书”,兼“最佳剿匪顾问”啊! 但同时,这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考验! 他必须用好此人,更要看管好此人,绝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刹那间,王世充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连忙向“刘智远”还礼,态度客气中带着谨慎: “刘先生客气了!日后讨捕之事,还需多多倚仗先生高才!” 他刻意用了“先生”的敬称,既给足了凌云面子,也为自己日后与李密的相处,定了调子—— 以礼相待,用其所长,但时刻牢记其真实的身份与背后的掌控者。 宇文成都看着这一幕,心中对凌云的驾驭手段越发感到深不可测。 将朝廷昔日最大的敌人之一,化为己用,成为对付其他敌人的利器,这份心术与魄力,当真骇人。 帐内的其他将领们,其中虽然有不少人,不知道“刘智远”的底细,但见王世充和宇文成都皆对其客气有加,又是由虎威王亲自引荐,自然不敢怠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声:“报——!大王!营外巡哨拿下一人,此人自称单雄信,未作抵抗,只说...要面见大王!小的们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 第484章 尴尬 单雄信! 听到这个名字,李密瞳孔骤缩,王世充、宇文成都以及帐内的诸将,也是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看向凌云,却见凌云面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淡淡开口:“带他进来。” “是!”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起。两名亲兵押着一人走入。正是单雄信。 他衣甲沾尘,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眼神却锐利沉静。 金顶枣阳槊已被暂收,但步履间那股剽悍之气犹存。 一进入帐中,他便立刻看向了主位上的凌云,没有任何迟疑地抱拳躬身:“单雄信,参见大王!特来复命!” 复命? 这两个字一出口,王世充、宇文成都等将领,皆是露出错愕之色。 单雄信? 瓦岗悍将,绿林中有名的豪杰,不久前还在战场上与李家并肩突围...此刻却来向虎威王“复命”?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帐内除凌云外的所有人都心头剧震。 “免礼。”凌云微微抬手。 随即,单雄信便重新直起身,目光自然地扫过帐内。 当他的视线落到凌云身侧那个低眉顺目的身影时,动作明显一顿。 那张清癯的面容,那道熟悉的眉骨旧疤... 此人虽作寻常的文士打扮,但单雄信又岂会认错? 这不正是瓦岗曾经的共主李密,又是谁? 单雄信的瞳孔微微一缩,面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但这份惊讶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一瞬之后,他的眼神便化作了然。 上面坐着的可是虎威王,以这位的手段,李密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可意外的。 而李密在早在单雄信走进来的第一时间,便抬了抬眼皮,当确认来人真的是单雄信后,他的心中顿时掀起了狂风巨浪! 单雄信! 他不是应该和秦琼、徐茂公他们在一起,投奔了太原李家吗? 怎么会出现在官军大营? 还是来向虎威王“复命”的? “复”什么“命”? 难道...单雄信是虎威王的人? 这个念头,炸得李密的脑海一片空白! 单雄信虽然加入瓦岗的时间不长,但武艺高强,为人仗义,且与徐茂公、秦琼等人关系匪浅,地位颇为特殊。 若连他都是凌云早早埋下的棋子...那自己这个“瓦岗之主”,从头到尾,究竟是在和谁博弈? 心中如此想着,李密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但他终究是李密,是曾经的一方枭雄,很快便调整好心态,强行将翻江倒海的心绪压了下去,并迅速垂下眼帘,恢复那副恭顺的模样。 短暂的惊疑过后,王世充和宇文成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褪去的震惊! 虎威王的这盘棋,究竟...布了多久? 凌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神色依旧平淡,朝着单雄信问道:“如何?” “回禀大王!瓦岗残部已与太原李家成功汇合。经此一战,双方伤亡惨重,李家折兵颇多,秦琼、徐茂公、罗成等人,皆已决心投效李家。雄信任务已成,特来缴令!” 单雄信只汇报了结果,略去了自己对李世民的冷言相对,那些本就是他个人的临场发挥,根本不值一提。 此言一出,帐内再次一静。 王世充等人也算是明白了过来。 单雄信竟是肩负着引导瓦岗残部,投入李家的重任! 李密低着头,心中复杂到了极点,甚至...隐隐有些难堪! 原来单雄信在瓦岗的一切,包括他仗义执言,为众兄弟谋出路的举动,都是凌云计划的一部分! 自己这个“魏公”,恐怕从未真正掌控过这个看似豪爽的绿林汉子! 可笑! 可悲! 更可怕! “甚好。”凌云淡笑一声。 而后,微微沉吟,接着开口:“你本有侠名,绿林中亦有声望。既是真心为朝廷效力,前事可一概不究。今番立功,当有擢赏。” 说着,凌云转向王世充:“这位,乃是此次平叛的行军大总管,王世充!其即将出任河南道讨捕大使,专司清剿地方匪患,需熟知江湖情势、勇猛善战之将辅之。” “单雄信,本王便擢你为虎贲郎将 ,暂隶王大使麾下听用,协理讨捕事宜。望你善用所长。” 虎贲郎将! 这是朝廷中正式的高级武职,对于单雄信这等“归顺”的豪杰而言,起步不可谓不高,足见凌云对其功劳的认可,与未来的期许。 单雄信心神微震,立刻单膝跪地,沉声应道:“末将单雄信,领命!谢大王恩典!必当尽心竭力,辅佐王大使,肃靖地方,以报大王信重!” 他改了自称,这一声“末将”,便是他身份转变的开始。 王世充在一旁,心中早已喜不自胜! 虎威王不仅给了自己方面大权,还接连送来了刘智远和单雄信这两大助力! 刘智远熟知反贼内情。 单雄信武艺高强,绿林声望卓着,对于招抚或剿灭那些盘踞山泽的草寇,实有奇效! 他连忙向凌云躬身:“多谢大王为末将筹谋周全!得单将军相助,末将平定地方,更多了几分把握!” 然而,此刻帐内的气氛,却是有些尴尬。 单雄信与李密...嗯...现在是刘智远,两人虽然没有直接的上下级统属关系,但毕竟曾是“同寨”之人,如今却要在一个新的场合下共事,难免有些不自在。 王世充是何等圆滑老练之人,立刻察觉到了这丝微妙。 他哈哈一笑,脸上的热情恰到好处,先是对单雄信道: “单将军!久闻二贤庄单二哥义薄云天,武艺超群,今日得见,本使荣幸之至!日后讨捕匪患,正要多多仰仗将军之勇与对绿林事务的熟悉啊!” 他先以绿林的称呼对单雄信的称呼“单二哥,来拉近关系,又点明了单雄信的价值,给了十足的面子。 单雄信抱拳回礼:“王大使过誉,末将定当尽力。” 紧接着,王世充很自然地侧身一步,将刘智远让了出来,脸上带着客套而不失郑重的笑容,向单雄信介绍道:“单将军,这位是刘智远,刘先生 。” “刘先生乃大王荐于本使的幕宾,博闻强识,尤其对河南之地的人物地理、民生隐情,知之甚详,于讨捕安抚之事,多有高见。日后你们同在本使麾下效力,需多多交流,共襄此事。” 他的这番介绍,特意加重了“刘智远”这个名字。 表面上是引荐同僚,实则信息量极大。 首先,正式确认了此人是“刘智远”,而非其他任何人。 其次,点明了这是凌云的安排。 最后,则是说明了刘智远的作用。 ...... 第485章 春夜重逢 旧忆如昨 单雄信不是蠢人,自然听懂了王世充的弦外之音。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灰袍文士脸上,此刻对方也正好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 随即,单雄信便先一步抱拳道:“在下潞州单通!单雄信!见过刘先生。日后同在王大使麾下,还望刘先生不吝指点。” 他用了“刘先生”这个称呼,态度也是公事公办,既给了对方面子,也划清了其与“李密”的界限。 李密已“死”,眼前只有刘智远。 刘智远也调整好状态,向着单雄信还了一礼:“单将军威名,智远亦早有耳闻。将军勇武过人,日后讨捕贼寇,正需将军这般虎将冲锋陷阵。智远不过略知些琐碎消息,必当竭力提供,以供将军与王大使参详。” 他将自己完全定位在了参谋的角色上,言辞谦逊,既回应了单雄信,也再次向凌云和王世充表明了态度。 就这样,经过王世充这一番圆滑的引荐和两人心照不宣的应对,帐内那因身份剧变和过往纠葛而产生的尴尬气氛,总算被冲淡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的“同僚”关系被建立了起来。 至于两人心底如何看待对方,如何看待这诡异的新局面,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凌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未多言。 他要的,就是这两人在王世充手下发挥各自的作用,一个用其勇武与绿林声望,一个用其心智与情报价值。 至于他们之间那点微妙的尴尬,在绝对的掌控和明确的目标面前,根本无足轻重。 “既已安排妥当...”凌云站起身,“王大使,此间后续事宜,由你全权处置。整军备武,抚恤伤亡,筹备班师。刘先生、单将军,你二人既已归属王大使麾下,便当恪尽职守,用心任事。” “谨遵王命!” 王世充、单雄信连忙躬身应道。 刘智远也深深低头:“是。” ...... 春风料峭,拂过山岗,带着泥土与嫩草的气息。 夜色浓稠,一弯下弦月隐在薄云之后,只透出些许朦胧的清辉,勉强勾勒出远近山峦起伏的暗影。 距官军大营十数里外,一处背风的山坳转角,夜风在这里打着旋,发出低低的呜咽。 凌云负手立于岩前,玄色衣袍几乎与身后深色的岩石融为一体,唯有衣袂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静静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那里是李家兵马遁去的方向,亦是太原所在。 月光偶尔云隙,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冷硬平静的轮廓,其眼眸深处却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光,幽深难测。 在他身后一段距离,宇文成龙垂手侍立,其左手提着一盏牛皮灯笼,光晕勉强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夜寒浸人,宇文成龙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却绷着一根弦,耳朵竖着,留意着四周任何细微的动静。 大王深夜来此僻静之处,显然是来见什么人。 只是大王没有主动说明,他也不敢多问。 时间在风声与灯笼光影的摇曳中悄然流逝。 忽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山坳入口的小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来了! 宇文成龙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声音的来处,灯笼的光晕也随之晃动了一下。 凌云却似乎毫无所觉,依旧静立不动,似乎连衣袂摆动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脚步声很快到了近前。 先是李元吉略显急促的身影从暗处转出,其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淡淡的惶恐,频频回头,似乎想阻止后面的人。 紧接着,另一个瘦小得多的身影几乎是紧贴着他,不耐烦地拨开他的阻拦,窜了出来。 正是李元霸! 李元吉眼见阻拦不住,脸上焦急更甚,正欲先一步向岩前方向躬身示意,却见李元霸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那双在夜间依旧锐利的眼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越过了提灯的宇文成龙,死死锁定了前方那道负手而立的玄色背影。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这道背影...... 那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或许都记不清了。 可就在目光触及的瞬间,深埋在心底的画面轰然翻涌了上来! 当年,在颠簸前往潼关的马车上,他蜷缩在车里,望着车辕上那个驾车的沉稳背影,那是他灰暗的记忆里,第一束温暖而可靠的光。 后来在登州府的时光,那个背影常常站在院中,或是书房窗前,成了他心安的理由... 那个背影,早已不是简单的记忆,而是烙印在灵魂深处,是他李元霸混沌的世界里,最早也是最亮的一束光。 是他所有力量和勇气的隐秘源头。 更是他所有关于“温暖”、“安全”、“亲近”、“归属”,这些陌生情感的源头和具象... “哥...?” 一声轻不可闻的,带着不确定和剧烈颤抖的呢喃,从李元霸的喉咙里挤压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死死盯着那个身影,一眨不眨,仿佛生怕眼前所见只是幻觉,一眨眼便会烟消云散。 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下一瞬,挤压多年的思念,如同火山喷发,立刻淹没了他所有的迟疑! “哥——!!!” 一声如同孤狼望月般的长嚎,又像离巢雏鸟终于寻回方向的嘶鸣,带着能撕裂夜空的喜悦、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和全然的依赖,猛地从李元霸的胸腔里迸发了出来! 声音穿透夜风,在山坳间回荡。 什么李元吉的叮嘱,什么天下无敌的凶名...所有的一切,在这浓厚情感的冲击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眼中只剩下那个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过去!抓住他! 紧接着,他的双脚狠狠蹬地! “砰!” 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震。 下一刻,李元霸的身影便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黑影,直扑岩前!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宇文成龙的视觉捕捉! 宇文成龙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头皮发麻,手中的灯笼剧烈晃动,光影乱颤,他“啊”地失声惊呼,踉跄着想抢步护在凌云身前,但身体的反应,加上他离凌云还有段距离,根本就追不上李元霸的速度! 就在李元霸即将扑至的刹那,那一直静立如磐石的玄色身影,才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月光照亮着凌云转过来的脸庞,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平静神情,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却清晰地映出了朝自己扑来的瘦小身影。 而李元霸,在凌云转身,正面迎向他的那一瞬间,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激动和找到归宿般的安心。 他冲势不减,却在身体即将撞入凌云怀中的电光火石之间,那足以摧城拔寨的恐怖力道,竟被他以不可思议的控制力瞬间收敛,消弭于无形。 他张开双臂,如同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靠港,又像受惊的幼兽躲入最信任的庇护所,整个人直接“挂”在了凌云的身上! ...... 第486章 今夜留下 李元霸的双臂紧紧环住凌云,力道不小,带着不容分离的执拗。 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肩窝,用力地蹭了蹭,呼吸着令自己心安的气息,喉咙里发出满足又委屈的咕噜声。 “哥...哥...” 带着浓重鼻音和无限依恋的呢喃,从凌云的肩颈处传来,瘦小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长途疾奔的缘故。 宇文成龙手忙脚乱地扶稳了差点脱手的灯笼,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幕后,脑子一时竟转不过弯来。 那个小个子...居然扑到了大王身上,而大王居然没有躲,也没有将其推开,反而伸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单薄的背脊上,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两下。 看似随意,却带着熟稔与安抚,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了。 这时,李元吉也气喘吁吁,脸带惶恐地跑了过来。 “大...大王恕罪!元霸他...不知怎的,好像...好像早已察觉到属下要来求见大王,今日战毕后,便一直盯着属下,寸步不离。” “属下试图甩开,他却...他却纠缠不休,还说‘感觉哥在附近’!属下唯恐他闹将起来,惊动了其他人,暴露了大王的行踪,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只得将他带来。惊扰大王,属下该死!” 他语速很快,透着不安,说完便深深一揖,不敢抬头。 宇文成龙今日并没有出现在战场之上,所以对于李元霸,是只闻其名,不曾见过其人! 当他听完李元吉所言后,顿时石化在了原地,嘴巴半张,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刷过:元霸...元霸...他是李元霸!这...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那个在四明山杀得各路反王胆寒,就连自己的兄长宇文成都,都不得不避其锋芒的绝世凶神李元霸...此刻正像只终于找到母兽的幼崽,死死地挂...挂在大王身上? 还...还用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喊“哥”? 凌云的目光从李元霸的头顶移开,淡淡地扫了躬身请罪的李元吉一眼,并没有立刻说话。 李元霸也听到了李元吉的声音,埋在凌云肩窝的脑袋动了动,抱得更紧了,嘟囔道:“我...就知道...哥在...” 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却也有一种“我找到你了”的小小倔强和满足。 其身上那足以令天下人畏惧的凶戾,此刻竟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失而复得的喜悦,纯粹得如同赤子。 凌云轻笑一声,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 他顿了一下,仿佛有些无奈,又有些别样的情绪,语气里带着柔和:“这么多年不见,怎么还是这般粘人?” 李元霸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凌云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映亮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那双眼睛,平日里或痴傻或凶暴,此刻却清澈见底,里面映着凌云的影子,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全然的信任。 “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哽咽,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依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最直白的一句:“我...好想...好想你...” 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时光和积攒的思念,都揉进这一句话里。 看着他的模样,又听着他说出的话,凌云的心中不由一软,便没有试图让他下来,就这么任由他抱着。 随即,目光重新投向躬身候命的李元吉,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语气:“讲。” 李元吉闻言,身体又绷紧了些,连忙恭声禀报:“回大王,老二那边,经此一役,虽收拢了瓦岗残部,但自身折损颇重,其已与徐茂公、秦琼等人商议,决定尽快启程,绕道返回太原休整,以图后计。”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下凌云的神色,见无变化,才继续道:“至于...阿姐那边...”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阿姐似乎...颇为忧心您的下落,今日安置下来后,更是派出了好几拨得力的亲信,以探查官军动向,以及搜寻失散弟兄为名,实则在瓦岗寨周边及可能撤退的路径上,暗中打探您的踪迹。看其神色,甚是焦虑。” 李秀宁的担忧,凌云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其曾经说过,已将“凌白”视为肱骨。 他面色不改,略一思忖,便道:“你回去后,便跟她说,你已经收到了‘凌白’的传讯,就说,‘凌白’解决目标,撤离瓦岗后,不慎被一队巡夜的官军斥候发现,发生了些冲突。” “他虽奋力脱身,但却仍被流矢所伤,所幸未中要害,如今已寻了一处稳妥的地方暂时栖身养伤,待其伤势稍稳,自会前往会合。” “是,属下领命!” 事情交代完毕,李元吉便准备告退,同时示意还挂在凌云身上的李元霸该走了。 李元霸却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收紧手臂,把凌云搂得更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含糊而执拗地嘟囔:“不走!哥在这里!我不走!” 李元吉有些尴尬,又不敢上前去扯,只得看向凌云,面露难色:“大王,这...您看?” 凌云低头,看着李元霸仰起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慌张。 春夜的寒意似乎都凝在了他微红的眼眶上。 纵然是心坚如铁的凌云,此刻心中也难免生出波澜。 李元霸对他这份全然的依赖,纯粹得近乎脆弱,却也沉重得让他无法像对待棋子般轻易拂开。 默然片刻,凌云才抬眼对李元吉道:“罢了。今夜便让他留下。” 李元吉一愣,随即想到营中一夜不见两人踪影,恐惹人生疑,忙道:“大王,若属下与四弟一夜不归,只怕老二那边...” “无妨。” 凌云打断他:“你回去后,便说牵挂‘凌白’安危,恐派出的亲信不够得力,便亲自外出,沿着可能的路径再仔细搜寻打探一番。元霸力大,跟随护卫。夜间行路不便,便寻了个地方暂歇。” ...... 第487章 夜宿 李元吉细细一想,这个理由确实说得过去。 “大王思虑周全,属下佩服。只是...今夜歇息之处?” 凌云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黑暗:“去前方,寻处客栈即可。” “是!” 李元吉应下,随即看向宇文成龙,“宇文兄,还请前面引路。” 宇文成龙这时才从震惊和茫然中稍稍回神,连忙提起灯笼,朝凌云做了个请的手势:“是...是,大王...哦不,公子,这边请。”他机灵地改了口,提着灯笼走在前方照亮。 一行人抬脚,李元霸依旧像个人形挂件般粘在凌云身上,凌云也不催促,只是迈步前行,身上多出的重量对他而言,根本微不足道。 夜路不远,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一处小镇。 这镇子不大,沿着官道有十来户人家,此时都已漆黑一片,中段有一座稍大的二层土楼,门前挑着个早已熄灭的破旧灯笼架子,隐约可见是个客栈的样式,门楣上挂着一块字迹模糊的木匾。 宇文成龙上前,用力拍打那紧闭的木板门。 拍了好一阵,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和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住店!快开门!”宇文成龙也不是个好脾气的,见对方语气不敬,当即提气喝道。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门后传来拔门栓的声响。 木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的脸,是个伙计打扮。 他揉了揉眼,正想借着宇文成龙手中灯笼的光,打量门外之人。 然而,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几串用麻绳串好的铜钱。 顿时,其脸上的睡意和不满快速褪去,一把将铜钱抓过,换上了生意人特有的笑容,带着小心和讨好。 “哟,几位爷!这么晚了,是从哪儿来啊?快请进,快请进!” 伙计连忙将门打开,侧身让路,嘴里不住念叨:“这兵荒马乱的,夜里行路可不安全,几位爷能寻到小店,真是缘分!” 宇文成龙当先步入,凌云牵着已经从自己身上下来的李元霸随后,李元吉最后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客栈大堂颇为简陋,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气,柜台后似乎还有个通往内院的小门。 伙计殷勤地笑着:“几位爷要几间房?” 宇文成龙斜了他一眼,似乎对其这副市侩的嘴脸十分不屑,淡淡道:“准备四间上房...” “三间,我跟哥住。”李元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宇文成龙闻言,立刻转头,看向了凌云,在见到后者点头后,便再次冲那伙计道:“准备三间上房,要干干净净的。烧些热水,再备些热食,稍后送到房里。” “上房有!有!正好还有三间干净的,一直给您几位留着呢!热水马上烧,吃食也很快!几位爷稍坐,小的这就去准备钥匙!” 说着,他小跑着进了后院,不多时便拿着三把黄铜钥匙和一盏油灯回来,点头哈腰地引着几人上楼。 楼梯老旧,踩上去咯吱作响。 楼上走廊狭窄,只有七八间房。 伙计打开靠里的三间,果然还算整洁,虽然有些简陋,但床铺被褥看着都洗晒过,且房中没有什么异味。 凌云自然进了最里面那间。 李元霸依旧粘着,亦步亦趋跟了进去。 宇文成龙和李元吉则分别进了旁边两间。 伙计很快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又下楼去准备吃食。 屋内,油灯如豆。 凌云来到桌前坐下,李元霸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但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少看一刻都是损失。 见状,凌云不禁有些好笑:“傻站着作甚,坐下。” “哦,好。” 很快,伙计送来了热腾腾的粟米粥和几张烤得焦香的胡饼,还有一小碟腌菜。 东西简单,但在寒夜赶路后,也算可口。 李元霸拿了一张饼,却没有直接吃,而是小心地掰开,将烤得最香软的那一半递给凌云,眼巴巴地看着他:“哥,吃。” 凌云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半张饼。 李元霸这才开心地抓起剩下的饼,就着热粥,狼吞虎咽起来,吃相虽然粗豪,却时不时偷眼看凌云,见他慢慢吃着饼,嘴角便不自觉地向上弯。 用过饭后,凌云这才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李元霸来。 白日的激战,李元霸身上早已沾满了尘土与汗渍,以及...干涸的点点血迹,脸上也黑一道灰一道,头发更是被汗水粘成一绺绺,看起来实在狼狈。 虽然他自己浑然不觉,但凌云看着,却微微蹙了下眉。 随即,他便起身走到门外,对着一侧的房间唤了一声:“元吉。” 隔壁房间的李元吉听到动静,立刻便推门走了出来,恭敬垂手:“公子有何吩咐?” “去叫伙计,寻个大些的木桶,烧足热水送来。” 凌云吩咐道。 李元吉略感诧异,但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转身下楼去了。 不多时,便听到他与楼下伙计低声交涉,然后是伙计殷勤的应答和搬动东西的声响。 李元霸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凌云:“哥?” 凌云笑了笑,上下看了看他,并没有说话。 李元霸见状,连忙低下头,但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手和衣襟,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却也没太在意。 过了一会儿,李元吉便和伙计抬着一个半旧的大木桶上了楼,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房间角落。 伙计又殷勤地一趟趟提来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注入桶中,直到七八分满,这才离去。 随即,凌云挥手示意李元吉退下,走到木桶边,试了试水温,略微有些烫,但正好驱寒解乏。 他转过身,走到李元霸身前,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抓住了其后颈处的衣领。 李元霸完全没有防备,或者说,他根本不会对凌云有任何防备。 他只觉后颈一紧,脚下一轻,整个人就被提溜了起来! “哎?” 李元霸短促地惊呼了一声,瘦小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 然后—— “噗通!” 水花四溅! 李元霸整个人,连人带身上那套脏污不堪的衣服,被凌云直接扔进了盛满热水的木桶里! 他扑腾了两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无辜地看向桶边的凌云。 但就在这被温热包裹,水汽朦胧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悸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这感觉... 温热的水... 溅起的水花... 隔着水汽看到的那个站在桶边的身影...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眼前的景象渐渐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叠。 当年...在潼关...客栈的房间里... 哥,好像也是这样,提着自己就扔进了水桶里... 也是这样猝不及防,自己也是这样茫然地抬头看着哥... 连水温和水汽带来的那种暖融融...让人放松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 第488章 李元霸的关切 李元霸忘了动作,忘了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凌云。 水汽氤氲中,凌云的脸庞似乎也和记忆中那个,比起现在更年轻些,但同样平静沉稳的面容,重合在了一起。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眼眶当即就红了。 凌云似乎并未留意他这瞬间的情绪翻涌,或者说,即便留意到了,也未曾表露。 他只是面色平淡地挽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然后伸手,开始解李元霸身上那套湿透后的衣服。 李元霸像个木头人一样,任由凌云摆布,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垂的眼睫,抿着的唇线,以及那双正在为自己解衣的手。 当最后一件湿透的里衣被褪下,凌云便拿起搭在桶边的布巾,浸入热水,然后,开始为李元霸擦拭。 从沾满尘土草屑、此刻被热水泡得微红的脸颊开始,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但那力度却恰到好处。 李元霸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和力道,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汹涌澎湃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哥...在帮他擦脸... 和当年一模一样。 那时的自己,也是这样闭着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被人照顾,原来是这么温暖安心的事情。 这时,凌云扳过李元霸的身子,开始替他擦着后背,热水顺着肩胛骨流下,温暖直透心底。 李元霸只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酸得厉害,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混入桶中的热水里,消失不见。 他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耸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想哭呢? 明明见到哥了,应该高兴才对啊。 可是...可是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心里胀得发疼,又酸又软,只想放声大哭一场。 凌云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体的细微颤抖和压抑的抽气声,擦拭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瞬,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最后,他舀起桶里干净些的热水,缓缓从李元霸头顶淋下,冲去残留的皂角和污渍。 温热的水流顺着发丝淌过脸庞、脖颈、胸膛... 李元霸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泪水混在水流中,肆意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放下了水瓢,拿起一块干爽的大布巾,将李元霸从桶里裹了出来,像裹个粽子一样,将他重新提溜起来,在床边放下。 李元霸裹在布巾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脸。 他坐在床沿,看着凌云背过身走出了房间,不多时,楼下便传来低语之声。 当凌云返回时,手上已经多出了一套干净的里衣。 “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哥帮我。”李元霸将身上的布巾扯开,抬起双手。 凌云轻笑一声,随即便将衣物套在了他的身上。 衣服宽大了些,袖子长出不少,下摆也拖到脚面,衬得他更加瘦小。 做完这一切,凌云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另一块布巾,开始擦拭李元霸还在滴水的头发。 他的动作有些随意,但那份自然而然,却比任何刻意的关怀,都更让李元霸心头发烫。 油灯的光,柔和地笼罩着两人。 李元霸偷偷抬起眼皮,看着凌云近在咫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哥的眉毛,哥的眼睛,哥的鼻梁...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好像...更沉稳,更深邃了。 但那份让他安心依赖的感觉,从未改变。 头发擦得半干,凌云刚放下布巾,李元霸便往前蹭了蹭,从床沿滑下来,直接坐到了凌云脚边的地上,仰着头看着他:“哥...” 他小声开口:“我不想回李家了,想跟在哥身边,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这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充满了期盼。 找到了,就不想再分开了。 什么师父的话,什么太原李家,什么天下第一的勇力,都比不上在哥身边。 凌云的表情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李元霸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最纯粹的情感。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凌云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很淡,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李元霸敏感的心湖。 李元霸脸上的期盼和喜悦,随着这声叹息,一点点地凝固,然后慢慢褪去。 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想到了这段时日李元吉透露的只言片语。 想到了自己参与过的四明山之战。 想到了如今李家已经竖起的反旗。 更想起了哥如今的身份——虎威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大隋的第一重臣,是太上皇以及当今陛下两代帝王,最信任的臂膀。 这样的哥,身上背负的东西,该有多重? 从凌云的这声叹息之中,他似乎...感到了哥的负担与责任。 天下,朝廷,皇帝,万民...还有与哥立场已然对立的李家。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李元霸简单却敏锐的心头滋生。 他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从最初的希冀,转为失落,最后又被关切所取代。 接着,李元霸又往前蹭了蹭,几乎要碰到凌云的膝盖,仰着小脸,眼神无比认真,带着与他平日痴傻凶悍截然不同的“善解人意”:“哥,我有什么能帮你做的吗?” 凌云从见面到现在,都没有明确开口让他去做任何事,而下山前,师父的话又是云里雾里,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具体能做什么。 但他有力气,很能打,哥让他打谁,他就打谁! 只要能帮哥分担一点点,他便知足了! 凌云看着李元霸眼中的赤诚与关切,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暗流涌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李元霸的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未知的远方。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元霸,你既问了,哥便问你一事。” 李元霸立刻挺直了小身板,用力点头:“哥,你问!” 凌云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李元霸的影子,一字一句:“如今,李家已然起兵。若有朝一日,局势所迫,哥...须得对李家之人,痛下杀手,元霸...你...”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你李元霸,终究姓李。 若我凌云,与你李家兵戎相见,甚至要取你父兄性命,你当如何自处? ...... 第489章 赤子心诺 李家... 李元霸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张面孔:威严的父亲李渊,陌生的大哥李建成,心思深沉的二哥李世民,一向笑眯眯却一肚子坏水儿的三哥李元吉... 亲情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疏离与隔阂, 父亲的目光总是带着审视,大哥的眼神中也有权衡。 二哥看向自己时,则更复杂,有关心,有欣赏,也有忌惮。 而李元吉这个三哥如今已是“自己人”。 其他兄弟姐妹更是谈不上什么情分了。 唯有在凌云身边,在登州府的那段日子,他才真正是个被关心,被照顾的孩子。 至于李家起兵,争霸天下...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愿去思考,他只知道哥是朝廷的虎威王,李家跟朝廷作对,就是跟哥作对。 电光火石之间,李元霸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源于他最本能的情感选择。 接着,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神中,带着斩断关联般的决绝:“哥,我只知道,哥是对我最好的人,是我最亲的人!没有哥,我永远是那个‘猴子’,就没有现在的‘李元霸’!”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的心头。 说着,李元霸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得更清楚:“李家...我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们,但...但如果他们非要跟哥作对,那...” 他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那...我李元霸的锤子,可不认得什么李家!” 在他心中,亲疏远近,早已分明。 凌云的地位,无可动摇。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却又分量极重的答复,凌云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似乎更深了些。 他静静看了李元霸半晌,然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后者单薄的肩膀上。 “好。” 李元霸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心中最后一丝因方才那个问题,而产生的惶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被认可的雀跃。 凌云收回了手,语气中多了一丝交代任务的郑重:“元霸,你既如此说了,眼下确有一事,非你不可。” “哥你说!” 李元霸眼睛一亮,立刻精神抖擞。 “我要你,回到李家,帮助你的父兄,去扫平其他不服的势力,去攻城略地,去收拾这天下纷乱的局面,让李家的势力...尽快壮大起来。” 李元霸一愣,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解:“帮...帮李家壮大?可是哥,他们不是...” “我知道。” 凌云打断他,眼神深邃如渊,“然,形势所趋,不可阻挡!凭你父兄的手段,迟早能收拾掉天下诸多的反贼势力,只是这个过程,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 “烽烟不止,生民倒悬!这个时间,我等得起,朝廷也等得起,可...天下百姓却未必等得起!我要你做的,便是用你的勇力,加快李家的步子!” 李元霸歪着头,努力消化着凌云的话。 可他有限的智慧实在想不明白,但这既然是哥亲口吩咐的,那就一定有哥的道理。 在他简单的逻辑里:听哥的,准没错。 脸上的困惑渐渐消散,李元霸用力地点了点头:“我都听哥的!哥让我帮他们打架,我就去打架!” 看着李元霸认真的模样,凌云心中那丝极其罕见的波澜,似乎又微微荡开了一圈。 他伸手,揉了揉李元霸已经半干,有些蓬乱的头发。 夜更深了。 这一夜,对李元霸而言,是失而复得的温暖,是尘埃落定的心安,更是接下了重要使命的郑重。 ...... 清晨,山间雾气氤氲,空气清新冷冽。 众人早早起身。 伙计已备好简单的朝食。 李元霸睡眼惺忪地被凌云叫醒,还有些迷糊,直到看到凌云已穿戴整齐坐在桌边,才彻底清醒,连忙爬起来,手脚麻利地自己穿好那身略显宽大的衣服——虽然穿得歪歪扭扭,但神情雀跃。 简单地吃过,便是分别之时。 李元霸抓着凌云的衣袖,仰着脸,眼中满是不舍,却又强忍着,小声说:“哥,你放心,你交代的...我...我都记着呢。” 凌云看着他,伸手将他的衣领正了正,点了点头道:“嗯,莫要一味蛮干,战场非儿戏,你之勇武虽可称天下无双,却也需谨慎。若遇疑虑,可与元吉商议。” “嗯!”李元霸点头,眼眶又有些泛红,但他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元吉上前,对凌云躬身行礼:“大王放心,属下定会看顾好四弟,并按大王的吩咐行事。” 凌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待他们去远,凌云才收回目光,对身旁侍立的宇文成龙道:“走吧,回洛阳。” “是,大王。” ...... 洛阳,虎威王府。 午后阳光正好,带着春末的暖意。 凌云与宇文成龙一路疾行,并未惊动地方,悄然从王府的侧门而入。 穿过几重院落,临近内宅主院时,便隐隐听到了女子轻柔的说话声,以及一个格外清脆稚嫩的咯咯笑声。 凌云脚步略缓,脸色柔和了些许。 宇文成龙则识趣地停下脚步,垂手立于月洞门外的廊下等候。 内院正房前的廊庑宽敞明亮,摆着几张铺了软垫的藤椅和小几。 长孙无垢云鬓轻绾,身着宽松的月白色绣缠枝莲纹锦衣,虽因怀孕已五六个月,腹部明显隆起,却丝毫不减其温婉清丽的气度,反而更添了一份娴静雍容。 其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却并没有看,而是含笑看着身边。 坐在她身旁藤椅上的,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精致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花苞髻,用同色的丝带系着,衬得小脸白嫩可爱。 正是深受太上皇杨广和皇帝杨昭宠爱的小公主——杨如意。 此刻的她,正努力伸着小短手,试图去够小几上的一碟桂花糕,嘴里还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她似乎有些够不着,小嘴微微嘟起。 而在廊庑另一侧的宽敞空地上,身着水绿色衣裙的蒹葭,正拿着一把特制的软毛刷子,为大白梳理着毛发。 大白似乎十分享受,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粗长的尾巴偶尔悠闲地甩动一下。 ...... 第490章 王驾出府 而在月洞门内侧不远处,垂手侍立着两位年约四旬,神色恭谨的宫装嬷嬷。 她们是随侍小公主出宫的老人,此刻虽站在较远的距离,但目光触及到大白时,眼底深处仍不可避免地掠过畏惧与紧张。 那可是真正的食人猛虎,即便听闻极通人性,终究是野性难驯的百兽之王。 若非此处是虎威王府,王妃与蒹葭姑娘又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她们是断不敢让小公主在此久待的。 就在这时,月洞门外,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踏入。 两位嬷嬷最先察觉,立刻收敛心神,待看清来人的样貌后,急忙深深屈膝,齐声恭敬道:“奴婢参见虎威王。” 这一声请安,也惊动了院中的人。 长孙无垢抬眼,脸上顿时现出笑容,蒹葭欣喜的停手起身。 杨如意也转过头,当看到凌云后,她立刻将手中的糕点往小几上一放,滑下藤椅,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脆生生地喊:“凌王兄!凌王兄!” 而大白也在这时站起身,抖了抖脑袋,随即,直接一个虎跃,窜到了凌云身边。 然后,低下头,蹭了蹭凌云的手臂和腰侧,粗长的尾巴摇动得欢快,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两位嬷嬷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上前护住朝那边跑去的小公主。 然而,下一刻,她们便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只见凌云伸手随意地揉了揉大白头顶的软毛,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白虎便稍微退开了些,温顺无比。 这时,杨如意已跑到近前,小脸兴奋得泛红,仰着头看凌云,刚想说些什么,又转向了一侧的大白,稍稍犹豫后,软声恳求想摸一下大白。 凌云对这个小公主也是十分疼爱,见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便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这一下,两位嬷嬷刚刚落回肚里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小祖宗哎,您摸什么不好,要摸白虎! 公主金枝玉叶,万一... 可接下来,她们便看到小公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那白虎背部轻轻一触即收,而那白虎,竟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连头都没回,依旧温顺地站在凌云身侧。 这让两位嬷嬷不禁暗道自己真是杞人忧天。 有虎威王在此,能出什么事? 接着,小公主便手舞足蹈起来,兴奋道:“我摸到大白了,暖暖的,滑滑的!” 说完,又回头朝长孙无垢以及蒹葭挥了挥手,那模样,好似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看着她纯真欢快的笑容,几人眼中皆是闪过柔和。 “夫君一路劳顿,快进屋歇息吧。”长孙无垢扶着腰缓缓站起,蒹葭连忙上前搀扶。 凌云点了点头,对正兴奋地围着大白转圈的杨如意道:“公主自己玩会儿。” “嗯!如意知道啦!”杨如意乖乖点头。 随即,凌云便缓步上前,轻轻扶住长孙无垢的另一只手臂。 蒹葭跟在旁边,嘴里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汇报起凌云离府的这段时日,府里发生的趣事。 比如哪盆花开了,厨房捣鼓出了几种新的点心,她和大白又发现了王府哪棵树上多出来几个鸟窝... 杨如意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走进屋,又转头看了看重新趴伏下来,却依旧不时望向房门方向的大白,小脸上满是开心。 她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太棒了,不仅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凌王兄,还摸到了大白虎! 随后,她蹦跳着回到了藤椅边,拿起没吃完的糕点,小口小口吃着,心里想着回宫后,一定要把这个了不起的经历告诉皇兄! ......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府中门缓缓打开。 一队约五十人的亲卫率先而出,路人纷纷避让,驻足侧目。 紧接着,一辆规制极高、却并不过分奢华的马车在四匹骏马的牵引下,驶出府门。 马车通体玄色,车厢四角浮雕着栩栩如生的白虎纹饰,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 这便是凌云的王驾。 王驾之后,跟着一辆稍小些,装饰更为精致华丽的翠盖珠璎马车,这是护送小公主杨如意回宫的宫车。 两位嬷嬷和数名宫女内侍,静候车旁。 随着领头的亲卫一声低喝,队伍便缓缓启动,朝着皇城的方向迤逦而行。 玄色王驾沉稳前行,车帘纹丝不动,却自有一股威严,令沿途窥探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不敢直视。 虎威王凌云,托病静养多日后,王驾出府了! 这个消息,很快便在洛阳城的权贵圈层中,激起了涟漪! ...... 高颎府邸,书房。 这位历仕三朝,曾为开皇盛世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正伏案审阅着一份关于河北粮赋的奏章。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题。 这时,管家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 接着,他抬起头,深邃睿智的眼眸中闪过一道了然与如释重负的光芒,脸上那些代表着岁月与忧劳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挥退管家后,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回来了...好啊。” 他很清楚这位年轻王者肩上担着怎样的干系,其安危与动向,又关乎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与大隋的气运。 如今凌云返京,想来其计划,已经顺利迈过了关键的一步。 这让高颎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可以暂且落地了。 而在同一时间,司徒杨素也得到了管家的禀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中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随即,杨素的目光望向了窗外春日的晴空,眼神中是尘埃落定后的安稳。 如今朝堂众臣,若说谁最拥护凌云,杨素就算论不上第一,也能保个第二。 因为他看得明白,无论是这大隋的江山,还是自己家族的存续,如今都已经与那位年轻的虎威王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凌云在,则朝局稳,江山有望,他杨素一家老小方能得享安宁,其子杨玄奖也才有前程可言。 凌云若有闪失...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因此,这段时日,他虽然表面平静,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实则心中忧虑重重。 如今,凌云安然返京,便意味着第一关已经闯过,大局依然在其掌控之中。 ...... 第491章 宫闱叙话 樊子盖府邸,厅堂。 樊子盖性情刚直,忠于王事,此刻正与几位同僚议论近日洛阳周边的赈灾事宜。 闻听虎威王的王驾出府,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抚掌笑道:“想来大王的病体已然痊愈,哈哈,这实乃社稷之福!有大王坐镇朝堂,震慑宵小,我等处理政务,心中也更踏实几分!” 他话语中充满了对凌云的敬重与几分依赖。 其余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位威名素着的虎威王就是大隋最坚实的支柱。 支柱康健,朝廷自然安稳。 类似的情形,在洛阳城内许多官员的府邸中上演。 御史台、六部衙门、各卫府...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播。 有人欣喜,有人敬畏,有人暗自盘算,也有人心怀忐忑。 但无论何种心思,所有人都清楚一点:那位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第一重臣,已然重新出现在了视线当中,他的一举一动,都将牵引着无数人的目光,影响着朝局的走向,乃至天下的风云变幻。 ...... 玄色王驾在亲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穿过洛阳城宽阔的街道,向着皇城的方向稳稳行去。 车帘始终低垂,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唯有车角那狰狞威严的白虎浮雕,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光泽,无声地宣示着车内主人的身份与威权。 街道两旁,店铺的伙计、往来的行人、巡城的兵卒,无不屏息侧目,目送着这支沉默而极具威严的队伍远去。 ...... 不多时,玄色王驾与翠盖宫车便一前一后,抵达了皇宫,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了内廷的“两仪殿”前。 此处是杨昭日常处理政务,接见近臣之所,环境相对清静。 车驾甫一停稳,早有内侍疾步上前,匍匐于地以为垫脚。 凌云并未踩踏,自行从容下车。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玄色蟠龙常服,腰束玉带,虽无甲胄在身的凛冽杀气,但那份沉静的威严,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几乎是同时,后面宫车的车帘被迫不及待地掀开,穿着鹅黄襦裙的杨如意在嬷嬷的搀扶下,像只欢快的小黄鹂般跳了下来。 双脚刚一沾地,她便挣脱了嬷嬷的手,朝着早已得到消息,并等候在殿前台阶上的一道身影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道:“皇兄!皇兄!如意回来啦!如意今天摸到大白啦!” 台阶上,杨昭正含笑而立,在他身后半步,还侍立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小小年纪,身姿却挺得笔直,面容肖似其父,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早慧的沉静,正是新近正位东宫的太子杨倓。 听到妹妹的呼喊,杨昭脸上的笑容加深,他先是对着走过来的凌云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无需言表的信任与亲切,随即弯下腰,张开手臂,接住了扑过来的妹妹。 “哦?我们如意这么厉害?摸到大白了?” 杨昭抱起妹妹,掂了掂,语气里满是宠溺,“快跟皇兄说说,大白让不让你摸?有没有躲?” “没有没有!” 杨如意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凌王兄一回来,大白就跑过去蹭他,可乖了!然后如意问凌王兄能不能摸一下,凌王兄说可以,如意就轻轻摸了一下,大白都没有动呢!凌王兄好厉害,大白最听他的话了!” 小姑娘边说边比划着,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杨昭听着,目光不由得投向已走到近前的凌云,眼中笑意更浓,带着一丝调侃:“看来还是凌王兄的面子大,我们如意念叨了这么久想亲近大白,今日总算如愿以偿了。” 这时,太子杨倓也上前一步,先是对着抱着杨如意的父皇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凌云,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双手作揖,躬身行礼,童音清脆却十分规矩: “侄儿倓,见过凌王叔。王叔为国辛劳,倓谨代父皇与天下臣民,谢王叔。” 他年纪虽小,礼节却周全得无可挑剔,显然受过极好的教导。 太子册封时,凌云并不在京中,此番算是其正位东宫后的首次见面。 看着杨倓稚嫩却沉静的面容,和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举止,凌云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他并没有因对方年纪小而有所轻忽,同样正色,微微侧身受了半礼,然后拱手还了一礼:“太子殿下多礼了。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劳。殿下近来可好?学业进益如何?” 杨倓直起身,认真答道:“回王叔,倓安好。太傅近日正在讲授《汉书》及治国粗要,倓虽愚钝,亦知需用心向学,以备将来。” 他回答得有条不紊,虽带着孩童的稚气,但那份认真的态度却令人侧目。 “殿下勤奋向学,乃社稷之福。” 凌云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勉励。 杨昭在一旁看着儿子与凌云的互动,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随后,他放下还在兴奋絮叨的杨如意,对候在一旁等候的嬷嬷宫女们吩咐道:“带公主下去歇息,用些点心。太子也先回东宫温书吧。” “皇兄,如意还想再待一会儿...” 杨如意扯着杨昭的袖子撒娇。 “如意乖,皇兄与你凌王兄还有正事要谈。明日再让嬷嬷带你去王兄的府上玩,可好?” 杨昭温声哄道。 听到明日还能出宫去凌王兄的王府,杨如意这才勉强同意,朝凌云道别后,便被嬷嬷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杨倓再次向杨昭和凌云行了一礼,而后,便在东宫属官的陪同下离开。 两仪殿前顿时清静了下来,杨昭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看向凌云的眼神变得郑重了几分,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一路辛苦,里面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两仪殿偏殿的书房。 内侍备好热茶点心,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杨昭亲自执壶,为凌云斟了一杯茶水,而后才道:“此行...可还顺利?没有遇到什么凶险吧?” 凌云端起茶盏,并没有饮用,而是用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沉吟片刻,方开口道: “计划大体顺利。瓦岗残部,已成功与太原李家汇合。此战,李家为接应瓦岗,折损兵马超过五千,可谓代价不菲。瓦岗众人经此大难,又承李家‘救命之恩’,短期内当会竭力效命。” 杨昭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点桌面,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李家付出足够的代价,收获瓦岗残部,这结果正在他们预料与推动的轨道之上。 然而,凌云下一句话,却让杨昭还算平静的神情起了变化。 “此外,”凌云放下茶盏,“此行,臣还见到了元霸。” “元霸?李元霸!你见到那小子了?” 杨昭闻言,身体立刻向前一倾,脸上浮现出极为明显的好奇与探询之色,“以其龙舟保驾的本事,肯定是大变样了,快跟朕说说,那小子是不是壮实了许多?” ...... 第492章 功利的考量 在杨昭离开登州府之时,李元霸还连话都说不利索,沉默少语,性格腼腆,整日里最常做的事,就是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凌云身后。 他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其竟能习得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即便后来战报传来,李元霸四明山一战成名,天下震动,杨昭在震惊之余,心中却还是有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实在难以将记忆中那个时刻需要庇护的“猴子”,与战报中那个匹马双锤,杀得百万大军丢盔弃甲的西府赵王联系在一起。 这反差太大了。 “样貌还是与当年无二。”凌云淡淡开口,回忆着当时于远处观看李元霸和宇文成都等将缠斗的画面,“然其神力,确非寻常人力可衡,双锤之威,足以摧城拔寨。” 虽然早已知晓,但听到凌云亲口说出,还是让杨昭心头震动,但更让他牵挂的是:“那...他心性可有大变?待你...可还如当年?”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凌云的目光似乎因这个问题而微微飘远了一瞬。 他想起了李元霸在夜色中不管不顾扑来的身影。 想起了他哽咽地说“好想你”。 想起了他问“能不能一直呆在哥身边”时,眼中的期盼。 还有...他最后那毫不犹豫的选择... “心性...” 凌云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其赤子之心,臣也颇为动容。” 他没有说细节,但这句话,便足以让杨昭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感慨万千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而后,凌云再次开口,将话题引回正事:“关于此番平灭瓦岗后的地方绥靖,臣已做好了安排,需向陛下禀明。” 杨昭立刻收敛了因李元霸而起伏的心绪,恢复了一国之君的专注:“爱卿请讲。” “王世充在此次围剿瓦岗,阻击李家之战中,表现得可圈可点。” 凌云的语气转为公事公办。 “其调度兵马、围困设伏、临阵应变,均显露出不俗的帅才。河南之地,经瓦岗及诸多反贼势力长期荼毒,民生凋敝,匪患潜藏...” “是以,臣已擢其为河南道讨捕大使 ,总摄河南诸郡军事,专责剿匪安民,绥靖地方。” “王世充...河南道讨捕大使...” 杨昭微微沉吟,而后点了点头,“嗯,你的眼光自不会出错,王世充既有此能,便当予此重任。” “谢陛下信任。”凌云拱了拱手,继续道,“另外,为助王世充尽快打开局面,臣已为其遴选了两名辅佐之人。” “哦?是哪两位贤才?” 杨昭问。 “其一,单雄信。” 凌云道,“此人已弃暗投明,臣已将其擢为虎贲郎将,令其暂隶王世充麾下效力,协理讨捕事宜。” “单雄信...” 杨昭对这个名字略有印象,只是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在凌云提醒了一声“二贤庄”后,他才露出恍然之色:“嗯...此人在绿林中声望不低,且有一身好武艺,若真心归附,用于清剿地方匪患,确是一把利刃。” “那另外一人呢?” “刘智远。” “刘智远?” 杨昭微微蹙眉,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此人是?” “刘智远,乃李密化名。” 凌云解释道。 “李密!” 杨昭霍然从思索中惊醒,身体不由自主地挺直,脸上满是惊愕,甚至还打翻了手边尚未饮用的茶水。 茶盏滚落,发出轻响,茶渍快速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但他此刻却完全顾不上,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凌云,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说的是那个瓦岗李密?先是杨玄感谋主,后为瓦岗之主,串联各路反王、拦截龙舟、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的李密李法主?” 杨昭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李密是谁? 那是早已定罪的要犯,是搅动中原,祸乱天下的巨寇魁首,是曾险些危及太上皇性命,动摇国本的逆贼元凶! 其罪滔天,万死难赎! 可现在,凌云不仅没有将他明正典刑,竟然还为其化名,更将他送到了出任讨捕大使的王世充身边做幕僚! 这...这简直超出了杨昭所能理解的范畴! 若这话不是从凌云的口中说出,他几乎要以为是什么荒诞的玩笑! 看着杨昭脸上毫不掩饰的骇然与困惑,凌云的神色却丝毫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到了对方的反应。 他静等杨昭的震惊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带着剖析利弊的审慎:“陛下,李密之罪,臣比任何人都清楚。论律当诛,绝无宽宥之理。” 杨昭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中的不解依然浓烈:“那你为何...” “因为他的生死,于眼下大局而言,并非最紧要之事。” 凌云的语气里带着务实,“杀一李密,易如反掌,一刀便可。” “然则,杀了他之后呢?瓦岗虽破,但其肆虐多年的河南诸地,已是千疮百孔,民生凋敝,大小流寇四起,地方豪强与匪类勾连不清,流民无以安置,田地多有荒芜。此乃糜烂之地,非仅凭刀兵杀戮可治,更需梳理、安抚、重建。” 他略微停顿,让杨昭消化这番话,然后继续道:“李密盘踞瓦岗多年,对于绿林暗渠、大小流寇之虚实、地方豪强之底细、流民聚集之分布、乃至诸多不为朝廷所知的隐秘关联,所知甚详。此人,便如同一部活着的‘秘典图录’。” 杨昭的眉头依旧紧锁,但眼中的惊愕已开始被思索所取代。 他隐隐捕捉到了凌云的思路。 “留他性命,非为恕罪,乃是用其‘知’。” 凌云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他在王世充身边,暗中指点,则清剿余寇,可直击要害,事半功倍;梳理地方豪强与匪类勾连,可有的放矢,避免激化矛盾。” “此外,安抚流民,劝课农桑,恢复民力,亦可借鉴其当年在瓦岗尝试的一些见识与教训。” “此乃借其知,以平靖其亲手所造之乱局,岂不比一刀杀之,更为‘物尽其用’?”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冷酷。 将李密视做了一件还有着利用价值的“工具”,用来处理他自己造下的烂摊子。 这无关道德与国法的宽恕,而是从朝廷利益,从实际治理的困难出发的功利的考量。 ...... 第493章 凌云定策 杨昭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凌云看得更深,更远,也更...漠然。 但这漠然,恰恰是针对混乱时局最有效的理性。 杀李密固然能彰显朝廷法度,但对解决河南之地实实在在的烂摊子,根本就毫无帮助。 而将其作为一件“工具”利用起来,反而能加速地方的恢复,减少征剿的伤亡与损耗。 良久,杨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卿之深谋远虑,朕不及也。李密...不,刘智远之事,朕会吩咐相关人等,密档处理,知情者仅限于必要之人。” “陛下圣明。” 凌云微微颔首。 这时,杨昭才注意到了自己打翻的茶盏,他将茶盏轻轻拨到一旁,用丝帕拭去指尖沾染的些许茶渍,动作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接着,重新坐正,再次道:“瓦岗已平,后续安排亦已定下,朝廷接下来该当如何?” 他没有问“是否还有其他事”,而是直接问“该当如何”。 这表明他已经完全进入状态,准备好根据凌云的谋划,履行他作为大隋最高决策者的职责。 凌云抬起眼,迎上杨昭的视线,拱了拱手后,缓缓道:“陛下,眼下首先要做的,便是明发诏书,昭告天下——” 他略微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殿宇之中: “太原李渊已经公然举兵,勾结瓦岗余孽,抗拒王师,图谋不轨,是为反叛。朝廷当敕令天下州郡,共讨不臣,凡附逆者,与其同罪。” “而此举之用意,其一是为了正名分,定基调!” “李家起兵的消息,很快便会传遍天下,我朝廷若无作为,天下观望者众,或以为朝廷力有不逮,或以为李家‘情有可原’,于朝廷威信有损。” “而明发诏书,将其罪状公之于众,便是剥去其伪装,给其冠上‘反贼’之名。自此,李家与朝廷,便是势不两立。” “天下忠义之士,欲投效者,需明辨大义所在;各地州郡官吏,守土有责,亦不敢再首鼠两端。此乃堂堂正正之师,必先正其名。” 杨昭缓缓点头。 正名分,看似形式,实则是争夺道义与主动权的关键一步。 “其二,” 凌云继续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冷冽的锋芒,“敲山震虎,促其急行。” “哦?” 杨昭眉头微挑。 “李家虽蓄谋已久,但李渊此人,老谋深算,行事向来求稳,若无外力逼迫,他必乐于继续蛰伏太原,暗中积蓄实力,待天下有变,再行雷霆一击。” 凌云分析道:“此时,若我朝廷突然下诏,将其反叛之名昭告天下,便如同在其背后猛击一掌!” “诏书一下,李家便从‘暗中筹备的潜在威胁’,骤然变成了‘天下共诛之的显眼的靶子’! “外部压力骤增,内部新附的瓦岗众人又急需‘战功’与‘出路’来证明价值,好巩固地位...内外交迫之下,李家便再难那徐徐图之。” “为了生存,为了安抚内部,更为了打破困局,他们必须更快地行动起来——或主动出击,攻打朝廷州郡,以战养战,扩张地盘;或更急切地寻求与其他反贼势力的联合,以求分担压力。” “一旦他们动起来,” 凌云眼中寒光一闪,“我们便可因势利导,将其引入更深的泥潭,此诏,便是投石入水,逼鱼跃网之策。” 杨昭听罢,眼中精光湛然,脸上已然露出恍然大悟与叹服的神色。 他原先只想到昭告天下是为了占据大义的名分,却未料到凌云更深一层的用意,竟是要用一纸诏书作为催化的引子,逼迫李家按捺不住! 这已经不仅仅是战略层面的宣告,更是心理和节奏上的主动操控! “妙!此实乃阳谋之典范!” 杨昭忍不住抚掌轻赞,“以堂堂正正之诏令,行驱虎吞狼、促其早露之实。” “此外,” 凌云淡淡一笑,再次开口,补充了更为关键的一环,“仅靠诏书威慑,或仍显不足。需有实实在在的兵锋相胁,方能令其真正感到如芒在背,不得不急。” 杨昭目光一凝:“嗯?你的意思是?” “臣会即刻明发王令至朔方总管高绍处,” 凌云说出了那个早已确定的步骤,“命其调集精锐,做出兵压太原的态势。同时,敕令高明,以绥靖地方、肃清叛逆为由,先行对马邑刘武周部用兵。” “刘武周?” 杨昭面色微动,“此獠盘踞马邑,自称太守,公然反叛,确是一害。只是...此时动兵,是否...” “刘武周早已是瓮中之鳖,其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凌云淡淡道,“留他至今,非不能除,实为‘养寇’——养一只可供随时宰杀,以儆效尤的‘鸡’。” 他眼神锐利:“如今,李家这只‘猴’需要敲打,正是杀‘鸡’之时。” “如此,一来可肃清北疆一患,稳固后方。” “二来,也可借此战,向李家,甚至是向天下,展示我朝廷兵锋之利,绝非空言恫吓。” “当李家得知朝廷在北线不仅陈兵威慑,更以雷霆之势铲除了同为‘反叛’的刘武周时,其感受到的压力,将远超一纸诏书。此乃杀鸡儆猴,刀锋迫喉。” 这不仅仅是心理上面的施压,更是用实实在在的军事行动,将刀锋架在李家的脖子上! 诏书是宣告,朔方出兵是展示肌肉,剿灭刘武周则是血淋淋的示范——朝廷有铲除叛逆的能力! 李家若不想成为下一个刘武周,就必须做出反应,尽快动起来! “步步紧逼,环环相扣...” 杨昭听完,深吸了一口气,赞道“先以诏书正名逼迫,再以大军压境威慑,复以雷霆剿贼示警...李家此番,绝难安枕矣!” 凌云微微拱手:“具体方略,还需陛下圣断。” “何须再断!” 杨昭朗声道,“便依爱卿所言!明日大朝,朕便宣示李家罪状,明发讨逆诏书!朔方高绍处,有劳爱卿行文,先平马邑,再呈兵威于太原之北!” “臣,遵旨。” 凌云应道。 ...... 第494章 朝会 春末午后的阳光透过王府庭院中繁茂的槐树,洒在青石铺就的路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凌云的车驾在府门前停稳时,守门的小厮便立刻躬身:“恭迎大王回府。” 凌云摆了摆手,带着宇文成龙朝府内走去。 刚踏入前院,管家狗蛋便快步迎上,禀报道:“大王,长孙无忌大人来过,等了一个时辰,见大王还未回府,便先行离去了。” “辅机来了?”凌云脚步微顿,“可说有何事?” “说是听闻大王贵体康愈,特来拜望。”狗蛋道。 凌云点了点头:“知道了。” 而后朝身后的宇文成龙道:“将景先生与玄奖请去书房。”说完,便返回内院更衣。 内院。 长孙无垢正在案前临帖,见他回来,抬头笑道:“夫君回来了。” “嗯。”凌云点了点头,温声道,“辅机来过,等了一个时辰,见我没回,先走了。” 长孙无垢温婉一笑:“兄长也是关心。自父亲去后,他总觉得自己是家中顶梁,凡事都多思虑几分。前几次他来,王府都闭门谢客,他心中定是担忧的。” 夫妻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凌云便前往了书房。 “拜见大王。”王景与杨玄奖立刻起身行礼,宇文成龙则是在门外守候。 “免礼,坐。”凌云直接切入正题,“三州近来如何?” 王景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回大王,除却太原与马邑外,大体平稳。高总管坐镇朔方,军政梳理井井有条,各关隘守备森严。贺兰副帅镇守燕云。幽州、凉州亦无乱象。” “粮草军械呢?”凌云问。 杨玄奖从随身携带的木匣子里找出一卷账册呈上:“三州粮仓皆满,箭矢、甲胄储备充足。战马方面,半月前与草原各部互市所得良马三千余匹,已分发各军。” 凌云接过账册,快速翻阅了几页,微微颔首:“很好。” 而后,放下账册,继续道:“本王已与陛下议定,明日朝会,明发诏书,宣布李渊接应瓦岗残部之罪,定为反贼。” 说着,他从案上取过一封军报,递给了杨玄奖:“玄奖,你即刻回府,将陛下与本王的决策,以及这份军报,转达你父。明日朝会上,该如何奏对,他自然明白。” “是。”杨玄奖领命。 “成龙。”凌云唤道。 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宇文成龙立即闪身进来:“大王。” “你去高公府上一趟。”凌云取过纸笔,写了几行字,封入信笺,“将此信亲手交与高公。记住,要避开旁人耳目。” “是!”宇文成龙双手接过信笺,小心收好,躬身退下。 王景目送杨玄奖和宇文成龙一前一后离去,缓缓道:“高公与杨司徒皆是明理之人,明日朝会,当能配合默契。” “朝堂之上,总要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凌云淡淡道,“二人意见相左,争执一番,最后由陛下圣裁...这场戏,才更真,更能欺瞒天下。” 王景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大王思虑周全。” “先生,”凌云看向他,“诏书一下,各方必有动作,谛听近日还需多加留意。” “属下明白。” 随后,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王景便告辞离去。 书房内恢复寂静,凌云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庭院中渐斜的日影。 良久,才收回目光,走到案前坐下,铺开王令金策,笔走龙蛇,写就后,加盖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帅印。 ...... 翌日清晨。 宫门外,百官陆续抵达,按品级序列等候。 春末的晨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官袍微微作响。 当那一身绣金蟠龙王袍的身影出现时,宫门外顿时安静了一瞬。 虎威王凌云! 许多官员偷偷看了过来,只见他面色如常,步履沉稳,哪有半分久病初愈的模样? 高颎与杨素正在宫门旁低声交谈,见凌云走来,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齐齐上前。 “虎威王。”高颎拱手,须发在晨风中微扬,“今见大王,老夫心中甚安。” 说着压低声音:“大王昨日遣人送来的信,老夫已看过了。大王的意思,老夫明白。” 杨素也微微一礼,低声道:“老夫方才已与高公商议妥当,大王尽可放心。” “有劳两位了。”凌云道,“今日朝会,还需二位主持大局。” “分内之事。”高颎与杨素同时道。 三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直到宫门开启的钟声响起,才各自归位,按序入宫。 殿内,香烟袅袅。 御阶之侧,小太子杨倓端坐在特设的座位上,努力保持着庄重的姿态。 “陛下驾到——” 一声唱喏过后,杨昭冕旒冠,着衮服,稳步升座。 群臣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例行礼仪过后,杨昭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诸位爱卿,今日可有要事奏报?” 话音刚落,杨素便立刻出列,手持笏板,沉声道:“老臣有本奏。” “司徒请讲。” “昨日申时,兵部收到加急军报。”杨素声音洪亮,回荡在大殿中,“王世充奏报,瓦岗主寨已被攻破,贼首李密在乱军中失踪,生死不明。”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语,不少官员面露喜色。 瓦岗为祸河南多年,如今终于平定,实乃大快人心之事。 然而杨素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脸色骤变:“然贼军残部约万余众,在秦琼、徐茂公等人的率领下,突破我军防线,被太原派出的兵马接应而走。” “什么!” “太原接应!” 惊呼声四起。 不少官员难以置信地看向杨素,又偷偷去瞥凌云,却见虎威王面色沉静,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杨素继续道:“军报中明确提及,接应之人打出‘唐’字旗号,确认系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所部。李渊次子李世民亲率精骑接应,天策猛武大将军李元霸亦在军中。此举乃公然与朝廷为敌,是为反叛!” “反叛”二字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惊骇,有人愤怒,也有人眼中闪过异色。 ...... 第495章 争执与决策 良久,才有官员颤声开口:“司徒公...此事,此事可有实证?唐国公深受国恩,忠心可鉴,或许其中有所误会?” “误会?”杨昭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一向温和的脸色,此刻却阴沉一片,“万余贼军残部,被太原兵马接应而去,王世充军报在此,白纸黑字,这是误会?” 那官员汗如雨下,再不敢言。 这时,御史台一位老御史出列,他是朝中有名的直臣,向来以敢谏着称:“陛下!李渊乃皇亲,系文帝爷之外甥,太上皇之表兄。此事或有隐情,当先遣使责问,查清原委,再做定夺。若贸然定为反叛,恐伤忠臣之心,寒天下士人之望啊!” “张御史此言差矣!”另一官员反驳,“接应反贼,与造反何异?且有如山之铁证,若不严惩,天下人岂不以为朝廷软弱可欺?日后谁还敬畏王法?” 两派意见顿时在朝堂上争执了起来。 一方主张谨慎处置,先查后定。 一方主张立即严惩,以儆效尤。 争执越来越激烈,大殿中一片嘈杂。 “肃静!” 随着杨昭一声厉喝,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高颎身上:“高爱卿,你乃三朝元老,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高颎缓缓出列,声音沉稳:“陛下,老臣以为,李渊接应瓦岗残部,已犯大忌。无论其初衷如何,此举已与反贼无异。朝廷若处置不力,天下必将视朝廷软弱,群起效仿!”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李渊如今已在太原站稳脚跟,故老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这番话老成持重,不少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杨素却冷哼一声,出列道:“高公此言,未免太过宽仁!李渊既敢接应反贼,便是已存反心!此等叛逆,当立即剿灭,以正国法!” “陛下,老臣以为当立即下诏,宣布李渊为逆贼,命天下共讨之!同时,调集重兵,直扑太原,一举将其平定!” “司徒此言差矣!”高颎反驳,“用兵乃国之大事,岂可轻动?太原城坚兵精,急切难下。若战事拖延,天下其他反贼必会趁机作乱,届时朝廷四面受敌,危矣!” “正是因此,才要先发制人!”杨素寸步不让,“待李渊坐大,为祸更烈!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两位重臣意见相左,各执一词,朝堂上争论再起。 支持高颎者认为当以稳妥为上,支持杨素者认为当以雷霆手段歼之。 杨昭静静听着,目光却不时瞥向凌云。 只见凌云始终垂目而立,面色平静,仿佛朝堂上的争执与他无关,这让杨昭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心道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待双方争论稍歇,杨昭才终于忍不住开口:“虎威王。” “臣在。”凌云出列。 整个大殿的目光顿时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是凌云久未上朝的缘故,众人一时间竟下意识地将他给忽略了。 不少人都反应了过来,自己在这里吵来吵去,有个屁用? 虎威王还没发话呢。 这位的态度,才是朝廷最终决策的关键。 “你坐镇北疆多年,对太原最为了解。”杨昭道,“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凌云面色平静:“陛下,臣以为,高公与司徒公所言,皆有道理,然皆未全。”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李渊公然起兵接应瓦岗逆贼,不臣之心已露!明发诏书,昭告天下,历数其罪,定为国贼,乃必要之举。” “然,”他话锋一转,“用兵之事,确需慎重。” “至于是否立即发兵太原...陛下,臣以为时机未至。李渊此举虽大逆不道,但毕竟没有举起反旗。朝廷若此时发兵,其亦可行开脱之举。” “故,臣赞同高公之言。先以诏书震慑,以兵锋示警,观其行止。若其知罪悔过,交出瓦岗残部,或可暂缓兵锋。” “可若其执迷不悟,公然造反,届时朝廷再发天兵讨伐,便是师出有名,天下归心。” 这番话既采纳了高颎一方的正名之策,又融合了杨素一方的备武之议,更提出了“观其行止,再做定夺”的灵活策略。 朝臣们听得连连点头。 高颎抚须沉思片刻,缓缓道:“虎威王此议,老成谋国,老臣附议。” 杨素也沉吟道:“臣细思之下,虎威王所言确有道理。先正名分,整军备战,观敌动静,确是上策。” 两位重臣一致赞同,其余朝臣就更没有异议了。 杨昭见状,脸色才缓和了下来,当即拍板:“既然众爱卿都赞同,那便依虎威王所言!即刻拟诏,明发天下,宣布李渊罪状!” “虎威王,北疆及天下兵马整备之事,全权委你处置!” “臣,遵旨!”凌云躬身领命。 高颎与杨素见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退朝后,一道道诏书如同插上了翅膀,带着朝廷的意志,飞向四方。 而朝堂上的消息,也如野火般迅速传遍洛阳,继而向整个天下蔓延。 ...... 而此时,朔方的高绍等人,也已经接到了凌云的王令。 总管府。 “大王终于要有动作了。”高明开口。 苏成沉声道:“高总管,下令吧!” 高绍微微点头:“传令!各地驻军即刻起进入临战状态!各关隘增兵一倍,斥候前出百里,昼夜巡哨!粮草器械,全面清点,随时准备调用!” 说着,起身走到巨幅北疆舆图前,手指点着太原方向:“苏太保,明日一早,你亲率三万精骑,开赴雁门关一线,扎营列阵,每日操练,声势要大。记住,是‘示威’,不是‘出击’。” “末将领命。” “至于马邑那边...”高绍看向高明:“高太保,你即刻派人前往马邑,先秘密与程将军取得联络。” “是!” ...... 太原,唐国公府。 书房内,李渊捏着刚送来的消息抄件,脸色铁青。 李世民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父亲,诏书一下,天下皆知我李家是‘反贼’。再不能徐徐图之了。朝廷这是逼我们亮出旗号啊!” “二弟说得对。”李建成点头,“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李渊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又看向书房中的一众心腹幕僚。 所有人眼中都燃烧着火焰,那是野心。 但李渊并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挥了挥手:“此事,容我再思量思量,尔等且先退下吧...” ...... 瓦岗营中。 “朝廷诏书已下,李家被定为反贼。”徐茂公低声道,“叔宝,我们这一步,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秦琼沉默良久,缓缓道:“事已至此,何谈对错。朝廷早已视我等为贼寇,天下虽大,何处是容身之地?李家肯收留,已是幸事。” 徐茂公苦笑,经历瓦岗之败,他已经不复当初的从容,朝廷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让他心忧。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曾为靠山王膝下太保,罗成乃侯府公子,元庆也是出自将门,你等本都是官军出身,且身份不俗,前途无量。” “而我虽不如你们,但在绿林之中也颇具名声,逍遥自在...” “唉,现在回想起来,我竟有些想不通,当初...当初我等到底是怎么了?竟走上了这条反贼之路?” “若李家也败了,他日朝廷安定天下,史笔如铁,该如何书写我等?” ...... 第496章 八方风动 山居决意 “史笔?” 秦琼摇头:“若连命都保不住,又何惧史笔?至于我等当初因何聚义...你我都清楚,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从前的天下了!若非有凌云镇着,北慑草原,南平叛乱,这大隋的气数,怕是早就尽了。” “是啊...凌云...”徐茂公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 河北,窦建德大营。 窦建德看完密报,眉头紧锁:“朝廷下诏讨逆,朔方整军备战,却不出兵...这是什么意思?” 谋士宋正本沉吟道:“主公,此事确实蹊跷,属下思来想去,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窍,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哦?先生快讲。” “那便是李渊必定会反,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宋正本道,“朝廷诏书一下,他若不反,便是坐以待毙!他若反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窦建德沉思良久:“嗯,有理,这趟浑水...我们先看看再说。” ...... 江淮,杜伏威军中。 “大哥,朝廷这招看不懂啊。”辅公佑皱眉,“既下诏讨逆,为何不出兵?朝廷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杜伏威捏着下巴:“我也想不明白。” “难道朝廷不想打?” “不想打何必下诏?”杜伏威摇头,“想打又为何不动?怪,真是怪。” 他想了半天,摆手道:“罢了,传令下去,各部整军备战,但不要轻举妄动。另外,若李渊派来使者,务必好生招待,他要结盟,我们便答应,但要钱要粮要兵器——空口白话的盟约,谁不会说?” ...... 洛阳南郊,山村小院。 房内,李靖在桌上铺开舆图,眉头微皱。 这时,一女子端茶走来,虽荆钗布裙,却难掩天生丽质,眉目间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正是当年的红拂女。 “药师,又看什么呢?” 李靖接过茶水,抿了一口,而后,指着舆图:“李渊被定为反贼,虎威王命朔方整军备战,却不出兵征剿,着实古怪。” 红拂有些不解:“如今天下纷乱,朝廷想要动兵,也需谨慎,这有何古怪?” “若是对其他反王动兵,谨慎些实属正常,但太原却是不同。”李靖哈哈一笑。 “太原乃属三州治下,虎威王在太原的声望,比起李渊不知强了多少。他若真想清除李家,根本无需大动干戈,只需派一小股精锐,持王令兵临城下,说不定就会有人开城响应,可他却偏偏按兵不动...” 红拂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后,再次问道:“那朝廷...或者说是虎威王...到底有何用意?” “不知道。”李靖摇头,“这正是最让人费解的地方,其若真想灭李家,根本无需如此大张旗鼓,若不想灭,又何必下诏讨逆?” 说着,站起身,在房中踱步,红拂见他如此,也不打搅,而是静静地走到一旁,开始缝补衣物。 片刻后,李靖突然一个激灵,惊声道:“不妙,不妙啊,我怎么把李渊的出身给忘了!” 说完,便立刻抬步,扑到了舆图前。 红拂见他如此失态,立刻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眸看他。 “李渊这一反,绝非寻常叛乱可比。他是什么人?乃关陇贵族,八柱国之后。他这一反,动摇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关陇根基!” 红拂面色微变,将手中的针线重新放下,起身走到了桌前:“关陇...你是说,那些世家门阀?” “正是。”李靖神色凝重,“自西魏以来,关陇贵胄便是皇朝柱石。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他们的子孙遍布朝野,手握兵权,掌控州郡。” “李渊的祖父李虎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父亲李昞是北周柱国大将军,他这一脉在关陇的影响力,根深蒂固。” 说着,他的手指从太原划向大兴城:“你看,太原向南可下河东,进而渡黄河取关中。以李家在关陇贵族当中的地位与影响力,这不是难事!” “而关中是什么地方?那是大隋立国之基,西京之所在!李渊若得关中,便可效仿当年的汉高祖,据险而守,与朝廷分庭抗礼!” 红拂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般严重?” “比这更严重。” 李靖沉声道:“试想一下,届时关陇的其他世家会如何?独孤氏、窦氏...这些与李家世代联姻的家族,会作何选择?他们是会忠于朝廷,还是暗中支持李渊?一旦关陇离心,大隋半壁江山便岌岌可危。” “是以,我虽看不懂虎威王的棋路,但我看懂了这局棋的凶险,虎威王许是大意了,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不行...” 红拂看着他:“所以你决定...” “我要去洛阳。”李靖转身,语气严肃,“投效朝廷,献平乱之策,你收拾一下,与我同去!” “我也要去?” 红拂的身体微微一僵,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可我曾是越...司徒公府上的人,此去若是被人认出,恐会连累于你...” 李靖却是微微一笑:“出尘,你多虑了。司徒公何等人物,岂会拘泥这些小节?可还记得‘破镜重圆’的故事?” 红拂微微一怔:“你是说徐德言与乐昌公主?” “正是。” 李靖点头:“陈亡之时,乐昌公主与驸马徐德言破镜为誓,各执一半。后来公主被文帝赐给司徒公,徐德言流落民间,凭半面铜镜寻到公主,夫妻团圆。” “司徒公闻之,非但不罪,反而成全了他们,还举荐徐德言为官,如此胸襟,又岂会怪罪你我?” 红拂闻言,心下稍松:“那...那我便跟你去洛阳。” 二人商议已定,便开始收拾行装。 说是行装,其实并无多少贵重之物,不过几件换洗的衣裳以及几卷书册。 红拂将屋中的器物一一擦拭归置,李靖则将那些舆图、兵书仔细收好。 待到日头西斜,行装已收拾得差不多了。 红拂下厨做了几样小菜,二人对坐用餐。 烛火摇曳,映着简朴的屋舍,倒有几分温馨。 ...... 第497章 月夜访客 香山散人 “此去洛阳,若得任用,我便上书献策。”李靖边吃边说,“首要之务,是稳住关陇,李渊虽反,但关陇世家未必都愿随他。朝廷当明发恩诏,安抚诸姓,许以厚赏,分而治之。” 红拂替他盛汤:“这些军国大事,我也不懂。我只知,你既有抱负,便该去施展,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若去了,必然会有所作为。” 李靖笑道:“但愿如此。” 正说话间,忽听院外传来一声长笑:“好一个‘但愿如此’!” 这笑声清越悠长,在寂静的山村夜空中回荡。 李靖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红拂也放下碗筷,面露惊疑。 院门无风自开。 月光下,一道人影缓步而入。 来人约莫六旬年纪,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 他身穿一袭宽大葛袍,脚踏麻鞋,手持一根青竹杖,看起来像是个游方道人,但步履之间,自有说不出的飘逸气度。 李靖见到此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弟子李靖,拜见师父!” 红拂这才知道,来人竟是李靖的师父。 她曾听李靖提起过,其师乃是一位世外高人,姓林,道号“香山散人”,常年隐居山林,极少涉足红尘。 李靖年轻时偶遇,得其传授兵法韬略、奇门遁甲,才有了今日的见识才学。 香山散人扶起李靖,笑道:“不必多礼,为师云游至此,方才在院外听闻你要去洛阳?” 李靖恭声道,“弟子确有此意。当今天下动荡,李渊反叛,关陇必将震动。弟子愿赴洛阳,献平乱之策,以报朝廷。” 香山散人却摇了摇头,走到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药师啊药师,你聪明一世,怎的看不透大势?” 李靖一怔:“师父何出此言?” “你当真以为大隋气数未尽?”香山散人抿了口茶,目光深邃如夜空,“自大业以来,二征高句丽而国力耗损,开凿运河而民力疲惫,雁门被围而天子威望尽失。” “如今天下反王四起,然,如河北窦建德、江淮杜伏威之流,不过癣疥之疾,真正的劫数,在关陇啊。” 他放下茶盏,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大隋立国,依托关陇。如今关陇生变,便是根基动摇。李渊这一反,看似凶险,实则...是应运而生。” “应运而生?”李靖皱眉。 “不错。”香山散人缓缓道,“为师这些年来,夜观天象,推演命理。紫微帝星暗淡,太白金星耀于晋地。此乃改朝换代之兆。” 红拂在旁听得心惊,忍不住道:“前辈是说...李家当兴?” 香山散人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女娃儿倒是聪慧。不错,天命在李,气运已聚。李渊沉稳老练,其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皆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将来必成大事。药师,你这身本事,若往洛阳,是明珠暗投!往太原,才是遇主而明啊。” 李靖沉默良久,缓缓道:“弟子愚钝,纵使天命在李,可如今朝廷尚有虎威王坐镇。此王武功盖世,谋略深远,更得军民拥戴,有他在,大隋未必便亡。” “虎威王...”香山散人轻叹一声,“此王之名,为师也有所耳闻,其人确是人杰,说是当世第一也不为过。可药师,你可知何为‘天命’?天命不是人力可抗的。虎威王再如何了得,终究是肉体凡胎,如何逆得了天道循环?”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院中,仰望星空:“你看那北斗七星,勺柄指东,天下皆春。勺柄指南,天下皆夏。这是四时更替,天道循环。王朝兴衰,亦复如是。大隋气数将尽,这是定数。虎威王纵有擎天之力,也难挽既倒之狂澜。” 李靖跟随到院中,也望向星空:“师父的意思是...纵以虎威王之能,也不过仅能延缓败亡?” “虎威王...观其行事,当是看出了什么,可却未能看清,唉...当局者迷啊。” 香山散人意味深长:“其忠于隋氏,欲挽狂澜,这份忠心可嘉。可天命不可违啊。药师,你且想想,若大隋真能延续,虎威王若真想剿灭李家,又为何按兵不动?他...是在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 这话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李靖心中的迷雾。 虎威王是等待时机! 这岂不是意味着...当下...虎威王也没有把握平定叛乱? 香山散人见李靖神色动摇,继续道:“为师知你心中尚有疑虑。这样,我与你打个赌,三月之内,太原必有大变。李渊将正式竖起反旗,而朝廷...或者说是虎威王,必不会全力征剿,反而会看其坐大!” “你若不信,可在此多等三月,若三月之后,为师所言不应,你再去洛阳也不迟。” “可若真如您所言?”李靖问。 “那便是天命显兆。”香山散人目光炯炯,“届时,你该去太原,辅佐明主,成就一番功业。也不枉为师教你一场,不枉你苦读兵书许多年。” 李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红拂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药师,前辈所言,或许有理。但究竟如何选择,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香山散人微微一笑:“女娃儿说得对。药师,为师言尽于此,如何抉择,在你自身。不过有一言,你需谨记,人生于世间,当顺势而为。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便走。 李靖急道:“师父留步!弟子尚有疑问...” 香山散人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疑问自会在时日中得解。” 话音未落,人影已然出院,消失在月色之中。 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内归于寂静,李靖站在月光下,久久不语。 红拂也不打扰他,只静静陪在一旁。 许久,李靖才长叹一声:“出尘,你说...我该如何选择?” 红拂轻声道:“我说不好。但我觉得,前辈所言,虽似玄虚,却也有些道理。虎威王按兵不动,确实蹊跷。若朝廷真有把握,何必拖延?” “可若真去太原...”李靖苦笑,“那便是从贼造反,背弃朝廷。我读圣贤书,学文武艺,为的是报效朝廷,安邦定民。如今却要我去投反贼,这...我心中实在难以接受。” “那便再等等。”红拂握住他的手,“前辈不是说了吗?等三月。三月之内,若太原竖起反旗,朝廷有征讨之意,我们便去洛阳。若不然...那时再做决断也不迟。” ...... 第498章 夜说刘武周 马邑城的春夜,风卷着塞外的沙砾,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城东那处挂着“骨咄禄”幌子的宅院里,程咬金正盘腿坐在火盆旁,手里捏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 坐在他对面的拓跋野,则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削着羊腿肉。 “老野,”程咬金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咱们在这马邑城窝了小半年,天天陪着刘武周那老小子演戏,装突厥人装得俺舌头都要打结了,大王那边...到底啥时候让咱们收网啊?” 拓跋野头也不抬:“在这里又不少吃喝,刘武周好酒好肉地供着咱,你急什么?”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短两长,再两短三长。 二人对视一眼,拓跋野起身开门。 一个裹着羊皮袄、满身风尘的汉子闪身进来,摘下风帽,露出一张精干的面孔。 来人是高明麾下的斥候队长,姓赵,程咬金认得他。 “赵兄弟?”程咬金起身,“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赵队长抱拳道:“程将军,拓跋校尉。末将奉高将军之命,传来紧急军情。” 程咬金把他扶起,递过一碗热羊奶:“什么紧急军情?” 赵队长接过羊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大王的王令已至朔方,刘武周,该动了!” “怎么动?”程咬金问。 “朔方的意思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马邑。”赵队长道,“高将军的大军已向马邑移动,再有数日便可抵达。届时以烽火为号,程将军在城内举火响应,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程咬金闻言,摸了摸下巴上粘着的络腮胡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起来。 而后,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咧开嘴笑了。 “赵兄弟,”程咬金拍着赵队长的肩膀,“烦你回去告诉高将军,就说俺有个更好的主意。” 拓跋野皱眉:“老程,高将军的军令...” “军令我懂!”程咬金打断他,眼睛发亮,“可你想想,咱们陪刘武周玩了这么久,演得这么辛苦,就为了现在一刀宰了他?那多没意思!” 他凑近二人,压低声音:“你们可别忘了,刘武周跟李渊有仇啊!” 赵队长不解:“程将军的意思是……” “现在李渊成了反贼,朝廷不会管他,朔方那边也不会帮他。”程咬金搓着手,“咱们若是前去劝说,你们说,刘武周会不会趁此机会,出兵报仇?” “你是想让刘武周跟李家拼个两败俱伤。”拓跋野接话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对喽!”程咬金一拍大腿,“刘武周这两万兵马,如此除去实在可惜,不如让他们去祸害李渊。这样一来,既除了刘武周,又消耗了李家的兵力,一举两得!” 赵队长犹豫道:“可高将军那边大军已动...” “让他先别急着来!”程咬金的眼珠子又转了两转,“这样,你回去告诉高将军,让他大军暂缓行进,在马邑北边五十里处扎营,先别露面。等刘武周出兵与李渊碰上,他再过来——到时候马邑空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 拓跋野沉吟道:“老程,这说起来容易,可...要真让刘武周出兵攻打李渊...” 程咬金嘿嘿一笑:“这个嘛...就得靠俺这张三寸不烂之舌了!” 说完,他便走到桌边,铺开纸,提起笔——这两年跟着王景没白学,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表意却是足够了。 他边写边说:“嘿嘿,赵兄弟,你让高将军放心,俺老程办事,稳妥得很!”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交给赵队长:“兄弟,记住,一定要让高将军沉住气,别急着动手!” 赵队长接过信,抱拳道:“末将领命!” 送走赵队长,程咬金搓着手,满脸兴奋:“老野,走,咱们找刘武周去!” “现在?”拓跋野看了眼窗外的夜色,“都二更天了。” “二更天怎么了?你以为那老小子现在还能睡得着?”程咬金已经开始换衣服,“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 ...... 刘武周确实没睡。 此刻他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舆图发愁。 “金刚。”他唤道。 站在一旁的中年将领应声上前:“主公。” “朔方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啊。”刘武周指着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探子回报,苏成率三万精锐驻扎雁门,每日操练,声势浩大。你说,他们是不是要对我们动手?” 宋金刚沉吟道:“朝廷刚下诏讨逆,宣布李渊为反贼。朔方整军备战,或许是为了防备太原,未必是针对我们。” “但愿如此。”刘武周长叹一声,“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话音刚落,门外亲兵来报:“主公,骨咄禄首领和阿史德首领求见,说有急事相商。” 刘武周一怔:“这么晚了...快请!” 不多时,程咬金和拓跋野便大步走进书房。 程咬金一进来,就扯着大嗓门道:“老刘!机会来了!” 刘武周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心里一跳:“咬银兄弟,什么机会?” 程咬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这才抹着嘴:“老刘,你想不想...报仇?” “报仇?”刘武周皱眉,“报什么仇?” “装,还跟我装!”程咬金瞪着眼,“去年是谁派兵来打你的马邑?是谁差点把你赶出这塞外之地?李渊啊!你忘了?” 闻言,刘武周的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去,这个仇,他当然没有忘! 当时,要不是眼前这两位“突厥勇士”及时带兵来援,他恐怕早就败了。 “李渊那老小子...”刘武周咬牙,“我迟早要找他算账!” “现在就是时候!”程咬金一拍大腿,眼睛亮得跟夜里的狼似的,“李渊反了!朝廷明发诏书,宣布他为国贼,天下共讨!” 刘武周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 “现在去打他,正是时候!”程咬金凑近了些,“你想想,李渊已经被朝廷定为了反贼,这便意味着朝廷已经不再是他的靠山!你若要报仇,还有谁会拦你?” 拓跋野在一旁补充道:“而且刘太守,马邑这苦寒之地,要粮没粮,要钱没钱。可太原不同啊,那可是如今并州最富裕的宝地,钱粮堆积如山。打下太原,你这些弟兄们,还用在塞外喝风吃沙?” 这话说到了刘武周的心坎上。 他早就不满足于这塞外一隅。 太原的繁华富庶,他眼馋不是一天两天了。 手底下这两万弟兄,跟着他在马邑苦熬,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刘武周仍有顾虑,“李渊手下的兵也不是吃素的,又有坚城可守。我这两万兵马,怕是...” “怕什么!”程咬金一拍桌子,“有俺跟老野帮你啊!实话告诉你,俺们已经与颉利可汗通过气了,可汗说了,只要刘太守愿意出兵,突厥必定全力支持!要兵给兵,要马给马!” 刘武周的眼睛更亮了:“当真?” ...... 第499章 程咬金的心思 “俺骨咄禄·咬银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什么时候骗过你?”程咬金拍着胸脯,“再说了,老刘,你这两万弟兄都是跟你在塞外厮杀出来的悍卒,打仗怕过谁?” 宋金刚这时也开口了:“主公,两位首领所言有理。李渊新遭朝廷讨逆,军心必然不稳。我马邑军虽少,但都是百战精锐。若趁其不备,速战速决,未必没有胜算。更何况...太原的富庶,确实值得一搏。” 刘武周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报仇——他想。 钱财粮草——太原的富庶,他更想。 此刻,还有这两位“首领”承诺的颉利可汗的支援,胜算不可谓不大。 最重要的是...现在李渊成了反贼,失去了朝廷这座靠山,可谓是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时候去打他,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干了!”刘武周猛地转身,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金刚!” “末将在!” “点齐兵马,准备粮草,三日后,出兵太原!老子要跟李渊那老小子,好好算算昔日攻打我马邑的账!” “末将领命!” 程咬金和拓跋野相视一笑,眼中都闪过计谋得逞的神色。 从太守府出来,已是三更天。 程咬金和拓跋野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夜风吹过,带着塞外的沙尘。 “老程,你让刘武周出兵攻打太原,不只是为了令其与李渊两败俱伤吧?”拓跋野忽然开口。 程咬金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不然呢?” “你跟刘武周处了小半年。”拓跋野轻轻一叹,“我知道,你这人看着不着调,实则最重情义。刘武周待我们,确实颇厚。” 这话让程咬金沉默了片刻。 他摸着下巴上的络腮胡子,半晌才嘟囔道:“那老小子...对咱们还真没的说。好酒好肉供着,金银财宝送着,连他新纳的那个小妾的妹子,都想介绍给俺当婆娘。” 他停下脚步,望向太守府的方向,那里灯火还亮着:“唉...刘武周不是什么好鸟,杀了马邑太守造反,割据一方,按说死不足惜。可这半年...他真把咱当兄弟待。” 拓跋野也停下脚步:“所以你给他指了这条路。” 程咬金叹了口气:“大王的意思俺懂,这颗棋子该收了。朔方大军一到,里应外合,马邑城破,刘武周必死无疑。可这么死...太憋屈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了些:“死在乱军之中,死在背后捅刀子,连个明白都落不下。俺让他跟李渊斗,就算最后败了,死了,那也是马革裹尸,不枉他在这塞外称雄一场。” 拓跋野跟上去,看了他一眼:“你这是.. 给他留了点体面?” “算是吧。” ...... 两日后,马邑北五十里处,朔方军大营。 高明站在营帐中,看完程咬金的密信,又听了赵队长的口述,眉头微皱。 帐中几位将领皆是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决断。 “老程的计划...”高明环视众将,“诸位以为如何?” 贺拔胜率先开口:“高将军!程将军虽看似粗豪,实则机变百出。他既然提出此计,当是有几分把握的。末将以为,可行。” 另一将领却道:“可如此一来,我军需在此驻扎等候,若刘武周不出兵,或是出兵后速败,岂不耽误时机?” 高明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看着马邑的位置,再次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终于开口:“老程在刘武周身边待了那么久,其对于后者的了解,自然比我等多的多,他既认为刘武周会出兵,那便不妨一试。”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速败...刘武周能在塞外立足,又岂是庸才?就算不敌,至少也能让李渊付出相应的代价。” 贺拔胜点头:“高将军所言极是。更何况,我军在此驻扎,主动权在我。刘武周与李家交战,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影响大局。” “嗯。”高明点了点头,又微微沉吟了片刻,终于下令:“多派斥候,严密监视马邑、太原两处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遵命!” ...... 洛阳,虎威王府书房。 凌云负手站在巨幅舆图前,目光从朔方移到马邑,再从马邑移到太原,久久不语。 杨玄奖则在下方的桌案后,提笔记录。 王景侍立在凌云一侧,面具下的双眼同样凝视着舆图,声音透过面具传出:“高明将军的五万大军,此刻应已抵达马邑外围。最迟三五日,马邑可下。” “马邑一下。”凌云缓缓开口,手指点在了太原位置,“李渊...就该坐不住了。” 王景点头:“刘武周盘踞马邑,虽为疥癣之疾,却也是李渊北面的一道屏障。此障一除,李渊便要直面朔方兵锋。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他会动。”凌云转身走向书案,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依先生之见...他会往哪里动?” 王景的手指沿着太原向南移动:“三条路。” “其一,北上与高明将军争夺马邑——此乃下策,李渊不会选。” “其二,东出井陉,攻河北——此为中策,但窦建德在河北经营日久,急切难下,此乃中策。” “其三,西取河东,渡河入关中...” 他的手指停在河东的位置,重重点了点:“此...为上策,属下料定,李渊必取河东!” “而河东若失,则关中门户洞开...”他略一迟疑,“我朝廷在河东的兵力,是否太过薄弱?屈突通虽勇,但麾下兵马分散驻守各城。李渊若倾巢而出,恐难抵挡。” 凌云再次轻抿了一口茶水,才缓缓道:“河东...可以让。” 王景微微一怔:“可让?大王的意思是...” “可让,但不可轻让。”凌云神色平静,“要让李渊觉得,每一城都是他血战得来,每一胜都是他运筹帷幄。如此,他才会有信心,才会继续向前。” 说完,凌云看向了正提笔书写的杨玄奖,淡声道:“稍后回府后,告知司徒公,令其传令屈突通,河东诸城,除蒲津、龙门、潼关三处需做出死守姿态外,余者可相机放弃。” ...... 第500章 潼关之虑 杨玄奖起身领命:“属下遵命。” 而后,便又重新坐下,提笔记录。 王景微微沉吟,看向了河东与关中的交界处:“如此一来,潼关所要面临的压力...” 说到这里,他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潼关总兵魏文通勇则勇矣,然...” “勇猛有余,然谋略不足。”凌云接过了话头。 王景点头:“正是。魏文通是骁将,却非帅才。守关或许无虞,但若李渊以众围攻,又施以诡计,恐难久持。据属下所知,其人性情刚烈,易中激将之法。李渊麾下不乏智谋之士,若用计诱其出关...”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凌云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需要一个能压得住魏文通,能稳得住各关隘,能挡住李家兵锋的沉稳之人前往潼关。” 王景点头,沉吟道:“大王所言极是,然如今朝中诸将,能够担当此任者,却是不多,司徒公不宜轻动,高公年事已高...唯有一人...” “谁?” “左翊卫大将军,同时兼任民部尚书与礼部尚书的樊子盖,樊公!” 凌云微微一笑:“说说理由。” “樊公有四长。”王景有条不紊地分析,“其一,资历深厚。他早年曾随文帝平定尉迟迥之乱,开皇年间又曾镇守幽州,抵御突厥。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魏文通虽心气颇高,却不敢在其面前造次。” “其二,性情持重。樊公用兵,不求奇胜,但求稳妥。昔年幽州之战,突厥十万大军来犯,诸将皆欲出战,樊公却坚持坚壁清野,固守城池。待突厥粮尽自退,方才率军追击,斩首万余,大获全胜。” “其三,文武兼备。樊公既通兵法,又知民政。潼关守御,不仅需要武将之勇,更需统筹粮草、安抚民心、协调各方。这一点,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其四,顾全大局。纵观樊公过往,从不争功,不抢功,凡事以国事为重。潼关若交由他坐镇,必能稳如泰山。” 凌云听罢,微微颔首:“先生所言,与本王不谋而合。” 说着,看向下方的杨玄奖:“玄奖,去将成龙叫来。” “是。”杨玄奖放下笔,快步退出书房。 不多时,便带着宇文成龙重新返回。 “大王。”宇文成龙躬身行礼。 “成龙,你持本王名帖,即刻去樊公府上,请其过府一叙。”凌云取过一张名帖,递给他。 “是!”宇文成龙双手接过,转身快步离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宇文成龙推开门,侧身让进一人。 来人已年过六旬,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身着紫袍玉带,正是身兼民部、礼部尚书的左翊卫大将军樊子盖。 “下官参见大王。” 他刚从尚书省处理完公务回府,便得知虎威王召见,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来。 “樊公免礼。”凌云起身相迎,“请坐。” 樊子盖在客位坐下,宇文成龙奉上热茶后,便退出了书房。 “不知大王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凌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王景:“先生,将方才所议之事,说与樊公。” 王景微微颔首,一礼过后,便开始缓缓讲述。 樊子盖听完,眉头紧锁,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大王。”樊子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官有一事不解。” “樊公请讲。” 樊子盖抬起头,面上带着惊疑:“以大王在北疆的威望,若要灭李渊,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恕下官愚钝,让出河东大半的地盘,此举...岂不是养虎为患?” “况且,若真如此做,届时百姓流离,粮田荒芜,民生何以维系?下官忝为民部尚书,不得不虑及此。” 书房内寂静了一瞬。 王景面具下的眼睛看向凌云,等待着他的回答。 凌云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幅舆图前。 他背对着樊子盖,声音平静却带着深远的意味:“樊公,你看这天下,像什么?” 樊子盖一怔,不明所以。 “像一棵大树。”凌云转过身,目光如炬,“朝廷是主干,李家、窦建德、杜伏威、刘武周...这些势力,都是旁枝。主干安健,旁枝再茂,也撼动不了根本。可若是主干病了,朽了,那么旁枝便会疯狂生长,甚至...想要取而代之。”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然...若在旁枝初生时便剪除,新的旁枝又会长出,生生不息,永无宁日。唯有让旁支吸收到足够的养分,长到最盛,甚至能够取代主干之时...” 凌云目光一凛:“再一刀斩断,连根拔起。如此,旁枝尽去,主干虽伤,却可重获生机,再无后患。” 樊子盖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大王是要...让李家这根旁枝,长到最盛?” “正是。”凌云缓缓道,“李渊今日之反,不过一隅之叛。本王要让他取河东,聚人心,收豪杰,让天下观望者以为大势所趋,让他们以为李家可倚。待其将所有野心都暴露出来,将所有心怀叵测者都聚于麾下,自以为可问鼎天下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一刀斩落!斩断的不仅是一个李家,更是是所有依附李家的势力,所有看好李家的观望者,所有认为我大隋将亡的念头。” 樊子盖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大王要让出河东,是要让李家倾尽所有的投入进来,让他实力壮大到极点?” “正是。”凌云面色沉静,“若在此时便灭了李家,那些暗中观望的势力,只会蛰伏等待下一个‘李家’。” “可若让李家走到顶点,让那些势力都跳出来,再将其一举平叛,不仅可一战功成!更能让天下人知道——即便强如李家,若敢逆我大隋,最终也只有死路一条。届时,大隋的江山,才能真正稳固。” 他顿了顿,看向樊子盖:“至于民生...河东百姓,本王会命人妥善安置。损失些许粮田城池,若能换来天下的长治久安,值得。” ...... 第501章 尉迟恭 樊子盖久久不语,手指再次在膝上轻轻叩击,显然在消化这番话。 足足过了半晌,他才终于缓缓起身,抱拳道:“下官...明白了。大王思虑之深远,非下官所能及。” 凌云神色郑重了些:“樊公此去,责任重大,潼关万不能有失。” 说着,走到樊子盖面前,一字一句道:“关中乃大隋根基,大兴城更是国本所在!关防大局,樊公...务必慎之又慎。” 樊子盖肃然道:“下官领命!只要下官还有一口气在,李渊休想越过潼关!” “好!”凌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事不宜迟,樊公明日便启程。本王会上奏陛下,加封你为关内道行军大总管,节制河东所有兵马。魏文通及其麾下将士,皆听你调遣。” 说完,快步走回书案,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加盖帅印,交给樊子盖:“此令在手,如本王亲临。潼关之事,便拜托樊公了。” 樊子盖双手接过手令,只觉得这薄薄一纸,似有千钧之重。 “下官还有一事。”樊子盖忽然道。 “但讲无妨。” “潼关守军粮草,须得充足。下官身为民部尚书,知如今国库虽不紧张,然要支撑一场大战,亦需早作安排。” 凌云点头:“此事本王会与高公以及司徒公商议,调拨粮草,绝不会让潼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关。” 樊子盖这才放心,深深一揖:“下官定不负大王所托!” 送走樊子盖,杨玄奖也带着凌云的嘱托,回了司徒府。 书房内只剩下凌云和王景二人。 王景轻声道:“樊公此去,潼关可安。” “嗯。” ...... 那夜得了刘武周的军令后,宋金刚足足准备了三天,才终于带着兵马踏上了攻打太原的“报仇”之路。 此时,他正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看着前方久攻不下的关隘,面色凝重。 马邑军已在此受阻整整两日。 “将军,这样硬攻不是办法啊。”副将在一旁神情焦急。 宋金刚正要说话,忽听关前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己方军阵中冲出一骑黑马,马上骑着一员黑脸大汉,手持铁鞭,竟单人独骑冲向了关墙! “那是谁?”宋金刚皱眉。 副将仔细辨认:“这么黑...定是尉迟恭那厮,此人投军不久,末将此前寻营时,看这厮力气不小,便让他在军中任了个队正...” 对面关墙上箭如雨下,那黑脸大汉却浑然不惧,铁鞭不断舞动,竟将箭矢尽数挡开。 在其冲到关墙下时,直接从马背跃起,铁鞭在城砖上一磕,借力再跃,竟攀上了三丈高的城墙! “好身手!”宋金刚眼中一亮。 城墙上顿时大乱。 那黑脸大汉如虎入羊群,铁鞭横扫,所过之处,守军纷纷倒地。 他一人竟在城墙上杀出一个缺口,后方的马邑军趁机涌上,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此关攻陷。 ...... 战后,关墙上。 “你叫尉迟恭?”宋金刚打量着那黑脸大汉。 此人约莫三十岁年纪,身高八尺,面如黑铁,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虽只穿着普通的皮甲,却自有一股精悍的气势。 “回将军,末将尉迟恭,字敬德。” “今日破关,你为首功。”宋金刚赞道,“从今日起,你为先锋校尉,领一千精兵,为我大军开路。” 尉迟恭咧了咧嘴:“末将领命,必不让将军失望。” 次日黎明,尉迟恭率一千精兵为先锋,继续南下。 前方又有三座关隘,皆是李渊为防备马邑军所设。 第一关守将见来将只有千人,不以为意,开城迎战。 尉迟恭也不答话,拍马直取守将,三个回合便将对方斩于马下。 守军大乱,先锋军一拥而上,半日便破关。 午时,兵临第二关。 此关守将听闻前关已破,坚守不出。 尉迟恭令军士佯装退兵,待守军松懈时,又突袭关墙。 他第一个攀上城墙,铁鞭连毙十余人,打开城门。 至黄昏,第二关已破。 第三关守将闻讯,大惊失色,竟临时加固城防。 尉迟恭却不急不躁,令军士吊在后面,自己则单骑来到关前叫阵。 守将在关墙上看他只有一个人,忍不住出关迎战。 战不十合,被尉迟恭一鞭击落头盔,生擒回营。 守军群龙无首,开关投降。 至此,尉迟恭一日之内连破三关,声威大震。 消息传到中军,宋金刚大喜,连夜写就捷报,将尉迟恭一日抡三关的壮举详细描述,派人快马送往马邑。 ...... 太原,唐国公府。 “一日连破三关...”李渊将战报递给身旁的李世民,“世民,你看此人如何?” 李世民快速看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父亲,若战报属实,此人之勇,堪称万人敌。宋金刚有此猛将,倒是有些麻烦。” “我李家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这等猛将...唉...可惜不能为我所用。”李渊长叹。 正在这时,门外亲兵来报:“主公,秦将军、徐先生求见。”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秦琼与徐茂公步入书房。 徐茂公如今是李世民身边的谋主,虽投靠不久,后者却对他十分信任。 “秦将军,徐先生来得正好,你们也看看吧。”李世民将战报递给二人。 秦琼看完,沉吟道:“尉迟恭...末将未曾听闻。然观其战绩,确是一员虎将。” 徐茂公则指着战报上的细节:“此人不仅勇猛,而且颇有心眼儿。第一关正面破敌,第二关突袭巧取,第三关以自身为饵,将守将诱出,来了一招擒贼先擒王...如此人物,若能...” 李渊眼睛一亮:“徐先生的意思是...” “若能收降此人,胜过斩敌三万。”徐茂公缓缓道。 李渊和李世民对视一眼,这话算是说到他们心坎儿上了。 “徐先生如此说,想必是有办法收服此人?”李渊问道。 “可以一试。”徐茂公的回答比较保守。 “既如此...”李渊目中精光微闪,随即看向李世民:“世民,便由你亲自率领一万兵马出征,秦琼为副将,徐茂公为军师。记住,尉迟恭...尽量生擒。” “孩儿明白!” ...... 太原城西,王家府邸。 李秀宁坐在花厅中,手中捧着一卷名册,眉头微蹙。 坐在她对面的,是太原王家的家主王裕。 “王公,这名单上的人,您都见过了?”李秀宁放下名册。 王裕微微欠身:“回大小姐,老朽这数月以来,走访了名单上十七家。其中九家闭门不见,五家虽见了面,却只谈风月,不谈正事。唯有三家...愿意与老朽深谈。” ...... 第502章 北疆的变化 “哪三家?” “五原郝氏、云中康氏,以及定襄郑氏,此三家皆愿在适当的时机,支持唐公。” 听到这个回答,李秀宁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三家虽在当地有些根基,但在整个北疆三州,连中等家族都算不上,能够为他李家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 而且,刚才王裕的话语中,还有着“适当的时机”这几个字。 这根本就是模棱两可的说辞。 沉吟片刻,李秀宁才再次开口:“王公,因何只有三家?依您之见,这个结果...算好还是算不好?” 王裕沉默了。 这位年过五旬的家主,此刻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感慨,有无奈,有敬畏,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怅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大小姐,您问老朽这个结果算好还是算不好...老朽只能说,能有这三家愿意表态,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过了花厅,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唐公赴任太原的时间还不长久,您或许不太清楚北疆这些年的变化。老朽就给您说说,虎威王来之前,北疆三州是什么样子。” “愿闻其详。” 王裕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沧桑:“那时候,突厥年年犯边。春天来抢种子,夏天来抢麦子,秋天来抢收成,冬天来抢过冬的粮食!边境上的百姓,家家户户都有亲人死在突厥人的刀下。” “城池?关隘?挡不住那些来去如风的草原骑兵。他们就像狼群一样,看准机会就扑上来咬一口,抢了就跑。” 说到这里,王裕问出了一句:“而百姓如此,世家大族的日子就好过吗?” 不等李秀宁作答,他便自己回答道:“也不好过。” “田地不敢种得太好,粮食不敢囤得太多,女眷不敢随意出门——生怕被突厥人盯上。” “老朽记得很清楚,仁寿二年,阿史那德勒亲率三万骑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兵锋直逼太原。当年的汉王...呵,那就是个糊涂蛋,若不是那帮狼崽子抢够了,主动退兵,后果将不堪设想!” “然而,太原城虽无碍,但城外百里的村落,却被烧成了白地,数千百姓被掳往草原为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那时候的太原城,白天城门紧闭,夜里人人自危。城里的粮价飞涨,一斗米卖到三百钱。饿死的人倒在街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因为谁都怕一出城,就被突厥骑兵掳走...” 李秀宁静静听着,神色越来越认真。 “直到仁寿四年末。”王裕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变得郑重,“太上皇封虎威王为御北大元帅,总领北疆三州之军政!” “自此,饱受摧残的北疆大地,终于迎来了曙光!”王裕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虎威王到达朔方后,第一件事不是耀武扬威地整顿军备,而是先铲除了与突厥素有龃龉的凉州王氏。” “而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率大军深入草原,直取为祸日久的德勒部!” “那一战,作为最大刽子手的阿史那德勒,身首异处,俘虏的王庭大臣足足有十数位,缴获牛羊马匹无数,从此,草原各部再也不敢轻易寇边!” “再后来,”王裕的面上带上了感慨,“北疆就变了。” “虎威王在边境开设三处互市,允许突厥人用牛羊马匹换取茶叶、盐巴、布匹。” “他立下规矩: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谁敢在互市上欺压突厥商人,斩立决!突厥人敢在互市上闹事,整个部落永久禁止互市。” “这样一来,”王裕缓缓道,“草原上的部落为了能来互市,自己就把那些闹事的人管得死死的。而咱们北疆的商人——不管是世家大族的商队,还是小门小户的行商,都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 “老朽跟您说个数字:“大业二年,北疆三州的商税是八十万贯!大业三年,涨到两百万贯!去年,已经突破五百万贯了。” 李秀宁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万贯! 这几乎相当于朝廷鼎盛时期一年的盐铁税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王裕越说越激动,“后来,虎威王又做了三件大事。第一,整顿吏治。成立‘肃风使’,专查贪官污吏。不管你是世家出身,还是寒门子弟,只要贪赃枉法,一律严惩!北疆官场与军营的风气,为之一清。” “第二,兴修水利。”王裕如数家珍,“汾河、桑干河、永定河...短短数年,虎威王主持修建了大小水利工程十七处,疏通河道八百里。以前十年九旱的晋北平原,现在成了北疆粮仓。” “前年凉州大旱,颗粒无收,晋北却丰收了——多出来的粮食,救了凉州三十万百姓的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裕看着李秀宁,一字一句道,“虎威王待人以诚,处事以公。” “他从不以势压人,凡事讲规矩、讲道理。” “世家想做生意,他给机会。百姓想种地,他给田地。商人想行商,他给保护。” “老朽这么说吧,如今的北疆三州,上至世家家主,下至贩夫走卒,提起虎威王,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所以大小姐您问,为什么只有三家愿意支持唐公?” “因为虎威王在北疆,不是靠杀人立威,而是靠做事服人。” “他让突厥人不敢犯边,让百姓有饭吃,让商人有钱赚,让世家有生意做——这样的威望,是实实在在,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的。” “您让那些世家怎么选?他们敢选吗?或者说...他们愿意选吗?” 王裕说完这番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花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李秀宁坐在那里,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 第503章 商事为名 虎威王这三个字,她听过无数遍了! 可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听完王裕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后,她才真正明白,那位在北疆,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威慑”,那是人心所向。 那不是粗暴的“镇压”,那是恩威并施。 那不是一时的“权势”,而是历久弥坚,日复一日,一点一滴积累并稳固起来的根基。 李秀宁忽然想起大哥身边一位姓魏的幕僚,曾经说过的话:“虎威王此人,最厉害的不是他那身冠绝天下的武力,也不是他所掌控的兵权,而是他做事的方法——他永远在做对的事,做让人心服口服的事。” 当时她不甚理解,现在她懂了。 这样一个让敌人敬畏、让百姓爱戴、让诸世家信服的对手... 李家,真的有机会吗? “王公,”沉默许久后,李秀宁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王裕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这位李家大小姐聪明、坚韧、有胆识,只是可惜啊,她要面对的...是虎威王。 “那么大小姐,”王裕低声问,“您接下来打算...” 李秀宁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 她看了很久,才缓缓转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王公,我李家如今已无退路,各世家的支持不可或缺,还请您再帮秀宁一次,我想要亲自与他们见上一面,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说完,郑重一礼。 “大小姐何必作此无用之功...”王裕再次一叹,继而苦笑道:“况且,以我王家的面子,恐怕...” “那如果...以我李家的名义呢?”李秀宁问。 王裕闻言,心中顿时一阵无语,你李家现在什么名声你不清楚吗? 提你李家,还不如提我王家呢。 随即, 他便摇头道:“大小姐,恕老朽直言。如今朝廷已下明诏,唐公被定为反贼。那些世家最重名分,此时与李家往来,便是附逆...” 是啊,李家现在已经是反贼了。 李秀宁这才想起朝廷诏书这一茬,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精似鬼,谁会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反贼,押上身家性命? 这让她意识到了要面对的是何等艰难的局面。 然而,如今的李家已经没有退路了,纵然把握不大,她也要再试一试。 若不然,没有世家的支持,李家不说逐鹿天下,就连在太原立足都成问题。 虎威王虽身在洛阳,然手握重兵,北疆三州皆在其掌控之中。 一旦其有所动作,李家能支撑多久? “王公。”李秀宁轻轻吐出一口气,“您看能否以商讨北疆商事为名,邀请各家家主来太原一聚。不必提我李家,只说是王家做东,商讨互市贸易之事?” 王裕一怔:“商事?” “对。”李秀宁点头,“北疆与草原互市,利益巨大。这些年虎威王掌控互市,各世家虽能分一杯羹,但所得有限。若我能许以更大的利益...” 她没有说完,但王裕已经明白了。 这位李家大小姐,是要以利诱之。 “老朽可以试试。”王裕沉吟道,“只是能请来多少人,老朽不敢保证。那些世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无妨。”李秀宁微笑,“能请来多少是多少。只要他们肯来,我便有办法说服他们。” “老朽这就去准备。”王裕说着,便要起身,只是刚有动作,便顿住了,“大小姐,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 “肃风使!”王裕吐出三个字。 李秀宁也是心中一紧,许是还没从王裕方才谈及虎威王的言语中缓过劲儿来,才让他如此粗心,竟忽略了这一点。 肃风使监察三州,一下子请这么多的世家之人前来,怎么可能瞒过他们的耳目? 自己所要行之事,乃是破坏虎威王花费数年心血,建立起来的根基。 这要是传到对方耳中... 想到这里,李秀宁不由得一个激灵。 虎威王岂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人如此作践? 如今朝廷还没有明确要对李家动兵,可要是让那位知道她的小动作可就不一样了,只怕立刻便会亲自提着擎天戟北上! “王公提醒的对,不能来太原。”李秀宁一阵后怕,“务必选一个妥当的地方,不在北疆三州辖内,但又不能离太原太远,方便我们掌控。”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摊开,看了半刻,而后,伸出手指点在一处:“这里——绛郡龙门。” “龙门?”王裕看向了她指的位置,微微颔首,“此地属河东,确实不在肃风使的监察范围之内。且是黄河渡口,商旅往来频繁,人员流动大,不易引人注目。只是...”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大小姐,肃风使的手段,您可能不太了解。这些人无孔不入,行事诡秘。” “去岁末,也就是虎威王奉旨回朝后的一个月,雁门孙氏,其家主孙望自以为做得隐蔽,与河北窦建德的书信往来都用的密语。结果呢?书信副本居然摆到了高绍的案头。不出三日,孙氏满门下狱。” 王裕压低声音:“后来有知情人透露,孙家颇为信任的一个账房先生,就是肃风使的人——在孙家待了三年,从一个小伙计做到大掌柜,由于能力出众,孙望把他当心腹,什么事都不瞒他。” 李秀宁虽表面平静,内心却引起了巨浪。 三年! 堂堂肃风使,竟然化身一个小伙计,潜藏三年! 这是何等的耐心,何等的手段! “所以大小姐,”王裕恳切道,“就算在龙门,也不能大张旗鼓。必须分批前往,化整为零。聚会时间要短,谈完就散。护卫的人手必须绝对可靠——最好是生面孔,与太原各方都没有牵连。” 李秀宁沉吟良久,缓缓点头:“王公考虑得周全。最近马邑那边动静不小,各方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正是时机。”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护卫...您也大可放心,我麾下的姐妹以往只在南方活动,与北疆各方素无瓜葛。” 王裕这才稍稍放心:“如此...老朽便尽快安排。只是大小姐,老朽还是要多说一句——此事风险极大,万一走漏风声,那后果...” “我明白。”李秀宁郑重一礼,“有劳王公了。此事若成,王家便是李家永远的恩人。” 王裕连忙还礼:“大小姐言重了。老朽这就派人去办。” “叨扰许久,秀宁也该告辞了。” “大小姐慢走。” ...... 第504章 刘武周败亡 而就在王裕抓紧联系各大世家之时,李世民率领的大军,也已于宋金刚接战。 第一日,宋金刚令尉迟恭行诈败诱敌之计,将李世民大军引入了早已埋下伏兵的吕梁山谷之中。 按照他的设想,那一战本是必胜之局。 岂料徐茂公早料到山谷有伏,竟分兵两路,一路佯装追击尉迟恭,另一路由秦琼率领绕至山后,反将伏兵包了饺子。 首战便折了一千兵马,宋金刚只得退守第二道防线。 此后数日,李世民大军步步紧逼。 徐茂公用兵诡谲,时而声东击西,时而围点打援,宋金刚虽也是沙场老将,却总是处处受制。 接连三战,马邑军又折损近千余人,士气日渐低落。 最让宋金刚痛心的是第四日的那场夜袭。 徐茂公算准马邑军粮草将尽,故意在营前示弱。 尉迟恭屡次请战,宋金刚本不允,奈何军中怨气渐生,都道主帅怯战。 无奈之下,他便命尉迟恭率两千精骑夜袭敌营。 那夜月黑风高,尉迟恭冲入李世民大营,却发现营中空空如也。 正要撤退时,四面火起,伏兵尽出。 秦琼一马当先,直取尉迟恭。 两人战了三十余合,以尉迟恭之勇,本不至于败阵,可徐茂公早在战场四周布下了绊马索、铁蒺藜。 尉迟恭坐骑被绊,落马被擒。 宋金刚在远处山岗上看得真切,却救援不及,眼睁睁看着尉迟恭被秦琼生擒回营。 当夜,宋金刚写下急报,命亲兵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马邑。 信中直言战局不利,请主公速发援兵。 急报送抵马邑时,刘武周正在府中宴请程咬金与拓拔野。 酒过三巡,歌舞正酣,传令兵满身血污地冲了进来,跪呈急报。 歌舞骤停,乐师歌姬吓得跪伏在地。 刘武周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挥手示意一众乐师歌姬退下,而后便快速打开了那份急报。 当看完其上内容后,他的脸色顿时大变。 程咬金与拓跋野对视一眼,同时放下酒杯,静待下文。 “宋金刚...败了。”刘武周声音发颤,“尉迟恭被擒,我军折损近半。” 程咬金对此早有预料,但面上却做惊骇之状:“老刘,你先别急,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武周将急报递过,颓然坐回主位。 程咬金快速看完,而后装模作样地拍案而起:“李世民这小子,竟如此阴险!老刘,不能坐以待毙啊,宋将军还在前线苦战,咱们得赶紧发兵救援!” 拓跋野也起身道:“不错,如今马邑尚有兵马万余,加上我等麾下的两万突厥勇士,合兵三万,要收拾区区万余太原兵,绰绰有余!” 刘武周当即意动,只是刚想要起身,便又犹豫了:“可马邑城防...” “城防?”程咬金瞪大眼睛,“老刘,宋金刚要是败了,李世民大军直扑马邑,届时,若太原方面再行增兵,局势可就不妙了!与其困守孤城,不如主动出击!” 刘武周本就不是个甘于守成之人,如今宋金刚还在率军苦战,他若是龟缩不出,不仅寒了将士的心,更显得怯懦无能。 “好!” 随即,刘武周霍然起身,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那就出兵!这次全仰仗二位了!” 程咬金拍着胸脯:“放心!突厥勇士最重信义,既然决意助你,必当全力以赴!” ...... 当夜,马邑城内兵马调动。 刘武周留下老弱病残一千人守城,尽起精锐一万两千,加上程咬金、拓跋野麾下两万“突厥勇士”,合计三万两千大军,连夜出城南下。 大军行进极快,刘武周救宋金刚心切,命令麾下昼夜兼程。 程咬金和拓跋野则带着两万“突厥勇士”吊在后面,刻意保持着距离。 第三日黄昏,前锋已近宋金刚大营所在。 刘武周正要派人联络,忽有亲兵来报:“主公,骨咄禄首领和阿史德首领...不见了!” “什么?”刘武周大惊。 “不止两位首领,”亲兵声音发颤,“他们麾下那两万突厥勇士,也全都不见了踪影!后军只剩咱们自己的兵马...” 刘武周脑中“嗡”的一声,立刻策马奔向后军。 果然,原本应该跟着的两万“突厥勇士”,此刻连个人影都没有。 空旷的原野上,只有马邑军的一万两千人马,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他们...他们去哪了?”刘武周声音发抖。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便在这时,火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无数兵马如潮水般涌来,刘武周来不及思索,便又赶忙策马冲向前军。 中军大旗下,李世民顶盔贯甲,秦琼、徐茂公分立左右,秦琼的手里,还提着一颗脑袋,赫然属于宋金刚! “金刚...竟然战死了!” 刘武周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下令冲锋,忽听后军大乱。 原来徐茂公早已在此伏下一支奇兵。 马邑军本就因程咬金和拓拔野的突然“消失”而人心惶惶,此刻腹背受敌,顿时溃不成军。 这一战从黄昏杀到深夜。 刘武周在亲兵的护卫下左冲右突,终是不敌。 黎明时分,他被秦琼追上,战不十合,便被一锏击落马下。 秦琼正要将其生擒,刘武周却拔出佩剑,自刎而死。 至此,割据马邑近两年的刘武周势力,一朝覆灭。 战后清点,马邑军战死近八千,余者尽降。 李世民收编降卒,得精兵四千。 大帐中,李世民与徐茂公、秦琼,商议下一步行动。 “刘武周既灭,马邑空虚。”徐茂公指着舆图,“此地北控草原,南扼太原,乃兵家必争之地。我军当速取马邑,将此屏障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世民点头:“军师所言极是。传令,休整一日,明日兵发马邑。” 秦琼也道:“刘武周已死,马邑守军必无战心。大军一到,或可不战而降。” “如此最好。”李世民意气风发,随即又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看向徐茂公,“身后无主,那尉迟恭这下...该降了吧?” ...... 第505章 马邑易帜 与此同时,太原王家的书信,也已送达北疆各世家的案头。 王裕不愧是老练之人,信中绝口不提李家,只以“商讨今秋互市事宜”为名,邀各家派代表前往河东龙门一叙。 信中详列了数条诱人的条件,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甚至...他还在信中暗示,已经与草原上的几个部落,达成了初步协议,若能联合北疆世家形成商会,便可绕开朔方总管府控制的官方互市,直接与草原部落交易。 虽然那些个部落,只是一些边缘部落,但总算不是空头虚诺不是? 利益动人心。 五原郝氏、云中康氏、定襄郑氏这三家本就倾向李家,接到信后立即回复,承诺必定前往。 另外几家原本观望的世家,看到如此厚利,也动了心思——肃风使监察虽严,但世家逐利是天性。 龙门在河东,不在北疆三州境内,肃风使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只要小心行事,风险可控。 短短五日,十七家世家中,竟有九家回复愿意赴会。 余下八家虽未明确答应,却也未断然拒绝,只道“酌情考虑”。 王裕来到李家,将结果报与李秀宁后,这位李家大小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九家...够了。王公,准备吧。十日后,龙门见。” “老朽告退。” 在王裕走后,李秀宁便立刻去往前院,寻到了正在与李建成、李元吉议事的李渊,将进展告知。 李渊与李建成大喜,李元吉则是眼睛一亮,心道自己立功的机会又来了。 ...... 李世民大营。 后营囚帐内,尉迟恭虽身戴镣铐,鬓发凌乱,但却毫无屈服之色。 这时,李世民亲自端着一碗肉羹走了进来,屏退左右后,直接来到他面前,将碗递了过去:“将军,请。” 尉迟恭也不客气,要死也要做个饱鬼,直接一口下肚,而后,喝道:“是不是老子的时辰到了?赶紧的,给老子一个痛快!” “将军何至于此?”李世民见状,轻叹一声,走到一旁坐下,“刘武周不过一逆臣贼子,怎配得将军如此相待?我李家...” 他刚说到这里,尉迟恭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李家怎么样?我主是逆臣贼子,李家难道就是忠臣良将?” “朝廷早已明发诏书于天下,宣布李家为国贼,啧啧啧,这个待遇,不说我主刘武周,就是放眼天下,都没有哪一位反王有此待遇!呵,李家,真是了不得啊!” 这话把李世民问得一噎,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尉迟恭说得是事实。 然而,他的脑子转得极快,不过片刻,便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将军说的是。然,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此皆因昏君失德而致。我李家之所以起兵,并非为一家之私利,实欲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若不然,以我李家之声望,又何至于落得个反贼的名头?” 尉迟恭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狐疑,但李世民的表情实在是太到位了,根本看不出一丝破绽。 再加上李家从前的名声一直不错,这让他对李世民的话,不由信了几分。 见尉迟恭有所动摇,李世民赶紧趁热打铁:“今刘武周已死,将军忠义已尽。何不留下有用之身,与我等共拯黎民于水火?此乃大义所在,远胜为一己之名节而殉身。” “唐公...真欲救天下百姓乎?”尉迟恭脸上闪过意动,沉默良久,最后问了一句。 李世民正色道:“若有半句虚言,天厌之。” ...... 收服尉迟恭,整编降卒后,李世民大军没有丝毫耽搁,立刻便向着马邑开赴。 尉迟恭新降,急于立功,当即请命为先锋。 李世民允了。 三日后,大军抵达马邑城外十里处时,李世民正要派尉迟恭先行一步,前往叫阵。 却在此时,斥候飞马来报:“二公子!马邑城头...插的不是刘字旗!” “哦?”李世民皱眉,“那是谁的旗号?” 斥候声音发颤:“是...白虎王旗!还有高字旗!” 帐中的众人,脸色齐变。 李世民一行人连忙策马赶至前军,登上高坡远眺。 果然,马邑城头,一面玄黑绣金的白虎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旁边一面“高”字将旗同样醒目。 城墙上的守军盔甲鲜明,刀枪林立,哪有一丝慌乱之象? “高明...”李世民喃喃道。 徐茂公也道:“当是高明无疑了!动作好快。看来...朔方早就盯上了马邑。” 秦琼、尉迟恭等将领皆面露愤慨或不甘,同时看向李世民,只待他一声令下。 李世民凝视着那面白虎王旗,目光深邃,沉默着没有说话。 马邑的战略地位不言而喻,但天下皆知高明乃虎威王的嫡系,更是其义兄。 若此时与高明的朔方军正面冲突,那就相当于直接向虎威王宣战了! 如此一来,他们要面对的可不仅是朔方,而是整个北疆三州。 太原不过并州一隅,如何抵抗? 届时,必将陷入南北受敌的绝境。 “二公子,现在该怎么办?”秦琼问道。 “退兵。”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公子!”尉迟恭忍不住出声。 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缓缓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马邑已入高明之手,强攻无益,反生大患。此事,需从长计议。” “传令全军...”他不甘地闭了闭目,沉声道,“后队变前队,退回太原。” ...... 夜色笼罩下的洛阳,虎威王府书房烛火长明。 凌云放下手中的密信,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元吉送来的消息,先生也看看吧。” 下方的王景闻言,立刻上前,密信之上的内容十分简短:“十日后,河东龙门,李秀宁约北疆诸世家,商互市,实结盟。” “竟敢在本王经营多年的三州之地,行此险招!以互市利益为饵,行结盟之实,李秀宁,不愧为女中豪杰。”凌云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景沉吟道:“大王,此会若成,恐会惹得北疆世家人心浮动,是否要派人...” 凌云点头:“北疆乃中原屏障,绝不可乱。正好,本王这几日正在思虑河东之地的百姓该如何安置,这龙门大会...本王便亲自走上一趟吧。” 王景一惊:“大王要亲往?这次前往龙门的各世家之人当中,恐怕会有不少熟脸,万一有人认出您来,这...” “本王敢去,还怕被他们认出来不成?”凌云反问。 而后,眼中闪过一抹冷色,语气淡然:“本王此去,便是要亲眼看看,如今的三州之地,究竟还藏着多少心思!” ...... 第506章 凯旋与隐忧 李世民率军返回太原那日,正值暮春时节最后的晴朗。 大军自南门而入,旌旗招展,队伍绵延数里。 最前方的李世民,银甲白袍,意气风发。 身侧是秦琼和徐茂公,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智珠在握。 再往后是新降的尉迟恭,那黑脸大汉骑在马上,虽有些拘谨,但一身煞气难掩。 李渊率领麾下文武在府前相迎。 这位唐国公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紫袍,腰悬玉带,满面红光。 长子李建成侍立在侧,一身锦袍,温文尔雅。 三子李元吉站在兄长身后,神色莫名。 “父亲!”李世民翻身下马,躬身抱拳,“孩儿幸不辱命,刘武周已灭,马邑军主力尽歼!” “好!好!好!” 李渊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世民此战,扬我李家威名,壮哉!” 说完,又看向李世民身后的诸将,目光落在秦琼身上时,面上露出笑容“叔宝,辛苦了。” 秦琼躬身:“末将分内之事。” 最后,李渊的目光停在尉迟恭身上。 这黑脸大汉比寻常人高出一头,站在那里便如铁塔一般。 李渊眼中闪过赞叹之色:“这位便是尉迟将军?” 尉迟恭连忙一礼:“末将尉迟恭,拜见唐公!” “快快请起!”李渊亲自扶他,笑道,“将军勇冠三军,一日连破三关之举可把太原惊得不轻。今日得见,果然虎将!” 尉迟恭不善言辞,只憨厚一笑:“唐公过奖。” 随后,众人簇拥着进入府中。 宴席早已备好,珍馐美酒,歌舞助兴。 李渊居主位,左右分别是李建成、李世民,其余诸将按功劳依次落座。 席间,李渊频频举杯,气氛热烈。 李建成也举杯向李世民祝贺:“二弟此战,不但剿灭刘武周,更得尉迟将军这等猛将,实乃我李家之福。” 李世民谦逊道:“全赖将士用命,茂公运筹,叔宝陷阵。世民不过居中调度而已。” 众人举杯同饮。 李元吉也端起酒杯,却只是浅抿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李渊趁着酒意,问道:“世民,马邑既已平定,不知城中情况如何?刘武周两年盘踞马邑,想必囤积了不少钱粮吧?”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 李世民放下酒杯,神色变得凝重:“父亲,此事...孩儿正要向您禀报。” 李渊察觉有异:“怎么?” “我军大败刘武周后,本欲直取马邑。”李世民缓缓道,“可当大军即将抵达城下时,却发现...马邑城头,已经插上了朔方的旗号。” “什么?”李渊手中的酒杯一晃,酒水洒出少许。 李建成也脸色一变:“朔方的旗号?你是说...” “白虎王旗,高字将旗。”李世民一字一句道,“高明已经先一步拿下马邑了。” 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 歌舞不知何时停了,乐师歌姬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武将们放下酒杯,文官们停止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世民身上。 李渊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这时,徐茂公适时开口:“刘武周倾巢而出,只留一千老弱守城。高明想必早就在附近埋伏,只待刘武周一走,便轻取城池。” 李建成皱眉道:“可高明如何能提前得知刘武周会亲率大军出城?” “这就是问题所在。”徐茂公意味深长地说,“在下猜测,高明很有可能在刘武周身边安插了眼线!” “若真如此...”李建成脸色微变,“那岂不是说...朔方的目光,一直密切关注着马邑的动向,或者,不只是马邑,就连我太原也...” 李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好似敲在了众人的心上。 “高明拿下马邑,苏成在雁门练兵...”李渊缓缓道,“朔方这是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回答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宴席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的欢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凝重。 李渊挥了挥手,歌舞乐师当即退下。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李渊父子与诸将谋士。 良久,李渊站起身,走到门前。 院中的桃花正艳,可他却无心欣赏。 “朔方的态度,就是三州的态度!而三州的态度...就是那位虎威王的态度。” 这句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虎威王这三个字,在北疆有着难以言喻的份量。 其虽身在洛阳,却是北疆三州实际的掌控者。 “父亲,”李建成小心地问,“那我们...” 李渊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但眼中深处却还是藏着忧虑:“诸位,随我到密室议事。” ...... 书房内的密室当中,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北疆舆图。 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照亮了围坐的众人。 李渊居主位。 左侧是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兄弟。 右侧是几位心腹谋士——唐俭、裴寂、刘文静。 秦琼、徐茂公、尉迟恭等武将也在列,但坐在稍远的位置。 唐俭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是李渊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他早年游历天下,见识广博,尤擅分析局势,此刻他正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裴寂稍年轻些,约莫三十五六,圆脸微胖,一双眼睛总是眯着,看似和善,实则精明。 他出身河东裴氏,与关陇世家关系密切。 “诸位,”李渊开口,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朔方这一连串的动作,诸位以为,意欲何为?” 唐俭首先开口:“唐公,依在下之见,朔方此举,意在威慑。” “哦?细细说来。” 唐俭微微沉吟,朝众人微微一礼:“高明拿下马邑后,并未继续南下,也未对太原有所动作。这就像...就像一个人在你的家门口放了一把刀,但不进来,只是让你知道他有刀。” 裴寂接话:“唐先生说得有理。而且诸位请看——” 说着,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马邑在此,雁门在此,太原在此。朔方若真想对太原动手,此时应趁我军新胜疲惫,南下直扑太原才是。可他们没有。” “所以,”李建成若有所思,“他们的目的不是动手,而是警告?” “正是。”裴寂点头,“警告我们,北疆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 第507章 又是李元吉 李世民皱眉:“我们剿灭刘武周,也算为朝廷除了一害,朔方此举...” 刘文静这时开口了,声音低沉:“刘武周是明着的匪,而我太原...”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刘武周是公然反叛的贼寇,剿灭他自然是大功一件。 可李家的身份同样敏感。 李家现在是什么? 接了瓦岗残部,被朝廷定下了反叛之名。 虽然太原还没有正式举旗,朝廷也无发兵平乱的迹象,但这层窗户纸,已经薄到几乎没有的程度了。 李渊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时,李元吉叹了口气,目光在秦琼等人身上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道:“说到底,还是瓦岗之事。若非当初接应...” “元吉!”李渊打断他,“此事不必再提。叔宝对我李家有恩,当初若不是叔宝相救,我李家满门早已死在宇文家的死士之手。叔宝有难,我李家岂能坐视不理?” 瞧瞧,这话说得多好听。 出兵解救瓦岗残部,分明是为了壮大李家的声势,却说成是还秦琼昔日之恩。 话都被你说完了。 李元吉心中冷笑,却不言语,只是将目光瞥向了不远处的秦琼。 果然,秦琼听到这话,立刻起身抱拳,眼中满是感动:“唐公厚恩,秦琼没齿难忘。” 李渊摆手让他坐下,继续道:“瓦岗之事,已成定局。如今要议的,是如何应对朔方,如何应对朝廷。” 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火光摇曳。 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唐俭缓缓开口:“唐公,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朔方至今未有实际动作,这说明朝廷——或者说虎威王——还未下决心对太原动手,这其中,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朝廷或许只是想要我太原...给个说法?”唐俭道。 “你的意思是?” “上书请罪。”唐俭吐出四个字。 “请罪?”裴寂皱眉,“请什么罪?如何请罪?” “就以瓦岗之事请罪。”唐俭早有准备,“便说当初得知秦将军身陷险境,想到秦将军对李家有救命之恩,情急之下,未及请旨便发兵接应。此举虽有违朝廷法度,却是出于恩义。”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与朝廷大军冲突...那更是误会。当时两军相遇,天色昏暗,互不相识,这才动了手。待天明后认出旗号,已悔之晚矣。” 这番说辞,可谓是漏洞百出,任谁都能听出是狡辩之语。 当初,分明是李家大军主动攻打的官军阵地,谈何误会?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要说服朝廷,而是一个台阶。 刘文静沉吟道:“嗯...或可一试。” 李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陷入了沉思。 李世民开口了:“父亲,孩儿以为唐先生所言有理。如今阿姐已赴河东,在此关键时刻,我太原必须要稳得住!上书请罪可暂时麻痹朝廷,为我李家拖延到足够的时间,只要阿姐那边成功说服诸世家...” 李渊眼睛一亮,如今局势危急,乃是因为北疆三洲被凌云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可若是有了那些世家的支持,那这铁桶...便到了破裂之时。 “好。”他终于点头,“那就上书请罪。只是...前往洛阳的人选,需得谨慎挑选。务必要显出诚意。”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想合适的人选。 片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李渊左侧的李元吉。 这让李元吉心中“咯噔”了一下。 李渊见状,轻轻皱了皱眉,不过又很快舒展开来:“元吉,你可愿替李家走上一趟?” 李元吉站起身,垂首道:“父亲,此事关系重大,孩儿年轻识浅,恐难当大任。” “你年轻不假,但身份合适。”李渊缓缓道,“你是李家三公子,又曾在洛阳为官。此行,你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建成也道:“三弟,此事非你莫属。在洛阳时,你与齐王相处得不错,当能周旋。” 李世民紧接着开口:“三弟,为了李家,辛苦你了。” 李元吉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低着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但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好一个“为了李家”! 上一次这爷仨儿让自己前往洛阳时,就是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理所当然。 这次又是一样,同样的神情,同样的不容拒绝,硬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这请罪书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李家正式竖起反旗,他身在洛阳,届时当是何等处境? 这些人——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心腹谋士——他们难道想不到这一点吗? 不,他们想到了。 但,他们还是选了他! 因为他不受宠,因为他是他们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李元吉心中涌起一股冰凉的恨意。 这恨意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腔。 但被他生生压住了,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父亲有命,孩儿自当遵从。”他起身一礼道。 “好。”李渊道,“三日后出发。这三日,你好好准备,唐先生他们会教你如何应对朝廷的询问。” “是。” 议事又持续了一个时辰,讨论请罪书的细节,商议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 李元吉全程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身子,说明了他心中的不平静。 议事结束,已是深夜。 李元吉回到自己院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 烛火摇曳,他盯着光影,看了很久很久。 心中对李家的最后一丝愧疚,彻底烟消云散。 如果自己不是虎威王的人,这一去洛阳,会是什么下场? 最好的情况,是被朝廷软禁,成为人质。 稍坏一些,便是直接被下狱问罪,成为李家与朝廷博弈的牺牲品。 而他的父亲,他的兄长,明知如此,还是把他推了出去。 好,很好。 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给我等着,你们...都该死! ......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李元吉如往常一般早早起身。 简单地用过早膳之后,他便走出院子,穿过回廊,来到府邸西侧的一处偏院,也就是李元霸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李元吉推门进去,看见李元霸正在院中练锤。 那对金锤每只重四百斤,在李元霸手中却如灯草一般。 “四弟。”李元吉轻声唤道。 李元霸闻声收锤,转头看了过来。 “我要去洛阳了。”李元吉走到近前。 李元霸眼睛一亮:“洛阳?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李元吉摇了摇头,脸色沉静中透着冰冷:“我此来,是为叮嘱你,要时刻谨记大王的嘱托!” “李家...除了你我兄弟之外,个个薄情无义,没有一个好人!” ...... 第508章 李秀宁的忧思 听到“大王的嘱托”这几个字,李元霸原本憨直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罕见的清明。 那双常被误认为懵懂的双目,此刻清澈得惊人:“哥的交代,我都记着呢。” 说完,又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不通世事的模样:“李家这些人,我看着也不怎么顺眼。二哥还好些,大哥和爹...总感觉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不顺眼就对了,我看他们也不顺眼,尤其是老二!”李元吉再次道,“记住,他们没一个好人,老二最不是东西,我不在的这段时日,照看好自己,别被他们给欺负了。” “嗯,三哥你就放心吧,谁敢欺负我,我就给他一锤!” “哈哈,好!” ...... 三日后,清晨。 太原城南门外,晨雾尚未散尽。 十余名护卫已列队等候,人人身着轻甲,腰佩横刀,眼神锐利。 这些都是李元吉精心挑选出来的心腹,领头的叫李忠。 两辆马车停在路旁。 前一辆是载人的青篷车,后一辆载着行李和要送往洛阳打点的礼物——珠宝、玉器、名贵药材,装满了三个大箱。 李渊率众人前来送行。 唐俭、裴寂、刘文静等谋士个个神色肃然。 秦琼、徐茂公等武将站在稍远的位置,看着这一切。 “元吉,”李渊拍着儿子的肩膀,“此去洛阳,关系重大。这封请罪书,你要亲手呈交陛下与虎威王。言辞要恳切,态度要恭顺。记住,我们李家,对朝廷绝无二心。” “孩儿明白。”李元吉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既显恭敬,又不失世家公子的风骨。 李建成命人捧来数个锦盒,盒身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精美的云纹:“三弟,这里是三十颗东珠、两对羊脂玉璧,还有几件古玩,你也一并带上。到洛阳后,该打点的都要打点到。尤其是齐王杨暕那里,你与他既有交情,便要多多走动。” 李世民也上前道:“路上小心,若遇变故,保全自身为要。” 李元吉一一接过,道谢。 他的表情恰到好处,眉宇微蹙,眼神坚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为家族重任忧心忡忡,却又决心担当的年轻公子。 然而,只有李元吉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是何等的冰冷。 保全自身? 若真有事,你们会在乎我的生死吗? 他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随即,目光扫过众人。 李渊眼中是期待——对这个三子能为家族换回喘息之机的期待。 李建成眼中是算计——对这份差事成败得失的精细权衡。 李世民眼中是复杂——或许这个二哥对他还有几分关心,但那点关心在家族大业面前,根本就微不足道。 至于那些谋士武将,唐俭捋须不语,裴寂眼神飘忽,刘文静面色淡然。 他们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审视。 是想要评估这个李家三公子,能否担此重任,能否在洛阳那潭深水中,为李家捞回一线生机。 秦琼、王伯当、尉迟恭等人的目光倒是坦荡些,带着武将惯有的直率。 “父亲,兄长,诸位将军,诸位先生,保重。”李元吉最后一礼。 而后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李元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伪装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而动。 十余名护卫翻身上马,前后护卫。 车队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向南而去,渐渐消失在晨雾与尘土之中。 李渊等人站在城门口,目送车队远去,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父亲,”李建成低声道,“三弟此去,能成吗?”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南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也是天下权力的中心。 良久,他才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以元吉的机敏,七分把握,总是有的。” 裴寂捋须笑道:“唐公所言极是。三公子虽年轻,但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况且此番是以请罪之名前往,光明正大。虎威王便是有所怀疑,也不会拿三公子怎么样。”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 春末的黄河,水势已开始上涨。 龙门镇西,鸿运客栈西院已被整个包下。 院门紧闭,两名扮作杂役的娘子军守在门口,看似在打扫,但眼神却时刻注意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 二楼最好的客房内,李秀宁临窗而立。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一支银钗。 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修饰。 但就是这样朴素的装扮,反而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气质愈发沉静。 只是此刻,她秀眉微蹙,望着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眼中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这时,房门被叩响。 “进。” 话音落下,便有一名身着锦衣的青年推门而入,其手中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热气袅袅。 “秀宁小姐,用些羹汤吧。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进食。” 李秀宁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有劳柴公子了。我实在没什么胃口。” 这青年正是临汾柴家的公子,柴绍。 “可是为如何劝服各世家而心烦?”柴绍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窗外。 “算是吧。”李秀宁先是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郑、康、郝这三家,他们早已表态,倒还好说。可其余的几家...特别是范阳卢氏...”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范阳卢氏门第清高,对我李家,骨子里是瞧不上的。此次若非王公许以重利,恐怕卢氏根本就不会派人来。想要将其说服,光靠利益是肯定不够的,还得有能制住他的手段。” 柴绍看着她的侧脸,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她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这个一向冷静果决的女子,此刻却流露出罕见的犹疑与不安。 柴绍心中微微一动,他与李秀宁相识已久,心中那份情愫不知何时悄然生根。 此刻见她蹙眉忧思的模样,既觉心疼,又隐隐希望自己能替她分忧。 “秀宁小姐不必过于忧心。”柴绍压下心中的波澜,“卢氏的事,绍或许有些办法。” “哦?”李秀宁转过头,眼中闪过希望,“柴公子请讲。” “卢氏与当年的凉州王氏,曾有过极深的勾结。”柴绍压低声音,“凉州王氏垄断河西盐铁,私通突厥,暗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卢氏都有参与,而且份额不小。这事在北疆诸世家当中,不算什么秘密。” ...... 第509章 百福客栈 李秀宁眼睛一亮:“此事可有确凿的证据?” “虽无实据,但却是事实。”柴绍道,“凉州王氏覆灭于虎威王之手,那是雷霆手段,满门尽诛。王氏倒后,卢家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销毁了所有与王家的往来账目,那些生意也都停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秀宁:“待卢家二爷卢承志抵达,秀宁小姐可适当敲打。只需让他知道,李家清楚卢氏的这些旧事。卢承志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若这些事被虎威王知晓,会是什么后果。” 柴绍继续道:“当初卢氏未收敛之时,可谓是无恶不作,乃至丧心病狂,比起凉州王氏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王氏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阻挠虎威王坐稳三州的步子!” 李秀宁心中快速思量,她总觉得有些不妥。 虎威王坐镇朔方多年,且能令三州上下敬服,定然对各世家了如指掌,否则,他也不可能坐稳那个位置。 卢氏过去所做之事,其未必不知。 只是基于种种考量,当年未曾深究罢了。 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出来说,又无确凿的证据,卢氏真的会买账? 可...这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届时若卢氏不依,她便只能一试。 随即,李秀宁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带了些许谢意:“柴公子之言,秀宁受教了。” 柴绍心中微暖,摆了摆手道:“能为秀宁小姐分忧,是绍的荣幸。” 李秀宁淡淡“嗯”了一声,随后,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又过片刻,似自语般地轻声道:“若是凌公子在此,他定能想出更周全的法子...可惜...也不知他的伤势如何了?” 提到凌白,她的面色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眼中也浮现出真实的担忧与信赖。 柴绍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凌白。 那个他未曾谋面,却让李秀宁如此挂念的男子。 每当李秀宁提起此人,语气总是不同。 那不是对下属的赞赏,也不是对同僚的认可,而是某种更复杂难明的情绪。 柴绍也曾揣测过那是什么,却始终捉摸不出。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是依赖。 是那种“有他在,一切难题都不算什么”的安心。 这种认知让柴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他自认对李秀宁了解颇深,也自认能成为她的倚靠。 可他从未见过李秀宁对哪个男子,有过这样的态度。 “凌公子吉人天相,定能早日康复。”柴绍的声音虽然平稳,可若是细听,却能察觉出那平稳下的某种刻意,“但在凌公子归来前,绍愿竭尽所能,为秀宁小姐分忧。” 李秀宁似乎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细微变化,转头露出一抹微笑:“柴公子有心了。” 柴绍微微抱拳,避开了她的视线:“分内之事。” ...... 与此同时,龙门镇中段,“百福客栈”天字号房内。 凌云负手,同样立于窗前,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细麻常服,发髻只用了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游学士子,或是家中略有资财的年轻商人。 只有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看透层层迷雾,直抵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这时,宇文成龙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严,走到凌云身后三步处,躬身:“公子,龙门谛听据点最新消息。北疆各世家代表已陆续启程,将分批抵达龙门。” “哪几家?”凌云声音平淡。 “有三家动作最快,预计两日内可抵,分别是五原郝氏郝孝德、云中康氏康鞘利、定襄郑氏郑仁基。” 宇文成龙顿了顿:“凉州柳氏柳崇礼、善阳谢氏谢方、宁武张氏张万岁、张掖刘氏刘山伯。此四家预计需要五日。” 凌云微微颔首,这些中小家族的名字,他有些印象,但印象不深——北疆三州这等规模的世家不少,只要安分守己,他向来懒得过多关注。 “最后两家还在各自的地界停留,预计需要十日左右方至。”宇文成龙继续道,“分别是祁县温氏,以及范阳卢氏。” “哦?”听到这里,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而后,转过身,看向宇文成龙:“温氏和卢氏也掺和进来了?” “是。温氏派出的乃是大公子温如玉,代表卢氏而来的乃是卢承志,卢二爷。” 凌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倒是有意思了。 温如玉他见过几次,是个聪明剔透的年轻人,文章写得漂亮,言谈也得体,只是眉宇间有股掩不住的傲气。 祁县温氏诗书传家,在北疆士林中声望颇高,向来以清流自居,没想到也会掺和进这种事。 至于卢承志...凌云记得更清楚。 范阳卢氏二爷,爱玉如痴,但为人却十分圆滑上道。 自己那朔方王府中的物件,有不少都是其借着各种名义,硬塞进来的。 只是让凌云有些意外的是,卢氏向来眼高于顶。竟也会屈尊前来。 看来李家和那太原王氏开出的价码,不低啊。 “李秀宁那边如何?”凌云问。 “已入住鸿运客栈西院,护卫百余人,戒备森严。”宇文成龙答道,“另,太原消息,李元吉已奉李渊之命,携‘请罪书’入洛阳。” “请罪书?呵,李渊倒是有些小聪明。”凌云冷笑一声。 随后吩咐道:“派人接触一下,让元吉到龙门后,即刻来见。” 宇文成龙躬身应下,而后又道:“公子,各世家那边...” “这些个世家之人都精着呢,各自有各自的算盘,李秀宁想要把他们拧成一股绳,从而支持李家,又岂是那么容易的?让谛听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即可。”凌云缓缓道。 宇文成龙躬身:“属下领命。” ...... 另一边,李元吉的车队出了太原,一路向南。 第一日,夜宿徐沟驿。 第二日,过祁县、平遥。 第三日傍晚,车队在霍邑城外十里处的客栈停下。 这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倒也干净。 李元吉要了间上房,吩咐护卫喂马用饭,自己则在房中摊开地图,查看接下来的路线。 从霍邑到绛郡,再到龙门...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 ...... 第510章 列土封爵 子孙荫袭 “客官,送热水。” 李元吉眉头微皱——自己上楼时已经接过热水,缘何又送? 不对劲儿。 他走到门前,右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短刃,左手缓缓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不是方才那小二,而是个三十许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肩上搭着条白巾,看起来就是客栈里常见的杂役。 汉子对他这副警惕的模样仿若未觉,弯了弯腰后,便端着铜盆进门,将热水放在架上。 转身时,声音压得极低:“李三公子,大王在龙门等您。百福客栈,天字号房。请务必早些抵达。” 李元吉瞳孔微缩。 那汉子却已躬身:“客官早些歇息。”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动作流畅自然。 房中重归寂静。 李元吉站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从霍邑到龙门,若按现在的速度行进,至少需要四日。 而他这几日,已经是在加紧赶路了。 方才那汉子说得很明白:务必早些抵达... 这意味着凌云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要交代他,容不得耽搁。 他必须轻装疾驰,脱离队伍。 想到这里,李元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楼下的院子里,护卫们正在喂马,以及检查车驾。 李忠站在马车旁,与车夫低声交代着什么,一切都如常。 看了片刻,李元吉将窗户关上,转身从行李中取出一套深灰色的衣衫,又将几件紧要的物事贴身收好,便推门而出。 下楼时,李忠正迎面走来:“三公子,马已喂好,明早卯时出发...” “李忠,”李元吉打断他,“我有些急事,要先行一步,接下来的行程,由你全权负责。” 李忠一愣,随即脸色一肃:“三公子,您这是...” “现在还不方便告诉你,以后你自会明白。”李元吉的神色认真了一些,“若抵达洛阳时我还未归,你等便去齐王府求见齐王殿下,让他帮忙将请罪书交与陛下,车上的那些贵重之物,也可一并交由齐王殿下打点。” 见其这般郑重,且将洛阳之事交代得如此清楚,李忠也意识到了自家公子这是真有急事,随即低头应道:“是。” 片刻后,客栈后门被打开,一匹青骢马驰出,转眼便没入夜色之中。 ...... 龙门。 这一日,镇西文兴楼,三层雅间“听涛阁”内,李秀宁端坐主位,身旁是柴绍与王裕。 “郝、康、郑三家,昨日辰时都已到了。”王裕慢悠悠地开口,手里还把玩着一对玉球,“老朽已将他们安排在了镇东的福临客栈。” 李秀宁点头:“有劳王公。这三家先前已经给家父送去书信,言语间颇为客气,应是最好说话的。” 王裕微笑:“郝孝德年少气盛,早想借外势扩张家族的生意。康鞘利是个聪明人,知道乱世将起,需寻一强援。郑仁基...郑家这些年式微,急需靠山。只要李家许以足够好处,他们必会支持。” 柴绍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不时落在李秀宁侧脸。 只见她眉头微蹙,显然心思不在这三家上。 果然,李秀宁下一句便问:“另外几家...何时能到?” “柳、谢、张、刘,最快也要明日。”王裕收起玉球,正色道,“只是这四家,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 翌日,午后。 文兴楼三层,“观澜阁”雅间。 这是比“听涛阁”更大的房间,三面开窗,可俯瞰黄河壮阔。 此刻,房内已坐了七人。 主位乃是李秀宁,左侧是王裕与柴绍。 右侧则坐着四人,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只是神色各异。 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胖硕老者,圆脸细眼,穿着绛红色团花锦袍,手中捧着一盏茶,却不饮,只是慢慢转着茶盏——正是柳氏柳崇礼。 在其身旁是个四十多岁的清瘦中年人,面容冷峻,手指修长,不时轻叩桌面,这是谢氏家主谢方。 再旁边是个黑脸汉子,体格魁梧,虽是文士打扮,却掩不住一身彪悍气——张氏张万岁,张家以养马起家,族中子弟多习武。 最末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白净,眼神灵活,一直在打量李秀宁和柴绍,这是刘氏少族长刘山伯。 王裕已经做完引荐,此刻,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家大小姐亲至,倒是让柳某意外。”柳崇礼终于开口,声音慢吞吞的,“王公只说商议商路之事,可没说是这般阵仗。” 谢方冷笑一声:“李家如今是什么处境,天下皆知。李大小姐此时邀我等前来,怕不是商议商路,而是要拉我等下水吧?”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客气。 柴绍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李秀宁抬手止住了。 “谢家主快人快语,秀宁佩服。”李秀宁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四人,“既如此,秀宁也不绕弯子。今日请四位前来,确是为共商大事——却非拉诸位下水,而是共谋前程。” “前程?”张万岁粗声粗气道,“李家现在被朝廷盯着,自身难保,还能给我等什么前程?” “张兄此言差矣。”李秀宁微微一笑,“正因我李家如今的处境,才更需要朋友。雪中送炭之情,远比锦上添花珍贵得多。若我李家能度过眼前之劫,他日得势而起,今日相助之人,我李家绝不会忘记。” 刘山伯眼睛转了转:“李大小姐这话说得漂亮。可空口白牙的话,谁都会说。李家要我等相助,总得拿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吧?” “自然。”李秀宁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缓缓展开,“这是家父亲笔所书——若诸位愿助李家,钱粮军械,皆可按需供应。他日若成大事,四家皆可列土封爵,子孙荫袭。” 绢帛上字迹遒劲,盖着李渊的私印。 列土封疆,子孙荫袭! 此言可谓是大逆不道! 这可是皇帝才有资格做出的许诺啊! 不过,四家之人并没有感到有多震惊,毕竟,在他们看来,李家之心,早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若不然,又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瓦岗的那帮反贼余孽收归麾下? ...... 第511章 凌白的伤好了 四人神色各异。 柳崇礼眯着眼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唐公的诚意,老夫看到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非老夫一人可决。需得回去与族中商议。” 谢方则是看都没看,便将绢帛推给了张万岁,淡淡道:“谢家小门小户,担不起这般风险。李大小姐还是另寻高明吧。” 张万岁倒是有些意动,但看了看柳、谢二人,最终犹豫道:“这个...容张某再想想。” 刘山伯则是笑道:“唐公出手倒是大方。只是刘某有一问——若我等今日应了,他日朝廷问罪下来,李家可能保我等周全?” 这话算是问到了要害。 李秀宁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李家既敢做此事,自有底气。诸位若信我李家,便赌这一把!若不信...秀宁也不强求。” 说完,她便站起身,目光扫过四人:“只是秀宁要提醒诸位——北疆将乱,届时,独善其身者,往往最先覆灭。结盟共进,方是生存之道。” 说完,朝众人微微一礼:“今日之谈便到此为止,改日秀宁再在此做东,届时,望诸位能给个准话。” 王裕也适时开口,说了些场面话。 而后,四人便各怀心思,陆续告辞。 待人都走了,李秀宁才缓缓坐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秀宁小姐,”柴绍低声道,“看这四人的态度...怕是不易说服啊。” “我知道。”李秀宁轻叹,“柳崇礼老奸巨猾,谢方谨慎过头。张万岁有意,但却是个看风向的主儿。刘山伯...此人贪利,却更惜命。” 王裕沉吟片刻,捋须道:“这四家中,柳、谢、张三家,一向与范阳卢氏走得近,事事以卢氏马首是瞻。刘山伯的刘家,则与祁县温氏有姻亲,看温家的脸色行事。” “嗯?王公的意思是...他们是在等卢氏和温氏?”李秀宁眸色微动。 王裕点了点头:“当是如此,他们应当是想看卢、温两家到了后,会如何表态。届时,这四家才会做出决断。” 柴绍皱眉:“那若是卢氏和温氏...不看好李家呢?” 王裕沉默了。 李秀宁则是轻叹一声,抬眸望向窗外。 黄河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水面上船只往来,帆影点点,看似自由,实则皆受风向水流所制。 ...... 百福客栈,天字号房。 “柳崇礼出来时面色凝重,在马车旁与谢方低语了片刻,方才摇头上车。” “谢方脸上则是挂着一副冷笑,上车前对仆从说了句‘李家这是要拉人陪葬’。” “张万岁犹豫不决,在楼前徘徊了好一会儿,才上车离去。” “刘山伯最后出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上车后立刻落下了车帘。” 宇文成龙说完,便躬身退到一边,静候指示。 凌云站在窗前,负手望着楼下的街道,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听到的并不是什么紧要的消息,只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宇文成龙躬身候了片刻,见凌云再无吩咐,正欲告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房门被敲响。 宇文成龙立刻看向凌云,见后者点头,这才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风尘仆仆的李元吉。 他一身深灰色的衣袍沾满了尘土,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嘴唇因干渴而微微起皮。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刚一进门便立刻行礼,声音沙哑得厉害:“元吉见过大王。” 凌云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起来吧。一路辛苦。” 李元吉起身,垂首而立:“不敢言苦。能早日见到大王,元吉心中才安。” 凌云走到桌旁坐下,示意李元吉也坐。 宇文成龙亲手斟了一杯茶,送到李元吉面前:“先润润喉。” “谢过宇文兄。”李元吉双手捧起茶盏,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入喉,那股连日奔波的燥气才稍稍压下。 “太原那边如何?”凌云问。 “李渊那老贼命我携请罪书前往洛阳,实则是想试探朝廷的态度,争取喘息之机!大王,依属下之见,此刻便该集结大军,直扑太原,将这股子反贼全给宰了!”李元吉恨恨道。 这话把宇文成龙听得一愣。 李渊老贼? 全给宰了? 好家伙! 这才多久没见,这小子怎地这般重的戾气? 凌云则是面色平静,只是看向李元吉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这位破军之凶星,似乎比他想象中成长得更快。 “李家吗?不急。”等到李元吉脸上的恨色平复了一些,凌云才淡淡开口,“本王此次召你前来,乃为龙门大会一事。” “大王的意思是...” “去见见你阿姐,告诉她,凌白的伤...好了。” 李元吉闻言,目光微闪,随即露出恍然之色:“属下明白!” ...... 鸿运客栈西院。 院内,李秀宁、柴绍、王裕围坐在桌旁,桌上摊开着北疆各世家的卷宗,三人皆是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是守院娘子军护卫压低的声音:“三公子?您怎么...”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李元吉快步走入,面带风尘,眼中却闪着光。 他一进门,见柴绍与王裕都在,先是一怔,随即向李秀宁一礼:“阿姐。” 又转向王裕、柴绍:“王公,柴公子。” “元吉?”李秀宁起身,眼中带着惊愕,“你怎会来此?” 王裕与柴绍也面露讶色,齐齐看向突然出现的李元吉。 李元吉直起身,看了看三人,压低声音道:“阿姐,王公,柴公子,此事说来话长。我离太原后不久,便在路上...接到了凌公子传来的消息...” “凌白?”李秀宁眼睛一亮,声音不觉地提高了一些,“他...他有消息了?他的伤如何了?” 柴绍听到这个名字,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了握。 王裕则眯起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阿姐放心,凌公子的伤势已大致痊愈。”李元吉道,“他传信给我,一是报个平安,二是问阿姐安好。” “我见信后,想到阿姐如今在龙门,要应对北疆各家,此事必定难办。而凌公子智计超群,前次瓦岗之事若无他,绝难成事。若有他相助,或许能帮阿姐分担一些。” 说到这里,李元吉微微顿了顿,才再次道:“但我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擅专,故未在回信中提及龙门之事。只是让他先往河津县等候。” 李秀宁听得心跳加速,却仍保持着一分冷静:“然后呢?” “然后我便脱离队伍,快马赶来请示阿姐。”李元吉诚恳道,“若阿姐觉得妥当,我便立刻去请凌公子前来,河津距龙门仅三十里,也花不了多长时间。若阿姐觉得不便,便由他在河津待着,阿姐,你看...” 王裕轻咳一声,缓缓道:“元吉公子此举,倒是有心。只是...” 说着,看向李秀宁:“大小姐,这位凌公子,老夫虽未见过,但也听你与二公子提过数次。前次瓦岗之事,他确实立下了大功。可如今龙门之事,牵涉北疆九大世家。凌公子乃寒士出身,怕是不懂世家大族的那些个弯弯绕,想必帮不上什么忙。” ...... 第512章 相继抵达 柴绍点了点头,也开口道:“王公所言在理。凌公子虽智计过人,但世家间的往来,讲究的是门第、姻亲、故旧,非才智可补。且...”他顿了顿,“如今局势微妙,多一人知情,便多一分风险。” 李元吉见状,心中微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静静站着等待。 李秀宁则是轻轻皱了皱眉,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重新坐回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卷宗的边缘。 两人的话虽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明了,那便是不想让“凌白”加入进来。 但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眼下之事可不仅关乎她李家的未来,还关乎着王家与柴家全族的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良久,李秀宁才缓缓抬头:“两位的顾虑,秀宁明白,但凌公子他...” 刚说到这里,王裕便又开口,将她的话给打断了:“大小姐,老夫方才所言,并非针对凌公子。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谨慎,还望大小姐三思。” 柴绍也道:“秀宁小姐,绍虽未见过凌公子,但也知其必是义士。这样吧,待卢、温两家到了,若局面仍僵,再请凌公子前来相助,或许更为妥当。” 李秀宁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嗯,那这几日,我们便先摸清柳、谢那四家的底细,等卢、温到来。” 李元吉心中暗松了一口气,这结果虽未完全如大王所愿,但也不算坏。 至少,这几人并没有完全拒绝。 ...... 百福客栈天字号房。 李元吉回到这里后,便将方才李秀宁几人的的对话一一复述,不敢有丝毫遗漏。 宇文成龙站在一旁,闻言眉头微皱,看向凌云。 凌云却面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谨慎些好,若不然,本王倒真要替他们担心了。” 李元吉抬头:“大王,那我们现在...” 凌云淡笑一声:“他们不是让本王歇息几日吗?” “您的意思是...等卢氏和温氏...”宇文成龙脸色微动。 “不错。”凌云起身,走到窗前,“卢氏和温氏可都不是一般的世家,即便放眼整个北疆三州,也是数一数二的!李秀宁手中若无足够的筹码,想要获得这两家的支持,呵,无疑是痴人说梦!” 说完,回身看向李元吉:“这几日,你便安心待在鸿运客栈,不必多言,不必多动,静观其变即可。” “是。”李元吉躬身,“那元吉这便回去?” “嗯,去吧。”凌云点头。 ....... 五日时间,转瞬即过。 这日午后,龙门镇北门,一行车马缓缓驶入。 为首的是一辆四驾马车,车身以紫檀木打造,雕花鎏金,四角悬着铜铃,行进间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车前四匹骏马,毛色油亮,步伐整齐,一看便是精心饲养的良驹。 马车前后各有八名护卫,人人身材魁梧,虽是护卫打扮,但衣着用料讲究,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寻常的家丁。 这般排场,一入镇便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这是哪家的贵人?” “看这马车,这护卫,定是世家大族!” 窃窃私语声中,马车在镇中最大的客栈“云来居”前停下。 车帘掀起,一名中年男子缓步下车。 此人年约四十许,面容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头戴玉冠,身穿锦袍,腰系玉带,足蹬云纹靴,手中还把玩着一对核桃大小的羊脂玉球。 正是范阳卢氏二爷,卢承志。 看他这副做派,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大人物一般,哪里有半分低调的样子? 就在卢承志入住“云来居”不到两个时辰,镇南门又有一行车马驶入。 这行车马却简朴得多,只有一辆青篷马车,两匹老马,车前一老仆驾车,车旁跟着两名书童打扮的少年,再无其他护卫。 马车在镇中绕了半圈,最后停在了“百福客栈”的门前。 车帘掀起,一名青年缓步下车。 此人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眉目疏朗,穿一袭月白色儒衫,头戴方巾,腰系丝绦,手中握着一卷书,气质温文,一派书生的模样。 正是温氏大公子,温如玉。 他抬头看了看“百福客栈”的匾额,又看了看街上熙攘的人流,眉头微蹙,似不喜这般喧嚣,但终究还是迈步走入了客栈。 柜台后,掌柜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简陋车马,眼中闪过一丝轻视,但面上仍是堆笑:“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温如玉淡淡道:“住店。要一间清净的上房。” “上房...”掌柜打量着他,“客官,咱们这儿的上房可不便宜,一日需二百文,您看...” 话音刚落,一旁的书童便已经上前,将一个鼓鼓的钱袋子放在柜上:“这些,够吗?”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拿起钱袋子掂了掂:“够了够了!小二,带这几位客官去天字三号房!” 见其变脸如此之快,温如玉不禁莞尔,但也没有说什么,便随小二上楼。 他却没有注意到,柜台旁坐着的一名灰衣青年,在他上楼时,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青年正是宇文成龙。 ...... 卢承志与温如玉抵达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鸿运客栈。 西院内,李秀宁、王裕、柴绍三人围坐。 “卢二爷到了,住在云来居。”王裕捋须道,“温公子也到了,住在百福客栈。” 李秀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两人可曾接触?” “未曾。”王裕摇头,“卢二爷入住后便闭门不出,只让掌柜送了酒菜进去。温公子倒是出了客栈,在镇上逛了逛,买了些笔墨纸砚,又去了趟书坊,买了些书。” 柴绍皱眉:“这二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我们该如何应对?” 王裕沉吟道:“按礼数,该由老朽先去拜会。毕竟此次邀约,明面上是我王家牵头。只是...老夫若去,该先见谁?” 这是个难题。 先见卢承志,温如玉可能会觉得被轻视。 先见温如玉,卢承志可能会觉得王家不识抬举。 李秀宁沉思片刻,缓缓道:“王公可如上次约见柳、谢等四家一般,同时递帖,邀他们明日午时,在文兴楼‘听涛阁’一叙。” 王裕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如此做虽不分先后,可却依旧是失了礼数,毕竟,卢氏和温氏,可不是先前那几家能比的。 可当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 第513章 撕破脸 翌日午时,听涛阁雅间内。 李秀宁坐于主位,今日的她,穿了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云髻,簪一支白玉簪,妆容素净,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只是此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在其左侧坐着王裕,一身深紫色锦袍,面色平静,手中把玩着一对玉球,只是转动玉球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些。 右侧是一身劲装的柴绍,他的目光不时投向门口,眉宇间带着几分燥色。 李元吉坐在下首,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一副老实巴交的乖弟弟模样。 “时辰快到了。”王裕忽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话音刚落,楼梯处便传来脚步声。 沉稳,从容,每一步都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气度。 接着,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卢承志。 他今日换了身墨绿色锦袍,玉冠束发,手中依旧把玩着那对玉球。 一进门,他的目光便扫过室内的众人,在看见还有一女子在场,且这个女子还坐在主位之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紧随其后的是温如玉,其一身儒衫,手持书卷,气质温文。 进门后,他的目光先落在了窗外黄河的景致上,似是欣赏了片刻,才缓缓转向室内众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王裕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卢二爷,温公子,二位大驾光临,王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卢承志摆了摆手,径自走到主位对面的座位坐下:“王公客气了,只是...这位是?” 温如玉也在王裕的引导下入座,将书卷放在桌上,这才抬眼,同样看向了李秀宁,眼中带着审视。 王裕刚想要开口介绍,李秀宁便深吸了一口气,抢先站起身,向卢承志和温如玉微微一礼:“小女子李秀宁,冒昧相邀,还望卢二爷、温公子见谅。” 话音落下的瞬间,卢承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温如玉原本平静的眼神,也闪过一丝异色。 “李秀宁?”卢承志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停住了转动玉球的动作,“太原李家的...大小姐?” “正是。”李秀宁坦然承认。 “所以,今日之会,不是为了商议北疆商路共荣之事?或者说,不单单只为此事,对吗?”温如玉淡淡道。 王裕见气氛不对,赶忙轻咳一声,上来打圆场:“是这样的,二位也知道,如今朝廷对太原似乎颇为不满,说不定哪一日便会发兵来攻,唐公为太原数十万生民计,不得不寻求强援,是以,便让老朽做个中间人...” 卢承志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好,好得很。王裕,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接着,他猛地拍案而起,玉球在掌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邀我等前来,说是商议商路之事,结果却是替李家牵线?你当我卢承志是什么人?又当你王家是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极重,王裕脸色一白,连忙道:“二爷息怒...” “息怒?”卢承志冷笑,“你王家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数吗?也敢参与这等掉脑袋的事?李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天下人谁不知道?朝廷钦点的反贼!你王家牵这种线,是要搭上全族的性命吗?” 他一字一句,如刀似剑:“还是说,你以为虎威王如今身处洛阳,鞭长莫及,你王家就可以无所顾忌了?” 温如玉也抬眼看了王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那是对王家的愚蠢。 王裕额上渗出冷汗,强笑道:“二爷言重了。李家...李家之事,或有误会。唐公忠君爱国,天下皆知...” “天下皆知?那我怎么不知?”卢承志打断他,声音更冷,“李家私接瓦岗残部,拥兵自重,这是误会?王裕,你我相识一场,我奉劝你一句——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说完,目光转向李秀宁,眼神里毫不掩饰的轻蔑:“李大小姐,你李家敢造反的胆识,卢某佩服。但抱歉,范阳卢氏,绝不会与反贼有任何瓜葛。” 卢承志的反应如此之大,远远超出了李秀宁的预料,这让她的脸色不由得白了白,但她还是努力地维持镇定:“卢二爷,我李家原先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如今种种,皆是朝廷逼迫,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而为之?”卢承志嗤笑,“你是不是还想说,若我卢氏肯相助,李家以后定有厚报?呵,空口白牙的承诺,我卢家听多了,李大小姐还是免开尊口得好,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北疆三州,是虎威王的三州。大王虽暂时离朔,然,其余威,却依旧能够震慑住草原诸部,其恩泽,北疆军民一刻也不敢忘!这等局面下,呵呵,恕我直言,你李家够分量吗?也配在北疆拉拢世家,图谋大事?”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李秀宁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王裕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柴绍脸色微沉,双拳紧握。 李元吉垂着头,嘴角微勾,暗自在心中叫好。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一直沉默的温如玉忽然开口了。 “卢二爷,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却让室内的剑拔弩张稍稍缓和。 卢承志看向他,眉头微挑:“温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温如玉微微颔首,而后将目光落在李秀宁身上:“李大小姐,温某有一言,不吐不快。” “温公子请讲。”李秀宁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论语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温如玉淡淡道,“李家如今,便是那道危墙。温家诗书传家,历代先祖皆以忠君爱国为训。与李家为伍,便是与朝廷为敌,便是背弃祖训。这等事,温家做不出来。” 他说得温文尔雅,却字字诛心。 李秀宁深吸了一口气:“温公子,我李家对朝廷从无二心,之所以走到今日,实是不得已...” “不得已?”温如玉微微摇头,“李大小姐,若李家真是不得已,真的对朝廷无二心,便该学汉时周亚夫,闭门谢客,静待圣意。而非如现在这般,四处联络,徒惹猜忌。” 他顿了顿,又道:“北疆三州,自有法度。虎威王治下,政令清明,世家安分,百姓乐业。李家欲在北疆有所图谋,便是坏了这份安宁。温家世代居于北疆,这些年又蒙大王照顾颇多,又岂能忘恩负义,助李家生乱?” ...... 第514章 拂袖离去 这话说得比卢承志更加犀利。 卢承志是直斥其非,温如玉却是从道义、从大势、从恩义层层剖析,将李家的行为批得体无完肤。 李秀宁脸色更白,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王裕在一旁,已是汗如雨下。 柴绍的双拳握得更紧了,额头更是青筋暴起。 卢承志此时重新坐下,脸上的怒色缓和了下来,只是眼中依旧带着讥讽:“温公子不愧是读书人,句句在理。李大小姐,你可听明白了?” 李秀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卢二爷、温公子的意思,秀宁明白了。今日冒昧相邀,是秀宁唐突了。只是...秀宁还想再说一句。” “以朝廷对太原的态度,我李家定不会坐以待毙,届时乱起,独善其身者,未必能保全自身...” 卢承志冷笑一声,打断了她:“李家大小姐好大的口气。北疆乱不乱,不是你说了算。至于卢家能否自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秀宁:“不劳李家费心。” 说罢,他转身便走,竟连告辞的话都懒得说。 温如玉也站起身,向王裕微微颔首:“王公,今日之会,温某记下了。他日若有人问起,温某会如实相告——王家牵线,欲使温家与反贼勾结。届时,还请王公自求多福。” 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跟上了卢承志。 李秀宁脸色苍白地坐在原位,手指死死地扣住了椅背。 王裕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额头上冷汗涔涔,那对从不离手的玉球孤零零地滚在角落,沾满了尘埃。 李元吉偷偷打量了两人的神色,眼睛滴溜溜地直转。 柴绍看着卢承志和温如玉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而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紧:“卢二爷,温公子,且请留步!” 卢承志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倨傲,上下打量着柴绍:“你是何人?” 柴绍抱拳,沉声道:“在下临汾柴家,柴绍。” “哦?原来是将门之后,老夫失敬”。卢承志眉梢一挑。 继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柴家倒也是为大隋流过血的,只是到了如今这一代...呵,竟甘为李家驱使,做这等刀头舔血、灭族绝嗣的勾当?柴家的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只怕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了!” 这话毫不留情,直指柴绍的出身与忠义。 柴绍的脸瞬间涨红,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在这种正式会晤世家代表的场合,佩剑而入是极大的失礼与挑衅,他的剑留在了客栈。 温如玉此时也转回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柴绍,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卢承志的嘲骂更令人难堪: “柴公子,左传有云,弃礼违命,不祥莫大焉。” “李家所为,已背君臣之礼,违天子之命。柴家忠义传家,理当明辨是非,远离祸端。如今却助纣为虐,岂非自绝于天下,有负先人英名?” 说罢,他轻轻摇头,连叹两声:“可惜,可惜。” 而后,不再看柴绍青红交错的脸色,对卢承志微微颔首:“卢二爷,咱们走吧,此地...污浊。” 卢承志冷笑一声,最后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王裕和摇摇欲坠的李秀宁,拂袖而去。 温如玉紧随其后,步履从容,仿佛只是离席去赏一窗风景。 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梯尽头。 “砰!” 柴绍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杯盏跳动,茶水溅出。 他的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却无处发泄。 王裕终于从瘫软中回过一丝神,颤抖着声音喃喃道:“完了...全完了...这话若是放出去,我王家...我王家在北疆再无立足之地了...” 李秀宁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能感觉到喉头涌上的腥甜,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卢承志的倨傲轻蔑,温如玉的诛心之言,像两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她的自尊心。 他们甚至不屑于听完她最后的话。 那种视李家如蚍蜉、如污秽的态度,比直接的刀剑相加更令人难受。 原来,在真正的望族眼中,太原李家,竟是如此的不堪。 原来,父兄苦心经营,自己殚精竭虑,在这些人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将她整个人都给淹没了。 良久,李元吉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阿姐、王公、柴兄,事已至此,你们看,可还有别的办法?” 李秀宁终于睁开眼,眼眸深处是强撑的平静,却掩不住那一丝空洞:“别的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柴绍咬牙道:“卢氏、温氏欺人太甚!但柳、谢、张、刘四家未必都跟他们一条心!我们或许还能从他们身上想办法...” 王裕惨然一笑,打断了他:“柴公子,你还没看明白吗?卢承志和温如玉这一走,下一步必然是去寻那四家!有他们二人出面警告,柳崇礼、张万岁、刘山伯就算原本有几分心思,现在也绝不敢再露分毫!至于谢方...他本就无意。这条路,已经断了。” 柴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王裕久在北疆世家圈中周旋,对这些人情世故、利害关系的判断,远比他准确。 绝望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李元吉再次开口:“事到如今,我们是否...该请外援商议?集思广益,或许能有破局之策?” “外援?”李秀宁看向他,眼中带着疲惫的疑惑,“如今这局面,还有什么外援可请?” 李元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坦诚地迎向李秀宁,又看了看王裕和柴绍:“我是说...凌白,凌公子。” 凌白。 柴绍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但这次,他没有出言反对。 方才的羞辱还灼烧着他的神经,在此刻的绝境下,凌白这个名字,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吸引力。 王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他本能地不看好那个凌公子,或者说,他不是针对凌白,而是对天下所有的“寒士”,都保持着足够的轻视。 但现实是,他王家已经被卢承志和温如玉逼到了墙角,再无退路。 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哪怕再纤细,他也忍不住想抓住看看。 ...... 第515章 警告 李秀宁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波澜。 凌白... 那个在瓦岗寨外决然离去的背影,那个总能洞察先机,提出匪夷所思却有效方案的身影,在此刻她最无助的时候,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她之前因为王裕的劝阻和局势不明而暂缓邀请,但现在,局势已经明朗到残酷——他们一败涂地。 “阿姐,”李元吉见无人立刻反对,继续劝说道,“凌公子或许不懂世家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但他思路奇诡,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前次瓦岗那般死局,朝廷三十万大军围困之下,他都能找出破绽,助我们成事。” “如今局面虽险,凌公子也未必没有办法,请他前来,大家一同参详,总比我们枯坐无策要强。即便...即便最终他也无计可施,多一个人分担,我等也不至于如此煎熬。” 李秀宁早就有请凌云前来的想法,只是因为王裕和柴绍的反对,才不得不暂缓,听完李元吉的话后,她立刻点了点头,而后,便问询般地看向了两人。 王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颓然道:“罢了...事已至此,老夫也无话可说。大小姐与三公子既如此看好他,便...请他来吧。或许,真有万一之机。” 柴绍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沉声道:“秀宁小姐决定便是。” 听到两人都同意,李秀宁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光。 接着看向李元吉,语气郑重:“元吉,事不宜迟,你立刻去河津,亲自请凌公子前来,路上不可有丝毫耽搁,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前来。” “是!阿姐放心,我即刻便去!”李元吉肃然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 百福客栈天字号房。 李元吉将文兴楼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凌云复述。 凌云安静地听着,手指间一枚白玉棋子缓缓转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直到李元吉说完,室内安静了片刻。 “卢承志...脾气倒是见长。”凌云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温如玉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说着,转过身,看向宇文成龙:“温如玉回客栈了没有?” 宇文成龙躬身:“还没有。谛听的人回报,卢承志离开文兴楼后,与温如玉一同往‘福临客栈’的方向去了。” “嗯。”凌云淡淡点头:“等温如玉回来后,你亲自去,将他请来。” “是。” ...... 福临客栈东院,一间颇为宽敞的客房内,柳崇礼、谢方、张万岁、刘山伯四人俱在。 而他们聚集于此,自然是因为李秀宁今日与卢、温二人会面一事。 这两家的态度,将决定他们家族未来的走向。 房内,四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但脸上却神情各异。 柳崇礼眯着眼睛,看不出喜怒。 谢方面无表情,眼神冷淡。 张万岁有些坐立不安。 刘山伯则眼珠转动,不知在琢磨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突然推开,卢承志当先步入,脸色阴沉。 温如玉跟在他身后,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肃然。 四人同时抬头,将看清来人后,连忙起身见礼:“卢二爷,温公子。” 卢承志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四人,开门见山:“今日我二人受约文兴楼的事,你们想必都听说了。” 柳崇礼干笑一声:“略有耳闻,略有耳闻。只是不知详情...” “详情?”卢承志冷笑,“详情就是,王裕那老匹夫,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以商议商路为名,行替反贼李家牵线之实!把老夫和温公子诓了去,见了那李家的女儿!” 他越说声音越高,怒意勃发:“李家现在是什么处境?朝廷明里暗里盯着,天下人皆知的祸根!王裕自己找死,还想拉我们所有人陪葬!你们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张万岁被他的怒气所慑,嗫嚅道:“卢二爷息怒,王家...王家或许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张万岁,我看你才是糊涂。”卢承志冷哼一声。 张万岁脸色一僵,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卢承志却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目光扫过几人,目光锐利:“我问你们,你们是不是已经见过李家之人?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刘山伯忙打圆场:“卢二爷息怒,我等...确实已经见过李家之人,但并未深谈,只是试探。其中利害,我等也是清楚的,岂敢轻易应承?” “试探?”温如玉此时缓缓开口,声音虽然温和,却带着一股警告,“刘公子,礼记云,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李家如今便是滔天大难,避之唯恐不及,何来‘试探’之说?与反贼稍有瓜葛,便是授人以柄,自陷险地。这个道理,刘公子博闻强识,难道不懂?” 刘山伯被噎得脸色发红,讪讪不敢再言。 柳崇礼咳嗽一声,道:“温公子教训的是。我等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只是...李家开出的价码,确实...” 他顿了顿,观察着卢承志的脸色:“若真能成事,于我北疆各家,未必不是一条新路...” “新路?”卢承志一拍桌子,怒极反笑,“柳崇礼,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还新路?那是死路!你柳家几代基业,想一朝葬送吗?” 接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四人,一字一句道:“北疆,是虎威王的北疆!大王坐镇朔方这些年,草原臣服,商路畅通,各家安享太平,靠的是什么?是大王的刀兵,是大王的威名!没有大王镇着,你们的生意能安稳吗?突厥人能让你们安稳?” “如今大王虽暂离朔方,但高绍、高明、苏成那些人是谁的人?北疆数十万御北军听谁的号令?你们以为大王的眼睛,真的看不到龙门这点蝇营狗苟?”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冷着脸的谢方,都心中一凛。 卢承志继续道:“李家算什么?靠着祖荫,在太原有了点根基,就敢把手伸向整个北疆?还敢妄想拉我等下水?我呸!” “太原一隅之地,只要朔方有那个心思,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便能将李家一锅端了!你们若是聪明,就给我离李家远远的,把李家许的那些空头承诺,当成屁给放了!” 他目光尤其严厉地盯住张万岁和刘山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那点小算盘!觉得李家或许能成事,想提前下注,搏个富贵?” “我告诉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跟着李家,只有死路一条!谁要是敢阳奉阴违,私下与李家勾连,不用等朝廷问罪,我卢承志第一个不放过他!北疆世家同气连枝,也容不下这等祸害!” 张万岁和刘山伯被他看得冷汗直冒,连连点头称是。 温如玉此时也缓缓道:“卢二爷话虽直了些,但理是这个理。诗经有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如今因朔方态度未明,使北疆局势略显微妙。但越是如此,我等越当谨言慎行,以全家族。” “诸位都是家族栋梁,当为子孙计,为长远谋。” ...... 第516章 惊见 柳崇礼长叹一声,拱手道:“卢二爷、温公子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老夫...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方抱拳开口:“谢家本就无意参与。如今更不会。” 张万岁和刘山伯也急忙表态,绝不再与李家有任何往来。 卢承志见威慑已经奏效,这才冷哼一声,脸色稍霁:“你们明白就好!记住今天的话!明日,我与温公子便会离开龙门。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与温如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 百福客栈。 温如玉回到房内之时,天色已经微暗,书童伺候他梳洗过后,便被他打发下去休息了。 随后,他便坐到窗边,翻起了书。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温如玉闻声抬头:“何人?” “客官,小的是客栈掌柜。”门外传来声音,“有位住在天字一号房的客官,托小的前来传话,说是有故人相邀,请公子移步一叙。” “故人?”温如玉眉头微蹙。 他在龙门并无熟识的故人。 天字一号房? 那客人似乎比他早到,入住时他也未曾留意。 “那位客官可说了姓名?”温如玉问道。 “并未。只说是故人,公子一见便知。” 温如玉沉吟片刻。 他生性谨慎,但此刻在客栈之中,人多眼杂,倒也无甚危险。 更重要的是,他确实生出了几分好奇。 此次龙门之行波折横生,白日里在文兴楼又经历了那场不愉快的会面,此刻突然冒出个“故人”相邀... “知道了。你回复那位客官,温某稍后便到。” “是。” 房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温如玉放下书卷,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门子“故人”,竟如此神秘。 ...... 百福客栈天字一号房内,茶香袅袅。 凌云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与点点灯火。 宇文成龙与李元吉垂手侍立,神情恭敬。 叩门声轻响。 宇文成龙看向凌云,见后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这才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温如玉。 “温公子,请。”宇文成龙侧身让开。 温如玉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宇文成龙的身上——不认识。 随即,他的视线便移向了门内稍远处。 当看到站在那里的李元吉时,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层显而易见的薄怒与不耐。 此人,不正是那个在“听涛阁”内,坐在李秀宁下首,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吗? 温如玉心头火起,以为这是李家不死心,又派了此人来纠缠游说。 随即,他便是面色一沉,声音里带着疏淡与冷意:“是你?请我来此意欲何为?莫非今日文兴楼之言,李家还未听...”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愠怒开口的同时,他的余光终于越过了李元吉的肩膀,看到了窗前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 只一眼,他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未尽的责问和恼怒都冻结在了舌尖。 那背影... 挺拔如孤峰,沉静似深潭。 即便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也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之感。 而这样的气度,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绝不会错! 是...虎威王! 可大王此刻应当在洛阳才是,怎会出现在这黄河渡口的小镇? 还下榻在这样一间寻常的客栈?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之时,窗前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亮了那张年轻却带着威严的面容。 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唇线清晰。 不是虎威王,还能是谁? 温如玉的内心顿时震撼到了极点。 可他毕竟是温氏悉心培养的继承人,短暂的失神后,便强自压下了翻腾的心绪,快速整理仪容,上前几步,郑重一揖,声音略显紧绷: “温氏温如玉,拜见大王!不知大王驾临,未能早些前来拜见,万望大王恕罪!” 凌云微微颔首:“温公子不必多礼。坐。” “谢大王。”温如玉依言在客位坐下,却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姿态恭谨至极。 而他心中的念头,也在飞速转动。 大王微服潜行至此,绝非偶然! 联想到今日文兴楼之事,王裕竟敢替李家牵线...温如玉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 大王必然早已洞察一切! 此番召见,莫不是为了今日之会?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惊,也不等凌云发问,便主动开口,声音中带着请罪的沉重:“大王明鉴,今日午后,如玉应太原王裕之邀,前往文兴楼赴会。” “王裕在帖中只言商议北疆商路之事,如玉实不知...不知其竟敢包藏祸心,暗中替那心怀叵测的太原李家牵线!” 他语速不快,却将文兴楼内发生的一切,包括卢承志如何怒斥王裕与李家,自己如何以经典之言回绝李秀宁,柴绍如何被卢承志讥讽,以及最后众人不欢而散的场面,原原本本,详述了一遍。 所述内容,与李元吉禀报给凌云的,几乎分毫不差。 叙述完毕,温如玉离席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如玉愚钝,未能事先洞察王裕之奸,贸然赴会,虽当场严词回绝了李家,终究是涉身此等是非之中,搅扰北疆清静,此乃如玉失察之罪一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上了一丝忐忑:“再者...如玉以及北疆几家,此前确曾私下商议,欲再辟几条通往草原的商道。” “只因大王所设官营互市虽井然有序,惠泽甚广,然各世家名下商队、货殖甚多,有时难免...周转不及。故而...萌生了与草原各部直接通贸的念头。” “此等行径,实有侵夺官市之利,另立门户之嫌,未能先禀明大王,反私下图谋,此乃如玉与各家狂妄僭越之罪二也。” “如玉心思不当,今日既见大王,不敢有丝毫隐瞒,伏乞大王降罪!” 说罢,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这两件事,一件涉及暗中与反贼关联,一件涉及试图绕过王府掌控的互市体系。 哪一件都非同小可。 以虎威王坐镇北疆时,令行禁止的威势,若要追究,温氏必受重责。 ..... 第517章 凌云的胸襟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宇文成龙与李元吉眼观鼻,鼻观心。 凌云静静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温如玉预想中的怒色。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温公子先起身吧。” 温如玉迟疑着直起身,心中愈发忐忑,不知大王是何用意。 “王裕之事,你既事先不知情,后又当场严词回绝,何罪之有?”凌云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至于你们几家欲另辟商路...” 他略作停顿,温如玉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此事,本王倒是乐见其成。” 温如玉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愕然。 凌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继续道:“官营互市,乃为定规矩、平物价、禁绝违禁之物往来,更是为了掌控大局,确保边贸不扰边塞安宁。” “其利在稳,在公。然北疆地广,部族繁多,货殖需求各异,官市虽大,亦难尽揽。” 他看向温如玉,目光深邃:“你等世家若能不需官府回护,便能与草原各部建立起稳妥的货殖往来。” “在不违禁、不滋事的前提下,丰富边贸,互通有无,只要依法纳税,守本王定下的规矩,这非但不是僭越,反而是繁荣地方、补益官市的好事。” “货殖流通愈广,则北疆愈富庶,民心愈稳,边塞愈安。此乃相辅相成之理,本王为何要怪罪?” 听完凌云的话,温如玉直接愣住了。 他预想中的斥责甚至惩罚没有到来,反而听到了这番开阔豁达、着眼长远的话语。 一时间,心中原有的忐忑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惊讶,是敬佩,更有一丝惭愧。 他先前与卢承志等人私下商议时,多少存着些避开王府掣肘、自家多得利的心思。 可在大王口中,此事却成了“繁荣地方、补益官市”、“相辅相成”的益事! 大王所思所虑,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一己之利或门户之见,直指北疆长治久安的根本! 这份胸襟气度,这份对治理北疆的通盘考量,远非他们这些只盯着家族利益的世家子弟所能企及。 相比之下,他们几家的那些小心思,显得何其狭隘! 而李家那等妄图搅动风云,欲将整个北疆拖入战火以自肥的行径,更是卑劣不堪! 一股由衷的敬佩与一股对李家行为的强烈不齿,同时在温如玉胸中升腾而起。 他再次郑重行礼,充满了感佩:“大王胸襟似海,目光如炬,如玉...受教了!此前以小人之心...度大王君子之腹,实是惭愧无地!大王励精图治,一心为北疆谋万世之安,而李家却...行此鬼蜮伎俩,意图搅乱大局,其心可诛!” 凌云便淡淡道:“李家之事,跳梁小丑罢了,本王自有区处。北疆的天,塌不下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不过,龙门这场戏,既然开场了,就这么草草收场,未免无趣。李家需要一点继续做梦的勇气,而北疆的一些害群之马,也该拧出来了。” 温如玉心神一凛,凌云的话说得很明白,这是要利用李家,理清北疆诸世家的人心向背! “请大王示下,如玉该如何行事?”温如玉肃然问道。 凌云缓缓道:“明日,李家会再次下帖,邀你、卢承志,以及郝、康、郑、柳、谢、张、刘其余七家,再于文兴楼‘听涛阁’一叙。届时,本王会以另一个的身份,陪同李秀宁出面。” 温如玉心中剧震! 大王竟要亲自下场,而且听这意思,是站在李家一边? 温如玉心中飞速转动,虽一时想不通关键,但却隐隐感觉到凌云在下一盘大棋。 而其手法,也是极为高明——置身局中,方能完全掌控局面的走向! 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明悟:“明日之会,如玉知道该如何做了。必不负大王所托!” “嗯。”凌云微微颔首,“下去吧。” “如玉告退。” 在温如玉走后,宇文成龙立刻凑上前来:“公子,可要属下去请卢二爷?” “不用了,卢承志此人端是机灵圆滑,有温如玉的提点,想必不会出乱子。”凌云摆了摆手。 而后,他便换下了常服,穿上了一套半旧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披风,头发也用普通的布带重新束过,额前垂下几缕碎发,看上去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之色。 李元吉也学着收拾了一番,便跟在凌云身后,两人牵马从百福客栈后门悄然离开,融入了龙门镇的夜色中,朝着镇西的鸿运客栈行去。 ...... 鸿运客栈西院,东厢房。 烛火通明。 李秀宁坐立不安,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向门口。 桌上准备好的茶水换了又换,点心也摆得整整齐齐,却无人有心思动用。 王裕靠在椅中,闭目养神,但那不时跳动的眼皮和手中静止的玉球,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柴绍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元吉去了也有些时辰了...”李秀宁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护卫压低的声音:“大小姐,三公子回来了!凌公子...凌公子也到了!” 来了! 李秀宁立刻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手边的茶盏,她也顾不上了,目光紧紧锁定房门。 王裕也立刻睁开了眼睛。 柴绍豁然转身。 房门被推开。 当先进入的是李元吉,他脸上带着一丝“赶路”的“疲惫”,但眼神明亮:“阿姐,我把凌公子请来了!”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便从他身后步入房内。 烛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一身半旧却干净的玄色劲装,肩头披风带着夜露的湿气,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风尘之色。 但这一切,都掩不住那双沉静且深邃眼睛。 “凌公子!”李秀宁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芒。 白日里带来的压力、屈辱、彷徨,在这一刻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凌云拱手,语气温和:“凌白来迟,让大小姐久等了。” 说着,看向她憔悴的面容,略带关切地补充了一句:“多日不见,大小姐清减了。” 这一句简单的关怀,却让李秀宁心头微震,在她的印象里,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般“关切”的语气,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她连忙摇头:“不迟,不迟!公子能来,秀宁...秀宁心中便安定了!” 说完,便侧身引路:“快请坐,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 第518章 再次递帖 李秀宁在见到这位“凌公子”后,表现出的惊喜与依赖,全都落在了柴绍的眼中,这让他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 接着,开始上下打量起这位“凌公子”来。 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容貌气度,皆非寻常。 并不是张扬的俊美,而是经世事打磨后的沉静英挺。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温和,深处却仿佛藏着无尽的锋芒,让人不敢小觑。 随即,抱拳开口:“凌公子,久仰。柴绍有礼。” 王裕也早已起身,脸上堆起笑容,眼中却带着惊异。 似乎是意外一介寒士竟能拥有这样的气度。 “老夫王裕,凌公子一路辛苦。” 一番客套过后,众人重新落座。 李秀宁替凌云斟了一杯茶水,急切地问道:“公子伤势可痊愈了?河津到此三十里,夜间赶路,可还顺遂?” “劳大小姐挂心,伤势已无碍。”凌云接过茶盏,微笑道,“三十里路,快马加鞭,算不得什么。倒是大小姐这边...” 提到日间之辱,李秀宁眼神一黯,王裕面露颓然,柴绍则握紧了拳头。 片刻后,王裕叹了口气:“何止棘手,简直是无路可走了。卢承志与温如玉这一走,北疆世家谁还敢再与我等沾边?龙门之会,已然败了。” 柴绍也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些什么,便发现凌云的表情虽然凝重,但却并不显得慌乱,这让他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转口道:“凌公子,依你之见,如今的局面,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凌云身上。 凌云将茶盏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路,是人走出来的。门被关上了,我们便想办法...打开一扇窗。” 闻言,李秀宁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芒,王裕颓丧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疑不定,柴绍则眉头紧锁,似乎是在琢磨凌云话中的意思。 “再开一扇窗?”王裕第一个追问,“凌公子,恕老夫直言,卢承志已将话说到那般地步,温如玉亦是辞严义正,北疆世家谁还敢与我等...咳,这扇窗,从何开起?” 李秀宁也道:“凌公子有何良策?但请明言,秀宁与王公、柴公子洗耳恭听。”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脸上露出一抹探究:“大小姐,凌某虽从元吉公子口中听闻了个大概,但个中细节却不甚明了。还请大小姐、王公、柴公子不吝详述。如此,凌某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李秀宁闻言,轻轻吸了一口气,理了理思绪,开始从头讲述:“此事,一开始乃是由王公牵头,以北疆商路共荣,各家可借此拓宽财路为由,向九家递了帖子。最先到的,是郝、康、郑三家,此三家态度明确,愿意支持。” 说完,看了一眼王裕。 王裕接口,苦笑道:“是啊,起初还算顺利。可等到柳崇礼、谢方、张万岁、刘山伯这四家代表到了,老夫在文兴楼设宴,并引荐了大小姐。谁料...” 在其说完当日的具体细节后,柴绍便冷哼一声,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今日,便是与卢承志、温如玉之会。此二人一到,察觉是李家主事,立刻翻脸。卢承志当场拍案,斥责王公包藏祸心,骂李家是...是跳梁小丑,言词极为不堪!” 王裕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仿佛又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场景:“温如玉虽未如卢承志那般暴怒,但引经据典,句句诛心,说李家所为是背弃君臣之礼,劝柴公子莫要‘助纣为虐,有负先人’。最后二人拂袖而去。” 李秀宁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强忍的屈辱:“他们甚至不屑听完我等的辩白。卢承志直言北疆三州是虎威王的三州,视我李家如无物。温如玉则以圣人之言相责。柴公子出言挽留,反遭二人更甚的讥讽。” 柴绍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显然被当面鄙夷“将门之后,却甘为反贼驱使”的话语,深深刺痛了他。 凌云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目光低垂,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 实际上,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发生了什么,甚至知道某些他们不知道的细节。 但他需要这个“倾听”的过程,需要让李秀宁等人觉得,“凌白”是基于他们的叙述,在思考破局之策。 良久,他才抬起头,缓缓开口:“如此说来,除了最早表明态度的郝、康、郑三家,其余六家,柳、张、刘是观望犹豫,谢方是明确拒绝,而卢、温两家,则是直接撕破了脸,而这两家的态度极具影响力,足以带动风向。” “正是如此。”王裕颓然点头,“有卢、温二人表态,柳崇礼那几个墙头草,绝不敢再动心思。谢方本就不愿。龙门之会,名存实亡矣。” “未必。”凌云轻轻吐出两个字,打断了王裕的悲观。“王公,你当初下帖邀约各家的名目,是什么?” 王裕一愣:“是...是商议北疆商路共荣之事啊。” “这便是了。”凌云嘴角勾起一丝令人心安的笑意,“卢承志怒斥的,是王家替反...哦不,是替李家牵线。温如玉责难的,是李家背礼。” “他们反对的,是‘与李家勾结’这件事本身。那么,如果我们暂时将‘李家’隐去,让事情回到最初的‘名目’上呢?” 李秀宁眼中光芒一闪:“凌公子的意思是...” “凌某的意思很简单...”凌云微微一笑。 而后,重新看向王裕:“请王公明日一早,再次以王氏家主的名义,向各家代表——包括卢承志和温如玉——递上帖子,邀他们明日午时,仍在文兴楼一叙。依旧北疆商路拓展,互利共荣为由。” 柴绍眉头紧皱:“再请?卢承志与温如玉今日那般态度,岂会再来?即便来了,岂不又是自取其辱?” 一直没说话的李元吉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道,要是只有你们几个,当然是自取其辱。 可如今大王已经亲自下场,还有谁敢出言不逊? “或许会来。”凌云从容道,“我们递出的这个帖子,乃是要让他们知道,王家再次邀约,谈的是‘商路’,是‘利益’,而不是其他。” ...... 第519章 行不通的计策 王裕有些迟疑:“即便他们来了,再次见面,难道就能不谈李家?卢承志那爆脾气...” 凌云微微点头,看向了李秀宁:“所以,明日的会面,大小姐不能以李家的名义主事。” 说着,又重新看向王裕:“明日的东道主,乃是王公。大小姐和元吉公子,可以作为王公的‘晚辈’或‘友人’列席。” 李秀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将她与李家在明面上稍作切割,至少不让她直接站在要求世家站队的立场上。 这虽然有些憋屈,但在目前的绝境下,不失为一个缓冲之法。 柴绍却仍有疑虑:“即便不谈李家,只以商路为由,又如何能打动卢、温?尤其是卢承志,今日对王公已是恶语相向。” “柴公子。”凌云神色从容,“卢承志之所以出言辱骂,是因为认定了王家要将卢氏拉下水,做掉脑袋的勾当。” “但如果明日之会,我等绝口不提李家,只谈实实在在的商路、货殖、利润呢?卢氏虽家大业大,也绝不会放弃这个拓展财源的机会。若不然,他根本没必要来龙门走一遭。” 他继续分析,条理清晰:“温如玉也是一样,其今日以礼义责难,是因为我等将‘商路’与‘助李’绑在了一起。” “可若将两者剥离开,只谈‘商路’,谈如何在不违禁、不触怒朝廷、不影响北疆安稳的前提下,为各家谋取更大的货殖之利,他还能用同样的理由反对吗?” “祁县温氏虽是清流,但也食人间烟火。家族维系、子弟培养、书院兴建,哪一项不需要钱财来支撑?” 凌云说完,便拿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静静等待着几人的回应。 王裕若有所思:“凌公子的意思是...以利诱之?暂且搁置争议,先建立利益关联?” “正是。”凌云点了点头,“柳、张、刘三家为何犹豫?因为他们看到了利益,却又惧怕风险。谢方为何拒绝?或许是他更谨慎,或许是其家族生意与北疆商路关联不深。而卢、温...” 说到这里,他略微加重了语气:“他们反对的不是‘利益’,而是‘与李家捆绑带来的风险’。只要把这风险‘拿掉’,事情便当有转机。” 李秀宁听得心潮起伏,但又觉得有些太过理想:“可是,如何拿掉这风险?他们又如何能轻易相信?” “所以需要策略,需要一步步来。”凌云沉声道,“明日之会,首要的目标,不是让他们承诺支持李家,而是让他们坐下来,重新开始谈‘商路’。只要他们肯谈,便打开了缺口。” “我们可以提出一些中立的方案,比如几家联合组建商队,共走某些路线,约定价格,共担风险,甚至可以提议设立一个松散的“商会”组织,从各家之中分别选出一名德高望重者,担任主事之人,协调各家的利益。” “各家参与进来,利益逐渐纠葛,关系日益深厚。待到那时,谁是朋友,谁是盟友,哪些利益可以交换...很多事情,便是水到渠成。利益联结深了,有些选择,便由不得他们完全自主了。” 王裕听完,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一点光亮。 他似乎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不那么直接,却可能更稳妥,更持久的路。 如果真能促成北疆世家在商业上的联合,哪怕不涉及政治,他王家的地位也将大大提升! 这或许真是绝处逢生之策! 柴绍虽然觉得此计颇有些曲折,甚至有些...不够光明正大,但仔细想来,在目前的形势下,这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切入点。 他看向凌云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 此人眼光之独到,谋划之深远,确非常人可比。 而只有凌云自己知道,虽然他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可真要施行起来,却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别的不说,就说卢承志和温如玉的态度,王裕在他们的心里,已经是和反贼沆瀣一气的世家败类了,又怎么可能还会受邀前来? 只要他们拒绝,柳、谢、张、刘这四家,必然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所以,这个计划,如果换做另一人,那么,从一开始便是行不通的。 只有凌云,这个北疆三州真正的决策者,才能让这个计划,看似合理的进行下去。 而在场的几人,除了李元吉之外,几乎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即使其中有一些不合理的细节,因为内心的希冀,也会被他们下意识地忽略。 现在的他们,太需要一个破局之策了。 李秀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不安:“凌公子此策,虽非直捣黄龙,却似春雨润物,潜移默化。秀宁认为可行!王公,柴公子,你们以为如何?” 王裕捋了捋胡须,缓缓点头:“老夫...觉得可以一试。总好过坐以待毙。只是明日如何说辞,还需仔细斟酌,尤其要应对卢承志可能的再次发难。” 柴绍也沉声道:“既然凌公子已有成算,绍自当配合。” 凌云见三人初步达成一致,便道:“既如此,我等便商议一下明日的细节。” 随即,几人围坐灯下,开始低声商议起来。 窗外的夜色依旧,但房间内那令人绝望的沉寂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而充满希望的谋划气氛。 而与此同时,百福客栈天字三号房内,温如玉也未曾安眠。 他站在窗前,望着星空,回味着今晚面见大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清楚明日自己该如何扮演那个“被说服”的温如玉。 ...... 翌日,晨光熹微,龙门镇从黄河的涛声中苏醒。 鸿运客栈西院东厢房内,李秀宁几乎一夜未眠。 她早早起身,梳洗装扮,换上了一身更为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也只簪了那支碧玉簪,刻意弱化了李家的张扬,更贴近王裕“晚辈友人”的身份。 只是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王裕也起了个大早,在房中反复踱步,斟酌着稍后命人送出的帖子上的每一个用词。 柴绍则在院中默默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借此平静心绪。 凌云和李元吉昨日被安排在相邻的客房休息。 此刻,凌云早已起身,站在窗边呼吸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神态安闲。 这时,李元吉推门而入,低声道:“大...凌公子,帖子应该快送出去了。” “嗯。” ...... 辰时初刻,王裕精心挑选出数名稳重的仆从,手持烫金请帖,从鸿运客栈出发,分赴龙门镇各处客栈宅院。 ...... 云来居,天字一号房。 卢承志刚用过早膳,正捏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对着晨光欣赏。 这是他昨日回来时,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玉器铺“淘”到的,虽然不是极品,但玉质纯净,雕工古朴,颇合他意。 正自得其乐时,仆从在门外通报:“二爷,王家...又派人送帖子来了。” ...... 第520章 晨澜 “王家?”卢承志的好心情顿时消散,眉头拧起,“王裕那老匹夫?还敢派人来?” 说着,放下玉佩,一脸的阴沉:“拿进来!” 仆从战战兢兢地捧着帖子进来。 卢承志接过,扫了一眼。 其上的字迹仍属于王裕,只是比起昨日那封,要更加恭谨客气,言及因昨日“招待不周,沟通或有误会”,而深感不安。 所以,恳请卢二爷不计前嫌,为北疆货殖繁荣计,再拨冗于今日午时,赴文兴楼“听涛阁”一叙,共商拓展商路,互利共荣的具体事宜。 “哼!”卢承志将帖子狠狠摔在桌上,怒极反笑,“王裕啊王裕,你是真把老夫当三岁孩童耍弄不成?昨日替反贼牵线,被老夫骂得狗血淋头,今日就换个说法,装作无事发生,还想谈生意?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越说越气,在房内来回疾走,最后指着门口的仆从喝道:“去!去告诉王裕,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卢氏绝不会与行止不端,包藏祸心之辈往来!再敢纠缠,休怪老夫不留情面,将他的龌龊心思公之于众!” 仆从躬身应“是”,正要转身出去。 “且慢。”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温如玉一身常服,缓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淡然笑意。 卢承志见到他,怒气稍敛,但依旧没好气:“温公子来得正好!你看看,王裕这老匹夫,简直是阴魂不散!” 说着,将桌上那摔得有些皱的帖子指给温如玉看。 温如玉拿起帖子,仔细看了一遍,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点了点头:“写得倒还诚恳。” “诚恳?”卢承志瞪大眼睛,几乎以为听错了,“温公子,你莫非是昨日被气糊涂了?王裕勾结李家,意图拉我等下水,此等行径,与反贼何异?还有什么‘商路’可谈?避之唯恐不及啊!” 温如玉放下帖子,示意仆从暂缓,然后看向卢承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压低声音道:“卢二爷息怒。王裕如何,暂且不论。如玉此来,是想告诉二爷...今日之会,恐怕,得去。” “得去?”卢承志的声音又提高了,“凭什么?就凭王裕这假惺惺的帖子?温公子,你莫不是...” 说着,他怀疑地上下打量温如玉:“被王裕还是李家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嗯...这可不像你!” 温如玉摇头失笑:“二爷说笑了。如玉岂是那般目光短浅之人?”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有一位‘故人’,希望你我今日,务必前去。” “故人?还务必?”卢承志一愣,狐疑地看着温如玉,“什么故人?我也认识?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你温大公子改变主意,还想拉上我?” 他的脑子里快速闪过北疆几位德高望重的宿老,以及朝中与温氏有旧的重臣。 但那些人,似乎都不足以让温如玉在此事上,有如此的转变。 见其如此,温如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点神秘,随即点头:“二爷自然也认识,而且...挺熟的。那位特意交代,希望二爷与如玉一同赴会。至于其身份...” 他卖了个关子,眨了眨眼道:“二爷去了,自然知晓。总之,听如玉一言,今日之会,非比寻常,去了,绝无坏处。不仅能解二爷心中疑虑,说不定...还能得些意外的好处。” 卢承志被他这番云山雾罩的话,弄得更加疑惑。 但他知道温如玉的为人,虽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心气也高,能让其如此郑重其事地听从安排的,绝非寻常人物。 心中惊疑不定,卢承志的火气倒是消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与一丝莫名的紧张。 他盯着温如玉:“你确定?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温如玉坦然迎着他的目光:“若真是陷阱,如玉陪二爷一起跳。如何?” 卢承志沉吟良久,对温如玉的信任和对那位神秘“故人”的好奇占据了上风。 最终,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对还等着命令的仆从道:“罢了!帖子收下,回复来人,就说...老夫知道了!” 那仆从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卢承志又重新转向温如玉,苦笑道:“温公子啊,你可把我弄糊涂了。罢了,信你一回。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故人’,有这么大的面子!” 温如玉笑而不语,心中却暗道,昨日我可是受惊不小,今日也该轮到你尝尝那滋味了,这才公平不是? ...... 福临客栈东院。 柳崇礼、谢方、张万岁、刘山伯四人几乎是同时收到了帖子。 柳崇礼捏着帖子,脸上阴晴不定,在房中来回踱步。 谢方神情淡淡,双眼微闭。 张万岁则是坐立不安,看看帖子,又看看其他人的脸色。 刘山伯眼珠转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裕...竟然还敢下帖?”柳崇礼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这次倒是没有提李家,只谈商路...他这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还是真的...改了主意?” 张万岁犹豫道:“柳老,那咱们...去还是不去?卢二爷和温公子昨日那般态度,咱们若是去了,会不会...” 柳崇礼叹了口气:“难啊。不去,万一王裕真的抛开了李家,只是单纯想联合各家做生意,这其中的利益...你们也清楚。” “昨日卢二爷虽怒,但怒的是王家勾结反贼。若今日王家‘改邪归正’了呢?咱们若一口回绝,岂非断了自家的财路?可若是去了...”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卢二爷和温公子那边,又不好交代。” 刘山伯摸了摸下巴,起身道:“要不...我先去探探温公子的口风?我刘家与温家是姻亲,说话方便些。若温公子态度依旧,咱们再做决定不迟。” 柳崇礼、谢方、以及张万岁则是互相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劳烦刘公子跑一趟。” 刘山伯也不耽搁,立刻出了福临客栈,直奔百福客栈。 ....... 镇东,郝、康、郑三家合住的“回安客栈”。 这三家接到帖子后,则是另一番景象。 郝孝德年轻气盛,笑道:“王公果然有魄力!昨日受挫,今日便重整旗鼓!这商路之事,本就是我辈所愿,自然要去!” 康鞘利也点头:“李家之事暂且不论,这商路联合若真能成,对我等家族大有裨益。王公既以纯商业名义相邀,没有理由拒绝。” 郑仁基比较谨慎:“只是不知其余几家...是何态度?” “现在还考虑这些作甚?” “就是,我等已经收了李家的好处,难道还能回头不成?” 三人商议一番,决定准时赴会。 ...... copyright 2026 第521章 九家到场 百福客栈天字三号房外,刘山伯吃了个闭门羹。 温如玉的书童告知,自家公子一早便出去了,似是去了云来居,寻卢二爷。 刘山伯心中一动,连忙又赶往云来居。 其刚抵达,便见柳崇礼几人的马车也恰好到了。 原来是柳、张二人在客栈左等右等不见刘山伯回音,心中焦躁,于是便拉着谢方一同,前来找卢承志探探口风。 几人碰头,略一交流,便命随行地仆从前去通报。 不多时,四人便被引到卢承志的房中。 此刻,卢承志与温如玉正对坐饮茶,前者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消的古怪神色,温如玉则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 “卢二爷,温公子。”几人连忙见礼。 “来得正好。”卢承志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桌上的帖子,“你等都是为这事来的吧?” 柳崇礼拱手道:“正是。王裕再次下帖,我等心中实在没谱,特来请教二爷与温公子。” 谢方、张万岁和刘山伯也都拱了拱手,看着二人。 卢承志瞥了温如玉一眼,心中暗骂这小子故弄玄虚,面上却只得端起茶杯,含糊道:“这个嘛...商路之事,关乎各家的切身利益,倒也不妨...听听看。” 柳崇礼几人都是有些意外。 卢二爷这口气,怎么和昨日判若两人? 不对劲! 而后,几人又将目光移向了温如玉。 温如玉见状,将茶杯放下,温言道:“诸位,商者,互通有无,趋利避害。昨日之会,因李家之事,蒙上了不该有的阴霾,谈不拢也在情理之中。” “今日王公既明确只谈‘商路’,我等身为家族代表,若因噎废食,不顾家族货殖拓展之机,恐怕不妥。”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温某之见,今日之会,当去。” “一则,听其言,观其行,看王家究竟是何打算,是否真的摒弃了不该有的心思。” “二则,即便不为与王家合作,北疆各家借此机会聚首,共议商路前景,互通声气,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柳崇礼几人面面相觑,都认为温如玉的话很有道理。 尤其是“不为与王家合作,也可各家互通声气”这句,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本就对联合商路有兴趣,只是碍于卢、温的态度和李家的风险。 如今连温如玉都转变了口风,卢承志似乎也不反对... 张万岁出于谨慎,又确认了一下:“那...卢二爷,您的意思是?” 卢承志站起身:“去!为何不去?老夫倒要看看,王裕能玩出什么花样!也看看北疆各家,到底有多少真心想做事的人!” 柳崇礼几人闻言,心中大定。 连卢二爷都同意去了,他们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当下纷纷表示,愿随二爷与温公子同往。 ...... 午时将至,文兴楼。 三楼“听涛阁”雅间今日重新布置了一番,撤去了昨日主客分明的席位,换成了更大的圆桌,桌上铺着崭新的锦缎,摆放着精致的茶具和时令鲜果。 窗扉敞开,黄河之风穿堂而过,带来湿润的水汽,也吹散了昨日残留的紧张气氛。 王裕早早便到了,站在门口亲自迎候。 来此之前,他换了一身庄重的深紫色暗纹锦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只是细看之下,眼底深处仍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盼。 李秀宁、凌云、李元吉、柴绍四人则已在内室等候。 李秀宁和柴绍分别坐在主位的左侧和右侧,李元吉则坐在李秀宁的下首。 而凌云却没有与他们同桌,而是坐在了窗边的一把椅子上,仿佛与李秀宁他们不是一路的,又好像是来此旁听的友人。 这时,楼下传来车马声和人语声。 最先到的是郝孝德、康鞘利、郑仁基三人。 他们联袂而来,步履轻松,见到王裕,立刻拱手寒暄,态度十分客气。 王裕见到他们,心中稍安,引三人入内就座。 三人先是朝李秀宁几人见礼,随即,目光都落到了窗边那个玄衣青年身上,但见王裕等人没有特意介绍,便也按下心中的好奇,各自落座。 紧接着,柳崇礼、谢方、张万岁、刘山伯四人也到了。 与郝、康、郑三人比起来,这四人可就没那么热情了。 与王裕见礼时笑容都有些勉强,目光频频向内室张望,看到李秀宁果然在,眉头都是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看到窗边那位陌生的玄衣青年时,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 四人都选了离主位稍远的位置坐下。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楼梯处再次传来声响——沉稳而略显倨傲的脚步声。 卢承志到了。 他的手中习惯性地转着那对玉球,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依旧气质温文的温如玉。 王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迎上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卢二爷大驾光临,温公子拨冗前来,王某感激不尽,昨日若有冒犯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卢承志停下脚步,目光在王裕脸上扫过,又越过他,看向室内。 当他的视线触及圆桌旁的那些熟悉面孔——郝、康、郑、柳、谢、张、刘——时,并无异色。 在看到神色有些不自然的李秀宁、柴绍、李元吉时,他也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然而,当他的目光,看到窗边那个起身作揖相迎的玄衣青年时—— 只一眼! 卢承志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手中转动的玉球“嗒”的一声停住,被他死死地捏在掌心。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脚步硬生生顿在了门槛内! 怎么...怎么可能? 无数的疑问和极度的震惊,如同海啸冲击着卢承志的大脑,让他一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甚至忘记了呼吸。 突然,温如玉那神秘兮兮的“故人”二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原来... 竟然是...这位! 难怪温如玉那小子态度大变,还非要拉上自己! 跟在卢承志身后的温如玉,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一直暗暗留意着。 见其果然失态,差点在门槛处露出马脚,温如玉的心中终于平衡了。 他的动作很快,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上前半步,恰好与卢承志并肩,袖袍下的手极快地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角。 同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对王裕拱手还礼:“王公客气了,今日既为商事而来,过往不快,不必再提。” ...... copyright 2026 第522章 商路之议 他这一扯一开口,如同醍醐灌顶,立刻惊醒了卢承志。 卢承志赶忙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骇浪,借着温如玉的话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算是回应了王裕。 而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温如玉不着痕迹地“带”进了房间。 王裕虽然觉得卢承志方才瞬间的神色有些古怪,但见他肯进门,且没有发难,已是天大的幸事,哪里还敢细究? 连忙侧身引路:“二位请上座,请上座!” 卢承志魂不守舍地被引到主客位坐下,眼睛的余光时不时瞥向着窗边那位已经重新坐下的玄衣青年。 只见对方的神色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只是随意地望着窗外的河景,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可卢承志的心却砰砰狂跳起来,一股敬畏和随之而来的明悟充斥心间。 大王微服在此! 还与李家的人在一起! 联想到今晨温如玉那意味深长的神情,他立刻便意识到——这是一个局! 一个将李家、王家...蒙在鼓里的大局! 而大王...更是亲自入局坐镇! 卢承志暗自侥幸,还好自己跟着来了。 否则,若因自己的个人好恶,坏了虎威王的大事,那... 想到这里,他立刻端正了心态,所有的个人情绪——对王裕的恶感、对李家的不屑——都被强行压下。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配合。 心中如此想着,他下意识地瞥向温如玉,却见对方气定神闲,甚至还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稍安勿躁”的安抚。 看其这副模样,卢承志刚刚平复的心绪,顿时又升起几分恼怒,心中大骂:好个不地道的小子,故意不说那“故人”的身份,就是想看老夫出丑! 你小子...真行! 而另一边,柳崇礼在卢承志进门失态的瞬间,也注意到了窗边的那位玄衣青年。 他心中一动,不知为何,觉得此人的侧面轮廓,尤其是那份沉静的气质,似乎在哪里感受过。 他努力回想,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随即,他便看向了谢方。 后者此刻也是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似是思索无果,缓缓摇了摇头。 张万岁和刘山伯则完全没感觉,他们更多的心思,已经放在了即将开始的商谈上。 而后,王裕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圆桌主位前,面向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准备开始今日这场至关重要的“商路之会”。 而窗边,凌云的目光终于从窗外奔流的黄河收回,淡淡地扫过圆桌旁的众人,最后落在强自镇定的王裕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掌控全局的弧度。 “诸位今日肯受邀前来,王某感激不尽。前次...招待不周之处,王某在此先行赔罪了。”王裕的姿态放得很低。 卢承志此刻心绪已定,闻言只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温如玉则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柳崇礼捻须不语,谢方沉默。 张万岁和刘山伯则跟着点了点头。 郝孝德直接笑道:“王公言重了,商贾往来,以和为贵,以利为先嘛。” 王裕点了点头:“郝公子说得是!今日邀诸位前来,别无他意,就是秉承帖中所言,为我北疆货殖繁荣计,共商拓展商路、互利共荣之具体事宜。” 他刻意加重了“货殖繁荣”、“商路”、“互利”等字眼,强调今日所议的名目。 “王公,”柳崇礼终于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商路拓展,自是好事。但柳某还是要多问一句...王公今日,代表的是王氏一家,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秀宁等人:“...另有其主?” 闻言,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裕的脸上。 王裕早有准备,脸上笑容不变:“柳兄问得好。王某今日,自是代表太原王氏,以王氏家主之身份,诚心与诸位,商议货殖合作之事。至于秀宁小姐...” 他侧身,向李秀宁微微示意:“按辈分,其乃是老夫的世侄女。只是闻听此等盛事,心生好奇,故携友前来旁听,绝无他意。今日所议,一切皆以商事为准,与其它无涉。” 这番说辞,是昨夜与凌云等人商议好的。 并不是要他们相信,而是要在明面上,撇清与李家的直接关联,也是在暗示众人,今日之会,才是大伙儿的首次商谈。 此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李秀宁适时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福:“秀宁年幼,对商事颇感兴趣,今日随王世伯前来开开眼界,若有打扰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卢承志见状,不由在心中冷哼一声。 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 但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面上却是不敢有多余的表情。 温如玉淡笑一声,适时将话题引回:“王公既是代表王氏,诚意相邀共商商事,不知王公对于这商路拓展,可有具体的设想?温某愿闻其详。” 他这话接得自然,既回应了王裕,又巧妙地跳过了柳崇礼关于“代表谁”的追问,将焦点拉回到“商事”本身。 王裕感激地看了温如玉一眼,连忙道:“温公子问到了点子上。王某愚见,北疆地广,物产丰饶,草原各部需求亦多。然商路分散,各家单打独斗,成本既高,风险亦大,且易起纷争。” “若能联合数家,甚至北疆有志于此的诸多豪族,组成一个较为稳固的商盟,统一路线,协调货品,信息共享,风险同担,则无论是走官市,还是开拓稳妥的新途径,其利,都必然倍增!” 他越说越顺,将昨夜商议的大体框架和盘托出:“比如,我等可以共同出资,组建几支大型的商队,挑选可靠的护卫,走固定且安全的路线。” “货品方面,各家可依所长提供,统一议价,避免恶性竞价。利润则按出资与供货的多少来分配。” “甚至,我等可以考虑设立一个常设的‘北疆货殖联会’,推举几位德高望重、处事公允之人,担任主事,负责日常协调、争端调解,以及与各方沟通等事宜。” “如此一来,化零为整,聚力而行,岂不美哉?” ...... copyright 2026 第523章 熟悉感 这番构想,听起来确实诱人。 联合起来,规模效应。 降低成本,提高利润,还能减少内耗。 郝孝德、康鞘利、郑仁基三人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柳崇礼、谢方、张万岁、刘山伯四人,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似乎在评估其中的可行性。 就连卢承志心中也暗自点头,只是... 这等有远见的主意,真是王裕能想出来的? 他忍不住又用余光瞥了凌云一眼。 “王公此议,倒也别出心裁。”柳崇礼沉吟道,“只是...这联合之事,牵涉甚广。出资几何?如何统筹?利润如何能确保公允分配?若遇风险,损失又如何承担?尤其是与官市的关系,又该如何把握?这些细则若无妥帖的方案,恐难推行啊。” “柳兄所虑极是。”王裕早有准备,从容道,“此非一朝一夕可成,需从长计议。王某今日提出此想,意在抛砖引玉,与诸位共商框架。” “具体细则,自然需各家派出精通商事及账目之人,另行聚议,反复磋商,订立详尽的契约章程,确保公平公正,权责明晰。” “至于与官市...我等自然要恪守朝廷法度,在官市规矩之内行事,绝不行违禁之事,甚至可主动与官市沟通,寻求合作互补之道。” 他特意强调了“恪守法度”、“绝不行违禁之事”,给众人喂下了定心丸。 温如玉适时开口:“柳老的担忧在理。不过,万事开头难。今日既能有此共识,便是一个极好的开端。细节可以慢慢商议,关键在于,大家是否能够同心,是否愿意为了更大的利益,尝试这样的合作方式。” 张万岁连连点头,看向卢承志,搓着手道:“这个...听起来是挺好的。要是真能成,对我们张家肯定有好处。就是不知道...卢二爷,您觉得...这事儿,能搞吗?” 张氏一直以卢氏马首是瞻,对方没有表态之前,他是不敢直接应下的。 柳、谢二人也都看向了卢承志。 其实,按照卢承志本心和对王裕的恶感,以及对潜在风险的担忧,他应该断然拒绝,甚至再骂王裕几句。 但...大王亲自到场... 随即,卢承志便将目光投向了温如玉,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和“你主我辅”的意味——既然你已经见过大王,那就由你带头,我配合。 温如玉心中了然,朝众人抱了抱拳,再次开口:“如玉以为,王公今日所提,跳出家族私利之窠臼,着眼北疆货殖大局,立意颇高。联合之道,古已有之,非为奇策,贵在可行与诚意。” 而后,重新看向卢承志,眼神中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卢二爷,范阳卢氏掌幽州商事牛耳,若此事能成,于卢氏而言,亦是拓展基业、巩固地位之喜事。” “风险固然有,然商海行舟,何处无风浪?关键在掌舵之人与同舟共济之心。今日在场诸位,皆是北疆有头脸的家族代表,若能同心协力,制定出周密的章程,必是大有可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次朝众人一礼:“温某不才,愿附王公此议之尾翼。若诸位有意深入探讨,我温氏可派得力之人,参与后续细则的商议。” 卢承志并没有立刻附和,而是做出一副若有所思之色,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既然温公子认为此事于北疆商事有利...” 他特意强调了“于北疆商事有利”,这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也像是在向某个方向表明心迹。 “那老夫...也不妨听听。” 说完,又看向王裕,眼神虽不热情,却少了一些针对的恶意:“王公,记住你说的话。一切细则,必须公正透明,经得起推敲。我范阳卢氏,可以派人参与后续商议。但若章程不能让我卢氏满意,或者损害北疆商事的稳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番话,听起来依旧有所保留,甚至带着条件,但却表明了卢氏同意参与了! 王裕闻言,简直是喜出望外,连忙拱手:“卢二爷放心!此事关乎各家的切身利益与北疆货殖大局,王某岂敢儿戏?一切细则,务必做到公平公正,让所有参与者都满意!” 卢承志“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茶杯,但又忍不住再次偷瞟向窗边。 却见凌云也正举起茶杯,轻抿一口,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卢承志心头微松——大王那模样,似乎...是满意的? 有了卢氏和温氏的表态,柳崇礼、谢方、张万岁、刘山伯四人再无犹豫,纷纷表态愿意参与后续商讨。 郝、康、郑三家更是欣然同意。 自此,九家全部达成一致。 李秀宁和柴绍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王裕更是心潮澎湃,几乎要落下泪来。 绝处逢生! 真的是绝处逢生! 他强压激动,对众人团团作揖,最后,朝窗边的凌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秀宁、李元吉、柴绍三人相继起身。 李秀宁目中带着鼓励。 李元吉与柴绍则抱拳示意。 凌云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随着动作垂落,并无多余的褶皱。 而后,朝李秀宁等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却带着沉稳之感,仿佛在说:无妨。 而这个细微的互动,落在一直刻意留意的柳崇礼眼中,却让他心中的那丝异样感,似乎又浓了一些。 这个年轻人气度沉凝,起身行走间,步履平稳,肩背笔直,那份从容...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且...隐隐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可...他到底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气度? 而其身边的谢方,也是满眼的狐疑,似乎与他有着同样的疑惑。 待到凌云在李秀宁稍后半步的位置站定后,王裕便立刻笑着向众人介绍:“诸位,这位是凌白凌公子,乃是老夫一位远亲的子侄,自幼聪颖,尤其精于数算、统筹与货殖账目之道,近年游历四方,见识广博。” “昨日老夫思忖此事时,凌公子恰好在侧,提供了不少精妙的见解,令老夫豁然开朗。今日便腆颜请凌公子也来听听,年轻人眼光新,或许能查漏补缺。” 这番介绍,既点明了凌云与王家的关系,又突出了他的能力,还解释了他为何在此,可谓周全。 在王裕的话音落下后,凌云便向前半步,双手自然垂下,向圆桌众人微微拱了拱手。 “小子凌白,见过诸位。王公过誉,小子不过是稍通杂学,昨日偶发妄言,承蒙王公不弃。今日得闻诸位大家共商北疆货殖大计,开阔眼界,受益良多。若有小子能略尽绵薄、协助核算梳理之处,自当效力。” 话语谦逊,但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清高。 这份恰到好处的姿态,让原本对他不甚在意的郝孝德等人也稍正了神色——至少这不是个庸碌或轻狂之辈。 柳崇礼在凌云开口说话,目光与众人接触的瞬间,心头那点模糊的熟悉感,骤然清晰了一些。 这双眼睛,平静深邃,目光流转间自带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与穿透力! 这种感觉... 突然,他的脑海里冒出一幅画面,那是当年朔方的一次盛会。 他隔着重重仪仗与人潮,远远望见高台之上,那位北疆主宰投下的惊鸿一瞥! 当时,柳崇礼只觉得心神为之所夺,印象深刻。 ...... copyright 2026 第524章 散场后的心事重重 “可...这...怎么可能?”柳崇礼暗自摇头,立刻在心中否定。 那一位是何等身份? 眼前这凌白,不过是王家一个远亲子侄... 定然是自己多虑了,或许只是这凌白的气质出众,让自己产生了荒谬的联想。 柳崇礼强行按下心头的惊悸,但那份疑虑却久久未消。 坐在他身旁的谢方,同样在凌云目光扫过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眼神...让得他握着茶杯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与柳崇礼一般,谢方同样产生了一闪而逝的联想。 他的性格内敛沉肃,面上丝毫未露,将头垂得低了些,似乎是在研究杯中茶汤的色泽。 张万岁满脸红光,只是淡淡地瞥了凌云一眼,便转过头,低声与身旁的刘山伯计算起可能的出资比例和货品清单,两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具体的利益上。 郝孝德、康鞘利、郑仁基三人的面庞上,皆是洋溢着跃跃欲试之色。 他们自觉与王氏、李家站在了一边,如今大局初定,自然十分兴奋,看向凌云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自己人”的亲近与好奇。 卢承志则是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对凌云的介绍毫不在意。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经微微沁汗。 听着大王用如此谦和平常的语气自称“小子凌白”,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温如玉却是神色如常,朝凌云微微点头致意。 而后,王裕接过话头,再次道道:“诸位,三日后,王某会将初步的意向章程送至各位下榻之处。诸位可带回与族中商议,半月之后,再另择地点,由各家派出得力之人,进行细则磋商。届时,凌公子说不得也会从旁协助,以其所长,襄助厘清账目契约。” 对此安排,众人自然没有意见,事情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既如此,”王裕笑容满面,举起茶杯,“今日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愿我北疆货殖,自此能开一番新气象,互利共荣!” “请!” “共荣!” 众人举杯相应,气氛比起昨日,不知融洽了多少倍。 杯盏放下,意味着这场跌宕起伏的龙门之会正式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互相拱手道别。 卢承志与温如玉两人并肩而出,低声交谈着什么,径直往百福客栈的方向而去。 郝孝德、康鞘利、郑仁基三人脚步轻快,几乎是跑着离开文兴楼的,急着回去为即将到来的细则谈判做准备。 柳崇礼、谢方、张万岁、刘山伯四人则一同往他们下榻的福临客栈走去。 张万岁犹自沉浸在兴奋中,对柳崇礼与谢方道:“柳老,谢家主。此事大有可为啊!回去后我得立刻召集族老和账房,好好议一议咱们张家能拿出多少本钱,哪些货路可以整合进去...” 刘山伯也点头:“不错,时间紧迫,需得早做准备。柳老,谢家主,你们两位经验丰富,届时还请多多指点。” 然而,柳崇礼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嗯”、“啊”地敷衍着,目光时而飘忽,眉头微锁。 谢方更是沉默寡言,只顾低头走路,仿佛在思索什么难题,对张、刘二人的话恍若未闻。 张万岁这时才终于察觉异样,停下脚步,疑惑道:“柳老,谢家主,你们这是怎么了?可是...可是觉得今日之议,还有不妥之处?” 他看了看柳崇礼,又看了看谢方。 刘山伯也投来疑问的目光。 柳崇礼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笑,摆手道:“无妨,无妨。只是人老了,思虑得多些。此事确需从长计议,慎重人选。” 他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谢方更是直接,摇了摇头,淡淡道:“商事繁杂,多思无益,回去再议吧。” 说罢,竟自顾自加快了脚步。 张万岁与刘山伯面面相觑,都觉这两位有些奇怪,但具体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只当他们是年纪大、性格谨慎,也未深究,便讨论着后续安排,跟了上去。 不多时,四人便回到福临客栈东院,各自回了房间。 柳崇礼关上房门,却无心休息。 他在房中踱来踱去,眉头紧锁,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在听涛阁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位“凌白”公子的身影、眼神、气度。 “不对...一定不对……”他喃喃自语,“那份沉稳,那种即便静默也仿佛能定住全场的气度...还有那眼神... 先前那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荒谬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 记忆中那个略有些模糊的身影,与今日见到的“凌白”的轮廓,渐渐有了重叠的趋势... “若真是...不,不可能!那位怎可能与李家之人走到一起?”柳崇礼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想法。 这太离谱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谁?”。 “柳老,是谢某。”门外传来谢方的声音。 柳崇礼心中一动,立刻上前打开房门。 只见谢方站在门外,面色沉凝,显然也非闲来无事。 柳崇礼侧身将谢方让进屋内,又重新关好房门。 两人在桌前坐下,神色变换不定,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最终还是谢方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细微的探寻:“柳老...今日会后,可是……心有所感?” 柳崇礼心头剧震,抬眼直视谢方。 从对方那同样藏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中,他得到了确认——并非只有自己一人有那样的感觉! “谢家主也...”柳崇礼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干涩。 谢方重重地点了点头。 柳崇礼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他一人如此也就罢了,可谢方竟然也想到了这里... “谢家主的意思是...”柳崇礼的声音带着颤抖,既是因为激动,也是因为恐惧,“那凌白公子,可能...与那位...有关?” 他不敢直接说出那个尊号。 ...... copyright 2026 第525章 猜测 “不是可能。”谢方语气笃定,眼中闪烁着精明与冒险交织的光芒。 “柳老,若只是一人有此感觉,或可说是错觉。但你我二人,竟都生出这般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联想,且观卢二爷、温公子两人,昨日今日态度之骤变,再结合那‘凌’姓.. 说到这里,他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或许,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家的远亲。而是...那位尊驾,亲临龙门了!” “嘶——”柳崇礼猛地靠向椅背,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被谢方如此直白地点破,还是让他心惊肉跳。 此刻的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那位是谁? 是总领北疆三州军政,被草原奉为白虎圣主,手握数十万雄兵的虎威王,凌云! 在其回朝之后,更是被当今陛下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拥有了节制天下兵马之权! 那可是真正主宰北疆命运,一念可决他们这些家族兴衰存亡的人物! 他...竟然微服潜行至此,化名“凌白”,参与到这商贾聚会之中? 甚至还似乎...在暗中襄助李家?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商盟本身要大千万倍! “他...他为何要如此?”柳崇礼声音干哑,“以其之尊,只需一道命令,北疆诸世家谁敢不从?何必...” “除了当年凉州王氏的祸事,那位可还曾做过其他以势压人之举?”谢方反问道。 柳崇礼略作思索,而后,微微摇了摇头:“不曾。” “这便是了。”谢方眼中精光闪动,“那位行事,从不以势压人,而是顺势引导,让各方‘自愿’合作。如此一来,阻力最小,根基也最稳。” “这商盟本身...或许就是那位整合北疆诸世家的一步棋!而太原王氏...亦或者是反贼李家,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或者...另有他用。” 这个推断,让柳崇礼冷汗涔涔而下。 若真如此,他们这些今日在场之人,岂不都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那位的棋局之中? “那我等...该如何是好?”柳崇礼看向谢方,此刻他心乱如麻,已失了方寸。 谢方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我等猜测为真,那今日同意商盟,便是顺势而为,不但无过,或许...还是机缘。” “那位既然隐去身份布局,除了繁荣商路以外,应当还有要看看各家的真实态度和能力的意思。” 说到这里,谢方的脸上露出一抹敬畏与跃跃欲试:“柳老,这是一次危机,更可能是一场天大的机遇!若能在那位亲自关注的商盟中表现出色,并获得认可...其意义,远超另辟商路本身所带来的利益!” 柳崇礼闻言,渐渐冷静了下来。 不错,若真是那位,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应,并且争取表现得更好,在棋局中,占据一个更有利、更有价值的位置。 “谢家主一言,令老夫茅塞顿开。”柳崇礼长吁了一口气,面色重新变得沉稳起来,“看来,半月之后的磋商,我柳氏必须派出最得力、最懂事的人了。” “谢家亦是如此。”谢方点头,两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与一丝隐隐的兴奋。 ...... 鸿运客栈西院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房门关上,李秀宁再也抑制不住激动,转身对着凌云便是盈盈一拜:“今日进展如此顺利,多亏了凌公子的良策!秀宁...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公子!” 柴绍也是郑重抱拳:“本已是破裂之局,如今却是九家同心的结果,此等扭转乾坤之能,绍钦佩不已。” 王裕更是老脸放光,连连作揖:“凌公子真乃我王氏的贵人!请再受老夫一拜!” 面对三人的盛赞与感激,凌云侧身避开,伸手虚扶:“此非我一人之功,乃诸位同心之果。大小姐、王公、柴公子言重了。” 李秀宁直起身,美眸晶亮地看着凌云,心中充满了安全感。 似乎不管多难的困局,在眼前之人的眼中,都不是没有希望。 “公子过谦了。若无公子剖析利害,点明关键,我等早已黯然收场。” 凌云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这时,李元吉适时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阿姐,此间事既已暂告段落,且结果远超预期,弟便放心了。只是...弟身负父亲重托,需尽快前往洛阳,在此已耽搁多日,不敢再误。该向阿姐和诸位告辞了。” 李秀宁点了点头,李元吉确实不能再此多耽搁了,朝廷那边,还需要他去稳住。 凌云再次开口:“如今兵荒马乱的,元吉公子一人上路,恐有不妥,凌某略通武艺,为保周全,愿与元吉公子同行一程,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李秀宁微微一怔,随即秀眉轻蹙。 她原本的打算是派两名得力可靠的心腹换上男装,沿途护送李元吉。 但女子在外行走,终究多有不便,尤其涉及驿站投宿、与地方胥吏打交道等事,还是男子同行更为稳妥。 “凌公子愿同行照应,自是再好不过。”李秀宁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李元吉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怎敢劳烦”的迟疑,随即抱拳道:“凌公子愿意屈尊,元吉感激不尽。只是如此一来,会不会影响了正事?” “无妨,意向章程,王公便依今日所议,草拟即可。”凌云淡淡道,“至于后续事宜...这些世家都是这方面的行家,也容不得我多加置喙,他们自会知晓该如何做。” 王裕微微拱手:“公子放心,章程之事,老夫定当尽心。” 柴绍也道:“有凌兄相伴,确可保周全。元吉,路上一切听凌兄安排。” 事情已经定下,李秀宁最后道:“既如此,便麻烦凌公子了,明日还得赶路,今晚还需早些歇息才是。” ...... 是夜,月隐星稀。 龙门镇笼罩在潮湿的夜色中,黄河的水声似乎也低沉了许多。 凌云下榻的那间客房,门窗紧闭,漆黑一片,仿佛主人早已安睡。 子时前后,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如一片轻羽般,自鸿运客栈后窗悄然飘出。 ...... 百福客栈天字一号房内,此刻仍亮着光。 卢承志与温如玉对坐,桌上除了茶水之外,还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但却都没有动过几筷。 卢承志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温如玉则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神色看似平静,但不时瞥向房门的眼神,也泄露了一丝等待。 而在两人侧方,宇文成龙正翘着二郎腿,倚在一张椅子上,十分不耐烦地看着他们。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滚蛋,你们不睡觉,老子还得睡呢! ...... copyright 2026 第526章 交代 就在这时,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下。 屋内三人反应各异。 宇文成龙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般,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那点骄矜怠惰,顷刻间扫荡一空,换上了一副近乎本能的敬畏。 温如玉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袖,神色愈发恭谨。 卢承志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地锁住房门。 随即,宇文成龙便深吸了一口气,快步上前,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 月光从廊檐缝隙漏下些许,映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唇线微抿,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沉静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垠夜空与凛冽寒星。 “公子!”宇文成龙一礼,连忙让开道路。 随着凌云迈步而入,那扇门又被宇文成龙快速关上,隔绝了内外。 卢承志和温如玉早已离席起身,垂手肃立。 待凌云走到主位前,两人同时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比清晰:“卢氏卢承志、温氏温如玉,拜见大王!” “不必多礼,坐。”凌云淡淡地摆了摆手。 而后,率先在主位落座,目光随意地扫过桌上未动的菜肴和凉透的茶水。 卢承志和温如玉这才小心翼翼地在两侧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宇文成龙则乖觉地站在凌云的侧后方。 “今日之事,你们做得尚可。”凌云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卢承志心头微微一松。 “全赖大王运筹帷幄,我等不过是依令而行,不敢居功。”温如玉恭声回应,言辞得体。 凌云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道:“北疆商路,关乎民生,亦系边防安稳。商货畅通,则民有余财,仓廪充实,边疆亦能因商利而聚人气,固城防。此议,于国于民,乃为善政。” 卢承志连忙点头:“大王高瞻远瞩!联合诸家,化零为整,不仅能降低行商的风险,增加利润,更能规范货殖,减少私贩违禁之事,实是大有裨益。” “嗯,你能看到这一层,不错。”凌云微微颔首。 而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此议并非今日凭空而生。当年本王坐镇朔方,与王景、高绍等人便曾多次商议,欲整合北疆涣散商力,规整货路,以商养民,以民固边。只是那时,草原未靖,中原又频发事端,本王心忧朝局,故而一直搁置。”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寻常的旧事,但卢承志和温如玉却听得心中震动。 原来大王心中早已有此宏图! 今日龙门之会,不过是顺势将这张早已绘就的蓝图,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铺展开来。 而他们,竟成了这蓝图最初的推动者和参与者之一。 这份认知,让他们在敬畏之余,又隐隐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激动。 “如今,草原各部表面臣服,互市渐开。中原有本王亲自坐镇,已无大忧,正是推行此事之时。” 凌云继续道,目光落在卢承志和温如玉身上:“此番商盟,卢氏、温氏需担起牵头之责。细则磋商,不必锱铢必较,眼光放长远些。一些微末小利,可适当让与郝、康、郑这等急于依附的小族,也要确保柳、谢、张、刘这几家的利益不受损,务求章程公平稳妥,能真正施行下去,而非一纸空文。” “是!谨遵大王吩咐!”两人肃然应命。 他们明白,凌云这是要他们两家出些血、费些心,充当商盟的“压舱石”,确保联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稳定成形。 这既是责任,也是对他们两家的信任与考验。 “此外,”凌云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让两人心头一凛,“对于太原李家...在商言商,王家既为李家牵线,且李家目前看来,确有财力与一定的...潜力。在后续的商事往来中,你们两家,可视情况,对李家表现出一定的...倾向。”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似乎在选择更贴切的措辞: “不必过于露骨,也无需公然支持。而是要保持一种...若即若离、可进可退的姿态。让李家觉得,你们是因利而合,从而对他们下一步的动作...抱有期待,甚至提供一些便利。” 卢承志和温如玉对视一眼,虽然之前两人便有所猜测,但此刻凌云明确交代,还是让他们心中一阵震撼。 这是要...给李家“喂饵”,让李家觉得北疆这些有分量的世家,有可能因为利益而倒向他们。 “大王,”温如玉沉吟开口,谨慎问道,“此等姿态,尺度如何把握?若李家所求过甚,或行止有逾矩之处...” 凌云淡淡开口:“北疆的稳定,是底线。一切合作,须在北疆安稳的框架之内。只要北疆不乱,有些逾矩也无妨,然...”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加重了一些:“李家为了拉拢你等,必然会开出极其诱人的条件,望你等能坚守本心,莫要真的生出悖逆之心!如此,方不负本王所望!” 卢承志心头一紧,立刻表态:“范阳卢氏,世代忠良,绝不敢行悖逆之事!一切皆以大王之命与北疆大局为重!” 他这话既是表态,也是保证。 温如玉也郑重道:“温氏亦会谨守本分,掌握分寸,绝不让大王失望。” “嗯。”凌云神色稍霁,“李家是饵,也是试金石。借此商盟,亦可看清北疆诸世家,谁是真为货殖繁荣、民生安定,谁又是首鼠两端、唯利是图,甚至心怀叵测之辈。”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郝、康、郑三家,今日态度鲜明,急于攀附。此类家族,根基浅薄,目光短浅,易为利诱,亦易生事端。” “你们可稍加扶助,以安其心,但需严密留意其动向,尤其是与李家往来的细节。账簿、货单、人员往来,皆需有数。待大局抵定,此类墙头蔓草,自有清算之时。” 卢承志和温如玉心中凛然。 这是要借商盟之机,对北疆世家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甄别! 顺者昌,逆者...他们不敢细想。 “今日柳崇礼与谢方二人...”凌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温如玉心中一动,回道:“大王明察。柳老与谢家主皆是精明透彻之人,大王虎威,即便刻意收敛,亦非凡俗可及。他二人...或许已有猜测。” ...... copyright 2026 第527章 东行 “猜到几分,无妨。”凌云淡淡道,“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他们既然未当场点破,也未出言反对商盟一事,便是选择了顺势而为。你们留意一下即可,若他们是真心参与,贡献财力,自有他们的好处。可若是另有他想...”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寒意,让卢承志后颈发凉。 “是,谨遵大王吩咐。”两人齐声应道。 交代完北疆事宜,凌云的目光转向一直如雕像般侍立的宇文成龙。 “成龙。” “在。” “收拾一下,明日我等便离开龙门。” “是。” ...... 翌日,晨光微熹。 鸿运客栈门前,两匹鞍鞯齐备的骏马已静静等候。 李秀宁、王裕、柴绍将凌云与李元吉送至门口。 经过一夜的休整,李秀宁眉宇间虽仍有淡淡倦色,但眼神明亮,显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凌公子,元吉,一路保重。” 李秀宁看向凌云,目光诚挚:“大恩不言谢。待公子归来,秀宁再设宴相谢。” 凌云接过柴绍递来的马缰,简单点头:“大小姐客气了,分内之事。王公,章程之事,有劳。” 王裕连忙拱手:“公子放心,老夫定当竭尽所能。” 柴绍抱拳:“凌兄,元吉,一路珍重!” 李元吉翻身上马,对李秀宁道:“阿姐放心,弟定会将事情办妥。” 说完,又对王裕、柴绍点头示意。 凌云也利落上马,玄衣黑马,身姿挺拔。 他不再多言,只对送行的三人略一颔首,便轻夹马腹。 两骑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李秀宁伫立良久,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对王裕、柴绍道:“我们也该抓紧了。” ...... 离开龙门镇约二十里,官道旁有一处供行人歇脚的简陋茶棚。 此刻时辰尚早,茶棚里空空荡荡,唯有角落里坐着一位锦衣青年,正无聊地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靴面,正是宇文成龙。 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宇文成龙抬眼望去,见是凌云与李元吉,立刻起身,脸上的不耐之色一扫而空,换上了恭敬,快步迎上。 凌云与李元吉下马,朝他点了点头。 三人走进茶棚,店家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见状连忙送上粗茶。 “元吉,”凌云接过粗陶碗,并未立刻饮用,看向李元吉,“洛阳之行,首要之事,是面见陛下,详陈龙门商盟进展,令陛下安心,另外...” “可伺机将消息传回太原,就说朝廷因李家请罪诚恳,加之不少大臣转圜,陛下对太原的疑虑已大大缓解,朝廷或有松懈之象。” 李元吉闻言一怔:“公子不回洛阳?” “河东尚有要事未及完成。”凌云淡淡道。 见状,李元吉不再多问,郑重道:“公子放心,龙门之事,元吉定会详细禀明陛下,至于太原...元吉心中也早有算计。” 说到这里,他略作迟疑,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河东裴氏,与李家交往颇深。裴寂更是常驻太原,为家...为李渊出谋划策。” “河东郡内,裴家子弟盘根错节,虽非人人附逆,但情势复杂。裴文靖...” “裴文靖身为郡守,立场或许公允,但其族中枝蔓繁杂,与太原暗通款曲者,或许并非只有裴寂一人,公子若要在河东有所布置,还需慎之又慎...”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元吉见凌云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随即,起身抱拳:“公子保重,元吉这便启程。” 在李元吉离开后,宇文成龙便看向凌云,等候他的指示。 “去蒲州。”凌云淡淡道。 “是!” 两人快速上马,折向北面岔路,直插河东腹地。 马蹄翻飞,一路无话。 第二日午后,蒲州城郭在望。 凌云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数里一处僻静的河湾林地停下。 “成龙,取那份名帖,去找河东郡丞,崔焕。”凌云吩咐道。 他并没有选择直接联系郡守裴文靖,李元吉的提醒犹在耳边,裴家与李家关系匪浅,不得不防。 宇文成龙领命,从怀中取出一份以特殊火漆封缄的拜帖,在收帖人处,写上了“崔焕”二字。 这崔焕出身清河崔氏的旁支,在河东郡丞任上已近五载,以干练着称,更重要的是,其与裴氏,并无过深的瓜葛。 ...... 约半个时辰后,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除了宇文成龙之外,另有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带着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这中年官员,正是河东郡丞崔焕。 此刻,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慎重。 来到林边,几人快速下马,崔焕的目光快速扫过林中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 而后,又转向宇文成龙,面上带着惊疑。 后者朝他微微点头,而后便径直走到那玄衣身后的侧方站定。 崔焕见状,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数步,躬身行礼,声音中却依旧谨慎:“在下河东郡丞崔焕,不知尊驾是...?” 他接到那份写着“凌云”二字的拜帖时,惊骇莫名,几乎以为是有人假冒。 可那份特殊的火漆印记和递帖之人的口气,又让他不敢轻忽。 这时,凌云缓缓转过身。 崔焕在看到对方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缩! 他虽然官位不算顶尖,但也曾在多年前,见过一次刚刚平定汉王之乱,班师回朝的骑虎少年,当时的他,还只是一个郡主簿。 脑海中的印象,与眼前之人年轻却威严的面容,瞬间重叠! “下官崔焕,拜见...”崔焕躬身的姿势又低了些,就要再次行礼。 “崔郡丞,”凌云抬手止住了他,平淡开口,“此地不宜声张。” 崔焕闻言,强行稳住心神,将那个“王”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下官崔焕,见过尊驾!不知尊驾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的心中已是翻江倒海,虎威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竟微服潜行至河东,还绕过郡守,直接找到了自己! “不必多礼。本王此行,不欲人知,尤其是裴府君处,暂不必通传。”凌云开门见山,点明了绕过裴文靖之意。 崔焕心头一凛,似乎明白了什么,肃然道:“下官明白!尊驾有何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守口如瓶!” “屈突通现在何处?” “应在城西大营操练军士。”崔焕立刻回答。 “嗯。”凌云略一沉吟,“即刻派人,以你的名义,请屈突通来此。不必言明本王在此,只说有紧急军务相商,需他秘密前来。” “是!”崔焕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一名心腹随从,速去城西大营寻屈突通。 ...... copyright 2026 第528章 让地存人 等待的时间里,凌云又向崔焕询问了一些河东近况。 崔焕虽非最高长官,但对郡内的政务了如指掌,回答得十分详尽,让得凌云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传来。 屈突通一身轻甲,只带了两名亲兵,疾驰而至。 他远远看到崔焕和其对面的另外两人,眉头微皱,待得近前下马,目光落在凌云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虎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 “末将...”他立刻上前,单膝便欲跪倒。 “屈突将军,不必多礼。”凌云虚抬手臂,“事态紧急,虚礼免了。” 屈突通硬生生止住了下拜之势,抱拳肃立:“大王亲临,可是有重大变故?” 凌云目光在他与崔焕脸上扫过,直接切入正题。 简洁明了地指出李渊最近动作不小,待后方稳定,下一步必图河东。 屈突通闻言,慨然表示早已厉兵秣马,誓与河东共存亡。 崔焕也表态,必定全力支持。 然而,凌云却缓缓摇头:“本王已决意,河东之地,可暂让李渊!” 屈突通闻言,直接瞪大了双眼,脸膛也因激动而泛红,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大王!”他声音嘶哑,带着武人固有的执拗与不解,“河东乃关中屏障,表里山河,岂能轻言相让?末将深受皇恩,委以守土之责,若未战先退,将城池百姓拱手让与反贼,他日有何面目见太上皇与陛下,又有何面目见河东父老?末将...宁可战死...” 崔焕虽然没有如屈突通那般激烈,但清癯的脸上也满是不赞同与忧虑。 他身为郡丞,守土安民亦是本分。 更何况,河东一旦易手,他崔焕便成了失地之臣,家族清誉、个人前程,皆系于此。 凌云神色平静,对屈突通的激烈反应并无意外,也无斥责。 他只是抬手,虚按了一下,一股似与生俱来的威势,便让屈突通喉头的话语堵住,只得强压怒火,胸膛起伏。 “屈突将军忠勇,本王知晓。崔郡丞所虑,本王亦明白。” 凌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全局的沉静:“然当今之势,四方皆反,朝廷兵马虽众,却需分镇各处,捉襟见肘。” “李渊据太原,兵精粮足,更兼昔日瓦岗诸雄为之所用,其子李元霸更是无人可挡!若其来攻河东,朝廷可还能调集足以匹敌的大军前来应战?” 屈突通道:“大王,朝廷兵马虽捉襟见肘,可北疆之地还有着数十万重兵!太原不过北疆一隅,您若是一声令下,令高绍总管出兵平乱,又岂容李贼猖狂?” “北疆乃国之屏障,御北军虽众,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岂可轻动?”凌云淡淡道。 屈突通和崔焕漠然。 “若无援军,则河东之战,结局无非两种。”凌云继续开口,目光如冷泉,“其一,如屈突将军所言,凭城死守,浴血奋战,最终城破人亡,李渊损兵折将,却仍得河东之地,更可屠城泄愤,或劫掠百姓以充军资。” “其二,守军力战不支,溃败而走,李渊轻取河东,士气大振,趁势西进,威胁潼关。”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无论哪种,河东百姓皆遭兵燹之祸。李渊却得实利,或得地,或得人财,势力反而坐大。” 崔焕眉头紧锁,已然听出些味道:“大王之意是...” “本王要的,是第三种结局。”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让出河东,却非溃败之让,亦非拱手相送。而是策略之让。” “土地城池,可以给他李渊,但河东的民心、丁口、粮秣储备,尤其是能战之兵,要尽可能带走!” 说着,他蹲下身子,手指虚点地面,仿佛在描绘一幅无形的棋盘:“屈突将军,本王要你做的,不是死守直至城破。而是要在蒲州、在龙门、在汾阴,摆出誓死坚守、寸土必争的架势!” “要打几场硬仗,让李渊觉得夺取河东代价惨重,是凭血战得来,而非侥幸。” “但你的精锐兵力,必须保全。待百姓迁移大部完成,你便依事先计划,有序后撤,退保潼关一线。” 屈突通听到此处,脑中嗡嗡作响,先前那股死战的执念开始松动。 他并非一味鲁莽的匹夫,否则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凌云的这番话,虽然听着憋屈,但细想之下,竟是在绝对的劣势中,能最大程度保全己方实力,同时削弱敌方战果的唯一上策! 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精锐兵马和百姓还在,将来就有打回来的资本! “至于你,崔郡丞。” 凌云看向崔焕,目光中带着沉重的托付:“你的任务,更为紧要,也更为艰难。” “即日起,你需秘密筹划,将河东沿河诸县百姓,特别是青壮、工匠、读书人,以及府库钱粮、重要物资,分批、分路,向潼关背后的华州、同州等地迁移安置。” “老弱妇孺,优先转移。迁移需隐秘,初期以‘避疫’、‘疏浚河工征调’、‘官府组织垦荒’等名目,小规模进行。待时机成熟,再发动大规模的迁移。” 他神色严峻:“此事最难处,在于瞒过裴氏耳目。裴家与李渊交往过密,裴寂更在太原为李渊心腹。” “河东裴氏子弟众多,遍布州县乡里,稍有风吹草动,恐难逃其眼线。” 崔焕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后背甚至都冒出了冷汗。 他深知凌云所言非虚,裴家在河东经营了不知多少代,根深蒂固,想要在其眼皮子底下,完成数十万人的大迁移而不被发现,简直是难于登天。 “所以,迁移不能立刻开始。”凌云话锋一转,“你们二人,即刻起秘密筹划,拟定详细的迁移路线、安置地点、人员组织、物资调配、以及守军如何佯动策应的完整方略。” “但一切筹划,止于纸面与你们二人及绝对心腹之间,不可付诸行动,不可调动一粮一卒,以免打草惊蛇。” ...... 第529章 锁钥已合 随即,凌云看向侍立一旁的宇文成龙:“成龙,稍后你持本王令牌,去办两件事。” “第一,联络河东境内所有‘谛听’所属,令他们动用一切手段,自即日起,对河东裴氏所有的重要子弟,尤其是与裴寂一房亲近、或与太原常有往来者,进行严密监视,一应动向,每日密报。” “第二,传我密令至朔方,着程咬金、血一,点齐两万朔方骁骑,秘密南下,限五日内,抵达河东郡与太原郡交界,汾水河谷险要处——‘禹门口’一带驻扎。” “抵达后,即刻封锁南下北上的主要通道,对意图北上去往太原方向者,无论何人,一律扣留细查!” “禹门口?”崔焕目光一亮,“此地确为咽喉要道,北通太原,南控汾水入河之津。程将军若控扼此地,犹如锁住了河东通太原的一扇大门!” “正是。”凌云点头,“待程咬金部就位,封锁形成,便是大规模迁移之时。届时,即便有裴氏之人察觉,消息也难以立刻越过禹门口传至太原。” 屈突通此时已完全明白了凌云的整个布局,心中只剩叹服。 这哪里是简单的军事退却? 这分明是一盘将战略欺骗、民心争夺、情报管控、要害封锁、兵力保全熔于一炉的大棋!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 “大王深谋远虑,末将...心悦诚服!”屈突通抱拳道,“末将定依大王之令,先示敌以强,再全师而退,绝不为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折损朝廷元气!” 崔焕也深深一揖,语气郑重:“下官崔焕,领命!纵有千难万险,亦必竭尽心力,办好这迁移之事,为我大隋,为河东百姓,存续元气血脉!” “好。”凌云亲手扶起二人,“具体方略,你们速去拟定。记住,迁移路线,初期尽量避开裴氏田庄、坞堡密集区域,多走偏僻小道,分多路行进,以分散注意。” “安置地点的接应,以及钱粮的后续补给,条陈中需详细列明。至于守城佯动...” 他看向屈突通:“届时,你可多布疑兵,广设旌旗,夜间多举火把,白日多派小队出城游弋,做出积极备战的姿态。” “与敌接战,前期可狠打几场,挫其锐气,但要把握好度,不可恋战,见好就收,逐步后撤的预案要做好。” “末将明白!”屈突通应道。 密议至此方休。 屈突通先行离去,返回军营,他需立刻拟定方案,调整部署,将真正的主力精锐暗中集结。 崔焕则对凌云拱手道:“大王,城中客栈人多眼杂,绝非暂居之地。下官府邸虽简陋,却有一处独立小院,颇为清静,若大王不弃,还请移驾暂歇,一应事务,下官也好随时禀报。” 凌云略一思忖,便应允了下来,前入崔府,确实比客栈更为安全隐秘。 于是,崔焕亲自引路,带着凌云与宇文成龙,避开大道,穿行于僻静街巷,从侧门悄然进入了位于蒲州城东南的府邸。 他将凌云安置在一处花木掩映,与主宅相隔一段距离的独立院落,名为“静思斋”,并立刻调来数名服侍多年的聋哑老仆,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宇文成龙则未在府中久留。 安置好后,他便立刻前往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那正是“谛听”在河东的一个秘密联络节点。 凭借凌云的令牌,他顺利见到了负责人,传达了监视裴氏与调朔方兵的两道严令。 ...... 接下来的日子里,屈突通忙得脚不沾地。 征调民夫加固城墙,挖掘护城壕沟,大量储备守城器械与滚木礌石。 军中操练的号子声日夜不息,一队队士兵盔明甲亮地在城头巡弋。 暗地里,屈突通却将分散河东各地,最核心的八千精锐调回,集中在城西大营深处,进行着完全不同的训练——并非守城,而是快速机动、交替掩护、设置阻击阵地、以及紧急撤离的演练。 参与此事的,只有屈突通和几名跟随他多年的生死兄弟。 另一边,郡守府中,裴文靖也得到了手下关于屈突通加强防务的汇报,但他并没有深究。 因为,这正符合一个忠勤将领的本分,他甚至私下还对屈突通的“尽职”表示过赞许。 ...... 崔府府,静思斋内,凌云深居简出。 崔焕白日里依旧正常办公,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 只有到了深夜,他才会换上便服,悄然来到静思斋,与凌云单独密谈。 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桌案上铺满了河东各县的地图、户籍册、粮仓账簿。 崔焕根据凌云的要求,结合自己对河东的了解,一笔一划地勾勒着未来数十万百姓迁徙的路线图、时间表、物资清单。何处集结,何处歇息,何处可能有裴家耳目需要避开,何处又有关卡需要提前打点。 事无巨细,反复推敲。 宇文成龙则成了连接内外信息的桥梁。 他通过“谛听”的渠道,每日都会收到关于裴氏子弟动向的密报。 初时并无异常,无非是些诗酒聚会、田庄巡视、商铺盘点之类的日常。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几条值得注意的线索开始浮现。 裴文靖的一位堂侄,近日频繁往来于蒲州与靠近黄河的汾阴县之间,似乎在清点沿河的几处私人仓廪。 另有一位裴氏在龙门县任县尉的子弟,以“稽查私盐”为名,加强了对黄河渡口的盘查。 这些消息被及时送到了凌云的案头。 凌云看着密报,眼神冰冷。 裴家果然也在暗中动作,虽未必清楚朝廷的真正意图,但却加强了对自己势力范围内关键节点的控制,为可能的变局做准备。 这些世家大族的嗅觉和本能,确实敏锐。 “告诉谛听,对这几人,加倍留意,但不要惊动。”凌云对宇文成龙吩咐道。 终于,在凌云入住崔府的第五日深夜,一封加急军报,送到了静思斋。 宇文成龙将的密报呈给凌云。 烛光下,凌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已抵禹门,锁钥已合。” 凌云放下纸条,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光。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眼中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的崔焕,沉声道:“崔郡丞,可以开始了。” 崔焕浑身一震,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拱手道:“下官...遵命!迁移条陈已完备,今夜便可发出信号,明日...首批人员物资,即可依计而动!” ...... 第530章 敲打与震慑 “嗯,本王来此多日,也该见一见裴府君了,明日晚间,你便以商议夏粮征收、河工防务为名,邀其过府夜宴。”凌云淡淡开口,“届时,本王会亲自见他。” 崔焕心中微动,立刻明白了凌云的意图。 这不是简单的会面,而是敲山震虎,更是逼其站队! 也是一场针对河东最大地头蛇的内部整肃。 更是要将可能的泄密风险,转化为巩固后方、清除隐患的契机。 “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请帖,确保明日裴府君必至。” “此外,传令屈突通,”凌云补充道,“迁移期间,郡兵加强境内巡查,尤其是迁移路线周边,以‘缉捕盗匪,保境安民’为名,震慑可能出现的宵小。但切记,姿态是正常的治安巡防,绝非备战。在太原有所动作之前,不必刻意加固城门,军士的操练,一如往常即可。” “下官领命。” “去吧。办好这两件事。”凌云挥了挥手。 崔焕躬身退出静思斋,立刻着手准备。 一份措辞严谨、关乎河工与赋税的夜宴请帖,当夜便送到了郡守府。 同时,一道密令也传到了城西大营屈突通的手中。 ...... 翌日,夜色渐浓,郡丞府后堂却灯火通明,席面精致。 河东郡守裴文靖应邀而至,他年约五旬,面白微须,官袍一丝不苟,举止间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雍容气度。 对于崔焕的邀请,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同僚间寻常的公务磋商与交际。 两人寒暄入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转到夏粮、河工等事上。 崔焕应对得体,裴文靖也侃侃而谈。 然而,酒至半酣,崔焕却忽然挥退了所有侍酒的仆役。 后堂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裴文靖微微一愣,放下酒杯,疑惑地看向崔焕:“崔大人,这是...” 崔焕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神色恭敬地转向一侧的屏风,躬身道:“大王,裴府君已等待多时。” 大王? 裴文靖心头剧震,霍然起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目光惊疑地投向那扇原本以为只是装饰的山水屏风。 只见屏风后,缓步转出一人。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年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仪。 那双扫视过来的平静眼眸,让裴文靖如遭雷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大...大王!”裴文靖声音干涩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虎威王怎会突然出现在河东? 出现在这郡丞府的后堂? 而且是以如此隐秘的方式? 震惊之后,是无边的惶恐。 联想到崔焕突然的邀请、屏退左右、以及这位现身的方式... 裴文靖官海沉浮二十余载的敏锐告诉他,这绝不是寻常的视察或偶遇! “裴府君,坐。”凌云在主位坐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裴文靖却哪里敢坐? 他连忙整理衣冠,趋前几步,撩袍便欲大礼参拜:“下官河东郡守裴文靖,见过王驾,不知大王亲至,有失...” “说了,坐。”凌云抬手虚按,一股莫名的压力,让裴文靖的动作僵住,“今日私晤,不必拘泥朝礼。” 裴文靖心跳如鼓,只得强自镇定,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额角已然见汗。 崔焕也默默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裴府君在河东任上几年了?”凌云仿佛闲聊般地开口。 “回...回大王,自仁寿二年末,出任河东郡司马,后升郡守,至今已近七载。”裴文靖小心翼翼回答。 “七年,不短了。河东裴氏,乡土所在,治理起来,想必也得心应手。”凌云的语气依旧平淡。 “下官惶恐,只是恪尽职守,仰赖陛下天恩,同僚协力,百姓安分,方得些许薄绩,不敢称得心应手。”裴文靖的应答堪称标准,但他的心中却愈发不安。 “哦?是吗?”凌云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微冷,“那裴寂在太原,为反贼李渊出谋划策,招兵买马,意图颠覆朝廷。此事,府君可知晓?” 来了! 裴文靖的心脏猛地一缩,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被提及! 他急忙离席,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大王明鉴!裴寂虽与下官同出裴氏,然分支已久,平素往来甚少。其人在太原所为,臣身在河东,实不知详!” “若其果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下官亦有失察之罪,约束族人不力之罪!请大王责罚!” 他这番话,半是真话,半是急于撇清。 “好一个不知详,失察,约束不力。”凌云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让裴文靖如坠冰窟。 “裴寂身为李渊之心腹谋主,此事连本王都已知晓。你身为裴氏之族长,裴寂之族兄,更是朝廷的一郡太守,又岂能不知?莫非以为本王好糊弄,妄想用一句‘不知’、‘失察’,便能推脱干净?” 裴文靖闻言,直接伏在了地上,浑身发颤,冷汗湿透了内衫。 凌云如此态度,必然掌握了更多,单纯的推诿否认,只会更糟。 “下官...下官愚钝!管教无方!请大王明示!”他咬了咬牙,将姿态放到最低。 “看来裴府君是明白人。”凌云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崔焕。 崔焕立刻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递到裴文靖面前。 裴文靖颤抖着接过,翻开一看,顿时面无人色。 册子上,清清楚楚地列出了河东裴氏十几名子弟的名字、官职或身份,以及他们与太原裴寂的一些书信往来的记录,乃至在某些场合流露出对朝廷的不满,以及对李渊同情的言论。 其中几人,甚至还是他颇为看重的子侄辈! 这份名录,自然是“谛听”通过多日的监视,以及过往情报的汇总。 虽然未必桩桩件件都是铁证,但在这个敏感时刻,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致命了。 “裴氏诗礼传家,累世高门,竟有如此多的子弟,与反贼暗通款曲,心怀异志。” 凌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了裴文靖的心上:“裴府君,你觉得,朝廷该如何看待河东裴氏?本王又该如何处置你这位...‘失察’的郡守大人?” 裴文靖被这番话吓得瘫软在地,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凌云这是要拿整个河东裴氏开刀,而自己,首当其冲。 若应对不当,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恐怕整个家族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裴寂啊裴寂,你可害苦了全族! ...... 第531章 风起河东 “大王!大王开恩!”裴文靖涕泪横流,以头抢地,“下官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族中出了此等不肖子弟,是下官之过!下官愿戴罪立功,全力清查族中与裴寂有染、心怀不轨之徒,绝不姑息!请大王给下官,给河东裴氏一个机会!” 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族亲情谊,保住自己和主支的平安,才是首要。 凌云静静地看着他磕头,片刻后,才缓缓道:“本王可以给你,也给河东裴氏一个机会。” 裴文靖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名单上的人,给你十日时间。”凌云语气冷然,“该查办的查办,该下狱的下狱,该清理门户的,清理门户。要做得干净利落,让本王,让朝廷看到你裴文靖和河东裴氏,与叛逆划清界限的决心!十日之后,若还有漏网之鱼,或行事不力...” 他没有说下去,但漠然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下官...下官领命!十日之内,必给大王一个交代!”裴文靖咬牙应承。 他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唯一的生路。 “此外,”凌云继续道,“河东近期或有大规模河工、垦荒等徭役调派,涉及人口迁移。此乃朝廷稳固后方、以备不虞之策。” “裴府君需全力配合崔郡丞,安抚地方,约束族人,不得阻挠,更不得...随意打探。若因你裴氏之人,导致迁移之事横生枝节,或消息走漏,” 他顿了顿:“后果,你应该清楚。” 裴文靖心中一凛,虽然不明白为何突然要大规模迁移人口,但大王既然以此等隐秘的口气交代,且与清理门户之事一并提出,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立刻道:“大王放心!下官定当严令族中上下,不得干扰官府公务,更会派人协助崔郡丞,维持地方安定,绝不敢有误!” “记住你的话。”凌云站起身,“下去吧。” 裴文靖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才在崔焕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起身,几乎虚脱般退了出去。 后堂内,烛火依旧。 崔焕低声道:“大王,裴府君看来是怕了。” “怕了就好。”凌云淡淡道,“利用好裴文靖这张牌,迁移过程中,若遇到裴氏田庄、店铺阻挠,或地方胥吏刁难,可直接让他出面解决。我们要的,是时间。” “下官明白。”崔焕点头。 ...... 随着裴文靖在雷霆威压下的“投诚”与内部清洗的开始,两条庞大的行动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铺开。 一条是崔焕主导的人口迁移。 先是偏远的滩涂山区,后又扩展到更多的沿河村落、小镇。 名义更加多样化,比如“官府组织垦荒团赴华州开发新田”、“招募工匠赴潼关后方修筑军械作坊”、“征集民夫疏浚通往关中的旧漕运水道”... 一批批青壮、工匠、乃至拖家带口的农户,在官吏和化装成民夫头领的军中老卒的带领下,如同涓涓细流,沿着多条预先勘定的路线,向西南方向的华州、同州等地涌去。 而迁移之事也并不是一帆风顺。 安土重迁是人之常情,许多百姓不愿离开世代居住的家园,需要官吏反复劝说,甚至以“朝廷征调,违者治罪”相胁,辅以钱粮承诺,才肯动身。 路途艰难,老弱妇孺行进缓慢,疾病、疲惫、意外时有发生。 崔焕几乎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设立临时的歇脚点、供应食水药物,并依靠屈突通派出的“巡逻队”保障安全,竭力维持着迁徙队伍的秩序与生存。 另一条线,则是裴文靖主导的裴氏内部清洗。 那份名单如同催命符,他不得不狠下心来,动用郡守权威与裴氏族长的影响力,将名单上的子弟一一处置。 或罗织罪名投入大牢,或强行遣送回原籍看管,或剥夺族中待遇产业。 一时间,河东裴氏内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轻易议论时政,更无人敢与外间,尤其是北面的太原,有什么非常规的联系。 即使有一些漏网之鱼侥幸逃过清理,想要前往太原投奔裴寂者,也全都在禹门口被程咬金与血一的人给截了下来,并且将他们绑了,重新送到了裴文靖的面前。 就这样,不过十日,整个裴氏家族,便被迫收敛了所有枝蔓,变得噤若寒蝉。 另一边,屈突通则恪守着凌云“外松内紧”的指示。 郡兵加大了巡查力度,尤其是对迁移路线周边区域的“治安肃清”,打击了几股不长眼的小毛贼,使得迁移的环境更加安全,但对城池防务,并没有做出特别显眼的加强。 时间,就在这明暗交织、紧张有序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迁移的队伍一拨接一拨,河东诸县的人口,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少,繁华之下,隐隐透出一种虚空之感。 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北疆的大动作也在进行。 龙门镇文兴楼的初步意向达成后,王裕便快马加鞭,将一份详尽的商盟框架章程分送各家。 接到章程的各大家族纷纷派出了精通商事、账目、律例的心腹,再次聚首,开始了漫长而激烈的细则谈判。 谈判桌上,唇枪舌剑,锱铢必较。 出资比例、利润分配的方式、风险承担规则、货物质量的标准、运输路线的选择、争端的调解... 每一项条款都关乎切身的利益,争吵、妥协、联盟、博弈,每天都在上演。 但在卢氏与温氏代表的主导下,总能在关键的时刻推动议程,引导方向。 李秀宁与柴绍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具体的谈判,但通过王裕却能随时掌握进展,并与太原保持密切的沟通。 商盟每向前推进一步,李渊在太原的笑容便深一分。 源源不断的好消息传回—— 卢氏在某个条款上让步了, 温氏同意提高某类货物的收购价。 柳氏、谢氏、张氏、刘氏虽然难缠,但也未退出。 郝、康、郑三家更是积极... 这一切,都让李渊觉得,通过商路捆绑北疆世家、获取财富与物资支持的策略,正在稳步变成现实。 他心中对河东的觊觎,也随着后方“隐患”的逐步消除,而日益炽热。 当然,他并不知道,那些看似让步的条款背后,有多少是由凌云主导的必然结果。 ...... 第532章 王妃诞子 谈判旷日持久,细则的敲定、契约的拟定、各家内部的最终确认、首批合作商队的组建与磨合... 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北疆的草绿了又黄,当河东的迁移进行到第四个月,首批规模可观的联合商队,终于满载着北疆的皮毛、药材、牲畜,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在各方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不同的聚集点出发,沿着新规划的商路,开始了首次的贸易旅程。 北疆商盟,从纸面构想,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消息传回太原,李渊大悦,于府中设宴庆贺。 席间,裴寂捻须微笑,进言道:“唐公,北线无忧,财货可期。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李渊眼中精光闪烁,与长子李建成以及次子李世民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断。 进取河东,将势力扩展至黄河东岸,真正威胁关中,时机已经趋于成熟。 详细的进军方略,开始在李渊的密室中反复推演。 ...... 又是一个深夜,河东蒲州,静思斋。 凌云披衣立于院中,仰望星空。 河东迁移已持续近五个月,大部分的人口已经成功转移至后方,过程虽艰难曲折,但在崔焕的竭尽全力、屈突通的策应、以及裴文靖的“配合”下,大体平稳。 这时,宇文成龙拿着一枚铜管,轻轻走到身后,低声道:“大王,洛阳有消息传来。” 凌云转过身,接过那枚小小的铜管,拧开,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就着廊下的灯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不是军情,不是政务。 只有简短的八个字:“王妃诞子,母子平安。” 刹那间,凌云那仿佛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眸中,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荡开了一圈剧烈而柔软的涟漪。 他握着纸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一股前所未有的的暖流,从心脏的最深处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无垢...孩子... 他抬起头,望向洛阳的方向。 夜色茫茫,相隔千里,但他仿佛能穿透这无边的黑暗,看到那座熟悉的府邸,看到那温婉坚韧的女子怀抱新生婴孩的模样。 他感觉,肩上仿佛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压上了更深沉的责任。 良久,他将纸条紧紧捏在手中,脸色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传令。” “河东迁移,进入最后阶段。告知崔焕、屈突通,加快进度,务必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可迁移人口的转移。同时,令程咬金、血一提高警惕,封锁线前压,做好与屈突通部汇合的准备。” “是!”宇文成龙肃然应命。 随后,凌云转身走回书房,窗外,星河流转,长夜未尽。 ...... 初夏的江都行宫,临江而筑,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尽显江南婉约。 自禅位以来,杨广久居于此,看似寄情山水,颐养天年,实则心中块垒难消,对天下烽烟、东都洛阳的牵挂,从未有一日止息。 这一日,细雨刚过,空气清新。 杨广正与萧美娘在临水暖阁中对弈,旁边只有三两近侍伺候。 棋枰之上黑白交错,杨广执白,落子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常飘向阁外浩渺的江面。 萧美娘心思细腻,自然察觉其是心中郁结,正欲寻些轻松的话题开解,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内侍监首领手持一份奏报,躬身趋入,脸上带着罕见的,混杂着喜悦与恭敬的神色。 “太上皇,太上皇后,”内侍首领跪呈奏报,“东都急报,八百里快马送至。” 东都? 杨广眉头微动,自他退居江都,若非极其重大之事,太子杨昭与留守重臣很少以加急方式直接向他奏报。 他接过密报,验看火漆无误,拆开蜡封,抽出内里信笺。 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属于东都宫内侍省的特殊笺纸,以及上面简洁的文字。 忽然,杨广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一颤,原本沉郁的面容如同被阳光劈开,层层叠叠的皱纹似乎都在瞬间舒展开来! 接着,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彩,竟忍不住“哈”地一声笑出声来。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声震暖阁,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同样好奇望来的萧美娘,“快看!是王府的喜讯!无垢那孩子,给凌云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萧美娘闻言,亦是又惊又喜,连忙接过细看。 确认无误后,她亦是笑逐颜开,眼中泛起欣慰的光芒:“阿弥陀佛,真是天大的喜事!凌云那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如今总算有了后!无垢也是个有福气的,平安产子,真是祖宗保佑,上天赐福!” 杨广兴奋地站起身,在暖阁中来回踱步,片刻后,对内侍监首领朗声道:“传旨!不,即刻召集随驾众臣,到‘观澜殿’议事!朕有要事宣布!” “遵旨!”内侍监首领连忙应下,匆匆而去。 不多时,接到急召的随驾重臣们——苏威、裴蕴、虞世基、宇文化及父子等,皆匆匆赶往观澜殿。 众人心中都是惊疑不定,不知太上皇突然紧急召见所为何事,莫不是东都或其他地方又有重大变故? 观澜殿内,杨广已经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端坐于上,萧美娘亦在侧座。 他的脸上犹带着未曾褪尽的喜色,与平日的沉郁模样大不相同,让进殿的众臣更觉讶异。 “臣等参见太上皇、太上皇后!”众人依礼参拜。 “众卿平身。”杨广声音洪亮,透着一股难得的轻松,“今日急召诸位,非为军国急务,乃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喜事? 众臣面面相觑,如今这天下乱象丛生,何喜之有? “朕刚接到东都急报,”杨广笑容满面,一字一句道,“虎威王之王妃,长孙氏无垢,已于三日前平安诞下一子!朕心甚慰!此乃天佑我大隋,降麟儿于栋梁之家!” ...... 第533章 喜讯传四方 话音刚落,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声低议开来。 苏威最先反应过来,这位历经数朝、以稳重着称的老臣,脸上也露出由衷的笑容,抚掌道:“此确为社稷之福,大喜之事!虎威王乃国之干城,今得嫡子,后继有人,实可安稳人心,振奋朝野!” 裴蕴眼珠一转,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高声道:“太上皇洪福齐天!此等吉兆,正应在我大隋国运之上!虎威王功高盖世,如今喜得贵子,必是上天昭示,我大隋中兴在即!臣为太上皇贺!为大隋贺!” 他这话说得极为露骨,直接将凌云得子与国运挂钩,马屁拍得震天响。 虞世基又岂甘人后? 他几乎是抢着出列,声音比裴蕴还要夸张几分,甚至带着些许哽咽:“苍天有眼啊!虎威王忠肝义胆,为我大隋柱石,如今王妃诞下麟儿,此乃祖宗显灵,庇佑忠良!” “臣闻此讯,喜极而泣!此子必非凡品,将来定如乃父一般,成为我大隋的又一位擎天保驾之臣!臣恳请太上皇,重重封赏,以彰此旷世之喜!” 他边说边用袖子擦拭眼角,仿佛是真的激动落泪。 宇文化及面色有些复杂,听到这消息的瞬间,他心头也是剧震。 凌云有后了! 这便意味着那位权势滔天的年轻王者,根基将更加稳固,未来更加不可动摇。 宇文化及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凌云愈发深重的畏惧,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庆幸—— 至少,他现在算是牢牢绑在这艘看似最稳固的大船上了,虽然代价是几乎被掏空的家底和失去部分尊严。 随后,他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臣恭贺太上皇,恭贺太上皇后,恭贺虎威王!虎威王为我大隋殚精竭虑,功勋卓着,如今喜得贵子,实乃天大之喜事,臣...臣亦感同身受,无比欣喜!” 宇文成都站在父亲身后,听到消息,虎目之中也是闪过一抹喜悦。 他与凌云数度交集,深感对方之武功韬略、人品气度,乃真英雄也。 英雄有后,自是值得庆贺之事。 他抱拳沉声道:“末将恭贺虎威王!此乃大喜!” 杨广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中跟明镜似的,但此刻他心情大好,也懒得计较那些谄媚之言。 他朗声笑道:“众卿同喜!虎威王之子,便如朕之孙辈。朕决意,不日便起驾返回东都洛阳,亲自去看看朕这‘孙儿’,也要当面贺一贺这天大的喜事!” 此言一出,众臣又是一惊。 自驻跸江都以来,杨广虽偶有北返之议,却从未如此明确急切。 看来,凌云得子一事,在太上皇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重。 “太上皇圣明!”苏威率先表示支持,“亲临贺喜,足显天家对虎威王恩宠之隆,亦能稳定东都人心,震慑不轨。” 裴蕴、虞世基自然又是一通附和,大赞太上皇慈爱英明。 宇文化及心中暗暗叫苦,这段时日,因河东迁移,他宇文家的钱财物资,一笔又一笔地送往潼关,可谓是大出血了。 本想着能消停些日子,可杨广居然决意回东都。 这样一来,为庆王府之喜,也表示他宇文家的心意,他又少不了要准备一份不俗的“贺礼”。 宇文化及只觉得欲哭无泪。 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连称是。 “众卿也需准备一番。”杨广目光扫过殿下,“各备心意,届时一同前往。”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已在飞速盘算该准备何等礼物,才能既彰显心意,又不落人后,尤其是在太上皇面前。 退朝之后,江都行宫立刻忙碌了起来。 准备御驾北返非一日之功,仪仗、车马、护卫、沿途行在安排,千头万绪。 而随驾众臣回府后,也是纷纷打开库房,绞尽脑汁地搜寻奇珍异宝,以期备下一份能入太上皇和虎威王法眼的厚礼。 ...... 登州府。 年迈却依旧精神矍铄的靠山王杨林,正在校场观看罗方、薛亮等义子操练兵马。 接到东都传来的急报,他先是一愣,待看清内容,握着信纸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虎目之中立刻蒙上了一层水光。 “好!好小子!我儿有后了!”杨林的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慰。 在他心中,凌云虽然常年不在身边,但却是最让他骄傲,也最让他牵挂的义子。 如今听到爱子得子,那种喜悦,宛如寻常老翁得知添孙,纯粹而热烈。 “义父,何事如此高兴?”罗方、薛亮收拢兵马,上前询问。 杨林将信递给二人,笑道:“是云儿!本王的爱子,你们的兄弟!他的王妃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罗方、薛亮闻言,亦是惊喜交加。 他们对凌云,向来佩服。 “此乃天大的喜事!恭喜义父!”两人连忙道贺。 杨林捻须大笑,随即又叹道:“可惜老夫身负守土之责,需坐镇登州,防备山东、河北宵小,无法亲身前往洛阳道贺,实为憾事!”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罗方,薛亮!” “孩儿在!” “你二人速去准备,挑选得力人手,备上厚礼,替老夫走一趟洛阳!” 杨林目光炯炯:“礼物要重!既要贵重,更要有心意。将老夫收藏的那套‘明光麒麟铠’取来,还有那柄文帝爷早年赏赐的‘秋水’宝剑,一并带上!” “再备上登州特产的海珠、珍玩、滋补海货若干。云儿为国操劳,无垢那孩子生产辛苦,这些补品用得着。你们到了洛阳,定要替老夫好好看看我那孙儿,将老夫的喜悦与期盼,亲口告诉他们两口子!” “孩儿遵命!”罗方、薛亮应命。 ...... 原瓦岗旧址,如今的王世充府邸。 已渐渐站稳脚跟,被朝廷任命为河南讨捕大使的王世充,捻着稀疏的胡须,看着手中的消息,眼中精光闪烁。 “大王得子...这可是难得的契机。”他低声自语。 对于那位高居庙堂、总揽天下兵马的虎威王,王世充感情复杂,既敬畏其权势,也忌惮其手段,更想攀附其高枝。 如今这喜事,正是表忠心、拉关系的绝佳机会。 “来人!”他唤来心腹,“速去准备贺礼,要厚重,更要精巧!将前日得的那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像备好,再备上两车名贵的药材、锦缎。另,以本官名义,撰写贺表,言辞务必恳切恭敬!” 他顿了顿,又道:“请单将军和刘先生过来一趟。” ...... 第534章 太原点将 不多时,单雄信与化名刘智远的李密来到书房。 两人皆是凌云亲自任命给王世充的副手,所以颇得后者重用。 尤其是单雄信,王世充欣赏其武艺与人品,在得知其还有一位妹妹远在登州,二话不说,便亲自派人将单盈盈接了过来,与其团聚。 后来,更是将女儿许配给了他,将其招为了女婿。 “虎威王府的喜事,想必你二人都知道了吧?”王世充问道。 单雄信点了点头:“片刻之前,已得到消息。” 刘智远也垂首道:“卑职已知,确是大喜。” “大王待你二人不薄。”王世充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此番贺喜,你二人也当备下一份心意,随本官的贺礼一同送往洛阳。单将军,令妹似乎...与大王还是旧识?” 想起单盈盈对凌云的心思,单雄信的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尴尬,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继而点头道:“末将与舍妹,自当备礼祝贺。” 李密也表示会准备一份“薄礼”。 ...... 朔方,总管府。 坐镇朔方的高绍,与负责骁锐军及部分政务的高明、苏成等人,几乎是同时接到了来自东都的官方文书与“谛听”的密报。 高绍抚掌大笑:“大王有后矣!此乃朔方之喜,北疆之福!” 他立刻召集手下:“速去准备贺礼!要丰厚!将今年草原进贡的上等白狐皮、西域良马、还有库中那对玉璧备好。另,以我朔方军民的名义,上贺表至大王府上!” 高明同样兴奋:“大王后继有人,我等更当尽心竭力,稳固边陲,让大王无后顾之忧!” ...... 涿郡。 副帅贺兰山正与孙老拐等将领巡营。 接到消息,众将先是一愣,随即皆是大笑出声! “大王有儿子了!” “哈哈哈哈!天大的喜事!” “这岂不是说,咱们御北军有小主人了?” 贺兰山老成持重,此刻也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下令:“全军加餐!贺大王喜得麟儿!贺礼之事,老夫亲自操办,定要让我等的心意,抢在朔方之前送到王府!” 消息如同春风,吹过烽烟四起的大地,在无数人心中激起不同的回响。 ...... 这一日,太原,唐公府邸,气象森严。 往日略显空旷的议事正堂,今日济济一堂,文臣武将分列左右,兵甲的寒光与文士的肃穆交织,充斥着一股山雨欲来,大事将定的凝重与亢奋。 上首,李渊端坐于主位,一身紫袍便服,脸上惯常的敦厚谦和已被一种深藏不露的锐利与决断所取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心中豪情激荡。 左侧文臣班列,以裴寂为首,这位心腹谋主正捻须含笑,眼中闪烁着洞悉时局的精明。 在其后方,唐俭沉稳持重,刘文静目光锐利,徐茂公轻摇羽扇... 右侧武将行列,更是星光熠熠,气势如虹。 长子李建成气度雍容,颇有君子之风。 次子李世民英气勃发,顾盼间龙虎之姿尽显。 其下,秦琼面色刚毅,怀抱双锏,如山岳峙立。 尉迟恭黑脸虬髯,豹眼环睁,凶悍之气尤其迫人。 王伯当白衣胜雪,神色冷峻。 罗成银甲白袍,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姜松、姜焕这对父子,静立如松。 更有那伤势痊愈、重披战甲的裴元庆,手按银锤,战意昂扬! 这般阵容,文武兼备! 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俨然已有问鼎天下之象! 李渊胸中豪气顿生,多年隐忍,多方经营,终于等到此刻! “诸公!”李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压下了堂中细微的议论,“今日召集诸位,所为何事,想必诸位都已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商路已成,财货已通!北疆诸世家皆心向我太原!我等已是后顾无忧,根基愈固。” “而河东之地,表里山河,西接关中,南控河洛,乃王霸之基业所在!” “朝廷自雁门之围后,威信扫地!今四方烽起,其兵力左支右绌。此正是天赐良机!” 在其说完,裴寂适时出列:“唐公所言极是。据在下族兄文靖公传来的消息,朝廷虽在河东略有动作,整饬防务,迁移部分边民,然其重心仍在应对河北的窦建德。” “河东主将屈突通虽称善守,然独木难支,又岂能抵挡我太原的精兵强将?” “此时,正当以迅雷之势夺取河东,继而威逼潼关!潼关若下,则关中门户洞开!届时,天下大势,必将为之改观!” 刘文静补充道:“不仅如此,河北窦建德,近来似有南下之意,其若与朝廷纠缠,便无力西顾河东。于我太原而言,此正乃千载难逢之机!” 李世民踏前一步,朗声道:“父亲!孩儿愿为前锋,率精兵直扑蒲州,定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此河东咽喉!” 李建成亦道:“二弟善战,可为先锋。孩儿愿总督粮草,安抚后方,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 众将闻言,皆是热血沸腾,战意高昂。 李渊见群情激奋,心中大定,猛地一拍案几:“好!既如此,出兵河东,便在今朝!” 他站起身来,声音响彻大堂:“世民,听令!” “孩儿在!”李世民躬身抱拳。 “为父命你为征东行军总管,总督河东战事!秦琼、尉迟恭为左右先锋,王伯当领弓弩营,罗成、姜松父子随军听用!率精兵五万,即日启程,兵发蒲州!务求速战速决!” “孩儿领命!必不负父亲所托!”李世民眼中精光爆射,起身接令。 “建成,听令!为父命你总领粮草转运事宜,唐俭、刘文静辅之!” “孩儿领命!” “徐茂公先生,暂随世民军中,参赞军机!” “在下遵命。”徐茂公微微一礼。 “其余众将,各归本营,整顿兵马,听候调遣!”李渊刚说到这里,忽然看到裴元庆脸色涨得通红,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于是看向他,淡笑道:“裴将军伤势初愈,莫非也要随军策应不成?” 裴元庆闻言,立刻出列,急切道:“末将愿往!必为唐公摧城拔寨!” “哈哈,好!”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颁下,整个太原城顿时忙碌了起来。 点将聚兵,旌旗蔽日。 战鼓擂动,杀气冲天。 ...... 第535章 再见旧臣 与太原的喧嚣沸腾截然相反,此时的河东蒲州城,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平静”之中。 郡守府最深处的密室,门窗紧闭,烛火通明。 凌云端坐主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静无波。 宇文成龙侍立其身后,目光低垂,气息内敛。 左右两侧,分别坐着裴文靖、崔焕、屈突通。 裴文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带着敬畏与一丝淡淡的惶恐。 崔焕神色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却显示出了他内心的紧绷。 屈突通则坐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脸上虽有风霜之色,却目光坚定,毫无惧色。 而在凌云身侧稍前的位置,还大大咧咧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憨厚,但眼神中却透着几分精明,正是程咬金。 另一个则是个眼神冷冽的黑衣少年,怀抱一柄带鞘的长刀,静静坐着,正是血一。 两人身上还带着刚从北边禹门口赶来的风尘与杀气,与室内文官的气质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和谐地融入了凌云的气场之中。 “太原的动静,‘谛听’已悉数报来。”凌云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李渊点将起兵,命其子李世民为帅,精锐尽出,不日便将兵发河东。” 屈突通虎目一睁,抱拳道:“大王,末将早已准备妥当!麾下的弟兄们憋了几个月,就等着给李贼一个迎头痛击!” 程咬金咧了咧嘴,嘿嘿笑道:“大王放心,俺跟血一小子一定全力配合屈突将军!” 他说着,还拍了拍血一的肩膀。 血一只是微微抬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裴文靖擦了下额角的汗,小心翼翼道:“大王神机妙算,迁移之事已大致完成,如今的河东...咳,实为空虚。” “李家大军若至,见此地人烟稀少,田亩荒芜,必定生疑。下官...下官届时该如何应对?” 他心中忐忑,既怕李渊看出破绽迁怒于他,又怕自己演技不佳而坏了凌云的大事。 凌云看向他,目光深邃:“裴府君不必过虑。届时,你可以告诉李渊的人,朝廷为应对战事,强行征调了大部分的青壮民夫加固潼关,又因担心黄河汛期,将部分老弱提前疏散。至于为何如此‘彻底’...” “那便是因为,朝廷对守住河东毫无信心,已行焦土之策,宁可毁掉,也不愿资敌。” “而你无力阻止朝廷乱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乡土凋敝,心中对朝廷焉能无怨?” “如此一来,作为一郡之守,更是裴氏家主的你,对肯接纳河东的‘新主’,且这个‘新主’与你裴氏的交情向来不错,你又岂能不心生期待?” 裴文靖听得心惊肉跳,却也不得不佩服这说辞的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现状,又为他的“投诚”铺垫了理由。 他连忙躬身:“下官...明白了!定当依计行事,绝不敢有误!” 崔焕也道:“下官会从旁协助裴府君,整理好相应的‘朝廷乱命’文书、征调名册等物,以备查验。城内留下的少数不知内情的胥吏、差役,下官也早已暗中引导,必会统一口径。” “很好。”凌云颔首,看向屈突通和程咬金、血一,“屈突将军,你与咬金、血一的任务不变。前期,依托龙门等城寨,予敌痛击,打出气势,要让太原军付出血的代价。” “中期,交替掩护,逐步后撤,将敌军主力吸引至预设的阻击地域。” “咬金,你的骑兵要发挥出足够的优势,袭扰敌军粮道、侧翼,配合屈突将军的步卒。” “血一,你部配合行动,将老六的那一套都用上,专司狙杀敌军斥候、将领,制造混乱。” “末将遵命!”屈突通肃然。 “大王您瞧好吧!”程咬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血一也点了点头,沉声应命:“大王放心,血一与血骑营的弟兄们,定不会让您失望。” “嗯。”凌云淡淡点头,随即,站起身,室内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此间事宜,皆已托付诸位。本王,”他顿了顿,“该走了。” ...... 这一日,洛阳城外,天子仪仗井然陈列,旌旗在微风中舒卷,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文武百官依序肃立,自城门迤逦至洛水津桥,绵延数里。 皇帝杨昭立于最前端,身着十二章纹衮冕,面庞在冠旒后显得沉稳持重,他的正目光望向南面官道的尽头。 在他身后半步,一左一右,如同两根梁柱,肃立着尚书左仆射高颎与司徒杨素。 高颎的面容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采。 杨素气度沉凝,与高颎相比,他的身姿略为挺拔,只是其那双眸子里,却有着与后者差不多的神采。 远处烟尘渐起,一支规模浩大的队伍出现在官道上。 龙旗凤盖之下,那辆御辇轮廓逐渐清晰。 百官精神一振,肃容更显恭谨。 不多时,御辇停稳,帘栊掀起。 一身绛紫常服的太上皇杨广在萧美娘的搀扶下,步下车驾。 长途奔波,让他的面上略有些风尘之色,但精神尚可,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锐利依旧,此刻正灼灼地扫视着眼前的盛大场面。 目光在触及皇帝杨昭时,柔和了些许,随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杨昭身后的高颎与杨素身上。 那一刹那,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杨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无数画面翻涌——从东宫与晋王府的明争暗斗,到朝堂上下的站队与倾轧,再到自己最终胜出时的复杂心境... 权谋机心,曾是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也最不愿轻易触碰的部分... 最后,是他...下旨罢黜杨素一切的官职爵位,对方那落寞的身影... 按照杨广原本的预想,再次直面这两位旧臣时,即便时过境迁,心中也总该有些许芥蒂、尴尬或至少是感慨万千。 然而,奇异的是,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高颎那平静无波的脸和杨素那沉凝内敛的姿态上时,预想中的种种情绪,并没有如期涌现。 没有不喜,没有厌恶,甚至连当年的算计与猜忌之心,也仿佛被时光长河冲刷得淡若无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能明确察觉到的释然—— 就像看到两件曾经颇为在意...如今却已无关紧要的旧物,它们依旧在那里,却已无法再扰动心湖半分。 当年那些激烈的情绪,争位的焦灼,对“异己”的猜忌,仿佛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戏文。 主角虽是自己,感受却已经隔了一层。 ...... 第536章 凌笑 是因为放下了权柄,心境不同了? 还是因为这数年间天下剧变,见识了真正倾覆的危机与忠奸的面目,往昔的朝堂恩怨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不得而知。 只是在这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对高颎、杨素,确已无甚波澜。 这奇异的感觉只是一闪而过,杨广面上神色未变,在杨昭率百官山呼万岁的朝贺声中,他轻轻抬手:“平身”。 而后,目光重新在高颎与杨素二人身上略作停留,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地说了句:“二位辅佐皇帝,辛苦了。” 高颎与杨素闻言,心中俱是震动! 他们早已做好面对太上皇冷遇的准备。 毕竟,过往的龃龉是实实在在的。 可万万没想到,杨广竟是如此反应。 没有冷淡,没有讥诮,没有旧事重提的敲打,只有一句平淡如水的“辛苦了”。 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态度更让他们意外,甚至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那份预想中的不自然与紧绷,在杨广这出乎意料的平和面前,竟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了。 最终,高颎深深一揖:“老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杨素亦躬身:“陛下励精图治,臣等唯尽心辅佐而已。” 銮驾与仪仗合流,浩浩荡荡进入洛阳城,直抵皇宫。 杨广甚至拒绝了稍事休息的建议,只匆匆换了身更轻便的袍服,便催促摆驾,目的地明确——虎威王府。 此时的虎威王府,早已得了宫中急报,上下肃然,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长孙无垢调养得当,已能起身,听闻太上皇、太上皇后与当今陛下亲临,虽感意外,却也镇定,在贴身侍女云秀的搀扶下,于王府正厅迎候。 杨广一行人抵达王府时,府门洞开,护卫、仆役跪迎两旁。 杨广几乎不等车停稳便下了御辇,萧美娘紧随其后,杨昭陪在一侧。 “臣妇长孙氏,恭迎太上皇、太上皇后,恭迎陛下!”长孙无垢欲行大礼。 “快免礼!你身子要紧!”萧美娘抢上前,亲手扶住长孙无垢,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怜爱道:“好孩子,气色恢复得不错,但还需好好将养,这些虚礼就免了。” 杨广也点头,目光却已经看向了一侧的乳母,准确地说,是看向其怀中的襁褓。 长孙无垢见状,朝乳母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刻小心翼翼地将那包裹在柔软锦缎中的小小婴孩,呈到杨广和萧美娘面前。 萧美娘接过孩子,动作轻柔无比。 杨广也凑上前,两人头挨着头,目光聚焦在那张酣睡的小脸上。 刹那间,两人的脸上同时绽放出笑容。 “瞧瞧,这眉眼...多俊!”萧美娘轻声赞叹,指尖轻抚过婴孩细软的胎发。 “鼻子像他父王,嘴巴...倒是有点像长孙丫头。”杨广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欣喜与慈爱。 似乎方才在城外面对旧臣乃至一路上的风尘疲惫,都被这新生命带来的喜悦,冲刷殆尽。 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孩的脸颊,那触感让他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好,好!天庭饱满,是个有福气的!” 杨昭在一旁微笑看着,心中亦感温暖。 长孙无垢垂首恭立,心中安定之余,也为孩子能得到如此厚爱而欣慰。 喜悦地逗弄了一会儿孩子,杨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咦?凌云那小子呢?怎不见人,跑去哪儿了?” 杨昭连忙答道:“父皇,凌云半年前便已离京,前往河东处置一些紧要军务。事关北疆与太原的动向,儿臣与其商议后,认为他亲自前往处理更为稳妥。” “河东?军务?”杨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喜色稍敛,带上了几分不满与责怪,“什么军务能比他媳妇生孩子还紧要?他这做夫君、做父亲的,合该留在洛阳陪着!” “吾儿,不是朕说你,你身为皇帝,与凌云也算亲厚,怎么就不知道体恤他?” “朝中难道就无人可用了?非得这时候把他派出去操劳?” 他语速颇快,虽是指责,但并无真正的怒意,更像是长辈式的埋怨。 杨昭自然明白杨广的心思,只是他又能怎么办? 事情都是凌云定下的,自己就是个批条子的啊! 只得苦笑道:“父皇教训的是。只是河东之事确实千头万绪,关乎大局...” 萧美娘也柔声劝道:“凌云向来稳重,他既然决定去,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好在无垢和孩子都平安,这便是最大的福气了。你呀,就别怪皇帝了。” 杨广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但显然对凌云此刻不在仍有些耿耿于怀。 他又低头看了看萧美娘怀中的婴孩,忽然眸色一动,搓了搓手,问道:“对了,这孩子,可曾取名了?” 长孙无垢心思玲珑,立刻轻声回道:“回太上皇,大王平日里公务繁忙,极少理会后院之事,此次也是临行匆匆,故...尚未及为孩儿取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温婉的双目中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期盼:“太上皇学识渊博,见识超卓,若能垂怜,赐下名讳,必是孩儿天大的福分,也是我王府满门的荣耀。” 这话说得极其得体,既说明了孩子还没有取名的现状,又将命名权捧到了杨广面前,极大地满足了后者的心意。 更是无形中拉近了王府与皇家,尤其是与太上皇之间的亲密关系。 杨广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随即,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开始捻须沉吟。 萧美娘与杨昭皆是含笑看着。 片刻后,杨广的目光再次落回婴儿熟睡的小脸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仿佛透过这张崭新的面容,看到了多年前的旧时光。 而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感慨:“朕还记得,当年凌云初到大兴城,来到朕身边时...年纪也不大,脸上总带着笑。” “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说着,他的语调变得低沉了些:“可是后来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脸上的笑容就渐渐少了。” “是朕登基之后吗?” “或许更早?” “肩上担子重了,要考虑的事情多了,要面对的风雨也急了...他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威严,是朕的肱股,是大隋的柱石。” “可朕有时候想起来,倒宁愿他还能像从前那样,多笑笑。” 说到这里,杨广伸出手,轻柔地抚过婴孩的襁褓,仿佛要将自己的期盼与祝福灌注进去:“所以,朕希望这个孩子,别像他父王那样,年纪轻轻就扛着那么重的担子。朕希望他...能多笑笑,活得轻松些,快活些。” 杨广抬起头,目光扫过长孙无垢、萧美娘和杨昭,最终又重新定在婴儿的小脸上,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就叫‘笑’吧。愿他此生,笑口常开,平安喜乐。” 凌笑。 ...... 第537章 归途与烽烟 简单的一个字。 却承载了杨广对凌云的隐隐疼惜,对过往岁月的怅惘追忆,以及对这新生儿未来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祝福。 厅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垢眼中水光,盈盈下拜:“臣妇代大王,代孩儿,谢太上皇赐名隆恩!” 萧美娘点了点头:“凌笑...好,朗朗上口。” 杨昭笑道:“父皇一片慈爱之心,凌云若是知晓,也定然欣喜。” 杨广看着被正式命名为“凌笑”的婴孩,露出笑容,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大事的满足。 ...... 黄河的风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两侧愈发苍翠的密林。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马蹄声在寂静的峡谷中显得格外清脆急促。 马背上,凌云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的披风在疾驰中向后拉得笔直。 他微伏着身躯,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道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张平日指挥若定、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虽无太大的波澜,但眉宇间那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急切,却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让人难以察觉。 后方,宇文成龙努力控着马缰,紧紧地跟着。 只是长时间保持这样的速度,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此刻的他,额上已经见了汗,气息也微微有些喘。 他跟随凌云的时间虽不算太长,但已经深深领教了这位年轻王者的威严与深不可测。 在他的印象中,凌云永远是冷静的,任凭外界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可这次从河东启程返回洛阳,大王的情绪明显不同。 不是暴躁,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沉默的急切。 他几乎不在途中的城镇停留过夜,每日天未亮便启程,直至星斗满天,方才肯寻驿站或在野外扎营,略作休整。 饮食也极为简单,常常是干粮清水对付了事。 宇文成龙心中明白,那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得知自己的孩子已经降临人世,而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时,无法宣之于口...却深入骨髓的牵挂与焦急。 这份情感如此真实,让宇文成龙不免暗自感慨。 原来,即便是威震天下的虎威王,心底也有这样一片温软之地。 ...... 河东。 永安城下,战鼓甫歇,空气中却弥漫着比厮杀时更令人压抑的滞涩。 李世民勒马阵前,望着城头那面陡然竖起的“屈突”大旗,以及城下那片因短暂而激烈的接触战留下的狼藉,面色沉静,眼底却波澜暗涌。 在他身后,徐茂公羽扇轻摇,眉头微蹙,罗成、姜松、裴元庆等人,面色也不好看。 对面,秦琼骑着黄骠马立于左翼,双锏低垂,甲胄上沾着尘土与几点不属于他的血迹。 尉迟恭在右翼,铁鞭横在马鞍,怒瞪着那已然紧闭的永安城门。 初战受挫。 情报中兵力薄弱、守将平庸的永安城,不仅有屈突通亲自坐镇,更藏着一支精悍犀利的骑兵! 那支骑兵人数不多,约两千,甲胄旗号混杂,看似是河东郡兵,但冲锋之果决,变阵之迅捷,配合之默契,绝对堪称劲旅! 他们像一把精准的锥子,在唐军攻城阵型将展未展的时刻,狠狠地扎了进来,造成相当的混乱与伤亡后,又毫不恋战地快速撤回城内。 若非李世民反应迅速,徐茂公调度及时,秦琼、尉迟恭、罗成等将及时驰援,恐怕损失更大。 “好一个屈突通!”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既有对其能力的认可,更有深深的疑惑与警惕。 “藏兵于城,伺机侧击,稳中带狠。只是...”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顿了顿,“以屈突通往日用兵的风格...及河东郡兵素来的战力,怎会突然有如此一支骑兵?。” 徐茂公羽扇轻点掌心,沉吟道:“屈突通镇守河东多年,秘密操练一支精骑以备不时之需,虽出人意料,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说着,他的语气严肃了一些:“二公子,此战虽只是小挫,却需警惕。河东防御,恐比我等预想更为严密。屈突通此人,用兵向来持重,此番主动出击,或许...是得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授意或支持?” “授意?支持?”李世民眉头紧锁,“谁人能越过朝廷,暗中支持屈突通?难道...”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令他父亲都忌惮无比的名字,随即又暗自摇头。 不可能。 那人刚刚得子,此时的心思理应在洛阳才是。 况且....以其身份地位,若真要干预河东,又何必如此麻烦? 直接调朔方铁骑压境,岂不是更加干脆? 他将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对徐茂公道:“军师所言有理。无论如何,永安有备,屈突通在彼,强攻不易。” “传令,大军后退十里,择地扎营。多派斥候,详查永安周边。” ...... 河北,乐寿。 窦建德的府邸内,酒肉气味与汗味混杂。 窦建德正用匕首插着一大块滴油的烤羊腿往嘴里送,听着麾下将领吵吵嚷嚷议论河东传来的消息。 “...没了李密,昔日瓦岗的那帮英雄,也是没落了。跟着那李二郎去打河东,结果被阻在了永安城下,啧啧...”刘黑闼哈哈笑着,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 谋士宋正本则拿着一份详细的密报,皱眉道:“据报,唐军初战失利,倒非攻城受挫,而是被一支从未现身的精锐骑兵侧翼突击,伤了前锋锐气。” “骑兵?”窦建德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油手在胡须上抹了抹,眯起眼睛,“秦琼与那尉迟恭也非寻常之人,有他二人为左右先锋...屈突通手下的骑兵焉能挡之?” “我等与屈突通交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那点家底,还不是门儿清?”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他们与屈突通,一个在河北,一个在河东。 彼此在交界的地带拉锯多年,可谓是知根知底。 屈突通用兵老辣沉稳,善守不善攻,麾下的兵马,守城尚可,但野战争锋尤其是骑兵突击,从来不是其长处。 “王伏宝,”窦建德看向另一员心腹大将,“要是让你带咱们最精锐的骑营,去冲秦琼、尉迟恭刚刚展开的阵脚,你有几分把握能占到便宜,还能全须全尾退回来?” 王伏宝是窦建德麾下的第一骑将,勇猛善战。 他仔细想了想,老实摇头:“若是突然袭击,占些便宜或许可能...那尉迟恭,末将不曾与其会面,不知其本事如何...” “可秦琼绝不是吃素的,罗成那小子的枪也快,而且徐茂公那个牛鼻子就在中军...想不付出代价就退走,难。” “除非...那支骑兵本身的战力就极高,与将领的配合极熟,而且对唐军阵型的弱点,把握得极准。” ...... 第538章 初为人父 窦建德把羊腿骨往桌上一扔:“这就对了。屈突通要真有这么一支藏着掖着的宝贝骑兵,早几年老子还能在河北站稳脚跟?不对劲,这事儿透着邪性。” 随即,又看向宋正本:“老宋,你说,屈突通...是不是得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劲援助拳?” 宋正本捻须沉吟:“主公的意思是...朝廷?可若是朝廷明着调兵支援,动静不会小。若是暗中...” “暗中?”窦建德嘿嘿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能暗中给屈突通塞进去这么一支能打的骑兵,还能让他用得这么顺手...普天之下,除了那位...” “这不太可能吧?” “若真是那位出手,又岂会如此麻烦,直接派兵围了太原,不是一了百了?” 众人纷纷开口,脸上带着惊疑。 窦建德微微沉吟,似乎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还是十分谨慎道:“嗯...这热闹,咱们先瞧着。李渊要是真顺风顺水,咱们再趁火打劫也不迟。要是这里头真有古怪...” “咱们可得离远点,别崩一身血。” 说完,又再次看向宋正本:“对了,咱们给洛阳的贺礼,送到了吧?” “算算日子,该到了。” ...... 洛阳,虎威王府。 “恭迎大王回府!”狗蛋带领着护卫、仆役跪了一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恭敬。 凌云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将马缰随手抛给身后的宇文成龙,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便大步流星向内走去,声音比平日里快了几分:“王妃何在?” “回大王,王妃在后院暖阁将养,小...”狗蛋的话音未落,凌云的身影便已经转过影壁,留下淡淡的回音:“不必通传。” 他径直穿过重重院落,步伐越来越快,带起的风惊动了廊下悬挂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沿途遇到的侍女、仆妇皆慌忙避让至道旁,屈膝行礼。 暖阁坐落在一片花木之后,幽静宜人。 门前,蒹葭正带着云秀打理花草,前者眼尖,先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眼中闪过惊喜:“凌大哥。” 一侧的云秀见状,急忙停下动作,敛衽下拜:“大王。” 凌云朝两人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入了暖阁。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滤进来,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药香,窗边铺设着厚软锦垫的矮榻上,长孙无垢半倚着,身上盖着湖蓝色的薄衾,产后略显清减的面容上带着柔光。 此刻,她正低头凝视着怀中那小小的一团,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位面相敦厚、衣着干净的乳母垂手侍立在榻侧不远处。 听到门响,长孙无垢抬眼望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喜与柔情,唇边漾开一抹极柔和的微笑:“夫君...” 凌云的目光却在她开口的瞬间,便已牢牢锁在了她怀中那小小的包裹上。 他几步便跨到榻前,步伐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却又在临近时骤然放轻,仿佛生怕自己的一身风尘惊扰了什么。 接着,微微弯下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张熟睡的、红润娇嫩的小脸。 那么小,那么软。 眉毛是极淡的两弯,小鼻子挺翘,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随着平稳的呼吸而轻轻翕动。 包裹在襁褓中,像一团世间最柔软的暖玉,散发着纯净的生命力。 这就是...他的骨血。 一种陌生而磅礴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凌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 “我们的孩儿...”长孙无垢的声音轻柔响起,带着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接着,她将襁褓稍稍托起,让孩子的面容更清晰地呈现在凌云眼前。 凌云的手抬起,那双手曾稳握染血的擎天戟,曾执掌生杀予夺的朱笔,此刻...却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显得有些僵硬无措。 他屏住呼吸,极小心地,用略微粗糙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孩那吹弹可破的脸颊。 温热的,柔嫩的,不可思议的触感,从指尖直抵心尖。 小婴孩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陌生的触碰,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点奶气的咂嘴声,小小的脑袋还在襁褓里蹭了蹭。 就这么一点细微的声响与动作,却让凌云整颗心都化成了春水。 他眼中常年的冷硬,在这一刻全部消融,化为了深潭般的柔和。 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初为人父的笨拙、惊喜,与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温柔。 接着,凌云小心地从长孙无垢怀中接过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小小生命。 起初的姿势还有些僵硬笨拙,但在乳母的指点下,他学得很快,手臂稳稳地托住襁褓,让孩子的头颈舒适地枕在他的臂弯里。 他低下头,目光再无法从这张小脸上移开半分。 “他...可还乖顺?”凌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长途跋涉的微涩,却浸满了罕见的柔和。 “嗯,乖得很。除了饿了、尿湿了,很少啼哭。”长孙无垢温柔地注视着父子二人,眼中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 “太上皇那日来看,抱了好一会儿,说这孩子天庭饱满,是个有福气的,还说...” “嗯?”凌云抬眼问道,“太上皇来过?何时?” “半个月前,太上皇与太上皇后的銮驾便从江都回了洛阳。”长孙无垢柔声道,“陛下率百官亲迎。太上皇回宫后,还未及安顿,便急着摆驾来了府上。” “看到孩儿,太上皇欢喜得不得了,看了又看,还...”她声音更轻了些,带着感激,“还亲自为孩儿赐了名。” “赐名?”凌云再次抬眼,“吾儿有名了?叫什么?” “是。”长孙无垢点头,眼中泛着温柔的光彩,“太上皇说,他记得夫君初到大兴城时,年少爱笑,笑容干净明亮,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可后来肩上担子重了,要考虑的事情多了,笑容便渐渐少了...” ...... 第539章 长孙无忌来访 笑。 简单的一个字,却像一柄温柔的槌,轻轻敲在凌云的心上。 杨广竟将他当年的模样,记得这般清楚,更将对往昔的某种感慨与对未来的朴素祝愿,都寄托在了自己的孩儿身上。 凌云低头,看着怀中安然酣睡的凌笑,指尖再次轻柔地抚过那细嫩的脸颊,低低地重复:“凌笑...好。” 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动容。 这个“笑”字,是期许,是祝福,更是...杨广对他凌云负重前行的一种无声慨叹与慰藉。 “夫君一路劳顿,快坐下歇歇。”长孙无垢见他神色,知他心中触动,柔声劝道。 说完,又看向一侧的乳母:“让云秀给大王备些温热的羹汤来,要清淡些。把大王惯用的茶具也备上。” 乳母连忙应声,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凌云抱着孩子,在榻边坐下。 长孙无垢倚在锦垫上,含笑看着,不时轻声说着孩子这几日的趣事,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偶尔无意识挥舞小手的样子... 温馨宁静的氛围流淌在暖阁之中,直到云秀端来羹汤,蒹葭奉上清茶,这静谧才被稍稍打破。 凌云小心地将孩子交还给长孙无垢,这才接过汤碗,慢慢啜饮。 “这些时日,各方得知孩儿诞生,贺礼与拜帖络绎不绝,府门前的车马都快排到坊口了。” 长孙无垢想起正事,示意云秀取来几本厚厚的册子。 “妾身与景先生初步整理过,按规制收下了一些寻常贺仪,其余过于贵重或来历敏感的,都已登记造册,封存入库,只等夫君回来定夺。” 凌云放下汤碗,接过礼单名册,快速翻阅。 除了那些旧部之外,各地督抚,以及得知风声的世家大族,贺礼贺帖都到了。 就连窦建德,居然也派人绕路送来了一对品相极佳的玉麒麟,附上的帖子语气拿捏得十分“客气”。 言道:“欣闻虎威王弄璋之喜,谨备薄礼,聊表贺忱,望大王勿以贼逆见拒”。 凌云一一看过,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些贺礼,不仅仅是人情往来,更是天下各方势力对虎威王府,对他凌云,乃至对这个新生继承人的态度与试探。 他得子,在许多人眼中,意味着这个与皇室紧密绑定、手握倾国之权的庞然大物,传承有序,根基愈稳。 “照旧例处置即可。贵重之物单独造册,着人誊录副本,呈报宫中备案。” 凌云将册子递回,语气淡然:“窦建德的东西...既然他敢送,咱们便敢收。登记在册,按中等规格回一份例礼,不必多言,也不必刻意冷淡。” 这份气度与拿捏,让长孙无垢眼中闪过一抹钦佩之色。 正说话间,狗蛋在门外轻声禀报:“大王,王妃!长孙公子在前厅求见,说是来探望王妃与小世子。” 长孙无垢看向凌云,后者轻轻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此处并无外人。” 不多时,长孙无忌便快步走入,自从杨广去往江都之后,他在朝中便领着一个不起眼的文散官,品阶不高,但举止气度已非一般。 见到凌云,他立刻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下官长孙无忌,拜见大王。恭贺大王喜得麟儿!” “辅机来了,不必多礼。”凌云抬手虚扶,语气带着对妻族亲眷的亲近,“此处是家宅,随意些。” “谢大王。”长孙无忌这才直起身,又转向妹妹,关切道:“身子可大安了?母亲在家中日夜惦念,只是恐扰了你休养,才未过来。” “劳兄长和母亲挂心,我已好多了。”长孙无垢微笑,“快来看看你外甥。” 长孙无忌眼中立刻放出光来,满是好奇与欢喜,凑到榻边,看着那襁褓中的小婴儿,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好,好!这眉眼...真像大王,英气勃勃。这鼻梁嘴巴,倒是随了咱们长孙家,清秀!” 他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搓了搓手,“我这舅父可否...抱一抱?” 长孙无垢笑着将孩子递过去,长孙无忌连忙接过,动作起初也如方才的凌云一般,有些生疏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稳稳托住。 看着怀中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他的眼中满是初为人舅的喜悦,与对妹妹的疼惜,絮絮地说着孩子像谁,将来定有出息之类的话,尽是家常的温情。 暖阁内笑语晏晏,直到长孙无忌将孩子交还乳母,神色间才渐渐凝重起来,欲言又止。 凌云何等敏锐,放下茶盏,看向他:“辅机,可是有话要说?”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气,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大王明鉴。下官今日前来,一是探望无垢与外甥,共享天伦之喜。” “二来...也是想向大王请命。”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渴望与坚毅:“大王身系天下安危,肩负平叛重担,日理万机。无忌虽才疏学浅,官卑职小,但毕竟是王妃兄长,是大王亲眷,更身为大隋臣子,值此多事之秋,岂能只享清闲?” “无忌愿为大王分忧,为朝廷效力,哪怕只是做些微末琐事,奔走之劳,也胜过在京师空耗岁月。望大王允准,给个差事...” 这番话,既有对妹妹一家的亲情,更有年轻人渴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抱负。 毫不掩饰,反而显得坦荡。 长孙无垢有些意外地看着兄长,又看向凌云,眼中带着些许担忧与期待。 凌云看着长孙无忌,目光沉静,并未立刻回答。 暖阁内安静了下来,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你有此心,是好事。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确需可靠得力之人。” 他微微沉吟,似在权衡:“只是你虽出身名门,然资历尚浅。若骤升高位,恐引人非议,于你长远亦非益事。” 长孙无忌心中一紧,却听凌云继续道:“眼下倒有一处,正需一个心思缜密、可靠,又能代表本王心意的人前去。” “请大王明示!无忌万死不辞!”长孙无忌精神一振。 “潼关。”凌云吐出两个字,眼神变得正色了几分。 “如今河东战事已起,李渊兵锋南指,潼关压力骤增。樊公虽稳,但毕竟年岁渐长,精力或不比当年。本王需要一双更年轻、更敏锐的眼睛在那里,既能协助樊公处理军务政务,也能将潼关乃至关中一线的情形,及时准确地报与朝廷知晓。” 他看着长孙无忌:“你可愿前往潼关,以‘兵部员外郎、监潼关粮秣转运’的名义,实则是朝廷的耳目与佐贰,襄助樊公,确保潼关万无一失?” “此职不高,事务繁杂,且责任重大,更兼前线凶险,你可想清楚了?” ...... 第540章 杨广召见 长孙无忌几乎没有犹豫,拱手肃然道:“蒙大王信重,无忌感激不尽!此去潼关,绝不敢有丝毫懈怠!纵有千难万险,亦在所不辞!” “好。”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回去稍作准备,三日后启程。本王会手书一封于樊公处,说明情由。到了潼关,多看,多听,多学,少说。遇事多与樊公商议,若有紧急或特别之事,可直接密奏本王。” “遵命!谢大王!”长孙无忌心中激荡,既有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正事议定,暖阁内的气氛稍松。 长孙无忌又陪着妹妹说了会儿话,见凌云似乎也有倦意,便识趣地告退。 待长孙无忌离去,暖阁内重归宁静。 凌云揉了揉眉心,连日的奔波与方才的情绪起伏,到底消耗不小。 长孙无垢心疼道:“大王且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息片刻吧。” 凌云点了点头,刚欲起身,狗蛋便再次跑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加盖宫中紫绶印信的书函,隔着门帘低声禀报:“大王,宫中遣内侍送来急函,太上皇召大王入宫觐见。” 太上皇? 凌云的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看向长孙无垢:“太上皇相召,我需入宫一趟。” 长孙无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轻声叮嘱:“太上皇慈爱,想必记挂大王,大王且去。” 凌云点了点头,对蒹葭、云秀略一示意,便转身大步出了暖阁。 那股因初为人父而漾开的柔和气息,在他步出房门,重新沐浴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的瞬间,便已收敛无形。 玄色衣袍拂过门槛,他依旧是那个威仪深重的虎威王。 “备马,入宫。”命令简洁。 ...... 皇宫,西苑,观德殿。 此处乃是杨广回洛阳后偏爱的一处居所。 殿内的摆设十分简单,只在临窗的软榻处设了座。 杨广一身赭黄色常服,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斜倚在引枕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望着殿外一株枝叶扶疏的古柏,神情有些悠远。 萧美娘陪坐在一侧,摆弄着茶具。 内侍引着凌云入内。 凌云趋步上前,依礼参拜:“臣,叩见太上皇,太上皇后。” “起来吧,这儿没那么多虚礼。”杨广的目光从古柏收回,落在凌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瞧着倒是没瘦,就是这一身尘土气,怎么?回府这么久还不及沐浴?” 这话带着几分长辈的挑剔,又有些关切。 凌云起身,垂手恭立:“接到太上皇召见旨意,不敢耽搁,直接过来了。失仪之处,请太上皇恕罪。” “恕什么罪。”杨广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爱妃,给他也倒杯茶,瞧这嘴唇干的,定是赶路急了。” 萧美娘含笑应了,亲自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汤递给凌云。 凌云双手接过:“谢娘娘。” 待凌云坐下,饮了两口茶,杨广才又开口,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明显的责备:“长孙丫头有孕在身,你竟能丢下她跑去河东!那丫头教养好,性子柔顺,不说什么,你心里就没点数?孩子落地,你这当爹的影儿都不见,像什么话!” 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重点之一。 杨广盯着凌云,目光炯炯:“那是闯鬼门关的险事!你不在王府,府里又没个正经长辈镇着,像什么样子!” 这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萧美娘在一旁,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却并未劝阻。 凌云微微低头,任由杨广斥责,心中并无半分不悦,反而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世上,能以这般口吻对他进行说教的人,不多。 “太上皇教训的是,是臣考虑不周。”凌云恭声,“河东之事牵涉甚广,需臣亲往处置,以免局势旁生枝节。” 他抬眼,看向杨广,眼神诚挚:“幸赖太上皇慈恩回銮,亲临照拂,赐名隆恩,臣感激不尽。” 提到赐名,杨广脸上的怒色稍稍缓和,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而后,重新靠回引枕,把玩着玉珏,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随口问道:“河东那边...皇帝跟朕略提了提你的布置。朕不问细节,只问你一句,局势...可控吗?” 他没有问具体计划,没有点评李渊父子,甚至没有提及任何有关的名字,只是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这是退位帝王应有的分寸,也是对眼前这位执掌大隋军事权柄的凌云,最深的信任。 凌云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语气平稳:“回太上皇,一切尽在掌握。无论是李渊,亦或是其他诸多反贼,如今所求,不过割据之利,还未有席卷天下之能。臣已布下安排,请太上皇宽心。” 他没有说太多保证,但“一切尽在掌握”这几个字,配合他沉静如渊的气度,已经足够有说服力了。 杨广眯着眼,看了他半晌,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珏,缓缓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 说着,他抬起眼:“你要记住,你是大隋的虎威王,也是如今朝廷的定海神针。你的安危,不止关乎你一家。行事可以狠,可以绝,但绝不能将自己置于不可测之险地。有些事,不必事事亲为。” 这话语重心长,既有帝王对重臣的告诫,亦有长辈式的关怀。 “臣明白,谢太上皇提点。”凌云应道。 “明白就好。”杨广似乎有些倦了,摆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陪陪你的王妃和孩子。有空的时候,多抱笑儿进宫,给朕瞧瞧。” “是,臣告退。”凌云起身,再次行礼,后退几步,方才转身离开观德殿。 ...... 虎威王府,一片宁谧。 这份宁谧并非死寂,而是喧闹有序,生机内敛。 廊庑下,侍女们步履轻缓,手中或捧着浆洗后的襁褓布料,或端着为王妃调理身子的精致药膳。 庭院里,几株晚桂开得正盛,甜香幽幽,与暖阁窗内飘出的清淡乳香交融在一起。 仆役们打扫落叶的动作都放得轻了,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也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小世子凌笑的诞生,如同给这座向来威严肃穆的王府,注入了一脉最柔软的生气。 凌云在府里的日子,明显多了起来,但也算不上清闲。 每日仍有军报文书从四方送达,谛听自河东发回的密函,高绍自朔方呈上的边情摘要,乃至皇帝杨昭不时送来的询问手谕。 他皆在书房中一一披阅处置,只是,处理公务的间隙,他总会起身,信步走向后院的暖阁。 ...... 第541章 沸腾的潼关 暖阁窗明几净,轩敞通透。 长孙无垢产后调养得宜,气色日渐红润,此刻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银针穿梭,在一块宝蓝色的小小锦缎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白虎纹样。 阳光透过细密的蝉翼纱,柔柔地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摇篮就在她手边不远,乳母安静地坐在一旁做着针线,目光不时慈爱地掠过摇篮。 凌云走进来时,往往无需通传。 他会先看一眼妻子,目光柔和,然后便自然而然地走到摇篮边,俯身去看那个小生命。 凌笑似乎格外贪睡,醒着的时候不多,偶尔睁开乌溜溜的眼睛,也不怎么哭闹,只是好奇地转动着眼珠,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每当这时,凌云便会伸出手指,轻轻碰碰他柔软的小手,那小手便会无意识地蜷起,握住他的指尖。 那微不足道的力道,却每每让这位握惯了沉重的擎天戟、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第一重臣,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有时,他会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在臂弯中轻轻摇晃。 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如今的沉稳熟稔。 他会低声对襁褓中的婴儿说些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长孙无垢能隐约听见几个词,似是边塞的风物,似是军中的趣闻,又似只是毫无意义的呢喃。 每当这时,长孙无垢便会停下手中的针线,含笑望着父子二人。 蒹葭和云秀也会在旁陪着。 蒹葭活泼些,常寻些精致有趣的民间小玩意来,说是给小侄儿“开眼”,虽然凌笑大多时候只是懵懂地看着。 云秀则细心些,总及时添上热茶,或更换摇篮旁温着的清水。 王景、杨玄奖、宇文成龙,乃是李元吉等,有时也会被召来禀事。 但皆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间,目不斜视,但耳中听着内里偶尔传来的...大王那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声低语,心中对这位主上的敬畏里,便又悄然掺入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王府的高墙,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墙外,是暗流涌动、战云密布的天下。 墙内,是初生婴孩的细弱呼吸、妻子温柔的穿针引线、庭院里的桂花甜香。 这份安宁,如同暴风眼中那奇异而珍贵的平静,是凌云最终要守护的图景之一。 他沉浸其中,却并未沉溺。 每一次温柔的低语后,每一次凝视婴孩睡颜后,他转身走向书房时,步履依旧沉稳,眼神重归锐利清明。 家国之重,柔情铁血,在他身上并行不悖,且彼此支撑。 ...... 另一边,年轻的“兵部员外郎、监潼关粮秣转运”的长孙无忌,正风尘仆仆地站在潼关东门的城楼之下。 面对着一片近乎沸腾的忙乱景象,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无措,与随即涌上的强烈责任感。 潼关,天下雄隘,扼守关中咽喉。 城高池深,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但此刻,吸引长孙无忌目光的,并非关城本身的巍峨,而是关城背后、沿着潼水河谷与附近山坳铺展开的、一眼望不到边的临时营区与纷乱人流。 正如凌云所料,也如樊子盖在接到他手书后,初次见面时,便直言不讳告知的——河东百姓的大规模迁移,已将潼关后方变成了一个庞大、嘈杂、亟待梳理的“蜂窝”。 “长孙大人,请看。”樊子盖指着关下那一片片杂乱搭建的窝棚、帐篷,以及络绎不绝从东面官道涌来、扶老携幼、推车挑担的人流,声音中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奉大王之命,河东临近战区的百姓陆续迁来,至今已逾二十万口!后续可能还有。” “眼下最急的,一是安置,这么多人,不能露宿荒野,秋凉了,一旦生病,极易蔓延。” “二是口粮,每日消耗巨大;” “三是治安,人多必杂,难免有宵小之辈或心怀怨望者,混迹其中。”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长孙无忌年轻的面庞:“大王手书言道,长孙大人心思缜密,可堪佐助。老夫直言,此地无甚高深谋略,唯有琐碎实务,千头万绪,最耗精神。” “粮秣登记、分发、调配,民夫编组、安置区划分、纠纷调处...桩桩件件,皆关乎人命,关乎军心稳定,关乎潼关能否安然作为关中屏障,而非自乱阵脚之祸源。” 最后,他的目中闪过郑重之色,一字一句地问道:“大人可愿从这些‘微末’之事做起?”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土、汗味与炊烟气息的空气,压下心中因这庞大场面而生的震撼,郑重拱手:“下官既奉王命而来,自当竭尽全力,协助樊公,处理好这些‘琐事’。请樊公吩咐。” 樊子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也不客套,当即召来几名书吏和仓曹属官,将一摞厚厚的户籍册、粮簿、物料清单堆到长孙无忌面前。 “此乃目前已登记民户之概要及仓廪存粮之数。大人先熟悉情形。” “今日起,粮秣入库、出库之核验,民户每日口粮配额之制定与下发督查,安置营地分区规划之协助,便由大人总揽。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老夫,或与几位熟稔民事的参军商议。” 接下来的日子里,长孙无忌便如同被卷入了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 他需核对每日从洛阳、关中各地运来的粮车数量,与仓吏一同监称入库,丝毫不敢懈怠,因为每一粒米都关系到关前军士与关后百姓的肚皮。 他需根据不断变动的民户名册,计算每日口粮分发总量,并监督发放过程,防止克扣、冒领。 安置营地里,为了争夺一块稍干爽的地皮,或者一捆搭建窝棚的茅草,而起的争执每日都有数起,他需带着寥寥几名属吏前去调解,常常说得口干舌燥。 在这样的氛围中,他褪去了在洛阳时的文士常服,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 每日天色未明便起身,直至星斗满天,方能暂歇。 起初,面对那些满面尘灰、眼神惶恐或麻木的百姓,看着那似乎永远也理不清的账目,处理着层出不穷的琐碎麻烦,长孙无忌也感到过烦躁与深深的无力。 但每当夜深人静,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简陋的临时值房,看着潼关城头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轮廓时,他总会想起凌云与妹妹眼中的期许。 又想起自己离家前对母亲的承诺,以及对功业的渴望,他便又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 第542章 河东焦灼战 长孙无忌很快发现,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事务,自有其脉络。 他开始虚心向那些老练的仓吏书吏请教,学习他们快速验粮核账的技巧。 也会向经验丰富的军中老卒询问营地规划的门道。 他甚至亲自去观察百姓如何自行组织,如何利用有限资源搭建栖身之所。 渐渐地,他从手忙脚乱到渐有条理,从被琐事淹没到能抓住几个关键节点进行管控。 一直关注他的樊子盖,见其并非眼高手低之辈,做事踏实,肯学肯干,且心思确实细腻,能发现一些积年胥吏都可能忽略的疏漏,心中也渐渐认可,将更多实务交付于他。 ...... 河东大地,战局正如凌云所预期的那般,缓慢而胶着地演进着。 秋意渐深,原野上的草木由深绿转为苍黄,天空时常布满铅灰色的云层,寒风开始夹杂着肃杀之气,掠过一座座“易手”的城池。 屈突通成了唐军南下道路上,一道异常坚韧粘稠的屏障。 他并未固守一城一地,以蒲州为核心,沿着汾水、涑水等水系及重要官道,构筑起层层叠叠的防御据点。 这些据点或许不算特别险固,守军也并非绝对精锐,但在屈突通的调度下,总能给进攻的唐军制造足够的麻烦。 李世民好不容易拿下永安,可在后续的战事中,依旧常常受挫,让他用兵愈发谨慎。 他采纳了徐茂公的意见,不再急于直扑蒲州,而是稳扎稳打,逐一拔除这些外围据点,清扫侧翼,步步为营。 仗,打得很“实”,也很“苦”。 每一次进攻,都伴随着真实的伤亡。 河东军在屈突通的指挥下,抵抗意志顽强,战术灵活。 他们依城据守时,箭矢滚木礌石准备充分。 野战遭遇时,往往能依托地形节节阻击,或利用血骑营进行袭扰,破坏粮道,刺杀斥候。 在这样的情况下,唐军虽然凭借兵力与将领的优势,总能最终获胜,但推进的速度远不如预期,且每一场胜利都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秋雨连绵时,道路泥泞,粮车难行,唐军士卒衣衫单薄,多有怨言。 冬日寒风凛冽,攻城器械操作不便,守军却能凭借城墙躲避风寒,以逸待劳。 李世民的中军大帐里,地图上的标记缓慢地向南移动,但气氛却日渐凝重。 徐茂公的眉头很少舒展,秦琼、尉迟恭等猛将的铠甲上,多了许多兵刃划痕与烟熏火燎的痕迹,罗成的脸上也添了风霜。 就连最渴望战场拼杀的裴元庆,也因经常找不到痛快对决的对手,而显得烦躁。 “这屈突通,用兵如牛皮糖,黏上就甩不脱,啃下去又费牙口。” 一次苦战拿下又一座损毁严重的小城后,李世民望着满目疮痍的城墙和疲惫不堪的部下,对徐茂公叹道,“我军锐气,已被消磨不少。如今已是深冬,再拖下去,补给线愈长,士卒愈疲,恐生变故啊。” 徐茂公握着羽扇,眼中亦有忧色:“二公子所言极是。屈突通深谙‘以消耗挫锐气’之理。我军虽连胜,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且观其撤退路线与抵抗强度,似有章法,并非溃败,倒像...有意引导我军深入。” “有意引导?”李世民目光一凝,“军师是疑其有诈?” “是否有诈,尚难断言。”徐茂公沉吟,“但河东军抵抗之烈,超乎寻常。尤其是那支骑兵,来去如风,战法刁钻,绝非寻常郡兵所有,且只在侧翼袭扰,从不与我军主力正面决战。” “种种迹象,透着一股不协调之感。只是...若真是诱敌深入,其所图为何?” “蒲州已近在眼前,再往后,便是黄河,便是潼关...” 徐茂公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李世民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毡帘,望着外面飘落的零星雪花和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沉默良久。 而后,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管其所图为何,我军已至此地,粮草辎重半数已过雀鼠谷,开弓没有回头箭。” “如今之计,唯有加快步伐,争取在春荒之前,拿下蒲州,兵临黄河!” “届时,是渡河攻潼关,还是另做打算,再行斟酌。” 他的声音中带着决心,也有一丝被漫长消耗战催生出的急迫。 就这样,冬日的河东,战事并未停歇,反而在严寒与泥泞中,变得更加残酷与缓慢。 唐军像一头陷入泥潭的巨兽,每前进一步都需奋力挣扎,而看似不断后退的河东军,则如同泥潭本身,沉默地消耗着巨兽的体力与耐心。 表面的胜负天平似乎仍在向唐军倾斜,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已悄然笼罩在李世民及其麾下心头。 ..... 洛阳,虎威王府。 庭院中的桂树花期已过,甜香散去,而府里的宁静并未因季节更替而减损,反而因屋内炭盆升起的暖意,更添几分温馨。 凌笑似乎又长大了一些,襁褓已显得有些局促。 醒着的时候多了,那双酷似凌云的黑亮眼眸,越发显得灵动。 他依旧不爱哭闹,只是好奇地打量周遭的一切,偶尔会对着俯身看他的父王,咧开无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模糊的笑。 每当这时,哪怕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凌云冷硬的眉目便会彻底化开,那种近乎珍稀的柔和,连侍立一旁的云秀及乳母都看得怔住。 长孙无垢的身子已大安,除了偶尔在暖阁中做些针线,也开始在天气晴好时,抱着孩子在廊下略走动片刻。 凌云若在府中,常会陪在一旁,目光掠过妻儿,将这幅画面悄然镌刻心底。 他知道,这样的安宁如同琉璃般易碎,外间的风浪随时可能影响这方小天地的静谧。 因此,他更加珍视,处理公务的效率也愈发高,仿佛要将可能被战事打断的陪伴时光,预先积攒起来。 书房内,来自河东、潼关、朔方乃至更远地方的军报文书,依旧是每日必阅的内容。 王景整理好的谛听密函越发简洁,只汇报关键信息。 高绍从朔方发来的消息,则着重强调边境的“平静”与各部首领“恭顺”的例行问候。 长孙无忌从潼关送来的文书,则渐渐从最初的杂乱无章,变得条理清晰,虽仍是琐碎的粮秣人口数字,却能从中窥见关后秩序正逐步建立。 凌云批阅的速度很快,往往只写下寥寥数字的指令或“阅”字。 一切皆在预料之中,有条不紊地向着既定方向推进。 ...... 第543章 李靖往唐公府 太原城西北三十里,汾水河畔,一处不起眼的村落边缘,立着几间新修葺的土坯房。 时值严冬,院中一株老槐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李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边的土埂上,负手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是河东,是持续了数月、牵动天下目光的战场所在地。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面庞因北地风霜而略显粗糙,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山峦与弥漫的烽烟,看清那战场上的真实脉络。 红拂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粟米粥从厨房出来,见他伫立凝望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将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没有打扰。 李靖来到此地,已近七月。 回想去年此时,他尚在洛阳南郊的陋室之中,与红拂清贫度日,胸中却揣着精心撰写的平乱十策,欲献于朝廷,一展抱负。 那时他虽仕途蹇涩,却仍怀报国之心,深信大隋根基未丧,乱象可平。 然而,后来师父的话,却如冷水浇头,又似惊雷贯耳。 当时,他将信将疑地等待三月。 三个月过去了,李渊虽然并未公然起兵。 然而,北疆却开始暗流汹涌。 那些扎根边塞的世家大族,异动频频。 粮草、铁器、战马...这些敏感物资的流动变得暧昧不明。 以李靖的见识,自然清楚北疆的稳定对中原何等重要,稍有风吹草动,朝廷都该如临大敌,朔方总管府、幽并凉三州的长官更应警醒万分。 但,没有。 朝廷的邸报依旧四平八稳,朔方的高绍似乎只专注于防务与官方互市,对眼皮底下的暗涌视若无睹。 三州的地方官员也未见有什么雷霆举措。 他们仿佛心照不宣一般,集体对北疆的异常“失明”了。 这太不寻常,绝不是庸碌所能解释。 要么是朝廷中枢彻底腐朽失控,要么...就是有意为之。 联想到师父说的,朝廷会任由太原坐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站在一个巨大棋盘的边缘,窥见了执棋者落子的些许轨迹。 若真如此,那么李渊...或许真是天运所钟? 至少,是某些“大势”推动下的关键一环。 于是,他不再犹豫,带着红拂,悄然离开了洛阳,一路向北,最终在这太原城外的村落安顿了下来。 他没有贸然去唐国公府投效,一来性格使然,行事求稳。 二来也想近距离观察,这被师父和“大势”看好的李渊,究竟是何等人物,其势力又是如何真实的情况。 这一观望,便是近七个月。 他像个最耐心的渔夫,静静守在太原这条“大鱼”的侧近。 他看到了李渊如何以“忠勤王事”的姿态稳坐太原,暗中却招兵买马,结交豪杰。 看到了李秀宁如何以女儿身周旋于北疆世家之间,为家族织就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 也看到了河东战事一起,李渊如何迅速反应,派李世民率军南下,而太原后方如何在他的经营下,依旧保持着稳定与活力。 近七个月的冷眼旁观,让李靖对李渊的城府’其子女的能力、乃至这个新兴势力的潜力,都有了深刻的认识。 河东战事拖延近四月有余,唐军虽显疲态,但蒲州已唾手可得,战略上已取得重大进展。 李靖判断,此刻李渊阵营,正处于一个关键节点。 即将获得一块坚实的根据地,却也面临着战略选择与内部整合的压力。 此时投效,既能展现“雪中送炭”的诚意,又能凭借对大局的洞察,在未来的决策中占据一席之地。 时机,差不多了。 他转身走回院中,端起那碗尚温的粟米粥,慢慢喝下。 “决定了?”红拂轻声问。 “嗯。”李靖放下碗,目光深了一些,“潜龙已动,风云渐聚。是时候,入这场局了。” 次日清晨,李靖换上了最好的一件青布长衫,虽仍显寒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仔细将须髯梳理整齐,对镜自视,确保毫无潦倒颓唐之气,唯有沉静与内敛的锋芒。 ...... 太原城,唐国公府。 比起洛阳皇宫的巍峨、虎威王府的森严,这座府邸更显出一种厚重与勃发的生机。 府门虽未刻意僭越规制,但往来车马明显多于寻常的公侯府第,门前的石狮也被擦拭得锃亮。 守卫的兵卒虽着常服,眼神却精悍,站立如松,显然非寻常家仆。 李靖来到府门前,守门的队正打量了他一眼,见其衣着普通,风尘仆仆,但气度不俗,眼神沉静,自有威仪,不敢怠慢,上前抱拳:“此地乃唐国公府,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李靖拱手还礼,声音平稳:“劳烦通禀,京兆三原布衣李靖,字药师,特来拜谒唐公,有要事相禀。” 队正闻言,皱了皱眉。 每日前来投效或求见唐公的人不少,但大多有些来历或引荐。 眼前这位自称“布衣”,却直呼要见唐公,口气不小。 “阁下可有名帖或引荐书信?” “并无。”李靖摇了摇头,但看到队正脸上的犹豫,想了想后,又道,“在下之舅父,乃韩公韩擒虎。” 韩擒虎? 队正一愣。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乃是灭陈的名将,功勋卓着,虽已去世,但名头不是盖的。 眼前这人竟是韩大将军的外甥? 他再次仔细打量李靖,那份沉稳气度,倒确实有几分将门之后的影子。 只是...空口无凭。 正当队正犹豫是否要进去通传,或再多盘问几句时,府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谈笑声。 只见一位年约二十五六、身着锦袍、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几分爽朗贵气的青年,正与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边说边走了出来,似是刚刚办完事情。 这青年正是柴绍。 他刚向李渊汇报了近期通过北疆商路获取的一批紧要物资的情况,正要离去。 待走到门口,目光随意一扫,便注意到了正在与守卫说话的李靖。 李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往来鲜衣的人群中颇为显眼,但更显眼的是他那份即使在唐国公府门前,也泰然自若的气度。 柴绍心中一动,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他问那队正。 队正连忙行礼:“柴公子,这位先生自称韩擒虎韩大将军外甥,名为李靖。欲求见唐公,但无信物证明...” ...... 第544章 分析 柴绍闻言,目光再次落在李靖身上。 韩擒虎之名,即便在将门出身的家族之人耳中,也颇有分量。 随即,他便上前几步,拱手道:“在下柴绍,家父柴慎,昔年亦曾与韩大将军同朝。先生自称韩公亲眷,不知可有凭据?” 李靖还礼,不慌不忙道:“柴公子有礼。舅父韩公去世时,家中遭变,旧物星散,确无信物随身。唯有幼时随母居于舅父府中,曾见过令尊数面,彼时柴公子亦在,不过总角之年,或许不记得了。” “若柴公子仍心存疑虑,靖不敢强求,只请转告唐公,三原李靖,观势多时,今日冒昧求见,只为一陈对河东、北疆乃至天下走势之陋见,听与不听,全在唐公。” 这番话,既解释了没有信物的缘由,提及了可能的旧缘来增加可信度,更点明了自己并非盲目投靠,而是经过长期的观察,胸有见解而来。 姿态不卑不亢,目的也十分清晰。 柴绍仔细打量李靖神情,见其目光坦然,提及旧事自然,毫无闪烁作伪之态,心中的疑虑顿时去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对方提到“观势多时”、“对河东、北疆乃至天下走势之陋见”,显然不是寻常混口饭吃的门客,而是有所见地之人。 值此用人之际,无论此人的身份是否百分百确凿,这份气度和言谈便值得他引荐。 于是,柴绍脸上露出笑容,态度转为热情:“原来如此。李先生既是韩公亲眷,又有真知灼见欲献于唐公,柴某岂敢阻贤?守门者职责所在,先生勿怪。请随我来,柴某愿为引荐。” 说罢,侧身让路。 李靖拱手:“有劳柴公子。” 在柴绍的引领下,李靖步入了唐国公府。 府内气象,与他这些日子在外围观察揣摩的颇为吻合,少了些洛阳高门的浮华,多了些北地特有的坚实与蓄势待发的锐意。 柴绍一边引路,一边似不经意地攀谈,问些沿途见闻、对太原风物的观感。 李靖应答如流,既不过分吹捧,也不妄加批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柴绍心中暗自点头。 不多时,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书房在望。 经过通禀之后,二人被引入。 书房内,李渊正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河东蒲州的位置。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面容圆润,短须整洁,带着惯常的笑意,目光先落在柴绍身上,随即看向李靖,带着询问。 柴绍上前行礼:“世伯,小侄离去时,在府门外偶遇这位李靖先生。李先生乃前右武候大将军韩擒虎韩公之外甥,自称观察时势已久,有要事需当面禀告世伯,小侄见其气度不凡,所言恳切,故冒昧引见。” “韩柱国的外甥?”李渊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追忆,拱手笑道,“老夫昔年在朝时,亦曾仰慕韩公威仪。李先生远来辛苦,快请坐。” 李靖依礼相见,从容落座。 侍女奉茶后,李渊微笑道:“李先生一路劳顿。不知今日过府,有何见教?” 他语气温和,却将话题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靖双手接过茶盏,置于一旁,迎向李渊的目光,沉声道:“靖,一介布衣,本居洛阳南郊,粗读经史,妄议兵政。去岁此时,曾草拟平乱之策,欲献于朝廷。然,后来见闻种种,心意渐改,遂离洛阳,北上太原,于附近村落栖身,冷眼观察至今,已逾七月。” 他开门见山,坦陈来历与目的,毫不掩饰自己曾有意报效朝廷,以及后来的转变。 “哦?”李渊捻须,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不知李先生所见所闻何事,竟令心意更改?又观察我太原何事,竟耗时七月之久?” 李靖知道,真正的考校开始了。 他略一沉吟,组织语言,务求清晰客观、基于事实。 “靖所疑者,首在北疆。”李靖缓缓道,“今岁至今,北疆诸胡表面虽安,然边塞大族如范阳卢、祁县温等,与草原部落往来之密、货殖之巨,远超常例。” “粮秣、铁器、战马,此乃朝廷严控之物,却似暗流涌动,输往不明。” “此等情形,非止一日,稍有见识者皆能察觉。” “按理,朔方总管府、北疆三州长官,乃至坐镇洛阳的虎威王,早该察觉,并施以雷霆手段,整肃边务,防患未然。” 李渊目光微凝,听得认真。 “然,”李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许惊疑,“朝廷邸报,对此讳莫如深。” “朔方总管府,似乎只专注于官方互市与边境巡防。” “三州官员,亦未见有何严厉举措。” “整个北疆,呈现出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对那些显而易见的异常,集体视而不见。唐公坐镇太原,对此当有感受。” 李渊缓缓点头,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 “此为一疑。其二,便在河东。” 李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唐公起兵,攻略河东,屈突通善守,人所共知。然河东郡兵战力几何,储备多少?竟能与唐公麾下精锐相持四月之久?” “其间大小数十战,唐军虽步步推进,然损耗亦是不轻。纵使不提朔方与三州的虎狼之师。朝廷在关中有兵,在河洛亦有兵,为何始终不见大股援军东渡黄河,与屈突通内外夹击?” “虎威王凌云,用兵向来以果决迅猛着称,若其真心要平叛,会坐视河东战事拖延如此之久吗?” 他提出的问题,尖锐而实际,正是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靖在太原附近观察多时,”李靖继续道,“见唐公治下,政令尚通,兵甲渐利,更兼联结北疆世家,获取资助,根基日益稳固。” “河东一战,虽艰难,却也将成。反观朝廷,应对迟缓,举措乏力,与其掌握的力量和虎威王过往的行事风格,颇不相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凝重地看向李渊:“事有反常即为妖。” “朝廷对北疆异常之‘漠视’,对河东战事之‘放任’,与唐公势力之稳步壮大同时发生,这绝非巧合。” “靖思之再三,不外几种可能:其一,朝廷中枢已彻底腐朽混乱,无力掌控四方,虎威王亦受掣肘,此乃王朝末路之象。 “其二,朝廷或那位虎威王,另有更重大的图谋或隐忧,无暇或不屑全力应对太原。” “其三...” 李靖稍作犹豫,还是说了出来:“...有人刻意维持此种局面,甚至暗中助推。” ...... 第545章 潜龙在渊 见龙在田 “助推?”李渊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李先生此言何意?谁会助推老夫?” “靖不敢妄断。”李靖摇头,“只是依常理推断,若朝廷真已无力,唐公当速取河东,直逼关中,天下响应者必众。” “但若朝廷仍有余力,却故意示弱,乃至纵容唐公壮大...那其所图,或许更大。” “或许是将唐公视为一块慈石,吸引天下反隋之力汇聚,再图一网打尽。 “或许是借唐公之手,消耗其他潜在的威胁。” “亦或许...朝中局势复杂,有人乐见关陇势力再起强藩,以制衡其他势力。” 他将自己的观察和几种推测和盘托出,条理清晰,虽无定论,却发人深省。 “靖观察唐公七月,”李靖最后总结道,“见唐公处事沉稳,能纳人言,子女皆非凡品,麾下亦聚集了不少能臣干将。” “更难得者,能在朝廷如此‘不清不楚’的态度下,稳步拓展,即将握有河东。” “无论朝廷的真实意图如何,洛阳那个棋局究竟怎样,于当下的乱世而言,唐公这里,已是根基最稳、潜力最彰、亦最有可能做出一番事业的地方。” “靖所学虽浅,亦愿附骥尾,略尽绵薄,以观时变,以谋出路。此即靖冒昧求见之缘由。”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表忠,也没有神神叨叨地说什么天命所归,只是冷静地分析了局势,指出了矛盾,表达了基于现实观察后的个人选择。 这种务实、理性、甚至带点审慎怀疑的态度,反而更显可信。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李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目光在地图和李靖之间游移。 李靖这番话,虽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却将他心中许多模糊的疑虑清晰地勾勒出来,并提供了几种可能的解释。 更重要的是,此人观察细致,思路清晰,不盲从,不虚妄,正是他目前急需的人才。 “哈哈哈...”李渊忽然抚掌笑了起来,笑容比之前真切了许多,“李先生观察入微,思虑周详,所言种种,正是老夫心中所思所虑!” “不瞒先生,北疆之异,河东之艰,朝廷反应之蹊跷,老夫亦早有察觉,只是如雾里看花,难以尽窥全貌。今日听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许多的关节皆豁然开朗!”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李靖面前,郑重道:“先生大才,见识非凡,更难得是这份冷静务实之心。老夫如今坐困河东,看似得地,实则前有关中雄关,后有北疆迷雾,洛阳深宫更似有无形之手拨弄风云,正是进退维谷,急需贤才指点迷津之际!” “若蒙先生不弃,愿屈就幕府,参赞军机,共议大计,老夫必以师友之礼相待!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番邀请,极其恳切,给予了极高的礼遇和期望。 李靖也站起身,肃然长揖:“唐公过誉了。靖,飘零半生,唯有些许迂阔之见。唐公雄才大略,根基已成,能得唐公青睐,许以咨议,已是靖之幸事。” “靖,愿竭尽愚钝,为唐公剖析形势,查漏补缺,以供决策之参详。至于成败利钝,天下棋局如何演变,靖愿与唐公一同应对。”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明确了“参赞”、“咨议”的定位,态度不仅严谨,又显得踏实。 “好!好!”李渊大悦,亲手扶起李靖,“得先生之助,真乃幸事!” 说着,看向一旁的柴绍,道:“世侄,稍后吩咐下去,将东跨院的那间清净上房收拾出来,请李先生安顿。一应所需,务必周全!” 不等柴绍回应,他又接着对李靖道:“先生一路劳顿,今日且先休息,晚间老夫设一便宴,为先生接风。待明日,再请先生详谈,尤其是这河东之后,我辈该当何去何从,正要聆听先生高见!” “谨遵唐公安排。”李靖拱手。 柴绍在一旁也是满面笑容,由衷为李渊得到这样一位见识不凡的大才而高兴:“世伯放心,小侄这就去办!李先生,请随我来。” 看着李靖随柴绍离去时沉稳的背影,李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为深思。 李靖的到来,不仅带来了一份难得的助力,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之前许多未曾深思或不愿深想的隐忧。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现在身边多了一双清醒而敏锐的眼睛。 这局天下大棋,他李渊,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了。 潜龙在渊,见龙在田。 风云际会,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太原冬日,悄然开启了新的篇章。 ...... 安定元年的最后一场雪,在腊月二十八这日傍晚飘落。 雪片不大,却绵密。 覆盖了洛阳城的朱甍碧瓦、长街短巷,也将那座历来森严的虎威王府,装点得银装素裹,平添了几分罕有的宁静与柔和。 府门前两尊狰狞的白玉石虎,肩头积了层薄雪,竟也少了几分肃杀,多了些憨态。 檐下早早挂起了大红的宫灯,在漫天雪影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府内,更是另一番景象。 因着太上皇、太上皇后,当今陛下并皇后、诸王公主皆要亲临,与虎威王一家共度岁末,整个王府上下早已洒扫一新,各处回廊庭院都悬挂了彩绦、张贴了寓意吉祥的剪纸窗花。 仆役侍女们的脚步比平日更轻快几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与一丝紧张——这等规格的皇室齐聚,在大隋立国以来,于臣子府邸中乃是极其罕见的荣宠。 暖阁被布置得格外温馨敞亮,地上铺了厚厚的西域绒毯,数个鎏金铜盆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临窗的长案上,摆着应节的梅花、水仙,幽香暗浮。 正中设了一张极大的圆桌,乃是凌云特意命人打造的,取“团圆”之意,桌上已陆续摆开精致的冷盘点心。 一侧设有软榻、坐席,供人闲谈休息。 今日的凌云,穿了一身玄色绣暗金螭纹的常服,玉冠束发,少了些平日的凛冽,多了几分居家的清贵。 他正与先一步抵达的齐王杨暕说着话,后者眉宇间带着几分惯有的浮躁,口中绘声绘色地说着些洛阳城内的新鲜趣闻,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 长孙无垢身着红色织金缠枝莲纹的王妃礼服,发髻高绾,饰以点翠珠钗,气色红润,容光焕发,正与蒹葭坐在一处说话。 云秀和乳母陪在一旁,乳母怀中抱着裹在狐裘里的凌笑。 小家伙似乎被这暖阁的热闹和明亮吸引,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不哭不闹。 ...... 第546章 形势与心势 随着门外内侍悠长的通传,暖阁内的谈笑声稍稍一静。 杨昭搀扶着杨广,萧美娘挽着杨广另一侧的手臂,后方还有韦皇后、太子杨倓等跟随。 杨昭今日乃是一身常服,气度沉稳中透着愉悦。 杨广精神矍铄,面色红润,显然心情颇佳,目光扫过暖阁内的景象,尤其在看到乳母怀中那小小一团时,眼中笑意更深。 杨如意一进来,便像只快乐的蝴蝶,带着两个更小的侄儿——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在暖阁里有限的空地上跑来跑去,指点着窗花上的图案,发出清脆的笑声。 两个孩子被她带动,也忘了拘谨,小脸红扑扑的。 凌云等人连忙上前见礼,杨广摆手笑道:“今日是家宴,岁末团圆,都不必多礼了,自在些好。” 说完,他便径直走到乳母面前,低头去看凌笑:“来,让朕瞧瞧这小家伙,几日不见,好像又长大了些?” 乳母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过去。 杨广接过,动作竟颇为熟练,抱着凌笑轻轻摇晃,逗弄着:“笑儿,笑儿,还记得朕吗?” 凌笑睁着大眼睛看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咿呀”了一声,竟像是在回应。 杨广大乐,连声道:“好,好!聪明!你们瞧,他认得朕!” 杨昭也凑趣笑道:“父皇慈颜,这小家伙自然记得您。” 萧美娘和韦皇后也围过去看孩子,暖阁内一时满是长辈们慈爱的笑语。 杨昭走到凌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今日难得如此清闲放松,咱们也好久没坐下好好说些体己话了。” 凌云微微一笑:“陛下今日能抽空前来,臣已感怀。” “什么臣不臣的,说了是家宴。”杨昭佯怒,随即又笑,“你看,父皇多喜欢笑儿。” 众人依次落座,气氛松快。 杨昭的三个儿子——太子杨倓、越王杨侗、代王杨侑,在韦皇后的示意下,也上前向凌云、长孙无垢问安。 太子杨倓,举止沉稳,礼节一丝不苟,言语得体,目光清正。 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则年幼得多,不过四五岁年纪,行完礼后便有些站不住,眼神又瞟向正在那边看梅花的杨如意。 杨广对杨昭的这几个孩子显然也颇为喜爱,尤其是太子杨倓。 温言问了几句近日读了什么书,骑射功夫可有进益。 杨倓一一恭敬回答,言谈间引经据典,虽显稚嫩,却已初具风范。 杨昭在旁看着,眼中亦有欣慰之色。 问完话,杨倓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走到凌云面前,再次躬身,声音清朗,带着诚恳的请教之意:“凌王叔,侄儿近日读孙子兵法,于‘势’篇中‘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一句,略有疑惑。” “先生讲解,多言为将者当善借山川地势、敌我士气等‘形’之‘势’。然侄儿思之,古来名将如韩信背水、项羽破釜,其所借之‘势’,似乎更在己心与士卒之心,乃至...一种超乎寻常的决断与气魄。” “此‘心势’与‘形势’,孰轻孰重?又当如何把握?如何营造?” 他的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读书的范围,显示出他不仅用功,而且善于思考,并能联系实例。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连正在逗弄凌笑的萧美娘,也抬眼看了过来。 杨广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杨昭目中多是骄傲。 韦皇后则微微挺直了背脊,看向太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温柔与期许,又隐含一丝紧张,生怕太子问得唐突。 凌云看着眼前目光恳切、态度恭谨的太子,眉目柔和了些许。 他略一沉吟,并未因对方年少而敷衍,而是认真答道:“太子此问,已触及兵家至理。孙子所言‘势’,包罗万象。” “山川地理、天时气候、敌我兵力、粮秣器械,此皆外在之形势,可察可测,为将者必先知之。” “然,确如太子所言,韩信背水、项羽破釜,其势之成,关键不在水泽与舟釜,而在其‘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决绝,以此激发士卒必死之心,此即‘心势’。” 他顿了顿,见杨倓听得专注,继续道:“‘形势’是基础,如同弓弩之材,刀剑之铁。” “心势则是将帅赋予其上的魂与魄,是引弦之力,是挥刃之志。” “无形势则心势无所依托,易成空谈。无心势则形势再好,亦是死物,难以发挥极致,甚至可能因主将犹豫、士卒畏怯而反受其害。” 说完,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空置的茶盏:“譬如此杯。” “我若掷之于地,声脆而裂,是借高度与瓷质的‘形势’与我所用力道之‘力势’。” “但若我以此杯盛酒,与将士共饮,盟誓破敌,则此杯又承载了‘心势’——同仇敌忾之志。” “为将者,需先明形势,再蓄心势,两者交融,方能如臂使指,战无不胜。” 杨倓听得眼睛发亮,若有所思,片刻后,深深一揖:“王叔教诲,深入浅出,侄儿明白了。形为体,心为魂,体魂相济,方能成其大势。谢王叔指点!” 凌云微微颔首:“太子能举一反三,甚好。兵者,诡道也,亦是心道。日后读书、观事,皆可多从此处体悟。” 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杨广捻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许,既赞太子好学,也赞凌云教导得法。 杨昭更是面露欣慰之色,对韦皇后低声道:“倓儿能得凌云点拨,是他的福气。” 韦皇后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转为满满的喜悦与自豪,看向太子的目光愈发慈爱。 她虽非太子生母,但自太子幼时便悉心抚养教导,情同己出,太子的每一点进步,都让她倍感欣慰。 此刻见太子不仅知礼好学,更能得到虎威王如此认真的指点,心中如何不喜? 然而,她的目光一转到自己那两个亲儿子身上时,那点欣慰顿时化为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只见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早趁着大人们注意力在太子和凌云身上时,又悄悄溜到了杨如意身边。 杨如意正指挥着他们踮脚去够窗棂上一张贴得略高的剪纸,两个小家伙努力仰着头,伸着小手,小脸憋得通红,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行礼时的端正样子。 ...... 第547章 三代帝师 韦皇后以手扶额,轻轻叹了口气,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杨昭,眼神示意他看那边。 杨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哑然失笑。 他这两个幼子,活泼好动,与太子的沉静好学截然不同。 他倒不觉得这是坏事,孩童天性使然。 但想到自己与父皇杨广幼年时所受的严格教育与早早开始的历练,再看看眼前只知道跟着小姑胡闹的儿子,又不由得将目光瞥向了不远处的杨暕。 此时的后者,正陪在萧美娘身侧,目光却也看向了杨如意几人那边,一脸的傻笑。 慈父多败儿,以后这两个小子要是都像他们的这位二叔一样,那可怎了得? 不多时,晚宴便已准备妥当,众人移步至圆桌就座。 席间气氛融洽,杨广兴致很高,说了不少旧年趣事,杨昭、杨暕、凌云等人也偶有应和。 长孙无垢、萧美娘、韦皇后、蒹葭等女眷轻声细语,话题多在孩子、衣物、节令上。 杨如意俨然成了孩子王,照顾着两个侄儿用膳,倒也像模像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昭放下银箸,看了看正被杨如意喂了一口甜羹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越王杨侗,又看了看旁边自己拿着小勺努力扒饭,却弄得满脸都是的代王杨侑。 他沉吟片刻,而后,举杯向杨广和萧美娘道:“父皇,母后,今日家宴团圆,其乐融融。儿臣见侗儿、侑儿日渐长大,虽仍童稚,却也到了该正经启蒙、略识道理的年纪了。” “儿臣想起,当年父皇曾说过,皇祖父、皇祖母对您的教导,亦是自幼严格,稍长便令观政听事,乃至出镇地方,以历练心性,通晓民情。” “后来,父皇对儿臣亦如是。儿臣愚钝,虽不及父皇万一,但也知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今日趁此机会,想与父皇母后商议,给侗儿、侑儿也安排些正经功课,由良师指点,稍加约束,以免他们终日嬉戏,荒废了光阴?” 杨广闻言,与萧美娘对视一眼,脸上皆是露出赞同之色。 随后,萧美娘柔声道:“皇家的孩子,与寻常百姓不同,肩上早有责任。是该早早教导,让他们明事理,知轻重。这是为他们好,也是为江山社稷好。” 杨广点了点头,缓缓道:“朕与你母后,当年对你,确是严苛了些,但如今看来,若非如此,你如今未必能当大任。” 说着,目光扫过杨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复杂。 随即,又看向杨侗、杨侑,语气转为温和:“侗儿、侑儿,尔等可听见了?你们的父皇要给你们找老师,教你们读书明理,你二人可愿意?” 杨侗和杨侑懵懵懂懂,但见皇祖父发问,都放下手中的东西,乖乖坐好。 杨侗胆子大些,小声道:“孙儿愿意,孙儿想学骑马射箭,以后像凌王叔那样威风!” 说着,还崇拜地看了一眼凌云。 杨侑也小声附和:“孙儿...孙儿也想读书识字。” 童言稚语,引得众人一笑。 杨昭笑道:“骑马射箭要学,书更要读。只是这老师的人选...” 他的目光在席间扫过,最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凌云身上。 不仅是他,杨广、萧美娘,乃至韦皇后,目光也都看了过来。 凌云身兼文武,威震天下,更是杨昭亦师亦友的重臣,若他能抽出闲暇教导两位亲王,自然是上上之选。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凌云放下酒杯,神色平静,言语间却带着推拒:“太上皇、陛下的厚爱,臣愧不敢当。” “臣职司繁重,北疆、河东乃至各地军务,皆需统筹谋划,时常还需离京处置,实在难以抽出足够的时间,悉心教导两位殿下。” “且教导皇子,非同小可,需德才兼备、耐心细致之宿儒重臣,方为妥当。” “臣智浅才疏,恐耽误了两位殿下。” 若是让他偶尔指点太子一二尚可,但要他像太傅少傅那样悉心教导年幼的亲王,确非其所能,也非其所愿。 杨昭知他性格,也明白他肩上的担子,闻言虽有些失望,却也能理解。 杨广也点了点头:“如今我大隋之军政,皆系于你一身,确不宜再令你分心于此。” “那...依你看,何人可为侗儿、侑儿之师?”杨昭将问题抛回给凌云,仍希望他推荐人选。 凌云微微思量片刻:“朝中贤才济济。若论文韬武略、政务经验之丰、识见之广,无出尚书左仆射高颎、司徒杨素之右者。” “此二位,皆历事三朝,功勋卓着,精通政务军略,且如今在朝中协助陛下理政,德高望重。” “若能请他们教导殿下,言传身教,于两位殿下将来有百利而无一害。” 高颎,杨素? 席间众人心中都是一动。 这两位的确是当今朝堂上资历、能力、威望都达到顶峰的重臣,且如今颇得杨昭信重。 由他们教导亲王,分量足够,也能将两位亲王真正带入朝堂的视野与格局中。 杨昭眼睛一亮,这提议确实极佳。 他看向杨广:“父皇以为如何?” 杨广沉吟道:“高颎、杨素,确是上佳人选。只是他二人政务已极为繁忙...” “可各领一位殿下。”凌云补充道,“如此,两位殿下所得教导或有侧重,亦可互相比照进益。且只是启蒙引导,观政听事,二位老臣只需从旁点拨,不必如蒙师般事必躬亲,想来应可兼顾。” 杨昭越想越觉得可行,拍板道:“便依此言!稍后朕便亲自与高公、司徒公商议,请他们勉为其难,各领一徒。侗儿,侑儿。” 他看向两个儿子,脸色正了正:“高公与司徒公皆乃学识渊博者,你二人日后定要恭敬受教,勤勉学习,不可懈怠!” 杨侗与杨侑见父皇如此郑重,都乖乖点头应下。 韦皇后心中更是欢喜,这两位可是真正的大隋元老,且都有宰相之才。 自己的儿子能得这两位教导,以后肯定有出息。 此事议定,杨昭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想起一事,笑容更盛。 他的目光再次灼灼地看向凌云:“侗儿、侑儿的老师有了着落,那...太子的老师呢?” 暖阁内顿时又是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凌云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期待与郑重,更胜先前。 太子杨倓也立刻挺直了脊背,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渴望与敬意,望向凌云。 杨昭继续道:“倓儿自幼好学,朕与皇后虽悉心教导,但终究学识有限。且为君之道,文治武功,需有真正的大才、大德、大功业者引导。” 他语气无比诚恳:“昔年你曾为父皇之太子少保。朕亦曾对你行拜师之礼,蒙你点拨,方知兵事艰难、治国不易。” “如今,倓儿渐长,正是树立志向、打磨心性的关键之时。” “这天下间,若论武艺,你擎天戟下,北疆臣服。” “若论文韬,你布局天下,算无遗策。” “若论忠义,你于父皇、于朕、于大隋,可谓鞠躬尽瘁。” “三代帝师,薪火相传,此乃天意,亦是国运!” “朕恳请你,再费心力,为倓儿之师!” ...... 第548章 蒲州易主 杨昭这番话,情真意切,且分量极重。 “三代帝师,薪火相传”八个字,更是将凌云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面庞——杨广的感慨与信任,萧美娘的期许,韦皇后的激动与欣慰,杨倓的灼热目光,乃至杨暕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所有人的焦点,都汇聚在凌云身上。 凌云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托付,他很清楚,教导太子不同于指点亲王,更不同于偶尔的君臣奏对。 这是将大隋未来的掌舵者,交到自己手中打磨。 他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了些,目光与杨昭充满信任的眼神相接,又掠过太子杨倓那清亮而希冀的眸子,最后扫过杨广、萧美娘...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期盼,也看到了这份期盼背后,对大隋未来深切的忧思与寄托。 终于,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暖阁的寂静:“陛下厚爱,太上皇信重,太子殿下诚心相待,臣...惶恐之余,亦感责任重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知臣,军政事务繁杂,天下各处烽烟需统筹应对,臣确恐分身乏术,有负陛下所托、太子所期。” 他坦诚了困难,这是实情,也是尊重。 杨昭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但眼神中的期盼并未减弱。 “然,”凌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杨倓身上,“太子乃国本,教导储君,启迪未来明君,亦是臣子本分,更是关乎社稷千秋之业。陛下不以臣愚鲁,委以此任,臣岂敢固辞?” 此言一出,杨昭眼中顿时露出喜悦的光芒。 杨广捻须微笑。 萧美娘与韦皇后相视而笑,皆松了口气。 “然,臣有言在先。”凌云接着道,神色肃然,“既领此职,臣教导太子,将不拘常法,不泥经义。” “文,当通晓古今治乱兴衰之理,明察吏治民生之要。” “武,当知兵事之诡谲残酷,晓攻守应变之机。” “更重要的,是锤炼心志,明辨是非,知人善任,胸怀天下。” “臣之教导,或许严苛,或许非常规,甚至...会令太子亲历一些艰险与抉择...” 他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读书守成的太子,而是一个真正能在乱世中承继大统、开拓局面的君主。 这教导,必然伴随着风雨与考验。 杨昭毫不犹豫,正色道:“玉不琢,不成器。既将倓儿交托于你,便是信你一切所为,皆是为他好,为江山好。严苛些好,经历些风浪更好!温室之花,经不起霜雪。朕与皇后,绝无异议!” 杨广也沉声道:“凌云,你放手施为便是。朕的孙儿,没那么娇贵!” 韦皇后虽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想到太子的未来,最终也是点了点头。 太子杨倓再次离席,走到凌云面前,整衣冠,肃容,郑重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学生杨倓,拜见老师!自今日起,定当谨遵师训,刻苦勤勉,不畏艰难,不避险阻。但有所命,学生无有不从!若有懈怠,甘受责罚!” 这一次,凌云没有虚扶,而是端坐受了他的全礼。 待杨倓礼毕,他才起身,亲手将其扶起,看着少年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沉声道:“好。今日之礼,臣受了。望太子牢记此刻之言。师徒名分既定,往后之路,你我共行。” “是!”杨倓再次一礼。 众人皆喜,气氛更加热烈。 杨昭连连举杯,杨广也多饮了几杯,兴致极高。 萧美娘拉着长孙无垢的手,低声说着体己话,目光不时慈爱地看向被乳母抱在怀中、已然熟睡的凌笑。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 送走皇室众人,王府重归宁静。 檐下的宫灯在风雪中轻轻摇曳,映着廊下未曾扫净的积雪,泛着清冷的光。 凌云与长孙无垢并肩站在暖阁门口,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车驾灯火。 “夫君,”长孙无垢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教导太子,责任如山。你本就事务繁巨,如今又添此重任...” 凌云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沉稳:“无妨。太子是国本,教导他,亦是稳固国本。何况...” 他收回目光,看向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有些事,有些人,需得从小看着,引导着,方能不出偏差。太子是个好苗子,值得费心。” 长孙无垢知他心意已决,且思虑深远,便不再多言,只柔声道:“那夫君定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我知道。”凌云点了点头,揽住她的肩,“回屋吧,外间冷。笑儿也该醒了。” 夫妻二人相携回转,暖阁内炭火依旧,乳母正轻拍着醒来的凌笑。 小家伙睁着乌亮的眼睛,正好奇地张望着。 凌云走过去,从乳母手中接过儿子,看着这张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纯净小脸,心中那份因宴席和未来重任而激荡的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坚实的力量。 ...... 河东,蒲州。 昔日坚城,如今已换了主人。 城头上,“唐”字大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内外,大战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焦黑的墙砖,坍塌的垛口,填平的壕沟,以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与破损的军械。 这一切,无不诉说着这场攻防战的惨烈。 李世民将中军大帐设在了一片相对完好的校场旁。 他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戎服,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此刻,他正与两人对坐,正是裴文靖与崔焕。 “裴公,崔公,我军入城,多赖二位深明大义,保全城池,免去更多生灵涂炭,世民在此代家父,谢过二位。”李世民语气温和。 裴文靖连忙拱手:“二公子言重了。老夫...唉,身为郡守,守土有责,然屈突通将军撤走时,已将精锐与大部粮秣带走,留给我等的,不过些老弱郡兵与空荡府库。蒲州城高池深不假,然无兵无粮,如之奈何?” “为满城百姓计,老夫与崔大人商议,实不忍再见兵火摧残,只得...顺应时势。” ...... 第549章 潼关议事 崔焕亦从旁附和,言辞恳切,并顺势表达了河东裴氏与李家的旧谊。 李世民面带理解,温言安抚,赞其保全之功,并询问了些民生府库现状。 裴、崔二人应答谨慎,所言与唐军入城后所见大致吻合——府库空虚,民生凋敝,丁壮稀疏。 问及人口流失,裴文靖也以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解释过去,李世民听罢,未置可否,只是眼中深思之色更浓。 略作交谈后,便让二人先行退下,处理公务,安抚地方。 帐中只剩下李世民一人时,他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案上划动。 裴文靖的解释,听起来合理,却总让他觉得有一层薄雾隔在真相之前。 河东这一路打过来,蹊跷之处太多。 屈突通的抵抗顽强却似乎总留有余地,那些神出鬼没的“河东”骑兵,还有这明显被抽空的人力...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和朝廷失策吗? 他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背后有何隐情,蒲州已下,河东大势已定,这是眼前的事实。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恢复当地的民力。 “传徐茂公、秦琼前来议事。”他沉声吩咐。 不多时,两人来到,脸上都带着征战后的风霜。 攻克蒲州的胜利,也未能完全驱散数月苦战带来的疲惫。 “蒲州已下,然我军疲惫,河东空虚,亟待整顿。”李世民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两人,“我意,各营即日起择地休整,医治伤员,补充械甲。” “同时,分兵接管各郡县,清点仓储,安抚流民,恢复秩序。潼关方向,加派斥候,严密监视,但暂不采取进逼行动。” 徐茂公道:“二公子所言甚是。我军亟需喘息之机,河东亦需时间消化。此刻宜静不宜动。” 秦琼补充:“城防需尽快修复,各要道亦应派兵驻守,以防不测。” “军师,”李世民点了点头,先看向徐茂公,“以我名义起草文书,将河东战况及我军现状,详细报与太原。言明我军急需休整补充,建议暂缓西进,巩固河东,观天下之变。请父亲示下。” “遵命。”徐茂公应下。 “此外,”李世民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派人盯紧郡守府,裴氏虽与我李家交情匪浅,然,这一路走来,古怪之处颇多,却是不得不防...” “明白。” ...... 潼关,总兵府议事厅。 炭火将厅内烘得暖融融的,却驱不散那股紧绷的气氛。 主位上坐着的并非总兵魏文通,而是面容沉毅的樊子盖。 他奉凌云之命坐镇潼关,虽无总兵之名,却有统筹防务、节制诸将之实。 而魏文通这位总兵,此刻正坐在樊子盖下首,毫无怨色,反而神色恭敬。 不仅因樊子盖资历与威望颇高,让他心服,更因这是凌云的安排。 屈突通坐在另一侧,形容略显憔悴,但腰背挺直。 程咬金大大咧咧地坐在屈突通旁边,正对着魏文通挤眉弄眼,另一边是沉默的血一。 长孙无忌坐在对面的位置,面前摊开着记事简牍,并不多言,只是静静聆听,目光偶尔在几人面上掠过。 “屈突将军辛苦了。”樊子盖声音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河东数月,拖住唐军主力,消耗其力,更保百姓西迁,功在社稷。大王有言,将军已圆满达成所托。” 屈突通拱手:“樊公过誉,末将只是奉命行事,竭尽所能。可惜...蒲州...” 他语气平静,但细听仍有一丝憾意。 “哎,屈突将军,你这就没意思了!”程咬金插嘴,嗓门洪亮,“咱们的任务本来就不是死守到底嘛!” “让李二郎那小子以为他本事大才打下来的,这饵喂得,啧,我看他吃得挺费劲,以后消化起来更费劲!对吧,魏四哥?” 说着,又扭头朝魏文通嘿嘿一笑。 魏文通与程咬金早就相识,知他脾性。 闻言笑骂道:“你这厮,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不过话糙理不糙。” 他转向樊子盖,正色道:“樊公,屈突将军既已撤离,我军兵力汇集。如今潼关防务,您看如何安排?末将等皆听调遣。” 樊子盖微微颔首,目光先看向程咬金和血一:“程将军,血一统领,你二人所部精锐,连日袭扰奔波,亦需休整。暂且编入关内机动兵力,由魏总兵统一调度,以备不时之需。大王若有后续指令,再行调整。” 程咬金无所谓地笑了笑:“您说了算。守关打仗,俺跟血一听令就是!是吧,血一小子?” 血一默然点头。 樊子盖又看向屈突通:“屈突将军,你部兵马熟悉河东地形及唐军战法,至关重要。需尽快重整,汰弱留强,与潼关原有守军混编,重点布防于关城东部前沿及几处关键隘口。防御方略,你我稍后详议。” “末将领命。”屈突通肃然应道。 最后,樊子盖的目光落在魏文通身上:“魏总兵,潼关城防本务,依旧由你总责。多备守城器械,箭矢滚木务求充足。关内巡防、军纪、粮秣调配,亦不得松懈。要确保潼关如同一块铁砧,任他唐军是何等重锤,也砸不进来分毫!” 魏文通起身抱拳:“樊公放心!末将定让潼关固若金汤!绝不叫一个唐兵跨过关门!” 他顿了顿,看向长孙无忌:“长孙大人,关后粮秣以及民夫调度,还需你多多费心。” 长孙无忌连忙起身,拱手道:“魏总兵言重,此乃下官分内之责。目前关后粮草储备,支撑半年无虞,民夫编练亦在有序进行,必不使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他语气平稳,汇报简洁,完全是一个尽职辅助官员的定位。 樊子盖对长孙无忌的踏实谨慎颇为满意,点头道:“如此甚好。长孙大人年轻,却能担此重任,且处事稳妥,足见大王识人之明。” 而后,又环视众人:“诸位,河东已失,潼关便是我大隋东面最后的一道屏障。潼关在,则关中无忧。潼关失,则大势危矣。望各位同心协力,恪尽职守。” “谨遵将令!”厅内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潼关,这座扼守东西的天下雄关,在河东陷落之后,非但没有显露出颓势,反而在樊子盖的坐镇下,像一头收起爪子、磨利牙齿的猛虎,静静地伏在通往关中的必经之路上。 ...... 河北,乐寿。 窦建德听完了探子关于唐军攻克蒲州、占据河东的详细汇报,将手里的半只烧鸡扔在案上,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 “真让李渊那老小子搞成了?” 他咂了咂嘴,语气说不上是羡慕还是讥讽:“打了小半年,磕磕绊绊,到底把河东吞了。屈突通那老家伙竟撤向潼关了...啧啧。” ...... 第550章 暂时的平静 大将刘黑闼首先按捺不住,粗声道:“唐军在河东耗了这么久,就算赢了,肯定也伤得不轻!这正是咱们进取的好机会啊!咱们一口气拿下来,地盘能大一圈!” 王伏宝也目光灼灼:“是啊,主公,机不可失啊!” 谋士宋正本却捻须沉吟道:“主公,此前我等疑心朝廷对李渊态度暧昧,河东战事或有隐情。如今观之,李渊虽得地,却疲惫。朝廷虽失地,但潼关未动,精锐未损。这局面...仍有些看不透。” “李渊得了河东,看似壮大,实则西有潼关阻路,北有我军在侧,其势未必真如表面那般顺畅。我等此时南下,固然可趁虚取利,但也需防备李渊缓过气后,或朝廷突然发力...” “老宋,你就是想得多!”刘黑闼不满道,“管他朝廷和李渊搞什么鬼!现在有机会扩大地盘、增强实力,才是实实在在的!咱们兵强马壮,怕他作甚?” 窦建德摸着下巴,眼神在兴奋的刘黑闼和谨慎的宋正本之间游移。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皮帘,望着外面冰天雪地的营寨和远处苍茫的河北平原。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黑闼说得对,机会难得。”窦建德缓缓开口,“但老宋的话,也不能不听。”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草莽枭雄特有的精明,“这样,刘黑闼,王伏宝!” “末将在!” “你们各带五千精兵,再多派些机灵的探子,不要打旗号,化整为零,先去摸摸底。记住,先别急着动手,把情况给老子摸清楚了!是块肥肉,咱们就切了吃。要是骨头太硬或者有陷阱...咱们也得知道!” “得令!”刘黑闼、王伏宝领命,兴冲冲地去了。 窦建德走回火盆边,重新坐下,对宋正本道:“老宋,咱们呐,稳着点来。李渊和朝廷在河东唱了这么一出大戏,咱先看看他们下一折唱什么。这便宜,咱要占,但不能冒冒失失一头栽进去。你多派点人,盯紧太原和洛阳的动静,还有...潼关。” “主公明见。”宋正本躬身应下。 窦建德抓起酒囊,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眼中却闪着光:“屈突通那老家伙败退潼关,古怪,真是古怪。李家二郎尽取河东...嗯...有意思。李渊...嘿嘿,看你吃下河东这块骨头,会不会噎着。” ...... 太原,唐国公府书房。 李渊看罢李世民送来的战报与请示,良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 下首,裴寂与李靖静坐等待。 “二郎打得苦啊。”李渊终于叹了口气,将文书递给裴寂,“玄真,你看看。虽得河东,却是惨胜,兵马疲敝,粮秣将尽。更兼潼关有樊子盖、魏文通重兵扼守,西进之路,难啊。” 裴寂仔细看后,沉声道:“唐公,二公子所言皆是实情。我军眼下确无再战之力。河东新得,百废待兴,亟需安抚整顿,补充元气。二公子建议暂缓兵锋,巩固根本,实是老成谋国之策。” 李渊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李靖:“药师,你意如何?” 李靖双手接过裴寂递来的文书,快速浏览,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唐公,二公子此战虽艰,然战略要地已得,大势已成。眼下困境,乃胜后之必然。故在下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休整军队,恢复战力。伤者养,疲者歇,缺者补。河东降卒亦可择优编练,以充实力。” “其二,安抚地方,积蓄力量。河东诸族,当善加笼络,利用其在地方的影响力,可快速恢复秩序,招引流亡,垦殖荒地,积蓄钱粮。此乃长久之基。” “其三,”李靖语气加重,“辨析形势,谨慎决策。在下此前曾言,朝廷对河东战事之态度,颇为蹊跷。今屈突通全身而退,扼守潼关,朝廷精锐未损,其意图难明。” “我军新疲,河北窦建德虎视在侧,若此时急于西进,强攻雄关,不啻以疲兵击坚城,胜算渺茫。万一窦建德趁机南下,或朝廷另有后手,我军将陷于被动。” 最后,他总结道:“故,在下赞同二公子之议。当下应以稳字为先,至少也需等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再行西进之举。” “这段时间,我们需要做的,便是巩固河东,恢复元气,以及严密监视潼关、洛阳及河北的动向。” “此刻妄动,恐将数月血战之功,毁于一旦。” 李靖的分析,条理清晰,洞察深远,既肯定了眼前休整的必要,又指出了潜在的风险与长远的布局,与李渊心中所思,高度契合,且比裴寂所言更为透彻。 李渊听罢,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抚掌道:“药师真知灼见,句句说中要害!与老夫所思,不谋而合!” 说着,他又看向裴寂道:“玄真,即刻以我名义回信二郎,准其所请。令其安心整顿河东,恢复民生,加固城防。所需钱粮兵员,太原尽力筹措输送。” “另,提醒二郎,小心提防潼关方向,亦需分兵戒备北侧,谨防窦建德。” “是。”裴寂应下。 李渊又对李靖温言道:“药师初来,便献此稳妥之策,可见才具。日后参赞军机,老夫倚重之处甚多。” 李靖躬身:“蒙唐公信重,敢不尽心。” 河东的战火暂时熄灭,唐军消化战果。 潼关巍然屹立,为西进道路上的最终屏障。 河北的窦建德伸出触角,试探着南下的可能。 太原的李渊则在胜利的喜悦与深重的疑虑中,选择了最为谨慎的道路。 而洛阳的虎威王府中,凌云在岁末的暖阁里,抱着幼子,目光沉静地望向西方。 天下这盘棋,在安定元年的末尾,陷入了一种微妙且躁动不安的平静之中。 各方势力都在积蓄力量,风雪覆盖了山川,也暂时掩盖了即将涌动的暗流。 ...... 第551章 劝降 安定二年的春风,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一些。 黄河两岸的冻土尚未完全消融,残雪斑驳地缀在背阴的山坳与城墙根下,寒风依旧带着凛冽的割意。 然而,大战的齿轮并不会因气候而停转,尤其是当一方自觉恢复了部分元气,而眼前的雄关又如同骨鲠在喉之时。 河东,经过近两个月的休整与输血,唐军的状态略有回升。 伤员得到医治,破损的兵甲得到补充,更重要的是,从太原出发的粮队,沿着重新疏通的雀鼠谷道,将一批批救命的粮食运抵蒲州及各处的屯兵要地。 河东本地仓廪的空虚,使得这些来自太原的补给线,成了维系这支大军生存的脆弱脐带。 李世民深知,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若潼关一直横亘在前,他心中那幅进取关中的蓝图,便永远只能是虚幻的泡影。 于是,便再次上书太原,言明西进之意。 而太原方面,李渊等人见朝廷对河东失守并未有所举动,也都认为西进潼关乃必要之举,如此,或可能试探出一些朝廷的真正态度。 开春后,黄河冰凌消融,水路渐通,太原方面再增雄兵三万,奔赴河东。 李世民留下部分兵马镇守蒲州及河东要地,亲率重新整编过的五万精锐,号称十万,浩浩荡荡地沿河南下,直逼潼关。 旌旗如林,刀枪映日,秦琼、尉迟恭为左右先锋,徐茂公随行参赞,罗成、裴元庆等将领各率部曲,大军迤逦而行,卷起的烟尘弥漫了初春的原野。 而潼关,早已严阵以待。 关城之上,“隋”字大旗在春寒中傲然飘扬。 城头之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关内,秩序井然,得益于长孙无忌等人的尽力维持,粮秣充足,民夫编练有素,士气高昂。 总兵府内,气氛沉静而肃杀。 樊子盖端坐主位,一身玄甲,花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沉静。 魏文通于左侧,眼中战意灼灼,似有火苗跳动。 屈突通坐在右侧,神色平静,只是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那是久经战阵之人面对大战前特有的内敛紧绷。 程咬金和血一站在下首,一个咧着嘴不知在琢磨什么,一个沉默如石。 长孙无忌坐在靠门处,面前摊开着文书,默默记录。 “探马来报,李世民前锋已至潼关东五十里外,主力正陆续开进。看旗号,秦琼、尉迟恭为先锋,兵力约在五万上下,号称十万。” 樊子盖缓缓开口:“来者不善。我军当如何应对,诸位可有建言?” 魏文通第一个按捺不住,抱拳洪声道:“樊公!唐军自恃新胜,必生骄气。末将愿请一支精兵,趁其立足未稳,出关迎头痛击,挫其锐气!” 樊子盖闻言,皱了皱眉,不置可否,又将目光转向了屈突通:“屈突将军与唐军交手数月,熟知其战法,以为如何?” 屈突通沉吟道:“李世民用兵,颇得其父稳慎之风,更兼徐茂公多谋,秦琼、尉迟恭骁勇,不可小觑。” “其军虽经休整,然河东之役损耗极大,此番来攻,恐以试探为主,欲窥我虚实,亦可能挟新胜之威,希冀一举破关。魏总兵欲出战,勇气可嘉。然...” 他看了一眼魏文通,顿了顿,才继续道:“末将以为,潼关之利,在守不在攻。我军凭坚城,拥地利,粮秣充足,以逸待劳。唐军劳师远征,补给线长,久攻不下,其势自沮。” “不若坚壁清野,固守不出,任其如何挑衅,我只以弓弩滚木伺候。待其师老兵疲,或生内变,再寻机破敌,方为上策。” 这番话,深合樊子盖之心。 他微微颔首:“屈突将军所言,正合老夫之意。潼关乃关中门户,万不容有失。我军首要之务,便是守住关城,耗敌锐气,待机而动。魏总兵...” 说着,看向犹自不甘的魏文通:“你勇武过人,乃关城支柱。然此刻非逞个人之勇之时。擅自出战,若有闪失,动摇的是整个关防军心!” “传令,各部谨守关隘,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者军法从事!” 最后几句,已经多了几分严厉。 魏文通虽心中仍觉憋闷,但军令如山,且樊子盖所言在理,只得抱拳瓮声道:“末将...遵命!” 程咬金嘿嘿一笑,撞了撞魏文通的胳膊:“魏四哥,急什么?那可是五万唐军啊,还愁没有你抡刀砍人的时候?” 随后,樊子盖又布置了各段城墙的防御职责,细化到箭矢分发、器械检查、夜间巡防等具体事项。 众人皆是凛然领命。 而就在潼关紧锣密鼓备战之时,唐军大营已推进至潼关以东二十里处,依山傍水扎下连绵的营寨。 中军大帐内,李世民与徐茂公、秦琼、尉迟恭等人,正在观察着斥候描绘的潼关防务草图。 “城高池深,守备森严,樊子盖、屈突通皆善守之将,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做缩头乌龟了。”尉迟恭撇了撇嘴。 徐茂公沉吟:“潼关坚城,强攻不易。守军以逸待劳,粮草充足,硬拼绝非良策。二公子,不若先礼后兵?” 李世民明白他的意思:“军师是想...劝降?” “正是。”徐茂公点头,“樊子盖虽忠勇,然朝廷如今是何光景?皇帝年轻,四方不宁。虎威王虽强,然在归洛后,便一直深居浅出,毫无作为!潼关已是孤悬于外。” “二公子可修书一封,陈说利害,许以高官厚禄,劝其归顺。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善。即便不成,亦可动摇其军心,探其虚实。” 李世民略一思索,觉得可行。 即便樊子盖不降,也能向守军传递唐军“仁义”、“惜才”的信号,并为后续的军事行动营造舆论。 “好,便依军师之言。我亲自手书一封,遣使送往潼关。” 次日,一名唐军文官手持白旗,带着李世民的亲笔信,来到了潼关的东门之下。 关城之上,守军弓弩齐指,杀气森然。 “城上守军听着!我乃唐公二公子麾下信使,奉二公子之命,有书信呈与樊公、魏总兵、屈突将军!还请通禀!”信使扬声喊道,声音在关墙间回荡。 消息很快报至总兵府。 樊子盖冷笑一声:“这是劝降来了?李世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信使上来,老夫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信使被引上城头,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城楼。 樊子盖居中而坐,魏文通、屈突通分列左右。 信使呈上书信。 樊子盖拆开,快速浏览。 信中,李世民先是以晚辈自称,对樊子盖、屈突通等宿将的忠勇表示敬佩。 随即笔锋一转,痛陈朝廷失德,杨广穷兵黩武,杨昭年轻难以服众,天下板荡,民不聊生。 言其父李渊起兵,实为顺天应人,清君侧,安黎庶。 如今唐军已定河东,兵锋正盛,大势所趋。 潼关虽险,然独木难支,朝廷援军难至,困守孤城,徒使将士枉送性命。 最后许以若能归顺,必待以上宾之礼,裂土封侯,共保富贵云云。 樊子盖看完,面沉如水,将信递给魏文通、屈突通传阅。 魏文通看得火冒三丈,屈突通则眉头紧锁。 “二公子好意,老夫心领了。”樊子盖看着那信使,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老夫受文帝爷、太上皇以及当今陛下厚恩,委以守关重任,唯有竭尽残年,以报国恩。” “潼关,乃大隋之潼关,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李渊父子,不思报国,反怀篡逆之心,起兵作乱,涂炭生灵,实为国贼!” “尔等助纣为虐,竟敢来此巧言令色,劝我等背主投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第552章 潼关初战 樊子盖越说越怒,须发皆张:“回去告诉李二公子!让他收起那套假仁假义!想要潼关?可以!” “从我樊子盖的尸首上踏过去!” “从这潼关数万忠勇将士的尸首上踏过去!” “看看是他的兵马硬,还是我潼关的城墙硬!” “滚!” 最后一个“滚”字,带着浓浓的怒意,吓得那信使浑身一颤,脸色发白。 魏文通更是“沧啷”一声拔出佩刀,怒目圆睁:“还不快滚?想要老子劈了你这个为虎作伥的说客不成?” 信使魂飞魄散,连滚爬下楼去,仓皇逃回唐营。 劝降不成,反遭痛斥。 消息传回,李世民帐中诸将皆怒。 尉迟恭哇呀呀大叫:“给脸不要脸!二公子,下令攻城吧!末将愿为先锋,定斩那樊子盖老儿狗头!” 秦琼亦沉声道:“看来唯有强攻一途了。” 罗成、裴元庆、王伯当等人也纷纷附和。 徐茂公轻叹:“樊子盖忠义,果然难以动摇。既如此,便只能兵戎相见了。二公子,需做好强攻准备,此战...恐极为艰难。” 李世民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他本也没指望能轻易劝降,只是没想到樊子盖的态度如此决绝激烈。 这意味着,潼关之战,必是一场硬仗、血仗。 “传令各军,打造攻城器械!” “云梯、冲车、井阑,加紧制备!三日后,拂晓时分,全力攻打潼关东门及东南角!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天下第一关,究竟有多硬!” 命令下达,唐军大营,顿时如同一个蜂巢,全力运转了起来。 砍伐树木的轰鸣声,铁匠叮当作响的打铁声,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大战前的喧嚣。 潼关之上,樊子盖等人也看到了唐营的动向。 “要来了。”樊子盖语气沉静,“传令下去,各就各位。弓弩手上墙,滚木礌石就位,火油金汁备足。” “告诉将士们,报效朝廷的时候,就快到了!” 关城上下,一片肃杀。 三日后,天色未明,低沉而压抑的号角声便从唐军大营中响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黑压压的唐军步卒,排着整齐而森严的阵型,缓缓向潼关东门及东南角逼近。 最前方的是手持巨盾的盾牌兵,其后是扛着云梯的轻甲锐士,再后是弓弩手掩护,两翼则有骑兵游弋警戒。 数十架赶制的简陋冲车、井阑,在民夫的推动和士卒的保护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缓缓向前。 战鼓擂响,由缓至急,震得人心头发颤。 关城之上,樊子盖披甲按剑,立于东门楼的最高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逼近的敌军。 魏文通在他身侧,紧握刀柄。 屈突通则坐镇东南角楼,指挥调度。 程咬金和血一各自带领一支精锐的预备队,在关墙的后方待命,随时准备增援缺口。 长孙无忌被安排在相对安全的城楼内侧,负责记录战况、传递消息,但他依旧能感受到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这让他握笔的手都微微出汗,却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进入射程了。”樊子盖低语一句,随即举起右手,猛地挥下,“放箭!”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 关城之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将第一波箭雨毫不吝啬地倾泻了下去! 黑色的箭矢遮蔽了晨曦的微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落入了唐军的前锋阵中! “举盾!”唐军阵中响起军官的嘶吼。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沉闷的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巨盾挡住了大部分的箭矢,但仍有不少从缝隙中钻入,惨叫声顿时在唐军阵中响起,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但唐军的阵型并未大乱,在盾牌的掩护和军官的催促下,继续坚定地向前推进。 “弩车!瞄准敌军井阑及冲车!”樊子盖再次下令。 关墙上,早已校准好的床弩发出沉闷的声响,儿臂粗的巨箭呼啸而出,直射向那些缓慢移动的攻城器械。 一架井阑被数支巨箭同时命中,木屑纷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推动的民夫和士卒惊叫着四散,井阑轰然歪倒。 冲车也被重点照顾,虽然正面覆有湿牛皮和泥浆可防火防箭,但在巨弩的连续轰击下,也开始出现破损。 唐军的弓弩手在王伯当的指挥下,也开始还击,箭矢同样如雨点般飞上关墙。 守军早有准备,大部分躲在垛口后,或以盾牌遮挡,伤亡有限。 战场迅速进入白热化。 唐军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后,终于将云梯成功搭上了关墙! 顿时,便有不少悍不畏死的唐军锐士口衔利刃,顶着盾牌,开始奋力攀爬! “滚木!礌石!给我砸!”魏文通早已等得心急如焚,此刻终于得到命令,声嘶力竭地大吼。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奋力将滚木礌石推下城墙。 粗大的圆木、嶙峋的巨石沿着云梯和城墙轰然砸落,正在攀爬的唐军士卒顿时遭了灭顶之灾,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跌落下去,连带云梯也被砸得剧烈摇晃,甚至断裂。 “金汁!”守军校官厉喝。 烧得滚沸、恶臭扑鼻的粪汁,从特制的容器中倾泻而下。 被浇中的唐军发出非人的惨嚎,皮开肉烂,瞬间失去了战斗力,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下方的士卒眼泪横流,咳嗽不止。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城墙攻防阶段。 唐军前仆后继,利用兵力优势,在多个地段同时发起猛攻,试图打开缺口。 守军则凭借地利与准备充分的守城器械,顽强地阻击着每一次攀登。 李世民立马于中军高台之上,面色严峻地看着前方的血腥厮杀。 潼关守军的抵抗力度和韧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樊子盖的指挥滴水不漏,屈突通对防御的布置也极其老辣,滚木、礌石、箭矢仿佛无穷无尽。 唐军的伤亡在迅速增加。 “二公子,这样硬攻不是办法!”徐茂公忧心忡忡,“潼关守军准备得太充分了!我军伤亡太大!” 李世民何尝不知? 但他没有退路。 潼关必须试探,哪怕付出代价。 “命令秦琼、尉迟恭,亲自带队,集中兵力,猛攻东南角!裴元庆、罗成辅之!那里地势略缓,给我打开一个口子!” 命令下达,几名虎将亲自披挂上阵,率领最精锐的甲士,直插潼关东南角。 他们的勇猛确实非同凡响,裴元庆双锤挥舞,护在秦琼身边,将砸下的礌石磕飞。 罗成与尉迟恭配合得也十分默契,一同为身后的士卒开辟道路。 唐军士气大振,攻势陡然凌厉了数分! 东南角楼压力骤增! 屈突通指挥若定,不断调动兵力堵漏,滚木礌石如雨而下,金汁沸油不断泼洒。 但裴元庆与罗成皆勇不可挡,竟让他们掩护着秦琼与尉迟恭带着少数精锐,几次险些登上城头! “魏总兵!带上你的亲卫队,增援东南角!把那些个唐军给我打下去!”樊子盖见形势危急,立刻调动预备队。 “末将得令!”魏文通早就憋坏了,怒吼一声,提着青龙刀,带着数百名最悍勇的关西大汉,旋风般冲向东南角。 魏文通武艺高强,又是含怒出手,大刀挥舞如同匹练,与刚刚跃上垛口的尉迟恭狠狠撞在一起! “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尉迟恭被震得后退一步,气血翻涌,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红脸大将。 魏文通心中也是略有些意外,这黑脸贼将好大的力气! 两人就在狭窄的垛口处展开激战,刀鞭相交,声震四野。 周围的士卒也厮杀成一团,血肉横飞。 ...... 第553章 点火、指路 秦琼几人见状,想从侧面支援,却被屈突通指挥弓弩手重点照顾,一时间难以寸进。 樊子盖在高处看得分明,知道魏文通暂时挡住了尉迟恭,但秦琼等人仍在威胁侧翼。 他果断下令:“程将军!血一统领!带人从马道下关,出东侧暗门,侧击攻城的唐军步卒腰肋!不可恋战,一击即退!” “得令嘞!”程咬金兴奋地怪叫一声,蒙上面巾,拎起大斧,便与血一带领着数百精锐,从隐蔽的马道下了关墙,打开一道伪装过的暗门,如同出闸猛虎般杀出! 这支生力军的突然出现,完全出乎了攻城唐军的意料。 他们不攻击云梯下的主要区域,而是专门袭扰后方列阵的弓弩手,以及正在准备第二波攻势的步卒队伍。 程咬金大斧翻飞,血一长刀飞舞,所过之处,唐军一阵混乱。 正面攻城的唐军突然感到压力一轻,却是侧后方遭到袭扰,攻势不由得为之一滞。 秦琼几人也被迫分心。 “鸣金!让尉迟将军撤下来!弓弩手掩护!”李世民见状,知道今日难以建功,再打下去徒增伤亡,果断下令。 鸣金声响起。 攻城的唐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关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破损的器械和哀嚎的伤员。 魏文通还想追击,却被樊子盖厉声喝止。 第一次大规模的攻城,以唐军的无功而返告终。 潼关城墙上下,血迹斑斑,烟火未散,但关墙依然巍然屹立,隋字大旗在硝烟中猎猎飘扬。 李世民遥望着那座仿佛不可逾越的雄关,面色阴沉。 经此一战,他已经明白,潼关,比他想象中更难啃。 樊子盖这块老姜,辣得很。 而关城之上,樊子盖看着退去的唐军,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深深的凝重。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更残酷的防御战,恐怕还在后面。 但无论如何,潼关,绝不能在他手中丢失。 他抬头,望向洛阳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到那位赋予他重任的年轻王者。 此战,关乎的不仅仅是潼关的得失,更是整个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必须守好。 ...... 安定二年的春风吹过洛阳城头,带着桃李的微甜,也带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属于刀兵的铁锈气。 虎威王府的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偶尔经过的仆役小心扫去,不留半点纷乱之象。 书房内,熏香袅袅。 凌云一身素锦常服,坐在主位的棋枰前,自己与自己对弈。 黑白子错落,看似闲散,却隐有凌厉之机。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任谁看了,都只觉得这位权倾朝野的虎威王,自为人父后,便愈发地深居简出,似已沉醉于天伦之乐中,无意于外间风浪。 唯有跪坐在下首的王景知道,这每一枚落下的棋子,都可能关联着千里之外的生死博弈。 “潼关战报,今日辰时到的。”王景的声音严肃,“唐军首次强攻受挫,伤亡约两千,我军损不足三百。樊公稳守,魏文通、程咬金等皆无碍。李世民已退兵二十里扎营,暂无新的动向。” 凌云拈着一枚黑子,凝视棋盘某处,并未抬头:“昔日破瓦岗之时,本王曾与这位李家二公子接触过一段时日。” “据本王观之,此子无论是心性还是城府,皆属上乘,非一般人能比,且心志颇高!” “此番受挫,其必不甘休。然潼关天险,强攻徒耗兵力。他接下来,要么寻他法绕袭,要么,就得太原方面给他更多的筹码。” “大王明见。”王景道,“谛听太原房报,李渊近日频繁召集幕僚议事,气氛焦虑。河东新得之地民生凋敝,粮草转运艰难,潼关受阻,其军心已有浮动的迹象。” “这是自然。得了块烫手的山芋,又啃不动眼前的硬骨头。”凌云将黑子落下,“河北窦建德那边呢?他对河东这块肥肉,不会没有想法。” “窦建德确在乐寿厉兵秣马,但其人谨慎,未敢轻动。”王景禀报,“其斥候近日频繁派出,目标正是河东东南部的河内、长平乃至上党诸郡。” 凌云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是眼红了。好!好的很!” “大王的意思是...” 凌云抬起眼:“王世充部在瓦岗故地,休养得如何?” “王大使所部三万,士气尚可。”王景回道。 “嗯,传令给王世充。”凌云淡淡点头,“着他精选五百绝对可靠,且非本地的悍卒,分批扮作流民、溃兵、商队护卫,秘密北上,潜入河东的东南部与河北交界的河内、汲郡一带。任务有二。” 王景闻言,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寻机袭击李渊设在河东东南部的粮草转运点与小型粮仓,手段要狠,动静不必大,但务必留下些证据——粗糙仿制、易于辨认的窦建德部旗帜、箭矢、衣物碎片。劫掠焚烧后,人员即刻远遁,绝不留活口与线索。” “其二,以同样的手段,在河东与河北的交界处,挑窦建德的巡哨或小股部队下手,同样留下仿制的唐军物件。” “记住,每次的行动规模要小,地点要散,时间要错开。” “要让窦建德觉得,有人越界惹事,从而令其明白,李渊对河东的控制力薄弱,乃至漏洞百出。” 王景心领神会:“属下明白。此为‘点火’兼‘指路’。” “既挑起李窦双方的摩擦与猜忌,又向窦建德展示河东的‘虚弱’与‘可乘之机’,诱其对河东下手。” “不错。”凌云点头,“告诉王世充,此事需做得极其干净,不得与朝廷、与本王扯上丝毫关联。” “他本人更要置身事外,若泄一丝风声,或贪功冒进坏了大局,本王绝不轻饶。信使尽快出发。” “遵命。”王景记下,准备稍后就去安排最可靠的快马信使,“另外,贺兰副帅及韦明远大人处,可需要特别吩咐?” 凌云微微沉吟:“传令过去,窦建德若敢分兵北上,雷霆击之。若是寻常的斥候窥探,驱离即可。” “要让窦建德明白,我北疆稳如磐石,他的唯一的扩张方向,只能是西面的河东。” “是。”王景应道。 凌云将手中的几颗棋子归入棋盒,似是随口问道:“元吉这几日做什么呢?” 王景闻言,面具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回大王,元吉公子这段时日与齐王殿下走得极近。” “齐王殿下总说大王您事务繁重,他不敢多扰,便常拉着元吉公子跑马赏花,或是去西市的胡商处瞧瞧新奇的玩意儿,前两日还去听了新来的龟兹乐班。”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方又补充道,“元吉公子往太原的家信一直没断,前日还来寻属下,说若有潼关战事的‘趣闻’,不妨多与他些,他好‘分析’一番,再‘详实’报与家中知晓。” ...... 第554章 李靖献计 凌云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倒是快活自在,也罢,跟着齐王,总比闷着强,随他去吧。信使之事,速办。” 王景肃然应诺,行礼后便立刻退下安排。 房内恢复了宁静。 凌云独自坐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了棋盘上。 养寇之局,重在“养”字。 既要让寇觉得有机可乘,一步步地壮大。 又要暗中抽薪,控制其壮大的方向。 王世充是暗刃,李元吉是毒饵。 而他自己,则是那个隐藏在水面下的执竿人。 饵料需一点点撒,火候需慢慢调。 ...... 太原,唐国公府。 李渊面色阴沉地坐在厅中,裴寂、刘文静等心腹幕僚陪坐下首,气氛凝重。 负责粮草辎重统筹的李建成,正在汇报最新的库存和转运情况。 “父亲,潼关前线每日消耗巨大,河东新附之地难出粮秣,全赖太原输送。雀鼠谷道难行,损耗甚巨。长此以往,恐难支撑。”李建成语气沉重。 裴寂捻须道:“唐公,为今之计,或需与二公子商议,暂缓强攻,转为长期围困,以节省消耗,同时全力稳固河东,征收粮赋。” “围困?稳固河东?”李渊烦躁道,“樊子盖那老匹夫耗得起,我们耗得起吗?窦建德在河北厉兵秣马,必然是对河东起了觊觎之心!时间拖得越久,他越可能动手!河东若乱,我们便很有可能腹背受敌!” 正说话间,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校尉手持急报匆匆而入:“报——唐公!河东急报!河内郡一处转运粮草的驿站遭袭!伤亡数人,存粮被焚!袭击者人数不详,现场...现场遗留有窦建德部的箭矢!” “什么!”李渊霍然起身,接过急报细看,顿时脸色铁青,“窦建德!他果然按捺不住了,只是这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竟然摸向了河内!” 刘文静微微皱眉,而后道:“唐公息怒!袭击规模不大,未必是窦建德本部人马所为,或是小股流寇假冒...” “假冒?”李渊怒道,“早不假冒晚不假冒,偏偏在我军顿兵潼关时假冒?” “这是试探!是想趁火打劫!” 说着,又转向李建成:“河东各郡,尤其是东南部与河北接壤之处,立刻加派兵马巡查,严防此类事件!再派得力人手,详查袭击者的来历!” “是!”李建成领命。 裴寂忧心忡忡:“唐公,若窦建德真对河东动了心思,不断骚扰东南各郡,我军主力被潼关牵制,河东留守兵力分散,恐难以兼顾啊!是否...需请二公子分兵回援河东?” “不可!” 李渊断然否决:“潼关乃根本,一兵一卒都不能动!告诉世民,潼关前线给老夫稳住了!至于窦建德那边...” 他狠狠一咬牙:“速派使者去乐寿!带上厚礼!告诉窦建德,河东之事,乃我李家与朝廷之争,与他无关!望他谨守边界,莫生事端!” 命令发出,厅中的气氛却愈发压抑。 谁都明白,窦建德若真对河东有野心,根本不是言语或者礼物,所能轻易打发的。 良久,一直沉默聆听的李靖,终于开口:“唐公,诸公。靖有一言,或可破此僵局。” 李渊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急忙问道:“药师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李靖微微拱手,而后,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潼关天险,强攻难下,久围不利,此乃共识。河东新附,窦建德觊觎,乃心腹之患。眼下困局,看似危殆,实则有隙可乘。” “隙在何处?”李渊追问。 李靖的手指,果断地点向了地图上潼关所在的位置,然后沿黄河划向西北:“潼关正面虽坚,然黄河千里,岂能处处设防?” “如今河东在握,龙门渡等要津皆为我军控制。朝廷西岸守军,自潼关至龙门渡对岸,兵力分散,防线漫长。我军何不在此处做文章?” 李渊眼神一凝:“详细说来!” “我意,请二公子在潼关前线大张旗鼓,日夜佯攻,做出不惜代价的强攻之态,将潼关乃至朝廷的注意力,全都吸在潼关城下。” 李靖语速加快,带着洞察全局的自信:“同时,秘密调集舟筏,集结精锐,自河东境内、潼关上游的渡口——汾阴津,趁夜强渡黄河!” “西岸守军兵力薄弱,且料不到我军会从河东腹地突然渡河,必可一击破之!” “只要有一支精锐能踏上西岸,建立桥头堡,后续大军便可源源不断地渡过,直插关中腹地!” “届时,潼关守军腹背受敌,军心必乱!” 厅中一片寂静,众人皆被这大胆的险招所震撼。 裴寂首先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太险了!” “自河东渡河?渡河之难且不说,渡河大军所需的粮草器械从何而来?” “河东新附,本就不稳,大军云集渡河,岂能不引起朝廷警觉?窦建德若知我河东空虚,大举来犯,又当如何?” 李靖从容答道:“裴公所虑极是。” “故此计务必要奇、要快、更要隐秘。” “粮草器械,可借巩固河东防务、增援潼关前线之名,提前秘密囤积于渡口附近的城镇。” “渡河兵力,第一批不需太多,五千悍勇士卒足矣,皆选敢战无惧之辈,许以重赏,轻装简从。” “舟筏可征用河东民船,以运送粮草为掩护,秘密集结于汾阴津上游支流。” “潼关正面的压力非但不能减弱,更需加强,营造我军主力仍在强攻关口之假象。至于窦建德...” 说到这里,李靖看向李渊:“彼之所以觊觎河东,是认为我军主力被牵,河东空虚可乘。” “我等正可将计就计,示敌以弱,将窦建德的注意力,全都引到东南部那几个与其势力相接的郡县上。” “待其反应过来,我军奇兵已发,只要拿下关中...” “届时,大势在我,河东的些许损失,随时可以收复,窦建德是战是和,亦由我定!” ...... 第555章 汾阴津 李渊背着手,死死地盯着地图,目光在潼关、河东、黄河之间来回逡巡。 这计划太冒险了! 简直是将河东暂时当作诱饵,行险一搏! 但眼下潼关已成僵局,窦建德又虎视眈眈,最为关键的是,那个最大的变数——朝廷,至今仍无动静! 拖延下去,河东可能真的不保! 赌一把,或许还能绝处逢生! “建成,你以为如何?”李渊看向长子。 李建成沉吟道:“父亲,药师先生此计虽险,却是眼下唯一可能破局之路。故孩儿以为,可行。” “河东的东南部诸郡,本就难以兼顾,若以此为饵,牵制窦建德,同时秘密筹备渡河,或可收奇效。” 李渊又看向裴寂、刘文静。 裴寂依旧忧虑。 刘文静则沉思片刻,道:“唐公,或可一试。然需做万全准备,渡河细节务必推演周全,且需瞒过所有眼线,尤其是...屈突通在河东可能残留的细作。” “好!”李渊终于狠狠一跺脚,“就赌这一把!” “建成,你与药师即刻推演详细的渡河方案,筹备舟筏粮草,务必隐秘!世民那边,我立刻去信。” “是!”。 ...... 数日后,潼关以东,唐军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沉闷。 李世民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潼关的位置,反复摩挲。 徐茂公坐在下首,捏着羽扇,面色凝重。 “强攻难下,耗日持久,粮草转运日益艰难。”李世民的声音带着疲惫,“军师,计将安出?” 徐茂公叹道:“樊子盖老成持重,屈突通以善守闻名,关内粮秣充足。难,难啊!” 两人正商议间,帐外亲兵来报:“启禀二公子,太原急报!” 李世民立刻起身:“快呈!” 当看完李渊所书之后,李世民的脸色顿时变了数变! “黄河天险,岂可轻渡?” “李靖?”,说着,看向徐茂公,“军师可曾听闻此人?” 徐茂公此刻也看完了李渊的信件,正在埋头思索,闻言后,摇了摇头:“未曾听闻其名。不过其既能提出绕过潼关,直接渡河奇袭关中这等险策,且条理相对清晰,必是深谙兵法之辈。” “只是,确如二公子所言,黄河天险,绝难轻易渡过,然而,这位药师先生却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李世民面露不解:“军师的意思是?” 徐茂公沉吟:“绕道。既然潼关一时难下,那我们便绕过去。” 听到这话,李世民心中刚刚升起的侥幸,立刻又熄灭了。 随即,重新坐下,叹息道:“军师莫非是在与我说笑?” “北面是吕梁山,南面是秦岭,皆崎岖难行。我等该如何绕道?” “再说父亲信中所言之渡河之策,军师...莫非看不出其中的凶险?” “纵然我军得天庇佑,能够侥幸渡过黄河,可谁能保证渡河后,就能一切顺利?” “一旦被截,那可就是有去无回啊。” 徐茂公默然,他很清楚,李世民说得是实情。 可眼下他们除了兵行险着,根本就没有更好的办法,此计虽险,但若能按照预计般地顺利实行,其中的益处不言而喻。 沉默片刻后,徐茂公再次开口:“二公子所虑极是,然,唐公既然采纳了那位药师先生之言,必然是得到了大公子、裴公,刘先生等人的一致认可,方才决定的。” “其中的艰险,以诸公的精明,又岂能不知?” 李世民闻言,心中一惊,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条计策如此凶险,但父亲依旧采纳了,这无疑说明太原方面必然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才不得不如此! 一方面自然是粮草耗费甚大,且转运艰难。 另一方面,他虽然身在前线,但也听说了窦建德磨刀霍霍,似欲对河东用兵。 甚至...就连朝廷,也可能会有所动作! 因为,潼关对于朝廷而言,太重要了。 它的背后是关中,是西京——大兴城! 一旦丢失,不亚于失了半壁江山! 所以,朝廷根本不可能眼看着潼关失守而无动于衷。 要不然,又怎会令樊子盖来此坐镇? 李世民越想越心惊,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了,急忙下令,召集众将前来议事。 ...... 虎威王府,书房。 王景轻步而入:“大王,王大使处回报,其派出的人手已在河东河内、汲郡一带动作数次,焚烧唐军两处小型粮站,袭击窦建德巡哨一次,皆按计划留下了证物。” 凌云微微颔首:“窦建德对河东用兵是迟早的事,不必理会。潼关和太原方面,近日有何异动?” “潼关前线,唐军近日攻势又转频繁,但多为鼓噪辱骂,伴以小股袭扰,强攻之势不显。然其营垒似有增扩,旗帜更多。” 王景禀报道:“太原及河东方面,李渊以增援潼关、巩固河东为名,在河东境内征集民夫、工匠,并调动兵马粮草,向黄河的几处渡口方向集结,动作颇大。” “另,据谛听密报,其府上的幕僚李靖,近日频繁往来于太原与河东,尤以汾阴津一带勘察为甚。” “向黄河渡口集结?勘察汾阴津?”凌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李靖,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王景轻声提醒道:“去岁,司徒公来府拜访您时,曾提过此人,且对其评价颇高。” 凌云目中闪过回忆之色:“李靖,李药师。” 心有韬略,腹藏甲兵。 这八个字,是杨素对李靖的评价! 而杨素是何等人物? 以他的眼界,能给出这等评语,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只是,当时杨素还说过,此人分明心怀报效朝廷之心,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怎么突然就投了太原? 王景面具下的脸上,同样透着不解,显然与凌云有着一样的疑惑。 片刻后,凌云轻轻叹了一口气:“司徒公的眼光,错不了,李靖...可惜了。” 说着,面色认真了些:“能人行事,往往出人意料,我等还需小心对待。” “大王所言甚是。”王景点头。 随后,凌云抬脚走到中间的小型沙盘前,看向了汾阴津的位置,口中喃喃:“汾阴津...汾阴津...此地...” 忽然,他的脸上闪过一抹讶色:“莫非...” 随即,转向身侧的王景:“先生,你说,这李药师会不会是想以此地为跳板,从而渡过黄河,玩一把大的。” 他边说,边伸出手指点向沙盘:“汾阴津...此地渡河,西岸便是冯翊郡,若能站稳,便可直插关中腹地。” “腹藏甲兵,这李靖果真是腹藏甲兵!选了一处好地方啊!” 王景听着凌云的话,又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面具下的双目中,也不禁生出一抹赞叹:“此人确实不凡,从此地渡河不仅能直插关中腹地,且能规避大部分陡峭的河道,将风险降到最低!” “然也。”凌云点头。 王景继续道:“既如此,大王,是否需提醒冯翊郡守军加强戒备?或调兵增援?” “自然。”凌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唐军若真想渡河,便让他们渡。” “传令给冯翊郡守,若遇唐军大举夜渡,稍作抵抗,便可佯装不敌,放弃滩头,退守城池。” “同时,密令樊公,自潼关守军中,秘密抽调一万精锐,多备弓弩火箭,由咬金率领,沿渭水北岸,昼伏夜行,向西运动,至冯翊郡城附近后,寻一隐蔽之处埋伏。” ...... 第556章 宫阙家宴 王景眼中闪过明悟:“大王是要...待其渡河成功,立足未稳,甚至开始攻城掠地之时,再断其归路,与守军行夹击之举?” “不错。”凌云语气平淡,“让他们过来,等其以为得计,开始攻打冯翊郡城时,程咬金部自侧后杀出,截断其与渡口的联系。” “届时,渡河之军前有坚城,后路被断,又能如何?本王就是要用这一战,让李渊明白,关中不是他所能染指的!” “而此战过后,河东防务亦将更加空虚。” 王景深深地吸了口气:“到那时,窦建德见唐军吃了败仗,即使原先保持着观望之态,也终将按捺不住!” “不错。”凌云点头。 “属下这就去准备!” “嗯。去吧。” 在王景退下后不久,书房外的廊道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咿咿呀呀的稚嫩嗓音。 凌云抬眼望去,便见长孙无垢抱着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凌笑,在云秀的陪伴下,走了过来。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她素雅的裙裾和孩子粉嫩的小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凌笑已近半岁,眉眼愈发分明,黑亮的眸子好奇地转动着,小手在空中抓挠,看到房内的凌云,立刻兴奋地“啊啊”叫了起来,身子也朝父亲的方向倾。 “怎么把笑儿抱到这里来了?”凌云脸上的沉静快速消融,起身上前,很自然地从妻子怀中接过儿子。 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立刻安分了下来,一只小手抓住凌云衣襟上的绣纹,另一只手则去摸他的下颌,嘴里含糊地吐着泡泡。 “在屋里待不住,闹着要往这边来,想来是知道夫君议完事了。” 长孙无垢笑了笑,拿出丝帕轻轻擦拭儿子嘴角的口水:“方才宫内遣了内侍来,说太上皇请我们晚间过去一同用膳。太上皇后还说,近日得了些新奇有趣的物件,正好给笑儿玩耍。” 凌云闻言,也是笑了笑。 杨广自退位后,性子愈发随和,尤其疼爱自己的这个孩儿,几乎隔两日便要见上一面。 萧美娘也是慈爱有加,常搜罗些精巧的玩意儿逗弄孩子。 “既是太上皇相召,自当早些过去。” 凌云低头,用下颌蹭了蹭儿子细嫩的额头,惹得凌笑咯咯直笑:“笑儿,又要进宫了,高不高兴?” 凌笑自是听不懂,但被父亲蹭得痒了,笑得更加欢实,小手胡乱挥舞。 ...... 酉时初,洛阳宫城。 灯光将殿宇衬得温暖而宁静。 杨广与萧美娘皆只是家常装扮,正含笑看着殿中地毯上玩耍的小人儿。 此时,凌笑被放在了一张铺着软绸的蔺草席上,周围散落着好几样玩意儿。 最显眼的是一架精巧的铜制“百戏车”,约莫两只见方,车上有数个雕琢成各色人物以及鸟兽形状的小铜人。 另有一对光滑温润的玉雕小马,只有巴掌大小,雕工却极尽细腻,马鬃马尾纤毫毕现。 还有一串由五彩丝线串起,内里灌了香草的布偶,形状憨态可掬。 “笑儿,看这里!”杨广手里拿着一只制作精良的竹木小鸟,轻轻一拉尾部的细绳,小鸟的翅膀便“扑棱棱”地扇动起来。 凌笑立刻被吸引,睁大了黑葡萄似的眼睛,嘴里“哦哦”地叫着,努力朝杨广的方向爬去,可惜手脚尚不协调,爬了两下便趴倒在了席上,只昂着小脑袋,急切地伸手。 “哎哟,莫急,莫急。朕给你拿过来。”杨广见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连忙起身亲自将小鸟放到凌笑手边。 小家伙一把抓住,入手是微凉的竹木触感,他好奇地摆弄着,还试图塞进嘴里尝尝,被旁边的长孙无垢轻轻拦住。 “这孩子,着实活泼,见什么都想啃。”萧皇后掩口轻笑,目光慈爱。 杨广重新坐回榻上,看着长孙无垢将儿子抱起,轻声哄着,又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凌云:“有几日没见了,今日朕让人备了些时鲜,一会儿都多尝一些。” “是。”凌云颔首。 这时,殿外内侍通传:“陛下驾到——太子殿下到——” 杨昭一身常服,带着太子杨倓步入殿内。 杨倓的脸上一片沉静,只在看到地上的新奇玩具和咿呀作语的凌笑时,眼中才掠过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好奇。 一番家常的问候之后,气氛更加温馨。 不多时,内侍禀报晚膳备妥,众人移步至侧殿膳厅。 席面精致而不奢靡,多是时令菜肴。 席间,杨广与萧美娘的注意力大半在凌笑身上,不时逗弄。 问些“今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的琐事,长孙无垢皆含笑一一应答。 凌云与杨昭亦陪着说些趣闻,亦或是诗文之类的乐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昭放下银箸,用丝巾拭了拭嘴角,目光转向凌云:“潼关那边对峙已久,朕看唐军暂无破关之能,但其锋芒亦未大挫。依你之见,下一步当如何?总不能一直僵持下去。” 杨广正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腹,闻言动作如常,仿佛未闻,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淡定地将鱼肉放入口中。 萧美娘则是含笑看着长孙无垢为凌笑擦拭嘴角。 凌云放下酒杯,神色平静如常,回道:“陛下所虑甚是。僵持日久,确非良策。据谛听探报,唐军方面近来动作频频,似有意行险。” 哦?如何行险?”杨昭追问。 凌云的声音依旧平稳,将王景所述之事,复述了一遍。 “依臣推断,李渊多半是想效仿当年汉高祖暗度陈仓之故事,绕开潼关天险,自河东渡河,奇袭关中腹地。若让其得逞,纵然不能一举而定,亦可搅乱关中,牵制我大量兵力,潼关压力自解。” 杨昭眉头微蹙:“那咱们...” “陛下放心,臣已有布置。”凌云从容道,“西岸冯翊、华阴诸郡,臣已密令加强沿河斥候,加固城防,然...明面上还需稍示松懈,以骄敌心。” 杨昭眼中闪过精光:“你的意思是...欲擒故纵?” ...... 第557章 锁于河东 “正是。”凌云点头,“臣已调程咬金,率一万精锐自潼关秘密西行。若唐军果真渡河,便待其前锋登岸、后军半渡、舟筏辎重集中于河面之时,以火箭强弩袭之,焚其舟筏,断其归路。” “同时伏兵尽出,与沿岸守军夹击登岸之敌。此战不需全歼,但务必...给其一个难忘的教训!” 说到这里,他语气转冷:“要让李渊知道,想要夺取关中?是痴心妄想!” “打得他至少一年半载之内,再不敢西顾关中!” 这番话,杀气隐现,目标明确——不是歼灭战,而是以一场凌厉的战术胜利,粉碎其西进关中的战略企图,将其战略重心重新“锁”回河东,甚至逼其转向。 杨昭听得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破局思路:“如此一来,潼关之围顿去,唐军锐气大挫!只是...” 他略一沉吟:“李渊若觉西进无望,是否会狗急跳墙,与窦建德等反贼联合?” “不会。”凌云摇头,随即淡笑道:“李渊虽已公然反叛,然其却仍以忠臣良将自居,打出的旗号,也是清君侧,为民请命云云,可谓是又当又立!” “如此,其又岂会与窦建德那些个反贼为伍?自绝于天下?” 说着,凌云话锋一转,开始叙说自己的计划。 “李渊若西进受挫,损兵折将,其势必弱。而窦建德觊觎河东,早已虎视眈眈。” “届时,李渊是选择与窦建德冲突,争夺河北?” “还是忍气吞声,坐视窦建德蚕食其侧翼?” “无论何种选择,李窦双方,都必有一战!” “然,李渊麾下人才济济,更兼有元霸助力,窦建德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杨昭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脸色也是精彩无比:“待李渊吞并河北,其势力定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壮大到一种惊人的程度!届时,可是我朝廷平叛之机?你是否要亲自动手?” “当是如此。” 听到这个回答,杨昭脸上的振奋更甚。 而一直安静倾听的杨倓,此刻的脸上满是思索,微微犹豫后,忍不住轻声问道:“凌王叔,那...若是唐军并未选择渡河,或是渡河不成便立刻撤退呢?” 凌云看向太子,目光中带着鼓励:“太子所虑周全。唐军若怯战不渡,或浅尝辄止,则说明其锐气已堕,心志不坚,西进关中之志已摇。” “如此,我军亦可宣称大胜,鼓舞士气,同时继续以重兵陈列潼关,做出随时可能反击河东的姿态,迫其将大量兵力囤于边境,空耗粮秣。” “其势,同样被锁于河东。至于窦建德那边,只要河东露出疲态或混乱,他总归是按捺不住的。区别只在早晚与方式而已。” 杨倓恍然大悟,认真点头:“侄儿明白了。无论唐军渡河与否,我朝廷皆可收制敌之效,并创造后续的良机。” “不错。”凌云颔首。 一直仿佛置身事外、专心享用美食与天伦的杨广,此刻方才悠悠放下酒杯,用丝帕擦了擦手,目光扫过侃侃而谈的凌云,又看了看一脸信服的杨昭和杨倓,脸上露出一种“本该如此”的淡然笑意。 他没有对具体的计划发表意见,只是用一种感慨中带着安心的语气,慢悠悠地道: “当年雁门关外,胡骑如云,箭矢如雨。朕立于城头,见你单骑自南而来,戟指千军,那一幕,朕至今难忘。”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当时的场景:“自那时起...”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似乎想到了更早之前的一幕,下一刻,便立刻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那里,似乎闪过一道白金色的光! 随即,他猛地转过头来,原本平淡的声音,竟带上了浓浓的激动: “不!或许更早,或许...朕从一开始便知道,这大隋的江山,只要你在,便稳如泰山。” 见状,不止是凌云,现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皆是看向了他,就连懵懂的凌笑也不例外。 杨广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随即挥手,打了个哈哈,便又自顾自地夹起一块鱼肉,细嚼慢咽起来,让得在场之人皆是一头雾水。 可见其不愿多说的样子,众人便也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 晚膳后。 月色清朗。 杨广精神不济,由萧美娘陪着先回寝殿歇息。 长孙无垢也带着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的凌笑,先一步回了王府。 杨昭与凌云在院中的石桌旁对坐,内侍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至远处。 杨倓则侍立在父皇身侧,听着两人继续就方才宴间的话题,进行更严密的推演分析:“按行程,程咬金部当可在十日内抵达伏击点。而唐军舟筏的征集已近尾声,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必有动作...” 两人边说,手指还不时在桌面之上比划,虽只是寻常的动作,但每一次勾勒,都是经过反复推敲,深思熟虑的结果。 杨倓将这番具体的战术推演与后勤安排默默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是真正的经世之学。 看着父皇与王叔君臣相得、默契谋划的样子,他心中对“治国平天下”有了更具体、也更沉重的认知。 又商议了几件琐碎的政务,夜色已深。 凌云起身告辞,杨昭带着杨倓送至苑门,方才回转。 ...... 虎威王府。 凌云刚一回来,听到动静的长孙无垢便立刻从从内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裘,为他披上。 “夫君与陛下谈得如何?可还顺利?”她轻声问。 “嗯,自然。”凌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一些军务安排罢了。” 长孙无垢依偎在他身侧,望着天边的皎月,柔声道:“希望夫君能够早日助陛下平定这乱世,让百姓安居,让笑儿...和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能在太平的年月里长大。” 凌云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没有言语。 夜风拂过庭院中的花树,带来隐约的香气,更显静谧。 ...... 潼关。 微风吹过巍峨的城墙,也吹过关外连绵的唐军营垒,更吹过黄河以南那片广袤的山川大地。 程咬金得令后,为了保证行动的隐蔽性,并没有选择白天便出发。 而是等到夜色如墨,星月无光之时,才悄无声息地离开潼关,向着西南方向的崎岖山道行进。 队伍没有打任何旗号,士卒皆着暗色衣甲,马蹄皆尽可能地用软布缠裹。 队伍绵长,除了必要的低声喝令和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外,几乎听不到更多杂音。 此刻,程咬金正位于队伍的中段,胯下并不是他最喜爱的那匹火红色战马,而是换了一匹不起眼的棕马。 就连那柄平日里总爱扛在肩头的萱花大斧,也用粗布层层裹了,横在马鞍旁。 其脸上惯常的惫懒戏谑之色尽数收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不时扫视着前后左右的山势与道路,警惕非常。 ...... 第558章 老鸭嘴伏击 大军昼伏夜出,行了五日,终于在这日拂晓,抵达了预定的地点——一处名为“老鸦嘴”的黄河弯口。 这里河岸陡峭,下方却有一片被河水冲刷出的缓滩,水流在此回旋,流速减缓,是渡河的理想地点。 更重要的是,两岸林木茂密,极利埋伏。 程咬金安顿好人马,便立刻派了得力的亲兵,前往了三十里外的冯翊城。 直到晌午时分,那亲兵才重新返回,还带回了一名身着皮甲的黝黑汉子。 “末将冯翊城防军司马,陈浚!见过程将军。郡守大人已接到洛阳密令,冯翊城可调集的一千五步卒并五百弓手,以及沿岸的烽燧、哨探三十七处,皆听程将军调遣!” 程咬金很满意,拉过陈浚,直接开门见山,在地上用树枝划拉起来:“俺就直说了。陈司马,俺这一万人埋伏在这儿,是砍人的斧头。你冯翊的兵和沿岸哨卡,就是捆人的绳索。” “等唐军半渡,阵脚乱了,俺这斧头砍进去,你那绳索就从旁边套上来,咱们给他来个连砍带绑!” 陈浚是边军老手,一点就透:“末将明白!将军放心,冯翊儿郎对这段河岸熟得很,哪里水缓,哪里岸平,闭着眼都知道。唐军若敢来,定叫他知道黄河不是他家的炕头!” “好,好,好!”程咬金大笑。 随后,两人详细约定了信号,以及接应与夹击的路线后,陈浚便匆匆返回冯翊布置去了。 程咬金则带着人马继续潜伏。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对岸的唐军似乎格外谨慎,连续数日都只是小股部队乘小船游弋试探。 有些年轻的士卒开始焦躁,程咬金却老神在在,每日巡查岗哨,督促士卒们保养兵器。 直到第九日的子时前后,天空无月,星子稀疏,河风渐起。 一名亲兵猫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对岸有动静了!黑影下水,听水声,是大家伙,不少!” 程咬金闻言,当即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眼中原本的惰色全无:“走!” 此刻,对岸的黑暗处,只亮着小片的火光,似乎是怕引起这边的警觉。 但木筏、皮筏冲入水中的声音,却是掩盖不住。 “总算来了!”程咬金舔了舔嘴唇,非但不紧张,反而十分兴奋。 “传令下去,按第一套法子来!弓弩手上崖备火!滩头伏兵备好挠钩叉竿!其余人跟紧俺!” 命令快速传递。 一万精锐开始动作起来,进入各自的攻击位置。 弓弩手伏在崖边,将浸了油脂的箭矢搭上弓弦。 滩头的芦苇丛中,步卒握紧了刀枪。 程咬金则带着三千最悍勇的甲士,隐在了离滩头百步外的树林边缘。 河面上,唐军先头的筏子过了中流,速度加快。 筏子上的人影渐渐清晰,皆着甲胄,执兵刃。 几架较大的筏子上,有人站立指挥,其中一个身穿将领甲胄的人,身躯笔直。 程咬金眯着眼盯着那身影,心中琢磨:“看架势,这人的身份应该不一般...会是谁呢?嗯...管他是谁,先揍了再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唐军的筏队离岸边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筏子“砰”“砰”撞上浅滩,泥沙飞溅。 上面的唐军发出一声喊,便跳下齐膝深的河水,向岸上冲来! 第一批登岸的约有数百人,他们很快在滩头展开,结成简易的圆阵。 后续的筏子接踵而至,更多的唐军士兵跳下水聚集。 河面上,还有着大约一半的筏子正在划来。 就是现在! 程咬金猛地站起,萱花大斧已擎在手中。 他运足中气,炸雷般的吼声,似乎压过了黄河的波涛:“李渊老贼手下的兔崽子们!爷爷在此恭候多时了!放箭!” “嗖——嘭!” 顿时,便有三支作为信号的火箭窜上夜空。 信号一出,隋军将士齐声怒吼! “杀——!” 高崖之上,数千弓弩手探身而出,点燃的火箭如同火雨,密密麻麻射向河面上最密集的筏群! 火苗瞬间蹿起! 河风助威,黄河中段立刻燃起一条扭动的火龙! 唐军惊惶惨叫,许多筏子失控打转,碰撞到一起,只是几个呼吸,便有不少士卒落水。 “敌袭!结阵!向后军靠拢!”滩头上,那名唐军将领,立刻厉声高呼,挥剑格开流矢,试图阻止混乱的部队。 “儿郎们!随老子杀啊!”程咬金一马当先,挥舞大斧,从树林中狂冲而出,直扑滩头的唐军! 在他身后,三千甲士如同铁流涌动! 与此同时,滩头两侧的伏兵四起! 无数隋军步卒杀出,与唐军撞在了一起! 更有士卒手持长竿挠钩,专门去钩、推那些靠近岸边,试图接应的筏子。 “稳住!向我靠拢!弓箭手往两翼放箭!” 那唐军将领双目赤红,拼命嘶吼,在其身边的亲兵和部分精锐,也纷纷行动了起来。 但在隋军有预谋的三面夹击下,滩头的阵地,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被压缩。 下游方向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火光! 那是冯翊军司马陈浚,率领城防兵马和沿岸烽燧的守军,从唐军登陆的侧后薄弱处,猛插了进来! 虽然兵力不多,但此时出现,无疑是雪上加霜。 滩头的唐军顿时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程咬金杀得兴起,大斧左劈右砍,几无一合之敌。 他正朝着那唐军将领所在的阵线猛冲,忽然听到对面传来几声夹杂着惊惶的呼喊:“保护大公子!” “大公子快退!” 程咬金耳朵一竖,手中斧头慢了一瞬,脑子却转得飞快:“大公子?李渊老贼的大儿子?李建成?” 他之前只是猜测对方身份不低,此刻听到这呼喊,心中顿时明了——还真是条大鱼! 这一分神,那唐军将领已经在亲兵的护卫下,向着河滩边退去,那里正有几艘侥幸未被点燃,正在掉头的小船。 程咬金岂肯放过? 这要是逮住李渊的大儿子,功劳可比砍翻一千个小兵都大! 到时候,大王指不定怎么夸自己呢。 ...... 第559章 窦建德动向 “穿好甲那小子!给俺留下!” 程咬金暴喝,抡圆了大斧,便杀了过去,挡路的唐军士卒如同草芥般被劈飞。 对面的亲兵拼死抵挡,试图用血肉之躯延缓他的冲势。 然而,程咬金这边的人更多,只见他一挥手,身后便有数十名隋军将士杀了上来,对上了那些拦路的唐军亲兵。 如此一来,程咬金很轻松便越过了一道又一道防线。 然而,当他快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距离李建成不过百步时,河中一艘掉头稍慢的筏子上,突然有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举起一面铜锣,用槌猛敲! “铛!铛!铛!” 听到锣声,滩头上部分原本在各自为战的唐军,皆是用余光瞟向这边,当看清这边的局势后,皆是弃了对手,发疯似的向程咬金所在的方向和隋军其他几个衔接处,发起了决死反扑! 攻势之猛,一时竟将隋军的追击势头阻了一阻。 程咬金被几个红了眼的唐军悍卒缠住,斧头挥舞间,一时竟脱身不得。 他气得哇哇大叫:“敲锣的酸丁!坏爷爷好事!” 就这片刻的耽搁,李建成已狼狈地跃上小船,船桨奋力划动,向黑暗的东岸逃去。 程咬金一斧劈翻最后一名缠斗的敌兵,冲到水边,只看见几艘小船的影子已经融入了河面的黑暗之中。 他气得跺脚:“李建成!还有那敲锣的!爷爷记住你们了!下次定取尔等狗头!” 然而,他虽然懊恼,但眼前的大胜却是实打实的,不过眨眼之间,其脸上便再次露出笑容。 “他奶奶的,跑了个大的,可这肉也没少啃!” 看着滩头横七竖八的唐军尸体、跪地请降的俘虏,以及河面上仍在燃烧的残骸,程咬金知道,这“教训”足够深刻了。 “弟兄们,打扫战场!清点俘虏和缴获!回头俺亲自替你们请功!” 将士们闻言,皆是大喜,开始麻利地忙活起来。 天色微明时,战果便已经初步清点了出来。 焚毁、击沉唐军渡河筏具大半,毙敌约三千,俘获近一千,缴获的兵器甲仗无数。己方伤亡不过百人。 陈浚也带兵过来汇合,脸上带着兴奋:“程将军!大捷啊!逃回去的唐贼,不会超过千人,多是残兵败将!”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司马和弟兄们打得好!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们一笔!” 说完,又望向黄河对岸的方向,咧嘴笑了:“咱们的这份大礼,想必李渊老贼应该会极为满意的,哈哈。” 陈浚也是哈哈大笑,附和道:“程将军所言极是,李贼以为得了河东,关中便也成了其囊中之物,简直就是笑话!做他娘的清秋大梦去吧!” “是极!是极!做他娘的清秋大梦!”程咬金连连点头。 而后,又对着一旁的亲兵吩咐道:“战报赶紧用鹞鹰和快马,分送洛阳和潼关! 亲兵接令,正要去办,却又被程咬金给叫住了。 “对了,给大王的战报里,提一句,就说俺虽然没逮着李建成那小子,但也把他吓得不轻,回去后指定尿裤子。” 亲兵闻言,愣了愣,随即忍着笑去办了。 程咬金则开始琢磨接下来的安排,是撤回潼关,还是继续就地隐蔽待机? 他看了看士气正旺的部下,又望了望对岸死寂的唐营,最终,决定再待两天,防止对岸有报复动作。 顺便把战场彻底打扫干净,把能用的东西都搬走。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吃饱喝足,轮流休息,哨探给俺放远点!提防对岸的贼军狗急跳墙!”程咬金下令。 他虽然胜了,却并没有轻敌之意,依旧保持着谨慎,已经初具大将之风。 ...... 就在程咬金于老鸦嘴取得大捷,战报还在路上飞驰之时,河东的东南部,与河北接壤的泽州等地,也已然变了天。 泽州城头,原本飘着的唐字旗和州府旗,被粗暴地扯下,换上了一面面绣着“窦”字的大旗。 城门口,身着河北军服饰的兵卒严格盘查着进出的行人,街道上不时有骑兵巡逻而过,气氛中带着新占之地的紧张。 城内的官衙,如今成了窦建德的临时行辕。 此刻,窦建德正踞坐于主位,听着麾下将领的汇报。 “主公,泽州已经完全控制。”将领王伏宝粗声道,“守军残部或逃或降,未遇到激烈抵抗。” “潞州那边,刘黑闼将军进展神速,已连下三城,当地豪强有的望风归附,有的闭门自守,未形成有力的抵抗。”另一名将领禀报。 “高雅贤将军沿河游击,已击溃三股唐军的巡哨小队,焚毁两处粮草转运点,目前唐军东南防线已呈混乱之势。” 听着一条条捷报,帐内诸将的面上皆有喜色。 此番出击,可谓是势如破竹,收获远超预期。 窦建德脸上却没什么大喜之色,只是微微颔首,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扶手。 片刻后,他看向了谋士宋正本:“老宋,你怎么看?” 宋正本沉吟道:“主公,我军进展顺利,固然可喜。然则,唐军在东南部的兵力如此空虚,反应如此迟缓,有些不合常理。即便其主力西进,后方也不该如此疏漏。” “且我军打出为边境百姓‘讨公道’的旗号已有多日,李渊那边除了几封言辞激烈的斥责文书,竟无更多实质的动作,甚至连使者都未派来质询或交涉。” “先生是觉得,有诈?”王伏宝皱眉。 “未必是诈。”窦建德忽然开口,“或许,是李渊此刻...自顾不暇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潼关战事紧张。朝廷兵马据险而守,唐军久攻不下,锐气已挫。” “依我之见,其之所以没有回师与我较量,定是因为西边的压力,远比东南的失地,更让其心惊胆战!” “若李渊真令其子抽调兵力东顾,谁能保证潼关的兵马不会猛扑出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此局面之下,老宋,你先前所虑的唐军袭边之事...是真是假,还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窦建德也不等宋正本回应,便自问自答,“重要的是,它给了咱们一个出兵的由头,让天下人觉得,咱们是‘被迫反击’,占住了理。不重要的...是它到底是谁干的。”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是李渊手下哪个不长眼的将领私自所为?是朝廷那边派人假冒挑拨?还是其他什么魑魅魍魉?” “重要吗?” “呵呵,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现在泽州,在咱们手里!潞州,也即将在握!河东这东南的门户,被咱们打开了!” 随即,窦建德猛地一拍扶手:“传令刘黑闼,不必再深入冒进,巩固已占城池,就地征集工匠,给我把潞州经营成钉在河东肚子里的一颗钉子!” “王伏宝,你在泽州同样如此,整军备武,深沟高垒!” “至于高雅贤那边...命其继续游弋袭扰,但切忌贪功,若遇唐军大队,可暂避其锋芒!” “我倒要看看,李渊这老儿,是打算继续在潼关碰得头破血流,还是舍得放弃潼关,全军掉头回来,跟咱们在这崎岖的山地间纠缠!” 说到这里,窦建德嘲讽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枭雄特有的野心与冷静交织的亮光:“真是难以抉择啊!” “其若回军,西线必虚,势必要整日提心吊胆,以防潼关方面的反扑。” “若不回军...那这东南数郡的膏腴之地,可就慢慢都姓窦了!” ...... 第560章 人选 “至于那个可能躲在背后偷笑,想让我们和李渊两败俱伤的人...” 窦建德哼了一声:“他想借刀杀人,也得看握刀的人,听不听话!这刀把子,现在在咱们手里!这河东的肉,咱们吃了,能不能吞下去,是咱们的本事!” “想利用我窦建德?哼,白日做梦!” 这番话,便是他内心盘算的流露,也是对麾下众文武的交底。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局势,但那又如何? 他窦建德从一介草民走到今天,不是靠别人的施舍或指引,而是靠一次次在乱世中抓住机会,壮大自己。 而这次同样也不例外。 有人递刀子,他就敢接,但砍向哪里,砍多深,得由他说了算。 这就是乱世枭雄的生存之道——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但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 河东东南部接连失陷、李建成渡河惨败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传到太原的。 唐国公府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渊坐在主位,面容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下首,坐着裴寂、刘文静、唐俭等心腹谋臣,众人皆屏息凝神。 李渊的声音有些沙哑:“诸公,时局危殆,可有良策教我?” 裴寂作为首席谋臣,很清楚此刻的每一言都可能影响大局。 他捻须沉吟了良久,才谨慎道:“唐公,窦建德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了许多!观其兵分多路,直取要害,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潞泽乃东南屏藩,此地一失,门户洞开,若任其深入,河东腹地动摇,则西线军心必乱,大势危矣。” 刘文静点头附和,补充道:“裴公所言极是。既然渡河之策已然失败,那就绝不能任由其继续肆掠河东!” “为今之计,必须立即派一得力之人,率精兵强将驰援东南,扼守要隘,稳住阵脚,绝不能让窦建德再进一步。” “同时,需以有效的手段整合溃兵,安抚地方,重建防线。” 道理谁都明白,问题在于——派谁去? 唐俭一语道出关键,眉头紧锁:“二公子于潼关对峙,分身乏术。” “大公子与药师先生新败,需要时日重整兵马与士气,且...” 他顿了顿,没说完的话,众人皆心知肚明—— 李建成和李靖此败,威信受损,短期内恐难当大任。 现场再次陷入了沉默。 太原城内,能独当一面、威望足够的将领,几乎都已派往前线或镇守要地。 剩下的,要么资历不足,要么能力有限,去应对窦建德这等枭雄,无异于羊入虎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刘文静目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有些迟疑。 他看了一眼李渊,又看了看裴寂,最终才缓缓道:“有一人...或可稳定东南局势,震慑窦建德。” “何人?”李渊抬眼看来。 刘文静吐出三个字:“四公子。” “四公子?”裴寂和唐俭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惊诧与迟疑。 李渊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四子有何等恐怖的武力,四明山双锤震天下的威名,至今仍是无数反王心头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是一柄足以摧城拔寨、令千军辟易的绝世凶器。 但...也仅仅是一柄“凶器”而已。 “四公子之勇力,自是无人能及。”裴寂斟酌着词句,委婉道,“然则,统兵征战,非只凭一人之勇。四公子心性...纯真,不通军务,不谙谋略,若无人从旁引导匡正,恐...难以收束,反生变乱。” 他说得含蓄,但在场谁都听得出那未尽之意——李元霸心智不全,行事全凭本能,把他放到错综复杂的战场上,万一失控,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渊何尝不知? 他比在场之人都更清楚,自己的那个幼子根本不是能够“统兵”的将帅之材。 更像是一头无法预测的凶兽。 “正因四公子不通俗务,纯以勇力称雄,或才更能震慑宵小。” 刘文静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继续分析:“窦建德麾下,多是河北剽悍之徒,桀骜难驯。寻常将领去了,他们未必服气,战阵之上难免轻慢。” “但若是四公子亲临...只需其名号传出,便足以令敌胆寒,不敢轻举妄动。此所谓‘以威压之’,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效。” 他顿了顿,看向李渊:“至于具体军务、城池守御、粮草调度、与地方协调等繁杂之事,自然不能劳烦四公子。” “可另选一位持重干练、身份足够之人随行辅佐,总理一切。” “四公子只需在关键时刻,摧锋折锐即可。” “辅佐之人...”李渊喃喃重复,目光在刘文静、裴寂、唐俭等人脸上一一扫过,却又一一否定。 眼前的几人虽都有着足够的能力,能够处理千头万绪的军务政事。 但,他们却并不能驾驭李元霸。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唐俭,忽然开口道:“大小姐秀宁,如何?” 李秀宁? 这个名字让李渊的眼睛微微一亮。 自己那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女儿,从小便展现出了不输男儿的魄力与手腕。 近来,拉拢各家,组建商路,周旋于草原各部与各大世家之间,做得颇有章法,令太原无后顾之忧。 其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大小姐与四公子乃是血亲,姐弟之间,总比外人容易说话些。” 唐俭继续道:“且大小姐这些年历练下来,见识、决断皆非寻常之人可比,更兼细心周密。由她总理军务,辅佐四公子,或是最佳人选。” 裴寂沉吟着,缓缓点头:“唐公,此议...或可一试。凭大小姐的聪慧果敢,定能应付东南繁杂的局面。四公子坐镇,则军心可定,敌胆可寒。如此一来,河东可稳。” “秀宁如今在何处?”李渊问。 “应在处理最后一季皮毛与药材的交接事宜,按行程,约在云州一带。”刘文静答道。 “立刻派快马,持我手令,命她交接手中一切事务,昼夜兼程,火速返回太原!”李渊果断下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毅。 “另,传令太原留守各军,即刻整备,抽调三千府兵精锐,备足粮草军械,随时准备开拔。” “再令已先行增援东南的八千兵马,务必坚守壶关、天井关等要隘,不得冒进,一切待元霸、秀宁抵达后再行定夺!” ...... 第561章 起风了 “是!”众人齐声领命。 “至于元霸那里...”李渊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我亲自去跟他说。” ...... 李元霸所住的偏院。 李渊独自一人走进院子时,李元霸正蹲在青石板边缘,看着石缝里一株刚刚冒出头来,不知名的野草。 他穿着单薄的灰色旧衣,头发随意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背影瘦削,十分安静。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李渊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种眼神李渊早已习惯,但每次面对,心头仍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定了定神,走到李元霸面前,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元霸,东边有些麻烦,为父想请你去一下。” 李渊很直接的说明了来意,因为他很清楚,对于李元霸这等心思简单的人,越是直接越好。 说多了,对方不一定能听懂,甚至,可能会适得其反。 “哦,好。”李元霸眨了眨眼,又转回去看那株草。 李渊当即一愣,他原本还以为,李元霸听了之后,会像上次那样,开口向自己讨要“圣旨”,心里正思忖着该如何继续劝说呢。 可没曾想,对方竟然如此直接地应允了! 惊愕只持续了片刻,便被骤然涌起的宽慰与欣喜淹没。 这孩子...终究是他李渊的儿子! 平日里再怎么冷漠疏离,到了家族危难的时刻,血脉终究连心! 李渊脸上不由露出笑容,语气也轻快了起来:“好!兵马已经备齐,待你秀宁阿姐从北边回来,便出发。” “哦,好。” 还是一样的回答。 李渊胸中块垒尽消。 随即,转身离去,步履轻快,开始筹备驰援事宜。 ...... 云州,北风凛冽。 李秀宁刚核完一批货单,帐帘便被掀开,柴绍手持信函快步走入:“秀宁小姐,太原六百里加急。” 李秀宁接过,拆开火漆,父亲李渊的亲笔字迹映入眼帘:东南剧变,窦建德寇边,潞泽失守。见信后,即刻交接一切事务,昼夜兼程,速返太原。 她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随即,收起信函,看向柴绍,语速微快:“柴公子,此地一应事务,从现在起,皆由你暂代决断。与各部交易按既定章程,账目货仓明细在此,你即刻清点接手。遇不决或重大之事,可与王公商议,或遣快马报于父亲。” 柴绍的脸色,也很严肃,当即抱拳:“绍必不负所托!” 随即,李秀宁便不再多言,起身简单收拾。 半日之内,交接完毕。 她点了五名护卫,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苍茫天地,扬鞭南驰。 归途漫漫,山高水长。 李秀宁心知东南局势如火,日夜兼程,只在人马不得不歇时,稍作停顿。 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在这一日黄昏,看到了太原巍峨的城墙。 她直奔府中,未及更衣,便前往了书房。 李渊已在书房等候,见她一身风尘,眼中闪过疼惜,但更多是郑重。 “父亲。”李秀宁行礼。 李渊摆了摆手,将东南局势、窦建德动向、以及命她辅佐李元霸出征的决定一一说明。 李秀宁静静听完,沉声领命:“女儿必竭尽全力,稳住东南。” 李渊点了点头:“你明日便与元霸率三千精锐出发。军务由你全权主持。” “女儿明白。” ...... 离开书房,李秀宁径直走向了李元霸的院落。 此刻,李元霸正在院中背着手来回走动,时不时又摸摸下巴,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只是这模样在李秀宁看来,着实是有些古怪与...滑稽。 “四弟。”她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李元霸的思绪被打断,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他不满地抬起头:“干什么?” “四弟勿恼。”李秀宁安慰道,“想必你也是在为东南战事而忧心吧?” “四弟无需耗神徒思。东南局势虽复杂,但并非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明日我会随你同行,届时,你听我号令即可。” 李元霸闻言愣了愣。 有病吧你。 谁忧心东南战事了? 我只是晚上没吃饱,想着该去哪里打些野味而已。 你想的真多! 但以他的性子,实在说不出什么解释之语。 嘴巴张了好几次,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番模样,落在李秀宁眼中,更加坐实了她的想法,随即轻轻拍了拍李元霸的小臂,欣慰道:“四弟长大了。” 而后,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走出了小院。 ...... 洛阳,虎威王府。 暮春的庭院,海棠已谢,新叶初成,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荫,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此刻,长孙无垢正扶着幼子在廊下慢慢挪动,小家伙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清脆稚嫩。 凌云负手立于书房窗前,目光落在院中的妻儿身上,嘴角含笑。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居家的素色锦袍,并未束冠,只以玉簪绾发,姿态放松,看上去颇为闲散。 “大王。”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宇文成龙走进书房,手中捧着一只细长的铜管,躬身呈上:“刚到的鹞鹰传书。” 凌云转过身,接过铜管,取出一卷薄薄的纸笺。 “老鸦嘴大捷。唐军渡河,依计半渡而击。焚毁筏具近八成,毙伤约三千一百,俘九百八十余,残敌不足千溃退。确认主将为李建成,被俺吓得尿了裤子,哈哈哈!其身边有一文士敲锣调度。我部伤亡轻微,冯翊军协同得力。” 字迹比起程咬金的,更加歪斜,显然是其口述,让人代笔,但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透纸而出。 凌云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将纸笺凑近书案上的青铜兽首灯盏,薄纸瞬间卷曲焦黑,化为了几片灰烬飘落。 “程将军那边,需回令嘉勉否?”宇文成龙轻声问道。 “可。”凌云重新走回窗边:“另外,将战报抄送一份入宫,给陛下和太子过目。” “是。” 就在这时,窗外刚才还温煦平静的庭院里面,突然起了一阵风。 这风来得突兀,掠过树梢,引得新叶哗哗作响,也卷动了廊下的轻纱,吹乱了长孙无垢额前的几缕发丝。 她抬头望了望天,轻声对怀中的凌笑道:“呀,起风了,笑儿冷不冷?” 凌笑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似乎觉得被风吹动的纱帘很有趣。 凌云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投向庭院上方那一方被枝叶切割的天空。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些许,远处的天际,有大片浓厚的云团,正缓缓推移而来。 风势渐强,带着一股湿土翻涌般的气息。 “要变天了。”凌云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说的,并非仅仅是洛阳的天气。 “大王?”宇文成龙见他出神,试探着唤了一声。 凌云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事。去办吧。另外,让景先生来一趟。” 第562章 洛阳听风 宇文成龙退下后不久,王景便赶了过来。 “属下见过大王。” “先生免礼。”凌云淡淡摆手,而后走向了一侧的山河舆图之前,问道:“河东东南,情形如何?” “窦建德动作不慢。”王景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泽州已完全控制,正在加固城防。刘黑闼在潞州掠获颇丰,已按窦建德之命,暂停深入,转而巩固所占三城,抢收春粮,征集工匠。” “高雅贤游骑袭扰,唐军东南防线混乱,但主要关隘仍在唐军手中,看样子,窦建德似乎并不急于强攻。” 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泽州、潞州的位置点了点:“他在消化。胃口不错,吃相也还算谨慎。” “太原那边呢?”凌云的手指移向太原。 “李渊已派李元霸南下,并让李秀宁陪同,三千精锐已出太原。”王景回道。 凌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元霸既已动身...嗯,这池水,才算真正搅浑了。” 随即,看向王景:“窦建德那边,很快便会收到消息。以你之见,他会如何应对?” 王景沉吟片刻,面具后的目光闪过睿智之色:“窦建德是枭雄,非莽夫。李元霸凶名太盛,他必生惧意,但惧意之下,更多是权衡。” “依属下愚见,他定不会轻易放弃到口的肥肉,更不会未战先怯。最大的可能,是即刻转攻为守,深沟高垒,以泽州、潞州为依托,凭借地利与城防,先挫李元霸锋芒,再寻隙反击。” “同时,他也会密切留意各方与我朝廷的动向,以防黄雀在后。” 凌云颔首:“那我们就帮他一把,把这‘守’势,做得更足些。让谛听的人暗中散播一下四明山之旧事,‘提醒’一下窦建德麾下的将领,尤其是刘黑闼、王伏宝这些骄兵悍将。恐惧,有时候比刀剑更能让人谨慎。” “是,属下明白。” “还有,”凌云补充,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起的风云,“传令贺兰山、韦明远二人,让他们也动一动。” “无需大动,只需让窦建德感觉到,他的后院,也未必是百分之百安稳。分寸拿捏好,让他多一丝顾虑,不能真把他逼急了回头。” 王景心领神会,深深一揖:“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吧。”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 凌云独自立于图前,目光深邃。 程咬金的捷报是预期的果实,李元霸的南下是推动的棋步,窦建德的应对也在算计之中。 一切似乎都沿着预设的轨迹运行。 但风起了。 这风,吹动的不只是洛阳庭院的树叶,更是天下大势间那难以完全测度的微妙气流。 李秀宁的意外上台是一重变数,窦建德的狠辣与狡猾是另一重,还有那些还在观望,始终未曾出手的各方势力... “风起于青萍之末...”凌云低声吟道,伸手虚握,仿佛要将那无形的风、那涌动的暗流,都掌控在掌心之下。 他能料敌先机,能布局千里,能推动大势。 但这风究竟会吹向何方,卷起多大的浪,最终仍需这局中之人在血火中博弈决定。 而他,要做的便是成为那个最清醒的观风者,也是...最终的定风之人。 “夫君,”长孙无垢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抱着凌笑走来,“笑儿找你呢。” 凌云脸上的深沉瞬间敛去,化作一片温和。 他转身迎向妻儿,将小人儿接过来抱在怀中。 凌笑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去抓他垂落的发丝。 “风大了,仔细着凉。”凌云笑道。 ...... 泽州城,窦建德的临时行辕。 此刻,窦建德正坐在铺着兽皮的主位上,听着王伏宝汇报城防加固的进度。 连日来的顺风顺水,让这位河北枭雄眉宇间的睥睨之色加深了不少,但眼底深处那份从底层厮杀出来的谨慎,从未真正消失。 “主公,四门瓮城已加高三尺,垛口全部检修完毕,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储备充足。城外三里内的树林已尽数砍伐,制作成拒马、鹿角,并在关键地带挖掘了陷坑。” 王伏宝的声音带着武将特有的豪气。 窦建德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问:“潞州那边,刘黑闼有消息吗?” “刚有快马回报。”一名文吏模样的人上前,“刘将军已稳固所占三城,正在抢收粮草,征集工匠打造守城器械。几日前,当地有几家豪强试图反抗,已被刘将军镇压下去,所得钱粮颇丰。” “嗯,告诉他,稳扎稳打,不要冒进。钱粮要抢,人心也要适当收拢,别弄得天怒人怨。”窦建德吩咐道。 他出身贫苦,深知民心有时比刀枪更有力。 “报——!”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正堂,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也顾不得礼仪,一进来便嘶声喊道:“主公!太原急报!李渊...李渊派了他的四子李元霸南下!已经出了太原,直奔东南而来!辅帅是其女李秀宁!” “什么!” “李元霸!” “那个煞星!” 这个名字,宛如一道无形的惊雷,将方才还弥漫着的自信与轻松的气氛,直接劈散。 王伏宝脸上的豪气僵住了,其他将领也皆尽色变,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仿佛那名字本身就带着血腥的杀气。 窦建德猛地从兽皮座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旁边的案几。 他脸上的平静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乃至一丝...惊惧的复杂神情。 李元霸! 是了,李元霸! 李渊那个几乎不像人的小儿子! 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不,不是忘了。 是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那份非人般的恐怖,都被野心与势力扩张的雄心,给掩盖了。 当然,这也跟李元霸自四明山一战之后,便鲜少现身人前有关。 可一旦被重新提起,那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清晰得令人心悸。 昔日,天下反王聚义四明山,声威何等浩大? 百万大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大伙儿意气风发,要围杀隋帝杨广,改天换地。 然而...却被那个单薄瘦小、看起来有些痴傻的身影,提着一对看起来比他人还大的锤子,踏出阵来。 接下来发生的,不是战斗,是碾压,是屠杀,是噩梦! ...... 第563章 严阵以待 那双锤挥舞起来,根本不似人间兵器! 什么铁甲,什么盾牌,什么骏马长槊,触之即碎,挨着就亡! 人像草芥一样飞起、碎裂,马匹哀鸣着倒地、抽搐。 鲜血染红了山坡,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杀得兴起时,那煞星甚至会仰天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眼神里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凶狂! 多少成名已久的猛将,在他的双锤之下,走不过一个回合。 那一战,杀得各路反王魂飞魄散,杀得百万大军心惊胆裂,杀得“李元霸”三个字成了所有参与过四明山之役者...心头永恒的阴影! 那不是勇猛,那是非人的怪物! 这个名字,甚至比洛阳的那位,更具威慑! 即便以窦建德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心志,当时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主...主公?”王伏宝看着窦建德骤然剧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他也曾亲历四明山之战,此刻的心中也是直打鼓。 窦建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了捏得发白的拳头,缓缓坐回椅中,但胸膛的起伏,依然比平时剧烈。 不能乱! 自己是十万大军的主帅! 若自己先乱了阵脚,这泽州城不用李元霸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消息...确认了?”他声音有些发干,看向那名探马。 探马伏在地上,颤声道:“千真万确!太原城内已传开,李元霸已于日前出城,三千精锐相随,打的就是‘天策猛武大将军’的旗号!沿途驿站都有眼线确认,绝不会错!” 窦建德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那丝惊惧已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狠厉的决断。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李元霸再可怕,也是人,也有对付的办法! 当日四明山是野战,是无遮无拦,才让李元霸凶威尽显。 如今不同,他有泽州城!有高墙深池!有准备好的守城器械! “王伏宝!”窦建德厉声喝道。 “末将在!”王伏宝一个激灵,挺直身躯。 “从此刻起,泽州城防,按最高规格备战!” “所有民夫,停止其他一切劳役,全部投入城防加固!” “给老子再挖三道壕沟,要宽要深!城墙外侧,能加筑护坡的全部加筑!” “滚木礌石,再多备一倍!全力搜集火油!” “城内所有的铁匠,日夜不停,赶造箭镞、修补兵器甲胄!” 窦建德的语速极快,命令一条接一条,“还有,立刻征发城内所有的牲畜,制备干粮、清水,做好长期固守的准备!告诉所有将士,从今日起,枕戈待旦,懈怠者,斩!” “末将遵命!”王伏宝大声领命,脸色也肃然了起来。 他知道,自家主公这是要跟那个煞星卯上了。 “传令刘黑闼!”窦建德目光转向文吏,“让他立刻停止一切扩张劫掠,将所有兵力收缩回已占三城!同样深沟高垒,加固城防!” “潞州多山,让他充分利用地形,多设滚石陷阱,多备弓弩。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出城与李元霸野战!一步都不许!他若敢贪功冒进,军法从事!” “是!” “再传令高雅贤!”窦建德继续道,“游骑袭扰范围收缩,以保障潞州、泽州之间联络畅通、监视唐军援兵动向为主。” “若遇李元霸部前锋或斥候...不许接战,立刻远遁回报!违令者,斩!” 一连串的命令,将原本攻势凌厉的河北军,瞬间转为了全面龟缩防守的态势。 帐下有些没有参与过四明山之战的将领,皆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侧一直没有说话,但脸色同样凝重的宋正本,欲言又止。 觉得未免太过畏敌,想着要不要请这位谋主说上几句。 但看到窦建德那严厉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都听清楚了?”窦建德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李元霸勇力,非人力可敌。与他硬碰,是自寻死路!” “我们唯一的胜算,就是这城墙,这工事,这准备充足的守城之物!还有这河东的地利!” “把他拖在城下,耗光他的锐气,耗干他的粮草!他李元霸再能打,还能砸塌城墙不成?” 说到这里,窦建德顿了顿,声音放缓:“军心不能乱!告诉所有士卒,李元霸是猛虎,但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是握有坚城利器的猎人!” “谁敢扰乱军心,散布恐慌,动摇守城意志,无论将领士卒,立斩不赦!” “我窦建德,就在这泽州等着他李元霸!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老子绝不会被他吓住!” “誓死追随主公!与泽州共存亡!”王伏宝率先下跪,高声附和。 “誓死追随主公!与泽州共存亡!”其他将领也纷纷跪下,吼声震动屋瓦,将那刚刚升起的恐惧,强行转化为了一股悲壮决死的战意。 窦建德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定。 恐惧也可以被压制,也可以转化为防守的决心。 李元霸,你来吧!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那双金锤硬,还是我窦建德经营多年的河北儿郎守城的意志硬! 这泽州城,便是为你准备的铁砧! 随即,他挥了挥手,让众人立刻去执行命令。 正堂内很快只剩下他与宋正本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没有言语,便如心照不宣一般,同时走向了沙盘前。 窦建德的目光,死死盯住代表泽州的那个木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盘沿。 “主公,李渊将此煞星派出,看来是想速战速决,当然,若能凭其凶名,吓退我等,想来也是李渊老贼乐见其成的。”宋正本道。 “老子可不是吓大的!”窦建德冷哼一声。 “可...”宋正本沉吟片刻,有些迟疑道,“先前那几起边境冲突,着实蹊跷。主公还需谨防黄雀啊!” 说着,指了指沙盘上,代表乐寿的位置:“泽州若能保全最好,若不能...还需保证后方的安稳才是啊!” “嗯?你担心有人会趁机攻我河北,断我退路?”窦建德脸色微变。 宋正本凝重地点了点头。 “确是不得不防,这样吧,老宋,你即刻动身,返回乐寿坐镇。”窦建德沉声道,“令留守诸将,提高戒备,密切注意幽州方面的动向,若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寻常调动,也须立刻飞报与我知晓!” ...... 第564章 建营高平外 河东,长平故地,丹水之畔。 一座名为“高平”的城池,扼守着太行径南端出口,北望潞州,南眺河内,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城池不算特别高大,但墙垣厚重,经历过岁月与战火的洗礼,自有一股沉凝之气。 此刻,城头的“窦”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标志着此地已入窦建德之手。 城外十里,地势略高之处,唐军大营正在快速立起。 栅栏、辕门、望楼依次设立,井然有序。 士卒们沉默地忙碌着,挖壕、立帐、安置车马,除了必要的号令与器械的碰撞声,营地显得异常安静。 李秀宁站在刚刚搭好的简易望台上,远眺着高平城的轮廓。 此时的她,换上了一身合身的银色细铠,外罩红色披风,显得十分沉静干练。 高平是通往泽潞的重要地点,窦建德在此派驻了重兵,显然打着以高平为前哨,迟滞消耗唐军的主意。 “大小姐,”一名副将前来禀报,“营寨已大抵立稳,斥候已放出。高平城内守军约四千,守将是刘黑闼手下的悍将曹湛,其人勇猛,且深得窦、刘的信任。城内粮草充足,守具完备,看样子是打定主意固守了。” 李秀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城头那些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上:“知道了。令各部提高戒备,多派游骑,切断高平与泽州、潞州之间的通道,尤其是山间小路。大队辎重暂且不动,看看窦建德作何反应。” “是!”副将领命而去。 随后,李秀宁下了望台,走向中军大帐旁一片特意留出的空地。 那里,李元霸独自一人坐着,身下是一块光滑的青石。 那对擂鼓瓮金锤被他随意地放在脚边,他本人则微仰着头,看着天空流云,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周围的士兵经过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绕开一些,仿佛靠近那片区域都会感到压力。 李秀宁走到他的附近停下,没有靠得太近。 “四弟。”她声音平和,“我们已到高平。接下来或许会有几场硬仗,你准备好了吗?” 李元霸的眼珠动了动,视线从天际收回,落在李秀宁脸上,又似乎穿透了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然后重新看向天空。 对于他而言,到了哪里,对手是谁,似乎并无区别。 他来这里,只是因为哥的交代——帮助李家攻城拔寨。 李秀宁不再多言。 她知道与这个弟弟沟通的方式。 交代清楚目的即可,多余的话毫无意义。 随后,便转身走向大帐,开始处理源源不断送来的军情文书,筹划下一步行动。 高平是关键,但强攻是下策,还需思量良策。 ...... 另一边,太原,唐国公府。 李建成和李靖在李元霸出发后的第二日,便回到了太原。 比起初归时的死寂,此时的两人,总算有了些许活气。 李渊看着下首虽然面色依旧不佳、但总算能坐直了说话的长子,以及眼神恢复了几分锐利、显然已从失败中汲取教训的李靖,心中稍慰。 “建成还需静养,渡河之事,不必再挂怀。”李渊温言道。 随即转向李靖:“药师,你也不必自责,那本就是条险策,兼之朝廷向来狡诈,行计不成,也在情理之中。” 李靖沉默地点了点头,但心里依旧沉重。 观当日对岸之态势,官军分明是潜伏已久,就等着他们往上送呢。 要知道,当时他们的部署,可谓是谨慎得不能再谨慎了。 一开始,只是以小舟试探,反复了多日,一直到行动当晚,才将大量的舟筏投水,就是为了打对岸一个措手不及。 可以说,事先几乎没有一点征兆,可即使是这样,还是中了对岸的埋伏,损失惨重。 有此等料敌于先,识破自己玄机之能人,如今的朝廷当中,不外乎两人。 一是司徒杨素,二...就是那位虎威王了! 若是前者还好说,可要是后者... 世人都道虎威王自得子后,便愈发深居简出,每日于王府之中陪伴妻儿,享受天伦之乐。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李渊的声音还在继续:“潼关方向,樊子盖闭关不出,世民麾下虽兵精将勇,却也是无力的紧。东南有元霸、秀宁在,或可牵制窦建德。你以为,眼下全局,重心当置于何处?” 李靖收回思绪,沉思片刻,拱手道:“唐公,四公子与大小姐兵临高平,窦建德必感压力,其主力被牵制于东南,于我而言有利。然窦建德兵精粮足,且其亦是善守之辈,东南战事恐难速决。” “潼关乃天下咽喉,樊子盖、屈突通皆隋室宿将,关城险固,强攻确非上策。为今之计,或可东西并举,以东南之攻势,缓解西线之压力,同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又道:“寻觅潼关防线之破绽,探一探是否有可通行的小道。” 李渊闻言,眼中一亮,但想到渡河之策的惨败,随即又谨慎起来,道:“潼关之事,需从长计议,且看世民如何应对吧。如今元霸南下,东南暂可无忧,我等当务之急,乃是保证大军的后勤。” “唐公明鉴。”李靖肃然道,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有效之策。 渡河之败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急需在另一处证明自己。 ...... 潼关外,唐军大营。 李世民将手中一份关于东南战报的绢书轻轻放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兄长败退、窦建德压境时那焦灼无比的心情,在得知四弟元霸已顺利抵达高平、对窦建德形成直接压迫后,稍微平复了些许。 至少,后院最凶险的那把火,暂时有一尊凶神去看管了。 但眼前的潼关,依旧横亘在他西进关中的道路之前。 关墙上林立的隋军旗帜,每日例行的操练号角,无不彰显着守军严整的斗志与充足的准备。 多次强攻,除了增添伤亡之外,毫无进展。 “高平...泽州...”李世民低声念叨。 四弟在东南,若能尽快击破窦建德,则河东后方稳固,他可全力西图。 但窦建德是那么容易击破的吗? 若是陷入僵持...他摇了摇头,将这不祥的预感驱散。 如今之计,唯有相信四弟的武力,以及阿姐的调度。 而他自己,必须在这潼关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 数日后,洛阳,虎威王府,澄心堂。 此处是凌云闲暇时,读书作画之所,临水而建,窗外一池碧荷初展新叶,细雨飘洒,在水面激起无数细密的涟漪。 沙沙之声不绝于耳,反衬得堂内愈发幽静。 凌云今日身着一袭天青色的广袖长衫,腰间松松地系着丝绦,赤足趿着一双木屐,立于花梨木制成的画案之前。 案上铺开的白纸,已用极淡的松烟墨勾出了浩渺水波的底韵。 他手握一管紫毫,凝神片刻,忽而落笔。 ...... 第565章 墨意龙蛟 笔锋并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画面右下角的幽暗处起势,逆锋皴擦,浓淡相破,墨色氤氲间,一片怪石嶙峋的深渊景象渐次浮现。 深渊之中,水草扭曲如鬼手,幽光隐现,仿佛藏着无尽的凶险。 接着,他的笔锋陡然一变,转为中锋细勒,于那幽暗深渊的四周、水波激荡之处,勾勒出无数蜿蜒盘曲的身影。 这些身影大多头似蛇而无角,或仅有一处微微隆起。 身披鳞甲,却斑驳杂乱,光泽晦暗。 腹下生爪,但多为两爪或三爪,且爪趾蜷曲,显得短促而狰狞。 它们姿态各异,或藏于石后,露出凶戾之眸。 或半身探出,张开血盆之口。 或引颈长嘶,作势欲扑向深渊中央。 墨色或浓或焦,运笔或急或涩,将一群“蛟”的贪婪、暴戾、狡诈、混乱刻画得入木三分。 虽未着色,却仿佛能闻到腥风血气,听到嘶吼争鸣。 而在这一片群蛟环伺、杀机四伏的深渊中央,凌云笔锋再转,变得沉稳而内含劲力。 他以淡墨铺底,精研的朱砂、石青、金粉调和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色泽,层层渲染。 先塑其形——修长优雅的龙躯于渊底盘桓,虽静卧,却每一处弧线都蕴含着磅礴的力量感。 再点其睛——以最浓的墨漆点睛,双目湛然如寒星,深邃无比,冷眼旁观着周遭的喧嚣杀伐。 继而细绘其五爪,每一爪皆筋骨分明,舒张有力,爪尖寒光凛冽,稳稳扣住了渊底的礁石。 最后,以掺了金粉的淡赭,于其头顶勾勒出分明而内敛的角,虽未完全显露峥嵘,但那独特的形态与质感,已与周遭无角或仅具雏形的蛟类,截然区分开来。 至此,一幅意境诡谲的画面,跃然纸上。 深渊中央,真龙潜卧,渊渟岳峙,虽陷重围,神完气足,自有凛然不可犯之威仪。 而四周群蛟环伺,嚣乱争锋,凶相毕露,却始终逡巡,更显其超然之态。 太子杨倓今日恰在王府随凌云习字,此刻安静地侍立在画案一侧,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幅画的诞生。 他年纪虽小,但天资聪颖,更兼凌云平日教导,常以天下大势隐喻其中,此刻目睹此画,心中不禁掀起波澜。 画中那独卧深渊、被无数恶蛟包围的真龙... 那喧嚣混乱、彼此争斗又齐齐觊觎中央的群蛟... 王叔以此画抒怀,是在暗喻时局? 还是...另有所指? 他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将这幅画、连同此刻堂外的细雨、堂内的墨香,深深印入脑海。 凌云画完最后一笔,将紫毫搁在笔山上,后退了两步,静静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正在这时,堂外廊下,忽然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宇文成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王,属下求见,有河东急报。” “进。”凌云的目光并没有离开画作。 宇文成龙快步走入,先行礼,而后低声道:“启禀大王,太子殿下。‘谛听’急报,李元霸、李秀宁所部已进驻高平城外围,与窦建德部将曹湛对峙。双方暂无出击迹象。东南局势,已成僵持雏形。” 凌云闻言,只是极轻微地抬了抬眼皮,视线在画中那条潜龙身上停留了一瞬,复又垂下。 随后,他取过案边温热的素巾,缓缓擦拭着指尖并不可见的墨痕,语气平淡:“知道了。” 宇文成龙垂手侍立。 擦拭完毕,凌云将素巾放下,目光终于从画作上移开,转向宇文成龙:“备车,入宫。另外,持我令牌,请司徒杨公、尚书左仆射高公,即刻入宫见驾。” “遵命!”宇文成龙领命疾步而出。 杨倓立刻上前,如同往常一样,乖巧地为凌云取过挂在架上的外袍。 凌云任由他动作,口中道:“今日之议,事关重大。太子在旁,当多用心。” “倓儿明白。”杨倓肃然应道。 细雨未停,车轮碾过湿润的御道,向着皇城深处的宫阙行去。 车厢内,凌云闭目养神,神色静穆。 杨倓正襟危坐,脑中却不断回闪着那幅画——深渊,潜龙,群蛟...还有王叔那平静之下仿佛掌控一切的眼神。 ...... 甘露殿偏殿,虽是白日,但依旧灯火通明,驱散了雨日的阴霾。 杨昭得到通传后,便来到此处等候。 见凌云与太子同至,他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尤其看到杨倓愈发沉稳的举止,眼中欣慰更多。 “坐。”杨昭示意内侍看座,目光随即落到凌云身上,带着征询。 “陛下,”凌云略一拱手,直接切入正题,“河东之局,已至中盘。元霸抵高平,窦建德龟缩泽潞。养寇之局,已至关键。” 杨昭神色一正:“请详言之。” 凌云却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外。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内侍的唱名:“司徒杨素、尚书左仆射高颎到——” 随即,杨素与高颎联袂而入。 杨素步履沉稳,目光如电,顾盼间自有宰辅的威严。 高颎则神色内敛,透着历经风雨的睿智与沉静。 二人先向杨昭行礼,又对凌云点头致意,目光扫过端坐一旁的太子杨倓,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拱了拱手后,各自落座。 “二位来得正好。”杨昭道,“虎威王正欲剖析东南局势。” 凌云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人——皇帝、太子、两位历经三朝的老臣,皆是知内情者。 随即,缓缓开口:“元霸兵临高平,其威慑足以令窦建德不敢妄动,东南战事必陷僵持。” 他顿了顿:“然,‘养寇’非仅一个‘养’字,更要借李家之手,替朝廷剪除其他棘手的‘寇’。” “如今,窦建德已被引入河东牢笼,与李家相争。然而,天下群贼并起,目光灼灼,岂会坐视?” “若有人趁虚而入,或袭李渊之后,或扰窦建德之侧,甚至觊觎我朝廷疆域,则局面必生变数,恐坏我‘驱虎吞狼’、‘一石二鸟’之大计。” 杨素捻须,眼中精光闪烁:“大王之意,是要如上次瓦岗一般,确保此番李窦之争,不受外界干扰,令其专心互噬?” “正是。”凌云点头,“李渊若能吞并窦建德,其势必然大涨,气运汇聚,方达‘养寇’之顶点。然在此过程中,朝廷需为其‘保驾护航’,扫清旁骛。” 高颎沉吟道:“如此说来,当前要务有二。其一,解潼关之围,让那位李家二公子知难而退,转而将兵力投向东南,全力应对窦建德。若非如此,仅凭李家如今在河东的兵力,想要收复东南,继而再吞并河北,恐需经年累月。” “其二,震慑天下其他反贼势力,令其不敢在李窦相争之紧要关头,轻举妄动。” “高公所言切中要害。”凌云赞许道。 随即,又看向杨素,语气沉静:“潼关方面,樊公守御有余,而进取不足。是以,还需遣一员威望足以服众,且能征善战之帅前往,好叫那李世民知难而退。” “司徒公,昔日平叛灭国,威震天下,如今宝刀未老,不知可愿为陛下再披战袍,总督潼关战事?” ...... 第566章 太子的胆魄与担当 杨素闻言,胸膛微微挺直,一股久违的豪迈之气涌起。 随即,站起身来,朗声道:“陛下、大王信重,老臣敢不从命!只是...” 说着,他看了一眼凌云:“若需短期内进取破敌,单凭潼关守军,恐怕犹有不足,或需精锐之师...” “城外五万骁锐军,随时可听司徒公调遣。”凌云淡然道,“此外,稍后本王会亲自去一趟太上皇处,请太上皇允准宇文将军随军同行,凭其骁勇,定可为司徒公先锋,于阵前摧敌锐气。” 杨素眼中微光一闪:“有骁锐雄师,有宇文将军这般的猛将,老臣若不能为陛下解潼关之围,甘当军法!” 这话并非妄言,杨素战功赫赫,论及大规模兵团作战与攻坚战的经验,当世罕有敌手。 由他挂帅,配以精锐,潼关之敌确不足虑。 杨昭笑道:“有老司徒出马,朕无忧矣!” 高颎则思索着另一事:“震慑四方反王...江淮杜伏威,其麾下的江淮劲卒不容小觑。其人更是狡黠凶悍,最是可能趁火打劫。” 凌云道:“可发密旨与来护儿,令其近期加强巡防,并多设疑兵,务必令杜伏威感到压力,不敢擅离巢穴。此外...” 他如数家珍:“东海李子通,盘踞海陵,劫掠漕运。曹州孟海公,聚众为患。还有朱粲、林士弘等辈,或据险,或流窜,皆需防备。” “可令各地总管、郡守,加强守备,多派斥候,广布眼线。对其中实力较强、位置紧要者,如李子通、孟海公...,可密令临近驻军稍作威慑性调动,或遣使申饬,示以朝廷关注,令其不敢妄动...” 他语气平静,却将天下大大小小的反王势力一一列举,并给出了针对性的策略,仿佛这些枭雄豪杰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 这份对天下局势了如指掌的掌控力,令杨昭、杨倓心折,也让杨素、高颎这两位老臣暗自凛然。 凌云虽看似深居简出,但这双眼睛,却从未离开过天下。 “如此布局,东西两线稳固,四方宵小慑服,李窦二贼便可安心在河东角力了。”高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杨昭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想到一事,看向凌云:“如此大局,皆赖你运筹帷幄。然东南之地,终究是局眼所在。李元霸虽得你嘱托,然其心性终究难测,兼之窦建德老奸巨猾,变数犹存。你可是要...” 凌云知道杨昭想说什么,微微颔首:“陛下所虑极是。棋盘虽已布好,然棋子自有其意志,对弈过程难免意外。臣确需亲往河东一行。就近坐镇,确保一切依计而行,不至出现我等不愿见之纰漏。” “父皇,”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杨倓忽然起身,走到御座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儿臣想...想随凌王叔同往河东。”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杨素首先皱眉:“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河东乃交战之地,烽火连天,凶险异常。殿下乃国之储贰,身系社稷未来,岂可轻涉险地?若有差池,臣等万死莫赎!” 他语气严厉,透着反对。 高颎也缓声道:“太子殿下好学勤勉,心系国事,臣等感佩。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观战学习,未必需要亲临前线。虎威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殿下在洛阳,同样可以学习体会。” 杨昭脸上也露出犹豫之色,随即看向凌云。 凌云看着杨倓,目光深邃,缓缓道:“太子,战阵之地,非同儿戏。血腥杀气,非你平日所能想象。你年纪尚幼,留在洛阳,跟随陛下学习政务,更为稳妥。” 杨倓却并未作罢,他再次深深一揖,抬起头,声音虽还带着些许稚嫩,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父皇,凌王叔,司徒公,高公。倓知道诸位是担忧我的安危,心中感激。” 说着,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然而,倓既为储君,未来便要领受这万里江山,肩负兆民福祉。” “如今天下板荡,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将士浴血。倓若始终安居宫阙之内,只听奏报文书,不见真实兵戈,不闻战场气息,不解将士艰辛,不知民生疾苦...” “将来,如何能真正懂得治国平天下之艰难?” “如何能做出符合实情的判断?” “又如何能让天下军民信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凌云身上:“凌王叔曾教倓儿,为学当如‘荀子·劝学’所言: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倓儿深以为然。” “此次河东之行,倓儿绝不添乱,只愿随侍王叔左右,观察体悟,学习王叔如何于这纷乱的战局之中掌控全局、协调诸方、应对无常。” “这般亲身阅历,远胜于在洛阳翻阅百卷兵策、聆听千场朝议。” 至于安危...普天之下,还有比凌王叔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吗?” “但谨守节度,便无大碍。” “况且,若为一国储君,竟不敢亲临朝廷节制的战阵之地,将来又如何能激励将士奋身效命?” 一番话语,情理兼备,既有对自身责任的认知,又有求知的渴望,更有超越年龄的胆识与担当。 殿内一时寂静。 杨昭看着儿子,眼中光芒闪动,有惊讶,有骄傲,更有深深的动容。 他想起自己当年还是晋王世子之时,也曾随凌云东游,见识风物,历练才干。 那段经历,对他日后执政,裨益良多。 杨素和高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深思。 他们没想到,年仅十一岁的太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份见识、胆魄与说理的能力,远超他们对这个年轻太子的预期。 反对的话,似乎也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凌云静静地注视着杨倓,良久,眼中那丝审视渐渐化开,转为一种带着些许赞许的深邃。 随后,方才缓缓开口:“陛下,司徒公,高公。太子所言,不无道理。储君见识天下,体察艰难,确有必要。” “太子随行,只要知道分寸,不离左右,安全应可无虞。” ...... 第567章 卸任镇殿大将军 凌云顿了顿,声音微沉:“况且,让未来的天子,亲眼看看这天下是如何在烽火中重塑,看看忠臣良将如何效命,看看野心之徒如何挣扎...或许,对他而言,是一堂无可替代的帝王之学。” 杨昭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重重一点头:“好!既然倓儿有此志气,虎威王又认为可行,那朕...便准了!” 说着,目光定在了杨倓脸上:“但你需牢记,一切行动,必须听从你凌王叔的安排,绝不可任性妄为!若有违逆,朕必严惩!” 杨倓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连忙跪下:“儿臣领旨!定当谨遵父皇教诲,一切听从王叔安排,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妄为!” 杨素与高颎见皇帝与凌云都已同意,太子又如此表态,知事已难改,且太子的表现也让他们刮目相看,便也不再坚决反对。 随后,杨素沉声道:“既如此,还请大王务必确保太子万全。” 高颎亦道:“太子随行,行程安排,需加倍谨慎。” “这是自然。”凌云颔首。 ...... 出了甘露殿,杨倓自回东宫温习功课,杨素与高颎也各自匆匆离去——一位须发贲张赶往城外点兵,一位捻须沉吟转回尚书省拟诏。 凌云独自踏着湿润的宫道,朝着内苑深处太上皇杨广颐养的宫苑行去。 亭台精巧,花木扶疏,回廊九曲,比之前朝正殿的巍峨,更多几分江南园林的秀逸与闲适。 宫苑入口处,值守的禁卫见是凌云,立时肃然行礼。 主殿前的丹墀下,宇文成都一身金甲,身姿挺拔如松。 见到凌云,他的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旋即抱拳:“末将参见大王。太上皇正在殿内与几位老臣叙话。” “有劳通禀。”凌云颔首。 宇文成都再次抱了抱拳,随即唤来内侍,让其前往禀告。 内侍入内不过片刻,便又返回:“太上皇请大王入内。” 凌云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踏上丹墀,宇文成都侧身让路。 殿门敞开,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茶香与淡淡的檀香。 杨广一身宽松的云青色常服,外罩半旧的玄色软氅,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玉胆,神色闲适。 下首左右,分坐着几位老臣:左首是身着赭红锦袍的宇文化及,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其下是面容清癯的纳言苏威,穿着一身朴素的深青袍服,坐姿端正。 右首则是御史大夫裴蕴与内史侍郎虞世基,二人衣着光鲜,脸上堆着逢迎的笑意。 见到凌云入内,殿内谈笑稍歇,几位老臣纷纷起身。 “臣,参见太上皇。”凌云向杨广拱手一礼,这才转向几位老臣,略一颔首,“诸位大人,有礼了。” “不敢,见过大王。” 几人连忙回礼,态度各异。 宇文化及微微欠身,语气亲近而自然:“大王今日怎得空来此?可是有要事与太上皇相商?” 苏威微微躬身,神色庄重:“大王安好。” 裴蕴与虞世基则显得热络许多,腰弯得更低,尤其是虞世基,更是抢前半步:“大王日理万机,犹记挂太上皇,忠心可嘉,实乃百官楷模!每次得见大王英姿,下官都倍感荣幸!” “虞大人还是这般会说话。”凌云淡淡道。 “大王过誉,过誉。哈哈。”虞世基连忙赔笑,“下官不过是说了些肺腑之言罢了。” 凌云轻笑一声,不置可否,随即看向杨广:“臣确有些事,需禀明太上皇。” 杨广脸上闲适的笑容未减,放下玉胆,对宇文化及等人道:“虎威王如此说,想必是有正事要谈。诸位,尔等且去偏殿稍坐,尝尝朕这里新得的阳羡茶,朕与虎威王说几句,咱们再接着聊。” “是,臣等遵旨。”众人自然无异议。 宇文化及经过凌云身边时,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大王若有吩咐,下官与宇文家定当尽力。” 苏威默然一揖。 裴蕴和虞世基连声应着“太上皇与大王慢谈”,而后躬身退去。 待众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偏殿,殿内只剩下杨广与凌云。 杨广指了指身旁的坐榻,示意凌云落座,自己端起青瓷茶盏啜饮一口,才抬眼看来:“说吧,什么事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凌云坐下,直接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杨广听完,手中的茶盏微顿,缓缓点头:“杨素出马,确最稳妥。五万骁锐,亦是百战铁军。若再有成都相随,更是万无一失。” “太上皇明鉴。”凌云拱了拱手。 杨广笑了笑:“昔日四明山之战,后来的瓦岗之战,成都皆用真本事证明了其战场之能,让他留在朕的身边,确是有些埋没锋芒。” 他沉吟了一下,复又看向凌云:“如今朕身在洛阳,明有金卫巡视,暗有影卫护从,安全无虞。也罢...” “日后就让成都在你手下听用吧,如此,也能让其为朝廷,为他自己,更是为...宇文家,再挣功勋!” “只是,其勇则勇矣,胸中却无多少韬略,你可得多加提点,莫要让他堕了朕的颜面,也莫要负了你虎威王的看重!” “臣,明白。”凌云微微躬身。 杨广摆了摆手,唤来内侍:“去,传宇文成都进来。” 不多时,宇文成都迈入殿中,甲胄铿锵,抱拳行礼:“末将参见太上皇,大王。不知有何吩咐?” 杨广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神色:“成都,潼关战事吃紧,朝廷决意命杨司徒挂帅,统骁锐军西进,一举击溃李世民。” “虎威王举荐你为先锋,随军出征。朕思量再三,决意卸去你镇殿大将军的职位,调于虎威王麾下听用。你可愿意?” 宇文成都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身为武将,他自然渴望沙场建功。 虽然在杨广身边,他也颇得后者倚重,但怎比得上驰骋疆场来得痛快? 宇文成都快速压下心头的激动,单膝跪地:“末将领旨!必竭尽全力,破敌建功,不负太上皇信任,不负大王看重!” “好!”杨广颔首,“去准备吧。何时出发,听虎威王与杨司徒的安排。” “谢太上皇!谢大王!”宇文成都再拜,起身时,目光与凌云短暂交汇。 凌云对他微微一点头。 宇文成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有临战的兴奋,有一身本事得以发挥的感奋,亦有对眼前这位虎威王更深一层的感激。 ...... 第568章 宇文成龙的差事 凌云出了皇宫,细雨已停,天空放晴。 虎威王府,阳光透过庭院中繁茂的海棠树,洒下细碎的金斑。 长孙无垢正坐在廊下,手中做着针线,那是一双新做的小虎头鞋,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还不会走路的凌笑在她脚边的软毯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抓着一个彩布缝制的布球,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凌云步入庭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宁静温馨的画面。 他脚步顿了顿,眼中冷硬的线条在不自觉间柔和了几分。 长孙无垢抬起头,温婉一笑,放下手中的针线。 凌云走到近前,俯身将正试图抓住滚到远处布球的凌笑捞起,抱在怀中。 小家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父亲,立刻挥舞着小手,抓住了凌云垂下的一缕头发,嘴里含糊地发出“爹...爹...”的音节。 长孙无垢笑意更深:“笑儿这两日,越发会叫人了。” 而后,起身走到凌云身侧,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问道:“可是又要出远门了?” 凌云抱着儿子,看向妻子,点了点头:“要去河东一趟,快则三月,慢则六七月。” 长孙无垢眼中掠过一丝忧色,但很快掩去,只柔声道:“那窦建德坐拥河北,乃当世枭雄,夫君此行,定要万事小心。” “嗯,我晓得。”他简略应道,将凌笑交还到她怀中,“府中诸事,又要辛苦你了。” “夫君说的哪里话。”长孙无垢摇了摇头,抱着儿子,“家中一切有我,夫君尽管放心去做大事。只是...笑儿会想爹爹的。” 仿佛听懂了母亲的话,凌笑在母亲怀里扭动着,朝凌云伸出小手,咿呀着想要再抱。 凌云心中微动,伸手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顶,又看向妻子:“等我回来。” “嗯。”长孙无垢含笑点头。 离开内院,凌云并未直接去往外府,而是转向王府深处。 这是前段时日,长孙无垢特意命人仿照山林意境,修建而成的园林。 此处古木参天,怪石嶙峋,甚至有一道小小瀑布从假山上泻下,汇入一湾深潭,环境幽静而略带野性。 凌云走到潭边一块光滑的巨石旁,轻唤一声:“大白。” 声音刚落,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窣轻响,随即,一颗硕大威猛的虎头探了出来。 纯白的皮毛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烁着缎子般的光泽,额间那道天生的黑色“王”纹更显威严。 大白见到凌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庞大的身躯灵巧地钻出灌木,走到凌云身边,用那颗大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凌云拍了拍它厚实的脖颈,手指拂过那柔滑又坚韧的皮毛。 “我要出门一段时日,这一次,依旧无法带上你,但下一次...”他对着这通人性的伙伴低语。 大白仿佛听懂了,琥珀色的虎目眨了眨,又低吼了一声,算是答应。 它虽不能随凌云前往人多眼杂的河东前线,但留在王府,守在主母与小主人身边,也能让凌云安心一些。 安抚过大白,凌云这才转身向外府走去。 前院,宇文成龙正在等候。 这位宇文家的二公子,早已褪去了不少纨绔习气,但眉眼间那股世家子弟的跳脱与讲究,偶尔还是会流露出来。 “大王!”见到凌云,宇文成龙连忙行礼,“不知有何吩咐?” 凌云打量了他一下,淡淡道:“去把你那套行头带上。” “行头?”宇文成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王是说...那套银甲?” “嗯。”凌云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潼关那边,李世民麾下颇多瓦岗旧部。你宇文成龙的名头,在他们的耳中,可是响亮的很。穿上那身甲胄,跟着你兄长和杨司徒,阵前亮亮相,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 宇文成龙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又是兴奋又是尴尬的复杂神色。 当日瓦岗之战,凌云正是穿着这套过于显眼的甲胄,假扮成他“宇文成龙”,击溃罗士信,又连败前来救援的秦琼、罗成、姜松等瓦岗悍将,一举奠定了“宇文成龙”的“赫赫威名”。 这名声虽是凌云打出来的,但如今落在真正的宇文成龙头上,却成了他既觉荣耀又觉心虚的一桩“公案”。 “大王...属下穿那甲,会不会...太招摇了?”宇文成龙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 他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那甲穿在身上,威风是威风,可也像个活靶子。 当日凌云离营,他也曾穿上那银甲“威风”了一段时间,可这“威风”之下,却也藏着小心翼翼。 “要的就是招摇。”凌云淡淡道,“瓦岗旧部认得那甲。你越招摇,他们越忌惮,杨司徒用兵便越从容。” “放心,有你兄长在,阵前厮杀轮不到你。你只管站在显眼处,替你兄长,也替朝廷,壮壮声势便可。”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取甲!保证让那帮瓦岗余孽,隔老远就吓得腿软!” 他心想,不用真打,只管摆姿势唬人,这差事,其实他也挺擅长的! 当年在权贵的纨绔圈里,比的就是谁打扮得更气派、架势更足,他宇文成龙可是其中的佼佼者。 看着宇文成龙兴冲冲跑开的背影,凌云摇了摇头。 这活宝,倒是适合这份“差事”。 ...... 两日后,洛阳城外。 春日的官道两旁,柳色如烟,田野间已有农人开始忙碌。 五万骁锐军精锐集结,兵甲鲜明,队列严整,沉默中透出百战之师的凛冽杀气。 军中一面“杨”字大纛迎风猎猎,旗下,老司徒杨素骑在一匹神骏的黄骠马上。 他换上了一身乌沉沉的甲胄,外罩紫色战袍,虽年过花甲,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顾盼之间,那股统率千军万马、灭国平叛的宿将威严,展露无遗,令人不敢直视。 在杨素身侧稍后,宇文成都同样骑马相随。 他卸去了象征宫廷宿卫的金甲,换上了一套更为实用的玄色山文铠,手持那柄凤翅镏金镋,面容沉毅,眼神中燃烧着临战的灼热与斗志。 有他作为先锋官,全军上下更是信心倍增。 ...... 第569章 北行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跟在宇文成都身后不远,另一匹白色战马上的宇文成龙。 他果然穿上了那套华丽到刺眼的“银甲”! 阳光照在银丝甲胄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整个人如同一个移动的发光体,与周遭肃杀铁灰的军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不少骁锐军的老兵都忍不住侧目,嘴角抽搐。 这宇文二公子...是去打仗还是去唱戏? 杨素也回头瞥了一眼,眼角似乎跳了跳,但终究没说什么。 他自然知晓其中原委,只是...这也太显眼了点。 宇文成都更是以手扶额,不忍直视自己弟弟那副“骚包”般的造型,低喝道:“成龙!严肃点!阵前不可胡闹!” “知道了,大哥!”宇文成龙在马上努力挺直腰板,让甲胄反射出更耀眼的光芒,心中却暗爽:嘿,要的就是这效果!看看,多少人在看本公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瓦岗旧将们见到这身“标志性”的银甲时,那惊疑不定、未战先怯的模样了。 另一边,有着一支简朴的队伍。 只有十余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百余名精悍护卫,扮作家丁模样,拱卫着中间一辆稍大些,但外观毫不奢华的马车。 太子杨倓已经换上了一身寻常的书生服饰,坐在车内,既紧张又兴奋,不时掀起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风光。 凌云则骑着一匹青骢马,走在车队前列。 他也换下了王服,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外罩青色披风,若非那通身沉稳如山岳、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度,看上去便像是个干练的武师。 两支队伍的主心骨在道旁简短话别。 “潼关之事,便有劳老司徒了。”凌云于马上拱手。 杨素捻须,豪迈一笑:“大王放心,老夫此去,定叫那李家二郎,知道何为天高地厚!倒是大王与太子殿下,深入河东,临近战地,更需谨慎。” “劳司徒公挂念。”凌云点头,“河东局面,本王自有分寸。预祝司徒公旗开得胜。” “借大王吉言!” 随即,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拨转马头。杨素手中马鞭向西一指,声如洪钟:“大军开拔!目标,潼关!” “万胜!万胜!” 五万骁锐齐声呼喝,声震原野,随即铁流滚动,向西而去,烟尘渐起。 那一片银光闪闪的“亮点”,也随着大军逐渐远去,只是那耀眼的反光,隔老远似乎还能看到。 凌云则轻轻一挥手,北向的车队也动了起来,不疾不徐地驶上另一条道路,很快便没入了初春的绿意与远山的轮廓之中,低调得仿佛只是寻常商旅。 ...... 北上的路途并不赶,每日只行数十里便早早择地歇息,有时甚至还会在沿途较大的城镇停留半日,让杨倓有机会接触真实的地方治理与民生。 这一日,车队行至河内郡治所的怀县附近。 凌云一行,在城外一处清静的驿站歇脚。 午后,他带着杨倓,以及两名扮作随从的护卫,步行至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 站在坡顶,可以望见远处怀县城的轮廓,更远处,则是滔滔南流的黄河。 春风拂面,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太子,”凌云负手而立,目光投向了黄河的方向,“你看这河内郡,地处要冲,北连河东,南扼洛阳,西望关中,东接河北。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亦是粮赋重地。” 杨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认真点头:“王叔,倓儿读过地理志,河内郡土地肥沃,水路便利,确是天府之地。只是...听闻前些年,此地也曾遭兵灾匪患,民生颇为不易。” “不错。”凌云道,“当年杨玄感叛乱,便曾攻占过此地,掳掠甚重。后来虽平,然元气已伤。朝廷虽尽力安抚,恢复民力,但创伤非一日可愈。” 说着,他指了指远处田野间稀疏劳作的人影:“你看,如今已是春耕时节,但田间劳作之人,仍显不足。壮丁多被征发或逃亡,留下老弱妇孺,劳力自然不足。此乃战乱之后,天下多数郡县的缩影。” 杨倓看着那些渺小却辛勤的身影,心中触动,问道:“王叔,朝廷既知此弊,为何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正在做,但需时间。”凌云声音平稳,“天下未定,四方战事不休,粮饷、兵员,皆需取自地方。此乃两难。” “陛下与高公等大臣,已在尽力平衡。削减用度,核查户籍,抑制豪强兼并,兴修水利...一桩桩,一件件,皆非易事。然治国如烹小鲜,急躁不得,更懈怠不得。” 他转过身,看向杨倓:“我之所以同意让太子随行,便是要你看这些。看这山河表里,看这民生多艰,看这治理之难。” “将来你身处庙堂之高,每一道诏令,都关乎这田间老者能否饱食,那城中幼童能否安眠。不可不慎,亦不可不察。” 杨倓肃然,深深一揖:“倓儿谨记王叔教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官道方向传来,很快,一名作寻常商贩打扮的汉子策马奔至坡下,被护卫拦住。 那汉子与护卫低语几句,又亮出一物,护卫这才放行。 汉子快步上坡,来到凌云身前数步,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枚细小的铜管,低声道:“大王,河东谛听急报。” 凌云接过铜管,指尖一旋,取出一卷小纸条,展开快速浏览。 杨倓站在一旁,虽好奇,却恪守本分,目光移向他处。 片刻后,凌云收回目光,他脸上的神色并无多少变化,只是眼中眸光,似乎更沉静幽深了些。 “王叔,可是东南有变?”杨倓见状,忍不住轻声问道。 “无妨。”凌云淡淡道,“唐军在高平城外,小试锋芒,震慑了守军。窦建德部依旧坚守泽潞,未有异动。一切...尚在局中。” 随即,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今日好生歇息,明日早些启程。我们离河东,不远了。” 杨倓点了点头,心中却因那“谛听”密报和凌云那句“尚在局中”,而对即将抵达的河东,生出了更强烈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河水声隐隐,如历史之长河,奔流不息。 ...... 第570章 心善、虑周、行稳 这一日,凌云一行人的马车在蒲州城东三十里的岔路口,缓缓停下。 凌云掀开车帘,目光扫过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向西是通往蒲州城的官道,平整宽阔。 向东则是一条崎岖的土路,蜿蜒伸向层叠的丘陵深处。 “就在此地分开。”凌云对护卫统领沉声道,“留下四名精锐好手,两人在前探路,两人在后警戒,暗中护持。你率领其余人,化整为零,散入乡野,潜伏待命,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轻动!” “遵命!”护卫统领抱拳领命,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原本百余人的队伍便已散开,大部转入了道旁茂密的松林,只留下两辆青篷马车和四名扮作车夫与长随的精悍护卫。 杨倓趴在车窗边,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他虽年少,却已从相处的经历中,隐约感知到凌云行事的分寸与周密。 “王叔,我们不进城与裴府君、崔郡丞相见吗?” “不见。”凌云摇头,“蒲州乃后方之地,我等此行与他们无关,裴文靖、崔焕恪尽职守便是。”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杨倓身上那件虽不华丽,但用料考究的外袍上:“你这身行头得换换。” 杨倓“哦”了一声,便钻回了马车内,等他再出来时,已全然换了模样—— 一身半旧不新的棉布衣裳,袖口还打着不起眼的补丁,头发用最寻常的青色布带松松束起,看上去完全就是个跟着长辈出门游历的寻常少年。 “从此刻起,你叫安明。”凌云正色道。 “‘安’取自如今天下人所望之安定,‘明’则是要你此行多看多思,明察明意。” “嗯...你我本有师徒名分,往后便称我一声师父吧。” “是,师父。”杨倓挺直了腰板认真应道,眼中闪烁着既紧张又兴奋的光芒。 这番改头换面、深入险地的经历,可比在东宫听那些老学士讲经论史,要鲜活刺激得多。 随后,两辆青篷马车离开官道,驶入东向的土路。 越往东南走,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荒凉。 初时还能在路旁零星见到些田亩,有老弱弯腰在田间勉强耕作。 再往前行,大片大片的土地便彻底抛了荒,野草长得齐膝高,在春风中肆意摇曳。 途经的几个村落,十有八九都是屋舍倾颓、门户洞开,村里静得吓人,连声鸡鸣犬吠都听不到。 有些房舍还有明显被焚烧过的焦黑痕迹,残垣断壁间,只有野狗瘦骨嶙峋的身影一闪而过。 “师父,”杨倓忍不住压低声音,小脸绷得紧紧的,“这些村子...好像都被搬空了?” “不是好像,就是搬空了。”凌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死寂的村落,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渊兵锋南指之前,我已密令蒲州方面,尽最大的努力组织百姓内迁。能走的,大多已迁往潼关以西,朝廷治下的安稳地界。留下的...” 他顿了顿:“便是方才我们看到的那些...实在走不动的老弱。” 杨倓趴在车窗边,看着一个显然遭过兵灾,只剩半堵焦墙的院落,喉头有些发紧。 “那我们迁走了百姓,李渊占了这些空城空地,又有何用?” “问在点子上了。”凌云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他占了地,却失了人。没人耕种,再肥沃的土地也长不出粮食。 “没人织造,军衣被服从何而来?” “没人服役,城池工事谁来修筑?” “他每多占一处看似广大的地盘,就得多派兵驻守,多拉长一条粮草补给线。此乃坚壁清野,釜底抽薪。” “这般河东,他日我朝廷大军若想复得,可谓是易如反掌。” “打仗,打的不只是将士勇猛、谋士奇策,更是钱粮、民力、人心的消耗。” 杨倓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将这些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 他读过史书,知道“坚壁清野”的典故。 但亲眼见到这活生生的、为了战略目的而人为造就的千里荒芜,那种震撼与心头沉甸甸的感觉,是任何书本都无法给予的。 这是为了保护更多人,而不得不行的无奈之举,也是朝廷如今谋划的那盘大棋中,冰冷而致命的一步。 途中偶尔会遇见几拨从东南战乱之地的方向,逃难过来的百姓。 个个面有菜色,拖家带口,眼神仓惶无助。 每当此时,凌云便会示意“车夫”悄悄留下一些干粮和铜钱,从不停留,也从不言语。 有一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牵着小孙女,对着他们马车远去的方向,颤巍巍地跪下磕头。 杨倓从帘缝里瞥见那小女孩懵懂却清澈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师父,心里...有些难受。”他小声说。 “难受就记住。”凌云的声音平稳,“记住这乱世的样子,记住百姓的苦。将来你若还能记得此刻的心情,让他们不必再受这般苦楚,那么今日的难受,便都有了价值。” 杨倓重重地“嗯”了一声,将车窗外那片触目惊心的荒凉与那双清澈的眼睛,深深镌刻在心底。 离开蒲州地界后,凌云并未急着赶路。 他们白日行路,傍晚便早早寻一处僻静的地方歇下。 有时是荒废的村舍,有时是背风的山坳... 这些时日,杨倓跟着凌云,不仅看尽了民生凋敝,也学了许多书本之外的东西,比如—— 如何辨识野地中可食的植株。 如何通过星象和草木判断方位。 如何观察车辙马蹄的痕迹推断前方的情况。 甚至就连如何生火造饭,整理行装这些琐事,凌云都会细细指点。 “师父,我们救下那对母子后,为何要在那个小山村多留两日?” 一日宿营时,杨倓想起数日前的途中,从一小股溃兵手中救下一对逃难母子的经历,忍不住问道。 当时凌云不仅出手救人,还带着他们在附近一个几乎空了的山村里住了两日,帮那妇人修补了破屋,留下了够吃半月的粮食。 凌云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轻响。 “救人是本分,而救人之后扭头就走,有时也会不美。” “那伙溃兵虽被驱散,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或是引来同伙报复。” “我们多留两日,一是确认他们是否真的远离,二是让那对母子有时间安顿,至少有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治国平天下,有时便是从妥善安置一户流民开始的。” “心要善,虑要周,行要稳。” ...... 第571章 入唐营 杨倓默默咀嚼着这番话。 他想起那妇人千恩万谢、那孩童怯生生拉着自己衣角的样子。 又想起这两日一路所见的荒凉,心中对“治国”二字,有了更具体也更沉重的感悟。 又行数日,空气中的氛围明显不同了。 远处开始能隐约听到号角与鼓声,官道上偶尔有斥候游骑飞驰而过的烟尘。 凌云让马车避开大路,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行进更加谨慎。 这日午后,他们在一处能远眺唐军大营的山坡后停下。 营寨规模颇大,依着山势扎得井然有序,各色旗帜在风中招展。 更远处,高平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 凌云将杨倓和两名扮作长随的护卫叫到跟前:“从此刻起,你等就不必跟着了,就近寻个隐蔽的地方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太...嗯...安明随我去唐营。” 两名护卫随即退下。 “师父,就我们两人去?”杨倓既紧张又有些兴奋。 “嗯。”凌云应了一声,自己也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将携带的长剑用粗布裹了负在背后,看上去像个有些武艺傍身的游侠。 而后,两人步行向前,渐渐靠近唐军大营辕门。 营中传来的喧嚣声、操练声、金铁交击声越来越清晰,混合着战马的嘶鸣和灶火的烟气。 杨倓还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座备战的军营,这让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但看到身旁凌云淡然的侧脸,又渐渐定下心神。 来到辕门外哨卡,守门的队正带着两名士卒上前拦住,目光警惕地扫视二人:“站住!尔等何人?此乃军营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凌云拱手,态度从容:“这位小哥,在下凌白,与贵军李大小姐是旧识。途经此地,特来拜会。烦请通禀一声。” “凌白?”那队正闻言,皱了皱眉。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就在他琢磨之时,又见凌云微微一笑,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将此物呈与大小姐,她自会明白。” 这玉佩是昔日李秀宁赠予“凌白”的信物,不算贵重,却有特殊意义。 队正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凌云几眼,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而后,转身对一名士卒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士卒接过玉佩,快步向营中跑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营内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银甲红披风的李秀宁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当她看清营门外那个负手而立、风尘仆仆,却难掩挺拔气度的灰袍身影时,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震惊、难以置信、困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连她自己都未及细辨的惊喜。 “凌公子!”她加快脚步上前,声音微颤,“真的是你?你...你怎会来此?” 李秀宁的目光急急扫过凌云全身,似在确认他是否无恙,随即又落在他身边那个努力挺直腰板的少年身上,疑惑更深,“你不是该和元吉在洛阳吗?元吉他...” 周围的守营士卒见李秀宁果然与此人相识,且态度迥异,纷纷收起了警惕,好奇观望。 凌云脸上露出温和而略带感慨的笑容,拱手道:“大小姐,别来无恙。” “此事说来话长。”凌云轻叹一声,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无奈与庆幸,“当日护送三公子抵达洛阳,交割了文书。在下想着北地还有些私事未了,便向三公子辞行,先行离开了。” “谁曾想,刚出洛阳地界不久,便听闻河东剧变...” 他摇了摇头,略过了李家举旗反隋,攻打河东的话题,转而道:“后来一路北上,也是坎坷。途经潞州地界时,偶遇一伙溃兵正在劫掠,这位小兄弟当时与家人失散,孤身陷于险境。” 说着,凌云将杨倓轻轻往前带了半步:“这孩子叫安明,家中原是潞州商户,遭了兵灾,与亲人离散。我看他孤苦伶仃,人又机灵,便带在身边,权当收个徒弟,教些防身本事,也能互相照应。” “这一路辗转,听说大小姐领兵在此与窦建德对峙,想着...过来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他三言两语,便将离开洛阳、偶遇“安明”、听闻消息赶来的缘由,编得近乎合情合理。 李秀宁听着,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那份对“凌白”的信任与好感,以及看到他安然无恙的喜悦,暂时压过了疑虑。 她看了一眼有些局促却努力保持镇定的“安明”,心想凌白还是这般侠义心肠。 他既已提前离开洛阳,侥幸躲过了那最危险的旋涡,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原来如此...”李秀宁轻轻松了口气,随即,眉宇间又染上一丝忧色与歉然,“元吉他...唉,如今的局面,你也知晓,他在洛阳,只怕处境艰难...”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闻言,凌云和杨倓的目中都是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古怪,转瞬即逝。 李元吉处境艰难? 这简直就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整日里跟着杨暕走狗斗鸡,赏戏听曲,整个洛阳就属他最自在! 他还艰难上了? 虽然心中如此想,但凌云面上不显,温言宽慰道:“三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大小姐不必过于忧心。” 随即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我看这营盘扎得严整,军威森然,可见大小姐治军有方。只是不知眼下高平战事如何?那窦建德可曾出城搦战?” 提到战事,李秀宁秀眉微蹙,侧身让开道路:“凌公子,还有这位...安明小兄弟,营外不是说话之地,请入内叙话吧。战事...确有些胶着。” 就在三人入营之际,营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重物拖行的隆隆声响,其间夹杂着士卒们压抑的惊呼。 李秀宁脸色微变,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 凌云与杨倓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转过几座排列整齐的营帐,眼前是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宽敞空地。 只见空地的中央,一个穿着灰色旧布衣、身形瘦削的少年,正独自拖着一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木,缓缓前行。 巨木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少年却面无表情,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做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周围远远围着不少唐军士卒,个个屏息凝神,面露敬畏之色,低声议论着: “四公子这力气...真是没边了!” “这木头是城门撞木吧?就这么拖着走?” “早上我还看见四公子单手把石锁当石子丢着玩呢...” 李秀宁见状,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正要开口。 也在这时,那拖木的少年,停下了步子,手一松,巨木“轰隆”一声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接着,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李秀宁身上,随即,又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倏地定格在了凌云的脸上。 ...... 第572章 探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李元霸那双总是空茫漠然、对周遭一切似乎都缺乏兴趣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惊讶、迷茫、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与依赖,如同破冰的春潮,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心神淹没。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喊出那个称呼,却又死死压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凌云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像是一把钥匙,暂时锁住了李元霸的情绪。 他眼中的惊涛缓缓平复,但那份深切的专注与隐隐的激动,却丝毫未减。 李秀宁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这无声而剧烈的交流。 她见李元霸停下,便走上前,介绍道:“四弟,这位是凌白凌公子,是阿姐的故交,还不来见过?” 李元霸看着凌云,对李秀宁的话恍若未闻,然后,抿了抿嘴唇,便直接低下了头。 李秀宁有些尴尬,歉然对凌云道:“凌公子勿怪,四弟他...性子孤僻,不擅与人交往。” “无妨,四公子四明山一战,扬威天下,在下亦有耳闻。”凌云微笑,目光扫过地上那根巨木和深深的拖痕,“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相。四公子神力天授,性情特异些也是常理。” 一旁的杨倓则是睁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心中暗自意外。 他原先怎么都没有想到,传闻当中,那个杀得众反王百万大军丢盔卸甲的天策猛武大将军——李元霸,竟然生得如此瘦小。 看着还没自己高呢,怎么...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就在这时,辕门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随即,一名斥候飞骑而至,远远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急报:“禀报大小姐!高平城东门有异动,约数百骑兵出城,打着‘曹’字旗号,在城东五里处的鹰嘴崖附近徘徊窥探,似有袭扰我军侧翼粮道的意图!” 李秀宁神色一凝:“曹湛?他竟敢主动出城?” 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随即,她便正色起来,将凌云引入中军大帐商议。 听完李秀宁对高平地势和敌我态势的介绍,凌云俯身细观地图。 沉吟片刻后,他将手指点在了城东北方向的连绵山岭上:“出兵不多,不像真要截粮,更像是久守生躁,试探我军反应,同时或许也存了出城稍稍活动,提振守军士气的念头。” 说完,他抬头看向李秀宁:“高平城坚,强攻伤亡必巨。细观此图,在下心中已有愚见。” “破城之关键,当在于东北山中数处隐秘的水源与樵采小径。” “守军久困,粮草或可支撑,但薪柴、饮水的补给,必然日渐困难,士气更会随之低落。曹湛此次动作,或许正是城内开始焦躁的征兆。” 李秀宁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 “正是。” 凌云点头:“曹湛既想试探,我们不妨送他一个‘机会’。可遣一支精锐,伪装运粮队经鹰嘴崖附近,诱其来攻。” “同时,另遣一军,轻装简从,从东北山间的隐秘小径迂回。若曹湛被诱饵吸引,派兵出城,迂回部队便可趁其城防稍懈之机,逼近城池,纵火袭扰,或能寻得破绽。即便不能破城,也能极大震慑守军,加速其士气崩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此计关键,在于诱敌需真,迂回需快且隐秘,更要防备这是曹湛将计就计,故意引我分兵。” 李秀宁听得连连点头,多日来因攻城无策而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凌云此等寻隙而动的方略,切入点十分巧妙,直指守军的心理和补给软肋。 “凌公子妙言!只是那东北山区路径险僻,我军斥候虽多次探查,仍有许多不明之处...” “若大小姐信得过,在下或可代为走一遭。” 凌云主动请缨:“凌某略通山林行走,小徒安明也还算机敏。我二人可先行一步,为大军探明可行的路径,标注险要与可能的哨卡。” 李秀宁看着凌云的目光,想到其昔日潜入瓦岗,亦能全身而退的本事,稍作犹豫便应允了:“那便有劳公子与令徒了!务必小心,我派一队精锐斥候随行护卫。” “不必。”凌云摆手拒绝,神色从容,“人多反易暴露行迹。我与安明二人,目标小,行动便。三日后,无论探查结果如何,必回营复命。” 李秀宁见他如此说,也不再坚持,只是郑重叮嘱:“千万保重!” 计议已定,李秀宁立刻召集将领,开始部署诱敌与后续迂回袭扰的兵力。 凌云则带着杨倓,领取了足量的干粮与清水之后,离开了唐军大营,绕向高平城东北方那片苍茫险峻的群山。 师徒二人的身影没入山林,初时还有猎人踩出的小径可循,越往里走,越是藤蔓缠绕,怪石嶙峋。 凌云步履轻捷,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不时停下,用手指丈量岩石的坡度,观察植被的疏密,判断可能的路径和危险。 杨倓紧紧跟随,学着他的样子观察,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眼中却充满了新奇与专注。 他们避开了一处明显有踩踏痕迹的林间空地,攀上了一处陡峭的岩壁,从那里可以隐约看到高平城东北角延伸出来的部分城墙和塔楼。 凌云取出炭笔和粗糙的纸,快速勾勒着地形轮廓,标注出视野内的城墙垛口,以及城墙与山体结合部的细节。 “师父,我们真要帮唐军尽快打下高平吗?”休息时,杨倓啃着干粮,忍不住低声问。 “自然要帮。”凌云喝了口水,目光投向远处高平的城墙,“高平是东南要冲,拿下它,李家方可成势。我们要的,是李家这棵大树长得足够高大茂盛,至于它的根系下消耗了多少养分,树冠吸引了多少风雨,那正是我们乐见其成的。” 所谓养分,便是指如今的窦建德部。 而风雨则指四方反王觊觎的目光。 杨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第573章 杨素点将 接下来的两日,师徒二人在险峻的山岭间穿梭。 他们发现了三条可供小股部队隐蔽通行的山径,摸清了溪流附近一处哨卡换防的大致时间,甚至还远远观察到一小队高平守军沿着固定路线巡山的规律。 凌云将这些一一详细记录。 第三日傍晚,他们安全返回了唐军大营。 带回的不仅是几条可行的迂回路径图,更有对高平东北山区守备相对松懈、但关键水源处仍有巡逻的判断。 李秀宁大喜过望,对凌云的效率与细致赞不绝口,立刻依据他提供的情报,完善了作战计划。 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随即展开。 唐军一支伪装成辎重队的兵马,大张旗鼓又“小心翼翼”地出现在鹰嘴崖附近。 早已因久守而憋闷、又得到“可适度出击以振士气”的曹湛部将果然中计,率数百骑兵出城劫掠,结果落入唐军的伏击圈,全军覆没。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百名轻装简从、由山中猎户和凌云标注路径引导的唐军锐卒,如同鬼魅般沿着险峻的山径,摸到了高平城的东北角下。 他们用火箭点燃了靠近城墙的几处柴棚和物料堆,并向城内发射了大量绑有劝降文书的箭矢,引起了一阵骚乱。 虽然未能直接攀上城墙,但这次仿佛从天而降的袭扰,却如同重锤砸在了守军的心头。 城内本就因被困日久而滋生的恐慌迅速蔓延。 曹湛只能严令守军加倍警惕,搞得士卒更加疲惫紧张。 唐军营中则士气大振。 李秀宁采纳了凌云的后续建议,并不急于立刻组织大规模的强攻,而是进一步收紧包围,不断轮换小股部队进行昼夜不息的袭扰,疲敝守军,同时将更多的劝降文书和唐军优待俘虏的消息射入城中,攻心为上。 高平城,这颗钉子依旧钉在那里,但其内部已因凌云探出的“缝隙”和唐军随之而来的持续压力,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痕。 攻克,只是时间问题。 ...... 潼关。 议事厅内,老司徒杨素端坐主位,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开阖间射出的精光,似乎比帐外的春寒更凛冽。 那是历经灭国之战,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统帅威严。 他只是坐在那里,便仿佛有千军万马的无形压力弥漫开来,令帐中诸将无不屏息肃立。 帐下,樊子盖、屈突通、魏文通、长孙无忌等文武分立左右。 刚从冯翊凯旋的程咬金与血一,也皆在列。 而在杨素座前最显眼的位置,分别立着两人。 左首一位,身高九尺,面如淡金,目若寒星,头戴耀日凤翅盔,身披玄铁山纹甲,一杆凤翅鎏金镋矗立身旁,正是宇文成都。 他虽沉默不语,但周身那股摧锋折锐的悍勇之气,却如同未出鞘的宝刀一般,寒意逼人。 右首一位,则几乎成了厅内的光源。 一身银光璀璨的银甲,在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芒,胸前夸张的护心镜,以及肩吞膝裙上繁复的云雷纹饰,无不彰显着其主人的“非凡”。 此人正是奉命来“以貌慑人”的宇文成龙。 虽然面甲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板和微微昂起的下巴,都透着一股“我很厉害”的气势。 程咬金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捅了捅身边的屈突通:“屈突老哥,你看宇文二公子这身...好家伙,这要是晚上偷营,都不用带火了,他自己就是个灯笼!” 他虽然压低了嗓门,可这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中,却是那么的清晰。 厅内顿时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闷笑。 连素来不苟言笑的樊子盖,嘴角都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宇文成龙在面甲后撇了撇嘴,故意让甲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瓮声瓮气道:“程将军有所不知,此甲乃家传之宝,有震慑敌胆、鼓舞我军之奇效!当日...” 他顿了顿,想起瓦岗的“战绩”有点心虚,但旋即又梗着脖子:“总之,此甲一出,敌军必望风而怯!” 闻言,厅内再次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这时,杨素抬了抬手,轻轻咳了一声,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老帅身上。 “诸君。” “陛下旨意,虎威王钧令,潼关之战,关乎社稷安危,朝廷颜面,不容有失。” “李渊父子,妄兴刀兵,窥伺神器,其行可恶,其心可诛!” 说着,他缓缓起身,走到中间的沙盘前,手中马鞭如同指点江山的画笔:“李渊次子李世民,屯兵关外,连营结寨,看似势大,实则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其粮秣仰给河东,而今河东东南有窦建德掣肘,其后勤转运,必是捉襟见肘。” “我军据天下雄关,以逸待劳,本是万全之策。然,朝廷威严,不容挑衅!” “此番,不仅要守得固若金汤,更要攻得雷霆万钧!要打出我大隋王师的赫赫天威,要让天下那些心怀叵测之辈知道,何为天命所归,何为螳臂当车!” 他目光如电,扫过程咬金与血一:“程将军!血一统领!” “末将在!”程咬金与血一精神一振,同时跨步出列。 “你等新胜而归,士气正旺。本帅与你二人一万精兵,三日后,出关搦战。不必求胜,只需激怒唐军,探其虚实。宇文成都将军会为你们压阵。” “得令!”程咬金摩拳擦掌,与血一对视一眼,沉声接令。 接着,杨素又看向了宇文成都:“宇文将军。” “末将在。”宇文成都抱拳。 “你之勇武,天下皆知。唐军阵中,颇有几员以勇力着称之将,如秦琼、尉迟恭,还有那曾与你交过手、侥幸未死的裴元庆。若他们出阵,你可酌情应对。” “但记住,你的首要之责是震慑全局,为程将军与血一统领压住阵脚,非本帅帅令,不可贪功冒进,陷入重围。” “末将谨记!” 最后,杨素的目光落在宇文成龙那身闪闪发光的银甲上,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词句:“宇文...成龙。” “末...末将在!”宇文成龙赶紧应声。 “你...”杨素捻了捻须,“你便立于阵前的显眼处。让对面那些瓦岗旧部,好好看看你这身甲胄。必要时,可报上名号。” 帐中诸将闻言,表情各异。 知晓内情的如樊子盖、长孙无忌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不知情的,则对这位“名声在外”的宇文二公子多了几分好奇与期待。 杨素继续调兵遣将:“樊公、屈突将军、魏总兵,关防乃根本,万不可因出击而有丝毫松懈。需严防敌军趁我开关搦战之际,突袭抢关。各部轮值守备,需比平日更加警惕!” “长孙小子,全军粮草军械、箭矢滚木,务必供应充足,调度有序,不得有误!” “末将、下官遵命!”被点到的众人齐声应诺。 杨素最后看向沙盘上代表唐军大营的密密麻麻的标识,眼中寒光一闪:“李世民,且让老夫看看,你这后起之秀在我朝廷真正展露爪牙之时,还能剩下几分能耐!” ...... 第574章 大战之前 潼关之外,唐军连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世民坐在主位,面容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显示出了他内心的压力。 下首,徐茂公的目光紧紧盯在面前的地图上。 左首坐着秦琼、尉迟恭两员大将。 右首则是罗成、裴元庆、姜松父子,以及王伯当等原瓦岗系的将领。 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杨素已至潼关,随他同来的,除了五万号称天下精锐的骁锐军,还有宇文成都..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琼、罗成等人:“以及那个宇文成龙。” “宇文成龙”这个名字一出,帐中几位瓦岗旧将的眼神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秦琼眉头紧锁,沉声道:“二公子,杨素此人,非同小可。其用兵之能,当世罕有匹敌。昔年平陈,水陆并进,调度如神;即便是对阵突厥铁骑,也能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正面击溃。” “昔年我在登州之时,便常听靠山王说起,此人不仅精通战阵,更善于营造大势,逼对手就范。” “他此番亲至,又有骁锐军和宇文兄弟为羽翼,看来隋廷是决意要在潼关与我军做过一场了。” 尉迟恭闷声道:“管他谁来,我这双鞭可不认人!宇文成都又怎样?我没记错的话,上次裴兄弟好像提过一嘴,说是跟他打过?” 听到这话,裴元庆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他握了握拳,瓮声道:“尉迟将军休要再提上次...那宇文成都还是有些本事的。” 他的性子虽然勇烈骄傲,但并非无脑之辈,上次他可是差点死在宇文成都的手里,若非部下拼死护他,哪里还有命在? 也是那次的经历,让裴元庆原先的骄狂收敛了不少。 徐茂公接话道:“宇文成都固然是劲敌,但更麻烦的是杨素。此人用兵,老辣诡谲,防不胜防。” 秦琼点了点头,补充道:“军师所言甚是。杨素用兵,最擅长的便是抓住对手的弱点,层层施压。我军新近渡河失利,东南又被窦建德牵制,士气与后勤皆受影响。” “杨素此时挟大胜之威而来,锋锐正盛。那宇文成龙的出现,更是直指我等出身瓦岗的将领,意在挑起旧怨,扰乱心神。此战,须得万分谨慎。” 秦琼说完,帐内众人便开始议论了起来。 等到声音渐止,徐茂公才再次开口:“杨素此来,战略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要利用其威望、精锐兵马和宇文兄弟的锋芒,在潼关之下打一场硬仗,从而一举扭转西线战局,稳固隋廷摇摇欲坠的权威...”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他熟读兵书,实战经验也日益丰富,自问不惧当世任何名将,但面对杨素这种从开皇盛世一路打到如今的统帅,还是免不了感到一阵压力。 “军师,诸位将军,”片刻后,李世民抬起头,目光渐渐变得坚定,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缓缓道: “杨素虽强,我军之中,亦无惧战之将,无怯战之兵!” “他有骁锐,我有玄甲精骑!” “他有宇文兄弟,我有叔宝、敬德、罗成、元庆诸位兄长!尚未接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说着,李世民霍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潼关之外的己方营垒:“杨素新到,锐气正盛,必求一战以扬威!” “传令各营,即刻起,营防加固一倍,壕沟加深,鹿角加固,弓弩箭矢备足!斥候增加三倍,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侦测隋军动向。” “秦琼、尉迟恭,前营防务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务必严阵以待,隋军但有异动,即刻示警!” “罗成、裴元庆,你二人即刻整顿所有骑兵,随时听候调遣,准备策应各方!” “姜松、姜焕、王伯当,督运粮草军械,巡视后营与侧翼,确保粮道畅通,营垒无虞!” 他每说一句,帐中众人便凛然应诺一声,肃杀的战意不断升腾。 “诸位,”李世民最后转身,“此战,关乎我李家能否西进关中,更关乎天下大势的走向!杨素是名帅不假,但我们也不差,此战...务必要打出我唐军的威势!” “愿随二公子破敌!”众人纷纷抱拳。 ...... 太原城,李靖府邸。 这宅子不算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陈设简朴,是李建成特意为他安排的。 院中植有几竿青竹,在春日晚风中簌簌作响,平添了几分清寂。 书房内,灯烛摇曳。 李靖坐在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封来自潼关前线的密报抄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其中一行字:“...司徒杨素,已亲率五万骁锐抵关...” 杨素!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李靖便感到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药师,且歇息片刻,喝碗汤暖暖身子。” 红拂走近后,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边,目光瞥见其凝重的脸色和摊开的密报,心中微动:“可是潼关有变?” 李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向密报上那个名字:“司徒公杨素...亲自去了潼关。” “司徒公?”红拂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赶忙拿起密报细看。 她侍奉杨素多年,对那位老主公的城府手段、用兵之能,比外人了解得更深。 “司徒公已有多年不曾亲自统兵,如今不仅亲自出马,还带了虎威王麾下的骁锐军和宇文兄弟...看来,洛阳朝廷是下了大决心,要在潼关与二公子打一场硬仗了。” 李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嗯,朝廷这是想要雷霆一击,彻底粉碎我军西进关中的希望啊!” “杨司徒用兵,你我都知晓一二。” “其谋深似海,其势重如山,不动则已,动则必是谋定后动,务求一战定乾坤。” “二公子虽天资英发,麾下人才济济,但毕竟年轻,面对杨司徒这等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一流统帅,又是据关而守...我恐其吃亏,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红拂明白那未尽之言。 面对杨素,稍有不慎,可不仅仅是吃亏那么简单,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惨败。 ...... 第575章 诱饵 “不行!我必须立刻去见唐公!” 李靖霍然起身:“二公子绝不可正面硬撼其锋芒!当以稳守周旋为主,拖延时间,待东南那边打开局面,再...” 红拂按住他的手臂,冷静道:“药师,稍安勿躁。” “此时天色已晚,贸然求见唐公,恐有不妥。且潼关军情瞬息万变,你的判断固然有理,但二公子与徐军师亦非庸才,或许他们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李靖停下脚步,他知道红拂说得有道理,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潼关即将响起的战鼓与杀声。 ...... 潼关之外,天刚蒙蒙亮。 厚重的关门在绞盘的咯吱声中,缓缓打开。 程咬金一马当先,率领一万精锐鱼贯而出。 他今日换了一身新的衣甲,肩头那萱花大斧擦得锃亮,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虽然杨素交代的是“试探搦战”,但老程心里憋着股劲,想着怎么也得砍翻几个唐将,再立新功。 在他身侧,血一紧随。 再往后一些,宇文成都率三千铁骑压阵。 骑兵们人默马静,唯有甲叶与兵刃偶尔碰撞的轻响,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 宇文成都本人更是直接将凤翅鎏金镋横在鞍前,双眼死死盯住对面连绵的唐军营寨。 而在隋军阵型右前方一处微微凸起的小坡上,一身银光灿烂的宇文成龙,正努力摆出一个自认为威武又显眼的姿势。 晨光照在银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果然成功吸引了对面唐军哨骑的大部分注意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唐军大营辕门大开,李世民令秦琼、尉迟恭率五千兵马出营列阵。 “营寨之上,弓弩密布,滚木礌石堆积,显然是做好了随时接应和固守的准备。 李世民与徐茂公、姜松、裴元庆等人,则立于营门高台之上观战。 看到秦琼,程咬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而对面的秦琼显然也看到了他,面色同样有了变化。 只是两军阵前,各为其主。程咬金几次张口,都给咽了回去。 随即,收敛心神,一催战马,冲到阵前,扯开大嗓门吼道:“哪个不怕死的,出来跟你程爷爷过过招!” 尉迟恭性烈,闻言就要出马,却被秦琼以眼神制止。 “咬金虽勇力不俗,但其绝非此战之关键。军师有言在先,我等只是试探,并不是要与之缠斗。” 尉迟恭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程咬金叫骂一阵,见唐军只严阵以待,并不派将单挑,有些不耐烦,回头望了望中军的方向。 那里,杨素并没有露面,只有一面“杨”字大纛代表命令的旗号。 就在程咬金犹豫是否直接冲阵时,唐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 只见营寨侧翼烟尘扬起,一支约千人的唐军骑兵,在一员白袍将领的率领下,突然从侧翼杀出。 并不是冲向程咬金本部,而是直插隋军阵型与潼关城门之间的空隙,意图显而易见——截断程咬金的归路,至少制造混乱! “是罗成动了!”高台上,徐茂公捻须笑道,“出其不意,攻其必救!看杨素如何应对!” 李世民也微微颔首。 这一手既避免了与程咬金、宇文成都正面硬撼,又能试探隋军的应变与各部队间的协调,确是妙招。 程咬金见状大怒:“罗成!好个小兔崽子!跟俺玩阴的!” 他正要分兵去拦,中军方向的令旗已然挥动。 只见宇文成都所部的三千铁骑,几乎在罗成骑兵冲出的同时,便已经开始调整方向。 并非是迎头对冲,而是划出一个弯,卡在了罗成骑兵冲向关门路径的侧前方。 同时,隋军本阵中分出一支约两千人的步卒,迅速前插,在程咬金部的侧后竖起盾阵长矛,稳住了阵脚。 整个过程快而不乱,如同早已演练过一般。 宇文成都的铁骑如同移动的城墙,逼得罗成的骑兵不得不提前转向,否则就会将侧翼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冲锋之下。 高台上,徐茂公皱了皱眉:“反应迅速,配合默契。杨素果然老辣。” 罗成见意图被识破,且宇文成都铁骑威胁巨大,也不恋战,虚晃一枪,便率领身后的骑兵绕了个圈子,打算撤回本阵。 程咬金被罗成这一搅,心头火起,又见其要退走,哪里肯罢休? 把心一横,便举起大斧:“兄弟们!唐军怯战!随俺杀过去!” 说完,便带着血一以及身后的一万精锐冲上。 “程将军不可!”压阵的宇文成都急声喝止,但程咬金杀得兴起,哪里听得进去? 唐军阵前,秦琼、尉迟恭见程咬金主动冲阵,也不再犹豫,立刻挥军迎上。 双方的前锋撞在了一起,兵刃的交击声、士卒的嘶吼声,顿时响彻原野。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唐军营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之前的战鼓声。 紧接着,营门再次大开,这一次,出来的并非是小队骑兵,而是黑压压的步兵,数量远超之前,目测不下万人! 这些步兵一出来,便推进迅速,直插战场侧翼,目标赫然是程咬金那因冲锋而微微脱节,侧翼暴露的本队! 战场中央,程咬金也察觉到了侧翼的压力,怒吼连连,试图率军转向,但却被秦琼部与尉迟恭部,死死缠住。 唐军新增的步卒如同巨锤,狠狠砸向隋军侧翼,眼看就要将程咬金部与中军截断!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隋军中军,那杆“杨”字大纛,再次动了! 与此同时,潼关城头,骤然升起三股浓烈的狼烟,直冲上清晨的天空! 一直静立坡上、仿佛只是个装饰品的宇文成龙,忽然抬起了手臂。 紧接着,在其身后那片看似空旷的丘陵之后,霎时间站起密密麻麻的弓弩手! 更有一支骑兵,自丘陵另一侧狂飙而出,直扑唐军营寨的侧后方——那里,正是唐军粮草囤积和部分辅兵所在的区域! “中计矣!”徐茂公见状,羽扇猛地顿住,失声低呼。 “不好!杨素的目标是我们的营寨和粮草!”李世民也瞬间脸色大变。 杨素以程咬金的“冒进”为第一重诱饵,诱使唐军主力出营。 等到引诱到更多的唐军投入正面战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此之后,他真正的杀招,方才显现! ...... 第576章 高平易主 “罗成将军!火速回援营寨!”李世民急令。 说完,又朝身后的裴元庆吼道:“元庆!去挡住那支偷袭的骑兵!” “是。” 然而,战场之势,瞬息万变。 裴元庆刚率本部兵马冲向偷袭的隋军骑兵之时,正面的战场上,一直引而不发的宇文成都——动了! 蓄势已久的三千铁骑,在宇文成都那杆凤翅鎏金镋的指引下,以一个尖锐的夹角,狠狠凿向了正在与程咬金部缠斗的秦琼、尉迟恭所部的侧后方! 铁骑冲锋,势不可挡! 本就因步卒的出现而调整阵型的唐军前锋,被这突如其来的侧背猛击,顿时阵脚大乱! 程咬金压力骤减,狂吼一声,与宇文成都的铁骑形成了夹击之势! 高台上,李世民看得目眦欲裂。 杨素用兵,环环相扣,虚实难辨。 看似程咬金是冒进的棋子,实则却是故意卖出的破绽。 看似宇文成都是压阵的威慑,实则是决定性的突击手段。 看似是作为“震慑”的宇文成龙,实则是掩护真正奇兵的障眼法! 而杨素本人,甚至都没有露面,只是坐镇中军,仅凭几面旗帜,便将整个战场调度得如臂使指! “鸣金!收兵!固守营寨!” 李世民当机立断,知道再打下去,损失将不可估量。 唐军营寨坚固,只要能及时退回,依托营垒防守,尚可稳住阵脚。 金钲声在唐军的后方响起。 秦琼、尉迟恭奋力抵抗,且战且退。 罗成骑兵回援,勉强挡住了偷袭粮道的隋军偏师。 裴元庆也与宇文成都的铁骑狠狠碰撞了一次,银锤与鎏金镋交击,火星四溅,裴元庆被震得气血翻涌,也不敢恋战,掩护着大军后撤。 一场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的激烈交锋,终于以唐军主动退入营寨、坚守不出而告一段落。 隋军并未强攻唐军营垒,在取得战场的主动权、斩杀并俘获数千唐军、焚毁了一些唐军的外围工事和粮草后,也徐徐收兵回关。 潼关城头,杨素凭栏远眺,脸上无喜无悲。 身旁的樊子盖、屈突通等人,却已是对这位老司徒的用兵之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司徒用兵,真如鬼神啊!” 程咬金虽然一开始有些莽撞,但与血一配合默契,杀得十分痛快,也对杨素的调度心服口服:“那李世民小子,今晚怕是睡不着觉喽!” 宇文成都沉默地擦拭着镗上的血迹,心中对杨素亦是敬畏。 宇文成龙也因自己圆满完成了“吓唬人”和“掩护埋伏”的任务,暗自得意。 这一战,杨素不仅挫了唐军的锐气,歼敌数千,更关键的是,他向天下展示了他宝刀未老,展示了隋军依然拥有顶级的统帅和强悍的战斗力。 消息传回太原,李渊闻报,久久沉默。 而李靖在府中得到战报的细节后,也是直接跌坐椅中,长叹道:“果然...二公子此番,怕是难了...” 红拂默默为他添上热茶,眼中亦是充满了忧虑。 “药师可是要赶赴潼关?” 李靖摇了摇头:“若潼关主帅仍是樊子盖,我倒是可以一试。可如今...唉...司徒杨素亲至,我实在是没有多少把握啊。” 昔日,李靖曾在越国公府小住,多次与杨素谈论兵法,受益良多。 若只论兵势,他甚至比跟随杨素多年的红拂,更加明白对方的深不可测。 此老或许德行有缺,早年也曾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但其能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为今之计,唯有撤兵一途。若不然,祸事只怕还在后面...” 杨素的阴影,似乎正从潼关蔓延开来,笼罩在了太原的上空。 ...... 河东,高平。 自唐军成功实施袭扰之后,高平城内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压抑。 城外唐军的包围圈如同收紧的绞索,日夜不休的鼓噪,以及时不时真假难辨的夜袭,让守军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 而射入城中的劝降文书,以及唐军故意放回的几名受伤俘虏所描述的“优待”,更如毒药般在士卒们心中慢慢发酵。 曹湛并非庸将,察觉不对之后,他立即斩杀了几名传播动摇言论的士卒,亲自巡城督战,试图稳住局面。 但城中存柴日渐减少,饮水也开始实行配给,那种坐困愁城、前途无望的阴霾,根本就挥之不去。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一队负责看守东门一处偏门的士卒,因不满军官克扣本已微薄的口粮,又长期处于恐惧的压力之下,骤然哗变。 他们杀死了军官,打开了偏门,试图向城外的唐军投降。 虽然哗变很快被曹湛带兵镇压了下去,偏门也被重新夺回,但这次内乱却如同堤坝上的裂痕,已经动摇了守军的意志。 谣言以更快的速度传播。 “听说了吗?唐军马上就要总攻了!” “主公是不是放弃我们了!” “别说主公了,就是曹将军都要带着亲信突围了。” “什么!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留下等死呗! 人心散了。 李秀宁察觉时机已到,在与凌云以及诸将商议过后,便立刻调集重兵,摆出全力攻城的架势,并让李元霸亲自出阵。 高平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终于土崩瓦解。 不等唐军正式发动攻击,城内多处便竖起了白旗。 部分低级军官带领士卒,倒戈相向,围攻曹湛的亲兵卫队。 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浑身浴血、被自己部下绑缚的曹湛,便被押到了刚刚被打开的城门处。 高平,这座卡在东南要道上、被窦建德寄予厚望的坚城,在内外交困、士气的崩溃下,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易主了。 唐军浩浩荡荡开进城内。 李秀宁第一时间安抚降卒,整顿秩序,清点府库。 当她站在高平的城楼上,俯瞰这座终于被踩在脚下的城池时,心中感慨万千,目光不由得望向远处。 那里,“凌白”正带着小徒弟“安明”,与她的四弟李元霸站在一起。 ...... 第577章 兵临泽州 这场景让她微微有些惊奇。 李元霸性子孤僻,几乎不与任何人亲近,即便是父亲和兄长们,他也常常视而不见。 可这段时间,她却发现,自己这个四弟...似乎对凌白公子...格外不同。 虽然依旧是沉默寡言,但凌白在场时,他总会安静地待在附近,偶尔凌白对他说话,他也会给出反应。 这种奇特的和谐,让李秀宁的心中不免有些惊奇,但很快又被眼前繁杂的军务和接下来的战略思考所淹没。 “凌公子。” 李秀宁走下城楼,来到凌云面前,脸上带着由衷的感谢与振奋:“高平已下,全赖公子奇谋!否则,此城不知还要耗去我多少儿郎的性命,耽搁多少时日。” “全赖将士用命。凌某不过是略尽绵力。”凌云拱手还礼,微笑着引导话题,“如今高平既克,东南门户已开。不知大小姐接下来,作何打算?” 李秀宁神色一正,目光投向远方:“高平在握,泽州、潞州便暴露在我兵锋之下。” “尤其是泽州,乃是窦建德主力囤积之地,高平失守,其军心必然动摇,我军若能趁机进逼,即便不能速克,也能迫使其从河北抽调更多的资源,进一步消耗其实力。” 她顿了顿,看向凌云:“公子以为如何?” 凌云沉吟片刻,道:“大小姐所言,确是正理。兵贵神速。高平易手,消息传到泽州,窦建德必然震动。” “此时我军挟大胜之威,迅速东进,兵临泽州城下,既可巩固高平战果,又能持续给窦建德施加压力。不过...” 他话锋一转:“泽州有窦建德亲自坐镇,城防必然远胜高平。强攻绝非上策。” “公子的意思是...” “围点打援,或分兵掠地。” 凌云手指虚点,仿佛面前有一幅地图:“泽州难下,但其周边郡县,守备相对空虚。可分出一支偏师,向北攻略潞州南部,或向东威胁其与河北联系的要道。” “窦建德若分兵来救,则泽州压力减轻,我可寻机破之。” “若其坚守不出,则我可逐步蚕食其外围,断其羽翼,令泽州愈发孤立。” “同时继续攻心,广传高平降卒妥善安置的消息,以及唐公的招抚之意,动摇其军心根基。” 李秀宁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凌云此策,比她自己想的更为周全,既保持了进攻的主动性,又避免了顿兵坚城之下的消耗。 更暗含了政治攻势,将这次的军事胜利,转化为了战略优势。 “公子高见!秀宁受教了。” 她再次郑重一礼:“我即刻整顿兵马,分派任务。潞州南部三城,确是可趁之机。只是这分兵掠地、攻心招抚之事,千头万绪,凌公子大才,可否再助秀宁参谋一二?”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对眼前之人,产生了深重的依赖。 凌云看了一眼身旁正竖着耳朵,眼中闪着求知光芒的杨倓,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跟着自己的李元霸,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随即,便直接应了下来:“大小姐既有所命,凌某敢不从命。” ...... 高平陷落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河东的东南,激荡起层层涟漪。 泽州。 “高平...竟如此轻易便丢了?”窦建德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堂内,大将王伏宝、范愿、曹旦,以及谋士凌敬等人,皆是面色凝重。 “主公。”凌敬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据溃卒所言,高平之失,主因在于内乱。唐军围而不攻,日夜骚扰,又以攻心之术乱我军心,最终守军自溃...曹湛将军力战被擒。” “李秀宁一介女流,用兵竟如此刁钻?”范愿瓮声瓮气道,语气中既有不甘,也有几分惊异。 凌敬捻须沉吟:“高平地利,易守难攻,若仅凭强攻,唐军的兵马再多一倍,没有一两个月也难啃下。如今不过旬月即克,此等‘攻心为上’‘疲敌扰敌’的战法,颇合兵法精髓。李秀宁此女,不简单啊!” 窦建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高平失守,不仅意味着东南门户洞开,更严重打击了己方士气,也让自己原本“坐观潼关成败,伺机进取”的战略意图受挫。 如今,唐军兵锋已直指泽州。 “高平已失,悔之无益。”窦建德将战报放下,目光扫过众人,“当务之急,是守住泽州!泽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唐军纵有十万,也难越雷池一步!”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传令下去,自现在开始,泽州全城戒严,范愿总领城防,日夜巡视,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范愿抱拳。 “王伏宝,再点精骑三千,给高雅贤送去,令其游弋于泽州外围,哨探唐军动向的同时,若有机会,可伺机袭扰其粮道。” “遵命!” 窦建德又看向了曹旦,此人正是高平守将曹湛的弟弟。 “曹旦,你即刻前往潞州,持我手令,命刘黑闼务必确保滁河隘口万无一失!” “那是我们连接河北的命脉,绝不容有失!” 曹旦咬牙:“末将得令!” 最后,窦建德看向凌敬:“有劳先生,多拟安民告示,稳定城内人心。” “同时,速派信使返回乐寿,请老宋再筹备一批粮草军械,以为长久之计。” “是。” ...... 就在窦建德紧急部署的同时,李秀宁率领的唐军主力,已浩浩荡荡开出高平,沿丹水东进,兵锋直指百里之外的泽州城。 行军途中,李秀宁并未一味求快,而是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广布侦骑。 一方面探查泽州方向的动向,另一方面也要时刻警惕可能来自潞州或河北方向的援军或袭扰。 同时,她采纳了凌云“明围暗掠”的策略。 在主力逼近泽州的同时,由部将马三宝率领的八千偏师,悄然转向东北,扑向了潞州南部。 他们的任务并不是要强攻坚城,而是控制粮道、制造恐慌,牵制窦建德在潞州的兵力,并伺机夺取一些关键据点。 数日后,李秀宁大军抵达泽州城西二十里处,扎下连营。 她没有立刻发动进攻,而是按照计划,开始修筑围城工事——挖掘壕沟,树立栅栏,建造望楼和箭塔,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城头上,王伏宝、范愿等人见此情景,心中稍安。 唐军不急于攻城,说明对方肯定也忌惮泽州的城防。 ...... 第578章 声东击西 泽州城外,唐军大营已立二十余日。 这二十多天里,李秀宁依凌云之策,并不只是简单的围城,而是以营寨为基,如同篦子般,将泽州方圆五十里内细细梳理了数遍。 所有可能为窦军提供补给、情报的村落、坞堡、关卡,皆被牢牢掌控。 通往泽州的各条大小道路,白日游骑巡弋,夜间烽燧相望。 更控制了城外的多处水源,虽未完全断绝城内用水,却令取水艰难,徒耗人力。 这一日清晨,李秀宁与凌云并肩立于中军望楼之上,远眺泽州城。 “凌兄,”李秀宁轻声道,这些时日并肩谋划,她已习惯如此称呼,“二十余日了。诸将皆以返营交令,滁河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焦虑。 二十余日前,李秀宁正是采纳了凌云之策,以“安明”为参军,李元霸为先锋,率精兵三千,秘密北上,直扑连接泽潞与河北的生命线——滁河隘口。 凌云目光悠远:“算算时日,是该有结果了。元霸公子勇力无双,安明虽年少,却知进退,明大局。临行前我亦再三叮嘱,当无大碍。” 正说着,忽见远处有数匹快马直奔大营而来,马上的士卒背插赤羽,正是传递紧急军情的标志! “报——!” 斥候飞奔至望楼下,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大小姐!凌先生!安明参军与李四公子捷报!” “滁河隘口已于三日前攻克!我军已完全控制隘口,并分兵扼守周边要道!” “好!”李秀宁的双眸骤然亮如星辰,纤手忍不住在栏杆上一拍。 凌云嘴角亦浮起一丝笑意,微微颔首,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斥候继续禀报详情:“当日,我军突至滁河,刘黑闼虽早有准备。然四公子之威,无人可挡!双锤舞动间,所向披靡,连破三重栅栏,敌军无不丧胆...” 李秀宁认真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强抑住心中的激动,沉声道:“传令嘉奖!命安明、元霸固守滁河,密切监视潞州及河北的动向,无令不得轻动!另,速将此捷报抄送太原!” “得令!” 捷报如野火般快速传遍大营,唐军上下欢呼雷动,士气大振! 滁河一下,泽州的生路被斩断,真正成了瓮中之鳖! 中军大帐内,很快济济一堂。 众将脸上皆洋溢着振奋之色,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的李秀宁,以及她身旁一脸淡然的凌云。 “诸位!”李秀宁声音清越,回荡帐中,“滁河已下,泽州孤悬!窦建德内有粮草渐尽之忧,外无援军可盼之望,覆灭只在朝夕!”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定这最后一击,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泽州!” 此言一出,帐中的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 马三宝率先道:“大小姐!如今泽州已成死地,窦建德插翅难飞!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为先锋,强攻西北角,三日之内,必在城头竖起唐字旗帜!” 丘师利较为持重:“马将军勇武可嘉,然困兽犹斗,窦建德毕竟有数万兵马,强攻伤亡必重。不若继续围困,待其粮尽自溃。” “围困虽稳,却耗时日久。”另一将领道,“潼关战事正酣,太原亦需策应,我军不宜在此久拖。当趁其新失滁河、军心大乱之际,一鼓作气!” 众说纷纭,李秀宁静静听着,目光最终落向凌云。 凌云见状,轻咳一声,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诸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凌云缓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滁河失守,于窦建德而言,不啻晴天霹雳。破城之时已到。” 他的手指轻点泽州城:“然正如丘将军所言,困兽犹斗。窦建德有枭雄之姿,且颇得军心,其麾下王伏宝、高雅贤、范愿等将,亦非庸碌之辈。若我军骤然强攻,彼辈知无退路,必拼死抵抗,反增我军伤亡。” “那依凌先生之见,该当如何?”马三宝急问。 “乱中取胜。”凌云缓缓吐出四个字,继而又道,“窦建德此刻最惧者,非我大军攻城,而是城内生变,内外交攻。我军当助长其惧,制造其乱。” 他详细道来:“可将滁河大捷、刘黑闼溃败之事,大张旗鼓地宣扬。” “多写檄文,详述战况,以强弓射入城中,务使每个守军皆知退路已绝。” “同时,可令我军士卒作‘河北溃兵’的打扮,至城下哭诉求救。真真假假,乱其视听。” “待到流言被证实,便可射入密信,伪作窦军内部将领私通我军,约定举事。” “可在夜间于不同的方向举火鸣鼓,制造多处‘接应’假象,令窦建德疑神疑鬼,难有心力判断我军的主攻方向。” 说到这里,凌云手指重重落在了西北角:“此处城墙相对老旧,窦军防守必然最严。” “我军不防就以此处为障眼法,白日多派士卒佯装勘察,夜间增派游骑哨探,甚至故意‘遗失’标有此处的简陋攻城草图,让窦建德坚信我军必主攻西北角。” “待其将重兵及注意力皆转向西北...” 他话音一顿,手指滑向东南方向:“我军精锐,可借夜色掩护,潜行至东南角。此处城墙虽坚,但也正因如此,守军反而相对松懈,且外有土丘遮蔽。” “我军可预先挖掘地道至墙根,精选敢死之士携带飞钩,骤然发难,打开缺口!” “声东击西,虚实相应!”李秀宁眼中光彩大盛。 “凌兄此计,正合兵法精髓!窦建德因滁河失守,必如惊弓之鸟。我军若做出要攻取西北角的假象,其必会中计,从而全力固守西北。届时东南一击,可收奇效!” 众将亦纷纷点头称妙,对这位凌先生更是佩服。 “此外,”凌云补充道,“需严防窦建德狗急跳墙,冒险突围。马将军可率精锐骑兵,隐于城东、北两侧要道,一旦发现敌军出城,不论多少,立即截杀,绝不容其流窜。” ...... 第579章 苏定方 泽州,府衙。 窦建德死死攥着一封染血的军报,指节捏得发白,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滁河隘口失守! 刘黑闼败退! 唐军彻底锁死了河北通道! “砰!”他一拳砸在了案几上,笔墨纸砚震落一地。 “刘黑闼误我!高雅贤的游骑是干什么吃的?为何没有提前预警?” “废物,都是废物!” 堂下,王伏宝、范愿、凌敬等人皆面色灰败,垂首不语。 滁河的失守,让每个人的心中都如同压上了一块寒冰。 退路已绝,泽州自然成了一座孤城。 “主公息怒。”凌敬勉强开口,声音干涩,“刘将军必是尽力了。唐军此番行动隐秘迅速,更有那李元霸为前锋...此人勇力,天下谁能挡之?” “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固守待变。泽州城坚,只要我军上下一心,唐军急切难下。时间一久,或有转机...” “转机?哪来的转机?”窦建德低吼道,眼中布满了血丝,“如今连信都难送出去!城内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两月?还是三月?” “柴薪已经开始配给,水源取用日益艰难,军心...哼!”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若是滁河失守的消息传开,军心定然会出大问题。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惶急闯入:“报——!” “城外唐军射入大量箭书,遍传军营!内容...内容皆是滁河大败之事,还附有...附有被俘士卒的‘血书’印鉴!” “此外,东门外发现数十溃兵模样之人哭喊求救,自称从滁河逃回,守军不敢擅自开门,请主公定夺!” “混账!”窦建德闻言怒极,“此必是唐军奸计!乱我军心!传令下去,所有箭书立即收缴焚毁,胆敢私藏传阅者,斩!城外所谓溃兵,一概以乱箭射杀,一个不留!” “是!” 命令传下,但恐慌如同瘟疫,岂是严令所能完全遏制? 滁河失守的消息,依旧在守军中蔓延,绝望的情绪开始滋生。 ...... 五日后,又一波箭雨射入泽州城中。 这次除了宣扬滁河之败,竟还有数封格式各异的“密信”,或“揭露”某将暗通唐军,或“约定”某夜举火为号,里应外合。 虽然内容荒诞,且破绽不少。 但在人心惶惶之际,这些密信却如毒刺般扎入窦建德的心中。 “查!给老子彻查!”窦建德面色铁青,“军中可有异常调动?将领有无私下串联?尤其是...信中提到的几个人!” 疑心生暗鬼。 本就焦虑的窦建德,看谁都像有了二心。 他连夜调整城防,将部分“可疑”的将领调离要职,换上了更可靠的亲信。 尤其是加强了西北角的防御——唐军白日里对西北角的频繁窥探,以及“无意”遗落的草图,让他坚信此处必是唐军主攻的方向。 这一日。 王伏宝与凌敬等文武,分立两侧,皆是一脸愁容。 窦建德皱眉看着他们这副衰样,心中不由得一阵恼怒,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也在这时,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年轻的身影,随即赶忙朝外喊道:“来人,速传定方前来见我!” 很快,苏定方应召而来。 少年身形挺拔,眉宇间并没有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反而带着几分沉稳坚毅。 “定方,你心思细,近日可察觉城中有何异常?唐军动向,又有何古怪?”窦建德直接问道。 苏定方抱拳行礼,沉吟片刻,道:“回主公,小子确实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哦?快讲!”窦建德急忙追问。 苏定方再次抱拳,随即缓缓开口:“其一,唐军近日夜间袭扰虽频繁,但鼓噪呐喊的时辰与方向,却似有刻意安排的痕迹,与寻常的‘疲兵’之策略有不同。” “其二,他们对我西北角的‘兴趣’表现得过于明显,白日勘察,夜间哨探,甚至‘遗失’草图...小子总觉得,像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你是说...声东击西?”窦建德眼神一凝。 “小子不敢断言,但有此疑心。”苏定方道,“唐营之中当有高人,用计虚实难测。若其真欲主攻西北,必竭力隐藏意图,如此大张旗鼓,反而不合常理。” “且...据小子观察,唐军东南方向的营垒,虽看似平静,但炊烟的数量,以及巡营的频率,与前些日子略有不同,似有精锐隐匿。”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洞察入微。 窦建德听得悚然动容,凌敬等人也露出深思之色。 “是啊,是啊!唐军向来狡诈,确实有可能明攻西北,暗袭东南!”窦建德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东南角重重一点。 “此乃小子臆测,并无实证。”苏定方谨慎道,“但兵者诡道,不可不防。依小子愚见,西北角固然需要重防,以安军心,但东南角亦应增派人手,加强夜间巡查,尤其是墙根阴影处,可多设暗哨,并预备火把、滚油,以防不测。” “好!就依你之言!”窦建德当机立断,“范愿,西北角仍由你总领,务必严防死守,不得有失!” “苏定方,我拔给你两千兵马,即日起协助东南角防务,夜间由你亲自带队巡查!有任何异动,立即示警,并有权临机处置!” “末将领命!”苏定方与范愿齐声应道。 ...... 唐军大营,中军帐后一处僻静的军帐内。 烛火摇曳,凌云独坐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幅泽州城防图,上面以不同颜色标注着兵力部署、粮仓武库、水井渠道,甚至一些将领的惯常活动范围。 帐帘微动,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出现,单膝跪地:“大王。” “讲。”凌云目光并未离开地图,淡淡出声。 “泽州城内最新线报。”黑影语速极快,“窦建德近日暴怒无常,处决了数名传播流言的士卒,并调整了部分将领的职位。” “其似已认定唐军主攻的方向为西北角,已将范愿主力及大量的守城器械调往该处。” 凌云微微颔首:“东南角呢?” “守军未见明显增多,但约两个时辰前,窦建德的亲兵统领,亲自带了两千精锐前往了东南角,交由一名叫苏定方的少年将领指挥,并加强了夜间巡查。” “这苏定方,系窦建德麾下大将高雅贤之义子,年约十六,颇受高雅贤器重,今次随军历练,暂居偏裨。” “而据传回消息的弟兄所言,窦建德之所以临时委其协助东南之责,乃因其白日建言,需提防火患及唐军声东击西之策。” “高雅贤义子...苏定方...”凌云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十六岁,能于大军围城,主帅焦躁之际,保持冷静,察觉敌军动向之可疑!此子...不凡。” 他看向黑影:“关于此子,谛听还知多少?” 黑影闻言,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册,翻阅了几页,随即念道: “苏烈,字定方,冀州武邑人。少时父亡,为乡里豪侠高雅贤收为义子,带在身边教导。” “高雅贤曾评价其:‘沉勇有智略,类我少年时’。” “其随高雅贤征战,多有冒险哨探、出奇策之功,然因其彼时年少,未授重职。窦建德常不吝赞赏。” “其人重情义,故颇得军中部分少壮士卒的拥戴。” ...... 第580章 辞别离营 “沉勇有智略...类我少年时...”凌云听完,手指轻叩桌面,若有所思。 高雅贤并不是如刘黑闼之流的一介莽夫,反而颇通韬略,乃河北名将。 这苏定方能被其如此评价,足见确是可造之材,且正是璞玉待琢的年纪。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朝中虽有旧臣宿将,但年轻一辈的杰出者,除宇文成都等寥寥数人,多散于四方。 或如秦琼、尉迟恭等已入李家麾下。 这苏定方,若能收归己用,悉心培养,将来或可成一员独当一面的大将。 更关键的是,此人目前就在泽州,且正负责东南角防务——那正是自己计划中的破城关键点之一。 随后,凌云再次开口,问了一些苏定方对于东南角的具体安排。 黑影皆一一作答。 这位少年将领做事雷厉风行,上任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将防区划为十二个哨区,每个哨区明暗哨结合。 并亲自设计了数套不同的路线,由巡逻队伍随机抽取,连队正都无法提前预知。 更在墙根、沟渠、废弃窑洞等各处,布设了如悬铃、绊索、碎陶阵、浮土标记...几乎将东南角打造成了一个敏感的刺猬。 “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凌云眼中欣赏之色愈浓,“此子已得‘藏于九地’之妙。高雅贤倒是教出了个好苗子。” 下首的黑影赞同道:“大王所言极是,此子端是不凡,如今的东南角几乎滴水不漏。我们的人尝试在其外围制造了几次试探,皆被快速锁定。” “越是严谨的体系,越依赖既定的‘常理’。”凌云起身,目光投向泽州方向,“找到这个‘常理’,便能找到缝隙。” 随即,话锋一转:“城中的粮草存量、水源的分布、将领的作息、守军轮换的间隙,都确认了?” “是。窦建德居于府衙后院,卫队三百,日夜两班。” “范愿驻城西大营,王伏宝在城北。那苏定方也搬去了东南角箭楼下的值房。” “城中现存粮草约可支撑两月,但柴薪仅够半月。四处主要水井,东南角‘甜水井’因靠近城墙,守军取用最多,每日卯时、未时、戌时为集中取水时间,守备相对松懈。” “嗯,做得不错。”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又道,“准备一下,明日...本王要亲自入城一趟。” 黑影身躯微微一震,略有些迟疑道:“大王亲涉险地,是否...不妥?” “无妨。”凌云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中带着绝对的自信,“于本王而言,这天下还没有哪一处,可称为‘险地’。去准备吧。” 看着他那副淡然的模样,黑影只觉自己是瞎操心。 眼前的这位主上,可是单骑退胡数十万的虎威王! 与当年的雁门相比,如今的泽州城算什么? “是,属下告退。” 黑影如来时般悄然退去,帐内重归寂静。 凌云重新坐回案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苏定方...希望你不要让本王白走一遭。” ...... 翌日,清晨。 李秀宁正与马三宝、丘师利等将领商议总攻时的兵力衔接细节。 沙盘上代表唐军的小旗,已经密密麻麻地插在了泽州四周。 见凌云进来,李秀宁眸光微亮,示意诸将暂歇。 “凌兄。”她指着沙盘,“按既定方略,疑兵、流言、地道诸事进展顺利。窦军士气已至低谷,范愿主力皆在西北。地道最迟明晚可抵东南城墙五十步内。只是...” 她微微蹙眉:“这两日,窦建德频繁无理由调动兵马,我们好不容易安插在西营的两个内应,昨日被突然调往北门,联络暂时中断,恐会影响总攻计划。” “不妨事。”凌云走到沙盘前,看着沙盘上的那座孤城,“窦建德越是多疑乱调,守军越是疲敝。西营已非关键,破城之钥,仍在东南一击。” 说完,不等李秀宁回话,他便重新抬眼,接着道:“在下此来,是有一事需知会大小姐。” “嗯?”李秀宁一怔:“何事?凌兄但讲无妨。” “泽州被围近月,外围虽已大致肃清,但仍需最后详查。”凌云语气平静从容,“总攻在即,这些细微处或会影响兵力展开、堵截突围。故,在下于亲往城周三十里内再勘一遍地形,查漏补缺。” 闻言,李秀宁眼中闪过惊讶,显然是没想到在处于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凌云竟还能如此谨慎。 “凌兄思虑周全。总攻在即,确是不容有丝毫纰漏。亲勘一遍,确能万全。只是....” 她的明眸中映着凌云的身影:“城外虽无窦军大队,但难免有溃兵游勇、宵小之徒。凌兄务必小心。我让马将军挑一队人马随你同行。” 下首的马三宝闻言,当即起身抱拳:“大小姐放心,末将这就去挑选一队精锐,护卫凌先生...” 凌云却是摆了摆手:“地形勘查,贵在隐秘细致。人多马众,反而惹眼。我自轻装简行即可。大小姐与诸位不必挂念。” 李秀宁望着他沉静如水的眼眸,最终点头:“好。凌兄早去早回,一切小心。” 没有更多的话语,但这句“早去早回”,在战火纷飞中,已是极深的牵挂。 帐中诸将见状,皆是心照不宣地将目光移向他处。 半个时辰后,一骑轻装从唐营西北角悄然而出。 李秀宁立于望楼,目送那一袭青衫远去,直到身影完全隐入丘陵。 ...... 泽州东南,一处废弃的砖窑区。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一队巡逻的士卒举着火把走过,靴声橐橐,火光在残垣断壁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待火光远去,一处半塌的窑洞阴影里,缓缓站起两个身影。 两人皆作普通百姓打扮,衣衫沾满尘泥。 其中一人的面容,被刻意涂抹得蜡黄粗糙,黏了稀疏的短须,眼角用特殊的胶脂做出了细微的纹路,看上去像个饱经风霜的落魄匠人。 另一人,身形敦实,看上去年轻些,像是个学徒或帮手。 ...... 第581章 鱼目混珠 “大王。”学徒模样的人压低声音,“前方三十步,乃是一处前朝修城时的泄水暗道,早已废弃,入口被塌土半掩,守军并未在意。属下探过,内里虽颇为狭窄,但却可通往城内的东沟渠。” 易容改装后的凌云——微微颔首。 他脸上用了秘制的易容膏,改变了肤色,黏贴了短须,加上刻意调整的步态与眼神,与原本俊朗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便是熟人当面,若不细察神态举止,也难以立刻认出。 “嗯。十七,城内接应安排好了?”凌云的声音也刻意变得沙哑了些。 “是。谛听的弟兄们已经将两道‘身份’,秘密埋入了东市。” “那是一对从潞州逃难来的陶匠师徒,师父姓陈,徒弟叫阿土,于日前染时疫身亡,户籍凭由俱全,我们的人已经打点好了东市坊正,留了底子。” “您如今的身份是师父陈陶,属下是徒弟阿土。” 凌云点头,利用来自外地的疫病死者的身份,是乱世潜伏的常用手段。 泽州被围前,确有大量流民涌入,病亡者众,这类身份不易引人怀疑。 随后,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根一处荒草丛生的洼地。 拨开藤蔓与碎石,露出一个狭窄幽深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隐隐有腐臭的气息传来。 十七率先钻入,凌云随后。 洞内伸手不见五指,积水没过小腿。 两人屏息凝神,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约二十丈后,前面才隐约透来微光,并有细微的水声。 钻出洞口,是一条半干涸的砖砌排水暗渠,头顶的石板缝隙透下零星的星光。 这里已是城内。 十七快速辨明方向,引着凌云沿渠潜行,七拐八绕,避开夜间巡街的兵卒,最终从一处偏僻街角的破损渠口钻出。 此处乃属东市外围的贫民区,低矮的土屋茅棚杂乱无章,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味。 两人迅速闪入一间早已备好的空屋。 屋内只有一席破草铺、一个缺口的陶罐,墙角堆着些破烂行李和几件粗陶工具,俨然是那对逃难匠人师徒的暂居之所。 “大王稍歇,属下去取些水和干粮。”十七低声道。 “不必。”凌云摆手,“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去东市露个面。” “是。” ...... 次日清晨,泽州东市。 尽管城池被围,市集却并未关闭。 只是货物奇缺,粮价飞涨,往日的喧闹不再,仅有零星摊贩摆着些蔫菜劣布,顾客也多是面有菜色的百姓,间或有持刀巡逻的士卒走过,气氛十分压抑。 十七扮作的“阿土”蹲在一个卖陶碗的摊边,一边挑拣,一边与摊主低声交谈,唉声叹气:“...俺和师父从潞州逃过来,本想找个窑场做活,谁成想困在这儿...师父前阵子病了,刚好些,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闻言摇头:“作孽哟...这仗打的。听说唐军把滁河都占了,咱们这儿...唉...小哥,你和你师父会手艺,不如去军器所试试?那边缺匠人,好歹有口粮。” “军器所?”十七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俺师父病体刚好,走不动远路。军器所在城西吧?太远了...” 正说着,街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随即,一队约五十人的士卒开进市场,开始挨个摊铺盘查。 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队正,查问细致,不仅看货物,还验户籍,甚至让士卒去棚户区随机抽查暂住者。 “是苏校尉手下的人。”摊主低声道,“这位小将军管得严,三日两头查,说是防细作...唉。” 十七目光微闪,仔细观察。 那队正行事颇有章法,盘问时目光锐利,不时扫视人群。 市场角落有两个看似闲逛的汉子,目光始终似有若无地巡视——那是暗桩。 盘查到十七这边时,队正打量了他几眼:“哪里人?做什么的?路引。” 十七赶忙掏出备好的路引,陪着小心:“军爷,小的是潞州人,跟师父做陶匠的,困在这儿了...师父病了,在家中歇着。” 队正仔细查验路引,又问了几个潞州窑场以及陶土的特点。 十七皆对答如流——这些资料谛听早已备足。 随后,队正将路引还他,提醒道:“非常时期,不可生事。若有可疑,立刻报知。” “是是是...” 待巡逻队离开,十七又蹲了一会儿,才买了两个粗陶碗,慢吞吞往回走。 他注意到,离开市场时,有一个暗桩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回到棚户小屋,凌云已经换了身更破烂但干净些的葛布短衣,正坐在草铺上,手里拿着一个半成品的粗陶坯,似在端详。 “大王,”十七低声道,“苏定方的人查得很细。市场有暗桩。属下离开时,有人多看了一眼。” “正常。”凌云放下陶坯,“苏定方既布暗哨,市场这类人流之地,必然有眼线。我等路引齐全,暂无不妥之处。接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该去‘甜水井’看看了。听说那里,每日未时,守军取水最集中,也最杂乱。” 十七心领神会:“属下明白。未时之前,属下会先过去查探。” 凌云点头,重新坐回草铺,拿起那个粗陶坯,用手指摩挲着坯体边缘。 他生而知之,不学而能。 这门手艺对他来说并不难。 ...... 泽州东南角的“甜水井”,是这片城区为数不多尚未干涸的深井。 井口以青石砌成,辘轳老旧,井绳磨损得起了毛边。 因靠近城墙,守军取水多集中于此,每日卯时、未时、戌时,井边便排起长龙,水桶的碰撞声、士卒的呵斥声、百姓的哀求声交织一片,成了围城生活中最真实的喧嚣。 未时初刻。 井边已经聚集了百余等候取水的军民。 守军有优先权,一队队士卒拎着木桶、皮囊,在几名队正的监督下秩序井然打水装运。 百姓则被拦在外围,眼巴巴等着军卒取完,才能凑上前去。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井台转悠,试图接点泼溅出来的水渍舔舐,立刻被军士厉声驱赶。 凌云扮作的陶匠“陈陶”,穿着一身葛布短褐,蹲在井台西侧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 在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块粗布,上面摆着七八件待修补的陶器——裂了缝的水罐、缺了口的碗、掉了柄的壶。 此刻,凌云的手里正拿着一个小陶钵,用其中的胶泥细细填补一个瓦罐的裂纹,动作沉稳,眼神专注,看上去就是个沉浸手艺的老实匠人。 十七扮作的“阿土”蹲在旁边,帮着递工具,偶尔用袖子擦汗,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井边的人群。 “师父,守军取完水差不多得到未时三刻。到时候会换一班岗,那时最乱。” ...... 第582章 热心的陈师傅 凌云“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将井边的情形尽收眼底。 守军取水的队伍分属不同的营头,虽有队正约束,但在等待时难免会交头接耳,抱怨声隐约可闻: “这鬼日子,啃了三天冷饼子,肚子直泛酸水...” “听说西营昨日为争半袋麸子,差点动刀子...” “范将军又调你们去北门?昨日不是刚去过?” “主公到底怎么打算的?真要困死在这儿?” 言语中的焦躁,清晰可辨。 凌云心中了然,军心已如将沸之水,只差最后一捧薪柴。 这时,一个守着井台,维持秩序的年轻队正走了过来,目光在凌云摊开的陶器上停留了片刻,接着,蹲下身拿起一个刚补好的瓦罐,对着光看了看补缝,又敲了敲,声音沉实。 “手艺不错。”队正看向凌云,“补这样一口罐子,收多少?” 凌云抬起眼,露出拘谨的笑容:“军爷,三个钱...不,两个钱就成。如今这光景,混口饭吃。” 队正打量了他几眼:“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小的是潞州逃难来的陶匠,姓陈。和徒弟困在这儿了。”凌云笑呵呵道,“军爷有活儿尽管吩咐,修补陶器、烧个粗坯都成。” “潞州...”队正若有所思,“潞州南边是不是有个‘红土坡’,出的陶土挺有名?” “军爷好见识!”凌云眼睛微亮,语气自然地带了点匠人谈及本行的热切,“红土坡的土,烧出来颜色发红,做缸瓮最结实。不过这两年战乱,窑场都荒了。小的原先在‘刘家窑’做活,那窑...” 他絮絮说起些潞州陶土、窑火、釉色的细节,言之有物,毫无破绽。 队正听着,点了点头:“如今城里缺东少西,会手艺是好事。回头若有破损的陶灯盏、水瓮什么的,找你修补。” “谢军爷关照!”凌云连连拱手。 队正笑了笑,便起身离开,继续去维持秩序。 十七低声道:“这队正是苏定方麾下的什长,叫赵六,管着这段城墙的日常杂务,为人还算公道。” 凌云微微颔首,继续低头修补陶器。 未时三刻,守军换岗。 一队疲惫的士卒交出水桶离开,新来的队正吆喝着催促加快取水。 交接间隙,井边秩序微乱,几个百姓趁机往前挤,与军卒发生推搡,呵斥声、哭嚷声顿起。 混乱中,一个老妇被挤得踉跄,手中一个旧陶壶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凌云这边的青石上,顿时四分五裂。 老妇呆了一瞬,旋即坐地哭嚎起来:“我的壶啊...家中最后一个完好的壶啊...” 周围人投来麻木或厌烦的目光,无人上前。 乱世之中,这等悲苦每日都在上演。 凌云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那哭得几乎背过气的老妇,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起身走了过去,蹲下身,将几块较大的碎片捡起,在手中拼了拼。 “老人家,”他声音温和,“这壶摔得太碎,补是补不上了。我这儿有个修补好的旧罐子,虽不好看,但能用。您若是不嫌弃,就拿去吧。” 老妇抬起泪眼,怔怔看着凌云指着的那个修补过的粗陶罐,又看了看他不似说笑的神情,哽咽着点头:“多...多谢师傅...” 凌云将罐子递给她,又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粗麦饼,悄悄塞进她手里:“拿着吧,熬着。” 老妇颤抖着手接过,泪水又涌出来,连连躬身,抱着罐子蹒跚离去。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几个排队取水的百姓眼里,有人低声议论:“这陈师傅是个善心人...” “手艺好,心也好...” “听说昨日还帮坊正家补了个腌菜坛子,没多收钱...” 细微的议论,在压抑的井边开始流转。 凌云仿若未闻,回头继续做事。 十七看着他,心中暗叹:大王行事,滴水不漏。既巩固了老实匠人的形象,又在这片街区留下了好口碑,日后走动便更自然。 ...... 东南角箭楼,二层了望台。 苏定方按刀而立,透过箭窗俯瞰整个防区。 这时,亲兵队长韩松快步上楼,抱拳低声道:“校尉,暗桩回报,今日东市及井边无异状。不过...却发生了一件津津乐道的事。” “讲。” “井边新来了个修补陶器的匠人,自称潞州逃难来的,今日一老妇摔碎了打水的陶壶,那陶匠见了,竟白送了一个罐子给了那老妇。不少人都在议论,说这人厚道心善。” 苏定方听完,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转身问道:“查过落脚处了?” “查了。住东市棚户区最里头那间空屋,在坊正那儿登了记,凭由齐全。同屋的徒弟叫阿土,看着也老实。” 苏定方微微沉吟:“此人可有什么不妥举动?” “没有。每日除了去井边摆摊,就是在棚户区附近走动。昨日去过一次西市,想找窑场的活计,但城里的窑场都停了,他也只得无功而返。” 一切似乎合情合理。 一个困在城中的外地匠人,靠手艺挣点口粮,再正常不过。 但苏定方心中那根弦,却更紧了。 “太正常了。”他缓缓道,“如今城中人人自危,粮价飞涨,一个外乡匠人,不想着屯粮自保,反倒如此热心...虽说是善举,但在当前的时局下,未免有些...” 他走到箭窗边,目光投向井边老槐树的方向,虽被房屋遮挡看不真切,但那个“陈师傅”的形象,似乎已经在他的心中勾勒了出来。 “韩松,”苏定方沉吟片刻,“让暗桩再细查这陈氏师徒。不要惊动,只远远看着,留意他们接触过什么人,每日行踪有无规律,尤其...有无接近城墙、水渠这些敏感地带的迹象。” 韩松微微一愣,“您是怀疑...” “说不上怀疑。”苏定方目光沉静,“只是如今局面,任何‘不同寻常’,都需多看一眼。唐军围城多日,迟迟没有发动总攻,必有图谋。” “东南角是他们最可能下手的地方之一,我不能让任何一丝隐患,从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属下明白!” 韩松退下后,苏定方独自立于箭楼。 暮色渐起,城墙上的火把开始逐一点亮。 他望着城外远处唐军营地的连绵灯火,心中那缕不安,如同夜色,越来越浓。 ...... 第583章 修补与怀疑 戌时末,夜色已深。 棚户区大多陷入黑暗,唯有少数屋舍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凌云坐在草铺上,就着陶碗里清可见底的稀粥,慢慢啃着一块硬饼。 十七则在门内的阴影处警戒。 就在这时,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十七开门,一个干瘦的老者走入,正是东市坊正老孙头。 他满脸堆笑:“陈师傅,没打扰您歇息吧?” “孙坊正客气了,快请坐。” 凌云起身让出草铺上稍干净的位置,示意十七倒水——水是白日从井边打来的,已经沉淀过。 老孙头坐下,接过破碗抿了一口,叹道:“陈师傅,您是个实在人。如今这光景,还能顾念我们这些街坊,不容易啊。” “孙坊正哪里话,都是落难人,互相照应是本分,不知您老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凌云道。 “好事!好事!”老孙头笑了笑,“您听了准高兴。” “哦?” “是这么回事。”老孙头凑近了些,“就是白日里与你说话的赵什长,他手下有几个弟兄,前几日搬运滚木时,不小心砸坏了几盏陶油灯,还有两个储水的陶瓮也裂了。” “军器所那边忙得很,顾不上这些小物件。赵什长便托我问问,看您能不能帮着修补修补?价钱好说,按市价给,还能给点粮食。” 凌云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军爷们的物件,我自然愿意效力。只是...我这里工具简陋,怕是修得不如新...” “哎呦,陈师傅您太过谦了!”老孙头笑道,“赵什长看过您补的罐子,说手艺扎实!再者说,如今这当口,能用就行,哪里还讲究那么多。”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这活我便接下了。”凌云拱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孙头高兴地起身,又寒暄几句,才转身离去。 十七关上门,低声道:“大王,那赵六主动给咱们活干,会不会是起了疑心,想要试探我们?” “不重要。”凌云淡淡道。 “不重要?”听到这个回答,十七明显愣了愣。 这还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非得等人家上门拿人才重要? 不过...对眼前这位而言,这好像...还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 次日一早。 老孙头果然带着两个士卒,抬着一个小竹筐来到了棚户区。 筐里装着三盏裂了缝的陶制油灯、两个豁口的储水陶瓮,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陶片,看样子是某件器物的碎片。 老孙头领着人敲开门时,凌云正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用自制的木制转盘拉一个陶坯。 “陈师傅,忙着呢?”老孙头笑着打招呼,“赵什长托人把东西送来了。” 凌云停下转盘,擦了擦手,这才走过来。 他先对那两个士卒点头致意,然后蹲下身,仔细查看筐中的物件。 灯盏的裂痕多在把手与盏身的连接处,显然是磕碰所致。 陶瓮体型较大,其中一个从瓮口裂到腹部,另一个则是底部有裂纹。 至于那些碎片... 凌云将碎片在粗布上摊开,小心拼接,很快看出原貌——是个扁圆形的陶制药碾槽,为军中捣药所用,碎得比较彻底,但关键的部位大体完整。 “军爷,”凌云抬头,“油灯和瓮都能补,只是这陶瓮裂口大,即便补好后,盛水也不能太满,怕受不住力。至于这药碾槽...” 他指了指几处缺失的小碎片:“缺了几块,补好后外观不齐整,但捣药无碍。您二位看,是都补,还是...” 一个年长些的士卒道:“赵什长说了,能用的都补。如今物资紧缺,能省则省。陈师傅尽力就好,价钱按件算,另加两升粟米作酬。” “多谢军爷体恤。”凌云拱手。 两个士卒点了点头,便放下东西走了。 老孙头又寒暄了几句,也告辞离开。 而后,凌云便叫来十七打下手。 “油灯的裂缝,用细陶泥填补后,要在接缝处加一道暗箍。” “陶瓮的大裂口,除了填补,内壁要加一层薄陶衬,增强承力。” “药碾槽的缺失部分,用胶泥塑形后,需局部烘烤,让颜色质地接近。” 他说得轻描淡写,十七却知道这其中的手艺要求极高。 寻常的修补已属不易,还要加固、塑形、仿色,那难度可不是高了一星半点。 这让十七不由暗自嘀咕,看来大王平日里没少琢磨这些个微末手艺。 可...您可是掌管天下兵马的虎威王啊! 整日里捣鼓这些玩意儿,不是不务正业吗? ...... 修补持续到黄昏,才终于完毕。 凌云擦了擦手,看向十七吩咐道:“将东西给老孙头送去,再去井边打桶水回来,” “是。” ...... 翌日,东南角箭楼。 苏定方站在二层了望台,听韩松禀报今日的情况。 “那陈师傅昨日接了修补的活计,便一直做到了黄昏。” “修补好的东西,看了吗?”苏定方问。 “看了。”韩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盏修补好的油灯,“赵六让属下带一盏来给您过目。您看这接缝...” 苏定方接过油灯细看,裂缝处填补得严丝合缝,表面打磨光滑,若非事先知道,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这让他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着接缝处,触感也颇为坚实。 “这手艺,不是寻常匠人能有的。”苏定方缓缓道,“至少是干了几十年的大师傅。” “赵六也是这般说。”韩松点头,“他还说,那陈师傅修补陶瓮,竟懂得内衬加固。药碾槽缺失的部分,塑形后还以烘烤之法仿色,老道得很。这样的手艺,在潞州也该小有名气,为何从未听过‘陈陶’这号人物?” 苏定方将油灯放在桌上,走到箭窗前,望向棚户区方向。 “有两种可能。”他声音平静,“其一,他真是潞州来的陶匠,或许本就名声不显,也或许是用了化名。时局动荡,匠人流离失所,隐姓埋名,也属正常。” “其二呢?” “其二,”苏定方转过身,“便是此人另有来历。” “另有来历?难道...难道您怀疑他是城外唐军的细作?那是否即刻将这对师徒抓起来?”韩松惊呼。 苏定方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若说他有问题,确有些牵强。” “此人身份凭由齐全,手艺真实,行止也合一个逃难匠人的情理——靠手艺挣口粮,与人为善,不惹是非。” “我等若仅因其‘手艺太好’便拿人,城内的其他匠人必然惊慌,恐会生乱。” 说着,走到案边,手指轻叩油灯:“多看着些便是。若真是细作,早晚会露出马脚。若不是,这般手艺,留在城中修补器物,也是好事。” 韩松恍然:“校尉思虑周全。今日赵六又送了一些需要修补的器物,等其明日交还时,可要再试探一番?” “不必刻意。”苏定方目光沉静,“只需吩咐暗桩,多看少动,莫打草惊蛇。尤其是井边、棚户区、窑厂废墟这些地方,若有异常,速来报我。” “是!” ......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凌云盘膝坐在草铺上,闭目调息。 十七靠在门边假寐,耳根却微微颤动,捕捉着外界细微的动静。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透过墙壁传来。 那声音来自地下,闷闷的,似是钝器掘土,又似重物拖行,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若非凌云和十七皆是耳力远超常人的高手,几乎难以察觉。 ...... 第584章 李世民东返 十七倏然睁眼,看向凌云:“这方向,像是东南,大王,可是唐军的总攻信号?” 凌云此刻也已经睁开双目,他侧耳倾听了片刻,微微摇头:“声音杂乱,毫无章法。非唐军。” 十七闻言,凝神细听。 果然,那掘土声时重时轻,方位也略有飘移,不似训练有素的工兵所为,倒像...有人在偷偷挖掘什么。 “盗掘?寻物?”十七有些狐疑。 凌云沉吟片刻,起身走到破窗边,透过缝隙望向东南方向。 夜色浓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断断续续的掘土声。 “去看看。”凌云低声道,“谨慎些,或有蹊跷。” 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出屋子,融入夜色。 棚户区巷道曲折,阴影重重,两人如鬼魅般穿行,避开了两拨巡夜士卒,很快接近窑厂废墟的边缘。 两人伏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凌云凝目望去。 废墟中,三个黑影正在一处半埋地下的废弃窑口旁挖掘,动作慌张,不时停下侧耳倾听。 其中一人低声道:“快些!就这儿,我记得老张头说过,这下面埋过一批铜钱...” “莫出声!惊动了守军,我等皆休!” “怕甚!这鬼地方,半夜谁来?赶紧挖出来,明日想法子混出城去...” 竟是几个想发横财的兵痞,趁着守军疲惫、管束松懈,偷偷来废墟盗掘前人埋藏的财物! 凌云与十七对视一眼,皆有些无奈。 但随即,两人神色同时一凝——因为这伙人挖掘的位置,距离城墙根已不足三十丈,且正在唐军地道计划的延伸方向上! 若任他们乱挖,很可能提前暴露地道的入口,或是破坏土层,导致地道塌陷! 必须阻住他们。 但如何阻? 若出面惊走,他们慌乱之下可能叫嚷,引来守军,反为不美。 若杀了...尸身如何处置? 同样会引人生疑。 就在凌云心念电转之际,废墟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三个盗掘者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趴伏在地,屏息凝神。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火把光亮起,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苏定方,在他身后还跟着韩松和四名亲兵。 “好大的胆子。”苏定方冷声开口,“值夜之时,擅离职守,私掘废墟,尔等是哪一营的?” 三个兵痞瘫软在地,连连叩首:“苏...苏校尉饶命!小的们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 苏定方根本不看他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这片废墟,尤其在几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多停留了一瞬。 方才他巡夜至此,隐约听到异响,便悄悄围拢过来,果然逮个正着。 “韩松。”苏定方淡淡道,“将人押回去,分开讯问,问清是谁的主意,还有无同党。另外...”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顺着废墟望向了城墙跟的方向,眉头轻轻皱了皱:“调一队人来,将这片地界好好搜检一遍,尤要查看地面有无新近翻动的痕迹,墙壁有无暗孔,地下有无空洞。” “遵令!” 苏定方又环视一周,这才转身离去。 火把光影渐渐远去,废墟重归黑暗。 土墙后,十七暗松了口气。 好险。 若非苏定方恰巧巡夜至此,惊走盗贼,后果难料。 但其临走前的搜检命令... “大王,他要搜检此处,地道恐怕...”十七低声道。 “无妨,唐军的地道入口在更深处,且做了遮掩,寻常搜检绝难发现。”凌云淡淡道。 随即,目光转向城墙跟处,看了两眼,而后,又回头看向了苏定方离开的方向,眼中隐有赞许:“这位苏小将军果然机警得很。不错,不错!” ...... 次日,凌云于家中修补赵六送来的器物。 十七则是秘密去往了城中谛听的据点,接收消息,一直到申时初才回。 “大王,有情况!”他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唐军大营这两日异动频繁,各部兵马皆有调动,并准备好了足够的攻城器械。据弟兄们推测,最迟...明夜,唐军就要发起总攻了!” 凌云正在整理修补好的陶器,闻言手上动作微顿,抬眸:“明夜?怎会如此急切?” 按理来说,李秀宁就算再如何急于破城,也当等他回营,确认周边无异状后,再择机发动总攻才是。 “是李家的那位二公子!”十七快速禀道,“潼关那边,杨司徒用兵如神,几次交锋,皆让唐军损兵折将,难以寸进。李渊连发数道急令,命李世民回撤。” “李世民已留偏师牵制杨司徒,自率主力昼夜兼程东返,前日已抵蒲州,昨日分兵,其中一部精锐约三万人,由他亲自率领,正奔泽州而来!最迟明晨,便可抵达唐营!” 原来如此!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李世民亲率援军赶到,唐军兵力大增,士气大振,确实无需再等。 只是...如此一来,他原计划徐徐图之、暗中考察苏定方的安排,就被打乱了。 凌云放下手中的陶罐,走到破窗前,望向东南角箭楼方向:“潼关那边,杨司徒果然不负众望。只是这一来,留给我的时间,便只剩下这一夜了。” 他必须赶在总攻发动前,确定苏定方是否值得招揽,并设法将其纳入彀中。 否则,一旦城破,乱军之中,变数太大。 原本他还想想多观察几日,看对方的心性、应变,如今...只能提前了。” “大王要如何做?” 凌云沉吟片刻,问道:“苏定方今日动向如何?” “辰时至今,他一直在箭楼处置军务,未曾下来。”十七答道,“另外,昨夜废墟那三个盗掘的兵痞,已被苏定方下令杖责五十,革除军籍,发去民夫队搬运滚木。” “韩松奉命搜检破窑废墟,动静不小,但...暂时还未发现地道的痕迹。” “嗯。”凌云点头,随即又问道,“赵六今日会来吧?” “是,那孙老头是这么说的,说赵六会亲自过来取这些修补过器物。” “那就好。” 十七狐疑:“大王是想要利用赵六,主动引起苏定方的注意?” “不是引起注意,是给他一个‘合情合理’见我的理由。”凌云嘴角微扬,“苏定方想必已经对我产生了兴趣,只是碍于身份与疑心,未主动召见。” “我递个梯子过去,他多半会顺势而下。” 十七恍然:“原来如此。” ...... 第585章 箭楼对谈 申时三刻,赵六果然带着两个士卒到来。 一进来,他便看到屋子空地的粗布上,摆着的那些个修补的器物。 赵六快步上前,拿起一盏油灯仔细端详,又敲了敲旁边的陶瓮,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陈师傅好手艺!比军中的匠人强多了!” “军爷过奖了,混口饭吃罢了。”凌云谦逊道,随即面露犹豫,搓了搓手,“那个...赵什长,小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师傅但说无妨。” “是这样,”凌云指着修补好的陶瓮,“小的修补时发现,这两个瓮的裂口走向,颇有些规律,不像是寻常磕碰。倒像是...受到震动或挤压所致。” “小的以前在潞州窑场时,曾见过类似的情形,多是因为窑炉根基不稳,烧制时受地动影响,坯体才会出现这种裂纹。”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谨慎:“小的斗胆猜想,如今城中军械搬运频繁,重物落地,或是什么...地下的动静,会不会对城墙根基也有影响?” “尤其是东南角这边,听说早年修城时,土质就不甚均匀。若真如此,那...小的见识浅薄,然心中却有些不安,想请赵什长代为禀报苏校尉一声,或许...或许该请懂营造的先生来看看?” 赵六闻言,心中一震。 城墙根基? 地下动静? 昨夜废墟那三个兵油子,苏校尉令韩松亲自搜查..难道真有蹊跷? 赵六不敢怠慢,拱手道:“陈师傅有心了!此事我定当禀报苏校尉。这样,你且稍候,我让人先将器物抬回去,亲自去箭楼禀报。苏校尉若传见,还需劳烦陈师傅走一趟,当面说清。” “应该的,应该的。”凌云连连拱手。 随后,赵六便吩咐士卒抬走器物,自己也匆匆赶往东南角箭楼。 约莫一刻钟后,赵六返回,对凌云道:“陈师傅,苏校尉有请。随我来吧。” “请。” ...... 东南角箭楼,二层望台。 苏定方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案上摆着之前那盏修补好的油灯和几块陶片。 见凌云进来,他当即抬手示意:“陈师傅,请坐。” “小人不敢。”凌云姿态拘谨,“苏校尉面前,哪有小人的座位。” “无妨,坐。”苏定方摆了摆手,“听赵六说,你对修补的陶瓮裂纹有所发现?细细讲来。” 凌云这才在案旁一个矮凳上坐下,将方才对赵六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言辞更加细致,还用手在案上比划裂纹的走向。 苏定方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凌云手上——那是一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陶泥的手,确是常年做活的手。 但当他抬眼看向凌云的眼睛时,心中却莫名一动。 这双眼睛...太静了。 寻常匠人,面对守将问话,多是惶恐、敬畏,或带着几分讨好。 可这位“陈师傅”的眼神,却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不起波澜。 虽有刻意表现的紧张姿态,但那眼底深处... 苏定方不动声色,待凌云说完,才缓缓道:“陈师傅观察入微,有心了。不过,城墙根基牢固,非陶瓮可比。些许震动,当无大碍。” “是是是,小人多虑了。”凌云连忙低头。 “不过...”苏定方话锋一转,“陈师傅既有此虑,想必对营造、土石之事也有所涉猎吧?” “略懂一些皮毛。”凌云谦虚道,“小的做陶器,需知土性与火候。有时也帮人修补些砖石器物,久了,便懂些粗浅道理。” “既如此,”苏定方站起身,走到箭窗前,望向城外唐军大营的方向,“陈师傅以为,唐军围城多日,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且远远超出了一个匠人该议论的范畴。 凌云心中微动,知道苏定方开始试探了。 他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起身道:“苏校尉,这等军国大事,小人一个匠人,怎敢妄言...” “但说无妨,此处只你我二人。”苏定方转身,目光如炬,“我想听听...一个懂‘土性’的匠人,如何看待此事。” 凌云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半晌后,终于低声道:“那...小人就斗胆胡说几句。小的以为,唐军不攻,非不能攻,而是在等。” 凌云抬头,目光与苏定方对视了一瞬,又快速垂下:“或是等城中粮尽,或是在准备一些非常手段。小的曾在潞州听过一些老辈人讲古,说前朝攻城,有挖地道、灌水淹等种种法门。如今唐军在外,安静得反常,怕是在暗中筹备什么。尤其是...近日夜里,城中偶有地底异响,虽可能是小人多心,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苏定方盯着他,忽然道:“陈师傅,你不只是潞州逃难来的陶匠吧?” 凌云面上适时露出恰如其分的错愕与委屈:“苏校尉何出此言?小人路引、凭由俱全,街坊与坊正亦可作证...”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定方摆了摆手,“只是觉得,你有这般见识心细,却屈居匠人,有些可惜。如今城中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愿意,我可荐你去军器所,专司器械修补督造,总比在棚户区摆摊强些。 此举看似是提拔,实则是进一步的试探和掌控。 放在军器所,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皆可监视。 凌云立刻起身,拱了拱手:“多谢苏校尉抬爱!只是...小人粗鄙,只会些手艺活,军器所重任,恐难胜任。” “且当初教小人手艺的那位老人,曾经有过嘱咐,莫入官府,安心做个手艺人便是。是以,苏校尉的好意,小人唯有心领了。” 拒绝得干脆,理由也充分——匠人畏官,乃属寻常。 可就是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苏定方眼中的疑色更深了几分。 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忽然换了个话题:“陈师傅,若你是唐军统帅,欲破泽州,会从何处下手?” 这个问题比方才所问,更为突兀,且更直接,几乎等于问计了! 凌云心知,苏定方在试探他,但这根本不重要。 “小人愚见...若我是唐军统帅,必不主攻城门。泽州四门坚固,强攻伤亡必重。当以疑兵牵制主力,再寻守备薄弱之处,或挖地道潜入,或收买内应开门,或...制造混乱,乱中取胜。” “何处是薄弱之处?”苏定方眯着眼睛追问。 ...... 第586章 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凌云故作犹豫,低声道:“小人不敢妄议城防...” “说。” “...东南角。”凌云仿佛被他的气势所慑,咬牙道,“此处城墙虽坚,但外有废弃窑厂,易于藏兵埋伏。且靠近甜水井,守军取水频繁,人员往来复杂,若混入细作,不易察觉。更兼...” “小人斗胆,观东南角城墙的色泽以及垛口新旧不一,恐有早年修补不固之处。若唐军以精锐趁夜突袭此处,后果...只怕难料。” 这番话,几乎点明了唐军可能的战略,也隐隐指出了东南角防务的潜在隐患。 苏定方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陈师傅,你可知,凭你这番话,我便可治你动摇军心之罪?” 凌云立刻做出一副惶恐之状:“小人失言,只是...苏校尉垂询,不敢不竭尽所知,胡言乱语,万望恕罪!” 这番姿态,与方才侃侃而谈时,判若两人。 苏定方盯着他看了良久,眼中神色不断变幻。 最终,叹了口气:“算了。你也是一片好心。此事,莫再对他人提起。” “是!是!” “你且回去吧。”苏定方挥了挥手,“今日之言,我记下了。你手艺不错,日后若有所需,可再来寻赵六。” 这便是送客了。 凌云微微一礼,退出箭楼,在赵六的陪同下,离开了城墙的区域。 直到走回棚户区小屋,关上房门,他脸上那种惶恐的神情才终于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大王,如何?”十七低声问。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方才我故意点出东南角隐患,他虽表面不以为意,但眼神已有变化。此子年纪虽轻,却心思缜密,能沉得住气。” 最后苏定方的那句‘莫再对他人提起’,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提醒。” 因为他听懂了。 听懂了凌云的暗示,也明白了其中的隐患。 但他并没有当场继续追问,也没有完全相信,而是选择暂时压下,继续观察。 这份定力和判断,难得。 十七点头:“能得大王赞赏,此子定是不凡的,我们接下来...” “等着吧。”凌云走到破窗前,望向渐沉的暮色,“若他真如我所料,是个有心胸、有眼光的将才,今夜...他必会登门造访。” ...... 戌时末,夜色已深。 棚户区大多陷入黑暗,唯有少数屋舍透出微光。 凌云坐在草铺上,就着油灯翻阅一本从老孙头那儿借来的“齐民要术”,仿佛看得津津有味。 十七在门外警戒,忽然,他面色微动,接着,抬脚走进屋内,又将门掩好,低声道:“大王,有人来了。一人,脚步很轻,绕开了巡夜队。” 凌云合上书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终于来了。” 片刻后,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十七开门,门外站着的,赫然正是一身便服的苏定方! “苏校尉?”凌云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连忙起身相迎,“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 苏定方迈步进屋,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到极致的屋子,最后落在凌云脸上,开门见山:“陈师傅,明人不说暗话。还是那个问题。你,究竟是何人?”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凌云脸上的惊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十七关好门,然后对苏定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苏定方在草铺上坐下,凌云则坐在对面那张破凳子上。 “苏校尉既然深夜独身至此,想必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凌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但那种匠人的卑微拘谨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苏定方紧紧盯着他:“你不是普通的匠人。你的谈吐、见识,尤其是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绝非逃难匠人能有。” “白日里,箭楼所言,句句直指要害,甚至...隐隐有指点之意。你...究竟是谁?唐军的细作?还是...另有来历?” 凌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苏校尉以为,泽州还能守多久?” 苏定方沉默片刻,沉声道:“城在人在。” “好一个城在人在。”凌云点头,“忠勇可嘉。” “但苏校尉可曾想过,窦建德割据河北,抗拒朝廷,本就是逆势而为。” “如今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草,军心涣散。纵使你苏定方有通天之能,又能撑得几时?” “一日?还是两三日?” “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你这一身才学抱负,便随此城俱毁,岂不可惜?” 苏定方不自觉地握了握拳,面色沉重了几分:“你是来劝降的?” “非也。”凌云摇头,“我是来指路的。” “指路?”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凌云目光湛然,直视苏定方,“窦建德,枭雄尔,或许能割据一时,但绝不是能平定乱世、开创太平之主。” “苏校尉年轻有为,勇毅果敢,更兼心细如发,是难得的将才。难道就甘心随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一同葬身鱼腹?” 苏定方冷笑:“那依你之见,何人是明主?李渊?杜伏威?孟海公?还是...洛阳那位?” 他没有提“朝廷”,因为谁都知道,如今的大隋,靠的是那位虎威王在勉力支撑。 凌云微微一笑:“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然则谁能一统天下,结束这乱世,非只看兵强马壮,更要看胸襟气度、治国方略。” “苏校尉,我且问你,你从军为何?” “是为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还是为平定乱世,保境安民?” 苏定方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自幼丧父,被高雅贤收为义子,带入军中。 最初或许只是为了生存,但这些年随军征战,见惯了百姓流离、山河破碎,心底深处,何尝没有过“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安黎民于水火”的念头? 只是这念头,在如今这朝不保夕的孤城中,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凌云观其神色,已知其心,缓缓道:“我并非唐军之人,也非窦建德之敌。之所以来此,乃因不愿见英才埋没,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 第587章 竟是虎威王 “一个重新选择前路的机会。”凌云语气郑重,“归顺朝廷,效力于真正值得效忠的明主,将你的才华用在平定乱世、匡扶天下的大业上,而不是在这座注定陷落的孤城中,徒然消耗。” 苏定方瞳孔微缩:“你...你是朝廷的人?” 凌云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可以代表朝廷。” 苏定方心中剧震。 对方竟敢自称可“代表朝廷”? 在这被唐军重重围困的孤城中,若非狂妄至极,便是...真有惊天的来历! 他死死盯着凌云那张蜡黄粗糙地脸,试图看穿对方的伪装。 “你...到底是谁?”苏定方声音干涩,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但这一次,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探寻。 凌云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缓缓撕下了脸上那层薄薄的易容伪装。 胶泥、短须、刻意做出的皱纹与肤色,被一一除去。 一张年轻、俊朗、眉目如画的面容,逐渐显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虽因连日的潜藏,而略显清减,但那双眼眸中的神采,却如星辰般粲然。 苏定方瞳孔骤缩,猛地站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眼前这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比他大不了几岁,可那气度威仪,竟让他有种面对千军万马的压迫感!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听过描述? 不,是那种感觉,那种唯有久居上位、执掌乾坤者才有的感觉! “你...”苏定方声音发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十七,忽然上前,在凌云身侧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屋中: “大隋虎威王、上柱国、天下兵马大元帅——驾前!” 虎威王! 竟是虎威王! 苏定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看向跪地行礼、神色恭敬无比的十七,只觉得一切如同梦幻,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虎威王的传说,他听过太多。 河北与幽州相邻,商旅往来,消息不断。 无论是军中斥候带回的战报,还是市井百姓、往来行商的闲谈,提到这位虎威王时,语气皆是复杂难言。 反王势力对其忌惮无比,视其为问鼎天下的最大障碍。 朝廷旧臣与百姓则对其敬畏有加,而这“敬”,往往大于“畏”。 为何? 因为这位虎威王,与天下所有割据一方、怀揣野心的反王都不同。 那些反王,无论是自称仁义如窦建德,还是雄才如李渊,或是其他大小势力,他们起兵割据,说到底都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都是为了称王称帝,满足一己之野心。 战火因他们而起,百姓因他们而流离。 但这位虎威王,却不一样。 以他北疆三州的雄厚根基,麾下数十万的百战精锐,草原各部的鼎力支持,他若想争天下,只需振臂一呼,便是天下最强的势力,最大的“反王”! 但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自立,反而在杨广禅位、新帝登基后,卸任北疆,回朝辅佐,帮助当今陛下稳定朝局。 而其坐镇朔方之时,外慑草原,内镇三州。 将原本贫瘠混乱、胡汉杂处、盗匪横行的北疆,治理得官守法、民有产、商路畅通、边塞安宁。 幽并凉三州的百姓,提起虎威王,多是感激其保境安民之功。 往来客商,也多赞其治下路不拾遗、税赋公允。 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古来多少官员将帅都把这话挂在嘴边,却多尸位素餐,甚或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 真正能做到让辖地百姓安居乐业、外敌不敢侵的,寥寥无几。 但虎威王,做到了! 这似乎是一个毫无私心的人,眼中只有大局。 若非如此,他大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取而代之。 但他始终恪守臣节,尊奉杨广、杨昭,将自己置于“臣子”的位置上,一心要匡扶的,是大隋的天下,是结束这乱世,而非为自己攫取权位。 这一点,天下稍有见识者,都看得明白。 也正因如此,四方反王提起虎威王之时,虽然忌惮,却从来没有人以“奸佞”“野心”之类的词汇诋毁他。 苏定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些念头,心中的震撼已经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有过无数猜想,猜测这位“陈师傅”可能是唐军的高级细作,可能是某方势力派来的说客,甚至他也想到了朝廷... 但他唯独没有想,也不敢想,来的会是这位威震天下的虎威王本人! 为了招揽他苏定方,一个区区校尉。 虎威王竟亲身犯险,潜入这绝地孤城? 震惊之余,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受宠若惊的荣幸,有难以置信的恍惚,更有面对这位传奇人物时,本能的敬畏。 “虎...虎威王!”苏定方声音颤抖,艰难地吐出这个称呼。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但他旋即释然。 在这位面前,拔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是一种亵渎。 凌云淡淡一笑,他虽身着粗布衣衫,但那股俯瞰天下的气势,已沛然而出。 苏定方喉结滚动,干涩的问道:“您...您万金之躯,竟...竟然亲身涉险至此?定方...定方不过一微末校尉,何德何能...” “本王看人,从不只看官职高低。”凌云打断他,语气沉静而有力。 “本王看的是心性品格,是潜力才华,是能否成为将来辅佐陛下平定乱世、开创太平的栋梁之材。” “苏定方,本王看中的,是你这份在绝境中依旧能冷静观察、细致布防、且恪尽职守的品性。” “本王看中的,是你白日箭楼问话中所展现的机变与格局,是你能听懂我言外之意却选择谨慎查证,而非贸然行事的定力。”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直叩心扉:“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百姓流离。” “朝廷欲重整山河,结束这乱世,需要的不只是能征惯战的猛将,更需要有勇有谋、知进退、明大义、心怀百姓的将才。” “你,苏定方,便是本王看到的这样一块璞玉。” 苏定方心跳如鼓,脸颊微微发烫。 凌云的每一句评价,都重重地敲打在他的心头。 这些赞誉,若是从一个普通的将领口中说出,或许只是客套。 但这些话出自眼前之人,那分量...是何其之重! “虎威王谬赞...定方愧不敢当...”苏定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 第588章 烽烟起 “并非谬赞。”凌云摇头,正色道,“本王此番亲来,便是最大的诚意。苏定方,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继续忠于窦建德,与泽州共存亡。成全你个人的忠义之名,但一身才学抱负,随城俱灭,于这乱世,于天下百姓,无半分益处。” “窦建德待你不薄,你感念恩义,本王能够理解。但大义当前,私恩为轻。其割据河北,抗拒天兵,致使河北、河东战火连绵,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这难道便是你所愿见到的景象?” 苏定方身躯一震,眼前仿佛闪过那些逃难百姓面黄肌瘦的脸,闪过沿途所见荒芜的田地以及废弃的村落。 凌云继续道:“其二,归顺朝廷,以你之才,必得重用。” “届时,你可以真正的保境安民,可以参与平定四方、结束乱世的大业,可以为你自幼所见的那些流离百姓,真正做些什么,而不是在这注定陷落的孤城中,做无谓的牺牲。” “苏定方,真正的忠义,不是愚忠于一姓一家,而是忠于这天下苍生,忠于结束乱世、开创太平的大义。” “窦建德或许有几分仁义之名,但他格局有限,志在割据,非廓清天下之主。” “而当今陛下仁厚英明,朝廷上下戮力同心,重振山河,并非虚妄。”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油灯噼啪,光影在两人脸上跳动。 苏定方垂首,内心挣扎如沸水翻腾。 义父高雅贤的收留教导之恩,窦建德的知遇提拔之情,与眼前这位虎威王所描绘的“天下大义”“结束乱世”的蓝图,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早已被现实磨蚀,却未曾完全熄灭的热血抱负,激烈碰撞。 他的脑中再次闪过在河北时,听过的那些关于北疆的传闻。 关于虎威王治下吏治清明、百姓安居的描绘。 闪过那些往来商旅说起幽州、并州‘凉州时的羡慕语气。 又想起义父偶尔酒后感叹“大丈夫生于世间,当如虎威王!安邦定国,方不负平生!”的怅然... 如今天下反王并起,谁不是怀揣野心,谁不是为了那个至尊之位? 唯有眼前这位,功高盖世却甘居臣位,手握重兵却一心匡扶。 若说这天下,有谁能真正结束乱世,给百姓一个太平日子...苏定方心中的那个答案,渐渐清晰。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凌云。 这位年轻的王者,正平静地等待着他的抉择,目光中没有逼迫,只有期待。 终于,苏定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胡服,然后,面向凌云,郑重地单膝跪地: “承蒙大王不弃!罪将苏烈,愿归顺朝廷,效忠陛下,追随大王!但凭驱策,万死不辞!” 这一拜,不仅是对眼前这位传奇王者的归顺,更是对自己未来道路的抉择,对那份“平定乱世、安黎民于水火”之初心的重新拾起。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随即,上前两步,亲手将苏定方扶起。 “好!苏定方,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隋的将领,是我凌云麾下的同袍。 苏定方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屹立于天下顶峰的年轻王者,心中激荡难平,重重抱拳:“定方,定不负大王知遇之恩!” 凌云微笑颔首,随即神色转为肃然:“时间紧迫。李世民大军已至,唐军很快便会发动总攻。泽州必破,窦建德败局已定。本王此来招揽你,是其一。其二...”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闪:“窦建德本人,不能死在此地。” 苏定方一怔:“大王是想...保住主...窦建德的性命?” “不错。”凌云点头,“此人于河北颇有声望,且并非穷凶极恶之徒,留着他,将来收复河北时,或有大用。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难明之色,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向一侧的十七:“准备一下吧。” “是!” ...... 泽州城外,唐军大营灯火如繁星,连营十里,甲胄的反光在夜色中汇成一片肃杀的寒芒。 中军大帐前,李世民一身明光铠,外罩红色大氅,按剑而立。 他面容英挺,虽因连日的奔波,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目光锐利,扫视着前方那座黑暗中的城池。 身侧,李秀宁一身戎装,绛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目光沉静地望向泽州,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白,透露出内心的波澜。 “阿姐。”李世民低声道,“各军已就位。西北疑兵半个时辰前开始佯动,窦军主力范愿部,被牢牢牵制。东南三处地道入口,死士回报已抵城墙根下,只待信号。” 李秀宁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漆黑的丘陵—— 凌白离营多日未返,这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但她很快便将那抹不安压下,沉声道:“二弟,杨素亲镇潼关,逼得你不得不退兵回援。此战务必速胜,方能稳住河东局势。” “阿姐围城月余,已将其耗得油尽灯枯。今夜,便是收官之时。”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随即又道,“凌公子...还未归来?” 李秀宁摇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尚未。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肩甲:“凌公子机变无双,当能自保。战机不可失。” 李秀宁微微颔首。 随即,李世民便沉声下令:“传令各部,丑时整,东南角点火为号,发动总攻!” “得令!” 军令如山,快速传遍大营。 ...... 泽州城内。 东南角箭楼,苏定方一身铁甲,按刀立于望台。 他的目光扫过城外唐营那异常明亮的灯火,又转向城内街道——巡逻队往来频繁,但士卒们脸上写满了麻木的疲惫。 更远处,府衙方向灯火通明,窦建德显然彻夜未眠。 “校尉!”韩松快步上楼,脸色凝重,“西北角范将军急报,唐军大军集结,攻势异常猛烈,请求增援!” 苏定方面无表情:“回复范将军,东南角防务吃紧,无兵可调。请他务必坚守,主公必有后策。” ...... 第589章 城破与突围 韩松欲言又止。 他很清楚如今城中的情况。 哪里还有什么“后策”? 滁河失守,外援断绝,粮草将尽,军心涣散。 这城...恐怕守不过今夜了。 “按令行事。”苏定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韩松只得领命而去。 这时,东南角外,唐军阵地忽然响起三声不同寻常的号角! 紧接着,数十支浸满油脂的火箭划破夜空,如同流星火雨般射向东南角城墙及窑厂废墟! 火箭落地,轰然燃起,早有准备的唐军将堆积的柴草、火油罐拼命抛射,火借风势,瞬间在城墙外围形成一片火海,映红了半边天! “敌袭!东南角敌袭!”城头守军凄厉呼喊。 几乎在火光亮起的同一时间,城墙根下三处地道口被猛然掘穿! 蓄势已久的唐军死士如潮水般涌出,挥舞着刀斧,疯狂砍杀尚未反应过来的守军。 “堵住缺口!”苏定方在箭楼上厉声大喝,指挥士卒向下投放滚木礌石。 但唐军的攻势远超预料。 不仅是这三处地道。 在火光的掩护下,数十架云梯被推至城下,悍勇的唐军士卒口衔利刃,悍不畏死地攀城! 更有一队重甲步卒,推着以厚木板包裹、覆有生牛皮的特制撞车,在弓弩的掩护下,狠狠撞击着东南角的城门! “放箭!倒滚油!”苏定方大喝,亲自张弓,一箭将一名即将攀上城头的唐军队正射落。 城头陷入了血腥混战。 守军虽然疲惫,但在苏定方平日的严训下,仍旧拼死抵抗。 滚油倾泻,火光暴起,云梯被推倒,攀城唐军惨叫着跌落。 撞车在城门上留下深深的凹痕,但包铁的大门仍旧死死坚守。 然而,真正的杀招,并不在此处。 就在东南角激战正酣,吸引了守军绝大部分注意力时,泽州西城墙一段相对低矮、早年曾有坍塌修补痕迹的城墙外,约两千唐军精锐,在李秀宁的亲自率领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墙根下。 这里并不是主攻的方向,守军相对薄弱。 数十条带着铁钩的绳索抛上城头,身手矫健的唐军锐卒如猿猴般攀援而上,与城头值守的少量守军爆发激战。 与此同时,城墙下,数十名唐军工兵用头部包铁的撞木,对准那段修补过的墙体,在统一的号令下,开始猛烈撞击!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西城夜空中回荡,甚至压过了东南角的喊杀声。 “不好!西城有危!”有守军将领终于察觉,但为时已晚。 在经历了数十次猛烈撞击后,那段本就基础不牢的修补墙体,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砖石松动,裂缝如蛛网蔓延,最终,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中,轰然坍塌出一个宽达三丈的巨大缺口! 烟尘冲天而起! “西城破了!唐军入城了!” 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全城。 早已蓄势待发的唐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而入! 李秀宁一马当先,张弓搭箭,射翻了数名试图堵截的窦军士卒后,高喝道:“全军入城!直取府衙!降者不杀!” 城内瞬间大乱。 守军本就士气低迷,主城墙被破,更是雪上加霜。 部分士卒开始溃逃,部分仍在军官的带领下拼死抵抗,更多的是茫然无措,不知该战该降。 府衙方向,传来窦建德惊怒交加的咆哮和急促的调兵命令。但乱局已成,命令传达不畅,各处守军各自为战,败势如山倒。 东南角箭楼! 苏定方一刀劈翻一名试图攀上望台的唐军悍卒。 这时,韩松踉跄奔来,嘶声道:“校尉!西城破了!唐军主力已入城!范将军那边也被突破,城内全乱了!主公...主公有令,各军向府衙集结,准备...准备突围!” 终于来了。 苏定方心中一凛。 他看了一眼城外依旧猛攻的唐军,又望向城内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混乱景象,深吸了一口气:“韩松!带你的人,死守箭楼和这段城墙!能守多久守多久!为...为主公争取时间!” “我去府衙,护卫主公!”苏定方说完,便点起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兵,下了箭楼,一头扎入了街道。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溃兵奔逃,百姓哭喊,唐军小队四处冲杀,火光映照着无数惊恐扭曲的面孔。 苏定方率亲兵奋力冲杀,斩杀了数股试图阻拦的唐军游骑,一路向府衙方向突进。 越靠近府衙,抵抗越激烈。 窦建德的亲卫营拼死作战,与攻到此地的唐军精锐杀得难分难解。 但唐军兵力源源不断,窦军节节败退,府衙外围已有多处被突破。 苏定方杀透重围,冲入府衙大门时,正见窦建德披甲持矛,立于堂前阶上,须发戟张,状若疯虎。 周围只剩下不足两百亲卫,且个个带伤。 范愿、王伏宝等将领并没有赶到此处,不知是战死还是失散。 “主公!”苏定方疾步上前。 “定方!”窦建德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来得正好...西城已破,唐军势大,此城...守不住了。你速带人,护着某...杀出去!” “主公欲往何处?”苏定方沉声问。 “向北!去潞州!与黑闼汇合!”窦建德咬牙道,声音里带着不甘与仓惶。 苏定方心中迅速盘算。 凌云的命令是带活着的窦建德去见他,但此刻直接说明绝无可能。 他观察府衙周围的局势,唐军正从西、南两个方向压来,东面是主战场,唯有东北方向,靠近东城墙水门的区域,杀声稍弱。 “主公,北面唐军必有重兵拦截!末将以为,当从东北角水门处突围!那里连接城外的沟渠河道,地形复杂,易于隐匿!”苏定方急声道。 东城墙第三水门,正是凌云安排的接应之处! 窦建德此刻已六神无主,闻言当即点头:“好!就依你!走!” 苏定方不再犹豫,命亲卫结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阵,将窦建德护在中心,自己一马当先,舞动长刀,向东北方向杀去! 这一小队人马虽精锐,但在汹涌乱军和不断围拢的唐军中,依然如同怒海扁舟。 苏定方浑身是血,刀锋卷刃,仍奋力劈砍。 亲兵不断倒下,人数锐减。 就在他们冲破又一波唐军拦截,距离东城墙水门已不足百步时,前方巷道忽然转出一队约两百人的唐军步卒,盔甲鲜明,杀气腾腾,为首的正是唐军大将丘师利! “窦建德!哪里走!”丘师利大喝一声,挥军杀来! 苏定方心中一沉。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身边亲兵已不足三十,窦建德亦是气喘吁吁,甲胄上溅满了血迹。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水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弓弦震响! 近百支利箭射入丘师利部阵中,顿时引起混乱! 紧接着,约百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从水门阴影处杀出,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眨眼间,便放倒了十余名唐军! 为首一人手持双刀,刀光如雪,直扑丘师利! 正是十七! ...... 第590章 河湾对峙 “是接应的人!”苏定方精神大振,暴喝一声:“弟兄们!援兵已到!随我杀出去!” 绝处逢生,残余的亲兵士气一振,拼死向前。 苏定方与十七并肩作战,两人武艺皆是不凡,竟将丘师利暂时逼退。 趁着唐军阵脚微乱,苏定方一把拉住窦建德,在黑衣人的掩护下,冲向水门! 那水门早已被破坏,露出一个缺口,外面是黑黢黢的沟渠。 “主公,快走!”苏定方将窦建德推过缺口,自己则返身断后。 “定方!”窦建德在缺口外大喊。 “主公先走!末将断后!”苏定方头也不回,刀光如练,死死挡住追兵。 十七见状,低喝一声:“苏校尉,走!” 他甩手掷出几枚特制的烟丸,浓烟快速弥漫,遮蔽了视线。 趁此机会,他拉住苏定方,迅速钻过水门缺口。 浓烟中传来丘师利的怒吼和唐军士卒的咳嗽声。 水门外,是一条半干涸的护城河支渠。 窦建德在几名黑衣人的扶持下,正沿着渠岸向着下游急行。 苏定方与十七快步追上。 “快!这边!”十七熟悉过地形,引着众人钻入河边茂密的芦苇荡。 在这里,早有十余艘小船等在其中。 众人迅速上船,黑衣人奋力划桨,滑入河道深处,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与芦苇丛中。 身后,泽州城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渐渐远去。 小船在黑暗中顺流而下,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河道渐宽,进入一片丘陵环抱的隐蔽河湾。 岸边,数点火光在芦苇丛后闪烁。 “到了。”十七低声道,率先跃上岸。 苏定方扶着窦建德下船,后者惊魂未定,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与那些沉默的黑衣人,心中不由忐忑,低声问苏定方:“定方,这些义士...究竟是何人?要带某去何处?” 苏定方还未回答,前方芦苇丛分开,数人举着火把走来。 为首一人,青衫磊落,负手而立。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面容年轻得过分,不过二十余岁模样,却眉目如画,气度沉凝如山岳。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星海,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虽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遭的一切却仿佛天然以他为中心,连呼啸的夜风经过他身侧时,都似乎变得温顺。 窦建德心中猛地一跳。 眼前之人...他虽未亲眼见过,但画像、描述,早已在无数情报中反复出现。 再加上这般年纪、这般气度...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难以置信——虎威王凌云?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洛阳吗? 这时,十七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在寂静的河岸边格外清晰:“大王,窦建德已带到。” 大王!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窦建德耳边! 真的是他! 天下兵马大元帅、上柱国、虎威王——凌云! 窦建德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呼吸都为之停滞。 凌云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窦建德身上。 那目光十分平静,却让窦建德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被山巅猛虎凝视,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 这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者才有的威势,与他接触过的任何一方枭雄都不同。 李渊有雄主之姿却缺了这份沉淀,李密善谋却无这等堂皇气度,至于他自己...更不可同日而语。 “窦建德。”凌云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昔年,太上皇征高句丽不利之际,你与高士达等诸贼,裹挟百姓,趁势而起,割据河北七郡,抗拒朝廷,拥兵自立...” 窦建德浑身一震,几乎下意识就要开口辩解,可在对方那双平静的目光下,却怎么都张不了口。 凌云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私设官署,擅定税赋,截留本该上缴朝廷的粮赋以充私库、养私兵,是为不法。” “后来,更是悍然入侵泽潞,攻城略地,致使河东东南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死者数以千计,是为不仁。” “如今,你盘踞泽州,负隅顽抗月余,耗竭城中储粮柴薪,令守军饥疲交加,百姓取水艰难。” “城破在即,不思保全士卒百姓,反欲弃城北逃,置麾下将士性命于不顾,是为不义。”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锥,凿在窦建德心头。 窦建德的脸色由白转青,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竟被那气势所慑,连连后退,脊背发凉。 这些事,他或可辩解为“乱世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但此刻从这位执掌天下兵马的虎威王口中冷冷道出,却仿佛将他一生的功过置于烈日下暴晒,所有的遮掩与借口都显得苍白可笑。 “按大隋律,拥兵自立、抗拒天兵者,当以谋逆论处。”凌云在窦建德面前三尺处停下,目光如炬,“窦建德,你说,朝廷该如何处置你?” 窦建德双腿发软,喉头干涩。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黑衣人冰冷的目光,能感觉到河湾夜风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此刻全在眼前这位年轻王者的一念之间。 扑通一声,窦建德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地,声音颤抖:“虎威王...饶命!建德...建德当年确有不得已的苦衷!河北纷乱,百姓无主,建德也是为保一方安宁,才...才...” “保一方安宁?”凌云语气转冷,“所以你就割据称王,抗拒朝廷?” “所以你就能悍然侵攻河东,令泽潞百姓家破人亡?” “窦建德,你所谓的‘不得已’,便是将千万黎民拖入战火,便是让河北、河东儿郎为你一己野心而流血殒命?” 这话如鞭子抽在窦建德心上。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根本不敢辩驳。 一旁的苏定方也屏住呼吸,心中震撼。 这便是虎威王的手段吗? 以煌煌大势、律法纲常压垮其心理防线,摧毁其所有的侥幸与借口,让其意识到自己的所行所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是罪无可赦。 就在窦建德几近崩溃时,凌云语气忽然一转,稍缓道:“不过...” 窦建德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 第591章 前往滁河 “去岁,犬子诞世。你曾遣使送来一对玉麒麟为贺礼。”凌云淡淡道,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那对玉麒麟雕工精巧,玉质温润,笑儿很是喜欢,时常把玩。看在这份心意上,本王倒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窦建德心中剧震! 那对玉麒麟是他当日听闻虎威王世子诞生,为示好兼试探而送,本未指望能有多大的作用,甚至一度后悔是否太过冒昧。 没想到,此刻竟成了救命的稻草! 他连忙叩首,声音哽咽:“虎威王仁德!建德...建德当日确有结交之心!求虎威王...给条活路!” “活路?”凌云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身上,深邃难测,“活路不在本王,而在你自己。” 他转过身,望向漆黑的河面,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泽州已破,你麾下大将范愿战死,王伏宝退走,精锐尽丧。” “刘黑闼新败于滁河,损兵折将,士气低迷。” “高雅贤游骑在外,兵不过数千,难成气候。” “李世民挟大胜之威,不日便将进兵潞州、直指河北。纵然本王今日放你一马,使你能安然退回乐寿,可...在如今的局势之下,你还能苟延残喘几时?” 窦建德心中苦涩,这些他何尝不知? 只是此前不愿深想,抱着一丝侥幸罢了。 “北面幽州,是本王的御北军,铁壁铜墙。” “东面登州,靠山王亲自坐镇。” “南面河南,王世充扼守要道。” “西面,是李世民磨刀霍霍的唐军。” 凌云每说一处,窦建德的脸色便灰败一分:“窦建德,你已是瓮中之鳖,天下虽大,何处可容你安身?何处可让你重整旗鼓?” 扑通! 窦建德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嘶声道:“建德愚昧!建德知罪!求虎威王...指条明路!建德...愿听凭处置!绝无二话!” 他知道,凌云说得对,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都被眼前这位的三言两语击得粉碎。 此刻的他,除了屈服,别无选择。 凌云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能认清形势,还算有几分清醒。本王可以给你一条路——归顺朝廷,本王可保你性命无忧,一门富贵。河北将士百姓,亦可少流些血。”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若你不愿...念在昔日献礼的份上,本王自然也可放你离去。” “只是出了这片河湾,你是死于唐军的游骑追捕,还是被麾下残部献首邀功,便与本王无关了。” 选择摆在面前,实则根本没有选择。 窦建德伏地良久,浑身颤抖,最终嘶声道:“建德...愿降!愿归顺朝廷!求...求虎威王保全建德一门性命。” 这一跪一诺,意味着割据河北数年之久的窦建德,暂时退出了天下棋局。 凌云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先随本王暂避。待局势稍定,自有安排。” 随后,又看向苏定方,目光转为温和:“定方,今日你的表现,很好。” 苏定方连忙抱拳:“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幸不辱命!” 说着,神色一正,语气转为恳切:“大王,末将有一事相求。” “说来听听。”凌云淡淡道。 “末将义父高雅贤,对末将有养育教导之恩。如今泽州已破,义父在外游骑,必已得知消息,恐将退往潞州与刘黑闼汇合。” “末将蒙大王知遇,愿往潞州,劝说义父弃暗投明,一同归顺朝廷!义父在河北军中素有威望,若能来投,于日后朝廷安定河北,大有裨益!恳请大王成全!” 说罢,他直接单膝跪地,低头请命。 “准了。”凌云点头,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又不失大局之观,此子确是可造之材。 “十七会安排得力人手护送你前往潞州。记住,安危第一,行事需谨慎。高雅贤若愿归顺,自是最好。若不愿...也不必强求,速返即可。” “谢大王!”苏定方重重抱拳,心中感动。 凌云不仅用他,更信他、容他,连这等涉及私情之事亦能体谅成全。 一旁跪着的窦建德听得此言,心中更是复杂难言。 苏定方此去,若真能说动高雅贤,河北的局面,就彻底变天了。 可笑自己经营多年,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连昔日的部将都要纷纷改换门庭。 “大王,”苏定方又想起一事,犹豫道,“之后,末将该去何处与您汇合,是去唐营...还是...” 他先前已经从凌云以及十七口中得知了河东战局的来龙去脉,故有此一问。 凌云摇头,目光望向泽州方向,那里火光已渐弱,但浓烟依旧升腾:“本王已打算动身前往滁河,唐营之中,瓦岗旧部不少,皆曾与本王照过面。此时回去,若被认出,徒增变数。” 苏定方了然。 随即,凌云安排十七点出二十名好手,护送苏定方前往潞州。 十七领命,又引着苏定方到一旁细说潞州情报、联络方式等事。 这边,凌云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窦建德,淡淡道:“起来吧。既已归顺,便不必如此。” 窦建德颤巍巍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直视凌云。 “这段时日,你且跟在本王身边。”凌云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一艘稍大的船只。 窦建德不敢怠慢,连忙跟上,在两名黑衣人的示意下进入船舱。 不多时,十七安排妥当,苏定方向凌云所在的船只郑重一礼。 随即与护送他的二十名黑衣人登上另一条快船,没入下游的黑暗中,往潞州方向而去。 凌云所在的船只也缓缓离岸,船桨破水,向着东北方向——滁河隘口驶去。 船舱内,油灯如豆。 窦建德坐在角落,偷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凌云。 眼前之人,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寻常的出行,而非刚刚决定了一方枭雄的命运。 窦建德心中百感交集,有恐惧,有屈辱,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深深的不解——虎威王亲自潜入泽州,设计擒他,究竟所图为何? 若只为平定河北,一道军令,大军压境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还有,先前苏定方与凌云为何会提到“唐营”? 但他不敢问。 此刻,他只是一个待罪的降臣,生死荣辱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船行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河面水汽氤氲,远处山峦轮廓渐显。 ...... 第592章 抵达隘口 滁河隘口位于泽州东北百余里,是连通河东与河北的咽喉要道。 两侧山势陡峭,滁水从中穿流而过,隘口处地势最为狭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 此刻,隘口处已修筑起简易的营垒栅栏,扼守要冲的,正是李元霸与化名“安明”的太子杨倓所率的数千唐军。 自攻占此地后,李元霸便按凌云的嘱咐,老老实实地守在营中。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提着那对擂鼓瓮金锤在营中晃悠,偶尔去隘口处站站,唐军士卒对他又敬又畏,无人敢因他少言寡语而有丝毫怠慢。 而杨倓,这位年轻的太子,也有了少许成长。 当日,凌云同意了他的请求,允他随李元霸袭取滁河时,杨倓心中是狂喜夹杂着难以置信的。 他自幼长于深宫,虽读书习武,听太傅、父皇讲述经史韬略、治国用兵之道,但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渴望亲眼看看真实的战场,亲身体会军旅生涯,而不是永远活在奏章与听闻里。 但杨倓也知道,自己是国之储君,万金之躯,父皇和朝中大臣是绝不可能同意他亲涉战阵的。 那太危险,责任太大。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凌云拒绝,甚至是斥责的准备。 可当时,凌云只是沉吟片刻,便答应了。 不仅答应了,还亲自向李秀宁推荐,说“安明虽年少,但心思缜密,可随军历练,襄赞军务”。 那一刻,杨倓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感激,更有一股沉甸甸的被信任、被期待的感觉。 凌王叔不同于那些把他当作易碎瓷器般呵护的朝臣。 他是真正将自己视为一个可以培养、可以承担责任的“人”,而非仅仅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太子”。 当然,杨倓也明白,凌云之所以放心让他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此行有李元霸。 因为临行前,凌云是这样嘱托他的:“元霸虽然心思单纯,但勇力无双,有他在,滁河唾手可得。你随军,重在观,重在学,而非行险。多看,多听,多思,便是收获。” 换言之,此行安全无虞,是一次绝佳的“见习”机会。 可即便如此,当真正踏上征途,参与谋划,亲眼目睹李元霸如天神下凡般锤破寨门,唐军蜂拥而入、敌军溃散投降的场景时,杨倓的心依然被深深地震撼了。 书本上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变成了眼前李元霸的那对挥舞起来的擂鼓瓮金锤。 史册中的“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化作了他们昼夜兼程、突袭滁河的军事行动。 鲜血、厮杀、胜利的欢呼、俘虏的哀告...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冲击着他以往的认知。 他努力扮演好“参军安明”的角色,协助李元霸处理军务,清点缴获,安置俘虏,整修工事。 多日下来,原本白皙的脸庞被晒黑了些,眼中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一日清晨,杨倓正在隘口营垒中查看前几日加固的栅栏,忽有斥候飞马来报:“安参军!东北方向河道,发现船只靠近!约有数十人,看装束...不似寻常百姓或溃兵!” 杨倓心中一凛,立刻吩咐加强戒备,同时派人去请李元霸。 不多时,李元霸拎着双锤大步走来,瓮声瓮气地问:“有敌人?” “还不确定。”杨倓谨慎道,“斥候报有船只靠近,我们需做好防备。” 李元霸点了点头,便站到营垒高处,眯眼望向东北方河道。 晨雾未散,河面朦胧,隐约可见数条船的影子。 船只渐近,已能看清船上的人影。 杨倓握紧了佩剑,一脸的警惕。 就在这时,李元霸忽然“咦”了一声,瘦小的身躯向前倾了倾,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懵懂茫然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紧紧盯着为首那条船的船头,站着的一道青色身影。 那身影...杨倓也凝目望去,心中猛地一跳——青衫磊落,负手而立,虽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气度身形... 这时,李元霸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抬脚就要往下冲,却被杨倓一把拉住。 杨倓的眼神示意周围还有不少唐军士卒,低声道:“谨慎些。” 李元霸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停下脚步,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那道青色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船只靠岸。 船头那人率先跃下,青衫拂动,正是凌云。 在他身后,跟着神情木然、垂头丧气的窦建德,数十名沉默的黑衣护卫,十七也在其中。 “开寨门!”杨倓见状,再不怀疑,立刻下令,自己也快步迎了上去。 寨门打开,杨倓来到近前,强压心中激动,对凌云躬身行礼:“师父!您来了!” 说着,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凌云身后那个面容憔悴,衣着狼狈却依稀可见不凡气度的中年汉子,心中微疑,但此刻不及细问。 凌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些。” 仅仅三个字,却让杨倓心中一暖。 这时,李元霸也已经凑了上来,他努力控制着情绪,但眼中的欢喜雀跃几乎要溢出来,那声“哥”就要脱口而出,但又觉不妥,赶忙咽了回去,生硬地补了句:“凌...凌公子。” 这略显古怪的态度,让一旁浑浑噩噩的窦建德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心中顿时一震——这骨瘦如柴的小子,不正是那个李元霸吗? 窦建德眼中的浑噩顿时消散,急忙看向四周。 “唐”字大旗! 我...... 窦建德只觉得脑子一下子乱成了浆糊。 虽然凌云早前便说过要来滁河,可却没说要来唐军控制的隘口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虎威王和唐军... 不,不可能! 虎威王是大隋柱石,李渊则是与自己一样的反贼! 他们是死敌! 可眼前这情形...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自己仿佛坠入一个诡异的旋涡中心。 凌云对李元霸点了点头,温声道:“元霸,守关辛苦。” 简单一句,却让李元霸咧开了嘴:“不辛苦!不辛苦!” ...... 第593章 杀意 随后,杨倓与李元霸便引着凌云等人走向了营垒中最大的一间木屋。 十七与一众护卫留在门外看守,屋内只有凌云、李元霸、杨倓、窦建德四人。 这时,杨倓才看向窦建德,疑惑道:“师父,这位是...” 凌云侧身,淡淡道:“这位是河北窦公,建德。如今,算是自己人了。” 窦建德! 杨倓瞳孔骤缩,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虽然年纪尚轻,但身为太子,对天下各方势力首领的名号自然熟记于心。 眼前这表情麻木、看上去不太聪明的中年汉子,竟然就是那个割据河北、一度拥兵十数万的窦建德! 他...他怎么跟在凌王叔身边? 还成了“自己人”? 是了,泽州城破,窦建德突围失踪。 原来竟是被凌王叔擒获...招降了! 杨倓的眉头轻轻皱了皱,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李密! 当初破瓦岗时,那位曾号令群雄的蒲山公李密,也并未被诛杀,而是被凌王叔收服,并安排到了王世充麾下效力。 原本在一开始听说此事之时,杨倓只觉得凌云行事莫测,宽严相济。 可如今,窦建德的情形,亦是如此,这... 突然,杨倓心中一动,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当日,凌云亲手绘画的那幅墨意龙蛟图。 在那幽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有无数形态各异的蛟龙在翻腾纠缠,有的张牙舞爪,有的隐于暗处,而在深渊的中心,还有一条潜龙盘踞... 当时,杨倓便觉得其中有寓意,只是自己想不明白。 后来,他随凌云离开洛阳,在途中,也曾好奇问起,可凌云并没有作过多的解释,只是淡淡说了句:“天下如渊,群蛟争锋。” 杨倓心中细细琢磨,忽然,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头升起。 擒而不杀,降而用之! 难道是要效仿那幅画中所寓? 将这天下乱世中崛起的“群蛟”,一一收服、驯化,置于掌控之下? 可...那深渊中心的潜龙,又喻指何物? 杨倓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凌王叔所谋之大、所思之深,远超自己所能揣度。 而后,他快速收敛心神,对窦建德拱了拱手:“原来是窦公,失敬。” 语气平静,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流露出敌意或轻视,恰到好处。 窦建德连忙还礼,心中却对这位被称为“安明”的少年高看了一眼。 此人年纪虽轻,但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后,只是短暂的震惊,便是极快地恢复了平静与淡然,这份养气功夫,绝不寻常。 而且他称呼虎威王为“师父”... 虎威王的徒弟? 难怪气度不凡。 这时,李元霸已经收敛了在外的拘谨,凑到凌云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哥,滁河我打下来了!安明也被我护得好好的,一根毛都没掉。” 凌云笑了笑,在他的头上轻轻摸了摸:“嗯,做得很好。” 李元霸嘿嘿傻笑,满脸满足。 杨倓也是笑了笑,而后,主动去倒了水,先奉给凌云,再给李元霸和窦建德。 凌云喝了口水,看向杨倓:“这几日滁河情况如何?可有异动?” 杨倓正色禀报:“回师父,自那日攻占滁河后,我军已完全控制隘口及周边要道。收降卒一千二百余人,已分开看管。缴获粮草军械若干,已清点造册。” “刘黑闼溃退后,曾派小股游骑前来窥探,被元霸将军率人驱散,之后再无异动。” 他略一迟疑:“泽州那边战报传来,泽州城已破,窦...窦公不知所踪,唐军正在搜捕。” 汇报重点明确,凌云满意点头:“窦公如今在此,那些搜捕自然无用。” 他转而看向窦建德:“既已到此,便且安心暂住。” 窦建德连忙躬身:“全凭大王安排,建德绝无异议。” 他此刻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有别的想法。 只是心中对凌云与唐军之间的诡异关系,疑虑更深,却不敢问出口。 凌云又对李元霸道:“元霸,窦公在此之事,需严格保密。对外,就说是我的一位故友,途经此地。营中士卒,不得打扰,更不得窥探。” “嗯!我知道!”李元霸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苦恼地挠头,语气里满是不舍“哥,你这次...会在这里待多久?” “不想我走?凌云淡淡一笑,眼中带着一丝宠溺,“那就多留几日吧。” 听说凌云要多留几日,李元霸立刻高兴起来,连连点头。 杨倓则是轻舒了一口气, 他与李元霸,一个缺少经验,一个心思单纯,都不是合格的将才。 如今,凌云亲自坐镇此处,他才觉得安心了许多。 “安明,”凌云看向他,“你与元霸同去安排一下,将旁边那间小屋收拾出来,给窦公暂住。一应饮食用度,按客礼相待。” “是。”杨倓领命,又对窦建德道,“窦公,请随我来。” 窦建德向凌云行了一礼,跟着杨倓与李元霸出了木屋。 不多时,杨倓与李元霸安置好窦建德后,便重新返回。 只是前者手中多了一封军报。 “师父,泽州大营刚送来的。” 凌云接过,目光落在其上。 “着令滁河守军,即李元霸、安明所部加固防务,清点粮械,做好接应准备。 先锋大将罗成已率一万精锐从泽州出发,将于两日内抵达滁河汇合。 待罗成部休整一日,即会同滁河驻军,共击潞州刘黑闼,夺取长子、壶关、襄垣三城,为大军北上扫清障碍...” “罗成...”凌云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唇角微微下抿,掠过一丝冰凉的痕迹。 他将军报递还给杨倓,语气平淡:“罗成要来汇合了。两日内。” 杨倓接过,快速看完,沉吟道:“罗成此人,枪法卓绝,素有勇名。他率军来滁河汇合,看来李世民是打算以他为矛头,直插潞州腹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凌云:“师父,我军仅三千余人,还需分兵看管降卒、守卫隘口。罗成若至,以其骄矜性格,又是先锋主将,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罗成为先锋大将,又率有一万大军,来了之后,滁河这边的指挥权很可能旁落。 而且此人名声在外,性急骄狂,未必好相与。 凌云看了一眼一侧的李元霸:“是吗?有元霸在此,他焉敢放肆?” 李元霸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那小子,我记得,不禁打。” 杨倓见状,随即失笑。 或许是李元霸平日里根本不管军务,让杨倓下意识地将其给忽略了。 论身份,李元霸是李府四公子。 论勇力,就是十个罗成绑到一块,也不够李元霸打的。 罗成哪里能骄狂得起来? “不过...”凌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冷色,“既然军令中言明,令你等配合罗成,自然当以他为主。” “只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加之其人气盛,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就说不好了!” 杨倓心中一动。 他听出了凌云话里有话,似对那罗成观感不佳。 不对! 这个语气...似乎不止是不佳! 而是...带了杀意? ...... 第594章 父子相见 “师父似乎...不喜罗成?”杨倓试探着问。 “不仁不孝之徒,有何可喜?”凌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可曾听闻丁延平丁老将军之名?” “丁延平?”杨倓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丁老将军乃枪法大家,人称‘双枪将’,为人豪侠重义。早年便与罗艺交厚,结为异姓兄弟,对罗成更是视若己出,以绝技相授...” 凌云的声音很慢,将丁延平与罗家的关系,以及之后瓦岗之战时,罗成蒙面于两军阵前,枪挑丁延平之事,一一道出。 杨倓听完,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厌色,低声道:“师父,此人品性如此不堪,竟对尊长痛下杀手!这罗成,该死!” “取其性命,不是难事,只是...”凌云缓缓道,“罗成勇名在外,此次又作为李家的先锋大将,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李世民不会善罢甘休,李秀宁也会深究。” 杨倓明白凌云的顾虑。 罗成不是寻常将领。 其出身名门,又为瓦岗旧将,如今更是李世民麾下的得力战将。 若是突然暴毙,李家定会彻查。 杨倓眼神微动:“师父可有计较?” “尚在思量。” 凌云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目光从滁河移向长子县,又移向壶关、襄垣。 ...... 同一时间,午时初。 潞州,长子县城南五里,一处荒废的土坡后。 苏定方勒住马匹,抬手示意身后二十骑停下。 这二十人,正是十七亲自挑选的护卫,个个精悍,沉默寡言。 他们护着苏定方一路避开溃军与游骑,于昨夜抵达长子县外围。 “苏将军,”一名护卫头领低声道,“我等已经以您的名义,潜入城中与高将军取得联络,并做好约定,午时三刻,高将军会借巡城之机,从南门吊筐而下,与您在此相会。” 苏定方点头:“有劳各位兄弟。” “分内之事。”护卫头领抱拳,“十七哥交代了,此行一切听苏将军的安排。” 苏定方点了点头,而后抬眼,望向了长子县的城墙——旌旗残破,守军稀疏,一股衰败之景。 泽州已破,主公下落不明,义父此刻,内心定然十分煎熬。 “苏将军,”护卫头领忽然低声道,“快看。” 苏定方凝神望去,只见南门城墙上放下一个吊筐,筐中一人身着半旧皮甲,正是高雅贤。 吊筐落地,高雅贤快速解开绳索,朝土坡方向奔来。 “义父!”苏定方迎上前。 “烈儿!” 高雅贤抓住苏定方的手臂,上下打量,见他虽然面带疲惫却并无伤痕,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主公呢?泽州那边...” 苏定方看了看四周:“此地不宜详谈。义父,请随孩儿来。” 他引着高雅贤来到土坡后一处隐蔽的沟壑,二十名护卫在外围警戒,确保无人窥探。 两人在沟壑中相对坐下。 高雅贤急切地看着苏定方:“烈儿,快说!主公现在何处?可是...被唐军所擒?” 苏定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义父,长子县如今情况如何?” 高雅贤神色一黯:“粮草只够半月,军心涣散。刘黑闼虽还在勉力支撑,但...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盯着苏定方:“你莫要打岔,快告诉为父,主公究竟如何了?” 苏定方沉默片刻,缓缓道:“义父放心,主公安然无恙。” 高雅贤眼睛一亮:“当真?在何处?” “在一处安全之地。”苏定方依然没有明说,而是继续试探,“义父,若有一人,能救主公性命,能保全河北将士,能予我等一条生路...您觉得...” 不等他说完,高雅贤便是苦笑一声,打断道:“岂会有这等人物。如今这局面...唐军势大,李家兵锋正盛,谁能与之抗衡?” “有人能。”苏定方看着高雅贤,“而且此人,义父曾多次与孩儿提起,常怀仰慕之情。” 说着,话锋一转,问道:“义父认为...虎威王为人如何?” 虎威王! 听到这三个字,高雅贤明显一怔,脸上闪过狐疑。 但看着苏定方认真的神色,他还是长叹一声,回道:虎威王...那是真正的人物!” “不说其擎天保驾之功,就单论这些年,他安定北疆,推行屯田,整顿吏治,令胡马不敢南下,令百姓得以安居,便足以令人心折。” “我河北虽与朝廷敌对,但私下里,不少将士对虎威王都心存敬佩。” 说到这里,他忽然瞪大了眼睛,盯着苏定方:“烈儿,你无端提及虎威王,莫非...” 苏定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道:“泽州城破之时,正是虎威王出手,救下了主公。” “什么!”高雅贤霍然站起,满脸的不可置信,“虎威王!他...他竟在河东?” “千真万确。”苏定方也站起身,神色郑重。 高雅贤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虎威王凌云,竟然亲身潜入河东战区! “那...那虎威王如何处置主公?”高雅贤颤声问道。 “虎威王招降,主公已应允。”苏定方道,“如今主公便在虎威王的庇护之下,安然无恙。” 高雅贤怔了怔,随即苦笑:“主公已经降了吗?也好...投降朝廷,总比死在唐军的刀下强。” 他重新坐下,沉默良久,忽然抬头看向苏定方:“烈儿,你与我说这些...不止是为了告知主公下落吧?” 苏定方知道时机已到。 他郑重道:“义父,孩儿如今...也已归于大王麾下!” 这一次,他用上了“大王”。 高雅贤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大王赏识孩儿,为招揽孩儿,不惜亲身潜入泽州险地。”苏定方声音虽轻,却无比郑重,“这份恩遇...何其之重!” 高雅贤看着义子,眼中神色复杂。 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欣慰。 对于苏定方而言,能被虎威王看中,那是天大的机遇! “大王还曾亲口对孩儿说过,”苏定方继续道,“他观河北诸将,唯义父治军严谨,素有忠义之心。” ...... 第595章 凌云的计划 高雅贤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虎威王...竟知道他? 还如此评价他? “烈儿,”高雅贤声音发颤,“你说的...是真的?” 苏定方点头:“孩儿此来,便是为请义父一同归顺朝廷,助大王早日平定乱世。” 高雅贤心中天人交战。 困守孤城,粮草将尽,外无援军——这是绝境。 若能有一条生路,谁愿意死? 更何况,招降他们的是虎威王凌云,是他一直敬仰的人物! “为父...愿随虎威王...共安天下!”高雅贤终于开口,语气中已有了决断。 苏定方心中一宽,对着高雅贤行了一个大礼:“义父大义!” “大王如今身在滁河,想必会有动作。此刻还不是前往之机,义父暂勿轻动。” 高雅贤点了点头:“你素来有主意,一切听你安排。” 随即,苏定方便取出纸笔,快速书写,待墨迹稍干,又以竹管装好。 而后,转身叫来一名护卫,吩咐道:“立刻前往滁河,将此信交于大王手中。” “是!” ...... 申时三刻。 滁河营垒,一处大帐内。 凌云正在推演潞州战局,帐外传来脚步声。 “大王,属下求见。”是十七的声音。 “进。” 十七入帐,呈上一支细竹管:“苏将军派人送回的密信。” 凌云接过,拧开管盖,倒出一卷薄绢。展开,快速看完。 其中不仅说明了已经秘密说服高雅贤之事,还将长子等三城如今的现状,简单地汇报了一遍。 凌云看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苏定方办事稳妥,既成功招降了高雅贤,又懂得分寸,没有去打草惊蛇,劝降刘黑闼。 而刘黑闼处境艰难...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地图的“狼跳涧”处。 一个针对罗成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罗成此人,骄狂自大,急功近利。 若得知刘黑闼粮草将尽、军心涣散,必会轻敌急追。 而狼跳涧那种地形... “万箭穿心。”凌云低声自语。 可先让高雅贤在长子县制造“溃逃”的假象。 丢弃部分辎重、军旗于城南,营造刘黑闼已率主力北逃的错觉。 再安排几名窦建德的“旧部”逃回长子,向刘黑闼“禀报”窦建德生死不明的消息,引发军心大乱。 而后,这些人再“被己方唐军俘获”,供出刘黑闼欲北逃的计划。 以罗成不惜枪挑义父,也要贪功的性格,必会率轻骑急追,欲抢头功。 待其入狼跳涧...伏兵四起,箭雨如蝗。 而在事后,也可将责任推给刘黑闼部,自然无人怀疑。 “还需一个细节。”凌云思忖。 罗成毕竟不是草包,或许会谨慎分兵。 需要让他确信,刘黑闼溃兵已无战心,正是追击的良机。 那就...让高雅贤“配合”演一场戏。 在罗成追击的途中,安排小股“溃兵”投降,供称刘黑闼只带亲信北逃,余部四散。 如此,罗成更会放心急追。 “就这么办。” 凌云在心中议定,随即提笔,开始草拟详细的行动计划,并写下给苏定方的回信: “定方: 信已收悉,甚好。 李世民已派罗成为先锋,欲取长子三城,进而威逼河北。 本王有意,令其长眠此地。 转告高雅贤:三日内,需在长子县制造刘黑闼北逃的假象,弃辎重军旗于城南。同时暗中控制城门的粮仓...... 具体伏击之事,本王已有安排。 尔等依计行事,谨慎为上。 凌” 写毕,装入竹管,递给十七:“速传苏定方。” “是。” ...... 翌日,辰时三刻,滁河营垒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罗成率一万先锋军抵达滁河隘口时,正值晨雾初散。 旌旗招展,玄甲森然,这支从泽州日夜兼程赶来的精锐,虽然面带疲色,但军容依然严整。 营门早已大开,杨倓身着青衫轻甲,率数十亲兵在门前迎接。 “在下安明,见过罗将军。”杨倓抱拳行礼,神色从容。 罗成勒住白马,目光扫过营垒,最后落在杨倓身上:“安参军不必多礼。四公子何在?” 语气虽仍带着惯有的倨傲,但提到李元霸时,却隐隐透着谨慎。 杨倓心中了然——罗成再骄狂,面对李元霸那样的猛人,也不敢造次。 “四公子正在后营...睡觉,不便打扰。”杨倓侧身引路,“罗将军远来辛苦,请先入营歇息。” 罗成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随杨倓穿过营垒。 来到中军大帐,杨倓请罗成上座,自己陪坐下首。 “听闻那位凌白公子来了此处,不知可否请来一见?”罗成似是随口问道。 杨倓早有准备:“凌公子前日外出勘察地形,至今未归。在下已派斥候寻找,但尚未有消息。” “又失踪了?”罗成皱了皱眉,但并未深究。 他本就不认识什么凌白公子,只是出发前听军中人提过一句,说这凌白很受大小姐李秀宁的看重,本想着结交一番。 既然其不在,自己倒也省事。 “潞州军情如何?”罗成转入正题。 杨倓从案上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此乃在下整理的潞州军情研判,请将军过目。” 罗成接过,快速翻阅。 文书中详实记录了潞州三城的现状。 刘黑闼残部约八千,粮草不足,军心涣散,多有逃兵。 罗成看完,眼中闪过精光:“情报可实?” “千真万确。”杨倓道,“昨日又有数名窦建德旧部‘逃回’长子,向刘黑闼禀报窦建德失踪,生死不明,引发军中大乱。其中两人在混乱中逃出,被我军斥候捕获。” 罗成手指轻敲案几,若有所思。 窦建德于乱军中失散,生死不明,这不意外。 泽州城破,窦建德若真能突围北上,才是奇迹。 关键是刘黑闼要逃——若情报属实,这确实是追击溃兵、一举夺城的好机会。 “四公子何时能起身?”罗成又问。 “估计还需半个时辰。”杨倓顿了顿,“不过,四公子昨日练武时旧伤复发,军医说需休养数日,恐难随军出战。” “旧伤?”罗成挑眉。 “是。在先前攻取此隘口的大战中,四公子曾受暗箭,虽不致命,但需静养。”杨倓面不改色。 罗成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轻松之色。 李元霸受伤? 还复发了? 这倒是好事。 那傻子虽心智不全,但武勇盖世,有他在,头功难保不被抢去。 如今其不能随军出战,这潞州之战的头功,便是他罗成的囊中之物了。 ...... 第596章 狼跳涧 不过面上,罗成还是露出关切之色:“既如此,让四公子好生休养。军中可有良医?需不需要从泽州调派?” “营中军医已诊治过,暂无大碍。”杨倓道,“多谢将军关心。”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元霸抚胸走了进来。 罗成立刻起身,抱拳道:“四公子。” 李元霸“嗯”了一声,在杨倓身旁坐下。 “听闻四公子旧伤复发?”罗成问道,语气关切。 “军医啰嗦。”李元霸瓮声瓮气道。 罗成心中暗松——李元霸果然受伤,其不能出战,头功便是他的了。 “报——”就在这时,亲兵的声音传来,“斥候擒获一名溃兵,自称有重要军情!” 罗成立刻看向了李元霸,后者却是头也不抬,自顾自抚着胸,一副苦恼的模样。 见状,罗成只得又看向杨倓:“安参军...” 杨倓点头,朝外喊道:“带进来!” 话音刚落,一名衣衫褴褛的汉子被押入,跪地颤抖,不等发问,便一股脑地交代了:“小的是窦公麾下亲兵...泽州城破时,小的护着窦公突围,被冲散了...” “窦建德何在?”杨倓道。 “不...不知道!”汉子哭道,“乱军之中往东北去了...后来没了消息!刘将军得知后,已经准备绕道北逃了!” “绕道?”罗成追问。 “滁河被占,只能绕壶关、襄垣一线,从太行山小道回河北...”汉子伏地道,“刘将军已命亲信收拾,只待今夜子时就走!” 罗成眼中精光一闪:“你此言,可有凭证?” 汉子掏出一块刻有“刘”字的腰牌。 罗成接过查验,心中疑虑去了大半。 “拖下去,好生看管。” 汉子被押走后,罗成踱步思忖。 刘黑闼绕道北逃,这乃是追击的良机。 “安参军,”他转身道,“你营中可抽调多少骑?” “约两千。”杨倓答。 罗成略一思索:“够了。刘黑闼绕道北逃,必是轻装简从。本将军率五千轻骑追击,你率两千骑随后接应。”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良久,随即,手指点向狼跳涧:“刘黑闼若绕壶关,狼跳涧是必经之路。本将军急追,在他过涧之前截住!” “将军,”杨倓提醒,“狼跳涧地形复杂,恐有埋伏。” “溃败之军,何来埋伏?”罗成冷笑,“即便有,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他看向杨倓:“你且准备,明日拂晓出发。本将军带来的一万先锋,留五千驻守滁河,确保后路。” “是。” 罗成又向李元霸拱手:“四公子安心休养,待某凯旋。” 李元霸闷闷点头。 ...... 另一边,长子县城内。 高雅贤看完凌云的密信,将信纸焚毁,随即起身,走向前厅。 此刻,刘黑闼正与众将议事,面色阴沉,见高雅贤进来,当即道:“高兄,刚得到消息,主公...可能真的出事了。” 厅内的气氛,更加压抑了几分。 “消息从何而来?”高雅贤故意问道。 “又有溃兵逃回,都说主公在突围时被冲散,生死不明。”刘黑闼握紧拳头,“我审了一整夜,供词一致。” 高雅贤心中暗叹,虎威王安排的人果然周全。 “那...刘兄打算如何?” 刘黑闼沉默良久:“粮草将尽,外无援军...长子县,肯定守不住了。” 众将默然。 “我意,”刘黑闼压低声音,“今夜子时,率亲信出北门。滁河被占,只能绕壶关、襄垣,从太行山小道回河北。” “那城中将士...”一名部将迟疑。 “顾不得了。”刘黑闼摇头,“只能各安天命。” 高雅贤心中冷笑,面上却道:“若要突围,需做好万全准备。城南可布置疑兵,丢弃辎重军旗,制造大军仍在的假象。” 刘黑闼眼睛一亮:“甚妥!” 接着,又问道:“高兄是随我同行,还是?” 高雅贤摇头:“刘兄先行,某愿留守断后。” 刘黑闼感动地握住他的手:“高兄义气!待某回到河北,必不忘此恩!” ...... 议事结束后,高雅贤回到后院,召来心腹。 “按计划行事。城南丢弃辎重军旗,布置要逼真。北门安排可靠人手,待刘黑闼出城后,立即控制城门粮仓。” “那...刘黑闼...” “好歹同袍一场,让他走吧。”高雅贤叹息道。 ...... 亥时初,滁河营垒。 凌云站在营垒西侧的高坡上,远眺长子县的方向。 “大王,”十七低声道,“罗成已决定明日拂晓率五千轻骑追击。太子殿下率两千人随后。罗成留五千人驻守滁河。” 凌云点头:“按计划进行。” 他转身:“你带五十人随本王去狼跳涧。留二十人协助太子。” “是!”十七抱拳,“属下这就安排。” 子时整,凌云带着十七及五十护卫,悄然离营,朝狼跳涧的方向而去。 杨倓站在营门上目送,直到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翌日凌晨,丑时末。 狼跳涧位于长子县东北三十里,是通往壶关的必经之路。 凌云站在东侧山腰,俯瞰山谷。 两侧山势陡峭,谷底狭窄,果然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大王,”十七上前,“已探查完毕。山谷两端入口狭窄,中间有三处最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山腰可埋伏弓弩手。” 凌云点头:“伏击需要多少人?” “若只需诛杀罗成,三百精锐弓弩手足矣。”十七分析,“待其入谷中段,箭雨齐发,重点射杀中军。” 三百人... 凌云思忖片刻,道:“高雅贤调动三百亲信不难,加之苏定方从旁协助,当万无一失。只是...” “罗成身穿亮银锁子甲,普通箭矢难透。传令高雅贤,令其调三十张强弩,配破甲箭。” “是。” 凌云继续观察地形,在脑海中推演: 罗成率五千轻骑入谷,前中后三军拉开距离。 待中军——罗成本人——进入最窄处,伏兵齐出。 箭雨覆盖中军,重点射杀罗成。 前军回援,谷道狭窄,转身困难。 后军前冲,与前军挤作一团。 混乱中,伏兵从容撤退。 而罗成,将死于乱箭之下。 “还需布置绊马索、陷坑。”凌云道,“延缓唐军,为撤退争取时间。” “属下明白。” ...... 第597章 不安的姜松 东方天际泛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拂晓,滁河营垒。 罗成一身亮银锁子甲,白马银枪,立于营门之前。 五千轻骑列队完毕,杀气腾腾。 杨倓率两千骑兵在一旁,准备随后出发。 李元霸也来送行。 “四公子,”罗成抱拳,“某此去必擒刘黑闼。” 李元霸闷闷点头,并不言语。 罗成只当他因不能出战而不快,心中更确信旧伤是真。 “安参军,本将军先行,你率人随后。待我军取城后,你部负责接防、清点物资。” “领命。” 罗成不再多言,长枪一指:“出发!” 五千轻骑如黑色洪流,涌出营门,朝长子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倓目送他们远去,转身下令:“整队,两个时辰后出发。” ...... 同一时间,长子县城内。 高雅贤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壶关的方向。 刘黑闼已于子时率亲信悄悄出城,绕道北逃。 “将军,都准备好了。”心腹将领上前禀报,“三百亲信已在北门集结,粮草辎重精简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高雅贤点头:“按计划,我军弃城,前往狼跳涧与大王汇合。” “可是将军,”心腹迟疑,“这样一来,罗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占据此...” “这正是大王要的。”高雅贤嘴角微扬,“罗成轻易取得长子,必生骄心,追击时更无戒备。我军在狼跳涧设伏,方能一击必杀。”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驻守多日的城池,转身走下了城墙。 片刻后,北门悄然打开。 高雅贤率三百亲信轻装而出,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中。 他们走的是小路,绕开主道,直奔狼跳涧。 长子县城,就这样变成了一座“空城”。 ...... 狼跳涧,东侧山腰。 凌云站在高处,远眺山谷入口。 十七在他身旁禀报:“大王,高雅贤已率三百亲信从长子出发,预计午时前可抵达此处。苏将军已在前方接应,会带他们从后山小路上来。” 凌云点了点头:“那就安心等着吧。” ...... 滁河营垒以东三十里。 两骑在官道上飞驰,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为首者年约三旬,眉宇间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精悍,身着一袭青色劲装,背负一杆浑铁枪,枪身用粗布包裹,正是姜松。 紧随其后的是个少年,面容与姜松有七分相似,正是其子姜焕。 少年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父亲,前方就是滁河了!”姜焕扬鞭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营垒轮廓。 姜松没有答话,只是狠狠一夹马腹,速度又快三分。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原本是与徐茂公一同负责西线的防御,以防潼关方面出兵东进。 可在三日前,当得知罗成被任命为先锋,率军前往滁河时,姜松就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当即就坐不住了。 相处日久,姜松深知罗成的性情——骄狂、急功。 而且,他总感觉此次河东的战局有些诡异。 高平、泽州破得太顺利了,窦建德失踪得太蹊跷,种种迹象都让姜松不安。 于是,他便辞别徐茂公,赶往泽州大营,向李世民请命。 以“熟悉潞州地形,可助罗成攻城”为由,带着儿子连夜离营,一路疾驰赶来。 “驾!” 两骑冲至滁河营垒前,守卫士卒正要阻拦,姜松已亮出令牌:“某乃姜松,奉二公子军令前来!速开营门!” 士卒验过令牌,不敢怠慢,连忙放行。 营内,杨倓此刻还未出发,正与李元霸有说有笑,听闻禀报,眉头微皱。 姜松? 罗艺长子,罗成同父异母的兄长。 他竟然来了! “请他进来。”杨倓道。 片刻后,姜松父子大步走进中军帐。 姜松目光扫过帐内,见只有杨倓和李元霸,不见罗成,心中便是一沉。 杨倓起身拱手:“不知将军远来,所为何事?” 姜松抱拳还礼,开门见山:“安参军,四公子。某奉二公子军令,前来助罗成攻取潞州三城。敢问罗成现在何处?” 杨倓心中一紧,面色却如常:“罗将军已率五千轻骑前往长子县。按行程推算,此刻应当已至长子城下。” “何时出发的?”姜松追问。 “今日拂晓。” 姜松心中计算时间,脸色微变。 从滁河到长子,轻骑疾驰约一个多时辰。 若罗成拂晓出发,此刻确实该到长子了。 可... “刘黑闼残部尚有八千,又是据城而守,罗成只带五千轻骑,如何攻城?”姜松皱眉。 “据溃兵供述,刘黑闼已率亲信绕道北逃,长子城内守军不足两千,且军心涣散。”杨倓从容答道,“罗将军判断此为攻城良机,故果断出击。” 姜松盯着杨倓,试图从这位年轻参军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杨倓神色平静,眼神清澈,毫无破绽。 “父亲,”姜焕低声道,“若真如安参军所说,成叔此刻或许已破城了。” 姜松沉默片刻,忽然问:“听闻安参军乃是凌公子的高徒,某虽未曾见过其人,但却也曾听闻二公子偶然提起,凌公子乃真正的智谋之士。” “不知安参军可曾随令师学过兵法?” 杨倓一怔,随即点头:“家师确曾指点过在下。” “那安参军认为,”姜松缓缓道,“刘黑闼是真的弃城北逃,还是...另有图谋?” 现场气氛一凝。 杨倓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然镇定:“将军的意思是?” 李元霸也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附和:“你这是什么意思?” “某没什么意思。”姜松转身,“只是战场之上,虚虚实实。刘黑闼能从一介草莽成为河北大将,绝非草包。他若真想逃,为何不早逃?为何等到此时才逃?” 他看向杨倓:“安参军,那些溃兵的供词,可曾反复核实?” “已核实多遍,供词一致。”杨倓道。 姜松看了他良久,见其面色如常,随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多谢安参军告知。”姜松抱拳,“某既奉命助战,便先去长子与罗成汇合。告辞。” “将军且慢。”杨倓道,“你父子二人赶路辛苦,何不在此稍歇...” “不必。”姜松打断,“军情紧急,某先行一步。” 说罢,他朝李元霸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出帐。 姜焕连忙跟上。 帐外,姜松翻身上马,对儿子低声道:“焕儿,我们走。” “父亲,要去长子?”姜焕问。 “不,”姜松眼中寒光一闪,“去狼跳涧。” “狼跳涧?”姜焕不解,“那不是去壶关的路吗?成叔既在长子,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 第598章 涧中杀机 “直觉。”姜松沉声道,“若刘黑闼真绕道北逃,罗成追击,狼跳涧是必经之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若这一切都是局,狼跳涧就是最好的伏击之地。 两骑冲出营门,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杨倓站在营门上,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眉头紧锁。 “安明,怎么了?”李元霸走过来问。 “姜松或许...怀疑了...”杨倓低声道。 “怀疑什么?” “怀疑军情的真实性,怀疑刘黑闼北逃是假,怀疑...”杨倓看向远处,“怀疑那里有埋伏。” 李元霸挠了挠头:“那怎么办?哥的计划会不会...” “无妨。”杨倓深吸一口气,“师父既决定取罗成的性命,他便活不了。” ...... 长子县城下。 罗成勒马立于城外三百步处,抬眼望向城头。 城墙上旌旗歪斜,守军稀疏,一片颓败的景象。 更让他意外的是,城门竟是半开着的,吊桥也早已放下。 “将军,情况不对。”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就算刘黑闼已逃,也不该这般毫无戒备才是。” 罗成心中亦有疑虑,但那份急于建功的骄狂压过了谨慎。 “派一队斥候上前喊话。”他沉声道。 斥候疾驰至城下,高声喝道:“城上守军听着!唐军先锋罗成将军已至!速速开城投降,可免一死!” 城头一阵骚动。 片刻后,一名老兵颤巍巍地出现在城垛后,声音嘶哑:“罗将军!刘将军已于昨夜率亲信北逃!高雅贤将军也在半个时辰前带人走了!城中只剩我等老弱残兵两千余人,愿降!愿降啊!” 说着,城门被完全打开。 罗成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城门洞内只有稀稀拉拉几十名士卒,个个面黄肌瘦,武器破旧,确实是老弱残兵。 “入城。”他终于下令。 五千轻骑缓缓入城,前军控制四门,中军占据要道,后军城外警戒。 整个过程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 不到半个时辰,全城易手。 县衙内,罗成坐在主位上,听着部将的禀报。 “将军,已清点完毕。降卒实有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多为老弱。粮仓存粮不足八百石,武库军械被搬空大半,只余些破旧刀枪。” “高雅贤去向如何?”罗成问。 “据降卒说,高雅贤率三百亲信从北门出城,似是与刘黑闼一般,往壶关去了。” “追。”罗成站起身,“刘黑闼昨夜便已出逃,追之不及。但高雅贤刚走不久,又携辎重,走不快。若能将其擒获,也是大功一件。” “传令,留一千人守城,看管降卒。其余四千轻骑,随我追击高雅贤!” 副将有些迟疑:“将军,是否等安参军率军到来,再...” “等什么?”罗成不耐烦地打断,“战机稍纵即逝!高雅贤已走了近一个时辰,再等就追不上了!” 说着,抓起银枪,大步走出了县衙。 ...... 狼跳涧东侧山腰。 凌云站在高处,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 他身前摆着一张简易的棋盘,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大王,”十七从后方走来,低声道,“高雅贤的三百人已全部就位,分列西侧山腰三处制高点。每人配强弓,箭矢充足。苏定方率二十名弟兄居中调度。” 凌云点了点头,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这一落,白棋的一条大龙顿时陷入绝境。 “罗成到何处了?” “罗成已占领长子,留一千人守城,自率四千轻骑出城,正朝狼跳涧的方向而来。”十七顿了顿,“他似乎...是要追击高雅贤将军。” 凌云点头。 罗成骄狂,轻易取城后必不满足,定会继续追击,以图全功。 而“高雅贤”这个诱饵,又足够诱人。 “传令下去,”凌云淡淡道,“待罗成前军过谷,中军入瓮时,听我号令。” “是。” 十七退下。 凌云望向山谷。 阳光从东侧斜照而入,在山谷中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谷底那条碎石小路蜿蜒如蛇,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 一个时辰后,狼跳涧谷口。 罗成勒马立于山谷入口,抬眼望向幽深的谷道。 两侧山势陡峭如刀削,怪石嶙峋,仅谷底一条碎石小路蜿蜒向前。 阳光被高耸的山脊遮挡,谷内显得阴森昏暗。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此地险要异常,末将以为,应先派斥候探明...” “探什么?”罗成打断,语气中带着不耐烦,“高雅贤三百残兵,逃命尚且不及,哪有余力设伏?你若是怕,带后军在此等候便是!” 副将被这一噎,当即不敢再言。 罗成望向山谷深处,眼中闪过急切之色。 高雅贤只怕已经进去一个多时辰了,再耽搁下去,真要让他从狼跳涧另一头溜走了。 “传令!”他扬声道,“前军一千先行,中军两千随本将军跟进,后军一千押后!全军快速通过山谷,务必要在出谷前追上高雅贤!” “将军,队形是否过于密集?万一有伏...”另一名偏将忍不住开口。 “没有万一!”罗成转头,眼神凌厉,“执行军令!” “...遵命。” 军令既下,唐军开始入谷。 前军一千轻骑率先进入,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激起阵阵回音。 罗成率中军两千人紧随其后,他端坐马上,银枪横持,目光不时扫视两侧的山腰。 山石静默,草木稀疏,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并无异常。 前军已过山谷中段,一切平静。 罗成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追击的急切。 “加速!”他催马前行。 中军缓缓进入山谷最窄处——这里宽仅三丈余,两侧山壁几乎垂直,堪称天险。 ...... 东侧山腰,指挥处。 凌云负手立于一块凸起的巨岩上,衣摆在风中微动。 在他身前,十七禀告:“大王,西侧三里外发现两骑正朝山谷疾驰,看装扮应是唐军将领。是否拦截?” “何人?”凌云问。 “看不真切。” 凌云略一沉吟:“不必拦截,他们若要来,便放他们过来。” “可万一...” “无碍。”凌云淡淡道。 随后,抬眼望向谷底。 只见罗成所率中军已完全进入最窄处,前后都被山谷地形所限,正是绝佳的靶子。 凌云抬起右手,缓缓落下:“杀。” 十七闻令,立刻朝着上空射出一支响箭! 杀机迸现。 下一瞬,箭雨如蝗! 两侧山腰,三百张强弓同时发射! 强弩的破甲箭呼啸而出,直指谷底那道最醒目的银甲身影! ...... 第599章 谷口拦截 “敌袭!” “保护将军!” 谷底顿时唐军大乱。 罗成怒吼一声,银枪舞动如轮,拨打箭矢。 但箭太多了,从两侧同时射来,避无可避! “噗!” 一支破甲箭穿透左肩锁子甲,钻入皮肉! 罗成闷哼一声,咬牙拔箭,鲜血顿时涌出。 “将军!下马!”有亲兵扑了上来,用身体为他挡箭。 “噗噗噗——” 数支箭矢射入亲兵的后背,让他闷哼倒地。 罗成双目赤红,抬头望向山腰。 他终于看清了。 西侧山腰上,高雅贤手持长弓,正冷冷地看着他。 “高雅贤!”罗成嘶吼,“你这丧家之犬,竟敢设伏!” 高雅贤并不答话,只是挥了挥手,顿时又是一波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举盾!!”副将嘶声大喊。 但轻骑本就少盾,此刻仓促间哪来得及组织防御? 一时间,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的破空声充斥山谷。 唐军如割麦般倒下。 罗成身中四箭,两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腿,还有一箭擦着脖颈而过,划出一道血痕。 他浑身浴血,银甲已被染红:““突围!向前突围!” 前军已快出谷,只要冲出去,就有生路! 但就在这时,前方谷口传来巨响—— 数块巨石从山腰滚落,堵住了去路! 后路也被箭雨封锁! 箭矢破空,惨叫连连。 罗成在十余名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躲到一块凸出的巨岩后。 他背靠岩石,大口喘息,鲜血从几处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脚下的碎石。 “将军,伤药!”一名亲兵撕下衣襟,为他草草包扎。 罗成咬着牙,看着谷中的惨状。 唐军已死伤近半,尸体堆积,血流成河。 战马惊慌嘶鸣,践踏着倒地的士卒。 箭矢插满地面,如同乱葬岗上的墓碑。 他忽然想起了罗士信。 当日瓦岗突围时,罗士信...就是被万箭穿心而死。 那时罗成在远处看见,只觉得心悸,仿佛那些箭也射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今...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箭伤。 四处。 也许还会有第五处、第六处... “将军!快看!快看!”一名亲兵忽然指向谷口方向,声音中带着惊喜。 罗成猛地抬头。 只见谷口处,两道人影如箭般冲入战场! 为首者青衫劲装,手持一杆长枪,枪法如龙,所过之处箭矢纷纷被拨落! 身后少年持枪紧随,护住侧翼。 “是姜松将军!还有姜焕将军!!”有士卒认出,嘶声大喊。 “向那边靠拢!”罗成精神一振,强撑起身,嘶声下令。 残存的唐军闻言,纷纷拼死朝着谷口方向冲杀。 谷口处,姜松再次拨开十数箭矢,目光扫过谷中的惨状,心中顿时剧震。 四千唐军,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 而罗成...他看见了那道银甲浴血的身影。 “焕儿!快救人!”姜松大喝,长枪横扫,逼退围上来的伏兵。 姜焕应声,持枪杀向罗成所在。 父子二人武艺高强,配合默契,竟在箭雨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放箭!拦住他们!”西侧山腰传来高雅贤的大喝。 箭雨更密。 但姜松枪法精妙,长枪舞动如屏,又有姜焕在旁策应,可谓是水泼不进! 片刻间,二人已冲到罗成身前。 “走!”姜松一把抓住罗成的手臂,架起他就往外冲。 “兄长...”罗成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 “闭嘴!走!”姜松厉喝。 残存的唐军见状,纷纷拼死护持,竟真被他们冲开一条血路,朝谷口的方向退去。 约有百名护卫在旁的残兵,护着罗成、姜松父子,且战且退。 ...... 东侧山腰 凌云负手而立,看着谷中那两道如龙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姜家枪法,名不虚传。” 苏定方眉头紧皱:“大王,可要末将前去拦截?” “不必。”凌云转身,“以箭雨覆盖,将余下的唐军拖住就行。”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十七以及其身后的一众护卫:“你等随本王下山。” “大王要亲自...”十七一怔。 “姜松既来,寻常士卒拦不住他。”凌云已朝下山小路走去,“本王去会会这位罗家枪的传人。罗成今日——必死。” 最后两个字,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十七心中一凛,连忙点齐五十护卫,紧随其后。 ...... 谷口处。 姜松等人护着罗成,终于冲到谷口。 身后的百余残兵,个个带伤,但求生的意志却异常强烈。 “出谷!快!”姜焕在前开路,银枪翻飞,枪尖连点,三名拦截的伏兵咽喉中枪倒地。 只要出了谷口,就是开阔地带,便有生机! 但谷口处,已经有人在等候。 五十黑衣护卫一字排开,刀光森然,堵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身着玄衣,负手立于道中,神色平静,却有一股如山岳般的气势。 姜松瞳孔微缩。 此人虽年轻,但往那一站,便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阁下何人?”姜松沉声道,手中铁枪缓缓抬起,“为何设伏害我唐军将士?” 玄衣青年抬眼,声音平淡:“将死之人,问那么多作甚?” 姜松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某倒要看看,你如何让某死!” 话音未落,他身后残存的唐军已红了眼。 “冲出去!” “杀!”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百余残兵嘶吼着冲向谷口。 五十护卫同时拔刀! “杀!” 短兵相接,血光迸现! 黑衣护卫训练有素,三人一组,攻守兼备。 唐军残兵虽拼死搏杀,但却根本冲不破防线,反而节节败退。 姜焕见状,大喝一声,持枪加入战团。 他虽年少,但枪法凌厉异常,一出手便是姜家枪法中的杀招“青龙探海”! 枪影如龙,直刺三名护卫! “噗噗噗——” 三名护卫肩颈中枪,踉跄后退! “好枪法!”有护卫赞道,但手中刀势更狠,三人一组围向姜焕。 姜焕枪法展开,枪花朵朵,竟在护卫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焕儿小心!”姜松急呼。 但已来不及。 那玄衣青年动了。 他几步跨出,出现在姜焕身前。 姜焕大惊,银枪疾刺! 这一枪快如闪电,直刺咽喉! 青年不闪不避,抬手一抓。 五指如铁钳,竟硬生生抓住了刺来的枪头! “撒手。”青年淡淡道,手腕一抖。 姜焕瞳孔骤缩,只觉一股磅礴巨力顺着枪杆传来,让他虎口剧痛,银枪脱手! 青年接过银枪,随手掂了掂。 然后抬腿一脚。 这一脚快得肉眼难辨,正中姜焕的胸口! “砰!” 姜焕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在山壁上,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焕儿!”姜松目眦欲裂,挺枪直刺! 枪势如毒龙出洞,枪尖颤动,封死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这一枪,已尽得姜家枪法的精髓! 青年微微侧身,竟在枪影中找到一线空隙,让过枪尖。 同时右手探出,如电般抓住了枪杆! 姜松大惊,运起全身气力回夺,却觉枪杆如铸入山岩,纹丝不动! “姜家枪法,尚可。”青年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 说罢,手腕一抖。 姜松虎口崩裂,长枪脱手! 青年接过长枪枪,随手一掷。 “锵!” 长枪插入地面,枪尾震颤不休。 姜松倒退三步,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此人是谁! 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连夺他们父子兵刃! “你...究竟是何人!”姜松嘶声问。 青年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被亲兵护在中间的罗成。 罗成此刻已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但当他看到那杆插在地上的长枪,以及被随意丢弃在一旁的银枪时,心中顿时一震。 这两杆枪...是姜松父子的... 而能如此轻易夺取他们兵刃的人... 他努力抬眼,望向青年的脸。 阳光从谷口斜照而入,照亮了那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容。 罗成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震。 ...... 第600章 一个不留 “你...你...你是...”罗成嘴唇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虎...虎威...王!你是...凌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虎威王三个字出口,现场顿时陷入了死寂。 风声停歇,刀剑低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姜松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玄衣青年。 虎威王? 这就是虎威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焕刚从山壁下挣扎爬起,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也都呆住了。 残存的唐军士卒们更是面色惨白。 “虎...虎威王?” “怎么会...” 有人手中的刀“铛啷”一声落地。 有人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虎威王凌云——这个名字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垮任何反抗的意志。 “不...不可能...”罗成还在喃喃,眼中满是恐惧和崩溃,“你不是在洛阳...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河东...这是我唐军的战场...” 凌云看着他,眼神微冷,语气平淡:“罗成,丁老将军的在天之灵,正看着你呢。” 罗成顿时如坠冰窖。 他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刘黑闼与高雅贤会前后弃城,为什么狼跳涧会有如此不留余地的伏击,为什么一切会这么巧... 原来,从始至终,他面对的根本不是刘黑闼残部,不是高雅贤,而是眼前这位! “你...你...”他刚一开口,忽然剧烈咳嗽,鲜血从口中涌出。 身中数箭,失血过多,加上此刻心神剧震,他已到了极限。 谷口处一片死寂。 唐军士卒们呆呆地看着,看着他们那位出发前还骄狂不可一世的将军,此刻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瘫在地上。 没人再敢动。 虎威王面前,谁敢动? 凌云的目光扫过全场。 姜松父子、残存的唐军、十七等护卫...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然后,他慢悠悠地捡起一旁掉落的银枪,将枪尖抬起,指向罗成的咽喉:“不仁不孝之徒,该杀!” 姜松想嘶吼,想挣扎,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杆银枪,缓缓刺出。 罗成仰头看着凌云,看着那张年轻却威严的脸,看着那杆指向自己咽喉的银枪。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丁延平临死前那双失望痛心的眼睛。 这...是报应。 枪出。 “噗!” 枪尖入肉,穿透咽喉。 鲜血喷溅。 罗成浑身一颤,睁大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间。 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后,身躯缓缓倒地。 谷口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所有唐军士卒都呆呆地看着罗成的尸体,看着咽喉处那杆银枪,看着持枪的玄衣青年。 虎威王... 他真的杀了罗成... 就在他们眼前... 凌云拔出银枪,鲜血顺着枪尖滴落。 随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姜松父子被按在地上,目眦欲裂。 残存的唐军士卒约百人,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五十护卫持刀而立,等待命令。 “十七。”凌云开口。 “属下在。”十七上前。 “一个不留。” 四个字,冷若寒冰。 话音落下,谷口顿时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不!虎威王饶命!” “我等愿降!愿降啊!” “饶命!” 唐军士卒崩溃了,有人跪地磕头,有人转身想逃,有人瘫软在地。 但凌云的命令已经下了。 十七挥手下令:“杀!” 护卫们如狼似虎般地扑上! 刀光起,血光溅! “啊——!” “饶命!” 惨叫声、求饶声、刀锋的入肉声混杂在一起。 姜松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唐军士卒被屠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住手!住手啊!”他嘶吼,“他们都只是听令行事,且已经投降了!虎威王,你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凌云看也不看他,只淡淡道:“若放走一人,本王现身河东的消息便会传遍天下。朝廷的布局,不容有失。” 屠杀继续。 惨烈,高效。 十七等人都是好手,杀这些已经丧失战意的残兵,如同砍瓜切菜。 不过片刻,百余名唐军士卒,便全部倒在了血泊当中。 鲜血染红了谷口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现在,只剩下姜松父子。 两名护卫死死按着他们,刀架在脖子上。 姜焕挣扎着,嘶声道:“要杀就杀!给个痛快!” 姜松闭目,长叹一声。 他知道,今日必死无疑。 看到虎威王现身,看到这场屠杀,他们父子绝无可能活着离开。 凌云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 “姜松,姜焕。”他缓缓道,“姜家枪法,今日绝矣。” 姜松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虎威王,枉你名声在外!某却不曾想过,你竟连降卒都杀!如此妄造杀孽,你必遭天谴!” “天谴?”凌云轻笑,“若真有天谴,罗成弑杀义父时,天谴何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唐军的尸体:“不过,这些士卒确实可惜。若非你父子赶来,逼得本王不得不亲自出手,他们...本不该全死。” 姜焕咬牙道:“胡说八道!这关我们何事?分明就是你杀心太重!要杀便杀!少在这里假惺惺!” 凌云瞥了他一眼,也懒得再废话,直接转身,对着十七点了点头。 十七会意,挥手下令。 两名护卫手起刀落。 “噗!噗!” 刀锋划过咽喉。 姜松身躯一颤,瞪大了眼睛,缓缓倒地。 姜焕闷哼一声,也随之倒下。 鲜血从两人颈间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地面。 姜家父子,姜家枪法最后的传人。 死。 至此,谷口再无一个活着的唐军。 凌云站在血泊中,神色平静无波。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照在他的玄色劲装上,竟有几分肃杀的神只之感。 “大王,”十七收刀入鞘,上前禀报,“谷口唐军已肃清。但谷内尚有部分残兵躲在岩石后,约莫三四十人,高雅贤将军的箭矢恐怕难以覆盖。” 凌云抬眼望向山谷深处。 暮色渐浓,山谷中光影昏暗,隐约可见几处岩石后有人影晃动。 那是刚才伏击时侥幸躲过箭雨、又因位置靠后没被谷口屠杀波及的幸运儿。 ...... 第601章 伏杀的余烬 “大王,”十七再次道,“可要属下率人将他们全部...” “不必。”凌云抬手打断,“让他们活着。” 十七微怔。 凌云转身,看向罗成的尸体。 那具身着亮银锁子甲的尸身倒在血泊中,咽喉处的致命伤已被鲜血浸染得模糊,但更显眼的却是身上插着的几支箭矢。 “留他们一条生路,”凌云缓缓道,“罗成‘追击高雅贤,中伏身亡’的消息,需要有人带出去。” 十七恍然:“属下明白了。这些人逃回后,必会向唐军禀报今日所见。” “不错。”凌云点头,“他们所见,当是罗成追击高雅贤至狼跳涧,遭高雅贤部伏击,力战而亡。姜松父子赶来救援,亦不幸战死。” 十七会意:“大王英明。” 凌云摆了摆手:“先将谷口的这些尸体处理一下吧。” 说着,走到罗成的尸体旁,俯身察看。 罗成双目圆睁,瞳孔已散,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恐惧与不甘。 “这几支箭不要拔。”凌云指着罗成身上那残留的几支箭,“就让它们留着。” 又看向姜松父子的尸身:“将他们的兵器放在身边。做成激战而死的样子。” “是!” 十七立即指挥护卫开始布置。 这时,苏定方从东侧山腰下来,快步走到凌云身前。 “大王,”苏定方抱拳,“山谷内的唐军残兵约三十多人,躲藏四处。义父让末将问过大王,是否要...” “放他们走。”凌云道,“传令高雅贤,箭雨暂停。一炷香后,让他率部从后山小路撤离,按原计划,大摇大摆地向壶关方向转移。” “是!”苏定方领命,转身离去。 凌云站在原地,看着护卫们处理尸体。 他们动作迅速而专业,将谷口的尸体稍作整理—— 让罗成的尸身保持中箭倒地的姿态,银枪插在身侧。 姜松父子的尸身则摆放在稍远处,兵器在手边,周围散布着几具唐军士卒的尸体,营造出激战后的惨烈景象。 至于那些被屠杀的唐军尸体,护卫们只是简单调整了位置,让场面看起来更像是混战所致。 鲜血已经浸透土地,浓重的腥气在暮色中弥漫。 一切布置妥当,十七返回禀报:“大王,已全部处理完毕。” 凌云点头:“传令,全军撤离。尔等随本王从东侧小路走。高雅贤部从西侧撤。半个时辰内,全部离开狼跳涧。” “是!” 命令迅速传达。 暮色四合,狼跳涧陷入了昏暗。 山谷深处,那些躲藏的唐军残兵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箭雨停了,喊杀声止了,连脚步声都渐渐远去。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有胆大的士卒探出头来。 谷口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但那些黑衣伏兵,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走了?”有人颤声道。 “好像...真走了...” 残兵们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爬出,互相搀扶着,战战兢兢地走向谷口。 然后,他们看见了罗成的尸体。 看见了插在他身侧的银枪。 看见了姜松、姜焕父子倒在血泊中。 “将军...” 有士卒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更多人则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四千轻骑,如今只剩下他们这三十余人。 “快...快走!”一名老兵嘶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上三位将军的尸体,回长子!回长子报信!” 残兵们强忍悲痛,七手八脚地抬起罗成、姜松、姜焕的尸身,又捡起几件兵器,踉跄着朝谷外逃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狼跳涧。 ...... 长子县城。 杨倓率兵早已抵达,在熟悉完城防、清点过缴获后,才找到留守的偏将,问道:“王虎将军,罗将军那边还没有消息?” 王虎点了点头:“末将已派斥候前去打探,但尚未有消息传回。” 杨倓心中了然,但还是故意皱眉:“高雅贤并非庸才,恐会在半道设伏,罗将军会不会...” “应该不会吧?”王虎也皱起了眉头,不确定道,“高雅贤部只有三百余人,且携带辎重,行军缓慢...” 话未说完,城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数骑从黑暗中冲出,马上的士卒神情惊恐。 “报——!” 为首的一名斥候滚鞍下马,踉跄着冲至城门前,嘶声大喊:“将军...将军出事了!” 王虎脸色大变:“何事?说清楚!” “狼跳涧...狼跳涧有伏兵!”斥候声音发颤,“高雅贤部在涧中设伏,箭雨如蝗!我军中伏,死伤惨重!罗将军他...将军他...” “罗将军怎么了?”王虎快速上前,一把抓住斥候的衣襟。 “罗将军身中数箭...力战而亡!”斥候哭道,“姜松将军与姜焕将军,也...也战死了!” “什么!” 王虎如遭雷击,连退三步。 城门前一片死寂。 所有的守军都呆住了。 那个整日冷着脸,骄狂不可一世的先锋大将...就这么死了? 杨倓也适时露出震惊之色:“不可能!罗将军勇武过人,怎会...” “是真的!” 在这些斥候的后方,一个又一个逃回的士卒跪倒在地,哭诉道:“狼跳涧两侧全是伏兵!箭矢跟下雨一样!将军冲在最前,连中多箭...我等拼死想救,可...可根本没办法靠近...” “那姜松将军呢?”杨倓追问。 “姜将军父子赶来救援,杀入重围,想救出罗将军...”士卒哽咽,“可伏兵箭雨太密,好不容易杀到谷口,可...最后...最后还是全都倒下了...” 王虎脸色惨白,颤声问:“我军...还剩多少?” 逃回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人低声道:“除我等三十余人逃出...其余...全没了...” 四千轻骑,几乎全军覆没。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倓沉默片刻,沉声道:“王将军,当务之急是确认消息真伪。几位将军的尸身何在?” “已...已经带回来了。”斥候指向后方。 暮色中,残兵们抬着三具尸身踉跄走来。 王虎快步上前,掀开盖在尸身上的布袍。 火光下,罗成的脸苍白如纸,双目圆睁,身上还插着几支箭矢。 姜松与姜焕这对父子,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王虎跪在尸身前,浑身发抖。 那不是气的,而是被吓的。 还好老子没跟着去。 要不然... “王将军,”杨倓上前扶起王虎,“节哀。当务之急,是处理善后。” 王虎将后怕压下,红着眼抬头:“安参军,您说怎么办?” ...... 第602章 两日之间 杨倓略一沉吟,开口道:“第一,立即派人前往狼跳涧查探,确认战场情况,收拢我军将士的遗体。” “第二,往壶关方向增派哨探,最好能探得高雅贤部的下落!” “第三...” 杨倓加重了语气:“需尽快呈报泽州大营。罗将军与姜将军父子战死、四千将士殒命,此乃大事,必须让大小姐和二公子知晓。” 王虎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想:安参军年纪轻轻,办事倒有条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万一高雅贤再杀回长子该怎么办? “安参军,”他咽了口唾沫,“高雅贤部虽只有三百余人,却能全歼罗将军四千精骑...万一他杀个回马枪,咱们...” 杨倓看着他那副怂样,撇了撇嘴,摇头道:“王将军多虑了。高雅贤设伏成功,靠的是狼跳涧的地利和突然袭击。如今他行踪已露,又是在我军控制的地盘上,岂敢再来攻城?” 见王虎仍不放心,杨倓又补充道:“况且,高雅贤伏击得手后,必会急速撤离,以防我军报复。此刻恐怕已经逃出数十里外了。” 王虎这才松了口气,胸膛也挺了起来:“安参军说的是!那末将这就去安排!” “等等。”杨倓叫住他,“查探战场之事,还是我来负责吧。王将军在此坐镇即可。” 王虎巴不得留在城里,连忙抱拳:“那就劳烦安参军了!末将定当守好城池!” 杨倓点头,转身点了五百骑兵:“随我前往狼跳涧!” ...... 亥时,狼跳涧。 夜色深沉,山谷中一片死寂。 杨倓率五百骑兵举火而入,在火光的映照下,谷中的景象触目惊心。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唐军士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谷中,有的身上插满箭矢,有的倒在血泊中,有的相互堆叠。 鲜血浸透了地面,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饶是杨倓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惨状,心中仍是一凛。 凌王叔这一手,着实够狠。 “搜。”他沉声下令,“仔细查探,看看有没有活口。” 骑兵们分散开来,举着火把在谷中搜寻。 不少人脸色发白,手都在抖——任谁看到四千同袍死成这样,心里都不会好受。 “参军!”一名骑兵来报,“发现伏兵撤离的踪迹!往西侧后山去了,脚印杂乱,约三百人左右!” 另一名骑兵也来报:“谷中共发现我军遗体约三千八百余具,加上谷口这些...以及逃回的三十余人,与四千之数基本吻合。伏兵遗体...一具未见。” “参军,可要追击?”一名年轻的将领红着眼问,“罗将军和这么多弟兄不能白死!” 杨倓看了他一眼,摇头:“夜色已深,地形不熟,不宜追击。况且高雅贤部既已撤离,此刻恐怕早已远遁。”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传令,收拢我军将士遗体,集中安置。明日天亮后,再行处置。” “是!” 骑兵们开始搬运尸体。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咬牙切齿,有人面无表情。 杨倓独自策马走到山谷深处,在一处僻静之地勒住马。 他抬头望向夜空。 星辰稀疏,残月如钩。 狼跳涧一役,结束了。 罗成死了。 四千唐军精锐,尽殁。 姜松父子也死了。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这一战,必将震动整个河东。 ...... 接下来的两天里,杨倓坐镇长子,将善后的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 阵亡将士的遗体被陆续运回,在城外择地安葬。 罗成、姜松、姜焕三人用了上好的棺椁,暂厝在县衙旁的空院中,等待泽州大营的指示。 城防加强,四门紧闭,哨探放出三十里。 王虎虽然胆怯,但守城还算尽责,每日巡查不辍。 到了第三日清晨,一切基本就绪。 “王将军,”杨倓将王虎叫到跟前,“事情都已处理妥当,我也该返回滁河了。长子城就交给你了。” 王虎心里一紧:“安参军,您要走?那万一...” “没有万一。”杨倓打断,“你只需守好城池,等待泽州大营的军令。遇事不决可派快马往滁河报我。” 王虎见杨倓去意已决,只能硬着头皮道:“末将领命!” 当日巳时,杨倓率一千骑兵出城,往滁河方向而去。 王虎站在城头,目送他们远去,心里默默祈祷:高雅贤啊,你可千万别回来,千万别回来啊... ...... 同日午时,滁河营垒 此刻,凌云正在偏帐中,听着十七回禀。 “大王,高雅贤部已按计划穿过壶关,进入太行山道。苏定方随行,沿途已留下记号,便于日后联络...”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帐帘被人掀起,杨倓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躬身行礼:“师父。” 凌云抬眼看他:“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杨倓直起身,“阵亡将士已安葬,罗成等人的棺椁暂厝长子。军报已于两日前送往泽州大营。长子城防已加强,由偏将王虎统领。” 他顿了顿:“王虎此人胆略不足,但守城还算尽责。弟子临行前已交代清楚,他应当能稳住局面。” 凌云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杨倓又道:“师父,军报中弟子按您吩咐,将一切归咎于高雅贤的伏击。只是...泽州那边,李秀宁和李世民恐怕不会轻易相信。” “信不信,由不得他们。”凌云淡淡道,“三十多名逃兵亲眼所见。他们就算怀疑,也找不出破绽。” 他顿了顿:“泽州大营此刻应该已经收到军报了。接下来,就看他们如何反应了。” ...... 同日申时,泽州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李秀宁坐在主位,手中捏着那封刚从长子送来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下首坐着李世民,面色铁青,眼中压抑着怒火。 两旁站着马三宝、丘师利、裴元庆、尉迟恭等将领,个个面色难看。 ...... 第603章 反应与猜测 “三十二人...”李秀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四千轻骑,只逃回三十二人。罗成将军...身中数箭而亡。姜松、姜焕父子...亦力战而亡!” 裴元庆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高雅贤!我必杀此獠!” 尉迟恭的黑脸上带着狐疑:“三百人...三百人全歼我四千精骑?高雅贤有这等本事?” “此事确实蹊跷。”马三宝皱着眉头,“狼跳涧地形虽险,但罗成将军并非无谋之辈。高雅贤部只有三百残兵,就算设伏,也不该有这等战果。” 丘师利沉吟道:“会不会...刘黑闼根本没逃,而是暗中与高雅贤合兵一处?” 李世民冷冷道:“刘黑闼若与高雅贤合兵,至少该有数千人,战场痕迹不会只有三百人的规模。” 李秀宁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狼跳涧的位置。 “军报上说,战场清理时只发现我军将士遗体,未见伏兵尸体。”她转过身,看向众将,“这说明高雅贤部伤亡极小,甚至可能零伤亡。”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三百残兵,设伏全歼我四千精骑,自身几乎无损...这仗,是怎么打的?” 帐内一片沉默。 是啊,这仗是怎么打的? 罗成就算再骄狂,也是沙场宿将。 四千轻骑就算中伏,也该有反击之力。 可军报上写得清楚——几乎是全军覆没。 裴元庆咬牙道:“大小姐,末将请命!带一支兵马去追高雅贤!不管他躲到哪,末将定把他揪出来,为众将士报仇!” “胡闹!”李世民喝道,“高雅贤现在在哪?壶关?还是太行山?你怎么追?”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裴元庆眼睛通红。 “自然不会算了。”李秀宁缓缓道,“但报仇不是莽撞行事。此事蹊跷太多,必须先查明真相。” 她看向李世民:“二弟,我想亲自去长子一趟。” “不可!”李世民立即反对,“阿姐,你是一军主帅,岂可轻离大营?” “正因我是一军主帅,才必须去。”李秀宁语气坚决,“四千将士殒命,罗成、姜松、姜焕三位将军尽皆战死,这是我军入河东以来最大的败绩。若不亲临现场查明真相,如何向将士们交代?如何向父亲交代?” 她走到李世民面前,声音放缓:“二弟,大营交给你我放心。我只带马将军、丘将军和五百亲卫,快去快回,十日内必返。” 李世民看着李秀宁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长叹一声:“阿姐务必小心。马将军、丘将军,你二人务必护好大小姐!” “是!”马三宝、丘师利抱拳应道。 李秀宁不再多言,转身对马三宝道:“点齐人马,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 这日傍晚,潼关前线唐军大营 秦琼坐在帐中,看着手中的信纸,脸色苍白。 信是李世民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短短数行字,却字字如刀: “罗成于狼跳涧中伏,四千轻骑尽殁,姜松父子同殉。疑高雅贤部所为,详情待查。潼关战事,务必谨慎。” “啪。” 信纸从秦琼手中滑落,飘落在地。 王伯当捡起信,看完后也是浑身一震:“这...这怎么可能?罗成兄弟他...” 秦琼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表弟...表弟他...” 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帐帘掀起,徐茂公快步走进,见二人神色,心中一沉:“两位这是...” “军师自己看吧。”王伯当将信递了过去。 徐茂公快速扫过,眉头紧锁:“狼跳涧...高雅贤...三百人全歼四千精骑?” 他看向秦琼:“秦二哥,此事你怎么看?” 秦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军师,表弟虽然性子骄狂,但武艺兵法都不差。就算中伏,也不该是这般结果...除非...” “除非什么?”王伯当急问。 “除非伏兵不止三百人。”徐茂公接口道,语气沉凝。 王伯当皱眉:“军师是怀疑还有另一股人马?可...可河东境内,除了我们和河北军,哪还有...”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徐茂公缓缓道:“想到了?” 王伯当脸色微变:“军师是说...刘黑闼?他手里还有数千残兵,如果与高雅贤合兵...” “很有可能。”徐茂公走到地图前,“刘黑闼虽早一步从长子北逃,看似与高雅贤分道扬镳,但若这是疑兵之计呢?” 秦琼点了点头,又很快摇头:“军师,若刘黑闼与高雅贤合兵,至少有五六千人,肯定会留下痕迹。” “那秦二哥以为?”徐茂公看向他。 秦琼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表弟不能白死!姜松大哥与姜焕侄儿也不能白死!不管有什么蹊跷...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王伯当重重点头:“算我一个!这个仇,咱们瓦岗弟兄一起报!” 徐茂公看着二人,心中暗叹。 他知道秦琼与罗成感情深厚。 如今罗成惨死,秦琼心中的悲痛与愤怒可想而知。 但作为军师,他必须冷静。 “两位,”徐茂公沉声道,“报仇是必然的,但不能鲁莽。现在敌情不明,高雅贤部下落不知,背后是否还有隐情也未可知。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潼关战线,待泽州查明真相,再做打算。” 秦琼闭目,良久,才终于点头:“军师说得对...是我冲动了。” 他睁开眼,眼中悲痛未消,但已恢复理智:“仇要报,但不能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博。军师放心,我知道轻重。” 徐茂公欣慰点头:“二哥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我这就写封信给二公子,建议加强各路哨探,查清还有哪些势力在河东活动。至于高雅贤...待泽州稳定,下一步便是河北,他跑不了。” 秦琼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帐口,望向远方——那是狼跳涧的方向。 “表弟...”他低声自语,“你在天有灵看着,表哥一定会为你报此血仇...” 王伯当也起身走到他身旁,默默无言。 ...... 第604章 不能容之人 这日清晨,晨雾缭绕,滁河营垒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中军帐内,凌云站在河北的地图前,目光沉静。 窦建德垂手立于一旁,这位昔日的河北枭雄此刻神色恭敬,全无往日雄踞一方的霸气。 “窦公,”凌云转身,声音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河北还需要你回去主持大局。” 窦建德躬身:“全凭大王安排。” 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你回乐寿后,当以收拢旧部、稳定河北为主,待时机一到,再配合本王行事。至于具体如何做,十七会沿途与你细说。” “建德明白。” “十七。”凌云唤道。 “属下在。”十七上前。 “去准备吧。一路小心行事,不可引人注目,务必护送窦公安全返回河北。”凌云吩咐。 “是!” ...... 不多时,十七便点齐一众护卫,秘密带着窦建德往河北而去, 凌云站在山腰处,目送他们远去。 杨倓站在他身侧,看着远去的烟尘,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 “在想什么?”凌云的声音响起。 杨倓回过神,挠了挠头:“王叔,侄儿在想...您能容窦建德、李密这样的枭雄,也能用单雄信那样的勇将,为何狼跳涧一战,却连姜松、姜焕这对父子也不放过?”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罗成弑杀义父,确实该死。但姜松父子...他们只是赶来救援,且武艺高强,若能收归麾下,或许...” “或许是一大助力?”凌云接过话头。 杨倓点头。 凌云转身,看向下方飘扬的旌旗,缓缓开口:“你可知那姜松的往事?” 杨倓摇头:“侄儿只知他是罗艺的长子,罗成同父异母的兄长。” “昔年罗艺未发迹时,娶了姜氏为妻,生下一子,便是姜松。” 凌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深沉:“后来罗艺从军立功,官越做越大,便觉姜氏出身寒微,配不上自己了。于是他便抛妻弃子,另娶了名门之女,生下了罗成。” 杨倓眉头微皱。 “姜氏含辛茹苦将姜松抚养长大,临死前,却让姜松去找其父罗艺,希望其能认祖归宗,改姓罗姓...” 凌云顿了顿:“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临终前还在为儿子着想,希望他能有个好的出身。” 杨倓沉默。 “后来姜松带着姜焕找到了罗艺。罗艺对这个前妻之子并无多少感情,只是见他武艺高强,于己有用,便含糊认下。”凌云继续道,“并令其父子前往瓦岗,照拂罗成。” “后来,罗艺死于我手。当时,姜松父子本可离开,却依旧留在罗成身边。” 说到这里,凌云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们是兄弟情深?或者是说姜松对罗艺言听计从?” 凌云看向杨倓:“不是。是因为他母亲的遗命——” “‘认祖归宗’。这四个字,已经成了他的执念。所以他照顾罗成,不是因为罗成是他的弟弟,而是因为罗成是罗家的嫡子,是‘罗家’的象征。” 杨倓恍然:“所以...他不可能背叛罗家,更不可能归顺朝廷?” “对。”凌云点头,“这样执念深重的人,一旦认定一件事,便是一世。罗艺负他母亲,他却因母亲遗命而忠于罗家。” “罗成待他不过寻常,他却因‘罗家血脉’而拼死相救。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招降?” 他转身,望向北方:“更何况,他亲眼见我杀了罗成,见了狼跳涧的惨状。就算一时被迫归顺,心中也必存恨意。留着,是祸患。” 杨倓深吸了一口气:“侄儿明白了。” 他终于理解了凌云的决断—— 不是不能容人,而是要容能容之人。 像姜松这样执念深重、又亲眼见证血仇的,留下来只会成为隐患。 ...... 两日后。 滁河营垒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 李秀宁一袭银甲红披,策马当先。 马三宝、丘师利率五百亲卫紧随其后。 一行人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路。 营门处,得到消息的杨倓,已率人等候。 “末将安明,见过大小姐。”杨倓抱拳行礼。 李秀宁勒住马,目光快速扫过营垒。 营盘规整,防务森严,与她想象中的新占营地截然不同。 这安明确有治军之才,她心中暗想。 “安参军不必多礼。”李秀宁翻身下马,“凌公子可在此处?” “在。”杨倓侧身引路,“师父正在帐内等候大小姐。” 李秀宁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快步向中军帐走去。 掀开帘门,帐内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凌云——或者说凌白——正站在地图前,闻声转身。 一身简单的青衫,面容平静,见到李秀宁,抱拳道:“大小姐。” “凌兄。”李秀宁上前几步,眼中带着关切,“泽州一别,已有多日。那日战事一起,城内城外乱作一团,我派人寻你不见,心中一直担忧。” 凌云神色如常:“那日我本在城外高地观阵,不想战事骤起,四处都是溃兵败卒,道路阻断。只得来了滁河。” 他顿了顿:“事后听闻泽州大捷,便安心留在此处了。” 李秀宁点了点头,又仔细打量了凌云片刻,见他不似受过什么苦楚,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地。 “无事便好。” 这时,李秀宁注意到帐内还有一人——李元霸。 此刻,他正老老实实地站在凌云身后,双手垂立,竟有几分...乖巧? 李秀宁心中暗奇。 自家这个四弟性子一向古怪,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可此刻在凌云面前,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元霸,”她试探着开口,“这段时日可好?” 李元霸头也不抬,只是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似乎不想回应。 凌云微微一笑:“四公子在此守隘口,尽职尽责,甚好。” 李元霸这才咧嘴笑了,那笑容竟有些憨厚。 李秀宁看得更加诧异,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定了定神,转向杨倓:“安参军,狼跳涧之事...” 杨倓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回大小姐,详细军报日前已送往泽州大营。大小姐想必已经看过。简而言之,罗成将军率四千轻骑追击高雅贤,在狼跳涧中伏。” “高雅贤部据险设伏,箭雨如蝗,我军伤亡惨重。罗将军身中数箭,力战而亡。姜松、姜焕将军赶往救援,亦不幸战死。四千将士,只逃回三十余人。” ...... 第605章 查探 李秀宁眉头紧锁:“高雅贤部果真只有三百人?” “据逃回的士卒所言,确实如此。” “三百人...”李秀宁眼中寒光一闪,“全歼我四千精骑?” “占据地利,突然袭击。”凌云在一旁缓缓道,“狼跳涧地形险要,若伏兵占据两侧山腰,箭矢覆盖谷底,确是绝杀之地。” 李秀宁看向他:“凌兄对狼跳涧熟悉?” “前些日子,勘察地形时曾路过。”凌云神色平静,“那地方确是天生的伏击场。若我是高雅贤,也会选在那里设伏。” 李秀宁沉默片刻,道:“我要亲自去狼跳涧查看。凌兄,你对那里熟悉,可否...随我同去?” 凌云略一沉吟,点头:“好。” 李秀宁又看向杨倓:“安参军,你也同去。” “是。” ...... 午时,长子县城。 李秀宁一行抵达长子时,守将王虎早已在城门外恭候多时。 见到李秀宁的那一刻,王虎好似见到了主心骨一样,差点没哭出来。 “末将王虎,恭迎大小姐!”他几乎是扑上前去行礼的。 李秀宁眉头微皱:“王将军,城中情况如何?” “稳、稳定!”王虎连忙道,“安参军走前都安排妥当了!城门紧闭,哨探放出三十里,防务一丝不苟!”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可曾用膳?末将这就去...” “不必,先去看看罗将军他们的遗体。”李秀宁抬手打断,语气沉痛。 王虎心中一紧,连忙引路:“在县衙旁的空院,棺椁都已备好...” 一行人来到空院。 院中停着三具棺椁,棺盖未合,露出里面的人。 李秀宁走到第一具棺椁前,看着里面罗成的遗体。 那张曾经骄狂不可一世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身上还穿着那套亮银锁子甲,甲上留着数个箭孔,血迹已干涸发黑。 李秀宁的脸色越发沉重,罗成的性子虽然不讨喜,但毕竟是她李家的大将,如今就这么死了... 她走到第二、第三具棺椁前。 姜松、姜焕父子躺在里面,身上伤痕累累,看上去就是被围攻而死的模样。 “兵器呢?”李秀宁问。 王虎连忙让人呈上:“这是罗将军的银枪,这是姜将军父子的兵器...都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李秀宁看着兵器上残留的血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满是杀意,低声念出一个名字:“高雅贤...” 随即,又转身对王虎道:“王将军,好生照看三位将军的遗体。” “是!是!”王虎连连点头。 ...... 未时,通往狼跳涧的山道上。 李秀宁、凌云、杨倓并骑行进,马三宝、丘师利率亲卫紧随其后。 山路崎岖,队伍行进缓慢。 李秀宁策马走在凌云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大小姐有话要说?”凌云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李秀宁犹豫片刻,低声道:“凌兄,你觉得...此事真的只是高雅贤所为?” 凌云看了她一眼:“大小姐怀疑什么?” “不知道。”李秀宁摇头,“只是觉得...太过蹊跷。高雅贤兵不过三百,就算占据地利,也不该有这等战果。而且...” 说着,顿了顿:“他为何要在狼跳涧设伏?他又是怎么知道罗成一定会追来的?” 这些问题,她也曾在泽州大营问过,但无人能答。 凌云沉默片刻,缓缓道:“战场之上,往往有许多巧合。或许是高雅贤逃至狼跳涧,见地形险要,临时起意设伏。” “又或许是罗成将军追击心切?” 他看向李秀宁:“在证实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猜测。” 李秀宁怔了怔,点头道:“凌兄说得对。” 但她心中的疑虑并未消减。 凌云的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总觉得...太过冷静了。 面对这样的惨败,他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李秀宁不禁又看了凌云一眼。 青衫骏马,面容平静。 阳光透过树影洒在他的脸上,斑驳陆离。 ...... 申时初,狼跳涧谷口。 当李秀宁站在谷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时,饶是她久经沙场,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谷中,尸体虽已被收殓,但留下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碎石地面,到处散落着折断的箭矢、破损的兵刃、撕裂的战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四千人...”李秀宁喃喃道,“就在这里...” 她策马缓缓入谷,目光扫过两侧山腰。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确是最好的伏击地点。 从山腰往下看,谷底一览无余,箭矢覆盖无死角。 “伏兵的位置在这里,还有这里。”杨倓指着山腰几处明显的痕迹,“都是居高临下的高点。逃回的士卒说,箭雨就是从这些地方射下来的。” 李秀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地方确实有踩踏的痕迹,有散落的箭矢,有折断的树枝—— 一切都证明,那里曾经埋伏着大量的弓箭手。 她抬起头,望向山谷深处。 “去谷中最窄处看看。” 一行人继续深入。 谷道越来越窄,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这里的地面血迹最浓,散落的兵器最多,显然是最惨烈的战场。 李秀宁下马,蹲下身察看地面。 血迹、脚印、马蹄印、拖拽的痕迹... 一切都符合一场激烈伏击战的景象。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小姐,”马三宝在一旁低声道,“可看出什么?” 李秀宁摇头,站起身。 而后,看向一直沉默的凌云:“凌兄,你怎么看?” 凌云的目光扫过山谷,缓缓道:“伏击的地形、箭雨的密度...都恰到好处。高雅贤若是早有预谋,那此人的用兵之能,远超我们想象。” 他顿了顿:“若是临时起意...那只能说,罗成将军的运气太差。” 早有预谋? 临时起意?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透着诡异。 李秀宁皱眉点头,而后,望向幽深的山谷,冷风吹过,带起阵阵呜咽之声,仿佛那些战死的亡魂在哭泣。 “回吧。”良久,她轻声说。 一行人调转马头,缓缓出谷。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狼跳涧依旧沉默,守着它的秘密。 ...... 返回的途中,李秀宁策马走在队伍的前方,眉头紧锁。 今日的查探,不仅没有解开疑团,反而让疑团更深了。 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的伏击地点,完美的战场痕迹,完美的证据链。 可越完美,越可疑。 ...... 第606章 北向 但李秀宁也没有过于纠结,有些事,查不出来便是查不出来,与其困在原地,不如先往前看。 ...... 一行人回到滁河营垒之时,营门的木栅旁,正立着一个身影。 李元霸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李秀宁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四弟向来如此,不爱凑热闹,不爱迎人送人。 今日能立在营门,大约只是恰好巡营至此。 她没有多想。 队伍入营,李元霸没有动,只是在那道青衫身影经过时,才跟了上来。 凌云朝他笑了笑,而后转向李秀宁问道:“大小姐,可要在此歇息一晚?” 李秀宁摇头:“不必。泽州那边还有诸多事务,需尽快返回。” 她顿了顿,看向杨倓:“安参军,你可愿随我与凌兄同往泽州?” 杨倓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凌云。 “大小姐器重,安明自当效力。”凌云替杨倓接了话,“他初入军伍,能在大小姐身边历练,是难得的机会。” 杨倓这才拱手:“承蒙大小姐提携。” 李秀宁点头,又看向马三宝:“马将军。” “末将在。” “你留在此地,统管滁河防务。” 马三宝抱拳:“遵命。” “元霸。”李秀宁转向李元霸,“你也随我回泽州。” ...... 这日,午后。 泽州大营。 李秀宁的队伍在漫天晚霞中抵达。 消息早已传回营中,中军帐外,李世民已经率领一众将领等候。 裴元庆立在帐门左侧,抬眼望向远处行来的队伍,目光扫过与李秀宁并骑的青衫男子。 这个小白脸...莫非便是那凌白? 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 李世民已经大步迎了上去。 “阿姐。”他唤了一声,目光从李秀宁身上移向她身侧,微微颔首,“凌公子。” 凌云在马背上还礼:“二公子。” 李秀宁下马,众人纷纷行礼。 尉迟恭抱拳道:“大小姐一路辛苦!” 李秀宁点了点头,转向身后:“这位是凌白凌公子,泽州、高平之战,多亏凌兄献策。” 尉迟恭立刻看了过来,笑道:“久仰凌公子之名!” 凌云微微颔首回礼:“尉迟将军过誉了。攻城之法,无非因势利导,不敢居功。” 裴元庆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言:“因势利导?敢问凌公子,若让你在狼跳涧设伏,三百人能否全歼四千精骑?” 此话一出,帐外骤然安静。 李世民皱眉,瞪了裴元庆一眼。 李秀宁神色微凝,正欲开口—— “不能。” 凌云的回答,不带丝毫犹豫。 裴元庆一怔,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样作答。 正常来讲,这种玩脑子的人,就算不能,也该长篇大论一番,来掩盖自身的无能才对啊。 这家伙,竟回答得这般光棍! “三百人全歼四千骑,须满足三重条件。”凌云道,“其一,地形绝杀,入谷即入瓮,退路须窄于进路。” “其二,对方轻敌冒进,斥候放不出三十里。” “其三,伏兵士气不可溃,箭矢不可断。” “三重条件缺一不可。” 他看向裴元庆,并无波澜:“高雅贤能打出此战,七分天意,三分侥幸。若让我复刻,未必能成。” 回答得有理有据,裴元庆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裴将军,勿要胡闹。”李秀宁道。 裴元庆低头:“末将失言。” 李秀宁摆了摆手,又看向众人,指了指杨倓,再次道:“这位是安明安参军,此次在长子善后、护城有功。往后在营中参赞军务,诸位多照应。” 杨倓上前行礼。 尉迟恭、裴元庆还礼。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身上略作停留——年轻,沉稳。 随后,众人一同进帐。 李元霸则蹲在帐外的拴马桩旁,用马鞭一下一下戳着地上的土。 几个校尉路过,向他行礼,他头也不抬。 ...... 帐中,众人围至舆图前。 “泽州已定,滁河隘口有马三宝将军驻守,河东已无虞。”李秀宁指着舆图,“接下来,便是河北了。” 舆图上,河东与河北以太行山脉为界,滁河、壶关是连通两地的咽喉。 李世民点头:“父亲手令已到,大军北进,宜早不宜迟,诸位,议一议吧。” “壶关。”一旁的凌云开口。 众人看向他。 凌云的手指轻点在舆图上的太行山隘口:“北出河东,入河北,壶关是必经之路。” “此关东连滏口陉,西接上党,若从长子发兵,沿狼跳涧往东北方向行军,可直抵壶关南门。”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壶关以东:“出壶关,便是太行山道。山道绵延百余里,须稳扎稳打,不可冒进。” “出山之后呢?”尉迟恭问。 凌云的手指继续东移,落在一处城邑上。 “相州。” 舆图上,相州位于太行山以东、洺水以南,是河北道的门户重镇。 “取相州,可屯粮驻兵,为进据河北之前哨。”凌云道,“相州若定,北可逼洺州、南可胁黎阳、西可控太行山道——进退皆据地利。” 李秀宁盯着舆图,点了点头。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太行山道行军,粮道易被袭扰。高雅贤残部若仍在山中流窜,或刘黑闼部绕道南下,截我粮道,届时大军恐进退两难。”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舆图另一侧。 “滁河。” 帐中诸将微微凝神。 “此地沿滏水东进,可抵滏口陉。”李世民道,“滏口陉比壶关更北,出山即是武安,北可逼洺州、东可胁邯郸。若分一军由滁河出滏口陉,与主力成掎角之势,河北军必首尾难顾。” 凌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之色。 心道,这位李二公子果真谨慎。 他是知道高雅贤不会在太行山设伏,且窦建德也已经奉命回了乐寿,主持大局,方才提出这样一条高效的战略。 但若站在李世民等人的角度来看,从滁河再分一军,显然更为稳妥。 李秀宁微微沉吟,看向凌云,见后者点头,方才拍板:“可行。元霸。” 她转向帐门方向。 李元霸闻声,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给你五千骑。”李秀宁道,“由滁河出滏口陉,入河北后,不必急于攻城略地,只需大张旗鼓——让河北所有人都知道,李家四公子来了。” ...... 第607章 准备 “哦。” 李元霸闷闷地应了一声,便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李秀宁见其这番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缓了缓:“此去滁河,马三宝将军会与你合兵。五千骑,粮草辎重需自备半月之需...” 说到这里,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跟这小子说这些,就是白扯。 说了他也不一定记得住。 于是转向了一旁的杨倓:“安参军。” 杨倓抬起眼。 “你随元霸同去。”李秀宁道,“滁河出滏口陉,虽是偏师,却是河北棋局的关键一子。你性子稳,又是凌兄高徒,有你在,我放心。” 杨倓微微一怔,但还是很快拱手:“是。安明遵命。” 李秀宁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元霸:“元霸,安参军随军赞画,军中诸事,多听他的。” 李元霸没有抬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便算是应下了。 随后,众人开始商议起了战事的细节。 直到帐外夜色渐浓,众将才陆续散去,各自归营整兵。 李世民与李秀宁又议了几句潼关防务之事,也起身离帐。 凌云是最后一个走出中军帐的。 帐外月光如水,拴马桩旁已空无一人。 他扫了一眼,抬步往自己原先的营帐走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凌云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疾不徐地跟着。 月光将身后那人的影子拉得有些长,投在他的脚边。 凌云在一处帐前停下,而后,转过身,轻声笑道:“在滁河待了也有些日子了,那边的路,应该熟悉了吧。” 李元霸点头:“挺...挺熟的。” “那就好,去吧。替我照看好安明。” 李元霸又点头:“嗯,哥,你就放心吧。” 凌云颔首,随即,掀帐入内。 李元霸立在帐外,望着那道被烛火映在帐帘上的剪影。 他没有再唤,也没有再跟,只是这样看了良久,方才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 翌日,泽州大营。 分兵北进的军令昨夜已下达,天刚蒙蒙亮,整座大营便已苏醒。 李元霸的五千骑,定于后日辰时启程。 今日,杨倓天未亮便起身了,他先去了辎重营核对粮草。 五千骑,人吃马嚼,日耗不菲。 滏口陉山路不比平原,粮车需换窄轮,驮马需加掌钉——这些细务,他在滁河时便做过一遍,此刻做来并不生疏。 辎重营的校尉见来的是个年轻人,起初还有些怠慢。 杨倓不恼,只将粮册摊开,一车一车、一石一石地核过去。 粮秣无差,他便勾一笔。 军械有缺,他便皱皱眉。 不出半个时辰,校尉额上已见了汗。 “安参军好眼力。”那校尉赔笑道,“末将这便去换窄轮车,申时前定能齐备。” 杨倓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往马营去了。 这一幕落在尉迟恭眼里,只觉得这个安参军,虽然年轻,但却十分沉稳,做事认真且有章法。 午后,杨倓从马营出来时,正遇见凌云站在辎重营外的槐树下。 此刻,他正立在那里,望着远处正在更换轮轴的粮车。 杨倓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了过去,在凌云身侧站定:“师父。” 凌云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远处,校尉们正吆喝着将宽轮换成窄轮。 榆木的车轴在撬棍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尘土扬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着旋。 “山道的路,”凌云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窄轮比宽轮稳。” 杨倓点头:“弟子知晓。” “滏口陉那边,山势比壶关更陡。”凌云道,“粮车重了,马匹容易失蹄。每车减两石。” 杨倓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谢师父指点。” 两人就这样站着,凌云不时出言,提点一句,杨倓皆记在心里。 ...... 这日辰时,泽州北门外,五千精骑整装待发。 李元霸策马立于队首,双锤挂在马鞍两侧,依旧是那副谁也不搭理的模样。 杨倓立在他身侧稍后处,手中捧着行军舆图。 几名斥候校尉正围着他,听这位年轻的参军交代前路哨探之事。 “都记一下。出滁河后,沿滏水东进...” 校尉们一一领命。 李秀宁与李世民并骑立在城门边,目送这支偏师。 “安参军!”李世民望着那个年轻的背影,眼中带着赞许之色,“这般不错的徒儿,也不知凌公子是从何处寻到的。” “缘分吧。”李秀宁淡淡道。 五千骑开拔。 马蹄声如滚雷,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天际线外。 ...... 又过两日,泽州大营进入了北进前的最后整备期。 这是忙碌而平静的两日。 主力两万五千人的粮秣辎重,远比五千骑更为繁重。 尉迟恭每日都奔走于辎重营与马营之间,衣甲上沾满了尘土。 而在这两日之间,他也渐渐发现,那位凌公子虽然从不在具体事务上多言,但每逢棘手之处,只需三言两语,便能点破关窍。 窄轮换装的木料选哪一种? 榆木硬而韧,山道可用。 驮马的草料如何配比? 豆料七分,干草三分,晨喂不可过饱。 太行山道五月多雾,前锋斥候如何布设? 三队轮替,前队出三十里,中队候于十五里处,后队紧守大营五里之内。 尉迟恭起初还存着几分对方是“纸上谈兵”的心思,几番问下来,心思渐渐收了。 此人肚子里有货。 裴元庆也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凌公子从不与人争执。 无论自己的话里有没有挑刺的意思,或者尉迟恭问得多细,他的回答永远是那副语气,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裴元庆看不懂这个人。 二公子说他曾是齐王府的教习。 齐王杨暕...那是出了名的纨绔。 他府上的教习,怎会是这等人物?会是这样的性子? 然而,裴元庆也不想那么多了,他只知道,这人说话在理,听着就是了。 ...... 这一日,泽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停之后,凌云独自信步出了北门,立在土坡上,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太行山道。 那里是河北。 他没有站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 “凌公子好兴致。”李世民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住。 ...... 第608章 大军开拔 凌云没有回头:“二公子也是。” 李世民笑了笑,抬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土坡不高,却足以望见大半个泽州营垒。 雨后的大营里,士卒们正将浸湿的帐幕掀开晾晒,几缕炊烟从伙房那边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这雨总算停了。”李世民望着营中的景象,“再下两日,怕是要耽搁启程的时辰了。” “嗯。”凌云应了一声。 沉默片刻。 李世民忽道:“安参军跟在凌公子身边有些日子了?” “不久。”凌云道。 “我看他处置军务很是沉稳。”李世民说,“粮草辎重、斥候哨探,皆有章法。凌公子教得好。” “是他自己肯学。”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风吹过坡顶,带起凌云青衫的下摆。 片刻后,李世民转身。 “大军不日启程,凌公子早些歇息。” “二公子慢走。” 李世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没入营门。 凌云依然立在坡顶,望着东北方向那一道若隐若现的山脊线,许久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 河北,乐寿。 这日午后,守城的士卒远远望见那支队伍时,第一反应是擂鼓示警——数十骑,衣甲驳杂,不似官军,也不似哪路义军。 可当那面旗帜映入眼帘时,鼓槌悬在了半空。 “窦”字旗。 黑底红字,边缘有些破损,但那个字依旧扎眼。 “是...是主公!” 城头顿时一片骚动。 士卒们扒着垛口往下张望,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窦建德失踪的消息早已令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的说主公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有的说被唐军生擒... 此刻,那面旗就这样出现在城门外。 队伍缓缓行近。 当先一骑,玄甲未解,风尘满面。 窦建德勒住缰绳,抬起头。 城头守将愣了三息,才猛然回身嘶喊: “开城门——!” 城门洞开。 得到消息的宋正本几乎是踉跄着奔出来的。 这位年过五旬的谋士,素来以沉稳持重着称,窦建德起兵数年,从未见他失态。 此刻他却顾不得袍服歪斜、冠带凌乱,跌跌撞撞冲到窦建德马前,仰头望着马上之人,嘴唇翕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窦建德翻身下马,一拍他的肩膀,大笑道:“老宋,哈哈!老子回来了。” 宋正本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颤巍巍地拱手,一揖到底:“主公...主公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窦建德将他扶起,轻声宽慰了几句,而后,抬眼望向城门内涌出的众人。 刘黑闼走在最前面。 他比窦建德早几日逃回乐寿,一路绕道太行山北麓,狼狈至极。 此刻他大步奔来,铁甲铿锵,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喜怒难辨。 “大哥!” 他没有叫“主公”,而是用了“大哥”这个称呼。 接着,上上下下打量着窦建德,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囫囵个儿回来的。 看了片刻,忽地咧嘴一笑:“我就知道大哥您肯定会回来的!” 窦建德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重重拍在刘黑闼的肩上。 接着,他的目光越过刘黑闼,落在后面两人身上。 高雅贤立在人群边缘,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正是苏定方。 窦建德的目光与高雅贤相接。 一触即分。 高雅贤拱手,深深一揖:“末将高雅贤,恭迎主公。” 苏定方跟着行礼。 窦建德微微颔首,语气如常:“高将军辛苦。狼跳涧一役,将军以寡击众,壮我河北军威。” 高雅贤垂首道:“末将愧不敢当。” 寥寥数语,并无异样。 当夜,窦建德府邸。 窦建德召集众人,详述泽州之败的经过。 他没有隐瞒。 从泽州被围,到城破,到苏定方护着他突围,——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平静。 唯独隐去了河湾相见虎威王之事。 “后来呢?”刘黑闼问,“大哥是怎么脱身的?我问过苏小子,他也不细说,只说大哥您一切安好。” 说着,还瞪了苏定方一眼。 窦建德沉默片刻。 “遇见了贵人。”他道,“助我突围,又遣护卫送我回河北。” “贵人?”刘黑闼皱眉,“谁?” 窦建德没有回答。 宋正本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窦建德不愿多说,便轻轻扯了扯刘黑闼的衣袖。 刘黑闼会意,不再追问,可他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高雅贤与苏定方对视一眼,皆是没有说话。 ...... 两日后,泽州北门外。 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 两万五千主力已整装列队,旌旗在晓风中猎猎作响。 马蹄轻踏,兵甲窸窣,无人高声。 李秀宁策马立于队首,一身玄甲,腰悬长剑。 她最后看了一眼泽州城头的那面“李”字旗,收回视线。 “出发。” 令旗挥落。 大军如长龙缓缓移动,马蹄踏过北门外被踩实的黄土,发出沉闷的雷音。 李世民行在左军前列,尉迟恭率本部铁骑为前锋,那柄乌沉沉的铁鞭悬在马鞍旁,随着马步轻轻摇晃。 裴元庆行在中军靠前的位置,亮银锤磕着马镫,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步点。 丘师利领着亲卫营护在大纛左右,不时回头张望辎重车队是否跟上。 凌云策马行在李秀宁身侧稍后处,青衫外罩了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是临行前李秀宁特地送来的。 “太行山道风大,”她当时说,“凌兄穿得太单薄。” 凌云没有推辞。 此刻他裹着那件玄氅,面容平静,目光落在前方渐次展开的官道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大军一路向北。 辰时三刻,过长子。 王虎早已在城门外候着,见大纛出现,立刻迎了上来。 他先向李秀宁行了大礼,又向李世民见礼,轮到凌云时,竟也规规矩矩地抱了抱拳。 “凌公子,”他道,“末将、末将守城不敢懈怠,这几日连城外三十里的斥候都没断过...” 凌云点了点头:“王将军辛苦。” 王虎如释重负,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粮草转运的事,这才目送大军继续北行。 午时,经狼跳涧谷口。 李秀宁在谷口勒马,望了那片寂静的山谷一眼。 谷中草木葱茏,已看不出那场血战的痕迹。 只有几处山石上还残留着暗色的渍痕,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偶尔有山风穿过谷口,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仍未散去。 她没有说话。 丘师利策马上前,低声道:“大小姐,末将已放出斥候往前探路,前方三十里无异常。” 李秀宁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走。” ...... 第609章 大张旗鼓 大军绕过谷口,继续向北。 未时三刻,前锋已抵壶关以南二十里。 壶关守将早已做好了开关投降的准备。 那守将麾下不过千余老弱,听说唐军两万五千主力将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没起,连夜让人在城头换了白旗。 李秀宁策马入关时,那守将正跪在城门边,伏地不起。 “小、小人...恭迎李大小姐...”他声音发颤。 李秀宁没有下马。 “关防册籍、粮秣存簿,可都备好了?” “备、备好了!” “稍后呈上。” 她说完,催马入城。 关城上的“李”字旗迎着北风舒卷开来,猎猎作响。 凌云在她身侧,抬首望了那面新升的旗帜一眼,眼中神色莫名。 ...... 安定二年,六月。 滏口陉。 这条蜿蜒的古道,终于在这一日,迎来了第一批大军。 李元霸策马行在队首。 两侧山势陡峭,谷道最窄处仅容五骑并行。 马蹄踏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惊起远处林中的山鸟。 杨倓策马紧随其后,舆图在手中展开又折起,折起又展开。 “四公子,”他低声道,“前方三十里便是武安地界。斥候回报,城外未见守军集结。” “不管他,大张旗鼓便是。”李元霸抬头。 杨倓笑着颔首,而后,拨马向后:“传令——旌旗尽展,鼓角齐鸣,徐徐前行!” 传令兵飞驰而去。 片刻后,山谷间骤然响起沉雄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穿过山隘,越过丘陵,飘向武安城头。 武安城头,守将望见远处山道上涌出的那一线黑色时,最初还以为是山匪流窜。 直到那黑色越漫越宽,漫成一片翻涌的铁流。 直到那铁流中竖起的旗帜越来越多,黑底红字,绣着一个“李”字。 直到看清为首之人的相貌,以及那对“标志性”的金锤—— 守将顿时面如土色。 “李...李家四公子...李元霸!” 城头一片慌乱。 没有人敢出城迎战。 然而,李元霸却并没有攻城,大军甚至没有在武安城外停留。 五千骑如潮水般涌过城下,旌旗猎猎。 他们穿过武安,北向而去,沿途扬起漫天黄尘。 武安守将呆呆地立在城头,望着那支大军远去的背影。 “他...他们要去哪儿?” 无人能答。 翌日,洺州。 刺史收到急报时,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 他当即下令紧闭城门,集结守军,同时派出快马向乐寿求援。 可那支大军依然没有攻城。 他们只是在城外三里处驻扎,旌旗高悬,鼓角不绝。 入夜后,营火绵延数里,将半边天际映得通红。 刺史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斥候来报:李家军拔营北去,方向...邯郸。 刺史直接愣住了。 “他...李元霸...他到底想做什么?” 又是无人能答。 三日后,邯郸。 五日后...该到襄国了... 李元霸的大军如一阵狂风,席卷河北诸郡。 他不攻城,不掠地,甚至不与守军接战。 他只是——路过。 可他路过的方式太过张扬。 旌旗要最大号的,行军要排成一字长蛇阵,入夜后营火要点得比实际兵力多三倍。 斥候放出五十里,遇敌不战,只是回报。 敌方若敢出城追击,他便勒马回身,在城外三里处静静立上一刻钟。 没有守军敢追出第四里。 “李家四公子入河北了”的消息,如野火般在河北大地上蔓延。 郡守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那对四百斤的重锤,何时会砸在自己头上。 而那个手握重锤的人,此刻正蹲在一处无名的山岗上,用马鞭戳着地上的土。 杨倓策马上岗,翻身下马。 “四公子,”他在李元霸身侧站定,“斥候回报,前方五十里便是襄国地界。襄国守军约两千人,城门紧闭,没有出战的迹象。” 李元霸对此似乎并不关心,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杨倓顿了顿,又道:“咱们的粮草,还够七日。” “够。”李元霸回道。 杨倓没有说话。 他望着蹲在地上的李元霸,望着这个被河北诸郡畏如神魔的四公子。 此刻蹲在那里,铁甲压出深深的褶皱,双锤搁在脚边,像两座沉默的小山。 他用马鞭一下一下戳着地上的土,戳出一个坑,填平,再戳一个。 看着都让人觉得无聊透顶。 良久,李元霸终于再次开口,吐出两个字:“往南。” 杨倓微微一怔。 他们从滏口陉一路北上,经武安、洺州、邯郸,将至襄国。 再往北,便是巨鹿,是深州,是乐寿。 可李元霸此刻却突然说:往南。 “现在...河北各地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不需要再继续向北了。”李元霸解释了一句。 杨倓微微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想到这一点。 随即,应了一声:“是。” 然后,转身走向岗下的斥候,开始布置明日南返的行军路线。 李元霸依然蹲在原处。 他望着杨倓的背影,想起那夜,那个青衫身影立在营帐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替我照看好安明。” 对于李元霸来说,继续北向自然无不可,以他的武力,足以应对任何来犯之敌。 可总会有万一的时候... 若是将河北军逼急了,集结兵力围困,届时,乱军之中,难免疏忽... 凌云的交代犹在耳边,战事如何走向,他并不关心,但安明的安危,他必须保证。 ...... 乐寿。 窦建德回到这里已有数日。 城还是那座城,府还是那座府,人还是那些人。 刘黑闼每日来禀军务,宋正本捧着舆图谋划防务。 将领们见了他恭敬行礼,士卒们见了他挺直腰杆。 一切如常。 只有窦建德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窦公。”一道声音响起。 窦建德抬起头。 十七立在门边。 这位虎威王身边的护卫首领,自入乐寿后便极少开口,白日里从不在人前露面,只在入夜后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往窦建德起居的院中一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此刻是午后,他却来了。 窦建德坐直身子:“十七首领。” 十七没有入内,只是立在门边,低声道:“李元霸部已南返,正在邯郸以北一带游弋。大王令,河北诸军不得出!” 窦建德点了点头:“建德明白。” 十七”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而后,往门边退了半步,重新隐入廊下的阴影中。 ...... 第610章 气运凝聚 出现的光点 壶关不大,东西长不过三里,南北更窄。 城中最大的宅院,成了唐军临时的中军行辕。 李世民正与尉迟恭交代明日进山的斥候布设。 “山道不比平原,前队斥候须分三路,左右两翼探入林间,中路沿官道缓行。遇可疑处,不必接战,即刻回报。” “末将明白。”尉迟恭抱拳,领命去了。 凌云立在舆图一侧,只是安静地听着,并不插言。 另一侧站着李秀宁,她的目光落在太行山道上,那条蜿蜒百余里的细线。 壶关是西端,东端是相州。 相州。 河北门户。 “相州守将周斌,原是隋军旧部,后来随众归了窦建德。”她道,“此人守城有经验,相州城垣又高...” 她没有说下去。 帐中一时安静。 李世民走回舆图前,望着相州的位置,沉吟道:“周斌此人,我在太原时曾听几位先生提过。说他守城极稳,轻易不出战,但也不轻易降。这样的人,不容易对付。” 他顿了顿,看向李秀宁:“阿姐,依我之见,相州不可强攻。” 李秀宁道:“那你的意思呢?” 李世民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 “相州城高粮足,若周斌一心死守,围城只会耗费时日。不如先取四周县城,断其羽翼,再徐徐图之。” 李秀宁点了点头,又看向凌云。 “凌兄以为如何?” 凌云沉默片刻,道:“二公子所言有理。不过...” 他顿了顿:“据二公子方才所言,似周斌这样的人,往往也有短处。” 李秀宁道:“什么短处?” “太稳。”凌云道,“稳则多疑,疑则易乱...” 李秀宁与李世民听着,皆是眼睛一亮。 ...... 此后的几日里,唐军一路北上。 六月十二日,前锋出太行山道。 六月十四日,两万五千主力在相州以西下寨。 六月十五日,唐军开始攻城。 周斌守得极稳,七日不出战。 六月二十二日夜,几名细作混入城中。 次日,相州城中流言四起,说周斌与唐军暗中往来。 周斌又惊又怒,一连斩了三个传谣的士卒。 六月二十八日,流言愈演愈烈。 六月二十九日夜,周斌麾下部将劝说其开城献降。 六月三十日晨,周斌率众投降。 此后,唐军一路北进。 七月初,安阳、内黄望风而降。 七月中,渡过洺水,进抵邯郸。 七月下旬,襄国、巨鹿接连易手。 八月初,唐军进抵深州。 深州距乐寿,已不足二百里。 这一路攻城掠地,李世民几乎每战必前。 攻城时他立在阵前,与士卒同冒矢石。 扎营时他巡遍各帐,连最偏远的辎重营都去过三回。 有一夜,凌云巡营归来,正遇见李世民蹲在一处篝火边,与几个老卒围坐一处。 只见李世民从怀中摸出几块干饼,分给那几个老卒。 老卒们推辞不受,李世民便笑:“拿着,我营里还有。” 凌云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这样的人,能让士卒把命交给他! 此子——有人主之姿! ...... 八月初五,深州。 李秀宁策马入城。 守将已于前一日率部北撤。 当夜军议,议定明日进兵乐寿。 军议散后,凌云没有回住处。 他独自登上了深州城北的角楼。 角楼不高,却足以望见北方那片无遮无拦的夜空。 今夜无云,星汉灿烂。 他的目光掠过东方的角宿,掠过南方的翼、轸,掠过中天的太微垣,最后落在了北方的天际。 那里,有一颗星。 不是帝星——帝星在中天,这些年已日渐暗淡。 这颗星在北方,在太原方向,隐在一片淡淡的紫气之中。 那是李家的气运所聚。 数月来,他看着这颗星一日比一日明亮。 可今夜—— 他凝神望去。 那颗星还在那里,明亮如昨。 可它旁边... 他眯起眼。 那颗星的旁边,竟多了一颗光点。 凌云不由轻“咦”一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不对劲! 他以为他算尽的棋局,也许...还有他未曾算尽的——变数。 可是... 凌云忽然皱起眉。 这种感觉,为何有些熟悉? 不是今夜才有的熟悉。 是...很久以前? 他说不清。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他来不及抓住。 夜风渐凉。 他裹紧玄氅,又望了那光点一眼。 接着,转身步下角楼。 ...... 云梦山。 夜色已深,山巅的道观中却还亮着烛火。 玄微子立在观星台上,须发皆白,道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仰着头,望着北方的夜空,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传来脚步声。 紫阳道人登上观星台,在玄微子身后三步处停住。 “师父,”他轻声道,“夜深了。” 玄微子没有回头。 “你来看。”他道。 紫阳道人一怔,走上前去,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向北方。 他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那颗星...是太原...” “嗯。” “它旁边...” 紫阳道人的声音顿住。 他看见了。 那颗星旁边,多了一点东西。 一道若有若无的光点,忽隐忽现。 “师父,这...这是什么?” 玄微子没有说话。 紫阳道人又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师父,”他低声道,“这...这就是您曾说过的...” 他没有说完。 玄微子缓缓点了点头:“是。变数出现了。” 紫阳道人浑身一震。 他望着那道微光,望着那颗星,怔了半晌,才喃喃道:“竟真的出现了...这个变数,您可能看透?” 玄微子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看不透。” 紫阳道人面上一惊,难以置信道:“连您也看不透?这...” 玄微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颗星,望着那道光。 紫阳道人沉默片刻,又试探着问:“师父,当年师弟...不...那位难道不曾与您提起过...” 玄微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紫阳道人心中一凛。 “你想说什么?” 紫阳道人连忙低头:“徒儿失言。” 玄微子盯了他半晌,才重新转头。 而后,又望向那颗星,他的目光深邃无比,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 ...... 第611章 兵临城下 八月初六,辰时。 深州北门外,旌旗蔽日。 两万五千主力列阵已毕,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李秀宁策马立于队首,玄甲长剑,神色沉静。 “出发。” 大军再次开拔,前方就是乐寿,是河北的最后一城。 与此同时,东南方向。 原本已经返回滏口陉的李元霸部,也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乐寿疾行。 ...... 乐寿城南,二十里外。 两路大军在旷野上会合。 李秀宁立在临时扎下的中军大帐前,望着那支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的骑队。 五千骑,旌旗张扬,甲胄鲜明。 李元霸策马行至近前,翻身下马。 李秀宁笑了笑:“元霸,辛苦了。” 李元霸摇了摇头。 杨倓也下马行礼:“安明见过大小姐。” 李秀宁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安参军也辛苦了。” “不敢。” 李秀宁点了点头,又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这时也已经走上前来,看着李元霸:“四弟,听说你在河北大地上遛了一个月的弯,把那些郡守吓得够呛。” 李元霸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 尉迟恭、裴元庆等人也纷纷上前见礼。 李元霸依旧不说话,只是点头,或者“嗯”一声。 没有人觉得奇怪。 四公子一向如此。 凌云立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李元霸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 杨倓快步走过去,在凌云身侧站定,低声道:“师父。” “一路上可好?” “都好。”杨倓道,“四公子待我极好。” 凌云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更沉稳了。 “去吧。”凌云道,“先去安顿,晚些时候再说。” 杨倓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 当夜,唐军大营。 三万人马,营寨绵延十余里,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中,李秀宁召集诸将,议定明日攻城方略。 舆图摊开,乐寿城防一目了然。 乐寿是窦建德经营多年的老巢,城垣虽不及相州高厚,但胜在坚固。 城内有守军万余,粮草充足。 刘黑闼目前率领的三千精骑,是河北军最后的精锐。 “明日攻城,”李秀宁道,“尉迟将军攻南门,裴将军攻西门。” 尉迟恭、裴元庆抱拳领命。 李世民道:“阿姐,刘黑闼的三千骑不可轻视。此人若趁我攻城时从侧翼杀出,恐有折损。” 李秀宁点了点头。 “元霸。”她看向角落。 李元霸抬起头。 “你率本部五千骑,列阵于西门之外。”李秀宁道,“防备刘黑闼。” 李元霸轻轻点了点头。 帐中诸将的心中皆是一松,有李元霸在,刘黑闼那三千骑,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军议散后,诸将各归本营。 凌云走到大帐外,望着夜色中那座隐隐约约的城郭轮廓——乐寿。 河北之局——终于要结束了! ...... 乐寿城中。 窦建德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绵延十余里的连营,望着那满天的灯火。 三万大军。 李家这是志在必得。 他身后,刘黑闼、宋正本、高雅贤、苏定方皆在。 刘黑闼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大哥,”他低声道,“唐军来势汹汹,又有李元霸这等非人的怪物,且那裴元庆、尉迟恭之流也不是善茬,咱们要不...弃城...逃吧?” 窦建德闻言,缓缓转过头:“黑闼,你怕了?” 刘黑闼当然怕。 面对李元霸那等凶人,谁人不怕? 可就在他下意识地想要点头之时,却忽然注意到了窦建德的眼睛。 那目光... 没有无奈,没有颓丧,只有...平静。 太平静了。 城外三万大军压境,大哥怎会如此平静? 可他并没有出口询问,只是短暂的愣神后,便重重抱拳:“大哥想要我如何,我便如何。您若觉能守,我便守!” 窦建德眼中闪过一抹欣慰,随即,点了点头:“好。且回去歇息吧。明日...说不得有硬仗要打。” 刘黑闼应了一声,大步离去。 宋正本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 “主公,”他低声道,“刘将军忠勇,只是...” “只是唐军势大,乐寿终究是守不住的。”窦建德接过话头。 宋正本沉默片刻,道:“主公,这些时日唐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老夫几次进言派兵驰援各地,都被您所拒绝。问及缘由,您只说...再等等...” 他道:“今夜,老夫再斗胆一问——主公究竟在等什么?如今唐军已兵临城下,城破不过旬月之间,您...” 窦建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城外那片灯火,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舒卷的“李”字大纛。 良久,他道:“老宋,你也去歇息吧。” 宋正本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不想多言,轻叹一声后,便也没有再问。 随即,拱手一礼,转身下城。 城头只剩下窦建德、高雅贤以及苏定方。 还有隐在阴影中的——十七。 窦建德回头看了高雅贤与苏定方一眼,两人会意,同时看向了阴影处。 阴影中传来极轻的声音:“等子时。” ...... 子时。 夜色最深的时候。 乐寿城南门,一道黑影悄然落下。 那黑影贴着城墙根疾行,绕过唐军的岗哨,穿过一片小树林,最终没入唐军营寨后方的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那道黑影出现在一座帐外插着两根箭矢的帐篷前。 帐篷中,烛火幽微。 凌云独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他似乎在等。 帐帘掀开。 十七闪身入内,单膝跪地。 “大王。” 凌云抬起头:“起来吧,城中如何?” 十七起身,低声道:“刘黑闼、宋正本已有疑虑,但未多问。高雅贤、苏定方随时听候调遣,窦建德请大王示下。” 凌云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这个,交给窦建德。” 十七双手接过。 凌云又道:“告诉他,唐军势大,无需硬拼。只需做足样子守上三日。届时,便可率亲信部众撤离。” “撤离?”十七微微一怔,“撤往何处?” 凌云道:“幽州。” 十七心中一动。 幽州。 那是韦明远的地盘。 凌云道:“这封信中,本王已说明缘由。韦明远见了,自会明白。” ...... 第612章 攻城战 八月初七,辰时。 乐寿城外。 唐军三万人马列阵已毕,旌旗蔽日,兵甲如云。 南门,尉迟恭率八千步卒列阵,攻城车、撞木、云梯一字排开。 西门,裴元庆率五千人列阵,亮银锤握在手中,眼中满是战意。 在他身后,还有着三千弓弩手已张弓搭箭,只等号令。 而在西门外三里处,李元霸的五千骑也已经列阵完毕。 中军大纛下,李秀宁策马而立。 她望着远处的乐寿城,望着城头那面“窦”字旗,缓缓抬起手。 “擂鼓。” 战鼓声骤然炸响。 “攻城——!” 窦建德立在最高处,望着城下那黑压压的唐军阵列,面色沉静。 他身后,刘黑闼、宋正本、高雅贤、苏定方皆在。 “黑闼。”窦建德道。 刘黑闼上前一步:“在!” “你率本部三千骑,守西门。”窦建德道,“唐军攻城的主将是裴元庆,那小子年轻气盛,必会猛攻。你只需守住,不可出战。” “末将领命!” 窦建德又看向高雅贤。 “高将军,你率三千人守南门。尉迟恭是员悍将,不可轻敌。” 高雅贤抱拳:“末将领命。” “苏烈。” 苏定方上前一步。 “你率一千人守东门。”窦建德道,“唐军虽然没有进攻东门的苗头。但你不可懈怠,若有变故,即刻来报。” 苏定方抱拳:“末将领命。” 窦建德又看向宋正本。 “老宋,城中粮草、民夫、伤兵,皆由你统筹。” 宋正本拱手:“老夫明白。” 诸将领命,各自下城。 城头只剩下窦建德一人。 他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阵列,望着那面迎风猎猎的“李”字大纛,面色沉静中透着一抹放松。 昨夜,十七潜回城中,将那封密信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看了信。 三日后,他就不再是河北之主。 可他心中没有不甘。 只有——如释重负。 辰时三刻,战鼓声再响。 南门。 尉迟恭大手一挥,攻城车缓缓向前推进。 城头,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已经准备就绪。 三千弓弩手引弓待发,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放箭!” 城头箭矢如雨而下。 唐军盾牌手举起大盾,护着攻城车继续向前。 不时有士卒中箭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 攻城车终于抵近城门。 巨大的撞木开始撞击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头,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数名唐军士卒被砸中,惨叫着倒下。 攻城车的顶棚被砸出裂痕,但仍在一下一下地撞着城门。 尉迟恭策马立在阵前,望着城头那个身影,眼中有着明显的怒意。 高雅贤。 就是这个人在狼跳涧设伏,令四千同袍惨死,就连罗成、姜松、姜焕这几位大将,也尽皆殒命。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高雅贤剥皮抽筋! 但尉迟恭也知道,此人是有能耐的。 不说狼跳涧之战,单看那城头如今有条不紊的调度,便可见其才。 尉迟恭眯起眼。 是个硬茬子。 “弓弩手——上前!”他喝道,“压制城头!” 三千弓弩手上前,与城头对射。 箭矢在空中交错,如飞蝗一般。 又有数架云梯搭上城头。 唐军士卒口衔刀,攀梯而上。 城头,滚木礌石再次倾泻而下。 一名唐军士卒被砸中,惨叫着从云梯上坠落。 又一名冲上去,又被砸落。 城下,尸体已经堆积了数十具。 尉迟恭的脸色越来越沉。 ...... 西门。 唐军士卒同样在猛攻城门。 裴元庆亲自督战,亮银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冲!给我冲!” 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士卒们蜂拥而上。 城头,刘黑闼立在垛口边,望着城下那个年轻的将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小子,真以为老子好欺负?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硬仗!” 他大手一挥,滚木礌石如雨而下。 刘黑闼的防守比高雅贤更狠。 他不只是守,还时不时趁唐军攻势稍缓,打开城门放一小队骑兵冲出,杀一阵便立刻撤回。 裴元庆气得直咬牙。 “刘黑闼!”他吼道,“有种的下来,跟你裴爷爷单挑!” 城头传来一阵哄笑。 刘黑闼立在垛口边,大笑道:“小子,你有种就上来!爷爷在城头等你!” 裴元庆气得脸都青了。 可他冲不上去。 刘黑闼的防守太稳了。 ...... 东门。 偶尔会有一小队唐军游骑靠近城下,试探一番,又退回去。 苏定方没有轻动。 他只是命士卒严加戒备,时刻留意城下的动静。 ...... 午时。 唐军的攻势稍稍放缓。 南门下,攻城车已撞了近百下,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城头的滚木礌石已用了大半,但高雅贤调度得当,城防依旧稳固。 西门下,裴元庆的士卒已折损了近千人,却毫无进展,让他脸色铁青。 东门,依旧只有少量的轻骑游走试探。 中军大纛下,李秀宁眉头微皱。 “窦建德这是...铁了心要死守了。” 李世民策马在她身侧,望着远处的城头,沉吟道:“不像。” 李秀宁看向他。 “哪里不像?” 李世民道:“窦建德若真要死守,不会只让刘黑闼守西门,高雅贤守南门。他本人呢?他肯定还有亲卫,为何不见?” 李秀宁一怔:“你的意思是...他在等?可...他在等什么呢?” 李世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 说着,看向了李秀宁另一侧的凌云,问道:“凌公子可有高见?” 凌云神色平静,缓缓摇头。 ...... 申时。 日头西斜。 南门下的攻城车终于撞开了城门一角。 尉迟恭顿时精神一振。 “冲——!”他大喝,“进城!” 唐军士卒蜂拥而上。 可就在此时,城门内忽然涌出一队人马。 为首一人,正是高雅贤。 他手持长槊,率三百精兵堵在城门洞口,与涌来的唐军厮杀在一起。 槊锋过处,血光迸溅。 高雅贤虽然年岁不轻,但此刻却如猛虎一般,连挑三名唐军校尉。 尉迟恭大怒,提鞭上前。 “老匹夫,受死!” 铁鞭与长槊相交,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声。 两人战在一处,一时难分高下。 城门口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高雅贤且战且退,慢慢将少量唐军引入城内,准备围而杀之。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鸣金声。 尉迟恭打得兴起,闻声一怔。 鸣金? 这是...要撤兵? 他回头望去,只见中军方向,令旗正在挥动。 尉迟恭咬了咬牙,大喝一声:“撤!” 随即,唐军如潮水般退去。 高雅贤立在城门口,望着那退去的唐军,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里,被尉迟恭的铁鞭扫中,已是一片青紫。 “好一个日抢三关的尉迟恭...”他喃喃道,“果然名不虚传。” ...... 西门。 裴元庆正在猛攻,忽然听见鸣金声。 他愣住了。 “撤兵?为什么撤兵?” 可军令如山。 他只能咬着牙,下令收兵。 刘黑闼立在城头,望着退去的唐军,哈哈大笑。 “小子!跑什么?爷爷还没打过瘾呢!” 裴元庆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刘黑闼,你给我等着!” 刘黑闼笑得更大声了。 ...... 第613章 惨烈刘黑闼 当晚,唐军中军大帐。 李秀宁端坐案后,面色沉凝。 凌云、李元霸、杨倓、李世民、尉迟恭、裴元庆、丘师利等将皆在。 “今日攻城,”李秀宁道,“折损近两千人。” “南门虽撞开了城门,但那明显高雅贤的诱敌之计。” “西门被刘黑闼死死挡住。”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诸位有何看法?” 尉迟恭沉声道:“高雅贤那老匹夫,守城确实有一套,身手也不错!今日若不是他堵在城门口,末将已经率领大军杀进去了。” 裴元庆愤愤道:“刘黑闼那厮,太狡猾了!时不时出城冲杀一阵,打完就跑,根本抓不住他!” 李世民沉吟道:“阿姐,我还是那个看法,窦建德不像是要死守。” “无论是高雅贤,还是刘黑闼,都没有要与我军拼命的意思,这很反常!” 帐中一时安静。 李秀宁沉默片刻,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凌云身上:“凌兄以为如何?” “二公子所言有理。”凌云沉默片刻,道,“窦建德若真要死守,今日这一战,不该是这个打法。但...其究竟意欲何为,凌某实不知。” 李秀宁若有所思。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不论窦建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乐寿都必须拿下!明日继续攻城。我倒要看看,窦建德还能守几日。” ...... 另一边,窦建德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灯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主公。”宋正本的声音响起。 窦建德没有回头。 “宋先生,今日之战的伤亡不大吧?” 宋正本道:“高将军与刘将军指挥得当,并无多少伤亡。” 窦建德点了点头:“那就好。” 宋正本沉默片刻,低声道:“主公,今日一战,若是您的亲卫也参战,伤亡可以更小,您...” 他顿了顿。 “主公您...为何不让亲卫出战?” 窦建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城外那片灯火,望着那面“李”字大纛。 良久,他道:“老宋,你应该也明白,乐寿是守不住的。你说...到了那时,该怎么办?” 宋正本一怔:“主公...” 窦建德回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是平静:“若是守不住了,咱们是不是该有条后路?” 宋正本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后路?往...往北?”他试探着道,“可北边是幽州,由韦明远坐镇,只怕...” 窦建德点了点头:“北边。幽州。” 宋正本面色微变:“主公莫非是在与老夫说笑?咱们跟韦明远素来...” 可在下一刻,他的声音便顿住了。 因为,窦建德的面色依旧是那么平静,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甚至...对方的眼神中还透着一抹笑意。 以宋正本对这位主公的了解,如果不是真有把握,是绝不会露出如此神色的! 难道——幽州真能成为他们的退路? 尽管这很难以置信,但他却没有再问,只是拱手道:“主公既早有思量,老夫必全力配合。” “嗯,去休息吧。” 宋正本再次一礼,转身离去。 城头又只剩下窦建德一人。 还有隐在阴影中的——十七。 “十七首领,今夜...可还要出城?” “不必。” 窦建德点了点头,重新望向城外那片灯火,望着那面“李”字大纛。 “再守两日。”他喃喃道,“再守两日,便可...” 夜风呼啸而过。 ...... 八月初八。 南门下,尉迟恭再次率兵猛攻。 攻城车换了三辆,城门的裂痕越来越大。 高雅贤立在城头,他调度有方,滚木礌石的落点很准,唐军士卒的尸体堆满了城下。 可城门终于还是被撞开了。 尉迟恭大喝一声,提马便冲。 高雅贤只得再次率兵堵在城门洞口,与唐军厮杀。 这一战,从午时杀到了申时。 高雅贤的手臂上、肩背上,添了数道伤口。 他的亲信折损了大半,可他还是守住了。 申时三刻,唐军再次鸣金收兵。 ...... 西门下,裴元庆依旧没能攻上去。 刘黑闼还是如昨日一般,稳中带狠。 每次唐军攻势稍缓,他便率骑兵冲杀一阵,杀完就跑,绝不留恋。 裴元庆气得直咬牙,却毫无办法。 ...... 八月初九。 唐军的攻势比起前两日更加凶猛。 而这一日,他们的战术也变了,不再同时攻打南、西两门,而是集中兵力猛攻南门。 此刻,在尉迟恭的带领下,南门的城门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 高雅贤浑身浴血,他的亲信已不足百人,可他依旧守在城门口。 尉迟恭望着那道迟暮的身影,纵然心中对此人恨得牙痒痒,但也难免生出一丝敬意。 “老匹夫,”他喝道,“你守了三日,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够本了!降了吧!” 高雅贤哈哈大笑:“降?老夫这把年纪,还不知降字怎么写!” 尉迟恭大怒,提鞭上前。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这一战,比前两日更惨烈。 高雅贤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被尉迟恭一鞭扫中胸口,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义父——!” 苏定方从刚才开始,便有一抹淡淡的不安萦绕心头,让他无法安心在东门防备,于是,便率领百人赶了过来。 刚一来到南门,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他快速冲到近前,将高雅贤扶了起来。 高雅贤口中吐血,却还是笑着。 “你...小子...”他道,“不在...不在东门待着,跑到这里...作甚...” 苏定方眼眶泛红,却没有哭。 他弃了自己的长刀,从义父手中接过长槊,立在城门口。 “尉迟恭!”他喝道,“来吧!” 尉迟恭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可他没有犹豫,挥手下令:“冲!” 唐军蜂拥而上。 苏定方率兵死守。 他槊法凌厉,可毕竟太年轻,打斗经验不足。 一杆长枪从侧面刺来,他闪避不及,肩头中了一枪。 他咬牙,反手一槊,将那人挑翻。 可又有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城门内忽然涌出一队人马。 为首一人,正是刘黑闼。 “苏小子,撑住!”他大喝一声,率兵杀入敌阵。 刘黑闼的加入,暂时稳住了局势。 可唐军太多了。 他们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刘黑闼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战不退。 “大哥!老宋!”他回头冲里面大喝,“带老高父子撤!想办法突围!我挡住他们!” 窦建德与宋正本立在城内,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眼眶发热,但他们都没有犹豫。 “撤!” 东门。 窦建德率亲信部众护着高雅贤以及苏定方冲出东门时,这里已经集结了近三千的唐军。 见他们出来,唐军士卒立刻涌了上来。 可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侧翼杀出,将唐军冲散。 为首一人,正是十七。 他带着近百名护卫,护着窦建德等人向东北方向撤退。 窦建德回头望去。 乐寿城中,火光冲天。 刘黑闼还在那里。 他还在杀。 窦建德眼眶通红,却只能咬牙向前。 ...... 第614章 李建成昏迷 乐寿城中,火光冲天,杀声渐息。 唐军已控制四门,正在逐街逐巷清剿残敌。 河北士卒或降或死,鲜有逃脱者。 李秀宁策马立在城中心的主街上,望着四周燃烧的屋舍,望着那些伏地投降的俘虏,望着城头那面正在升起的“李”字大纛。 乐寿。 窦建德经营多年的老巢。 终于破了。 可她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那般畅快。 因为...窦建德跑了。 “大小姐!”丘师利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刘黑闼已被擒获,弟兄们正在清点俘虏、扑灭城中大火。” 李秀宁点了点头:“刘黑闼何在?” “已经押往城中府衙,等候大小姐发落。” “走。去看看。” ...... 府衙正堂。 刘黑闼被押入堂中,两侧唐军士卒持刀而立,杀气腾腾。 他浑身浴血,甲胄多处破损,发髻散乱,脸上满是血污与烟尘。 可他依旧挺直了腰杆,昂着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上众人。 李秀宁端坐案后,神色平静。 李世民、尉迟恭、裴元庆、丘师利分坐两侧。 凌云立在角落,杨倓站在凌云身侧,安静地看着。 李元霸站在门外靠着柱子,时不时抬眼看向凌云的方向。 “刘黑闼。”李秀宁开口,“你可知罪?” “知罪?老子有什么罪?”刘黑闼冷笑一声,“守城杀敌,天经地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裴元庆闻言,腾地站了起来。 “刘黑闼!你——”他指着刘黑闼,气得脸都青了,“你这三日杀了我们多少弟兄!今日落在我们手里,还敢嘴硬!” 刘黑闼斜眼看他。 “小子,就你那点领兵的本事,也配为将?” 他嗤笑一声:“匹夫!徒有勇力!要不是有李元霸在外面压阵,老子早把你脑袋拧下来了!” 裴元庆大怒,捏紧拳头上前。 “元庆!”李秀宁喝住他。 裴元庆咬着牙,恨恨地坐下。 尉迟恭却看着刘黑闼,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刘黑闼,”他开口,声音低沉,“今日,你杀了我尉迟恭上百弟兄。按理说,我该亲手宰了你。” 他顿了顿。 “但你今日为护同袍,舍身忘死。我尉迟恭敬你是条汉子。” “尉迟恭。”刘黑闼看了他一眼,“你也算个对手。高雅贤那老匹夫说你厉害,老子今日见了,确实不赖。” 尉迟恭咧嘴一笑,没再说话。 李世民沉吟片刻,看向李秀宁。 “阿姐,”他道,“刘黑闼骁勇善战,是难得的将才。若能收降,不失为一助力。” 裴元庆立刻反对:“二公子!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怎能饶他?” 李世民道:“战场厮杀,各为其主。他无错。” 裴元庆还想再说,李秀宁抬手止住他。 而后,重新看向刘黑闼:“你可愿降?” “李家女,”刘黑闼挺了挺胸膛,“你杀了我吧。我刘黑闼生是大哥的人,死是大哥的鬼。降?不降!” 堂中一时安静。 李秀宁眉头微蹙,就要挥手将其拖下去处斩。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大小姐。” 众人循声望去。 凌云从角落走出,在堂中站定。 “刘黑闼忠勇可嘉,杀之不祥。凌某斗胆,请大小姐留他一命。” 李秀宁闻言,面上有些意外:“凌兄要保他?” 凌云点头:“河北初定,人心未附!杀一刘黑闼易,收河北人心难。刘黑闼在河北军中威望极高,若能降服,可安河北降卒之心。” 李秀宁若有所思。 李世民点头道:“凌公子言之有理。阿姐,此人可留。” 尉迟恭也附和开口:“大小姐,末将也愿保他。这人是个汉子,杀了可惜。” 丘师利亦道:“末将附议。” 裴元庆张了张嘴,想反对,却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 他闷闷地闭上嘴。 李秀宁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既然诸位都是这个意思...” 说着,转向刘黑闼:“便暂留你一命。降或不降,来日再说。来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刘黑闼被押下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凌云一眼。 那个青衫男子立在堂中,面容平静,目光深邃。 在场之人,如裴元庆、尉迟恭、丘师利之流,即使刘黑闼没有见过,至少也听过对方的名头。 可...这个青年是谁? 为何要替自己求情? 刘黑闼心中疑云密布,却无人能答。 当夜,乐寿城中渐渐恢复平静。 大火被扑灭,俘虏被押往城外营地,百姓被勒令闭门不出。 唐军士卒在街巷间巡逻,马蹄声与甲叶声此起彼伏。 ...... 太原,唐国公府。 夜色已深,后堂中却还亮着烛火。 李渊坐在案后,眉头紧锁。 他面前摊着几份军报,都是今日从河北送来的。 乐寿战事正酣,女儿秀宁、儿子世民正率军攻城,胜负未分。 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他侧过头,望向内室的方向。 那里,长子建成正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两个时辰前,李建成还在与他、李靖、唐俭、裴寂、刘文静等人商议军务。 正说着话,李建成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建成?”李渊惊问,“你怎么了?” 李建成甚至来不及作答,便是身子一歪,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众人慌忙上前扶起,却见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怎么唤都唤不醒。 李渊当即命人将李建成抬入内室,又急召城中最好的医师前来诊治。 此刻,医师已经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 李渊等得心焦。 脚步声响起。 李靖、唐俭、裴寂、刘文静四人从外堂走来。 “唐公,”李靖低声道,“医师还未出来?” 李渊摇了摇头。 刘文静道:“唐公莫急,大公子的身体向来康健,此番定无大碍。” 李渊苦笑一声:“无大碍?无缘无故晕倒,叫都叫不醒,这叫无大碍?” 众人默然。 又等了一刻钟,内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医师走了出来,面色凝重。 李渊立刻迎了上去。 “如何?” 老医师拱手道:“唐公,老夫为大公子仔细诊了脉。脉象平稳,气血调和,并无异常。” 李渊愣住了。 “无异常?那他为何昏迷不醒?” 老医师摇了摇头。 “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等病症。大公子身体康健,毫无病象,却偏偏昏迷不醒。老夫...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你——”李渊脸色大变,差点摔倒。 唐俭连忙扶住他:“唐公稍安。大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既然城中医师看不了,不妨派人前往他处再请名医。” ...... 第615章 连日不醒 “去请。”李渊声音沙哑,“都请来。” “是。” ...... 八月初十。 天明。 一夜过去,李建成依旧没有醒来。 李渊在榻边守了整整一夜,双目布满了血丝。 唐俭等人的动作很快,辰时,第二位医师便被请入府中。 诊脉,查看,问询,沉思。 摇头。 离去。 午时,第三位医师入府。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结果。 摇头。 离去。 申时,第四位医师入府。 这次是个八十高龄的老者,据说是河东地界资格最老的医师,门下弟子遍布河东。 他在榻前端详良久,细细诊了脉,又翻开李建成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渊满怀希望地看着他:“老先生,可看出什么了?” 老医师缓缓站起身,目光复杂。 “唐公,老夫有一问——大公子晕倒之前,可曾受过什么惊吓?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寻常之事?” 李渊一愣。 惊吓? 不寻常之事? 他仔细回想。 “没有。”他摇头,“那日我们正在商议要务。建成一如往常,并无异样。” 老医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 “老先生何意?” 老医师沉默片刻,道:“唐公,大公子的身体...确实没有病。但老夫行医近六十载,见过一些病症,不是病,却比病更棘手。” “什么病症?” 老医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唐公可曾听说过‘离魂症’?” 李渊心中一紧:“离魂症?” “此症罕见,古籍中偶有记载。患者身体无恙,魂魄却似离体而去,沉睡不醒,唤之不应。轻者数日自醒,重者...” 他没有说下去。 李渊却已经明白了。 “老先生可有法子医治?” 老医师摇了摇头:“老夫并不知如何医治。唐公若想救大公子,恐怕还得另请高明。” 他也走了。 李渊站在榻前,望着沉睡的长子,久久无言。 ...... 八月十一。 李渊已经两天没有合眼。 裴寂、唐俭轮番劝他歇息,他都只是摇头。 长子建成躺在这里,他如何睡得着? 这日午时,第五位医师入府。 依旧是诊脉,查看,问询。 依旧是摇头,离去。 申时,第六位。 酉时,第七位。 每一个都是满怀希望地来,面色凝重地走。 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入夜,裴寂实在忍不住了。 “唐公,”他低声道,“依我看,大公子这病症,就不是医者能治的。” 李渊抬头看他。 裴寂道:“这几日来的,都是极有名头的医师。可他们都说同样的话——大公子身体无恙,却昏迷不醒。这...这已经不是医术能解释的事了。况且,那日...那位老先生也说过,大公子这...恐怕...是...是离魂症!” 李渊沉默。 李建成晕倒那日的情形,他反复回想了很多遍。 没有征兆,没有原因,就那么忽然倒下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抽走了他的神智。 难道真是所谓的离魂症? “依你之见,该如何?” 裴寂压低声音:“唐公,何不请道士来看看?” 李渊眉头紧皱,他一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可眼下,医师束手无策,建成就这么躺着,一天比一天憔悴——虽然医师说身体无恙,但不进食,只靠灌些米汤,能撑多久? 他又能怎么办? “去请。”李渊道。 ...... 八月十二。 辰时,城隍庙的老道长带着两个徒弟入府。 他们在榻前设了香案,念了半日经,又烧了一沓符纸。 李建成毫无反应。 老道长摇头离去。 午时,玄妙观的住持带着七名道士入府。 锣鼓喧天,香烟缭绕,一场法事做了整整两个时辰。 李建成依旧沉睡。 主持面色凝重,只说了一句“唐公恕罪,贫道无能为力”,便带着徒弟们匆匆离去。 申时,一位来自邙山的全真道人被请入府中。 这道人仙风道骨,据说是云游路过太原,被裴寂亲自请来的。 他在榻前端详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李渊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道人才缓缓开口。 “唐公。” 李渊立刻上前:“道长看出了什么?” 道人抬起头,目光幽深:“令郎...” 可他才刚说了两个字,便又立刻顿住,脸上闪过犹豫,似乎是不敢多言。 李渊见状,不由心头一紧。 裴寂更是急声问道:“道长有话不妨明言?” 全真道人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叹:“天机不可泄露啊。” 说着,站起身便往外走。 李渊赶忙上前拦下,躬身作揖:“道长且慢。还请道长救我儿性命!” 裴寂也在一旁附和:“求道长救大公子!” 全真道人再次一叹:“唐公,令郎这病症,非人力可解。贫道道行浅薄,纵能看出一二,也是爱莫能助啊。” 说完,稽首一礼,大步离去。 ...... 八月十三。 由于这几日,裴寂、唐俭等人都在唐国公府陪着李渊,所以,大量的军政要务全都落在了李靖的头上,给他忙得不轻。 这日午后,李靖终于处理完了手头上的事,来到了唐国公府。 一进门,便向唐俭问道:“大公子如何了?” 唐俭摇头:“还是老样子。医师看了七八个,道士也请了三拨,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靖脸色沉重了几分。 他这几日虽然很忙,但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这边。 “我去看看大公子。” ...... 后堂。 李靖向李渊见过礼后,便来到榻前,望着沉睡的李建成。 后者面色苍白,呼吸平稳,眉宇间没有痛苦之色,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可这“一觉”,睡得也太久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怔。 只因...在李建成的眉心处,隐约有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眯起眼睛,仔细再看。 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李靖的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异样。 他沉吟片刻,转身出了后堂。 ...... 回到府邸后,李靖跟红拂说了一声,便直接去往了书房。 他沉吟良久。 随即铺开纸笔,研墨写信。 信中详细说了李建成的症状,最后写道:“弟子愚钝,百思不得其解。恳请恩师拨冗来太原一行,为大公子诊治。若大公子能醒,弟子及唐公府上下,皆感大德。” ...... 第616章 安顿 八月十五。 辰时。 蓟县城南二十里,一处废弃的驿站。 窦建德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晨雾渐散,隐约可见远处的山影。 六天了。 从乐寿突围,一路向北,昼伏夜出,专挑偏僻小路走,终于到了这里。 “主公。”宋正本策马上前,“咱们在此歇息,可是要等什么人?” 窦建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队伍。 高雅贤身上带伤,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再往后,是那两千余残兵,或坐或躺,在驿站内外歇息。 苏定方却是不见了踪影。 ...... 同一时间。 蓟县,府衙后堂。 韦明远正在批阅公文。 作为幽州的最高长官,他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繁多。 尤其是这几日,河北战事激烈,乐寿那边不知何时会有消息传来,他得做好万全准备。 “大人。” 门外响起亲卫的声音。 韦明远头也不抬:“何事?” “城外来了个年轻人,自称是幽州商队的人,说有要紧的信要亲手交给大人。” 韦明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我幽州的商队? 他沉吟片刻,放下笔。 “让他进来。” 片刻后,苏定方被带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衣衫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但目光清正,步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韦明远打量了他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判断。 这年轻人,绝不是寻常商队的人。 “你说有信要交给本官?”韦明远问。 苏定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请韦公过目。” 韦明远接过信,拆开。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这笔迹... 他迅速扫过信的内容,面色渐渐正色起来。 片刻后,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抬起头,再看苏定方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苏烈,字——定方。” 韦明远点了点头。 “苏定方...好。”他站起身,“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半个时辰后,随本官出城。” 苏定方抱拳:“是。” 待苏定方退下,韦明远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 大王在信中说得明白:窦建德已降,不日将率残部抵达幽州,让他妥善接应,安置人马。 他深吸了一口气。 窦建德。 割据河北的枭雄,竟然降了朝廷? 不过,想起虎威王的种种手段,又觉得...似乎也不奇怪。 随后,他转身走出后堂。 “来人,备马。点一百亲卫,随本官出城。” ...... 巳时。 蓟县城南二十里,废弃驿站。 窦建德站在驿站外的高坡上,望着北方的官道。 高雅贤走到他身边。 “主公,定方去了快两个时辰了。” 窦建德点了点头。 “快了。”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窦建德眯起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 当先一人,身着青色官袍,身形清瘦,正是幽州刺史韦明远。 他身旁,是策马而行的苏定方。 队伍很快到了近前。 韦明远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窦建德迎了上去。 两人对视片刻。 韦明远拱手:“幽州韦明远,奉大王之命,恭迎窦公。” 窦建德连忙扶住他。 “韦公折煞窦某了。窦某如今是败军之将,寄人篱下,当不得韦公如此大礼。” 韦明远直起身,微微一笑。 “窦公此言差矣。大王在信中说得明白——窦公是自己人。既是自己人,便当得这一礼。” 大王? 自己人? 站在不远处的宋正本,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一震,目光落在窦建德身上。 主公他... 窦建德感受到他的目光,却没有回头。 韦明远道:“窦公,你带来的这些弟兄,本官已经有了安排。城外有一处营地,原是驻军所用,如今空着。可容纳三千人,粮草辎重也已备齐。咱们先过去安顿下来,再慢慢叙话。” 窦建德拱手:“多谢韦公。” ...... 午时。 城外营地。 两千余残兵被分批安置,伤者送去医治,疲惫者安排歇息。 窦建德站在营地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主公。” 宋正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窦建德转过身。 宋正本看着他,目光复杂:“主公,老夫有话想问。” 窦建德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一间营房,关上门。 宋正本沉默片刻,开门见山。 “主公,泽州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窦建德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那一战,我败了。被围在城中,走投无路。” 宋正本眉头紧皱:“可后来您安然脱身,还回了乐寿。说是有贵人相救。老夫当时就觉得奇怪——什么样的贵人能在唐军的包围下,助您脱困?” 窦建德苦笑:“老宋,你向来机敏,这事瞒了你这么久,是我对不住你。” 宋正本摇头,经过今日之事,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就是想要听窦建德亲口说出来。 “主公不必说这些。老夫只想知道,那位贵人...是谁?” “是...虎威王。” 听到这个回答,宋正本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主公当时已经投在了虎威王麾下,您回乐寿,也是虎威王安排的?” 窦建德再次点头。 “唐军一路北上,您不发一兵!乐寿被围,您坚守三日!这是...虎威王的钧令?” “而...最后接应我们突围的那群黑衣人,也是虎威王早就安排好的?” 窦建德应道:“是。”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他们都在棋局之中。 宋正本闭了闭眼,苦笑一声:“主公,您瞒得老夫好苦。” 窦建德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歉意:“老宋,非我有意瞒你。只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尤其是黑闼。他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大大咧咧的,藏不住事。” 宋正本点了点头,而后,又叹了口气:“可如今...刘将军他...” 话没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老宋,”良久,窦建德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黑闼他还活着吗?” 宋正本抿了抿嘴唇:“刘将军命硬,应当没那么容易死。” 窦建德苦笑:“命硬?他再硬,能硬得过唐军的刀?” 宋正本没有接话。 他也不知该如何接。 随后,窦建德转过身:“我去见韦公。请他帮忙打探打探,黑闼到底是死是活。” 宋正本点头:“该当如此。” ...... 第617章 单独走一段 安定二年,八月十八。 夜。 乐寿通往太原的官道旁,凯旋的唐军大营扎在一片缓坡之上。 夜色已深,营地中除了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凌云独坐帐中,望着案上的烛火出神。 直到子时,他才缓缓站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地北侧,有一处不高的土坡。 凌云登上坡顶,抬头望向夜空。 北方的天际,那颗星更加明亮。 从大业四年开始,他就一直在看这颗星。 看着它从黯淡到明亮,从隐现到夺目。 看着它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它终于亮到了顶点。 凌云沉默地望着那颗星,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养了这么久,终于养成了。 从当年在雁门关外初见李渊,到龙门聚拢各家,再到他一路坐镇河东...最后到如今李家占据河东、河北之地... 每一步,都在他的棋盘上。 每一仗,都有他在暗中推动。 他帮李家破高平,助李家取泽州,任由李家拿下河北诸郡—— 攀至顶峰。 然后呢? 凌云心中不断闪过一幕幕画面,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颗星旁边... 那道光点还在。 比几日前又亮了几分。 已经不是“若有若无”了,而是清晰可见。 凌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潜龙之侧,怎会多出一颗星? 天象有变,必有因由。 或应于天时,或应于人事。 天时难测,人事... 凌云沉吟片刻。 这些日子,除了李家拿下河北,还有什么大事? 他思考了良久,依旧无果。 最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中间那颗最亮的星。 “李世民...”凌云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那年轻人的确不凡。 相州之战,他调度有方。 邯郸之战,他收揽人心。 一路北上,他每到一处,必有百姓夹道相迎。 凌云看得清楚。 那不是装的。 那些百姓看李世民的眼神,是真的敬服。 而李世民看那些百姓的眼神,也是真的关切。 而他对士卒更是没话说,能让士卒把命交给他。 凌云见过太多将领,有的勇猛,有的善谋,有的能征善战。 但能让士卒心甘情愿为他去死的,不多。 李世民算一个。 人主之姿已现。 凌云心中默默思量,若潜龙代表的是李世民,那么旁边那道光点,就该是与他相关的人。 会是谁? 李渊? 李秀宁? 凌云又看向另一处。 在那里,还有一颗星。 那颗星黯淡一些,位置也偏一些,但隐隐透着一股凶厉之气。 凌云认得那颗星,那是李元吉。 看了片刻,他又重新转回目光,可这颗新出现的光点... 凌云望着它,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他明明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罢了。 无论那光点是什么,总要亲眼看看才知道。 而要想看清,就得去太原。 那里是李家根基所在。 那光点既然在潜龙之侧,想必也在太原。 ...... 翌日清晨。 唐军大营开始忙碌起来,拔营的号角声响起,士卒们收拾行囊、装车备马,准备继续北返。 李秀宁策马立在营地中央,正与李世民说着什么。 凌云带着杨倓走了过去。 “大小姐。” 李秀宁转过头,见是他,微微点头。 “凌兄昨夜歇息得可好?” 凌云道:“还好。大小姐,凌某有一事相告。” 李秀宁道:“凌兄请讲。” 凌云道:“凌某想带安明单独走一段。” 李秀宁微微一怔。 单独走? 她看向凌云,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凌云解释道:“一路北上,尽是官道大军,来来往往,看得都是行军营帐。凌某想带安明去沿途走走,看看河北风物,也长长见识。” 他顿了顿,又道:“大小姐放心,凌某识得路。待到了太原,必第一时间前往拜见。” 李秀宁沉吟片刻。 按说,她不该答应。 她对凌白十分看重,这一路多亏了他出谋划策。 而如今河北虽定,但也难免会有意外,其脱离大军,总归让人不放心。 而且,她的心里,也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可大军行军,日日赶路,确实看不到什么风物。 而凌白的身手她也曾见识过,应对一些突发状况,应当不难。 沉吟片刻后,李秀宁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便去吧。不过凌兄,河北初定,沿途未必太平。你们要小心些。” 凌云抱拳:“多谢大小姐。” 李秀宁又道:“到了太原,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好将你引荐给父亲。父亲若知凌兄来了,也定会高兴。” 凌云微微一笑:“一定。” 心中却在想,李渊见到自己会高兴吗? 嗯...难说。 ...... 半个时辰后。 唐军大队沿着官道向北而去,旌旗招展,马蹄隆隆。 凌云和杨倓立在路边,望着大军渐行渐远。 待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视线中,杨倓才开口。 “王叔,咱们去哪儿?” 凌云望向东北方向:“幽州。” ...... 行出数里,官道渐渐偏僻。 路旁林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杨倓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按向腰间。 凌云却面色不变,勒住了缰绳。 片刻后,数骑从林中驶出,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王!太子殿下!” 是十七。 凌云点了点头:“起来吧。” 十七起身,看了一眼杨倓,又看向凌云:“大王,太子殿下!弟兄们都在前面等着。” 凌云道:“走吧。” ...... 八月二十。 幽州地界。 蓟县城外二十里,一处僻静的山岗。 凌云勒住缰绳,望向远处那座城池。 “十七。” 十七上前:“大王。” 凌云道:“你进城,去告诉韦明远。本王来了,让他不必张扬。” 十七抱拳:“是。” 他点了一名护卫,两人两骑,朝蓟县方向疾驰而去。 ...... 蓟县,府衙后堂。 韦明远正在批阅公文。 忽然,门外响起亲卫的声音。 “大人,有人求见。” 韦明远淡淡问道:“什么人?” 亲卫道:“说是...幽州商队的人,有要紧事。” 韦明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又是幽州商队? ...... 第618章 平乱之始 韦明远放下笔:“让他进来。” 片刻后,十七被带了进来。 韦明远打量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这人的气度,与当日的苏定方完全不同。 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让人无法忽视。 “你是何人?”韦明远问。 十七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放在案上。 韦明远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随即,又猛地抬头。 十七低声道:“大王来了。在城南二十里的一处山岗等候。大王说了,不必张扬。” 韦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本官明白。” ...... 半个时辰后。 城南二十里。 韦明远只带了四名亲卫,轻车简从,来到山岗下。 他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山岗。 凌云立在岗上,负手望着远方,杨倓陪在一侧。 韦明远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韦明远,恭迎大王。” 凌云转过身,扶住他:“韦公,不必多礼。” 韦明远直起身,看着凌云,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见大王,还是在朔方。 这时,杨倓也上前见礼:“小子见过韦公。” 韦明远目中闪过一抹疑惑,随即看向凌云:“大王,这位是?” “这是小徒安明,往后还望韦公能尽心帮衬。”凌云道。 他虽说得简单,可落在韦明远的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他韦明远可是一州之长,除了眼前的虎威王,以及洛阳的皇帝陛下,还有谁有资格让他“尽心帮衬”的? 答案,呼之欲出! 这个安明... 想到这里,韦明远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袍服,恭恭敬敬地朝杨倓回了一礼:“明远必当尽心。” “韦公请起。” ...... 半个时辰后。 城外营地。 窦建德正在营房中踱步。 “窦公。”门外响起苏定方的声音。 今时不同往日,“主公”这个称呼已经不适用窦建德了。 所以,他换了“窦公”这个称谓。 窦建德立刻道:“进来。” 苏定方推门而入,面色有些异样:“窦公,有人来了。” 窦建德一怔。 “什么人?” “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小子,跟老子还卖起关子来了。”窦建德笑骂一声,出了营房。 营地中央,站着一个青衫男子。 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在其身边,韦明远和杨倓一左一右站定。 窦建德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快步上前,先是朝杨倓以及韦明远点头致意,而后快速绕到那人面前深深一揖。 “大王!” 凌云看着他,微微点头:“窦公,别来无恙。” 窦建德直起身:“劳大王挂念,建德一切都好。” 说着,又是一礼:““有一事,还要谢过大王。” 凌云看着他“谢什么?” 窦建德道:“黑闼。大王...亲自开口保他,建德...建德感激不尽。” “你知道了。” 窦建德点头:“韦公已告知。” “刘黑闼挺不错的,其又与你兄弟相称。本王保他一命,是应该的。” 窦建德心中一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高雅贤、宋正本也由苏定方引着,赶了过来。 高雅贤和苏定方见到凌云,皆是躬身行礼。 宋正本站在稍远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仔细打量着。 这就是虎威王? 这就是让主公俯首、让突厥臣服、让天下英雄甘心入局的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青衫布履,面容清俊,乍一看像个读书人。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宋正本只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仿佛心里想什么,都藏不住。 凌云问道:“这位便是宋先生?” 宋正本连忙拱手:“草民宋正本,见过大王。” 凌云点了点头:“宋先生之名,本王听过。窦公麾下第一谋士,这些年若无先生谋划,河北不会如此安生。” 宋正本心中微动。 这位虎威王,连他都知道? 凌云没有多言,转向窦建德:“窦公,本王此来,是有事要交代。” 窦建德肃容道:“请大王吩咐。” ...... 营房中。 众人落座。 韦明远坐在凌云下首,杨倓陪在凌云身侧。 十七立在门外守候。 凌云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凌”字,背面是虎纹。 凌云道:“窦公持此令,去一趟瓦岗旧地。” 窦建德一愣:“大王要属下去见王世充?” “嗯。天下纷乱日久,该到平定之时了。”凌云目光幽深。 众人神色一凛。 从王薄长白山首义,到杨玄感反于黎阳,再到李密据瓦岗、窦建德起河北、杜伏威占江淮—— 这些年来,天下板荡,群雄并起。 大隋的江山,四分五裂。 如今,虎威王终于要着手平定动乱了! 凌云继续道:“告诉王世充,让他把兵马整顿好,粮草筹备齐。何时出兵,如何出兵,待本王令下。” 窦建德心中激荡,连忙抱拳:“建德领命!” 凌云又看向高雅贤:“高将军。” 高雅贤连忙起身:“大王。” 凌云道:“你陪窦公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高雅贤抱拳:“末将遵命。” 凌云又看向苏定方和宋正本:“定方,宋先生。你二人且在营中暂歇,本王自有安排。” “是。” 交代完毕,众人陆续退下。 营房中只剩下三人。 凌云、韦明远、杨倓。 “韦公。”凌云看向韦明远。淡淡开口。 韦明远连忙拱手:“大王。” 凌云道:“有几道令,你替本王传出去。” 韦明远心中一凛,肃容道:“请大王吩咐。” 凌云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太阳早已落下,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月。 “第一道,传往登州。” 韦明远凝神听着。 “告诉靠山王,让他准备动手。靠海一带,高开道、徐圆朗之流,该清理了。” 韦明远心中微动。 靠山王杨林,那是大隋的擎天柱石,也是大王的义父。 让他清理高开道、徐圆朗—— 这是要肃清东路。 他低声道:“下官记下了。” 凌云继续道:“告诉他老人家,不必急,但要稳。一个一个来,先打弱的,再打强的。把海边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收拾干净。” “第二道,传往潼关。” 韦明远竖起耳朵。 “告诉杨司徒,让他做好准备。关中那些与李家走得近的世家,该查的查,该动的动。” 凌云顿了顿:“让他不必手软,更不必有所顾忌!待本王令下之日,便是其兵出潼关,收复河东之时。” ...... 第619章 青光 “第三道,传往涿郡。” 韦明远凝神静听。 “命贺兰山将燕云一带清理干净。那边的几股势力,务必逐一剿灭。” 凌云说着,微微一顿:“燕云之地,北接突厥,东连幽州,不容有失。清理完之后,把兵马整顿好,随时听候调遣。” “下官明白。”韦明远低声道。 凌云继续道:“第四道,传往江淮。命来护儿盯紧杜伏威。待本王令下!” 凌云声音不停:“第五道,传往朔方。” 韦明远微微一怔。 朔方,那是北疆三州的主心骨! 凌云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告诉高绍,让他稳住三州之地。不管其他地方打成什么样,北疆必须安稳。” 说完,转过身看着韦明远,目光严肃。 韦明远重重抱拳:“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凌云点了点头,走回案前坐下。 杨倓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翻涌不已。 这一道道令传出去—— 靠山王在登州清理海边。 杨司徒在潼关准备东出。 贺兰山清扫燕云。 来护儿盯住杜伏威。 高绍稳守北疆。 再加上窦建德去瓦岗联络王世充—— 八方齐动! 他忍不住开口:“师父...” 不等他问出口,凌云便点了点头:“嗯,开始了。” 简单的几个字, 却重若千钧。 杨倓不再多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天下这盘棋,真的要动了。 ...... 韦明远告退之后,营房中安静下来。 凌云坐在案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杨倓陪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良久,凌云开口:“明日启程,去太原。” ...... 翌日清晨。 营地外,凌云一行已经整装待发。 近百骑,皆是黑衣劲装,马背上驮着干粮清水。 十七领头,护卫们列队整齐,肃然而立。 苏定方牵着一匹青骢马,一身劲装,腰悬长刀,显得英气勃勃。 宋正本立在不远处,一身布衣,背着个简单的包袱。 凌云从营房中走出,身后跟着杨倓。 众人齐齐抱拳。 “大王!” 凌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走。” ...... 队伍向西而行。 晨光初照,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 宋正本策马在队伍中段,时不时看向前方的凌云。 他心中有很多疑问。 自己一行为何要去太原? 又以什么身份? 可他不敢问。 他只能默默地跟着。 苏定方策马在他身侧,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道:“宋先生,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宋正本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些感慨。” 苏定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感慨什么?” 宋正本望向远方:“感慨这天下,要变天了。” ...... 队伍一路西行。 走走停停,日升日落。 转眼间,已是五日之后。 这一日,太原城外。 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当先一人,青衫骏马,面容清俊,正是凌云。 他在城外勒住缰绳,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太原。 北地重镇,李家根基。 杨倓策马上前,低声道:“师父,咱们这就进城?” 凌云回头让十七等人分散隐蔽,自己则带着杨倓、苏定方、宋正本往城门而去:“进城,先找一处落脚的地方。”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忽然—— 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好像...接触到了什么东西。 凌云抬头望向太原城。 城墙上旌旗招展,士卒往来,一切如常。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师父?”杨倓见他不动,有些疑惑。 凌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一夹马腹,朝城门而去。 可就在他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又忽然停住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比方才更强烈。 可却只是一瞬。 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那里,毫无异常。 “公子?”苏定方见他神色有异,上前来低声问道。 凌云摇了摇头:“无事。走吧。” ...... 同一时刻。 唐国公府,后堂。 榻上,李建成正静静地躺着。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依旧没有醒来,每日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 忽然—— 他的眉心处,一道青气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青光一闪,如电如雾。 随即,李建成的眼皮竟轻轻地跳动了几下,下一刻——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空洞而茫然,接着,嘴唇微张,缓缓吐出两个字:“白...虎...” 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他眼睛一闭,又沉沉睡去。 眉心的青光,也渐渐隐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刻的后堂中空无一人,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 李靖府邸。 香山散人端坐上首,手边放着一盏清茶。 李靖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良久,香山散人才抬起头:“药师。” 李靖连忙上前。 香山散人道:“大公子这病症,贫道有些头绪,但还不敢断定。有几句话想问你。” 李靖道:“恩师请问。” 香山散人沉吟片刻:“大公子昏迷当日,可有大事发生?” 李靖仔细回想。 “那日...弟子与唐公、大公子、裴寂、唐俭、刘文静等人在后堂议事,说的是河北战事。大公子正说着话,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捂住胸口,脸色煞白,随即便栽倒在地。” “河北战事?”香山散人目光一闪,“大公子昏迷,是什么时辰?” 李靖想了想:“大约申时。” 香山散人闭上眼,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片刻后,他又问:“乐寿城破,是什么时辰?” 李靖一怔:“这...军报上说,是申时前后。” 香山散人睁开眼睛,目光幽深:“也是申时...同一时刻。” 李靖心中一震:“恩师的意思是...” 香山散人摆了摆手:“贫道只是猜测。或因天时,或因人事。” “天时难测,贫道观星象,近日潜龙之星旁有一光点出现,不知是何征兆。若从人事上看,大公子昏迷之时,正是乐寿城破、李家拿下河北之日。” 说着,顿了顿,才又道:“气运汇聚,或许...触动了一些东西。” 李靖听得似懂非懂:“恩师,大公子这病,能治吗?” 香山散人摇了摇头:“贫道一时还看不透。已经写信给几位道友,请他们来太原一同参详。” ...... 第620章 再见秦母 太原城中,街巷纵横,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虽是战乱年代,这座城池却依然繁华。 苏定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忍不住道:“公子,这太原城好生气派。” 凌云点了点头:“这里是李家的根基,自是不同他处。” 宋正本在一旁道:“公子,咱们先寻个客栈安顿?” 凌云道:“嗯。找一处清净的,包个跨院。” ...... 半个时辰后。 城中一处僻静的客栈,后院。 凌云站在院中,打量着四周。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前后两进,足够他们几人居住。 十七进城后,也带着护卫们赶上,分散在周围,扮作行商住进了相邻的客院。 杨倓、苏定方、宋正本三人站在凌云身后,等着他吩咐。 凌云转过身,看向苏定方和宋正本。 “定方,宋先生,你们先在此处住下。太原城中,你们不熟,不要随意走动。需要什么,吩咐小二即可。” 苏定方抱拳:“是。” 宋正本也拱手道:“草民明白。” 凌云又看向杨倓:“安明,你去军营走一趟,告诉大小姐,我们到了。 “弟子这就去。” ...... 太原城西,唐军大营。 营门处,值守的士卒拦住了杨倓。 “站住!什么人?” 杨倓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我名安明,乃军中参军。求见大小姐。” 士卒接过腰牌看了看,面上露出几分郑重:“您就是安参军?请在此稍候,小的去通报。” 片刻后,一名身披轻甲,腰悬长刀的女兵走了出来。 正是李秀宁的亲卫之一。 “安参军,可是凌公子到了?” “是,家师已至城中,特来告知大小姐一声。” 那女兵笑了笑:“大小姐这几日并不在营中。但却特意叮嘱过,若凌公子到来,便立刻迎公子过去见她。” 杨倓点了点头:“有劳。” 随即,两人一同步出军营,往客栈方向而去。 ...... 客栈后院。 凌云正坐在屋中,闭目养神。 院外传来脚步声,杨倓的声音响起:“师父,弟子回来了。” 凌云睁开眼:“嗯,进。” 杨倓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女兵。 那女兵见到凌云,立刻抱拳行礼:“凌公子!末将奉大小姐之命,特来相迎。” 凌云站起身,摆了摆手:“无需多礼。大小姐如今在何处?” 那女兵道:“大小姐在城中看望秦老夫人,末将带公子前去。” 凌云目光微动。 秦老夫人。 那不就是秦琼的母亲? 一别经年,也不知那位“婶娘”如何了。 “有劳。” ...... 几人出了客栈,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寻常的院落前。 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槐树,颇有些清幽之意。 那女兵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探出头来。 “哪位?” 那女兵道:“秦安老哥,是我,娘子军的。大小姐可在?” 这人正是秦安,闻言点了点头。 “在,在。请进。” 他打开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来人。 落在凌云身上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面容... 那气度... 即使自己与对方仅有几面之缘,且已经过去了很久,他还是能够瞬间记起。 这是...虎威王! 凌云的目光与秦安相接。 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目光移开,若无其事地看向他处。 秦安却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太平淡了。 可无论对方有多平静...秦安也自问绝不可能认错人! 其身份已经摆在了这里! 虎威王——凌云! 秦安的后背瞬间便渗出了一层细汗! “秦安老哥?”那女兵见他愣着不动,唤了一声。 秦安这才回神,又忍不住偷眼去瞧凌云,却见后者也正好将目光移了过来,他心中一突,连忙低下头去。 “请...请进。”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 院中,李秀宁正与一位白发老妇人坐在树下说话。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凌云走进来。 李秀宁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起身迎上:“凌兄,你可算到了。一路上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凌云抱了抱拳:“蒙大小姐挂念,一路还算顺遂。” “那便好。”李秀宁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那位老妇人。 “老夫人,这位便是我方才跟您提的凌公子,此次出征,多亏他出谋划策。” 秦老夫人抬起头,看向凌云。 只一眼——她的手,便微微抖了一下。 关于眼前之人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荡。 从祝寿之日的温言笑语,到黄河渡口的冷酷追击! 虎威王。 凌云。 秦老夫人的目光与凌云相接。 凌云看着她,面容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晚辈的谦逊。 可是他那目光之中,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和,没有热络...只有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 秦老夫人心中微凉,连忙垂下眼帘,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凌公子,老身有礼了。” 她的声音,听着并无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凌云淡淡一笑,而后微微欠身:“老夫人客气。晚辈凌白,见过老夫人。” 凌白。 秦老夫人自然知道这是假名,不过还是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才抬起头,招呼道:“凌公子请坐。安儿,看茶。” 秦安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他的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李秀宁并未察觉异常,招呼凌云和杨倓在石凳上坐下。 “凌兄,这一路可还顺利?” 凌云道:“还好。沿途走了几个村镇,看了看河北风物,倒也开了眼界。” 秦老夫人坐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目光垂着,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 她不敢再抬头看凌云。 可她却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偶尔会从她身上掠过。 秦安端了茶上来,低着头,走到凌云面前:“凌公子,请用茶。” 凌云接过茶盏,看了他一眼:“多谢。” 秦安不敢抬头,连忙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李秀宁又与凌云说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凌兄可听说我大哥的事了?” 凌云道:“进城时听说了些。大公子还未醒?” 李秀宁叹了口气。 “没有。请了多少医师,都没用。昨日药师先生的师父来了,据说是个高人。可看完大哥的症状之后,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 第621章 各自有各自的缘法 凌云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大公子吉人天相,定会无恙。大小姐也不必过于忧心。” 李秀宁苦笑:“但愿如此吧。” 她沉默片刻,又道:“本想着等凌兄来了,立刻将你引荐给父亲。可这几日父亲因大哥昏迷而无心政务,里外都是世民在操持。只得等过几日父亲好些,再带你过府拜见了。” 凌云点了点头:“该当如此。”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秀宁看了看天色,正要开口告辞—— 凌云却忽然放下了茶盏,目光转向秦老夫人手腕上带着的佛珠:“老夫人平日里可常去寺中礼佛?” 李秀宁一怔,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秦老夫人也没想到凌云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道:“老身...偶尔会去。城东有座慈恩寺,住持是位有道高僧,老身有时去听听讲经。” 凌云点了点头:“慈恩寺...佛家讲因果,讲缘法,老夫人信这些吗?” 秦老夫人沉默片刻,才道:“老身...信一些。人活一世,总有些事,不是人力能左右的。” 凌云微微一笑:“老夫人说得是。佛家讲‘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世间万事,皆有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半点不由人。” 李秀宁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与凌白相识的这些时日,只知此人智谋深远,谈吐不凡,却从未想过他还懂佛理。 看这模样,竟不是随口提及,而是真有些见解。 她本想多听几句,可想起营中还有事务等着处理,便站起身来。 “凌兄,你竟还懂佛理?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凌云微微一笑:“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在老夫人面前卖弄。” 李秀宁笑道:“那你先陪着老夫人说说佛理,我得回营了。安明,好好陪你师父。” 杨倓抱拳:“是。” 李秀宁又向秦老夫人行了一礼:“老夫人,秀宁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看您。” 秦老夫人连忙起身:“大小姐慢走,公务要紧。” 李秀宁点了点头,而后带着那女兵,转身离去。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倓站在一旁,看了看凌云,又看了看秦老夫人,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王叔这是...故意留下的? 院中安静下来。 只剩下凌云、杨倓、秦老夫人、秦安四人。 凌云没有急着继续方才的话题。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秦老夫人也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手中的茶盏,手指微微收紧。 秦安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杨倓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 良久,凌云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落在秦老夫人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 可秦老夫人分明觉得,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让她心底发寒的东西。 终于,凌云缓缓开口:“就像当日黄河渡口...” 秦老夫人的手,不由得一抖。 茶盏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却浑然不觉。 接着,抬起头,看向凌云。 后者的那双眼睛,就像两面深潭,看不见底。 凌云继续道:“当日,老夫人想必也为令郎忧心过吧?” 秦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老身...老身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时时挂念。” 凌云点了点头:“母子连心,人之常情。令郎能得老夫人这般牵挂,是他的福气。” 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牵挂就能改变的。” “令郎在唐营为将,老夫人在这院中安享晚年,各自有各自的缘法。缘法到了,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秦老夫人听着这些话,心中一阵阵发寒。 这是在告诉她——你儿子在唐营为将,或者说是为“贼”,将来如何,全看缘法。 缘法到了,该来的总会来。 什么叫“该来的”? 她没有问。 也不敢问。 她只是低下头,轻声道:“凌公子说得是。老身...记下了。” 凌云看着她,轻轻一叹:“老夫人是个明白人。明白人,自有明白人的福气。” 说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叨扰了这许久,晚辈该告辞了。” 秦老夫人连忙起身:“凌公子这就走了?” 凌云笑了笑:“老夫人还想再听几句佛理?呵呵,佛理深奥,晚辈也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在老夫人面前卖弄。改日若有闲暇,再来向老夫人请教。” 说完,转向杨倓:“安明,走吧。” 杨倓抱拳:“是。” 两人向秦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秦安连忙去开门。 凌云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微微一顿:“秦老哥,好生照看老夫人。” 秦安身子一僵,低着头,颤声道:“是...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 ...... 院中,秦老夫人慢慢坐回石凳上。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秦安快步走回来,低声道:“老夫人...” 秦老夫人抬起手,止住他。 良久,她轻声道:“安儿,你听见了吗?” 秦安点头:“听见了。” 秦老夫人望向院门的方向,目光复杂:“他是在警告我们。” 秦安咬着牙:“老夫人,他...” 说着,也看向了院门的方向:“他竟化名来此,且与大小姐那般熟络,所图不小。您方才为何不向大小姐挑明他的身份?” 秦老夫人转回目光,眼中透着后怕:“老身方才确实有过这种想法,可...” “可他的目光太平静、太淡漠了,让人心中发寒,老身有预感,若是方才不管不顾将他的身份道出,咱们与大小姐今日...只怕一个都活不了!” “什么!这里可是太原!是李家的地盘!他敢逞凶?”秦安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 “太原?整个北疆三州都是他的封地!”秦老夫人目光幽幽,“你说,他能不能逞凶?” “这...”秦安顿时哑口。 是啊! 这里是太原不假! 可这里也是北疆,是虎威王的封地! ...... 第622章 宋正本的差事 客栈后院。 凌云推门进屋,杨倓跟在身后。 苏定方和宋正本正在院中坐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起身。 凌云摆了摆手:“都坐。” 几人落座,苏定方忍不住问:“公子,那秦老夫人...” 凌云淡淡回道:“她是秦琼之母。” 苏定方和宋正本都是一怔,后者忍不住问道:“公子,那秦老夫人认出您了?” 当日秦母过寿,虎威王亲自前往拜贺,动静不可谓不大,即使他们身处河北,也有耳闻。 凌云点了点头:“认出来了。” 宋正本心中一紧:“那...那可要紧?” 凌云摇了摇头:“无妨。她不会说出去的。” 苏定方不解:“为何?” 凌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因为她是聪明人,知道这里是谁做主!” 苏定方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里——不单单只是指太原,更是指整个北疆三州! 随后,凌云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对杨倓道了一句:“让十七来见我。” “是。” 不多时,十七推门而入,凌云递给他一张密令,又交代了几句后,他便匆匆离开了客栈。 ...... 翌日清晨。 凌云坐在屋中喝茶,杨倓则在一侧看书。 这时,房门被敲响。 “进。” 十七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子。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一身灰布短褐,看起来像是城中随处可见的商贩。 是扔进人群里,转眼就找不着的那种。 他一进门,目光便快速扫过屋内,然后在凌云面前单膝跪地。 “太原谛听负责人赵五,叩见大王。” 凌云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赵五起身,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凌云看向十七:“去把定方和宋先生叫来。” 十七抱拳:“是。” ...... 片刻后,苏定方和宋正本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心中都有些疑惑。 一大早的,大王唤自己何事? 他们抬眼看向屋内,见除了凌云和杨倓,还有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不知是什么人。 凌云示意几人坐下,待众人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宋先生。” 宋正本连忙拱手:“草民在。” 凌云道:“先生可知,本王为何带你来太原?” 宋正本一怔,想了想后道:“草民愚钝,还请大王明示。” 凌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王在太原,有一处要紧的地方,需要一个可靠且心思缜密的人来管。” 宋正本心中一动。 可靠且心思缜密的人? 他看向凌云,等着下文。 凌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个中年男子身上。 “赵五。” 赵五上前一步:“在。” 凌云道:“告诉宋先生,你是做什么的。” 赵五应了一声,转向宋正本:“回宋先生,小的是太原谛听的负责人。” 宋正本一愣。 谛听? 那是什么? 赵五继续道:“谛听乃大王设立的监察组织,遍布天下各州各郡。专门负责打探消息,刺探军情,监察各方动静。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谛听的人。” 宋正本心中猛地一震。 监察天下? 遍布各州各郡? 他看向凌云,眼中满是震惊。 这位虎威王...竟然有这样一股暗中的势力? 赵五又道:“谛听的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有商贩,有乞丐,有道士,有郎中,有客栈掌柜,有酒楼跑堂。表面上都是普通人,但暗地里,都是大王的眼睛和耳朵。” 宋正本听得头皮发麻。 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也就是说,这天下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大王的耳目?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在河北的所作所为,想起那些自以为隐秘的谋划,心中一阵后怕。 若是谛听早就存在... 那这些年自己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大王的眼皮底下? 凌云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先生不必多想。谛听虽遍布天下,但只监察各方动静,不干涉各人私事。” 宋正本心中微松,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草民不敢多想。” 凌云轻笑一声,重新看向赵五:“太原谛听,如今有多少人?” 赵五道:“回大王,太原谛听共有四十三人,分布在城中各处。” “有客栈掌柜三人,酒楼跑堂五人,街头小贩八人,乞丐七人,道士二人,郎中二人,其余各处眼线十六人。” 凌云点了点头:“把名录拿来。” 赵五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凌云接过,翻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宋正本。 宋正本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只见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身份、所在位置。 每一个名字后面,还有简短的备注,记录着此人的特长和过往的业绩。 他翻了几页,手都有些抖了。 这些人... 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商贩、乞丐、跑堂... 竟然都是谛听的人! 凌云看着他,缓缓开口:“宋先生,从今日起,太原谛听,由你负责。” 宋正本浑身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凌云。 “大王...草民...草民刚刚投效,寸功未立,如何当得起如此重任?” 凌云摆了摆手:“本王用人,不看资历,只看品性。” 他顿了顿:“你在河北多年,辅佐窦公。河北虽割据一方,却是天下反贼之中最太平的地方。百姓对窦公没有怨言,对你宋先生,也是交口称赞。” 宋正本心中一热。 他没想到,大王竟然连这些都知道。 凌云继续道:“能辅佐一方之主,把一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让百姓安居乐业,足见先生之才。能在乱世之中守住本心,不滥杀,不苛政,足见先生之德。” 他看着宋正本,一字一句:“有才,有德,这样的人,本王信得过。” 宋正本听着这些话,眼眶微微发红。 他在河北多年,殚精竭虑,辅佐窦建德。 可天下人只知窦建德是枭雄,只知河北是反贼之地。 没有人知道,他们这些年做了多少事,费了多少心血。 更没有人夸过他一句“有德”。 今日,虎威王说了。 当着杨倓、苏定方、十七、赵五的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宋正本的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站起身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后重重跪下。 “草民...宋正本,叩谢大王信任!从今往后,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 ...... 第623章 紫阳的异常 凌云起身,将他扶起:“先生不必如此。日后太原之事,就交给先生了。” 宋正本重重点头。 凌云回到案前坐下,看向赵五:“带宋先生去据点,把人都认一认。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赵五抱拳:“是。” 说完,转向宋正本:“宋先生,请。” 宋正本向凌云行了一礼,又向杨倓、苏定方点头示意,便跟着赵五走了出去。 凌云和杨倓都是微微颔首,只有苏定方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想着方才那些话。 谛听。 遍布天下。 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是大王的眼睛和耳朵。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在外行走时遇到的那些人。 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商贩、乞丐、跑堂... 会不会其中就有谛听的人? 会不会自己的一举一动,也早就在大王的眼中? 如此想着,他的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 这一日,天气晴好。 凌云在客栈中待了几日,便带着杨倓出门走走。 太原城他从前是来过的,但以“凌白”的身份闲逛,还是头一回。 两人沿着主街缓缓而行,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杨倓跟在后头,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 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走到哪里,先看向哪里。 凌云却像是真的在闲逛,走走停停,偶尔在路边摊前驻足,拿起个物件看两眼,又放下。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偶有几户人家的门扉紧闭。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道人。 一身紫袍,气度不凡。 凌云的目光落在那道人身上,脚步立刻一顿,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这人,竟是他的师兄——紫阳道人! 对面的紫阳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紫阳先是一怔,随即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接着,快步上前,稽首一礼:“师弟。” 凌云抱拳回礼:“师兄,您怎会来太原?何时到的?” 紫阳道:“今日刚到。” 凌云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而后,侧身让了让:“前方有间茶肆,师兄若不嫌弃,坐坐?” 紫阳点头:“好。” ...... 茶肆雅间,茶香袅袅,窗外偶有行人走过的脚步声,更衬得屋内的安静。 凌云与紫阳对面而坐。 自方才巷中偶遇,到此刻落座,凌云一直留意着师兄的神色。 紫阳端起茶盏,低头喝茶,目光却不与凌云相接。 凌云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静静等着。 片刻后,紫阳放下茶盏,抬起头:“师弟。” 凌云点头:“师兄此来太原,可是有什么事?” 紫阳沉默了一下:“香山道友来信一封,说李家大公子昏迷不醒,症状古怪,请我来一同参详。” 凌云目光微动:“师兄是为那李建成而来?” 紫阳点了点头:“本来不想来的。但师父说,那李家大公子的昏迷,或许有古怪,让我来看看也好。” 闻言,凌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师父说古怪?” 紫阳点头:“前段时日天象有变,连师父他老人家也看不透,只是隐隐看出问题出在太原,而那李家大公子又恰巧昏迷...” 凌云心中微微一紧,他自然知晓天象有变指的是什么! 可怎么会...怎么会连师父都看不透? 他想起那夜,自己第一次看见那光点时的感觉。 还有踏入太原城时,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 那突然出现的光点,到底是什么? 凌云重新看向紫阳,想问什么,却见师兄正低头看着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 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自然。 凌云眉头微皱:“师兄。” 紫阳抬起头:“嗯?” 凌云道:“你...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紫阳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只是许久未见师弟,一时有些感慨。” 凌云看着他。 师兄没有说实话。 但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师兄不想说,他便不问。 而后,凌云放下茶盏,缓缓道:“师兄既然来了,便好好看看那位大公子的病症,若能看出些什么,随时告知于我。” 紫阳点头:“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紫阳便起身告辞。 茶肆门口,紫阳稽首一礼:“师弟,我先去见香山道友。改日再来寻你说话。” 凌云抱拳回礼:“师兄慢走。” 待紫阳离去后,杨倓走到凌云身边:“师父,那位道长是您的师兄?” “是。”凌云点头,“咱们也回去吧。” 说完,转身往回走。 杨倓跟上,待走出一段后,他忽然问:“师父,您的那位师兄...好像有些怕您?” 凌云脚步微微一顿:“怕我?” 杨倓点头:“嗯。他看您的时候,眼神似乎有些躲闪。说话也小心翼翼的。” 凌云沉默片刻,抬脚继续往前走:“也许是你的错觉吧。” 可他心中却明白,那不是错觉。 师兄今日的态度,确实与从前不同。 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还是... 他想起紫阳方才说的话。 李家大公子的昏迷,就连师父都觉得古怪。 难道是因为此事?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既然师兄来了,总会有结果的。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朔方。 总管府后堂。 高绍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封信。 信是幽州送来的,是韦明远代传的王令。 “高总管,大王有令:北疆三州,不容有失。无论天下如何动荡,您只需做一件事——稳住北疆。” 高绍看完信,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接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北疆的天空湛蓝如洗。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来人!” 亲卫快步走入。 “大人。” 高绍道:“传高明、苏成两位太保即刻来见。” 亲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高明与苏成快步走入后堂。 两人抱拳行礼:“高总管。” 高绍点了点头,把信递给两人。 高明和苏成传阅一遍,神色都郑重了起来,前者道:“大王这是要动手了?” ...... 第624章 八方动 高绍点头:“大王有令,咱们就得把事办好。高明太保。” 高明抱拳:“在!” 高绍道:“你带人去三州各处,把最近冒出来的那些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势力,都摸清楚。多少人马,多少粮草,谁在领头,一五一十,都要查明白。” 高明抱拳:“是!” 高绍又看向苏成。 “苏成太保,你负责粮草辎重。三州的储备,要清点清楚。各处关隘的防御,也要加强。大王要的是‘稳’,咱们就得把‘稳’字落到实处。” 苏成抱拳:“总管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 登州。 靠海之城,大隋水师驻地。 王府正堂。 靠山王杨林坐在上首,手中捧着一封信,同样是韦明远代传。 “老千岁在上,大王有话:靠海一带,高开道、徐圆朗等辈,盘踞多年,为祸一方。请老千岁出手,将其逐一剿灭。不必急,但要稳。先打弱的,再打强的。待海边清平,大王另有安排。” 杨林看完信,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各家太保。 杨林把信递给罗方:“都看看吧。” 罗方接过,与众人传阅一遍,神色都振奋了起来。 “义父,十三弟这是要着手平乱了?” 杨林点了点头:“我儿说了,天下该平定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靠海一带,高开道、徐圆朗的地盘,被他一一标出。 他伸出手,点在第一个位置上:“高开道,人马约有五千,盘踞在此处。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不难对付。” 接着,手指移动,点向另一处:“徐圆朗,人马约有八千,占据此处。此人心机深沉,比高开道难缠一些。” 说完,立刻转身,看向众太保:“一个一个来。先打高开道,再打徐圆朗。打完了,那些零散的,自然也就散了。” 罗方等人纷纷点头。 杨林摆了摆手:“都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兵!” “是!”一众太保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杨林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凌云时的情景。 仅以一拳,便让自己吐血败北! 然而,纵是如此,他也只当凌云勇武不凡,是个值得栽培的后辈,万没想到对方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北御草原,南慑诸贼。 坐镇洛阳,威震天下。 如今,他终于要真正收拾这千疮百孔的大隋山河了。 想着想着,杨林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 涿郡。 燕云之地,北接突厥,东连幽州。 帅府正堂。 贺兰山坐在上首,手中同样捧着一封信。 “贺兰副帅,大王有令:燕云重地,乃是北疆侧翼,不容有失。如今燕云一带,还有几股占山为王的势力,打家劫舍,为祸百姓。命你将其逐一剿灭,还燕云一个太平。兵马整顿好,随时听候调遣。” 贺兰山看完信,把信递给身旁的两人。 左手边,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身形精瘦,目光如鹰,正是老六。 右手边,身形佝偻的孙老拐。 两人看完信,神色都郑重了起来。 老六冷冷道:“那些个土贼,我知道藏在哪儿。” 孙老拐点了点头:“谁的人马多,谁的粮草足,谁和谁有仇,老拐我心中也有数。” 贺兰山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了一侧悬挂的地图:“那些占山为王的,最大的一股是谁?” 老六道:“最大的一股在南边,头领叫钱虎。” 孙老拐补充道:“此人原是山贼,后来趁着天下大乱,拉起了足足三千人的队伍,占山为王,打家劫舍。” 贺兰山上前,在地图南面的位置轻轻一点:“那就先从这钱虎开始。把他收拾了,其余的贼寇势力必定会自乱阵脚!” “末将这就去准备。” ...... 江淮。 水师营地,战船林立。 帅帐中,来护儿坐在案前,看完手中的信后,立刻精神一振,起身走出了帐外。 江面上,水师战船排列整齐,旌旗招展。 他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杜伏威的地盘。 江淮之地最大的反王,手下号称十万之众。 大王让他盯紧杜伏威,这便是一个信号! “来人!” 亲卫上前。 “将军。” 来护儿道:“派几个机灵的,去杜贼那边。把他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名单,都给本将军查清楚。另外,盯着贼军的一举一动,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来。” 亲卫领命。 来护儿又道:“传令各营,加强操练,备足粮草器械。随时准备出战。” 亲卫抱拳:“是!” 来护儿站在江边,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眼中是浓浓的战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 潼关。 天下雄关,扼守关中门户。 杨素端坐上首,看完信后,微微沉吟,而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诸将。 左手边,坐着樊子盖。 右手边,坐着魏文通。 再往下,是屈突通、程咬金、血一以及长孙无忌。 杨素缓缓开口:“大王有令,让老夫亲自去一趟大兴城。” 说着,将手中的信往前一递,众人传阅过后,脸色皆是有了变化。 樊子盖道:“司徒公,大兴城中,那些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只怕不好对付。” 杨素点了点头,不以为意道:“正因为不好对付,大王才让老夫亲自去。” 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西方。 “魏总兵,屈突将军。” 魏文通和屈突通同时起身抱拳:“末将在!” 杨素道:“你二人留在潼关,守好关隘。老夫不在的时候,若有风吹草动,立刻处置!” 两人抱拳:“末将明白!” 杨素又看向樊子盖:“樊公,你与老夫同去大兴城。那些世家的人,你比我熟。” 樊子盖点头:“是。” 接着,杨素转向了长孙无忌:“长孙小子,你是大王的舅兄,身份特殊。此去大兴,你也跟着。有些场合,你出面比老夫更合适。” 长孙无忌抱拳:“是。” 杨素又看向程咬金:“程将军,你也去。” 程咬金咧嘴一笑:“好嘞!上次去大兴城,被陛下和大王看得死死的,一点也不自在。这次俺可得好好逛逛!” 杨素微微一笑,继而朝血一道:“血一统领,你乃大王心腹。此次便留在这里。有什么事,也好随时报给大王知晓。” 血一拱手:“末将遵命。” 杨素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众人:“准备一下,明日启程。” ...... 第625章 李元霸的师父 潼关以东三十里,唐军防线对面。 一座大营依山而立,旌旗招展,正是朝廷大军的前沿营寨。 此营扼守要道,与对面徐茂公所率的唐军防线遥遥相对。 自李世民率大部分兵力退走后,两军对峙已有数月,虽无大战,小规模的试探却从未停过。 营中帅帐之外,一队队士卒往来巡逻,甲叶声铿锵作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帐帘掀开,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大哥!大哥!” 那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张扬的气势。 正是宇文成龙。 宇文成都正端坐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兵书。 听见弟弟的声音,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宇文成龙凑到近前,满脸兴奋,压低声音道:“大哥,有大消息!” 宇文成都放下兵书:“什么消息?” 宇文成龙道:“司徒公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大王传来密令!让他亲自去大兴城找那些个世家的晦气!还带了樊公、长孙公子他们!” 宇文成都目光一凝:“消息可靠?” 宇文成龙挑眉:“大王密令,岂能有假?大哥,这可是要动手的前兆啊!” 宇文成都沉默片刻,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接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对面的唐军防线。 那边,唐字大旗隐约可见。 良久,宇文成都道:“司徒公将离,潼关万不能有所闪失...”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另外,派人盯着对面唐军的动静,有什么异常,立刻报来。” 宇文成龙兴奋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大哥,你说司徒公这一去,能成吗?” 宇文成都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大王既然派司徒公去,那就一定能成。” ....... 瓦岗旧地。 王世充端坐上首,左手边坐着刘智远,右手边坐着单雄信。 外面传来脚步声,亲卫引入两人。 当先一人,面容刚毅,正是窦建德。 身后跟着的,是两鬓斑白,却依旧身形挺拔的高雅贤。 窦建德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刘智远身上。 四目相对。 刘智远微微一笑,起身抱拳。 “窦公,别来无恙?” 窦建德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时竟有些恍惚。 一段又一段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当初的李密,意气风发,坐拥瓦岗十数万大军,四明山聚义,号令天下反王,风头无两。 那时的自己,还曾与他把酒言欢。 后来朝廷征讨瓦岗,李密不知所踪。 没想到,竟在这里。 窦建德深吸了一口气,抱拳回礼。 “魏公...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你。” 李密摆了摆手:“窦公,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魏公,只有刘智远。” 窦建德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堂内。 王世充起身相迎:“窦公与高将军一路辛苦,快请坐。” 窦建德和高雅贤落座。 王世充道:“听手下通传,窦公此来,是奉了大王之命?” 窦建德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案上。 殿中三人皆神色一凛,齐齐起身,抱拳行礼。 窦建德道:“大王有令:让三位把兵马整顿好,粮草筹备齐。何时出兵,如何出兵,待大王令下。” 王世充郑重道:“末将王世充,遵王命。” 李密也道:“刘智远遵王命。” 单雄信抱拳:“随时听从大王调遣。” 在窦建德收起令牌后,王世充便立刻朝外面招呼道:“来人,速速安排酒宴,为窦公和高将军接风。” ...... 太原。 唐国公府。 今日的唐国公府,气氛与往日不同。 堂中,李渊端坐上首,面色郑重。 左手边坐着李世民、李秀宁。 右手边坐着裴寂、唐俭、刘文静、李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 因为今日,有贵客到访。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李靖的师父香山散人当先而入,身后跟着三人。 一位年约五旬的道姑,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手持拂尘,号黎山老母。 一位年约六旬的道人,身形清瘦,仙风道骨,号青崖子。 最后一位,一身紫袍,面容清隽,正是紫阳道人。 李渊连忙起身,快步迎上。 “几位仙长远道而来,李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香山散人稽首还礼:“唐公客气了。” 说着,便开始介绍起几人的身份。 李渊朝几人一一行礼:“能请到几位仙长,是李某的荣幸。快请坐。” 众人落座,茶香袅袅。 李世民、李秀宁、裴寂等人纷纷起身见礼,态度恭敬。 香山散人一一还礼,然后看向李渊。 “唐公,大公子之事,贫道已与几位道友说过。今日前来,便是想为大公子诊视一番。” 李渊闻言,顿时激动地再次起身:“多谢几位仙长!李某...李某感激不尽!” 黎山老母道:“唐公不必客气。我等既来,自当尽力。” 李渊连连点头。 这时,紫阳道人忽然开口:“唐公。” 李渊连忙看了过来:“仙长有何吩咐?” 紫阳道:“贫道有一事相询。” “仙长请讲。” “不知唐公四子元霸,可在府中?” 李渊一怔。 元霸? 他看向紫阳,目中满是疑惑:“仙长...认识犬子?” 紫阳微微一笑:“贫道是他的师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渊瞪大了双眼:“什么?仙长...仙长竟是元霸的师父?” 李世民、李秀宁、裴寂等人也是满脸震惊。 他们都知道李元霸小时候痴痴傻傻的,后来还走丢了。 多年后再相见时,不知怎的,忽然开了窍,还有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 可他们从不知道,李元霸的师父是谁。 李元霸自己也不肯说。 如今,这位紫阳道人竟然说,他是李元霸的师父? 香山散人、黎山老母、青崖子三人也是面露惊讶。 黎山老母惊疑道:“紫阳道兄,你...你与李家还有这等渊源?” 紫阳点了点头:“贫道当年云游天下,偶遇元霸,见他资质不凡,便收为弟子,传了他一些本事。”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再次行礼:“原来是元霸的恩师!李某多谢仙长对我儿的教诲之恩。” 紫阳摆了摆手:“唐公不必多礼。贫道许久未见徒儿,想见见他。” 李渊连忙道:“来人!快去请四公子过来!” ...... 第626章 青气再现 偏院中。 李元霸正坐在院中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画一个人。 一个手持大戟的人。 “四公子。” 亲卫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李元霸抬起头:“什么事?” 亲卫道:“唐公请您去正堂,说是有位仙长要见您,是您的师父。” 李元霸一愣。 师父? 随即,他放下树枝,腾地站了起来。 “我师父来了?” 亲卫点头:“是。” 李元霸二话不说,直接起身往外跑。 ...... 正堂中,众人正等着。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李元霸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紫阳。 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正带着久违的笑容。 “师父!” 李元霸快步上前,在紫阳面前站定,咧嘴笑着。 紫阳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好徒儿,多年不见,又壮实了。” 李元霸挠了挠头:“师父,您怎么来了?” 紫阳笑道:“为师来太原办点事,顺道看看你。” 他顿了顿,忽然问:“徒儿,可曾见到想见之人了?” 李元霸重重点头:“见到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紫阳看着他,微微一笑:“那就好。” 众人听着这番对话,都是一头雾水。 想见之人? 谁? 李元霸想见谁? 李渊忍不住问:“元霸,你想见谁?” 李元霸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反正不是你。” 说完,又看向紫阳,笑得像个孩子。 李渊脸上有些尴尬,想要说教几句,可今日这么多贵客在场,加上李元霸一向不怎么给他面子,只能作罢。 李世民和李秀宁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时心中也有些庆幸。 因为,他们同样好奇李元霸想见的人是谁。 只是嘴没李渊那么快,没能先问出声。 现在看到李元霸的态度,他们也没有了好奇的心思。 ...... 一番絮叨之后,众人起身,往后堂内室而去。 那里,李建成正沉睡着。 榻前,李渊亲自掀开帷帐。 几位道人缓步而入,围在榻边。 香山散人率先上前,诊脉、翻看眼皮。 黎山老母接着上前,同样诊视一番,眉头微皱。 青崖子第三个上前,看了许久,摇了摇头。 最后,紫阳上前。 他没有诊脉,也没有翻看眼皮。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注视着熟睡的李建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躺着的李家大公子,似乎给他一种熟悉之感。 那感觉... 那感觉似乎...似乎与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师弟凌云时,有些相近! 就这样,他看了李建成良久,一直没有动作。 李渊忍不住问:“仙长,我儿如何?” 紫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在李建成的额头拂过。 下一刻,紫阳便是一怔。 这...这是... 李建成的眉心,竟泛起一丝青气。 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紫阳能看见。 香山散人等三人见状,也都再次围了过来,显然同样看到了! 李渊见状,再次忍不住地问道:“几位仙长,我儿...” 香山散人与黎山老母、青崖子对视一眼,都将目光移向了紫阳。 紫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公子身体无恙,脉象平稳,气血调和。” 李渊心中一喜,但很快又露出忧色:“那...那为何醒不过来?” 紫阳道:“这眉心青气,非比寻常。贫道...看不透。” 李渊愣住了。 看不透? 黎山老母在一旁道:“贫道也看不透。但这青气,并非邪祟,也非病症。倒像是...某种气运。” 青崖子点头:“贫道也是这个看法。” 李渊又看向香山散人。 香山散人叹了口气:“唐公,贫道实是无能为力。” 李渊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李秀宁连忙扶住他:“父亲!” 李渊摆了摆手,苦笑道:“几位仙长都这么说...我儿...我儿难道真的醒不过来了?” 紫阳摇了摇头,缓缓道:“唐公不必过于忧心。” 李渊抬起头。 紫阳道:“大公子身体无恙,迟早会醒。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李世民连忙问,“敢问仙长,是什么契机?” 紫阳摇了摇头:“贫道不知。”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外。 窗外,是太原城的暮色。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巷中遇见凌云的那一幕。 师弟身肩大隋国运,掌天下兵马,可谓是日理万机。 如今,李家大势已成,气运已聚!在这等国运碰撞的关键时刻,师弟怎会无缘无故跑来太原? 对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 那眉心青气,与师弟身上的某种气息,隐隐有些相似。 同时,他的心中又想起临行之前,师父玄微子讳莫如深的态度。 紫阳不敢多想。 也不愿多想。 黎山老母和青崖子对视一眼,都看向紫阳。 若论道行,紫阳远在他们几人之上,既然紫阳这么说,那想必不会有错。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今日,麻烦几位仙长了。李某...记下了。” ...... 夜色渐深。 几位道人告辞离去。 李渊亲自送到府门口。 紫阳走在最后,忽然停下脚步:“唐公。” 李渊连忙抬头:“仙长有何吩咐?” 紫阳道:“贫道会在太原住些时日。若大公子有什么变化,可随时来告知贫道。” 李渊点头:“多谢仙长。” ...... 客栈后院。 凌云独坐屋中,案上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 他在看书。 一卷《庄子》,翻到“齐物论”篇,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瞒不过他的耳朵。 凌云抬起头:“进。” 门被推开,紫阳走了进来。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书,起身相迎。 “师兄?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紫阳走进屋中,在案旁坐下:“刚从唐国公府出来,顺道来看看你。” 凌云给他倒了杯茶:“如何?那位大公子的病症,可看出些什么?” 紫阳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些古怪。” 凌云看着他,等下文。 紫阳缓缓道:“那位大公子身体无恙,脉象平稳,气血调和,没有任何病症。可他眉心处,却有一丝极淡的青气。” 凌云目光微动:“青气?” 紫阳点头:“那东西...只怕不是凡物。” 凌云沉默。 他想起了那颗星旁边的光点。 想起了踏入太原城时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 “师兄怎么看?” ...... 第627章 夜往唐公府 紫阳放下茶盏,目光有些复杂:“师弟,我观那青气时,有种奇怪的感觉。” 凌云看着他。 紫阳斟酌着措辞:“那感觉...有些熟悉。像是...像是在哪里见过。” 凌云眉头微皱。 紫阳继续道:“我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你时的情景。” 凌云心中一动:“我?” 紫阳点头:“那时候你还小,师父带你来云梦山。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今日看那位大公子,那感觉,竟隐隐有些相似。” 凌云目中闪过一抹惊疑,眉头越皱越深。 紫阳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师弟,你...可认识那位大公子?” 凌云摇头:“不认识。” 紫阳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也罢。师父常说,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强求也无用。” 说完,他便站起身:“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凌云也跟着起身,在紫阳转身之际,又叫住了他:“师兄。” 紫阳回头:“师弟,可还有事?” 凌云道:“那位大公子身处李府何地?” 紫阳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师弟想去看看?” 凌云点头。 紫阳沉吟道:“李府后堂东侧,有一处独立的小院,那位大公子便安置在那里。听说李渊这段时间,日夜都会守在外面,不过夜深之后,他应当会在榻边小憩。你若想去,需小心些。” 凌云抱拳:“多谢师兄。” 紫阳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多问:“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 凌云站在原地,看着师兄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转身走回房中,换了一身夜行衣,而后吹灭油灯。 院中,月光如水。 一直在此警戒的十七见到他这身打扮出门,连忙上前低声道:“大王?” 凌云摆了摆手:“不必跟着。” 十七一怔,却不敢多问,默默退下。 随即,凌云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 唐国公府。 夜色已深,府中一片寂静。 凌云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一条回廊的阴影中。 按照紫阳所说,后堂东侧,有一处独立小院。 他沿着回廊,避开巡夜的护院,一路向东。 片刻后,他看见了那处小院。 院门虚掩,院内隐隐有灯火透出。 凌云闪身而入。 院内不大,正屋亮着灯。 他轻轻靠近,从窗缝中向内看去。 屋内,李渊正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头微微垂着,已经睡着了。 榻上,李建成静静地躺着。 凌云屏息凝神,身形一闪,从窗户无声无息地翻入屋内。 他落地极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渊依旧沉睡,呼吸平稳。 凌云走到榻前,低头看向李建成。 昏黄的烛光下,那张脸苍白而安详。 凌云静静地看着。 忽然,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张脸,他从未见过。 可那种感觉,却无比熟悉。 就好像...好像眼前这个人,他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他想起了师兄的话。 “...那感觉,竟隐隐有些相似。” 相似? 他与李建成? 他皱了皱眉,伸出手,轻轻拂过李建成的额头。 可就在他手指触及的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李建成的眉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凌云收回手,盯着李建成的脸,看了许久。 然后,转身从原路退出。 ...... 院外,月色依旧。 凌云站在阴影中,回头看了一眼那处小院。 他心中疑惑更深。 那个让他熟悉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与李建成,分明从未见过。 可那种感觉,却像是...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他想不明白。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 客栈后院。 凌云推门而入,在案前坐下。 他望着案上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方才那一幕。 那张陌生的脸,那股熟悉的感觉。 还有李建成眉心那微微跳动的一下。 他想起那颗星旁边的光点。 想起自己踏入太原城时,心头的那股悸动。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可那个方向,他看不清。 随后,凌云重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空深邃,繁星点点。 他抬头望向天空。 那颗星,依旧明亮。 旁边那道光点,又亮了几分。 他望着它,那股熟悉感,几乎要溢出胸膛。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 李靖府邸。 紫阳站在窗前,同样望着夜空。 他看着那颗潜龙之星。 又转向旁边那道光点。 又亮了一些。 良久,紫阳轻叹一声:“师父曾言,你与他老人家有三世之缘...师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李府大公子,又与你有何渊源?” 无人回答。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他的道袍,他却浑然不觉。 ...... 翌日清晨。 凌云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紫阳正坐在石凳上,见他出来,微微一笑。 “师弟醒了?” 凌云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师兄怎么来了?” 紫阳道:“那李靖小子的府邸我住不惯。今日一早便与香山道友说了,来你这儿叨扰几日,不知师弟可方便?” 凌云道:“师兄客气了,尽管住下。” 紫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良久,紫阳忽然道:“师弟昨夜...可看到了什么?” 凌云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看到了。那张脸,很陌生。可那感觉,很熟悉。” 紫阳沉默片刻:“你也觉得熟悉...” 凌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对坐,晨风轻拂,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良久,紫阳再次开口:“师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凌云望向远方:“等。” “等什么?” “等远方的消息。” 紫阳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 第628章 不安 几日后。 太原城中,暗流涌动。 客栈后院,凌云独坐屋中,面前摊着几封密信。 第一封,来自登州。 “高开道已于三日前被剿灭,其部众死伤大半,余者溃散。徐圆朗闻讯,紧闭营门,不敢出战。靠山王令众太保轮番骚扰,徐部人心惶惶,不日可破。” 凌云看完,微微点头。 义父那边,进展顺利。 第二封,来自涿郡。 “钱虎部已被剿灭,斩首八百,俘获千余。余者逃入深山,贺兰副帅正命老六率众搜剿。其余几股势力,已有三股派人来降。” 凌云放下信,嘴角微微勾起。 贺兰山那边,也有了成果。 第三封,来自关中。 “杨司徒已至大兴城,开始清查关陇世家。王氏、窦氏、独孤氏皆有族人被查,家产查封,不少族人被软禁。” “关中震动,数家近日秘密会面多次,似有动作。” 第四封,来自江淮。 “杜伏威近日频繁调动兵马,似有所图。来护儿已派细作混入杜部,正在查探具体动向。” 第五封,来自瓦岗旧地。 “王世充、刘智远、单雄信已整顿兵马,共计四万三千人,粮草可支半年。窦建德、高雅贤亦随时待命。” 凌云看完所有的密信,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原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可他看到的,却是整个天下。 从登州到涿郡,从潼关到江淮,从瓦岗到太原。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 凌云微微沉吟,随即提笔,写下一道又一道指令,而后叫来十七,秘密发往各地。 ...... 半个月后。 唐国公府。 这段时日,李渊的心情愈发沉重。 长子李建成依旧昏迷不醒。 而各地传来的消息,更是让他焦头烂额。 先是关陇那边,杨素亲自坐镇大兴城,开始清查与李家走得近的世家。 王氏、窦氏、甚至是...独孤氏皆有族人被抓,家产被查封。 紧接着,那些被抄家的族人,纷纷逃到太原,跪在府门前哭诉。 “唐公!朝廷欺人太甚!我王氏世代忠良,从未有异心!” “那杨素老贼,竟胡乱给我们按罪名,查封家产,囚禁族人!求唐公为我们做主啊!” “唐公!我窦氏也是一样!窦夫人乃唐公发妻,最是知晓我窦氏的忠心,为何遭此劫难?” “唐公!独孤氏也...” 李渊看着这些人,心中既愤怒又无奈。 愤怒的是,朝廷竟如此明目张胆地打压与李家交好的世家。 无奈的是,他能怎么办? 他总不能出兵直接去救那些个被下狱的世家之人吧? 那边是杨素,是朝廷的大军。 他只能安抚。 “诸位放心,李某定会想办法。只是如今,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他也只会说这句话了。 而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更麻烦的是,那些从各地逃来的反贼势力。 高开道被剿灭后,其残部一路北逃,直奔太原而来。 徐圆朗那边,也派人悄悄潜入太原,说是愿投靠李家,求李家庇护。 还有燕云那边,钱虎被剿灭后,几股小势力也纷纷派人来太原,表示愿归顺李家。 甚至更远处,一些势力不小的“反王”,也纷纷派人求见。 毕竟,朝廷最近的动作不小,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霉蛋是谁。 而如今,能与朝廷抗衡的,从明面上也只有坐拥河东、河北的李家了。 一时间,太原城中,各路“投奔者”络绎不绝。 李渊接见了一批又一批,说得口干舌燥,心力交瘁。 可他也隐隐觉得,这势头...似乎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呢?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推着这一切。 把那些走投无路的人,都推到太原来。 推到李家这边来。 他想起之前李建成还没有昏迷时,父子二人私下的议论。 当时,李建成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父亲,孩儿总觉得,咱们这一路走来,太顺了...” 太顺了。 现在想来,确实太顺了。 从太原起兵,到占据河东,再到拿下河北。 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 好像从未遇到过有力的抵抗。 李渊越想,心中便越是焦躁, ...... 偏堂中,李世民和李秀宁也在商议。 “世民,”李秀宁道,“这些日子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李世民点了点头:“我也感觉到了。那些人,大多都是从朝廷剿灭的势力中逃来的,就好像...有人故意把他们赶到咱们这边来。” 李秀宁皱眉:“故意?” 李世民沉默片刻:“阿姐,你说这会不会是朝廷刻意为之?” 李秀宁一怔:“刻意为之?可朝廷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给咱们送人送粮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片刻后,面色微微一动,他想到了一个人。 而后,立刻转身,看向了李秀宁:“阿姐,这段时日,你可曾见过凌公子?” 李秀宁点头:“五日前还见过,怎么了?” 李世民道:“那位凌公子,我看不透。” 李秀宁眉头微皱:“你想说什么?” 李世民也知道李秀宁对凌白的看重,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斟酌着措辞,又犹豫了片刻才道:“阿姐,你有没有觉得,那位凌公子...太冷静了?” 李秀宁却是有些不以为意:“他不是一直都是那样吗?无论遇到什么事,好像都影响不了他,这也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 “我也很欣赏他这一点。”李世民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可...我欣赏他的可不止这一点。他还太...知道了。” “知道?” 李世民点头:“咱们行军打仗,遇到的每一个难题,他都能给出对策。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会遇到什么。” 李秀宁沉默。 她想起这些日子与凌白的相处。 那人确实太从容了。 从容得...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个俯瞰天下的“神明”。 良久,李秀宁深吸了一口气:“世民,你是怀疑他...” 李世民摆了摆手:“观凌公子行事,一切都是为我李家着想。按理说,我不该怀疑他,可我这心里...着实有些不安。” 说着,他望向窗外:“希望是我想多了。” 李秀宁也抬眸望向窗外,眼中惊疑不定。 ...... 客栈后院。 凌云负手立于窗前。 杨倓推门进来:“师父,宋先生那边又有消息了。” 凌云回头:“说。” 杨倓道:“今日又有数批人进了太原。一批是高开道的残部,约两百余人。一批是从徐圆朗那边来的,说是使者。一批是从燕云那边逃来的小股势力,另外还有...” “李渊接见了那些人,好言安抚,安排他们住下。听说裴寂、唐俭等人也在商议,如何安置这些人。” 凌云的嘴角微微勾起:“很好。” 杨倓看着他,欲言又止。 凌云笑了笑:“想说什么?” 杨倓犹豫了一下:“师父,那些人来投奔李家,是您...安排的?” 第629章 何为天命 凌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但杨倓已经明白了。 这是要把李家架起来,架得高高的。 这时,紫阳走了进来。 凌云连忙迎了上去,寒暄过后,便道:“师兄,我该走了。” 紫阳一怔:“走?回洛阳?” 凌云转向窗外,目光深邃:“嗯,是时候回去主持大局了。” 紫阳点了点头:“也好。为兄此来,原本也是打算向师弟辞行的。” 凌云看向他:“师兄也要走?” 紫阳道:“香山道友他们方才已先行离开,既然师弟也要走,不如同行?” 凌云点头:“好。” ...... 半个时辰后。 客栈后院,一行人整装待发。 凌云依旧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杨倓、苏定方侍立一旁。 十七与一众护卫也已经集结完毕。 紫阳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背着个简单的包袱,站在凌云身侧。 “师弟,走吧。” 一行人出了客栈,沿着太原城的主街,缓缓向城门而去。 ...... 太原城外二十里,官道旁,正有一行人缓缓而行。 正是香山散人、黎山老母、青崖子三人。 他们离开太原,走到此处,正打算寻个地方歇息。 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三人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 当先两人,并辔而行。 左边一人,青衫骏马,面容清俊,气度沉凝。 右边一人,紫色道袍,气质儒雅,正是紫阳。 香山散人一怔:“紫阳道兄?” 随即,又看向紫阳身边那人,目中闪过一抹疑惑。 此人是谁? 竟能与紫阳并辔而行? 那队人马很快到了近前。 紫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三位道友,好巧。” 香山散人三人纷纷上前,稽首还礼。 黎山老母看向凌云,问道:“紫阳道兄,这位是...” 紫阳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凌云却先一步抱拳。 “在下凌云,见过三位。” 凌云? 香山散人眉头微皱。 这个名字,好生耳熟。 他忽然想起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凌云! 虎威王凌云! 那个坐镇洛阳、威震天下的虎威王! 黎山老母和青崖子也同时反应过来,脸色都是有了些许变化。 而后,香山散人深吸了一口气,连忙稽首还礼。 “原来是虎威王当面,贫道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王恕罪。” 黎山老母和青崖子也纷纷行礼。 凌云摆了摆手:“三位乃师兄旧识,又一向隐居世外,这些俗礼就免了。” 师兄? 香山散人又是一愣,随即,看向紫阳:“紫阳道兄,虎威王是您的...师弟?” 紫阳点了点头:“正是。贫道与师弟,确乃同门。” 香山散人三人面面相觑,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紫阳的师父,可是玄微子! 而凌云是他的师弟,岂不是说,这位虎威王,也是那位的弟子? 香山散人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大王,令师...可是玄微子前辈?” 凌云点头:“正是家师。” 香山散人心中剧震。 他一直看好李家,认为李家当兴,天命所归。 可如今,虎威王凌云,竟是玄微子前辈的弟子! 那岂不是说,那位前辈也看好隋室? 可天象不会错啊! 他夜观星象,隋室气运已衰,李家气运正盛。 怎么会... 他又看向凌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大王,贫道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凌云道:“道长请讲。” 香山散人道:“大王可知,天象有变?” 凌云目光微动:“道长指的是...” 香山散人道:“贫道夜观星象,隋室气运已衰,李家气运正盛。此乃天命,非人力可违。”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番凌云的神色,见其并无异样,才继续道:“大王虽是天纵之才,可天命难违...贫道斗胆,请大王三思。”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黎山老母和青崖子看向凌云,目光复杂。 香山散人能看出的东西,他们自然也能看出来。 隋室将倾,李家当兴。 紫阳眉头微皱,却没有开口。 凌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天命?” 他看着香山散人,目光深邃:“道长,何为天命?” 香山散人微微沉吟:“天命者,天之所命,不可违也。譬如春夏秋冬,四时更替,譬如日月星辰,东升西落。此乃天道,非人力可改。” 一旁的黎山老母和青崖子闻言,皆是点了点头:“是极。” 紫阳则是看向凌云,想听他的下文。 “道长说得是。”凌云先是拱了拱手,表示认可。 随即,话锋一转:“可道长有没有想过,天命或者说是天道,并非我等行事的唯一准则?” 香山散人一怔:“此言何意?” 凌云道:“春夏秋冬,四时更替,此乃天道,确实不可改。可人活一世,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此乃人道。天道与人道,从来不是一回事。” 说着,微微一顿,语气郑重了一些:“道长说隋室气运已衰,李家气运正盛。可在下看到的,却是隋室仍在,李家未兴。” “天象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一切都按天象来,那人还活个什么意思?” 香山散人闻言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凌云继续道:“道长应当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盼着太平?” 香山散人沉默。 凌云语气幽幽:“这些年,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那些反王,一个个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做的却是争权夺利的事。谁想过百姓?” “道长说天命,可在下只知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香山散人沉默了这么久,终于开口:“大王的意思是,隋室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凌云淡笑一声:“能不能,不在我说,在隋室做。” “至少如今,隋室还在做事。靠山王在登州剿匪,来护儿在江淮镇守,杨司徒在关中清理世家。这些事,天命所归的李家做过吗?” 说着,不等他回答,凌云便自顾自答道:“李家没有。此刻,他们还在为得一城而喜,失一地而忧。” “在我看来,李家不过是得天眷顾,若非如此,他们与那些占山为王的贼寇,本无多少区别!” “本王——弹指可灭!”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无论是香山散人、黎山老母、青崖子,还是身侧的紫阳、身后的杨倓、苏定方,都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绝对霸气与自信。 那掌控一切的气度,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 第630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云继续道:“道长,天命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人做的事,看得见摸得着。与其信天命,不如信人。” “道长若不信,不妨等着看。三年之内,天下必将太平。到时候,道长再看,谁才是天命所归。” 香山散人听着这些话,心中翻涌。 三年之内,天下太平? 这话,也只有虎威王敢说吧。 若是换做旁人说出这番话,他定有千百句道理可以辩驳。 天命难违、气数已尽、隋室将倾——这些话他可以对任何人说,可以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可眼前这个人,是凌云。 是那个镇守北疆、让突厥俯首称臣的虎威王。 是那个在雁门关外单戟退敌、在洛阳城中稳坐中军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是那个...紫阳道人的师弟,玄微子前辈的弟子。 这样的人,有足够的资格说这番话。 更有足够的底气说这番话。 他说隋室在,隋室就在。 他说李家未兴,那李家就是未兴。 甚至——哪怕隋室覆灭,只要此王仍在,李家想要问鼎天下,也绝非易事。 香山散人看着凌云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竟隐隐升起了一丝认同之感。 也许...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黎山老母在一旁道:“大王之言,发人深省。贫道受教了。” 青崖子也点头:“大王气度,贫道佩服。” 杨倓立在凌云身侧,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师父。 这就是大隋的虎威王。 苏定方也是第一次听到凌云这样说话,心中震撼莫名。 那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字字千钧。 凌云抱拳还礼:“三位道长客气了。在下只是实话实说。” 说着,他看向紫阳:“师兄,可还要与师弟同行?” 紫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师弟且先去。为兄与三位道友还有些话要说,正好同行一程。” 凌云点了点头:“那便后会有期。” 说罢,翻身上马,朝四人抱拳:“师兄,三位道长,保重。” 杨倓、苏定方也纷纷上马,十七率护卫们列队跟上。 一行人策马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香山散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轻叹一声:“几位道友,你们说...天象是不是错了?”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贫道不知。但贫道知道,这位虎威王,不简单。” 青崖子道:“玄微子前辈的弟子,当然不简单。” 紫阳望着远方,目光幽深,片刻后,缓缓道:“走吧。” 四人转身,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可香山散人心中,却始终萦绕着凌云说的那些话。 天命... 人... 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也许,他看错了。 心中如此想着,香山散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太原的方向。 他的弟子李靖...还在那里... ...... 太原城,唐国公府。 李秀宁正与李世民在书房中议事,忽然有亲卫来报。 “大小姐,二公子,城门口传来消息,今日一早, 凌公子和安参军带着近百骑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李秀宁一怔:“近百骑?” 亲卫点头:“是。那些人都穿着黑衣劲装,马术娴熟,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护卫。之前从未见过他们,不知是从何处来的。” 李世民眉头微皱:“近百骑...阿姐,凌公子身边何时多出这么多人?” 李秀宁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时日以来,她与凌白相处甚多。 一路上凌白出谋划策,沉稳冷静,屡立奇功。她早已将他视为可信赖之人。 可今日,他突然带着一群从未露面的护卫出城, 事先也没有任何交代... 她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几日前,李世民说的话。 “那位凌公子,我看不透。 是啊,不说李世民,纵然是她自己...又何尝看透过? 他总是那样从容,那样平静,仿佛什么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也正是这份从容,这份平静,让她... 她摇了摇头,不愿再想。 “阿姐?”李世民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李秀宁抬起头:“我要出城一趟。” 李世民一怔:“出城?去找凌公子?” “嗯。” “我陪你一起去。” 李秀宁摇头:“不用,我带两名亲卫便可。” “阿姐。”李世民还想再说什么。 李秀宁却没有回头,直接迈步离去。 ...... 太原城外,官道上。 李秀宁策马疾驰,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她的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凌白绝对有古怪! 可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 也许是因为...她心里那个一直不曾正视的念头。 凌白... 你到底是什么人? ...... 一个时辰后。 李秀宁勒住缰绳,望着前方。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行。 当先一人,青衫骏马,正是凌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策马上前:“凌兄!” 前方的人马停了下来。 凌云回过头,看见李秀宁,眼中并无多少意外。 随即,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李秀宁也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平静的表情。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云看着她,微微一笑:“大小姐可是有什么急事?” 李秀宁深吸了一口气:“凌兄...你要走了?” 对方那平静的模样,竟让她说不出一句质问的话。 仿佛,他本就该如此。 他行事,本就不需向人解释。 凌云点了点头:“有些事要处理,便先走一步。本打算到了洛阳再写信告知大小姐,没想到大小姐竟追来了。” 洛阳。 他说洛阳。 李秀宁心中微微一沉。 她盯着他的眼睛:“凌兄,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着,看了一眼周围:“这些护卫,是从哪里来的?” 凌云的神色依旧平静,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杨倓、苏定方、十七等人见状,纷纷朝不远处退去。 待众人退出一段距离后,凌云找了块石头坐下,方才缓缓道:“大小姐想知道?” 李秀宁跟着走到他一侧的石块上坐定:“我想知道。” 凌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依旧是李秀宁看不透的那副平静。 可此刻,她忽然在那平静之下,看见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无奈? 还是别的什么? ...... 第631章 身份 微风轻拂,扬起些许尘土。 凌云抬眸,望向远处的山峦。 李秀宁坐在他一侧,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却忽然陌生了起来。 她等着他开口。 片刻后,凌云终于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我的姓名,大小姐应当不会陌生。” 李秀宁心中一紧:“你说。” “凌云。” 这两个字一出口,李秀宁的瞳孔顿时收紧。 凌云? 这个名字,她当然不陌生。 虎威王,天下兵马大元帅,上柱国... 那个镇守北疆多年、让草原各部俯首称臣,甘愿奉其为白虎圣主的人。 那个在雁门关外单戟退敌、名震天下的人。 那个...朝廷的擎天柱石,被李家视为心腹大患的人。 李秀宁看着眼前这个人,面上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是谁?” 凌云道:“我说,我名——凌云。” 李秀宁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凌云? 自己没有听错。 他说...他是凌云! 那个一路上出谋划策、帮她排忧解难的凌公子... 竟然...是虎威王凌云?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那时,他玄衣骏马,孤身一人被一帮山匪拦截,却被他一剑封喉。 她想起一路上他的表现。 无论遇到什么难题,他总能给出对策。无论局势多么危急,他永远从容不迫... 李秀宁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他是朝廷的密探,想过他是某个世家派来的细作... 可她从未想过,会是虎威王。 那个传说中的虎威王,竟然亲自化名潜藏在她身边? 这岂不是说,朝廷从来不是疲于应对? 这岂不是说,李家的所作所为,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她想起与对方的相处。 三河镇沉默决然的背影,龙门沉稳如山岳的姿态。 之后,河东再遇,从高平到泽州、从泽州到滁河,从滁河到乐寿,最后...从乐寿到太原。 她把他当成可信赖之人,与他并肩作战,与他商议军务。 而他... 他竟是朝廷总领一切平叛要务的...虎威王! 他看着李家一步步壮大,看着唐军一路北上。 非但没有暗中使绊子,反而...出力不小... 这...太离谱了! 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李秀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你...为何要告诉我?” 凌云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因为大小姐问了。” 李秀宁一怔:“就因为我问了?” 凌云点了点头:“嗯。大小姐不是想知道吗?” 李秀宁盯着他:“你就不怕我回去调兵,把你拿下?” 凌云微微一笑:“不怕。”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波澜。 仿佛她说的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李秀宁心中不免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他说的不怕...是真的。 不说他身边有近百名精锐护卫,个个都是沙场老卒。 就说他自己单戟退胡数十万的本事,想要将其拿下,简直比登天还难。 李秀宁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些日子,她以为自己与他并肩作战。 原来,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良久,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 凌云闻言,站起身,微微拱手:“大小姐保重,留给李家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便直接转身,朝不远处的队伍走去。 李秀宁听着脚步声远去,忽然转过身,再次开口:“凌云。” 凌云停下脚步。 “这些日子...你帮我,是真的吗?” 凌云沉默片刻,缓缓道:“是真的。” 李秀宁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必须要走的一步棋。”凌云说完,便上了马背,朝杨倓等人做了个手势,一行人复又启程。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李秀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凉。 伸手一摸,竟是泪。 ...... 官道上,杨倓策马在凌云身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李大小姐她...” 凌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目光幽深。 苏定方在一旁道:“大王,那位李家大小姐知道了您的身份,会不会...” 凌云摇了摇头:“不会。” 苏定方一怔:“为何?” 凌云道:“因为她是聪明人。” 他顿了顿:“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苏定方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队伍继续前行。 ...... 太原城外,官道旁。 李秀宁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凌云远去的方向。 两名亲卫走上前,低声道:“大小姐,咱们...回去吗?” 李秀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吹过。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去。” 接着,翻身上马,策马朝太原城而去。 可她的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凌云... 虎威王凌云... 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那些她曾经看不懂的东西,此刻忽然清晰了起来。 他的从容,是因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的平静,是因为他本就是执棋之人。 而她,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又冒出李世民的那句话。 “那位凌公子,我看不透。” 是啊,谁能看透? 谁能想到,那个一路陪伴他们的凌公子,竟是虎威王? 她策马疾驰,风迎面吹来。 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 凌云既然能告诉她身份,那就说明... 他不需要再隐瞒了。 他需要隐瞒的时候,是他在布局的时候。 如今,他不再隐瞒,是因为... 他的局,已经布完了。 接下来,就该收网了。 想到这里,李秀宁的内心愈发沉重,仿佛压上了千斤巨石。 父亲... 李家... ...... 太原城,唐国公府。 李秀宁推门而入,脸色略有些苍白。 李世民正在书房中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起身相迎。 “阿姐,追上了吗?” 李秀宁点了点头:“追上了。” 李世民追问:“凌公子怎么说?” ...... 第632章 归家 李秀宁沉默片刻,才道:“世民,你知道他是谁吗?” 李世民眉头微皱,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谁?” 李秀宁深吸了一口气:“虎威王,凌云。” 听到这个回答,李世民直接愣住了。 “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秀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凌白,就是虎威王凌云。” 李世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虎威王凌云? 他...他就在他们身边? 这大半年,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李世民脑中掠过那些日子,自己与凌白的每一次交谈。 那个从容不迫的人,那个永远成竹在胸的人... 他竟然是虎威王!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 良久,他抬起头。 “阿姐,他...真的是虎威王?可...他隐瞒了这么久,如今又为何要告诉你?” 李秀宁苦笑:“或许,是因为我问了吧。” 李世民一怔:“就因为你问了?” 李秀宁点头。“嗯,我说我想知道,他就告诉我了。” 李世民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凌云既然敢说出身份,就说明他已经无所顾忌了。 他的局,布完了。 接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阿姐,咱们得立刻告诉父亲!” 李秀宁拦住他。 “告诉父亲什么?说虎威王在我们身边待了大半年?说他亲眼看着咱们一路北上,还帮我们出谋划策?” 李世民愣住了。 是啊,告诉父亲什么? 说他们被人从头看到尾,却浑然不觉? 说他们以为的势如破竹,不过是人家故意放水? 说李家如今拥有的势力,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人家养出来的? 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最终,李世民缓缓坐下:“阿姐,咱们...该怎么办?” 李秀宁望着窗外。 窗外,太原城的天空依旧湛蓝。 可她忽然觉得,那片湛蓝之下,藏着无尽的寒意。 “我不知道。”她轻声道。 “但我有种预感...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了。” ...... 当夜,李秀宁毫无睡意,她独坐窗前,望着夜空,嘴角带着苦涩。 这些年,她如履薄冰,从未轻信过什么人,但却...信了他。 可他是谁? 是虎威王,是朝廷的擎天柱石,是李家的心腹大患。 片刻后,李秀宁站起身,走到院中。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子,与他并肩而行的日子。 那些记忆,是真的。 他的冷静,他的从容,他偶尔流露出的关切... 这些都是真的。 可,那又能如何? 他是凌云。 她是李秀宁。 他们是敌人。 从始至终,都是。 她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 这一日,洛阳。 虎威王府大门敞开,门房的老仆看见凌云,先是一愣, “大、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他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 凌云微微一笑,翻身下马。 苏定方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府邸。 这就是大王的府邸? 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 十七率护卫们列队而入,各自散去。 凌云带着苏定方,穿过前院,往内院走去。 刚进垂花门,便看见一个身影快步迎来。 长孙无垢。 她穿着家常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脸上带着难掩的惊喜。 “你...回来了?” 凌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回来了。” 长孙无垢看着他,眼眶微红:“瘦了。” 凌云微微一笑:“路上奔波,难免的。”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苏定方身上。 “这位是...” 凌云道:“这是苏定方,刚来洛阳还没有居所,暂时就先住在府里。定方,见过王妃。” 苏定方连忙上前,抱拳行礼:“苏定方,见过王妃。” 长孙无垢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蒹葭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抱着孩子的云秀。 “凌大哥,你终于回来了!这段时日,我和姐姐可挂念你了。” 凌云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宠溺:“让你们担心了。” 这时,云秀也走上前来,她怀中的孩子,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凌云。 白白胖胖的,眉眼间有几分像他,也有几分像长孙无垢。 凌云面上不自觉拂过笑意,伸出手:“笑儿。” 孩子看着他,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凌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笑儿,父王回来了。” 孩子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长孙无垢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 蒹葭也凑过来,逗着孩子:“笑儿,叫姑姑,姑姑...” 孩子不理她,只顾着抓凌云的手指。 众人都笑了起来。 苏定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大王的家人。 这就是大王的家。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虎威王,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亲,普通的兄长。 ...... 片刻后,众人进了正堂。 长孙无垢吩咐云秀去准备茶水点心,又让蒹葭带着孩子先去歇息。 蒹葭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抱着孩子退了下去。 堂中只剩下凌云、长孙无垢和苏定方。 长孙无垢看着凌云:“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凌云沉默片刻:“不会太久。还有些事要处理。”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早就习惯了。 嫁给他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夫君,不是普通人。 他有他的事要做。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等他回来。 随后,她站起身:“我去安排晚膳。你们说话。” 待长孙无垢离开,凌云看向苏定方:“定方,坐。” 苏定方在他下首坐下。 凌云道:“这几日且在府上住下。东跨院有几间空房,回头让狗蛋带你去挑一间。日常用度,找他要便是。” 苏定方抱拳:“多谢大王。” 凌云摆了摆手,而后抿了一口茶水,朝外面扬声道:“将景先生和杨记事请来,就说本王有事相商。” “是。” ...... 半个时辰后,王景和杨玄奖联袂而来。 两人进了正堂,见凌云端坐上首,连忙行礼。 “见过大王。” 凌云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 在两人落座之后,凌云便给苏定方做了介绍。 几人一番客套过后,王景看向凌云:“大王召属下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凌云道:“有两件事。” 两人凝神听着。 凌云道:“第一件,本王打算清剿天下反贼。” 王景和杨玄奖皆是点了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苏定方则是目光一凝。 清剿天下反贼? 这话,也只有从虎威王的口中说出,才不会显得突兀吧? 凌云继续道:“这些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在。” 说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江淮那边,杜伏威。此人手下号称十万之众,是最大的反贼势力之一,不可忽视。” 王景点头。 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孟海公。此人占据曹州一带,手下也有数万人马。然其麾下并无智谋之士,不过匹夫之勇。” “江淮以南,李子通。此人野心不小,但实力有限。” “还有朱粲。” 说到这个名字,凌云的语气微微一顿。 朱粲。 这是个真正的恶魔。 ...... 第633章 大白观星 此人占据荆州一带,自称“楚帝”,却以杀人为乐。 军中缺粮,便以人肉为食,号称“食人魔”。 所过之处,百姓逃亡一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王景听到这个名字,面色也沉了下来。 “大王,朱粲此人,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凌云点了点头:“不除此獠,天理难容。”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正是这份平淡,让苏定方心中微微一凛。 大王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这说明,在他眼里,朱粲已经是个死人了。 王景继续道:“大王,朱粲手下约有五万人马,多是亡命之徒,残忍好杀。其主力在冠军县一带,分兵占据周边的几座城池。其人残暴且多疑,身边时刻有数百亲卫保护。” 凌云听着,神色不变:“这些反贼,看似势大,实则不过是一盘散沙。”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杜伏威狡诈,孟海公鲁莽,李子通野心大而实力弱,朱粲残暴不得人心。这些人,收拾起来不难。”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那一个个拥兵数万、割据一方的反王,不过是他棋盘上可以随意拨弄的几枚棋子。 王景和杨玄奖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他们跟了凌云多年,早就习惯了。 这位大王,从不把那些反贼放在眼里。 能让他重视的,只有一个李家。 凌云看向王景与杨玄奖:“景先生,玄奖。稍后,你二人便将这些反贼的详细情况,都梳理一遍。兵力、粮草、地盘、将领、动向,越详细越好。” 王景和杨玄奖抱拳:“属下明白。” 最后,凌云看向苏定方:“定方。” 苏定方连忙起身:“大王。” 凌云道:“这些日子,你就跟着景先生和玄奖,多听,多看,多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苏定方心中微动,郑重抱拳:“是!” 他知道,这是大王在栽培他。 王景和杨玄奖也看向这个年轻人,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 能被大王带在身边,又特意交代要栽培的,绝不是普通人。 随后,王景微微一笑:“苏小兄弟,往后咱们多亲近。” 苏定方连忙还礼:“景先生客气,晚辈定当用心学习。” 最后,凌云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把各自的事办好。过几日,再议下一步。” 三人起身,抱拳告退。 ......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长孙无垢亲自来请凌云用晚膳。 用过晚膳后,两人说了会儿话,长孙无垢便带着蒹葭和云秀回了内院。 凌云独自去了书房,翻着几本闲书。 可他的心思,却不在书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回来到现在,一直没见着大白。 以往他每次回来,大白总是第一个察觉,第一个凑过来的。 可今日,它没来。 凌云放下书,走出书房。 院中,月光如水。 他叫住一个路过的仆从:“可见过大白?” “回大王,近日来,大白一直在园林里,没出来过。” 没出来过? 凌云眉头微微一挑,随即转身,往园林走去。 ...... 假山流水,花木葱茏,这里是王府中最幽静的地方。 也是大白的居所。 凌云沿着小径走入园林,远远便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 一头巨大的白虎,正卧在一块青石上。 月光洒在它身上,白色的皮毛泛着淡淡的光泽。 此刻,它正一动不动,目光专注,看着北方的天际。 凌云走到它身边,低声唤道:“大白。” 大白回过头,看见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凑过来,只是轻轻晃了晃尾巴,又重新望向北方。 凌云心中微微一动。 他在大白身边坐下,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那是太原的方向。 也是那颗星的方向。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也感觉到了吗?” 大白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它追随凌云多年,一人一虎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就像此刻。 它望着北方,望着那颗星,望着那道光点。 它知道些什么。 可它不会说话。 凌云轻声道:“你也觉得那东西很熟悉,对不对?” 大白又呜了一声,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而后,重新抬头看向北方,金色的双瞳中,倒映着满天繁星。 凌云也不再问。 他就坐在它身边,陪它一起望着北方。 直到夜深。 直到露重。 直到长孙无垢寻来。 “夫君?” 凌云回过头。 长孙无垢走到他身边,看见他和大白并排坐着,微微一怔:“你在这里做什么?” 凌云道:“陪大白坐坐。” 长孙无垢看了看大白,又看了看他。 “大白最近有些反常,它怎么了?” 凌云沉默片刻,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声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说着,便站起身来。 大白依旧卧在青石上,望着北方。 他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而后转身,与长孙无垢一同离去。 走出园林,凌云看着落下的月光,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长孙无垢见状,脚步微顿,不由问道:“夫君,在想什么?” 凌云沉默片刻,回道:“在想一个人。” 长孙无垢的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是那位李家大小姐,李秀宁?” 凌云一怔:“你怎么知道?”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猜的。” 凌云沉默。 长孙无垢道:“她对你,是不是...” 凌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对她呢?” 凌云望着夜空:“我只是觉得,这个女子,很可惜。” ...... 皇宫。 殿中灯火通明,杨倓回到东宫收拾了一番后,便来到了这里。 此刻,杨昭和杨广正对坐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杨倓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杨倓快步上前行礼:“倓儿见过皇祖父,见过父皇。” 杨广摆了摆手:“起来吧。过来坐。” 杨倓起身,在两人下首坐下。 杨昭看着他,眼中带着关切:“皇儿,这一路辛苦了。” 杨倓道:“儿臣不辛苦。跟着凌王叔,长了不少见识。” 杨广笑了笑:“说说,都长了什么见识?” 杨倓想了想,便开始讲述这一路的经历。 从出洛阳开始,讲到河内,讲到高平,讲到泽州,讲到滁河,讲到狼跳涧... 他讲得很细,把能说的都说了。 杨昭和杨广听得入神。 在听到凌云设伏诛杀罗成时,杨广拍案叫绝。 “好!那罗成,朕也听说过,是逆臣罗艺之子,本事不弱。可惜与其父一般,心怀异志,先投瓦岗,后跟李家,还杀了义父,该死!” 听到凌云在唐军中潜伏时,杨昭忍不住问:“你们就不怕暴露?” ...... 第634章 反贼情况 杨倓道:“起初儿臣确有此担忧,但想到有凌王叔在,便不怕了。” 杨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到了自己早年与凌云东游的场景。 有凌云在身边,确实让人感到安心, 杨倓继续讲,讲到乐寿之战,讲到刘黑闼被擒,讲到李建成昏迷。 听完李建成莫名其妙的昏迷,杨广和杨昭对视一眼。 杨广道:“李建成昏迷的事,凌云怎么看?” 杨倓摇头:“凌王叔没有说。但孙儿能感觉到,凌王叔很在意这件事。” 杨广眉头微皱:“在意?” 杨倓点头:“孙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如凌王叔那样的人,能让他在意的事,一定不简单。” 杨广沉默片刻:“那李建成,现在还没醒?” 杨倓道:“孙儿离开太原时,他还在昏迷。几位高人去看过,都看不出确切的原因,只说他身体无恙,早晚会醒。” 杨广缓缓点头,示意他继续,就这样,杨倓又讲了近半刻,才终于讲完。 杨广和杨昭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古怪,前者道:“那个李秀宁,追上来问凌云身份的事,你再重新细说一遍。” 杨倓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把李秀宁追来的经过再次说了一遍。 杨广听完,笑了笑:“这丫头,有点意思。” 杨倓道:“皇祖父,您的意思是...” 杨广淡笑:“她知道凌云的身份后,没有失态,没有恶言相向,更没有派兵来追杀。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对凌云,有心思。” “什么心思?”杨倓追问。 这时,杨昭接过话头:“男女之间,也就那点事。” 杨广点头:“凌云那孩子,朕了解。他若是毫不在意,绝对不会多此一举。既然肯告诉那丫头自己的身份,就说明他的心里,也是有那么一点在意的。” 说着,顿了顿,才继续道:“至少,这样一来,日后战场相见,也不至于令其太过无措。” 杨昭赞同地点了点头。 杨倓则是有些吃惊。 皇祖父这是在说...李秀宁对凌王叔... 杨广看了他一眼:“小子,你懂什么?等你再大一些就知道了。” 杨倓连忙低头:“孙儿不懂,孙儿也不想懂。” 杨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又说了会儿话,杨倓便告退了。 ...... 殿中,只剩下杨昭和杨广这对父子。 杨昭道:“父皇,您说凌云和那李秀宁日后会不会...” 杨广摆了摆手:“朕只是随口一说。凌云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咱们不用多管。”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朕有句话要嘱咐你。” 杨昭连忙起身。“父皇请讲。” 杨广道:“无论凌云与那李秀宁之间是否有所纠葛,你都要永远信他。” 杨昭神色认真:“儿臣一直信他。” 杨广点了点头:“朕知道。但朕还是要说。如今的大隋,可以没有朕,甚至...可以没有你,但不能没有凌云。有他在,各地的反贼才不敢妄动,我朝廷才有平定乱世的可能!” 杨昭郑重抱拳:“儿臣记住了。” ...... 翌日清晨。 凌云早早起身,换了一身王服,往皇宫而去。 书房中,杨昭早已等候多时。 见凌云进来,他连忙起身:“来了!” 凌云抱拳行礼:“陛下。” 杨昭扶住他:“不必多礼。快坐。” 两人落座。 杨昭看着凌云,忍不住问:“这次回来,可是要有大动作了?” 凌云点了点头:“是。臣已打算清剿天下反贼。” 杨昭目光一凝:“清剿天下反贼?” 凌云再次点头,将杜伏威、孟海公、李子通、朱粲等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杨昭听得入神。 待他说完,杨昭问:“这些反贼的实力可都不弱,多路用兵,你有把握吗?” 凌云微微一笑:“陛下放心。这些反贼,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的大患,从来不是他们。” 杨昭知道他说的大患是谁——李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有把握,便放手去做。朕信你。” 凌云抱拳:“多谢陛下。” 这时,内侍的声音响起。 “太上皇到。” 闻言,两人连忙起身。 杨广走了进来,精神看起来不错。 凌云起身行礼:“太上皇。” 杨广摆了摆手:“起来吧。朕听说你来了,过来看看。” 杨昭扶着他在上首坐下,并将凌云的打算说了一遍。 杨广听完,立刻看向凌云:“要动兵了?” 凌云点头:“是。” 杨广道:“有把握吗?” 凌云道:“有。” 杨广笑了笑:“好。朕就喜欢听你说这个字。” 他顿了顿:“行了,你们谈正事吧。朕回去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凌云。” 凌云抬头:“太上皇有何吩咐?” 杨广没有回头,语气莫名:“那个李秀宁,朕也听说了,巾帼不让须眉,是个不错的姑娘。” 说完,不等凌云回话,便大步离去。 凌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 离开皇宫后,凌云便直接回到了王府。 刚进书房,便有仆从来报。 “禀大王!景先生、杨记事还有苏小将军来了。” 凌云点头:“让他们进来。” 王景和杨玄奖联袂而入,身后还跟着苏定方。 三人落座。 王景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案上。 “大王,这是属下连夜梳理的各地反贼情况。” 凌云翻开册子,一页页看去。 杜伏威,占据历阳,兵力近十万,手下有辅公祏、王雄诞、西门君毅等将。 孟海公,占据曹州,兵力约三万,手下多莽夫,无甚智谋之士。 李子通,占据江淮以南,兵力约五万,手下有伍云召、沈法兴等。 朱粲,占据冠军县,兵力约五万,手下有张金称、刘霸道等,皆是亡命之徒...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凌云看完,合上册子:“很好。” 说着,看向王景:“景先生辛苦了。” 王景抱拳:“为大王分忧,份内之事。” 凌云又看向杨玄奖:“都记下了?” 杨玄奖点头:“都记下了。” 最后,凌云又看向苏定方,带着考教的意味:“定方,可有什么看法?” 苏定方点头道:“大王,末将确有一些愚见。” “说来听听。”凌云目中带着鼓励。 苏定方微微沉吟:“这些反贼虽然势大,但却各自为政,互不相统。实非大患。” ...... 第635章 朝堂请命 “末将以为,只需稳扎稳打,按部就班,便可逐个击破,将其一一平定。” “逐个击破...”凌云点了点头:“说得好。那你觉得,先打谁合适?” 苏定方想了想:“末将觉得,应该先打朱粲。” 凌云道:“为何?” “因为此人最残暴,最不得人心。打他,既能振奋民心,也能震慑其他反贼。而且他的实力不算最强,容易拿下。”苏定方回道。 凌云听完,不置可否,又看向了王景:“景先生以为呢?” “苏小将军所言有理,然...”王景淡笑一声,先是肯定了苏定方,而后话锋一转,“观大王神色...属下斗胆猜测,大王可是要一起打?” “先生知我。”凌云笑了笑,“不错!要打,就一起打。” 苏定方一怔:“一起打?” 凌云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你们来看。”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 “朱粲在冠军县,孟海公在曹州,杜伏威在历阳,李子通在其南侧,沈法兴在毗陵,林士弘在豫章,张善安在九江,杨士林在淮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这些反贼,分布各地,互不相连。若是逐个去打,他们必会有防备,会互相支援,会逃窜。但若是同时动手,他们就自顾不暇,无法互相支援。” 他转过身,看向三人。 “所以,本王打算,同时出兵,多路并进。” 杨玄奖目光一凝:“同时出兵...大王,这...这需要多少人马?” 凌云道:“五十万。” 苏定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十万。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可要同时对付这么多反贼势力,动用五十万兵力,又在情理之中。 ...... 这一日,清晨。 李秀宁独自出了府门,往城中一处熟悉的院落走去。 秦母的住所。 那日在这里,凌云和秦母多说了几句话。 当时她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秦母和秦安的反应,早就不对劲了。 秦母低头时的不自然。 秦安端茶上来时,颤抖的手臂。 这些都说明——他们早就认出了他,他们早就知道,凌白就是凌云。 今日,她便是要来问问秦母,为何故意隐瞒。 李秀宁站在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 秦安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连忙开门:“大小姐,您来了?快请进。” 李秀宁走进院中。 秦母正坐在树下,见她进来,忙起身相迎:“大小姐,您来了。快坐。” 李秀宁没有坐。 她看着秦母,沉默片刻后,问道:“老夫人,那一日,你便认出了他。对不对?” 秦母一怔,随即叹了口气:“大小姐,您...知道了?” 李秀宁点头。 秦母沉默了,良久后,才缓缓开口:“那日老身确已认出了他,只是...老身不敢说。” 李秀宁问:“为何不敢?” 秦母看着她,目光复杂:“大小姐,老身若说了,会如何?” 李秀宁眉头皱了皱,似有些不解。 秦母继续道:“他是虎威王,手握北疆三州。如今的太原虽是唐公掌管,可太原也属北疆,也曾是他的治下,若其身份公开,整个太原城都将轰动。” “因为,在北疆——虎威王这三个字,便是民心所向!” “老身若贸然说出他的身份...” 说到这里,秦母微微一顿,才接着道:“老身与安儿的性命无足轻重,可若让他认为布局败露,从而提前动手?到那时,局面可会失控?” 李秀宁沉默了。 或许是相处以来,凌云从未展现过酷烈的一面,让她从未想过这些。 秦母又道:“说了又能如何呢,调兵去围他吗?” “您与唐公能调兵,掌控北疆三州的虎威王,难道...就不能调兵吗?” 李秀宁闻言,顿时心中一凛。 即使刻意忽略北疆的民心,可...凌云还掌管着御北军。 那可是数十万精锐边军。 她终于明白了。 秦母不说,不是因为惜命。 而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反而可能让局势更糟。 李秀宁在原地站了良久,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老夫人,我明白了。” 说完,行了一礼,告辞转身。 秦母与秦安看着她的背影,皆是轻轻一叹。 ...... 走在太原城的街道上,李秀宁的内心翻腾不已。 秦母的话,让她联想了龙门之行前,王裕的话语。 凌云在北疆三州的影响力,早已根深蒂固。 此刻的街道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 一切如常。 可她看这些人的目光,却不一样了。 那些摆摊的小贩,那些走路的百姓,那些店铺的掌柜... 他们的心里,向着谁? 是李家吗? 不! 是虎威王! 李家从一开始,就站在一片随时可能塌陷的土地上。 这片土地,叫北疆。 而北疆的主人,从来都不是李家。 ...... 洛阳。 虎威王府。 凌云早早起身,往皇宫而去。 今日,他要上朝。 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平定天下的大计。 ...... 朝会开始。 杨昭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稳。 群臣分列两班,个个精神抖擞。 凌云立在百官的首位,身着王服,气度沉凝。 杨昭道:“诸位爱卿,可有何事要奏?” 凌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臣,有本要奏。” 杨昭抬手虚扶:“虎威王请讲。” 凌云道:“臣要奏的,乃是平乱一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随即,群臣脸上纷纷露出兴奋之色。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凌云神色不变,继续缓缓开口。 “自大业以来,天下大乱,贼寇四起,至今已近七年。” “七年间,社稷倾颓,生民倒悬!臣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未能平乱安邦,实愧对陛下,愧对百姓。” “今时机已到,臣请命平乱,望陛下恩准。” 殿中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随即,群臣纷纷点头。 高颎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附议!大王早有平乱之心,如今时机已到,正当出兵!” 杨昭点头:“高仆射所言极是。” 苏威也站了出来。 他面色清瘦,略有些犹豫:“陛下,老臣也附议。只是...老臣有一问。” 杨昭道:“苏爱卿请讲。” 苏威再次一礼,而后看向凌云:“大王,此番出兵,需动用多少兵马?粮草可够支应?” 凌云缓缓道:“各路兵马合计约五十万。” “七万血骑自朔方及涿郡两地南下,靠山王八万水师自登州入海,杨司徒五万大军出潼关东进,王世充的四万兵马配合来护儿部十万之众,威压杜伏威...” “另有各地驻军策应,总计五十万。” ...... 第636章 王令 苏威微微点头,继而又沉吟道:“五十万兵马,粮草...” 凌云微微一笑:“苏公放心。洛口仓存粮二千四百万石,足够五十万大军支应一年有余。” 苏威一怔,随即苦笑。 “洛口仓...那可是高祖文皇帝在时,便开始积攒下的家底。” 殿中众人闻言,神色都有些微妙。 洛口仓。 仓城周围二十余里,三千窖,每窖八千石。 那是杨坚积攒了二十年的心血。 提起这位开国之君,众人心中都有一番计较。 杨坚此人,勤于政事,节俭朴素,爱民如子,可在粮食上,却出了名的“抠门”。 开皇十四年,关中大旱,百姓饥乏。 杨坚先是派人去看灾民吃的是什么,回报说是‘豆屑杂糠’。 杨坚得知后痛哭流涕,拿着那些东西给群臣看,非常的自责,此后整整一年都不食酒肉。” 后来,也是开皇十四年,那年八月,杨坚带着大兴城的官吏百姓,一路往洛阳‘逐粮’。 在路上遇到了逃荒的老弱病残,杨坚心疼坏了,还亲自下马搀扶。 可当时关中的仓库里,粮食堆得满满的。 杨坚愣是不肯开仓放粮,宁可带着百姓跑几百里路到洛阳来吃饭。 由此可见,杨坚在粮食这事上,有多抠门。 高颎面上露出缅怀之色:“高祖文皇帝攒了二十年的粮食,如今终于要用在刀刃上了。” 凌云点头:“高公说得是。高祖攒粮,为的就是今日。洛口仓的粮食,足够大军支应。待天下平定,百姓归农,这些粮食,还会再攒起来。” 众人纷纷点头。 这时,裴蕴笑着走了出来,对凌云一礼:“大王,户部这边,定当全力配合。粮草调拨,沿途转运,下官亲自盯着。” 凌云点头:“有劳裴大人。” 虞世基也走了出来。 他面色圆滑,笑容可掬。 “大王,礼部这边,待大王凯旋,定当备好庆功大典。” 凌云微微一笑:“虞侍郎有心了。” 裴蕴和虞世基两人,一个暂管户部,一个暂管礼部。 宇文化及拨开两人,凑的更近,几乎是凑到了凌云的耳边,声音极低。 “大王,下官还有些家底,若是用得着,大王尽管吩咐。” 凌云点了点头:“宇文大人忠君体国,本王明白。” 宇文化及连忙陪笑:“大王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这时,后殿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一人从后殿缓缓走出。 杨广。 太上皇。 他一身常服,却自有一股威严,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 群臣连忙行礼。 “臣等参见太上皇!” 杨广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他走到御座旁,在杨昭身侧站定,而后,看向凌云:“有几成把握?” 这个问题,之前杨广便已经问过,今日又特地过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次问了一遍。 凌云知道他这是还有些不放心,随即朗声道:“十成。” 看着凌云如此认真地模样,又听到这声有力的回答,杨广眉宇间的忧色尽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都听见了?虎威王说有十成把握。诸位信不信?” 群臣齐声道:“臣等信虎威王!” “好!那就打!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反贼,都给朕扫平了!” 杨广扫过众人,最终重新将目光顿在了凌云的身上:“放手去做。朕和皇帝,都支持你。” 凌云抱拳:“多谢太上皇,多谢陛下。” 杨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忽然又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道:“凌云,朕的父皇攒了二十年的粮食,都给你了。大隋...拜托了!” 凌云神色更加认真了几分:“太上皇放心。若不能克定祸乱,臣...提头来见。” 杨广哼了一声。 “朕不要你的头。朕要天下太平。” 说完,他大步离去。 殿中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都涌起一股热流。 太上皇虽然退位了,可心里,还是惦记着这个天下。 ...... 朝会散去,凌云回到王府后,便径直去了书房。 王景三人早已等候多时,凌云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案后提笔,写下一道又一道王令,加盖帅印及王印。 “八百里加急,分送各地!” “是。” ...... 数日后。 登州。 靠山王杨林接到王令,看了一遍,哈哈大笑。 随即,将一众太保全都叫了过来:“都看看吧。云儿让咱们先肃清山东,待山东事毕,来护儿与王世充那边应当也差不多了,届时,你等随本王从水路,截击杜贼残部。” “是。” ...... 涿郡。 贺兰山看完王令后,对老六和孙老拐道:“血二、血三到了吗?” 老六道:“到了。两万血骑营,就在城外驻扎。” 贺兰山点头:“告诉他们,先歇几日。等杨司徒那边动了,咱们再动。” 孙老拐道:“帅爷,这是要打哪儿?” “不是打,是牵制!” “去哪儿牵制?” 贺兰山指向了案上的地图:“河北。李家刚刚拿下河北,人心未附。咱们这两万血骑营往那儿一摆,他们就得调兵来防。这样一来,潼关那边就好打了。” 老六怪笑一声:“血二、血三这两个小子,可阴得很。就连末将...咳...” 贺兰山看了过来:“还不都是你教的?” 老六面色有些讪讪:“末将只是帮他俩操练兵马,可没有...” “这些话不用跟本帅讲,留着日后说给大王听吧。”贺兰山摆手打断。 孙老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那俩小子从前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品性操守,都是没得说。” 说着,啧啧一叹,阴阳怪气道:“唉,要我老拐说,你老六的本事比大王还大,这才几天,就把大王悉心教导多年的两名少年英才,给带歪了?” “你少放屁!我做什么了?除了奉帅爷之命,帮他俩操练兵马以外,我什么也没干!”老六嚷嚷道。 贺兰山闻言,直接抬脚踹了他一脚:“少放屁,老子什么时候给你下过令!你就是自作主张,别往老子身上带。” 老六摸着被踢的屁股,嘴巴张得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帅爷...您...您...怎么...” “老子怎样?”贺兰山瞪着眼。 老六见状,又看向一旁的孙老拐:“老拐,当初帅爷下令,你也在...” “啊?什么时候的事?老拐我不记得了。” “你...你们!”老六看看孙老拐,又看看贺兰山,直接被震惊到说不出话。 同袍一场,你们这样说话,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你们还是个人? ...... 瓦岗旧地。 王世充看完王令后,精神一震:“大王让咱们配合来护儿,威压杜伏威。” ...... 第637章 夜袭冠军县 单雄信道:“怎么个威压法?” 高雅贤微微沉吟:“这好办,把兵马往历阳方向一摆,让杜伏威不敢轻举妄动就行。” 窦建德和刘智远皆是点了点头:“可。” 王世充见状,当即下令:“传令下去,三日后,出兵!” ...... 江淮。 来护儿站在江边,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 身后,亲卫递上王令。 他接过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终于等到了。” 他转过身。 “传令各营,准备出战!” ...... 就在一道又一道王令传达各地的这些日子里,洛阳已经有一支兵马向着荆州方向动了。 领兵之人,正是苏定方。 先前他曾言,先打朱粲,说得头头是道,凌云记在了心里,也乐意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于是,便命其为讨逆将军,率八千人马,讨伐朱粲,并令杨玄奖随行。 此刻,冠军县外五十里,苏定方大营。 夜色已深,帅帐中烛火通明。 苏定方一身甲胄,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详细的细作报告。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 杨玄奖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孙子兵法》,却没有在看,目光时不时落在苏定方身上。 这位年轻的将军,今年不过十七八岁,却已被大王委以重任——独自领兵八千,征讨朱粲那个吃人的恶魔。 换作旁人,此刻只怕早已坐立不安。 毕竟,朱粲可是拥有着五万兵马。 八千对五万,怎么看都不占优势。 可苏定方从接到王令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是这样——沉着,冷静,不骄不躁。 杨玄奖心中暗暗点头。 大王看人的眼光,果然不错。 “杨记事。”苏定方忽然抬起头。 杨玄奖连忙应道:“将军请讲?” 苏定方道:“细作报,城中百姓苦朱粲久矣。今日,又有三百余人偷偷出城。投奔我军。” 杨玄奖笑了笑:“这是好事!说明民心向我。” 苏定方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民心向我,确实是好事。但朱粲有五万人马,我军只有八千。正面交锋,胜算不大。” 杨玄奖也皱起了眉头:“那...将军的意思是...” 苏定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冠军县的地形,他已经烂熟于心。 “朱粲此人,残暴不仁,却也多疑。他占据冠军县后,不顾百姓死活,胡乱抓捕‘粮草’。” 说到“粮草”二字,苏定方的语气微微一沉。 杨玄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朱粲军中缺粮,便以人肉为食。那些被他抓来的百姓,就是他的“粮草”。 苏定方继续道:“如今百姓出城来投,朱粲必然心生警惕。他会以为我军正在策反城中的百姓,甚至会以为城中有内应。” 杨玄奖若有所思:“你是想让朱粲自己乱起来?” 苏定方点头:“对。朱粲此人,多疑而残暴。他一旦怀疑城中有内应,就会大肆搜捕、杀戮。越杀,人心越乱。人心越乱,他的军心就越不稳。” “我打算派人混入城中,散布消息。就说朝廷大军已到,城中百姓纷纷响应,不日便将里应外合,拿下冠军县。” 杨玄奖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难怪大王如此看重将军!此计甚妙!” “朱粲若听到这消息,必然坐立不安。他若信了,就会自乱阵脚。他若不信,也得防着。无论如何,他都无法专心守城。” 苏定方点头:“正是。等他军心乱了,咱们再攻城。” ...... 几日后,冠军县城。 这几日,城中果然如苏定方所料,乱成了一团。 朱粲听说百姓纷纷出城投奔朝廷,大怒之下,下令全城搜捕“内应”。 一夜之间,抓了上千人,全部砍了头。人头挂在城墙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可越杀,人心越乱。 那些被迫跟着朱粲的将士,本就心中惶惶。 如今见朱粲如此残暴,更是人人自危。 有人想逃,被抓回来,当场处死。 有人想降,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同袍举报,人头落地。 冠军县,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 这一夜,冠军县城外,夜色如墨。 苏定方率三千精兵,悄无声息地摸到城下。 城头,灯火稀疏,守军三三两两,打着哈欠。 苏定方在城下等了半个时辰,城头毫无动静。 他举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数十名精壮士卒,悄无声息地靠近城墙。 他们身负绳索、飞爪,动作敏捷,如同夜猫。 片刻后,第一个飞爪勾住了城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苏定方屏息凝神,望着城头。 忽然,一个守军探出头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苏定方心中一紧。 可那守军只是打了个哈欠,又缩了回去。 绳索上的人影,迅速攀爬。 一盏茶的功夫,数十人全部登城。 城头传来几声极轻的闷响。 那是守军的咽喉被割断的声音。 片刻后,城头火光一闪,又熄灭。 那是约定的信号——城门已开。 苏定方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长刀。 “冲!” 三千精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一时间,冠军县内,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朱粲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屋子,只见城中四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 “怎么回事!” 张金称浑身浴血,冲了过来:“陛下!朝廷的人打进来了!” 朱粲脸色大变:“多少人?!” 张金称道:“不知道!到处都是!城中的百姓也反了,拿着锄头、木棍,到处袭击咱们的人!” 朱粲又惊又怒。 他早就怀疑城中有内应,杀了上千人,可“内应”还是冒出来了! 他十分自然地将那些“百姓”归于内应。 “你快快率人前去抵挡,务必拖住朝廷大军,以及那些刁民!老子先走一步。” 说完,他便一把推开张金称,转身就跑。 张金称直接愣在了那里。 陛下...跑了? 他是朱粲的心腹,跟着朱粲杀人如麻,自以为是天下最狠的人。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朱粲跑了,丢下他,丢下数万大军,丢下这座城,跑了... 张金称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刀,缓缓垂下。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又过片刻,一个又一个朝廷的士卒冲了进来。 张金称这才猛然惊醒,直接跪了下来。 “我降!我降!” ...... 第638章 杜李联手 冠军县一战,苏定方以三千精兵,与城内的百姓“里应外合”,一夜之间攻破城池。 朱粲狼狈逃窜,不知所踪。 张金称率余部投降。 城中被囚禁的百姓,被尽数释放。 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感谢朝廷的大恩。 苏定方站在城头,望着城中渐渐熄灭的火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杨玄奖走到他身边:“将军,此战大捷!斩首三千,俘虏两万!” “只是...朱粲跑了,其若不死,恐怕还会卷土重来。” 苏定方点了点头:“那就派人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另外,整顿降卒,安抚百姓。派人回洛阳报捷,就说...定方幸不辱命。” ...... 洛阳。 虎威王府。 凌云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王景快步走了进来。 “大王,冠军县捷报!” 凌云抬起头。 “念。” 王景展开捷报,朗声念道:“讨逆将军苏定方,于冠军县大破朱粲,斩首三千,俘虏两万,朱粲仓惶逃窜,不知所踪。苏将军正率部追剿,并安抚百姓,整顿降卒。特此报捷!” 凌云听完,露出一抹笑意:“这小子,不错。” 王景点了点头,难得恭维了一句:“大王慧眼识珠。” ...... 历阳。 杜伏威坐在上首,面色阴沉。 左右两侧,坐着他的心腹将领——辅公祏、王雄诞、西门君毅、阚棱。 案上,摊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急报。 第一份:冠军县失守,朱粲大败,不知所踪。 第二份:登州方向,靠山王亲自领着一众太保,连克数城,山东震动。 第三份:河南方向,王世充率四万大军,正往历阳方向逼近。前锋已至钟离,距历阳不过三百里。 第四份:对面来护儿的十万水师,已经沿江西进。战船遮天蔽日,旌旗连绵数十里。 第五份:涿郡方向,血骑营两万骑兵南下,威逼河北。虽然暂时打不到江淮,但那股压力,隔着几百里都能感觉到。 杜伏威看完这些急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朝廷这是要干什么? 五路大军,同时出击。 朱粲完了,下一个是谁? 是他杜伏威? 还是李子通? 还是孟海公?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众人。 “你们都说说,怎么办?” 辅公祏率先开口:“主公,朝廷这是动真格的了。五路大军,来势汹汹。咱们得早做准备。” 杜伏威道:“怎么准备?” 辅公祏沉吟:“调集兵马,加强戒备。王世充那边,派人去探探虚实。来护儿那边,增派水师。另外...” 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南边,联络李子通。” 杜伏威眉头一皱:“李子通?脑生反骨的混账,他跟咱们可有仇!” 辅公祏道:“主公,此一时彼一时。朝廷决心不小,咱们单独应对,肯定不是对手。李子通虽然跟咱们有仇,可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应该懂。咱们若被灭了,下一个就是他。” 杜伏威沉吟片刻,看向王雄诞:“雄诞,你怎么看?” 王雄诞道:“主公,辅公说得对。眼下局势危急,咱们得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李子通虽然可恨,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杜伏威又看向西门君毅和阚棱。 两人也纷纷点头。 杜伏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那就去见李子通。告诉他,朝廷大军压境,咱们两家若不联手,迟早被各个击破。问他愿不愿意联手。” 辅公祏抱拳:“是!” ...... 海陵,皇宫。 说是皇宫,其实不过是一座略大的府邸,比寻常人家气派些罢了。 李子通坐在上首,面色同样阴沉。 案上,同样摆着几份急报。 李子通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向一旁的乐伯通:“伯通,你说,朝廷这是要干什么?” 乐伯通原是朝廷的将领,后来投降了李子通,被封为尚书左仆射。 此人颇有谋略,是李子通最倚重的人。 乐伯通沉吟道:“陛下,朝廷这是要大举平叛了。五路大军,同时出击。朱粲已败,下一个,要么是杜贼,要么是咱们。” 李子通道:“那咱们怎么办?” 乐伯通道:“臣以为,当与杜贼联手。” 李子通眉头一皱:“杜贼?那厮最不是东西!” “当年他派人刺杀朕,差点要了朕的命!” “还有阚棱那小子,被朕在脸上烙了个‘狗’字,这仇,他能忘?” 乐伯通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杜贼虽然跟咱们有仇,可眼下局势危急。朝廷五路大军压境,咱们两家若不联手,迟早被各个击破。杜贼不是傻子,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话,竟与辅公祏不谋而合。 李子通沉吟不语。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报——历阳使者求见!” 李子通一愣,看向乐伯通。 乐伯通却是毫不意外,淡淡一笑:“陛下,看来杜贼也坐不住了。” 李子通眼中闪过微光:“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辅公祏。 他朝李子通行了一礼。 “我家主公派我前来,有一事相商。” 李子通看着他,目光复杂。 当年,自己投靠杜伏威之时,此人便已经是杜伏威的心腹,跟他的关系也不错。 他们曾经是并肩作战的盟友,后来却成了你死我活的仇人。 如今,又坐到了一起。 真是造化弄人。 李子通沉声道:“说吧,杜...伏威想商量什么?” 辅公祏道:“朝廷五路大军压境,朱粲已败。接下来,便是江淮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您应该明白。我家主公的意思是,咱们两家,暂时放下旧怨,联手抗敌。” 李子通沉默片刻:“联手?怎么联?” 辅公祏道:“王世充率四万大军逼近历阳,来护儿十万水师沿江西进。” “我家主公有意与您合兵一处,先对付来护儿。来护儿若败,王世充孤军深入,必不敢轻举妄动。届时,咱们再分兵对付杨林。” 李子通看向乐伯通。 乐伯通微微点头。 随即,李子通便道:“合兵一处?谁为主,谁为副?” “两家平起平坐,不分主副。战场上,各自为战,互相配合。”辅公祏答道。 李子通闻言,冷笑一声:“平起平坐?他杜伏威的地盘比朕大,兵马比朕多,他能甘心平起平坐?” 辅公祏道:“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大敌当前,不是争这个的时候。我家主公说了,只要能打退朝廷大军,什么都好说。” 李子通沉吟不语。 乐伯通在一旁道:“陛下,臣以为,可以答应。” “眼下局势危急,咱们确实需要盟友。杜贼...呃...杜伏威虽然势大,但他那边压力也大。王世充四万大军逼近历阳,他比咱们更着急。联手,对双方都有利。” 李子通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朕答应你。告诉杜伏威,咱们联手抗敌。战场上,各自为战,互相配合。谁要是耍花样,别怪朕翻脸不认人。” 辅公祏抱拳:“您放心。辅公一定把话带到。” 说罢,转身离去。 李子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辅公。” 辅公祏停下脚步。 李子通抿了抿唇,道:“当年的事...朕知道,是朕对不住你们。可那时候...唉...” 辅公祏沉默片刻,没有回头:“过去的事,不提了。眼下,只谈...眼下。” 说完,他大步离去。 ...... 第639章 可靠吗 辅公祏走后,李子通坐在殿中,久久没有动。 乐伯通走到他身边:“陛下,您...后悔了?” 李子通苦笑:“后悔?后悔有什么用?天下大乱,谁不想当皇帝?朕想当,杜伏威也想当。咱们打来打去,打了这么多年,谁也没打过谁。如今朝廷大军压境,咱们却要联手...可笑,真可笑。” 乐伯通沉默。 李子通忽然问:“伯通,你说,咱们这一次,能赢吗?” 乐伯通沉吟片刻。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虎威王不是好对付的。他坐镇北疆,能令突厥不敢南下。他回归洛阳,能令群臣敬畏,上下一心...” 说着,顿了顿:“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李子通沉默良久。 “罢了。不管他多可怕,咱们都得打。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传令下去,调集兵马,准备迎战。” ...... 河北道上,尘土飞扬。 两万血骑如一股洪流,沿着官道向南奔涌。 铁蹄踏地,声如闷雷,隔着数十里都能听见。 血二策马奔在最前方,一身玄色甲胄,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身后,血三紧紧跟随,同样一身玄甲,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自幼被凌云收养,悉心教导,习武练兵,样样精通。 后来又经老六那厮“指点”多时,如今已是一肚子坏水。 “二哥,”血三策马追上来,笑嘻嘻地道,“你说咱们到了河北,怎么个打法?” 血二头也不回:“不急。老六不是说了?打不是目的,吓才是目的。” “你准备怎么做?” 血二道:“河北刚刚归附李家,人心不稳。咱们这两万骑兵往那儿一摆,今日袭扰这个县,明日威胁那个城,后日放火烧他几座粮仓。不跟他打硬仗,就是让他睡不好觉。等杨司徒那边把河东搅得天翻地覆,咱们再找机会。” 血三嘿嘿一笑:“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就这么办!” ...... 太原,唐国公府。 正堂中,气氛凝重。 李渊端坐上首,面色憔悴。 他刚刚从李建成榻前过来,看着儿子沉睡的脸,心如刀绞。 可局势紧急,容不得他多陪。 左手边,坐着李世民、李秀宁。 右手边,坐着裴寂、唐俭、刘文静、李靖。 案上,摊着几份急报。 第一份:杨素率五万大军东出潼关,徐茂公正苦苦周旋。战事不利,徐茂公连连求援,说杨素老谋深算,手下宇文成都、魏文通、屈突通皆是猛将,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宇文成龙,他快顶不住了。 第二份:血骑营两万骑兵已过涿郡,正往河北而去。沿途州县人心惶惶,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 李渊看着这些急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诸位,”他缓缓开口,“河东、河北,同时告急。杨素东进,血骑南下,朝廷这是要两面夹击。如何应对,都说说吧。” 裴寂第一个开口:“唐公,河东要紧。徐茂公那边若是顶不住,杨素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太原。在下以为,当立即派兵增援河东。” 李渊点头:“增援河东,派谁去?” 李世民起身:“父亲,孩儿愿往。” 李渊看着他,目光复杂。 李世民虽年轻,却骁勇善战,深得军心。派他去,确实合适。 可杨素用兵如神,先前李世民攻打潼关,便屡屡受挫,此番再往,他能是对手吗? 李渊犹豫不决,最后将目光转向了李靖:“药师,你怎么看?” 李靖沉吟道:“唐公,杨素此人,用兵老辣,不可小觑。二公子虽智勇双全,但毕竟年轻。在下请命,愿随二公子同往,从旁协助。” 李渊面色一缓,他与李靖时常交谈,对方的才能,他心里有数。 有李靖陪着李世民,未必没有胜算。 李渊正要点头,刘文静忽然开口。 “唐公,在下以为,河东固然要紧,河北也不能不管。血骑营两万骑兵南下,若是放任不管,只怕河北会出大乱子。” 李渊眉头一皱:“河北那边,不是已经派刘黑闼去了吗?” 刘文静道:“刘黑闼虽去,但他手下只有八千人,且多是新招揽的旧部。面对两万血骑,他恐怕守不住。何况...” 他顿了顿:“何况刘黑闼刚降不久,是否可靠,尚未可知。让他独当一面,在下实在放心不下。”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沉默。 刘黑闼的投降,确实有些突然。 当初他被俘后押到太原,关押了许久。李世民几乎每日都去看他,与他说话,劝他归降。 李世民曾问:“刘将军,你乃当世骁将,难道甘心就此埋没?” 刘黑闼当时沉默不语。 李世民又道:“窦建德生死不明,下落全无。你就算为他守节,又能守到何时?天下大势已然分明,我李家当兴。你若归降,将来封侯拜将,封妻荫子,岂不比掉脑袋要强?” 刘黑闼听了这些话,心中翻涌。 他不知道窦建德在哪儿。 他不知道大哥是死是活。 他只知道,自己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每日听着狱卒的脚步声,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心里越来越空。 终于,有一天,他点了头。 “我降。” 李世民大喜,亲自将他放出牢房,设宴款待,待若上宾。 可如今,刘文静提起此事,众人心中不免疑虑。 他真的可靠吗? 唐俭道:“唐公,在下倒觉得,刘黑闼可用。” 李渊看向他:“为何?” 唐俭道:“刘黑闼在河北威望极高,那些旧部愿意追随他,便是明证。派他去河北,河北旧部必然归心。至于可靠不可靠...” 说着,他语气微顿:“咱们可以派人盯着他。若有异动,即刻拿下。” 裴寂点头:“此言有理。既然让他去了,就信他一回。况且,眼下除了他,还有谁能稳住河北?” 李渊又看向李秀宁。 “父亲,女儿觉得,可以让刘黑闼去。但须派副将随行,名为辅佐,实则监视。” 李渊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刘黑闼继续镇守河北,另派副将...嗯...派谁去?” 李世民道:“父亲,孩儿举荐一人——丘行恭。” 丘行恭,原是李渊亲卫,骁勇善战,忠心耿耿。派他去,确实合适。 李渊点头:“好。就让丘行恭为副将,即刻动身前往河北,与刘黑闼一同镇守。” 他又看向李世民:“世民,你与药师率两万兵马,即刻启程,支援河东。” 李世民、李靖起身,齐齐抱拳。 “是!” ...... 第640章 血骑南下,各方惶恐 议事散去,众人各司其职。 李渊独自坐在堂中,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暗暗祈祷。 建成,你快醒醒吧。 为父...累啊。 ...... 另一边,刘黑闼率八千兵马,正往南行进。 他的目标是巨鹿,那里是河北的军事重镇,守住巨鹿,就能挡住血骑营的南下之路。 丘行恭自从那日得令后,便即刻动身,星夜兼程地追了上来。 此刻,正策马跟在刘黑闼的身侧,目光时不时扫过他。 刘黑闼本就颇有心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由冷笑。 监视老子? 好,那就让你监视。 他面无表情,只是望着前方。 心中,却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了当年跟着大哥窦建德随高士达起兵的日子。 想起了漳南老君祠外,听到那一声声高喝的“虎威王”后,大哥带着自己仓惶撤军的场景。 想起了潞州连下三城的风光。 想起了乐寿城下的血战。 想起了被俘后的黑暗。 想起了李世民那双诚恳的眼睛。 最后,刘黑闼瞟了瞟身侧那张略带着警惕的面容,内心轻叹。 罢了。 先守住河北,其他的,以后再说。 ...... 朔方。 总管府。 高绍的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七人。 血四、血五、血六、血七、血八、血九、血十。 七人面容年轻,皆是一身玄甲,英气勃勃。 高绍缓缓开口:“大王有令,命你等率部南下,前往洛阳听候调遣。” 七人齐齐抱拳。 “遵命!” 高绍道:“此次南下,非同小可。大王要平定天下,你等便是他手中的利剑。路上务必小心,不得扰民,不得懈怠。到了洛阳,听候大王吩咐。” 血四道:“高总管放心,我等明白!” 高绍点了点头:“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七人齐齐抱拳,转身离去。 堂中只剩下高绍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望向南方。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大王,您终于要动手了。 七万血骑南下,天下何人能挡?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 ...... 翌日清晨。 朔方城外,七万血骑列阵以待。 铁甲铮铮,旌旗猎猎。 七万骑兵,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 血四等七位统领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坚毅。 在他们的对面,除了高绍以外,还有将手中军务暂时放下,赶来相送的高明与苏成。 一番叮嘱与寒暄过后,高绍登上城楼,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出发!” 七万血骑闻令,滚滚向南而去。 大地震颤,烟尘蔽日。 朔方的百姓站在城头,望着那支大军远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 那是大王的兵。 那是大王的铁骑。 大王要平天下了! ...... 几日后,曹州,孟海公的府邸。 孟海公坐在上首,愁眉不展。 七万血骑南下,不会是冲自己来的吧? 孟海公只觉得脑袋发晕。 他看向自己的弟弟孟海龙:“二弟,你说...咱们怎么办?” 孟海龙是个莽夫,挠了挠头:“大哥,怕什么!咱们有三万人马,跟他们拼了!” 孟海公瞪了他一眼:“拼?拿什么拼?三万对七万?人家还是骑兵!” 孟海龙被噎住,不知该说什么。 一旁的谋士张亮开口:“主公,属下以为,眼下局势危急,咱们得早做打算。” 孟海公看了过来:“怎么打算?” 张亮道:“朝廷多路用兵,显然是要大举平叛。” “朱粲已败,江淮也不安生。可那边有杜伏威和李子通,两人若是联手,或许能撑一阵子。” “可咱们孤立无援,若是朝廷对咱们动兵,咱们...怕是撑不住。” 孟海公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降?” 张亮沉默地点了点头。 孟海公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 降? 他不甘心。 可打? 打不过。 他又看向张亮,眼中带着侥幸:“朝廷多路用兵,这万一...有一路败了...” 他没有说完,但张亮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摇头:“总领平叛事宜的是虎威王,此王...从未打过败仗。” 孟海公沉默了。 良久,他挥了挥手。 “都先下去吧。让本公...再想想。” ...... 毗陵。 沈法兴坐在府中,面色难看无比。 他的地盘比孟海公小得多,兵马也只有两万。 朝廷大军的压力,同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向身边的谋士:“你说,咱们怎么办?” 谋士面露犹豫,小心翼翼地道:“主公,要不...降了吧?” “你让老子投降?”沈法兴闻言大怒,可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朝廷此番决心非小,若无援军,投降...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可... 自己也曾是隋朝的官员,后来趁着天下大乱,才割据一方。 如今朝廷要平叛,自己这个反叛朝廷的逆贼,能有好下场吗? 最终,他叹了口气。 “先看看吧。看看江淮那边,打得怎么样。” ...... 豫章。 林士弘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 他的地盘在江南,暂时还没受到直接的威胁。 可斥候来报,朝廷的五路大军中,有一路是来护儿的水师,正在沿江西进。 来护儿若胜,下一个目标,说不定就是豫章。 他心中忐忑。 手下的将士也人心惶惶。 他看向身边的将领。 “你们说,杜伏威和李子通能顶得住吗?” 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林士弘叹了口气:“传令下去,加强戒备。派人盯着江淮那边的战况,有什么消息,立刻报来。” ...... 九江。 张善安的地盘。 他只有一万兵马,是各路反贼中最弱的。 朝廷五路大军同时出击,现在又得知七万血骑自朔方南下,他吓得连夜召集部下。 “怎么办?怎么办?” 部下们面面相觑。 有人道:“主公,咱们...降了吧?” 张善安一愣。 降? 他看向那人:“降?朝廷能饶了咱们?” 那人道:“主公,咱们手上没有血债,没有滥杀无辜。降了,说不定还能活命。若是不降,等朝廷大军打过来,只怕...” 张善安沉默了。 良久,他终于点头:“派人去洛阳,看看朝廷的意思。” ...... 淮西。 杨士林的地盘。 他有两万兵马,比张善安强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此刻,他同样慌了神。 他召集部下商议。 有人主张降,有人主张守,有人主张逃。 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 杨士林心烦意乱,挥手喝道:“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都给老子滚出去,吵完了再进来!” ...... 第641章 民心可用 洛阳。 虎威王府,书房。 王景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大王,‘谛听’急报。” 凌云抬起头:“念。” 王景展开第一份,朗声念道:“河北消息,血二、血三已率两万血骑抵达河北,沿途唐军纷纷后撤,不敢迎战。刘黑闼率八千兵马进驻巨鹿,沿城布防。丘行恭为副将随行。” 凌云面上露出一抹讶色,挑了挑眉:“这刘黑闼竟这般尽职。” 王景回道:“大王说的是,此人刚降不久,正是立功心切的时候。” 凌云点头:“让谛听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来。” 王景应下,展开第二份。 “河东消息,杨司徒与徐茂公在蒲坂对峙,双方互有攻守,徐茂公连败数场后,便坚守不出,杨司徒正在思索破敌之策。” “另,太原方向,李世民已率两万兵马驰援河东,李靖随行,不日可至。” 凌云目光微动:“李世民亲自去了?还有那个李靖?” 王景道:“是。李家这是急了。” 凌云淡淡一笑:“急了好。越急,越容易出错。” 他顿了顿:“告诉杨司徒,不必急着决战。先耗着,耗到李家粮草不济,耗到他们军心涣散。李世民来了更好,正好一起耗。” 王景抱拳:“是。” 接着,他展开第三份。 “江淮消息,杜伏威与李子通已正式联手。两方人马共计十五万,已经摆开阵势,互为犄角,准备迎战来护儿以及王世充。” 凌云目光微动:“十五万。” 王景点头:“是。杜伏威十万,李子通五万,合计十五万。再加上辅公祏、王雄诞、阚棱、乐伯通、伍云召等文武,确实不可小觑。” 凌云沉默片刻:“杜伏威这人,能屈能伸,是个枭雄。李子通虽有野心,但实力稍逊。两人联手,倒是互补。” 王景道:“大王的意思是...” 凌云站起身,走到窗前:“让他们联。联得越紧,越好打。” “派人告诉来护儿与王世充,让他们先按兵不动,等本王亲至,再一举拿下。” 王景一怔:“大王要亲自前往?” 凌云颔首:“不错,正如你方才所言,杜李二贼联手,共计十五万兵马,再加上他们麾下的那些谋士武将,实力不可小觑。为保万无一失,本王必须亲身前往!” “大王思虑周详。”王景闻言,微微点头,而后展开第四份密报,“大王,还有几路消息。” 凌云道:“说。” “曹州消息,孟海公召集部下商议,其弟孟海龙主战,谋士张亮主降,双方争执不下。孟海公犹豫不决,至今未能做出决断。” “毗陵消息,沈法兴同样举棋不定,既不敢降,也不敢战,只是日日加固城防。” “豫章消息,林士弘按兵不动,但派人盯着江淮的战况,似有观望之意。” “九江消息,张善安已派使者前来洛阳,表示愿意归降。使者正在驿馆等候召见。” “淮西消息,杨士林也在观望,暂无动作。” 凌云听完,嘴角微微勾起:“张善安倒是识时务。” 王景道:“大王可要见其使者?” 凌云想了想:“先不见。等江淮那边打完了,再见不迟。” 王景点头:“是。” 凌云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看着王景,忽然问:“苏定方那边有消息吗?” 王景道:“有。苏将军已率军进入桐柏山区,正在围剿朱粲残部。朱粲余孽约一万八千余人,被困山中,断粮数日。” 凌云点了点头。 “让他放手去做。朱粲这厮,恶贯满盈,该有个了断了。” ...... 桐柏山中。 天色微明。 苏定方站在一块巨石上,望着远处那座苍翠的山峦。 晨雾缭绕,看不清山中的情形,但他知道,朱粲的残部就藏在里面。 杨玄奖走到他身边。 “将军,斥候来报,朱粲残部约一万八千余人,盘踞在山中。他们已经断粮三日,开始杀马充饥。” 苏定方点了点头:“咱们围了有五日了吧?” 杨玄奖道:“今日是第五日。” “差不多了。”苏定方转身,望向山下。 那里,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集结。 那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拿锄头的,有拿木棍的,有拿门栓的,有拿菜刀的。 还有拿着扁担、铁锹、镰刀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他们站在晨雾中,望着山上,眼中满是仇恨。 那些被朱粲残害的亲人,那些被吃掉的父老乡亲,那些被烧毁的家园... 一幕幕,一件件,都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深深的伤痕。 如今,那个恶魔就在山上。 他们怎么能不来? 就算帮不上忙,也要亲眼看着他伏法! 苏定方看着那些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民心。 难怪大王只给了他八千人,便让他讨伐拥有五万大军的朱粲。 因为——民心可用。 心中如此想着,苏定方举起手。 “传令下去,让百姓们守住各条下山的路。不必上山,只要堵住山口,不让朱粲跑了就行。” “是!” ...... 山中。 朱粲坐在一块石头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他已经五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战马杀了一匹又一匹,可一万八千张嘴,哪里够吃? 有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泥土。 有人饿得走不动路,躺在那里等死。 有人疯了,见人就咬。 军中一片混乱。 “陛下!” 一个将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此人叫陈智略,是朱粲麾下的大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 可此刻,他也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在打晃。 朱粲抬起头:“怎么样,可能突围?” 陈智略指着山下,声音发颤:“突围只怕是不可能了,山下...山下全是人!” 朱粲心中一紧:“多少人?” 陈智略道:“不知道!黑压压的一片,漫山遍野!拿什么的都有,锄头、木棍、门栓、菜刀...他们把下山的路全堵死了!” 朱粲脸色大变。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山崖边,往下望去。 这一望,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山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的百姓,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站在晨雾中,一动不动,目光全都望着山上,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仇恨。 朱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杀过的人,吃过的肉。 那些被他残害的百姓,那些被他当作“粮草”的俘虏... 他们的眼神,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 第642章 恶贼授首 朱粲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陈智略连忙扶住他,语气焦急:“陛下,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朱粲咬牙“妈的,拼了!冲!冲下去!” 陈智略闻言,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陛下,冲不下去的...人太多了...” 朱粲拔出刀,厉声道:“冲!不冲也是死!” ...... 半个时辰后。 山下的百姓们忽然骚动了起来。 有人喊道:“下来了!他们下来了!” 只见山道上,黑压压的朱粲残部正往下冲。 他们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在打晃,可手中的刀,依然锋利。 百姓们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木棍。 有人害怕,往后缩了缩。 有人却站得更直,眼中满是仇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苏定方率五千精兵,从侧翼杀出。 他手中长刀一挥。 “杀!” 五千精兵,如同猛虎,直扑朱粲残部。 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贼寇,如何是他们的对手? 刀光闪过,人头滚滚。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朱粲站在半山腰,看着下面的一切,浑身冰凉。 他看见陈智略被一刀砍翻。 他看见自己的残部四散奔逃。 他看见那些拿着锄头的百姓,疯了一样冲上来,用锄头砸,用木棍捅,用门栓拍,用菜刀砍。 有人被砍倒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有人被刺穿了,临死前还死死抱住敌人的腿,让后面的百姓有机会下手。 疯了。 全疯了。 朱粲转身想跑。 可四面八方,都是人。 那些百姓,不知何时已经冲上了山。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眼中满是仇恨的火焰。 朱粲拼命挥舞长刀,砍倒了一个又一个百姓。 可百姓太多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他浑身浴血,气喘吁吁,手中的刀越来越重。 终于,他力竭了。 他单膝跪地,用刀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周,百姓们围成一圈,虎视眈眈。 没有人上前。 他们只是围着,眼中满是仇恨,也满是快意。 这个恶魔,终于要完了。 马蹄声响起。 苏定方策马而来,在朱粲面前勒住缰绳。 “朱粲,你可知罪?” 朱粲抬起头,看向苏定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浓浓的杀意。 无论说什么,他朱粲——今日都难逃一死。 果然,下一刻,苏定方便举起了手中长刀。 “奉大王之命,擒杀反贼朱粲!” 刀光一闪。 朱粲的人头,滚落在地。 四周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死了!” “这个恶魔死了!” “朝廷万岁!”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有人仰天长啸,泪流满面。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 他们等了太久太久。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苏定方收刀入鞘,翻身下马。 他走到朱粲的尸体旁,捡起那颗人头,交给身后的亲兵。 “收好了。” “是。”亲兵接过,郑重应下。 ...... 朱粲一死,余部再无战意。 一万八千残部,死伤五千余,余者纷纷目露惊恐。 他们知道,自己跟着朱粲,做了太多恶事。 如今朱粲已死,大局已定,朝廷会怎么处置他们? 苏定方策马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 “尔等跟着朱粲,滥杀无辜,罪无可赦。但本将军念在尔等也是被迫从贼,给你们一条活路。” 贼寇们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 苏定方继续道:“愿归降朝廷者,发配边疆,充军苦役,也算是戴罪立功。不愿者,即刻诛杀。” 余下的贼寇们面面相觑。 不降就是死,降了也得被发配,这... 可他们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能侥幸活命已经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其他? 片刻后,有人开口。 “小的愿降!” “小的也愿降!” “愿降!”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成一片。 苏定方点了点头。 “好。既是愿降,便听候发落!” 降卒们连连磕头:“谢将军不杀之恩!” ...... 山下,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那个苏将军,不愧是大王派来的人,真是厉害!八千兵马,就把朱粲打垮了!” “不是八千,还有咱们呢!咱们几万人,帮了大忙!” “对对对!咱们也出了力!” “朱粲那厮,终于死了!俺的爹娘,可以瞑目了!” 说着说着,有人哭了。 有人笑着,笑着笑着,也哭了。 那些苦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那些被吃掉的亲人,终于可以安息了。 人群中,一个老者忽然跪了下来。 朝着洛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朝廷万岁!大王千岁!” 周围的人,也纷纷跪了下来。 “朝廷万岁!大王千岁!”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山谷中回荡。 苏定方站在山上,望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杨玄奖走了过来:“将军,此战大捷!斩首五千,俘虏一万三千!朱粲伏诛,余部尽降!” 苏定方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清点战果,整顿降卒。明日,班师回洛阳。” 杨玄奖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 数日后。 洛阳城外,官道上。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当先两人,策马而行,正是苏定方与杨玄奖。 他们的身后,是出征的将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 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俘虏,足有两万余,他们被绳索串着,低着头,缓缓而行。 最后方,是数不清的百姓。 他们一路跟着苏定方的大军,要来洛阳亲眼看看,那个恶魔朱粲的人头,是怎么被献上朝廷的。 洛阳城门大开。 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 “苏将军威武!” “朝廷威武!” “杀了朱粲那个恶魔!” 苏定方策马走在最前方,面色平静,心中却有些激荡。 他想起当初离开洛阳时,大王对他说的话。 “本王给你八千兵马,你可敢前往征讨朱粲?” 这个机会,他抓住了。 他没有辜负大王的期望。 城门口,凌云亲自出迎。 他一身青衫,负手而立,身后跟着王景。 苏定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随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大王!末将幸不辱命!朱粲伏诛,首级在此!” 亲兵立刻跟上,将朱粲的人头,双手呈上。 凌云低头看去。 那颗人头,面目狰狞,正是朱粲。 他点了点头,亲手将苏定方扶起:“好。本王就知道,你能行。” 苏定方眼眶微热:“多谢大王信任!” 凌云看向他身后的将士,又看向那些黑压压的俘虏和百姓,微微颔首:“诸位辛苦了。” 将士们齐声道:“为朝廷效力,为大王分忧!吾等不觉苦!” 百姓们更是激动,纷纷跪地。 “大王千岁!” “朝廷万岁!” 凌云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传令下去,朱粲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三日。让天下人都看看,为恶者的下场。” “是!” ...... 第643章 八年 三日后。 朝会大典。 杨昭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温润。 群臣分列两班,个个精神抖擞。 凌云一身王服,立在首位。 苏定方身着崭新的甲胄,躬身立于殿中。 杨昭缓缓开口。 “讨逆将军苏烈,奉旨征讨反贼朱粲。一战克冠军,再战擒朱粲,扬我大隋军威,慰我黎民百姓。功勋卓着,理当重赏。” 说着,微微一顿:“着,封苏定方为建节尉、右武卫鹰扬郎将,赐金千两,帛万匹。其余将士,按功行赏。” 苏定方立刻一礼:“臣,苏烈!谢陛下隆恩!” 群臣纷纷恭贺。 高颎捋着胡须,笑道:“苏将军年少有为,真乃我大隋之福!” 苏威也点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宇文化及、裴蕴、虞世基等人也纷纷上前道贺。 苏定方一一还礼,不卑不亢。 这时,后殿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杨广走了出来。 群臣连忙行礼。 “参见太上皇!” 杨广抬了抬手:“免礼。” 随即,走到苏定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便是苏定方。” “臣在!”苏定方连忙行礼。 杨广微微点头:“不错,有出息!” “太上皇谬赞,臣愧不敢当。” 杨广摆了摆手:“有什么不敢当的?你打了胜仗,擒杀朱粲,为朝廷争了光。朕高兴!” 说着,拍了拍苏定方的肩膀:“跟着虎威王好好干。” 苏定方郑重抱拳:“臣谨遵太上皇教诲!” 杨广点了点头,转向凌云:“晚上来陪朕喝酒。” “是。” ...... 数日后。 洛阳城外,尘土飞扬。 七万血骑,滚滚而来。 铁蹄踏地,声如闷雷。 城头上的守军,望着那支大军,眼中满是敬畏。 那是大王的兵。 那是大王的血骑。 血四、血五、血六、血七、血八、血九、血十,七位统领策马走在最前方,一身玄甲,英气勃勃。 他们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满是激动。 洛阳。 大王就在那里。 他们自幼蒙大王相救,后又收养在身边,是大王一手把他们带大,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习武练兵。 大王就是他们最亲的人。 城门大开,凌云缓缓走了出来。 血四等人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大王!” 凌云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都起来吧。” 七人起身,围在凌云身边,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血四道:“大王,您瘦了。” 血五道:“大王,您怎么不让我们早点来?” 血六道:“大王,我们可想您了!” 血七道:“大王,这次打谁?您说,我们立马去!” 血八道:“大王...” 凌云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先去大营安顿,晚点来府上,慢慢说。” 七人连连点头。 “是!” ...... 虎威王府。 凌云先行回到府中,穿过前院,往后堂走去。 他走得不快,似乎在想着什么。 刚进垂花门,长孙无垢便迎了上来。 “夫君,血四他们安顿好了?” 凌云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去大营,晚些时候来府里。” 说着,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温和:“这几个小子比当初更壮实了些,有个将军的样子了。” 长孙无垢颔首,轻声道:“都是苦孩子,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去准备晚膳,晚上让他们好好吃一顿。” 凌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长孙无垢笑了笑,转身离去。 凌云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书房走去。 ...... 书房中。 凌云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夜色渐浓。 他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景走了进来:“大王。” 凌云抬起头:“景先生,坐。” 王景在他下首坐下,问道:“大王,七万血骑已到。大王打算如何用?” 凌云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王景,忽然问:“景先生,你跟随本王多少年了?” 王景一怔:“这...从大王封王那年算起,已有八年了。” 凌云点了点头:“八年了。”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凌云望着远方,继续道:“八年。这些年,你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本王都看在眼里。” 王景连忙起身:“大王言重了,能为大王效力,是属下的福分。” “不是福分,是本事。” 凌云转过身:“这八年,你帮本王处理了多少政务,本王心中有数。你替本王谋划了多少大事,本王心中也有数。” 王景低着头,没有说话。 凌云抬脚,走到书架前。 那书架很大,占了一整面墙。 上面摆满了书籍、卷轴、公文。 凌云伸出手,在最上层的一个角落里,取下一只木匣。 那木匣不大,巴掌宽,一尺来长,上面落了一些灰尘。 凌云捧着木匣,走回案前。 王景看着那只木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可那木匣,竟让他有些紧张。 凌云把木匣放在案上,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纸。 泛黄的纸。 边缘有些卷曲,但保存得很好。 凌云取出那叠纸,放在案上。 王景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 那是他写的策论! 他认得那些纸,认得那些字,认得那些墨迹。 那是他在汉王府时写的策论! 写给汉王杨谅的,关于天下大势,关于用兵方略,关于治国安民。 他以为这些策论,早已在城破之日付之一炬。 他以为这些策论,早已随着汉王的失败,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可他万万没想到... 凌云看着他的表情,微微一笑:“认出来了?” 王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凌云拿起最上面的一篇,轻声念道:“杨广虽已登帝位,然大王手握雄兵三十万,若能收拾人心,整饬吏治,安抚百姓,则未必不能与其一争。” “大王若能听臣一言,当先固根本,后图进取。根本者,并州也。进取者,天下也...” 凌云念着,声音平静。 王景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这是他当年在汉王府写下的策论。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汉王就是明主,以为并州就是根基。 后来他才知道,汉王不是明主。 后来他才知道,真正的明主,在眼前。 凌云放下那篇策论,又拿起另一篇。 “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知己者,知我之强弱;知彼者,知敌之虚实。大王若欲起兵,当先探明虚实,再定行止...” 他念完,又拿起一篇。 “治国之要,在得人心。人心者,民之心也。民之所欲,莫过安居乐业。若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则人心自归...” 一篇又一篇。 一页又一页。 凌云念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篇念完,都会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那泛黄的纸上,仿佛在回味什么。 ...... 第644章 王?? 王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自己当年写下的文字,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想起当年在汉王府的日子。 想起那些彻夜不眠的夜晚,点着油灯,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策论。 想起那些满怀希望的日子,又想起城破那日,被押到那个年轻将军面前时的绝望。 凌云念完最后一篇,放下手中的纸。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王景:“八年了,这些策论,本王一直留着。” 王景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凌云继续道:“当年在汉王府,本王听你说了那三策,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之人。所以本王不杀你,让王大柱帮你假死,跟着本王做事。” 他顿了顿:“后来,本王在汉王府的卷宗里,找到了这些策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本王的决定,是对的。” 王景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凌云没有扶他。 他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目光温和。 “景先生,你可知本王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些策论?” 王景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凌云淡淡一笑:“因为这里面,是先生的抱负。” 王景听到这句话,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凌云继续道:“这八年,你做的每一件事,本王都看在眼里。你写的每一份公文,本王都读过。你出的每一个主意,本王都记得。” 说着,他伸出手,将王景扶起:“起来吧。” 王景站起身,却没有抬头。 凌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景先生,本王今日把这些策论拿出来,不是要你感恩。本王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才能,本王心中清楚。你的抱负,本王一直都记得。” 说着,微微一顿,语气深了一些:“这些年,你隐姓埋名,跟着本王做事,从无怨言。可本王知道,你不甘心一辈子这样。” 听到这里,王景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凌云道:“你是王??,是当初汉王麾下的第一谋士!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这洛阳城中,只做些文书往来之事。” 说完,凌云直接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公文。 那是调兵的令符。 凌云把那卷公文放在案上,推到王景面前。 “七万血骑,已至洛阳。本王打算,将他们全部交给你统领。” 王??愣住了。 七万血骑? 全部交给他? “大王,这...这如何使得?属下何德何能...” 凌云摆了摆手:“先生不必自谦,更无需推辞,你的才能,本王心中有数。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说着,神色郑重了一些:“本王不愿让你再这样一直隐姓埋名下去。本王要让你建功立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王??是何等人物。” 王??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再次跪了下去:“大王...属下...” 凌云看着他:“王??,本王问你一句话。” 王??抬起头。 凌云一字一句道:“你可愿,用回你的本名,领这七万血骑,为天下太平,尽一份力?” 王??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重重叩首:“属下...愿意!” 凌云点了点头:“好。” 说完,便站起身,走到王??面前,再次将他扶起。 而后,伸出手,亲手将他脸上的面具给拿了下来。 “以后,你就是王??了。” 王??站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 然后,郑重抱拳。 “大王知遇之恩,属下没齿难忘。此生此世,愿为大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凌云看着他,淡淡一笑:“本王知道。” 而后,又拍了拍王??的肩膀:“去吧。去准备准备。明日,本王给你派兵马,给你定方略。” 王??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离去,脚步坚定。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道:“大王,属下此生,能遇见大王,是属下最大的福分。” 说完,他推门而出。 凌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叠泛黄的策论。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那些字迹,有些已经模糊,有些依然清晰。 但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才华和抱负,依然跃然纸上。 他轻轻合上那叠纸,放回木匣中。 然后,他重新把木匣放回书架的最上层。 那个角落,落满灰尘,却藏着一个人早年的无数心血。 更藏着一个人八年的等待。 他关上书架的门,转身走回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 这个名字,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 翌日清晨。 虎威王府,正堂。 凌云端坐上首,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王??坐在他下首,一身崭新的戎装,英气勃勃。 七位统领分列两旁,目光灼灼。 凌云指着地图,缓缓开口。 “曹州孟海公,有三万人马。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但其弟孟海龙是个莽夫,谋士张亮倒有几分见识。打他,要先断其羽翼,再攻其腹心。” 王??点头:“属下明白。” 凌云手指移动:“毗陵沈法兴,有两万人马。此人曾是朝廷官员,后来自立为王。他手下兵马不多,但城防坚固。打他,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豫章林士弘,有三万人马。此人行事低调,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但他占据要地,扼守江路,不得不除。” “九江张善安,有一万人马。此人已派使者来洛阳请降,可以先招抚,若真心归降,便不必动刀兵。” “淮西杨士林,有两万人马。此人在观望,若见风头不对,或许也会请降。” 凌云一口气说完,抬头看向王??:“这些人,势力不大,但盘踞一方,如同疥癣。你此去,便是要把他们一一收拾了。” 王??郑重抱拳:“属下遵命!” 凌云又道:“七万血骑,是你手中的剑。怎么用,你自己拿主意。本王只告诉你一句话。” 王??凝神听着。 凌云道:“兵者,凶器也。这些势力麾下,大多都是被裹挟的穷苦百姓,若能招抚,尽量不动刀兵。” 王??点头:“属下谨记。” 凌云笑了笑:“去吧。本王等你的捷报。” 王??站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 然后,郑重跪地,叩首:“大王保重。属下...去了。” 凌云点了点头。 王??起身,大步离去。 “大王保重,我等去了!”七位统领也纷纷起身,向凌云行礼。 而后,跟了出去。 ....... 第645章 虎威出洛 在王??等人离去后,凌云便将十七叫了过来。 “大王,有何吩咐?” 凌云道:“准备一下,随本王出趟门。” 十七一怔:“大王要去何处?” 凌云望向南方:“江淮。” ...... 后院的园林中。 一头巨大的白虎正卧在青石上晒太阳。 阳光洒在它身上,白色的皮毛泛着淡淡的金光。 凌云走进园林,来到它身边:“大白。” 白虎立刻站起身,抖了抖皮毛,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凌云伸手抚过它背上的皮毛:“在府内待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了,跟我走吧。” ...... 半个时辰后。 王府门前,一行数十人整装待发。 凌云一身劲装,手提那杆大戟——擎天戟。 大戟通体漆黑,戟身隐隐有暗纹流动,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身侧,大白昂首而立,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远方的天际。 那庞大的身躯,雪白的皮毛,威严的气势,让周围的战马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苏定方牵着自己的战马,费了好大的劲才让马儿安静下来。 他看向大白,眼中满是敬畏。 这就是大王的坐骑。 一头真正的白虎。 十七率一众护卫列队两旁,人人黑衣劲装,腰悬长刀,肃然而立。 他们的战马显然见过世面,虽然也有些不安,但还能勉强保持镇定。 长孙无垢亲自相送:“夫君,保重。” 凌云点了点头:“府里的事,交给你了。” 长孙无垢微微颔首。 凌云不再多言,翻身跃上虎背。 “出发!” 一行人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长孙无垢站在府门前,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 蒹葭抱着凌笑,站在她身边:“姐姐,兄长那么厉害,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长孙无垢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 洛阳城外,官道上。 大白的步子极大,每一步都跨出丈余,且稳如山岳。 苏定方策马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头白虎身上。 他越看越惊讶,那白虎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性,仿佛能听懂人言。 更让他惊讶的是,大王骑在虎背上,竟是那般自然,仿佛他与这白虎,本就是一体的。 十七策马跟上来,低声道:“苏将军,别老盯着大白看。它脾气大着呢,除了大王,谁的面子都不给。” 苏定方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 来护儿大营。 帅帐中,来护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地图,却没有在看。 他在等。 等大王的到来。 自从接到那份命令,他就下令全军按兵不动,只等虎威王亲至。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将周法尚走了进来。 “将军,斥候来报,大王一行已出洛阳,不日可至。” “哦?大王动身了?”来护儿精神一振,立刻站起身来:“哈哈,大王来了,这场仗就好打了!” “传令下去,全军整顿,恭候大王!” ...... 王世充大营。 同样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 帅帐中,王世充看完急报,递给刘智远。 “大王快到了。” 刘智远接过,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窦建德在一旁道:“大王亲自前来,咱们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王世充摇了摇头。“不急。大王先前便有令,等他到了再行事。咱们继续按兵不动,盯着杜伏威就行。” 窦建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激动与...幸灾乐祸。 大王来了。 江淮之战,必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分晓。 刘智远的语气里同样透着幸灾乐祸:“大王这一来,杜伏威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王世充淡淡一笑:“睡不着就对了。他们越睡不着,咱们就越好打。” 单雄信也开口:“等大王到了,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动手了?” 王世充道:“听大王吩咐。” 高雅贤也在一旁道:“单将军莫急。大王自有安排。” ...... 历阳城中。 杜伏威坐在府中,面色阴沉。 案上,摆着最新的急报。 虎威王凌云已经出了洛阳,不日将至江淮。 辅公祏道:“主公,虎威王亲至,来护儿和王世充那边,必然士气大振。咱们...” 杜伏威摆了摆手:“这个我知道。” 说完,便站起身,在屋中踱步。 王雄诞道:“主公。人的名,树的影!虎威王那般大的名头,定是不好对付,咱们...” 杜伏威停下脚步:“不好对付,也得对付。” 说着,看向辅公祏:“派人去海陵,告诉李子通。虎威王来了,让他做好准备。” 辅公祏立刻抱拳:“是!” 杜伏威又看向王雄诞:“传令各营,加强戒备。这几日,不许任何人外出。盯着来护儿和王世充的动静,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来。” 王雄诞也抱拳:“是!” 随后,杜伏威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而他的心中,也像这天色一样,阴云密布。 虎威王... 这三个字,太重了。 ...... 海陵。 李子通的“皇宫”。 李子通坐在上首,眉头紧皱,显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乐伯通道:“陛下,虎威王亲至,可见朝廷此次的决心,咱们得早做准备。” 李子通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准备?” 乐伯通回道:“需即刻加强戒备。另外,派人去历阳,与杜伏威商议对策。虎威王来了,咱们两家更要紧密联手。” 李子通点了点头:“该当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将领,伍云召。 “云召,你怎么看?” 伍云召沉默片刻:“当年,虎威王平定汉王之乱回朝之时,臣在大兴城,曾远远见过此王一面。” “当时,他虽然还很年轻,但那副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足以让任何人不敢小觑。” “后来,其受封北疆,令胡马不敢南下。雁门关外,单戟退敌数十万。这等人物,绝非等闲。”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不过,陛下也不必过于忧心。江淮水网纵横,我军熟悉地形。虎威王再厉害,到了这里,也不得不按规矩来。” 李子通点了点头:“说得好。咱们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 说完,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江水滔滔,滚滚东去。 虎威王... 来吧。 朕等着你。 ...... 第646章 先打谁 数日后。 江淮大地,官道上。 一行人策马而行。 当先一人,骑着白虎,手提漆黑大戟。 那白虎昂首阔步,每走一步,都透着威严,正是凌云一行。 凌云抬头望向远方,那里,隐隐可见一座大营,依山傍水,旌旗招展。 是来护儿的大营。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到了。” ...... 大营外。 来护儿率众将列队迎接。 “末将来护儿,恭迎大王!” 身后,众将齐齐躬身。 “末将等恭迎大王!” 凌云翻身下了虎背,抬了抬手:“诸位不必多礼。” 众将连忙起身,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激动之色。 来护儿上前几步:“大王,您终于来了!” 凌云点了点头:“进帐说话。” ...... 帅帐中。 凌云端坐上首,来护儿及众将分列两旁。 案上,摊着江淮地图。 来护儿道:“大王,杜伏威有十万人马,李子通有五万,合计十五万。两军互为犄角,若要强攻,伤亡必重。末将牢记大王的命令,一直按兵不动,只等您前来,再行定夺。” 凌云看着地图,缓缓开口:“十五万大军,不可小觑。” 来护儿点头:“大王打算如何用兵?”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点向地图。 “如你方才所言,杜伏威占据历阳,扼守水路。李子通占据海陵,互为犄角。两军联手,确实难对付。” 他手指移动。 “但若分而破之,则易如反掌。” 来护儿眼睛一亮:“大王的意思是...先破其一翼?” 凌云点了点头:“李子通实力稍弱,先打他。打掉他,杜伏威就孤立无援了。” 来护儿道:“大王打算何时出兵?” 凌云道:“不急。本王刚到,需要先了解敌情。先派斥候去海陵,打探李子通的虚实。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动向,都要查清楚。” “是。”来护儿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 帐外。 凌云走出帅帐,负手而立。 远处,历阳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大白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卧下。 苏定方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凌云回头看了他一眼,轻笑道:“定方。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苏定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后,抱拳开口:“大王,末将确有一事不明。” “何事?” 苏定方道:“大王为何不先打杜伏威?他才是主力。打掉他,李子通自然就降了。” 凌云淡淡一笑:“杜伏威是主力,但他也是老狐狸。此人经营历阳多年,城池坚固,易守难攻。若先打他,急切难下!李子通必然来援。” 他顿了顿:“若先打李子通,杜伏威未必敢来援。” 苏定方一怔:“为何?” 凌云淡笑一声,手指指向了一侧,那个方向,正是王世充的大营所在! “因为杜伏威多疑。他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怕他出兵援救李子通时,王世充趁机攻打历阳。他不敢冒险。” 苏定方若有所思:“大王的意思是...要利用杜伏威的多疑?” 凌云点了点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杜伏威多疑,李子通急躁。这两人原本就有旧怨。如今联手,也难免各怀鬼胎。只要让他们心生猜忌,这场仗,便好打了。” 苏定方听着这番话,心中豁然开朗:“定方受教了。” ...... 三日后。 斥候陆续回报。 海陵城中,李子通的五万人马,分驻四门。城中粮草充足,可支半年。伍云召亲自驻守东门。乐伯通作为李子通心腹,随侍左右。 杜伏威那边,暂无动静,只是日日加固城防。 凌云听完汇报,点了点头。 “传苏定方。” 片刻后,苏定方掀帐而入。 “大王。” 凌云道:“你去一趟王世充大营。” 苏定方一怔:“大王,末将去做什么?” “去将本王的意思,告诉王世充。”凌云说着,走到地图前,指着历阳的位置。 “让他继续按兵不动,盯死杜伏威。但若杜伏威敢出兵援救李子通,就让他趁机攻城。” 苏定方点头:“末将明白。” 凌云又道:“另外,告诉窦建德,让他安心。河北那边,本王自有安排。” 河北? 苏定方心中微动,但很快便明白了过来,凌云说的是刘黑闼。 “是!” ...... 王世充大营。 苏定方策马而来,在营门前勒住缰绳。 守营士卒验过腰牌,放他入内。 帅帐中,王世充、刘智远、窦建德、高雅贤、单雄信等人正在议事。 苏定方掀帐而入,抱拳道:“苏烈,奉大王之命,前来传话。” 王世充连忙起身:“苏将军辛苦。大王有何吩咐?” 苏定方道:“大王有令:王大使继续按兵不动,盯死杜伏威。若杜伏威敢出兵援救李子通,即刻攻城。” 王世充抱拳:“末将得令。” 苏定方又看向窦建德:“窦公,大王让小子转告您,刘黑闼那边,大王自有安排,请您安心。” 窦建德一怔,随即眼眶微热,站起身,朝着帐外抱拳:“建德,谢大王!” 苏定方点了点头,又与义父高雅贤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高雅贤也早就得知了苏定方擒杀朱粲,并因功被朝廷封赏之事,谈话之时,眼中满是欣慰。 ...... 来护儿大营。 凌云站在帅帐外,望着远方的天际。 那里,是海陵的方向。 来护儿走到他身边:“大王,何时出兵?” “今夜饱餐,明日一早,出兵海陵。”凌云淡淡道。 来护儿眼中闪过一抹兴奋,郑重抱拳:“是!” ...... 消息传出,全军振奋。 十万水师,摩拳擦掌,只等明日到来。 ...... 海陵城中。 李子通站在城头,望着远方的天际。 不知为何,他今夜总是心神不宁。 乐伯通走到他身边:“陛下,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李子通摇了摇头:“睡不着。” 乐伯通问:“陛下可是在担心虎威王?” 李子通沉默片刻:“你说,虎威王会先打谁?” 乐伯通沉吟片刻,才道:“臣以为,他应该会先打杜贼。杜贼是主力,打掉他,咱们就孤立无援了。” 李子通点了点头:“朕也这么想,届时,就要分兵去助杜贼了。” ...... 历阳城中。 杜伏威同样站在城头,望着远方。 辅公祏走到他身边:“主公,夜深了。” 杜伏威没有回头:“辅公,你说,虎威王会先打谁?” 辅公祏微微沉吟:“属下以为,他应该会先打李子通。李子通实力稍弱,打掉他,咱们就孤立无援了。” 杜伏威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说着,转过身:“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做好准备。若虎威王真的先打李子通,咱们...” 辅公祏道:“咱们出兵救援?” 杜伏威摇了摇头:“不。咱们按兵不动。” 辅公祏一怔:“主公,若虎威王先打李子通,咱们不救,李子通必败。他一败,咱们就...” 杜伏威面色复杂:“我知道。但我更知道,王世充那四万大军,就在不远处盯着。我若出兵,他必然趁机攻城。” 辅公祏沉默了。 ...... 第647章 海陵之战 翌日。 来护儿大营,号角声响彻云霄。 十万水师,整装待发。 战船遮天蔽日,旌旗连绵数十里。 楼船、斗舰、走舸、游艇,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江面。 桅杆如林,帆影蔽日,一眼望不到边际。 凌云手提擎天戟,立于帅船船头,大白在其身侧昂首而立,瞳孔中倒映着浩荡的江水,威风凛凛。 来护儿策马立于其后,面色肃然。 周法尚、陈棱等将各就各位,只待一声令下。 凌云举起手中大戟。 “出发!” 战船起航,浩浩荡荡,顺流而下。 目标——海陵。 ...... 海陵城中。 李子通站在城头,望着远方的江面。 他已经得到了消息——朝廷的水师动了。 十万大军,正往海陵而来。 乐伯通站在他身侧,面色凝重:“陛下,来护儿竟然先冲咱们来了。” 李子通握紧了拳头:“杜贼那边呢?” 乐伯通道:“尚无动静。” 李子通冷笑一声:“朕就知道。那个老狐狸,指望不上。”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城下。 海陵城中,数万大军严阵以待。 伍云召一身甲胄,手提一杆亮银蛇矛,策马立于阵前。 李子通看着他,心中稍定。 有伍云召在,首战未必失利。 “云召!” 伍云召抬起头:“请陛下吩咐?” 李子通道:“朝廷水师来势汹汹,此战,朕把前锋交给你。” 伍云召抱拳:“末将领命!” 说完,便立刻勒马转身,手中亮银蛇矛一举。 “前锋营,随我来!” 三千精兵,列队而出,往江边而去。 ...... 江面上。 朝廷水师顺流而下,浩浩荡荡。 忽然,前方的江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战船。 那是李子通的水师。 约有万余人,战船近百艘,列阵以待。 来护儿眯起眼睛,随即嗤笑一声:“李子通的胆子倒是不小,竟还敢出来。” 凌云看着前方,神色平静:“传令下去,前锋迎战。” 来护儿抱拳:“是!” 随即,举起令旗:“周将军,率前锋营迎战!” 周法尚抱拳:“末将领命!” 他下了帅船,登上自己的斗舰,率三千精兵,向前迎去。 两军越来越近。 江面上,战鼓声震天。 周法尚站在船头,手中长刀一举。 “放箭!” 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李子通的水师也不甘示弱,箭矢如雨,呼啸而来。 双方互射,箭矢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网。 不断有人中箭落水,惨叫声此起彼伏。 周法尚的斗舰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撞上敌船。 随即,他大喝一声,纵身跃起,跳到敌船之上。 长刀挥舞,刀光闪过,三名敌卒应声而倒。 身后,朝廷的士卒纷纷跟上,杀入敌阵。 两军短兵相接,杀声震天。 江面上,鲜血染红了江水。 ...... 帅船上。 凌云看着前方的战况,神色不变。 来护儿道:“大王,李子通的水师虽然人数不少,但训练不足,不是周法尚的对手。” 凌云点了点头:“让周法尚速战速决。” 来护儿应下,再次举起令旗,打出旗语。 前方,周法尚看见旗语,精神一振。 他大喝一声,长刀挥舞得更急。 刀光如雪,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李子通的水师渐渐不支,开始后退。 周法尚岂容他们逃走? “追!” 朝廷水师乘胜追击,杀得敌军丢盔弃甲。 ...... 海陵城下。 伍云召站在江边,望着败退回来的水师,面色阴沉。 而后,举起亮银蛇矛:“前锋营,准备迎战!” 三千精兵,快速列阵。 败退的水师从他们身边逃过,往城中涌去。 朝廷水师追到岸边,正要上岸。 伍云召当即大喝一声:“放箭!” 三千精兵,引弓搭箭。 冲在最前面的朝廷士卒,纷纷中箭倒下。 周法尚连忙下令:“举盾!” 盾牌手上前,结成盾阵。 箭矢如雨,打在盾牌上,叮当作响。 周法尚眯起眼睛,看向岸上那个持矛的将领。 伍云召。 此人他并不陌生,乃是李子通麾下的第一猛将。 但他也非庸手,并不怵对方,随即,举起长刀。 “冲!” 盾阵向前推进,一步步逼近岸边。 伍云召冷笑一声,纵马而出。 亮银蛇矛一抖,化作点点寒星,直取周法尚。 周法尚举刀相迎。 “当!” 刀矛相击,火星四溅。 周法尚只觉得虎口发麻,长刀差点脱手。 他心中一惊。 好大的力气! 伍云召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矛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一矛快似一矛,一矛狠似一矛。 周法尚勉力招架,节节后退。 不过十招,已经险象环生。 “周将军,我来助你!” 身后,陈棱纵马杀出,大刀直取伍云召。 伍云召冷哼一声,亮银蛇矛一转,同时迎战两人。 矛影翻飞,如银龙出海。 周法尚和陈棱两人联手,竟也占不到丝毫上风。 又战了二十余招,两人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岸边,朝廷士卒看得心惊胆战。 那可是周法尚和陈棱两位将军! 两人联手,竟然敌不住伍云召一人! 伍云召越战越勇,矛势如虹。 突然,他大喝一声,亮银蛇矛横扫。 这一矛,他用出了全力。 周法尚和陈棱举起兵器格挡。 “当!” 一声巨响,两人连人带马,被震退数丈。 周法尚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陈棱脸色苍白,气喘如牛。 伍云召收矛而立,目光睥睨。 “还有谁?” 岸边,一片死寂。 朝廷士卒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周法尚和陈棱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他们知道伍云召勇猛,却没想到勇猛至此! 这等武艺,难怪当初四明山一战,能令靠山王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 帅船上。 来护儿看到这一幕,面色凝重:“大王,伍云召果然名不虚传。周法尚和陈棱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凌云看着岸上的战况,目光始终平静:“伍家世代忠良。其父伍建章,当年官至尚书,素有清名。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来护儿知道他想说什么。 伍建章之死,是当年的一桩冤案。 宇文化及等人构陷,太上皇或许是一时昏聩,或许是有意为之,下旨抄斩了伍家满门... 凌云翻身下了帅船,跃上了一艘走舸,大白紧跟其后。 “靠岸。” 随着凌云的话音落下,走舸立刻向岸边驶去。 ...... 第648章 伍云召死 岸边。 伍云召正准备收兵回城。 忽然,他看见一艘走舸疾驰而来。 船头,一人手提黑色大戟,玄衣猎猎,面如冠玉。 身侧,一头巨大的白虎昂首而立,金色的瞳孔正冷冷盯着他。 伍云召瞳孔一缩。 虎威王! 走舸靠岸。 凌云缓缓走下船,踏上岸边。 伍云召下意识地握紧了亮银蛇矛,深吸了一口气。 虎威王要亲自出手了。 凌云看着他,目光平静:“伍云召。” 伍云召不敢怠慢,旋即抱拳:“虎威王。” 凌云微微点头:“伍家之事,本王知道。乃父忠良,可惜了。” 伍云召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没有说话。 凌云继续道:“本王给你一条路。投降,可既往不咎。” 伍云召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虎威王,在下敬重你的本事与为人。但投降二字,休要再提。” 凌云看着他:“为何?” 伍云召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 “我父为朝廷尽忠一生,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我伍家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人头落地!” “虎威王,你让我投降?我降谁?降那个杀我全家的朝廷吗?” 凌云沉默。 伍云召继续道:“太上皇虽已退位,当今陛下也算仁厚,可那又如何?投降...我父就能活过来吗?我伍家三百余口就能活过来吗?” 他握紧了亮银蛇矛,指节发白。 “虎威王,你说既往不咎。可这等灭门血仇,我伍云召,不敢也不能忘!” 凌云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轻轻点了点头:“本王明白了。” 随即,举起擎天戟。 “那就来吧。” 伍云召大喝一声,冲杀了过来。 亮银蛇矛化作一道银光,直取凌云。 这一矛,蕴含了他所有的悲愤、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不甘。 就在矛尖即将刺中凌云的那一刻,他动了。 擎天戟横挥。 “当!”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伍云召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连人带马,被震退数丈。 他心中大骇,好大的力气! 随即,勒住战马,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杀出。 这一次,他使出了浑身解数。 亮银蛇矛化作点点寒星,笼罩凌云全身。 凌云面色淡然,擎天戟再次挥出。 “当当当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伍云召只觉得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他的招式,被凌云一一化解。 凌云淡淡开口:“伍云召,你不是本王的对手。” 伍云召咬牙:“我知道,可尽管如此,也要打!” 他再次杀出。 这一次,他不顾一切,只攻不守。 亮银蛇矛如狂风暴雨般刺出。 凌云手中擎天戟一抖,化作一道黑光,迎向那漫天的枪影。 “当!”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众人耳膜生疼。 伍云召的矛,被擎天戟架住。 两人僵持。 伍云召拼尽全力,想要压下去。 可那杆漆黑的大戟,却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向凌云。 凌云的目光,依然平静。 那平静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淡淡的惋惜。 伍云召忽然笑了:“虎威王,名不虚传。” 随后,他缓缓松开了亮银蛇矛,闭上眼睛。 凌云看着他,轻叹一声。 然后,擎天戟刺出。 “噗。” 戟尖刺入胸口。 伍云召睁开眼,看着胸口的戟身。 鲜血,顺着戟身流下。 而后,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凌云,嘴唇微微翕动。 “虎威...王...” 凌云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伍云召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倒了下去。 岸边,一片死寂。 周法尚和陈棱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两人联手,都打不过伍云召。 大王轻描淡写,就将其杀了。 这就是虎威王的实力! 太厉害了! 凌云收戟,最后看了一眼伍云召的尸体,随即转身:“葬了。” “是!” ...... 海陵城中。 李子通站在城头,看着岸边发生的一切,浑身冰凉。 伍云召死了。 他最倚重的猛将,被虎威王一戟刺死。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乐伯通站在他身边,脸色也有些发白:“陛下,咱们...” 李子通深吸了一口气:“守城!死守!” 随即,转身看向城下的将士:“传令下去,死守海陵!谁都不许退!” 将士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恐惧。 连伍云召将军都死了,他们能守住吗? ...... 海陵城下,因伍云召之死,先锋营的士气全无,很快便被收拾干净。 凌云回到帅船之上,众将立刻围了上来。 一番恭维过后,来护儿面色一肃,沉声抱拳:“大王,伍云召虽死,可海陵城池坚固,若贼军一味死守,我军强攻必然伤亡不小。” 凌云转头看了一眼海陵城,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先攻三门,留东门。” 来护儿一怔:“留东门?大王的意思是...” 凌云道:“围三阙一。给李子通一条生路,他就不会死守。守军知道有路可逃,也不会拼死抵抗。” 来护儿眼睛一亮:“大王英明!” 随即,举起令旗。 “周法尚攻南门!陈棱攻西门!老子亲率主力攻北门!东门暂不攻打!” 令旗挥动,三路大军分头行动。 ...... 南门。 周法尚率两万大军,列阵城下。 “攻城!” 盾牌手上前,结成盾阵。 弓箭手在后,仰天放箭。 箭矢如雨,呼啸着飞向城头。 守军纷纷躲避,也有人中箭坠落。 与此同时,云梯手扛着云梯,向城墙冲去。 城头,守军将领见状,连忙下令放箭! 万箭齐发,扑向城下的朝廷士卒。 盾牌手举盾格挡,叮当作响。 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云梯搭上城墙,士卒们争先恐后往上爬。 城头,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从云梯上坠落。 周法尚眉头紧皱,却丝毫没有退意。 “继续冲!” ...... 西门。 陈棱同样率军猛攻。 城头的守军拼死抵抗,箭矢、滚木、礌石,不要钱地往下砸。 陈棱的士卒一次次冲上城墙,又一次次被击退。 ...... 北门。 来护儿亲自督战。 这是主攻方向,投入的兵力也最多。 三万大军,轮番攻城。 城头的守军明显感觉到了压力,不断有人被调来增援。 ...... 东门。 寂静无声。 没有攻城的朝廷士卒,只有远处隐隐可见的旗帜。 城头的守军面面相觑,心中忐忑。 为什么不攻东门? 是故意留的缺口,还是另有埋伏? 没有人知道。 但这里,却是当下唯一可见的生路。 ...... 第649章 弃城而逃 这一日,帅阵中。 凌云骑着大白,静静地看着前方的战况。 苏定方策马在侧,忍不住问:“大王,李子通会上当吗?” 凌云道:“会。” 苏定方一怔:“大王何以如此肯定?” 凌云道:“因为他不想死。” 说着,顿了顿:“李子通此人,有野心,有手腕,但骨子里,是个怕死的人。他占据海陵,称帝建制,为的是什么?不过是想在乱世中保全自己,享受荣华富贵。如今大兵压境,他绝不会固守到底,而是设法保全自己。” 苏定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海陵城中。 李子通站在府中,面色阴沉。 前方的战报不断传来。 南门告急!西门告急!北门告急! 只有东门,至今没有动静。 乐伯通站在他身边,低声道:“陛下,朝廷只攻三门,留了东门。这分明是围三阙一之计,想让咱们逃!” 李子通咬着牙:“朕知道!” 他在屋中踱步,心中天人交战。 守? 能守住吗? 伍云召都死了,谁能挡住虎威王? 乐伯通道:“陛下,臣以为,当趁早决断。若等城破,就来不及了。” 李子通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逃?” 乐伯通点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陛下若落入虎威王手中,必死无疑。若能逃出去,或可东山再起。” 李子通沉默良久。 终于,他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收拾细软,准备从东门突围。” ...... 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海陵城头,守军已经疲惫不堪。 这时,东门悄然打开。 一队人马悄悄出城,往东而去。 当先一人,正是李子通。 乐伯通紧随其后,还有数百亲卫。 他们头也不回,疾驰而去。 ...... 帅阵中。 凌云得到苏定方的回禀,淡淡一笑:“意料之中。” “大王,可要追击?”苏定方问。 凌云摇了摇头:“不必,李子通跑了更好,他一跑,城中守军必乱。” 说着,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更何况...他能跑得了吗?” ...... 第二日一早,海陵城中。 李子通逃跑的消息,飞快传开。 守军顿时大乱。 “陛下跑了!” “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投降吧!” 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有人还在顽抗,但军心已经涣散。 朝廷大军趁势猛攻。 南门最先告破。 周法尚率军杀入城中。 紧接着,西门也被攻破。 陈棱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入。 最后是北门。 来护儿一马当先,冲入城中。 ...... 海陵城头,凌云负手而立,望着西边的天际。 这时,来护儿走了上来,来到他身边。 “大王,城中已经安定。降卒两万余人,愿降者一万七千,已编入军中。不愿降者三千余,已按大王之命,尽数处决。百姓安堵如故,秋毫无犯。” 凌云点了点头:“做得好。” 来护儿犹豫了一下:“大王,三千余人,尽数处决,此举...” 凌云看了他一眼:“将军心有不忍?” 来护儿连忙道:“末将不敢。” 凌云转过身,望着城下。 “那些人如此冥顽不灵,若留他们性命,终有一日,他们还会再反。这是后患。本王宁可背负杀俘之名,也不愿将来有将士死在他们手上。” 来护儿心中一凛,抱拳道:“大王教训的是。” ...... 海陵城破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遍江淮大地。 历阳城中,杜伏威坐在府中,面色阴沉如水。 “海陵城破,李子通弃城而逃,不知所踪。伍云召战死,五万大军或降或死,朝廷已完全掌控海陵。降卒两万余人,愿降者编入军中,不愿降者...” 说到这里,报信的斥候顿了顿。 杜伏威抬眼:“不愿降者如何?” 斥候低下头,嘴唇发颤:“尽数诛杀。虎威王有令,冥顽不化者,留之无益。两万降卒中,有三千余人拒不归降,已被当场处决。人头悬于城门示众。” 杜伏威沉默。 三千余人,说杀就杀。 良久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虎威王行事,倒是狠辣!” 辅公祏站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主公,这跟传闻中的虎威王不太一样。都说他爱惜将士,轻易不杀降卒...” 杜伏威冷笑一声:“那是对愿降的人。不愿降的,留着何用?放回去继续当反贼?虎威王不是善男信女,他是统兵打仗的元帅,不是庙里的菩萨。” 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咱们的人,撤回来吧。” 辅公祏叹息一声:“可惜了...李子通竟败得如此之快!咱们若能早些出兵...” 杜伏威打断他:“早些出兵?你让我怎么出兵?” “王世充已经命张镇周那厮为先锋,率领一万大军,在我东北方三十里处扎下大营!我若出兵,其必定会不惜代价发起猛攻!” “再说了,来护儿部十万大军倾巢而出,你就没有觉得不妥吗?攻打李子通需要十万大军吗?” “海陵城下动用的兵力,顶多五万!” “那剩下的五万呢?会不会在路上设伏?” “虎威王此人,小觑不得,说不定就是抱了围点打援的心思。冒然出兵,正中他的圈套。” 杜伏威一口气说完,重新走回案前坐下。 辅公祏沉默良久,终是找不到反驳的话。 杜伏威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即刻命大军撤回,同时,命各营加强戒备。王雄诞守东门,西门君毅守西门,阚棱守北门。辅公,你随我坐镇南门!” “是!” ...... 王世充大营。 斥候飞马来报。 “杜伏威派出的一万援兵,半路撤回历阳了!” 王世充闻言,哈哈大笑:“李子通已败,撤军也在情理之中!” 刘智远在一旁笑道:“大王先打李子通,就是算准了杜伏威多疑。他怕咱们趁机攻城,又怕大王在路上设伏,左右为难,错失了良机,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子通败亡。” 单雄信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王世充道:“且继续盯着杜伏威。等大王那边事毕,自然会来收拾他。” 他顿了顿,叫来传令兵,吩咐道:“告诉张镇周,让他的一万先锋再往前推进十里,摆出随时攻城的架势。让杜伏威睡不着觉。” “是!” 待传令兵离去,王世充又看向了单雄信:“单将军,你也别闲着了,即刻率五千骑兵前往历阳,不必攻城,只需在城外游弋。要让杜伏威知道,咱们时刻盯着他呢。” “末将领命!”单雄信精神一振,立刻抱拳。 ...... 第650章 故技重施 海陵,原李子通“皇宫”。 凌云坐在案前,手上捧着一卷兵书,缓缓翻阅。 这时,来护儿走了进来:“大王,大军已经休整完毕,随时可以开拔,是否该对历阳动兵了?” 凌云淡淡摇头:“不急。等一个人的消息。” 来护儿一怔:“等谁的消息?” 凌云微微一笑:“李子通。” ...... 江面上。 一艘小船正拼命往东划去。 船上,李子通面色惨白,衣衫褴褛,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样子? 乐伯通坐在他身边,同样狼狈不堪:“陛下,再坚持一下。过了这段江面,就安全了...” 刚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便止住了,因为,前方的江面上,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战船。 李子通也是瞳孔一缩。 那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杨”字。 靠山王杨林! 他浑身冰凉。 “完了...” ...... 帅船上。 杨林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艘小船,嘴角微微勾起。 “传令下去,围上去。别让他跑了。” 一众太保齐声应诺。 片刻后,小船被团团围住。 李子通的面色越来越白,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罗方站在船头,喝道:“李子通,还不束手就擒!” 李子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乐伯通在一旁,也是面如死灰。 随即,罗方便挥了挥手,士卒们跳上小船,将李子通和乐伯通五花大绑,押上帅船。 杨林看着跪在面前的李子通,冷笑一声:“李子通,你可知道,本王在此等了你多久?” 李子通抬起头,声音发颤:“靠山王...老千岁...饶命...” 杨林却是没再搭理他,直接摆了摆手:“押下去。等候朝廷发落。” ...... 海陵。 十七快步走来汇报:“大王!靠山王那边传来消息,李子通已被擒获!” “好。”凌云点了点头,“派人去通知王世充,该动了!” “是。” ...... 三日后。 海陵城外,大军云集。 十万水师,浩浩荡荡,逆流而上。 目标——历阳。 与此同时,王世充的大军也动了。 两路大军,一东一北,同时压向历阳。 ...... 历阳城中。 杜伏威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江面,那里,隐隐可见遮天蔽日的战船。 朝廷的水师,来了。 辅公祏站在他身侧,面色凝重无比。 ...... 江面上。 朝廷水师浩浩荡荡而来。 凌云立于帅船的船头,来护儿站在他身侧,指着远处的历阳城。 “大王,历阳城池坚固,易守难攻。杜伏威经营多年,城防极为完备。” 凌云面容平静,淡淡道:“先打一仗。” 来护儿得令,随即举起令旗。 “周将军,率前锋营出战!” 周法尚抱拳:“末将领命!” 说罢,便下了帅船,率领前锋营向历阳城下驶去。 城头上,杜伏威见状,立刻眯起了眼睛,沉声下令:“放箭!” 万箭齐发,箭矢如雨,呼啸着飞向江面上的战船。 周法尚的斗舰顶着箭雨,奋力向前。 盾牌手举盾格挡,叮当作响。 不断有人中箭落水,但战船依然向前。 终于,斗舰靠岸。 周法尚大喝一声,纵身跃上江岸。 身后,朝廷士卒纷纷跟上,杀向城下。 城头,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 周法尚顶着滚木礌石,冲到城下,而后,举起手中长刀,大喝一声:“攻城!” 云梯很快架上城墙,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城头,守军抵抗顽强,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很快,鲜血便染红了城墙。 ...... 帅船上。 凌云看着前方的战况,面色平静无波。 来护儿道:“大王,杜伏威的守军训练有素,比李子通的兵强多了。” 凌云点了点头:“那就撤兵吧。” 来护儿一怔:“大王,刚打了一会儿就撤?” 凌云道:“试探而已。不必硬拼。” 来护儿明白了,随即举起令旗。 周法尚看见旗语,虽有些犯嘀咕,但还是下令撤退。 朝廷士卒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城头上的守军,顿时欢呼了起来。 而杜伏威与辅公祏,却没有半点喜色。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试探。 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 来护儿大营。 凌云端坐上首,苏定方侍立一旁,下面,来护儿等将领分列两旁。 来护儿抱拳:“大王,接下来该如何打,还请您拿个主意。” 其余众将也都纷纷将目光转向凌云,等候他的示下。 凌云指了指案上的地图——海陵的位置。 “诸位可还记得,海陵城是如何拿下的?”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目露精光,异口同声道:“围三阙一! 凌云缓缓点头:“不错。” ...... 此后数日,朝廷大军日日攻城。 南门、西门、北门,三路同时进攻。 城头的守军拼死抵抗,双方互有伤亡。 但杜伏威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东门,一直没有人攻打。 他站在城头,望着东门的方向,眉头紧锁。 辅公祏走到他身边:“主公,此乃围三阙一之阳谋,虎威王是想逼咱们从东门突围。” 杜伏威点了点头:“我知道。” 辅公祏道:“那咱们...” 杜伏威冷笑一声:“我可不是李子通!咱们的兵力虽然比朝廷稍逊。但若只是守城的话,绝无问题!” “此计,哼!对我无用!” ...... 城外。 帅帐中,凌云坐在案前,看着历阳城的地图。 来护儿、王世充、刘智远、窦建德等人分坐两旁。 凌云开口:“杜伏威倒是比李子通难缠了些。” 王世充问道:“大王,那咱们怎么办?” 凌云轻笑:“继续围城。围到他军心涣散,围到他粮草不济。” “传令下去,各营轮流攻城,日夜不停。但要切记,每日主攻的城门,都要调整!本王要让历阳城内的反贼,睡不了一个安生的觉。” “是!” ...... 此后半月,朝廷大军日夜攻城。 白天,战鼓震天,杀声动地。 夜晚,火把通明,箭矢如雨。 历阳城中的守军,一开始还能顶住,可一连半个月皆是如此,也难免疲惫不堪。 杜伏威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的朝廷大军,面色愈发阴沉。 辅公祏走到他身边:“主公,朝廷大军日夜不休的攻城,每日主攻的方位都不确定,我等只能提起十二分精神,将士们都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只怕...” ...... 第651章 突围失败 杜伏威看着辅公祏脸上的疲惫,沉默了。 片刻后,才道:“召集亲信,今晚三更,从东门突围吧。” 辅公祏一怔:“主公,您先前不是说...” 杜伏威摆手打断:“此一时彼一时。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辅公祏点了点头:“是!” ...... 历阳城外,朝廷大营。 夜色已深,帅帐中烛火通明。 凌云端坐上首,面前摊着历阳城的地图。 苏定方侍立一旁,目光不时落在地图上,若有所思。 帐帘掀开,来护儿快步走了进来:“大王,杜伏威那边有动静了。” 凌云抬起头:“说。” 来护儿道:“斥候来报,东门那边有异动。似是兵马集结的迹象。杜伏威可能要突围。” 凌云的嘴角微微勾起:“终于撑不住了。” 说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单雄信和张镇周那边,可准备好了?” 来护儿点头:“都准备好了,就等杜伏威出来呢。” “那就好。”凌云点了点头,“传令下去,让其他三门也做好准备。贼军若突围不成,可能会狗急跳墙。” 来护儿抱拳:“是!” ...... 历阳城中。 东门内,数千精兵悄然集结。 杜伏威一身甲胄,策马立于阵前。 辅公祏、王雄诞、西门君毅、阚棱等将各就各位。 辅公祏低声道:“主公,将士们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冲出东门,一路向东,就能摆脱朝廷大军的包围。” 杜伏威点了点头:“开城门。” 东门洞开,数千精兵鱼贯而出,马蹄裹布,人衔枚,悄无声息地向东而去。 杜伏威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夜色深沉,四野寂静。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单雄信率五千骑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杜伏威!单某等了你半个月,终于出来了!” 杜伏威顿时脸色大变,惊呼道:“有埋伏!撤!” 可已经来不及了。 后方,张镇周率一万步卒也杀了上来。 前后夹击,杀声震天。 杜伏威的数千精兵,顿时陷入重围。 ...... 一个时辰后。 东门外,尸横遍野。 杜伏威率残部拼死杀出重围,退回历阳城中。 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五千精兵,回来的不到两千。 辅公祏浑身浴血,面色惨白。 “主公,单雄信和张镇周早就埋伏好了。咱们一出去,就中了圈套。” 杜伏威咬着牙:“虎威王...好算计!” 他望向城外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和绝望。 ...... 城外,帅帐中。 斥候飞马来报。 “大王!杜伏威突围失败,折损三千余人,已退回历阳城中!” 凌云点了点头:“知道了。”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历阳城的方向。 城头,灯火通明,守军显然被刚才的战斗惊动了,正在加强戒备。 来护儿走到他身边:“大王,杜伏威突围失败,士气必然大挫。此时攻城,胜算极大。” 凌云摇了摇头:“不用了。” 来护儿一怔:“为何?” 凌云笑而不语。 ...... 历阳城中。 杜伏威坐在府中,面色阴沉如水。 他们率领亲信偷偷突围,并且突围失败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 守军本就疲惫不堪,如今更是人心惶惶。 辅公祏、王雄诞、西门君毅、阚棱等将聚在堂中,个个面色凝重。 王雄诞着急道:“主公,突围失败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西门君毅建议道:“要不,再试一次?从别的门突围?” 阚棱摇头:“没用的。虎威王既然能在东门设伏,其他门也一定做足了准备。咱们再出去,只会送死。” 辅公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主公,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伏威抬眼:“说。” 辅公祏道:“突围失败,士气已丧。城中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朝廷大军日夜攻城,咱们撑不了多久。不如...降了吧。” 杜伏威闻言,当即一拍桌子,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这是什么话?” “我杜伏威纵横江淮多年,岂能投降?” “再者说,投降,朝廷就能饶了咱们?”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杜伏威见众人沉默,又看看他们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轻叹一声,压下了心中的躁意。 随即,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 “再等等。或许...还有转机。” ...... 城外,帅帐中。 凌云坐在案前,看着历阳城的地图。 帐帘掀开,刘智远和窦建德走了进来。 “大王。” 凌云抬起头,看向两人。 “坐。” 两人在案前坐下。 凌云直接开门见山:“叫你们来,是有一事相托。” 刘智远与窦建德立刻抱拳:“大王请讲。” “杜伏威那边,该有人去一趟了。” 窦建德闻言一怔:“大王的意思是...让我二人去劝...” 凌云点了点头:“你们与杜伏威,乃是旧识。四明山聚义之时,曾并肩作战。你二人去,比旁人去更合适。” 刘智远和窦建德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复杂,不过,两人都知道,若是劝降,他们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随即,两人齐齐抱拳:“我等愿往。” 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二人便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便去历阳城中,与杜伏威叙叙旧吧。” “是。” ...... 翌日清晨。 历阳城下,两骑缓缓而来。 城头的守军立刻警觉了起来。 “站住!什么人?” 刘智远抬起头,朗声道:“烦劳告诉杜公,就说故人来访。” 守军将领闻言一怔,脱口问道:“故人?哪门子故人?” 窦建德道:“四明山上的故人。” 守军将领脸色一变。 四明山? 那可是当年天下反王聚义的地方! 守军将领仔细看了看两人的容貌,越看越觉得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报。 ...... 第652章 叙旧与劝降 府中。 杜伏威正在与诸将议事,忽然有士卒来报。 “主公!城外来了两个人,说是...说是四明山上的故人!” 杜伏威一怔。 四明山上的故人? 谁? “让他们进来。” ...... 不多时。 刘智远和窦建德被带入府中。 杜伏威看见两人,瞳孔猛地一缩。 李密! 窦建德!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你们...” 刘智远微微一笑:“杜公,别来无恙?” 窦建德也抱了抱拳:“杜公,一向可好?” 杜伏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刘智远,又看看窦建德,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李密,瓦岗之主,当年天下反王之首。 窦建德,河北霸主,坐拥数十万大军。 这两人,一个在瓦岗兵败后不知所踪,一个在河北被李家打得节节败退,最后生死不明。 他以为他们都死了。 可如今,他们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而且...看样子,好像过得还不错。 面色红润,气定神闲,身上毫无长期逃亡或躲藏的狼狈。 良久,杜伏威才深吸了一口气:“魏公……窦公...你们怎么...” 刘智远笑道:“杜公,不请我们坐下说话?” 杜伏威这才惊觉,连忙道:“请坐,快请坐。” 三人落座。 辅公祏等人站在一旁,也是满脸震惊。 窦建德看了一眼四周的将领,笑道:“杜公,咱们多年不见,这些兄弟,可还认得不?” 杜伏威道:“自然认得。辅公祏、王雄诞、西门君毅、阚棱,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 窦建德点了点头:“都是好汉。” 刘智远也开口:“杜公,当年四明山上,你我三家为首,聚集天下众多反王,共商大计。那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想来,恍如昨日。” 杜伏威点头,语气中满是感慨:“是啊,恍如昨日。” 说完,看向两人:“魏公,窦公。你们...怎么会在朝廷那边...” 刘智远微微一笑:“杜公,这话说来话长。当初瓦岗被围之时,虎威王便亲自找到了我,后来...” 在刘智远说完,窦建德紧接着开口:“我的情况也差不多。泽州被围,走投无路,是虎威王救了我。从那以后...” 听完两人的话,杜伏威与两旁的文武都愣住了。 这两个昔日的巨寇,竟然都是虎威王亲自出面招揽的? 这... 他们皆是感到一阵的不真实。 良久,杜伏威才再次开口确定:“你们...降了朝廷?” 窦建德点头:“降了。” 杜伏威又看向刘智远。 刘智远也点头:“我也降了。” 杜伏威沉默。 刘智远看着他,缓缓道:“杜公,可想知道,我降后如何?” 杜伏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刘智远道:“虎威王没有关我,也没有责难,而是让我继续留在瓦岗旧地,辅佐王世充。如今,我是王世充的幕僚,参与军务,出谋划策。日子,比当年割据一方时,还要自在。” 窦建德也道:“我也差不多。现在与魏公一起。日子也过得安稳。” 说着,微微一顿:“杜公,你可知道,我降后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杜伏威道:“什么?” 窦建德道:“是我那个兄弟,刘黑闼。”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黑闼不知道我降了朝廷。他被俘后,在太原关了一阵子,最后降了李家。我知道后,心里一直惦记着。可虎威王对我说,让我安心,黑闼那边,他自有安排。” 他看向杜伏威:“杜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杜伏威沉默。 窦建德继续道:“这意味着,虎威王把我当成自己人。他不仅没有怪罪我,还替我惦记着昔日的兄弟。” 刘智远也道:“杜公,我与窦公,当年都是反王。落在朝廷手里,按说必死无疑。可虎威王不仅不杀我们,还重用我们,信任我们。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杜伏威道:“为什么?” 刘智远语气幽幽:“起初,我也想不明白,还是后来在协助王大使,处理战乱后的中原大地的过程中,我才终于明白了。” “我等的生死,在虎威王眼中,根本无足轻重!他的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 “克定祸乱,对于虎威王来说,不难!可要快速安定天下,就需要我等出力了。” “譬如窦公之河北,杜公之江淮,你二人在当地的威望,不言而喻,且熟悉地方民情。朝廷若要以最快的速度安抚地方,恢复民生。我等便是最合适的辅佐之人!” “虎威王的这份心胸、这份眼界、这份格局,足以令任何人叹服!” 他顿了顿:“杜公,你在江淮多年,可曾想过,这天下,何时能太平?” 杜伏威依旧沉默。 刘智远道:“我当年在瓦岗,也想过。我以为,我能平定天下。可后来我明白了,我做不到。窦公在河北,也做不到。你杜公在江淮,同样做不到。我们这些人,打来打去,争来争去。苦的还是百姓。” 窦建德点头:“魏公说得对。当年我在河北,自以为替天行道,可到头来,百姓还是流离失所。如今跟着虎威王,虽然没有了执掌一方的权利,但心里踏实。” “我河北毗邻北疆,北疆这些年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若说当今天下还有谁能安定四海,令百姓安居——唯虎威王耳!” 杜伏威听着这些话,久久不语。 辅公祏在一旁,忍不住问:“魏公,窦公,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刘智远看向他:“辅公,我李密一生,说过不少假话。但这一次,是真的!” 辅公祏沉默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杜伏威,欲言又止。 杜伏威面色平静,可他的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李密说的,窦建德说的,都是真的吗? 若是真的,那... 他重新看向两人。 “魏公,窦公,你们今日来,是为虎威王做说客?” 刘智远微微一笑:“是,也不是。” 杜伏威疑惑:“怎么说?” 刘智远道:“虎威王让我们来,确实是劝你。但他没有教我们说任何话,只是让我们来见你,与你叙叙旧。” 窦建德也开口:“杜公,虎威王要的,不是你的投降书,而是,你是否愿意为朝廷安定天下贡献一份力。你若愿意,他欢迎。你若不愿,他也绝不会勉强。但...” 说到这里,窦建德顿了顿,才继续道:“但你应该知道,下场是什么。” 杜伏威嘴唇抿了抿。 他当然知道,下场是什么! 海陵城头那三千颗人头,就是答案。 窦建德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杜公,你我相识多年,这话,我本不该说。但今日,我还是想劝你一句。” 杜伏威看着他:“窦公请讲。” 窦建德语重心长:“降了吧。跟着虎威王,不会错的。” 刘智远也站起身:“杜公,我李密当年,比你狂妄百倍。我以为,我最终能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天下反王何其之多,他们敢拦截龙舟,行刺王杀驾那等大逆不道之举!然而,可有哪一方势力,胆敢与虎威王叫板?” “只要有虎威王在,这大隋的天,就塌不下来!” “杜公,降了吧!跟着虎威王,你我都能活得好好的,还能亲眼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 第653章 江淮归心 府中。 杜伏威听着两人的话,久久不语。 李密说的,窦建德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般,敲在他的心上。 想起这些年来的征战厮杀,想起那些跟随自己的兄弟。 想起当年四明山上,自己意气风发,以为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 可如今呢? 李子通败了,伍云召死了。 李密降了,窦建德降了。 天下反王,或死或降,他杜伏威,如今也已濒临绝境,还在苦苦支撑。 可自己在支撑什么呢? 他不知道。 辅公祏站在一旁,看着杜伏威沉默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跟随杜伏威多年,从未见过主公如此模样。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杜伏威,此刻竟像一座雕塑般,久久不动。 “主公...” 辅公祏忍不住开口。 杜伏威抬起手,制止了他。 而后,转过身,再次看向刘智远和窦建德:“魏公,窦公,你们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说着,微微一顿,才继续道:“只是,我还想再问一句——虎威王,真的能容我?” 刘智远微微一笑:“杜公,你且看看我们两个。” 他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与窦公,当初可比你如今的处境还要惨。说一句惶惶如丧家之犬也不为过。可如今,我们活得好好的,还能在这历阳城中,与杜公你叙旧闲谈。” 窦建德也道:“杜公,虎威王若不能容人,我与魏公的人头,早就在洛阳城头挂着了。” 杜伏威沉默良久,而后,缓缓开口:“容我再思量思量。” 刘智远和窦建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应该的。” ...... 刘智远和窦建德离去后,府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杜伏威坐在堂中,眉头紧皱。 辅公祏等人站在一旁,谁也不敢开口。 良久,辅公祏终于忍不住:“主公,您...” 杜伏威抬起头:“辅公,你说,李密和窦建德的话,可信吗?” 辅公祏沉默片刻:“主公,属下觉得,可信。” 杜伏威问:“何以见得?” 辅公祏回道:“他们两人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那种放松,那种自在,是装不出来的。若他们是被囚禁的,或者他们过得不好,绝不会有那种神态。” 王雄诞也道:“主公,末将也这么觉得。魏公和窦公,看起来比当年在四明山上时,还要自在。” 西门君毅道:“主公,末将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 阚棱道:“主公,末将也这么觉得。” 杜伏威点头,他其实也有同样的看法。 李密和窦建德,确实不像是受苦的样子。 他们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好似...漂泊多年的人,终于找到归宿的感觉。 随即,他便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开口:“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将领,来府中议事。” “是。” ...... 半个时辰后。 府中正堂,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杜伏威麾下,大大小小的将领,来了近百人。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主公突然召集他们做什么。 杜伏威站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兄弟,今日召集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与你们商议。” 众人凝神听着。 杜伏威道:“朝廷大军来势汹汹,李子通已败,伍云召战死。海陵城头那三千颗人头,你们都看见了。如今,我历阳也已被包围...” 众人沉默。 杜伏威继续道:“方才,魏公李密和窦公建德来了。他们如今,已经归降朝廷,在虎威王麾下做事。”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李密?窦建德? 那两个天下最大的反王,竟然降了? 杜伏威抬起手,压下议论声。 “他们来劝我,也劝你们。” 他顿了顿:“今日,我不替你们做主。降与不降,你们自己选。” 说完,第一个看向辅公祏:“辅公,你先说。” 辅公祏微微沉吟:“主公,属下愿降。这不是属下怕死。而是属下觉得,打不下去了。” 王雄诞也上前一步:“主公,末将也愿降。” 西门君毅道:“主公,末将愿降。” 阚棱也开口:“主公,末将愿降。” 一人接一人,纷纷上前表态。 愿意降的,占了绝大多数。 但也有几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杜伏威看向他们:“你们呢?” 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主公,末将不愿降!” 杜伏威看着他,眉头微皱:“为何?” 那将领道:“末将跟着主公,就是要反这个朝廷!如今要降,末将做不到!” 又有几人站了出来。 总共七人。 杜伏威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们想清楚了?” 七人齐齐抱拳:“主公,末将等心意已决。只求主公保重,我等...就此别过!” 说罢,他们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杜伏威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辅公祏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公,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不必自责。” 杜伏威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 城外,帅帐中。 斥候飞马来报。 “大王!历阳城中,有七人骑马出了东门,已被单将军拿下,特来问大王如何处置他们!” 凌云抬起头:“一个不留。” 斥候抱拳:“是!” 半个时辰后。 七颗人头,被摆在帅帐之外。 凌云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提着这几颗脑袋,去历阳城下走一圈。” 凌云并非气量狭小之人,若是这七人只是普通士卒,也就罢了。 可他们都是明确表态不愿归降朝廷的将领,岂能让他们安然离去? 这会给其他反贼传递错误的信号! 凌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朝廷的大势之下,没有侥幸者! 顺者生,逆者亡! 历阳城中。 杜伏威很快便得知了那七人的死讯,无奈地闭了闭眼。 ...... 翌日清晨。 历阳城门大开。 杜伏威率众将,出城投降。 城外,朝廷大军列阵以待。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凌云骑着大白,手提擎天戟,立于阵前。 杜伏威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罪将杜伏威,率江淮将士,归降朝廷。恳请大王收留。” 身后,辅公祏、王雄诞、西门君毅、阚棱等将,也纷纷跪地。 凌云微微点头:“你能主动归降,免去不必要的刀兵。本王心中甚慰。” 杜伏威重重叩首:“罪将...叩谢大王!” 凌云抬了抬手:“起来吧。” 杜伏威再次一礼,而后在旁边站下。 凌云又看向其余的众将:“你们也起身吧。” 众将齐声道:“谢大王!” 随后,杜伏威亲自引着凌云,朝着历阳城内而去。 街道两旁,跪满了投降的士卒和围观的百姓。 城头,很快换上了朝廷的旗帜。 江淮,终于归心。 ......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历阳城外那七颗人头,连同此前海陵城头那三千颗人头,一起传遍四方。 顺朝廷者生,逆朝廷者亡。 这个信号,所有人都记住了。 ...... 第654章 准备降表 洛阳。 紫微宫,乾阳殿。 朝会已散,杨昭独坐御座之上,面前摊着江淮大捷的详细战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高颎缓步走了进来:“陛下,不歇息片刻?” 杨昭抬起头:“朕还不想歇息。” 高颎笑了笑:“陛下是高兴得睡不着了吧?” 杨昭也是哈哈一笑:“江淮一定,天下反贼必然望风而降。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是极。”高颎点头,表示认同,“接下来,就看那些反贼如何选择了!” ...... 驿馆中。 张忠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江淮平定的消息传来后,他差点激动地跳起来,暗道主公真是有先见之明! 同时,也庆幸自己的运气。 若等到现在再来,那就不是“请降”,而是“乞降”了。 “张大人。” 随从走了进来:“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明日召见。” 张忠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了。” ...... 皇宫,偏殿。 张忠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小的是九江张善安麾下使者张忠,奉主公之命,前来请降。” 杨昭看着他,眉头微挑:“既是请降,张善安为何不亲自来?” 张忠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主公本欲亲来,但九江那边也不太平,恐生变故。故派小的先行,向陛下表明归顺之心。待陛下恩准,主公自当亲赴洛阳,叩谢天恩。” 杨昭点了点头:“张善安倒是谨慎。” 说完,看向高颎。 高颎见状,微微沉吟:“陛下,张善安既愿归降,朝廷自当接纳。可封他为归德郎将,所部兵马,就地整编。” 杨昭略微思考,便点头同意了:“就这么办。” 张忠大喜,连忙叩首:“谢陛下隆恩!” ...... 曹州城外,血骑大营。 帅帐中,王??坐在案前,看着一侧墙上挂着的地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标记,那是这些日子斥候探来的情报。 血四掀帐而入:“先生,孟海公又派人来了。” 王??抬起头:“怎么说?” 血四道:“还是老样子,想求和。愿意献出粮草,愿意称臣,就是不提归降二字。” 王??冷笑一声:“求和?称臣?他以为这是在过家家?” 说着,直接站起身,喝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攻城。” 血四精神一振:“是!” 这时,帐帘掀开,血五、血六、血七、血八、血九、血十等人也走了进来。 血五道:“先生,江淮大捷的消息,弟兄们都知道了。一个个嗷嗷叫着要打,说不能给大王丢脸。” 王??微微一笑:“好。告诉他们,明日攻城,谁第一个登上城头,我亲自替他向大王请功。” 七人齐齐抱拳:“是!” ...... 翌日清晨。 曹州城下,战鼓震天。 七万血骑,列阵以待。 城头,孟海公面色惨白。 他身旁,孟海龙握紧双拳,纵然他是个莽夫,此刻见到这等阵仗,也难免惊恐:“大哥,这...这怎么打?” 孟海公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张亮。 张亮沉默片刻:“主公,在下还是那句话,降了吧。血骑营的威名,您不是不知道。连江淮的杜伏威都降了,咱们何必...” 孟海公咬着牙:“降?本公经营曹州这么多年,花费了无数心血与财力,岂能拱手让于朝廷...” 话音未落,城外已经杀声震天。 攻城开始了。 ...... 这一战,打了三天。 三天后,曹州城破。 孟海公被擒,孟海龙战死,张亮率残部投降。 王??站在城头,看着满城的降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血四走到他身边:“先生,孟海公如何处置?” 王??道:“押赴洛阳,听候朝廷发落。” 血四抱拳:“是!” 而后,王??转过身,望向南方。 那里,是江淮的方向。 他想起临行前大王说的话:“兵者,凶器也...” 他苦笑一声。 孟海公若能早些醒悟,何至于此?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毗陵。” ...... 毗陵。 沈法兴的府中。 曹州城破的消息传来,沈法兴面色惨白。 他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淮已定。 曹州城破。 下一个,是谁? 是他沈法兴? 他忍不住看向了身边的谋士:“怎么办?” 谋士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降。” 沈法兴当即咬牙:“降?就这么降了?” 谋士道:“主公,杜伏威降了,孟海公败了。天下大势已然分明,趁现在还有机会...主动请降,或许还能保全性命。若等大军压境...” 他没有说下去,但谁都知道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沈法兴沉默了。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 “准备降表。” ...... 豫章。 林士弘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心中天人交战。 降,还是不降? 他想起当年起兵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那些跟随自己的兄弟。 想起这些年来的征战厮杀。 可如今,天下的诸多反王,不是败了,便是降了。 他...还能撑多久? 良久,林士弘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传令下去,准备...降表。” ...... 九江。 张善安站在府中,面前摆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洛阳来的诏书——封他为归德郎将,所部兵马就地整编。 一份是斥候送来的急报——曹州城破,孟海公被擒。 他看完两份文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 还好自己早做了决断。 否则,此刻站在这里的,就不一定是自己了。 “来人。” 亲卫上前:“主公。” 张善安道:“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洛阳,叩谢皇恩。” 亲卫一怔:“主公,您亲自去?” 张善安点了点头:“亲自去。让朝廷看看,我张善安是真心归降。” ...... 河东。 蒲坂城外,杨素大营。 帅帐中,杨素正与众将议事。 樊子盖道:“司徒公,这些日子与李家对峙,老夫发现,那李靖果然名不虚传。” 屈突通点了点头:“李靖此人,确实是个将才。这些日子,他用兵谨慎,不贪功,不冒进。几次交锋,都没让咱们占到便宜。” 程咬金在一旁嚷嚷道:“司徒公,那李靖有什么了不起的?让俺去会会他!” 这些日子,他被安排在后军统筹粮草,在他自己看来,那就是“大材小用”。 杨素笑了笑:“程将军莫急。江淮已定,接下来,朝廷的目光必将转移至河东。届时,有大王亲自坐镇,收复河东,不过是轻而易举。” ...... 第655章 凯旋 河东,唐军大营。 帅帐中,李世民面色凝重。 案上,摆着江淮平定的急报,摆着曹州城破的急报。 江淮已定,曹州城破。 接下来,恐怕...就是河东了。 徐茂公开口道:“二公子,江淮平定,曹州城破,天下反贼必然望风而降。等朝廷收拾完其他地方,必然全力对付咱们。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军师有何高见?” 徐茂公道:“依我看,当主动出击。” 李世民一怔:“主动出击?” 徐茂公点头:“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若能趁虎威王未到之前,击败杨素,必能极大的振奋军心。” 李靖却是摇了摇头:“军师此言差矣。杨素老谋深算,兵力又不弱于咱们。主动出击,胜算不大。若战败,则河东不保。” 徐茂公皱眉:“若不主动出击,等虎威王大军压境,咱们更无胜算。” 两人争执不下。 李世民抬起手:“好了。此事再从长计议。” ...... 太原。 唐国公府。 李渊坐在堂中,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秀宁:“秀宁,你怎么看?” 李秀宁微微沉吟:“父亲,江淮已定!毗陵沈法兴、豫章林士弘,那些人撑不了多久。等朝廷收拾完他们,就该轮到咱们了。” 李渊点了点头:“是啊,就该轮到咱们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秀宁,你说,面对虎威王,咱们...有胜算吗?” 李秀宁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张沉着冷静的面容。 良久后,轻轻摇了摇头:“女儿不知。” 李渊轻叹一声,没有再开口。 ...... 这一日,历阳城外,大军云集。 王??率七万血骑,押着孟海公,带着沈法兴、林士弘等降将,浩浩荡荡而来。 城头,凌云负手而立。 来护儿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那支雄壮的大军,由衷赞道:“大王,王先生此行,当真是雷厉风行。曹州城破,毗陵、豫章、淮西望风而降。不出两月,中原腹地已尽入朝廷之手。” 凌云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 帅府中。 王??大步而入,单膝跪地。 “属下王??,奉命征讨四方,幸不辱命!曹州城破,孟海公被擒。毗陵沈法兴、豫章林士弘、淮西杨士林,皆已归降!” 凌云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起来吧。” 王??起身。 凌云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 短短四个字,却让王??眼眶微微一热。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属下不敢居功。皆赖大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 凌云笑了笑:“行了,跟本王还这么客套?” 说着,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孟海公呢?” 王??回道:“押在城外的囚车之中,听候大王发落。” 凌云点了点头:“那就先押着,也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冥顽不化的下场。” ...... 城外。 囚车中,孟海公披头散发,面色惨白。 在他身边,是一众降将。 杜伏威、辅公祏、王雄诞、西门君毅、阚棱等人皆在。 沈法兴等人,此刻也被安置在城外的营地,等候凌云的召见。 他们看着囚车中孟海公的惨状,心中五味杂陈。 杜伏威轻叹一声:“若其能早些醒悟,何至于此?” 沈法兴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林士弘道:“多亏当初听了劝。否则,此刻在囚车里的...” 这时,不远处走来两人,正是刘智远和窦建德。 杜伏威连忙上前招呼,沈法兴等人也过来见礼。 窦建德哈哈一笑:“诸位,没想到咱们也有并肩站在朝廷这边的一天。” 杜伏威苦笑:“世事难料啊。” 刘智远看了一眼孟海公的方向,而后道:“几位不必多虑。虎威王胸怀广阔,只要真心归顺,绝不会亏待。我与窦公便是例证。” 几人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 帅府中。 凌云端坐上首,苏定方侍立一旁。 下方,王??、来护儿、刘智远、窦建德、杜伏威、辅公祏、王雄诞、西门君毅、阚棱、沈法兴、林士弘、周法尚、陈棱、张镇周等将,分列两旁。 凌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杜伏威身上:“杜将军。” 杜伏威连忙出列:“末将在。” 凌云道:“江淮之地,你经营多年。如今归顺朝廷,可有什么想说的?” 杜伏威深吸了一口气:“末将只愿朝廷能善待江淮百姓。末将虽曾为反贼,但从未滥杀无辜。江淮百姓,皆视末将如父母。末将恳请大王,日后选派官员治理江淮,务必以民生为重。” 凌云点了点头:“你能想到百姓,很好。江淮之地,本王会妥善安排。” 杜伏威当即抱拳:“多谢大王。” 凌云又看向沈法兴、林士弘等人:“尔等既降了朝廷,过往之事,便一笔勾销。日后用心做事,朝廷自然不会亏待尔等。” 众人齐齐抱拳:“谢大王!” ...... 翌日清晨。 历阳城外,大军列阵。 七万血骑,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另一边,十万水师集结,来护儿策马上前:“大王,水师将士们想送您一程。”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他:“来将军,你随本王回京。水师交给周将军暂领。” 来护儿抱拳。“是!” 而后,转身看向周法尚:“周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好好看着。” 周法尚郑重抱拳:“将军放心!” 凌云举起手中大戟。 “出发!” 大军启程,向北而去。 目标——洛阳。 ...... 数日后。 洛阳城外,官道上。 大军浩浩荡荡而来。 城头上,早已站满了人。 杨昭站在最前方,身后跟着高颎、苏威、裴蕴、虞世基、宇文化及等一众大臣。 杨倓站在杨昭身侧,目光紧紧盯着那支大军。 远处,那头白色的巨虎,越来越清楚。 那道骑着白虎的身影,越来越近。 杨昭深吸了一口气:“总算...回来了。” ...... 城门口。 凌云翻身下了虎背,大步上前。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马也从侧方缓缓而来。 当先一人,白发苍苍,威风凛凛,正是靠山王杨林。 身后,一众太保押着一辆囚车,车中之人蓬头垢面,正是李子通。 凌云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来到杨林面前,拱手行礼:“义父!” 杨林哈哈大笑,连忙下马将他扶起:“好小子,快起来!” 凌云起身,问道:“义父与诸位兄长几时到的洛阳?” 杨林笑了笑:“昨日刚到。听说你要回来,特意留了一天,等你一起进城。” 他上下打量着凌云,眼中满是欣慰。 “瘦了。不过精神不错。” 凌云微微一笑:“义父也硬朗。” 杨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陛下还等着呢。”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城门口走去。 ...... 第656章 朝堂封赏 城门口。 杨昭看着两人并肩而来,脸上满是笑容。 凌云与杨林来到他面前,齐齐单膝跪地。 “臣凌云,率军凯旋,参见陛下!” “老臣杨林,奉命擒拿反贼李子通,参见陛下!” 杨昭连忙上前,亲手将两人扶起:“两位,快快免礼!” 而后,看向凌云身后那人,若有所思。 凌云见状,当即开口:“陛下,这位是王??,乃臣麾下谋士,此次征讨四方,多赖其力。” 王??叩首:“臣王??,参见陛下!” 杨昭点了点头:“好。起来吧。” 而后,又看向其余人。 凌云继续介绍:“这位是杜伏威,江淮旧部。” “这位是沈法兴,毗陵旧部。” “这位是林士弘,豫章旧部。” ...... 每介绍一人,便有一人叩首。 杨昭满面笑容:“好,好!诸位能弃暗投明,归顺朝廷,朕心甚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后面那两辆囚车上。 一辆押着孟海公,一辆押着李子通。 杨昭目光微冷:“这两个,便是冥顽不化的?” 凌云点头:“孟海公于曹州被擒,李子通于江上被义父截获。” 杨昭冷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招呼着凌云等人进城。 ...... 洛阳城中,一片欢腾。 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 “虎威王威武!” “靠山王威武!” “朝廷威武!” “天下太平了!” 凌云骑着大白,与杨林并肩而行。 身后,是那支威武雄壮的大军,是那些归降的将领,是那两辆押着孟海公和李子通的囚车。 杜伏威走在大军之中,看着两旁欢呼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他还是朝廷的通缉要犯,是江淮最大的反王。 如今,他却能堂堂正正地走进洛阳城,接受百姓的欢呼。 沈法兴走在他身边,低声道:“杜公,没想到,洛阳百姓对咱们,竟这般欢迎。” 杜伏威失笑:“我等如今都是朝廷之人,可不是当初的反贼了。” ...... 紫微宫。 乾阳殿。 朝会大典,盛大举行。 殿中,庄严肃穆。 杨昭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威严。 杨广坐在一旁,虽已退位,但气势仍在。 杨倓站在杨昭身侧,目光不时落在殿中众人身上。 下方,群臣分列两班,人人面带喜色。 凌云立在众臣首位,身旁是杨林、王??、来护儿等人。 杨昭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江淮平定,曹州城破,毗陵、豫章、九江、淮西皆降。此皆虎威王运筹帷幄,靠山王老当益壮,众将士用命之功。朕心甚慰。” 群臣齐声道:“陛下圣明!” 杨昭看向凌云:“虎威王,此番出征,功勋卓着。朕便赐你黄金千...” 凌云上前一步:“陛下,臣府中不缺吃穿。此番能得江淮,全赖众将用命。恳请陛下,先封赏有功之臣。” 杨昭轻笑一声,也没有勉强,随即,看向王??。 “王??...这个名字,朕好像在哪里听过。” 此言一出,群臣当中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王??? 那不是当年汉王杨谅麾下的谋士吗? 杨昭也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挑。 凌云上前一步:“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杨昭道:“虎威王请讲。” 凌云道:“王??,确是当年汉王麾下谋士。汉王兵败后,臣见他才华过人,不忍杀之,便让他假死脱身,改名王景,跟在臣身边做事。”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竟真是...汉王余孽? 王??赶忙跪地叩首:“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殿中气氛一时凝重。 这时,杨广忽然开口了:“有罪?有什么罪?你虽曾是汉王的人,可曾助汉王作恶?” 王??道:“臣...臣当年曾为汉王出谋划策,对抗朝廷。” 杨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是各为其主。汉王是朕的兄弟,朕比你更了解他。他要反,是他自己的事。你一个谋士,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说着,微微一顿:“况且,后来你不是跟着凌云了吗?昔年杨玄感叛乱之时,你还曾奉凌云之命,率朔方大军南下救援洛阳,朕可还记得。” 王??一怔。 太上皇竟然记得? 随即,杨广看向杨昭:“皇帝,凌云的人,朕信得过。你信不信得过?” 杨昭微微一笑:“父皇信得过,儿臣自然也信得过。” 说完,重新看向王??:“王??,你虽曾为汉王谋士,但这些年跟着虎威王,鞍前马后,立下了不少功劳。朕岂能因旧事责难于你?” 说着,抬了抬手:“起来吧。从今往后,你王??,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臣子。虎威王的王府中,似乎还缺一个长史,便由你担任吧。” 王??眼眶一热,重重叩首:“臣...叩谢陛下隆恩!叩谢太上皇隆恩!” 群臣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陛下宽仁,太上皇豁达,虎威王识人。 这朝廷,确实有气象。 ...... 杨昭继续封赏。 “来护儿听封。” 来护儿上前跪地:“臣在。” 杨昭道:“你乃朝廷老臣,率江淮水师,屡立战功。今江淮已定,朕便封你为荣国公,赏金千两,帛万匹。” 来护儿叩首:“臣,来护儿!谢陛下隆恩!” 群臣纷纷道贺。 荣国公。 这是极大的殊荣。 ...... 杨昭又看向杜伏威:“杜伏威听封。” 杜伏威上前跪地,心中忐忑。 杨昭道:“你虽曾为反王,但能主动归降,免去江淮一场刀兵,使百姓免受战乱之苦。有功!朕封你为归德将军,暂领江淮旧部,听候虎威王调遣。” 杜伏威心中一松,重重叩首:“臣,杜伏威!谢陛下隆恩!” 杨昭又看向沈法兴、林士弘等人,一一封赏。 沈法兴被封为怀化将军,林士弘被封为归化将军,其余诸将,各有封赏。 众人纷纷叩首谢恩,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 杨昭又看向王世充、刘智远、窦建德、高雅贤、单雄信等人。 “王世充听封。” 王世充上前跪地。 杨昭道:“你与刘智远、窦建德、高雅贤、单雄信等人,此番亦有功劳。朕便加封你为郑国公,加授左武卫大将军。” “刘智远为银青光禄大夫,窦建德为金紫光禄大夫,高雅贤为归德中郎将,单雄信为归德郎将。各赐金帛。” 众人齐齐叩首:“臣等谢陛下隆恩!” ...... 封赏完毕,杨昭的目光落在殿外那两辆囚车上。 “来人,把孟海公、李子通押上来。” 片刻后,两人被押入殿中。 孟海公披头散发,面色惨白。 李子通更是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杨昭冷冷看着他们。 “孟海公,你在曹州,拥兵自重,抗拒天兵。兵败被擒,仍不思悔改。你可有话要说?” 孟海公身子一抖,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昭又看向李子通:“李子通,你在海陵,僭号称帝,被擒之后,可曾悔悟?” 李子通匍匐在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杨昭冷笑一声:“饶命?你称帝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说完,直接摆了摆手:“押下去,明日午时,于菜市口处斩。传首四方,以儆效尤!” 两人被拖了下去,哀嚎声渐行渐远。 殿中群臣,无人怜悯。 ...... 封赏完毕,杨昭站起身。 “今日大喜,朕在宫中设宴,与诸位同乐!” 群臣齐声道:“谢陛下!” ...... 第657章 散席之后 紫微宫,偏殿。 庆功宴盛大举行。 殿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杨昭端坐上首,满面红光。 杨广坐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意。 杨倓坐在杨昭身侧,目光不时落在凌云身上。 下方,群臣分列两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凌云坐在首位,身旁是杨林、王??、来护儿、杜伏威等人。 高颎举杯起身:“太上皇,陛下。老臣敬您二位一杯!江淮平定,中原归心。此皆太上皇与陛下之德,虎威王之功!” 杨广与杨昭举杯,一饮而尽,后者道:“高公所言极是。虎威王劳苦功高,朕当敬一杯!” 凌云起身,举杯:“臣敬陛下。” 而后,苏威也起身:“老臣也敬一杯。江淮一定,天下大势已明。有虎威王在,重整山河,指日可待!” 群臣纷纷附和。 “苏公说得对!” “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杨广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淡笑。 而后,朝凌云招了招手:“凌云,过来。” 凌云起身,走到他面前。 “朕的父皇攒了二十年的粮食,你用了大半。剩下的,够不够打李家?” 凌云笑了笑:“太上皇放心,足够了。” 杨广点了点头:“好。朕等着看。” ...... 殿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杜伏威坐在席间,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一旁的刘智远、窦建德、沈法兴、林士弘等人,也是一脸感慨。 ...... 这时,杨昭站起身来,举杯看向众人:“朕在此,敬诸位一杯。往后,还望诸位能够齐心协力!” 群臣齐声道:“愿为陛下效死!” 紫微宫中,欢声雷动。 洛阳城中,百姓同庆。 ...... 庆功宴已近尾声,群臣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尽显欢愉。 杨昭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微醺,眼中满是笑意。 杨广的脸上带着难得的放松。 凌云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太上皇,陛下。臣等先行告退。” “嗯,去吧。” 而后,凌云又转向杨林:“义父,随孩儿回府?” 杨林哈哈一笑:“那是自然。老夫可是急着要见我那孙儿。” 凌云微微一笑,又看向王??:“景...先生,你也随本王回府吧。这些年你一直住在府中,往后也不必另寻住处。” 王??心中感动,抱拳道:“多谢大王。” 凌云又看向七位统领:“你们也一起。回府好好歇几日,过些日子还有大事要办。” 血四等人齐齐抱拳:“是!” ...... 殿外,夜色已深。 虞世基快步跟了上来,满脸堆笑:“大王,下官已经给诸位将军安排好了住处。” 凌云点了点头:“有劳。” 而后,看向身后众人:“你等便随虞大人去歇息吧,明日本王再召你们议事。” “是。”众人纷纷行礼。 虞世基看了看杜伏威、沈法兴、林士弘等人,又看了看刘智远、窦建德、单雄信等人,脸上笑容不减,眼神却有些飘忽。 杜伏威等人虽然已经归降,但毕竟是曾经的“反王”,身上那股杀气还在。 虞世基这等文官,平日里打交道的多是同僚,何时与这么多杀伐果断的狠角色站在一起过? 他心中直打鼓,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陪笑道:“诸位将军,驿馆已经安排妥当。下官亲自带诸位过去。” 窦建德微微一笑:“有劳虞大人。” 虞世基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说着,他又偷偷瞄了一眼杜伏威,这位新降不久,那股气势最实在,让人不敢直视。 杜伏威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看了他一眼。 虞世基心中一紧,连忙移开目光,干笑道:“杜将军,驿馆就在积善坊那边,环境清幽,很是雅致。下官特意为诸位安排了最好的院落。” 杜伏威点了点头:“有劳。” 虞世基又看向沈法兴、林士弘等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沈法兴倒是和善,拱手道:“虞大人费心了。” 林士弘则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虞世基心中暗暗叫苦。 这些曾称霸一方的家伙,一个个看着都不好惹。 尤其是那个杜伏威,往那里一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一路上,虞世基都是赔着笑脸,他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生怕有人掉队。 那副谨慎小心的模样,活像个领着猛兽的驯兽师。 安顿好众人后,他又再三叮嘱驿馆的官吏要好生伺候,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口气。 杜伏威看着他,忽然开口:“虞大人。” 虞世基连忙上前:“杜将军请讲?” 杜伏威道:“今日有劳了。改日若有机会,杜某请虞大人饮酒。” 虞世基一愣,随即受宠若惊:“杜将军客气了!下官...哦不,本官随时恭候!” ...... 另一边。 苏定方也带着高雅贤,来到了自己的府邸。 这是他在洛阳的新家。 因功被封为建节尉、右武卫鹰扬郎将后,朝廷赐了他这座宅院。 虽然不在皇城的核心区域,但也算宽敞雅致。 苏定方推开门,回头看向高雅贤:“义父,请。” 高雅贤踏入门中,四下打量了一番。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几株青竹立在墙角,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他点了点头:“不错。比你当年在河北的营帐强多了。” 苏定方笑了笑:“义父说笑了。那时候跟着您,哪有心思讲究这些。” 他引着高雅贤进了正堂,亲自倒上茶。 “义父,在您开府之前,且先在这里住下。虽然简陋些,但总算是个安身之处。” 高雅贤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你如今出息了。你的爹娘若是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高兴。” 苏定方眼眶微热:“若非义父这些年的提携与教诲,孩儿哪有今日。” 高雅贤摆了摆手:“你我父子之间,不说这些。” 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定方,往后跟着大王,得多加用心。大王对你,那是没话说。” 苏定方郑重抱拳:“孩儿明白。” ...... 虎威王府。 门前灯火通明。 凌云一行人还未到门口,便看见府门大开,一群人迎了出来。 当先一人,正是长孙无垢。 她一身素雅长裙,发髻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显得格外动人。 身后,蒹葭、云秀等人也跟了出来。 云秀怀中抱着凌笑,那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 狗蛋带着一众仆人,列队两旁,满脸喜色。 ...... 第658章 议兵 凌云下了虎背,快步上前:“等久了?” 长孙无垢笑了笑:“不久。知道你要回来,我哪里坐得住。” 说完,又看向凌云身后的杨林,盈盈下拜:“无垢见过义父。” 杨林哈哈大笑,连忙扶起她:“好孩子,快起来!” 他的眼中满是慈爱:“这些年辛苦你了。这小子常年在外,家里全靠你操持。”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义父言重了。能为夫君守着这个家,是无垢的本分。” 杨林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云秀怀中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白白胖胖的,此刻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 杨林心中一热,快步上前:“这就是笑儿?” 长孙无垢点头:“是。笑儿,叫大父。” 凌笑眨了眨眼睛,咯咯笑着,伸出小手,朝杨林抓去。 杨林心中一颤,连忙伸手将他抱了过来。 软软糯糯的,抱在怀里,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竟有些手足无措。 “好孩子,好孩子!” 他轻轻颠了颠,凌笑笑得更加开心,小手抓着他的胡子,不肯松开。 杨林哈哈大笑:“这小子,有劲儿!将来准是个武将!” 一众太保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逗着孩子。 “义父,这孩子长得真像十三弟!” “那眉眼,跟十三弟一模一样!” “义父,您别老抱着,让咱们也抱抱!” 杨林立刻瞪了过去:“滚一边去!老夫刚抱上,你急什么?” 众人哈哈大笑。 凌云与长孙无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挂上了笑意。 ...... 片刻后,众人进了府中。 正堂里,早已备好了茶点。 杨林抱着凌笑,舍不得放下。 那孩子也不认生,在他怀里东张西望,不时咯咯笑几声。 杨林越看越喜欢,对一众太保道:“你们看看,这孩子多精神!将来肯定比他爹还强!” 罗方笑道:“义父,您这是爱屋及乌。” 杨林哼了一声:“什么叫爱屋及乌?这孩子本来就招人喜欢!” 他低头看着凌笑,眼中满是慈爱:“笑儿啊,大父这次来,就不走了。天天陪你玩,好不好?” 凌笑眨了眨眼睛,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是笑。 薛亮在一旁道:“义父,您不回去了?” 杨林抬起头:“回去?回去做什么?老夫就在洛阳,陪我这孙儿。” “你们明日就回登州去。好好守着那边,有事随时报来。” 罗方等人闻言,嘴角都是忍不住抽了抽,可又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得抱拳应下:“是!” 随后,杨林又看向凌云等人:“行了,你们说你们的,老夫带着笑儿去后院转转。” 说完,便抱着孩子,起身往后院走去。 随后,一众太保便开始与凌云夫妇叙旧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才意犹未尽地被狗蛋安排的人,带去歇息。 ...... 后院。 杨林正抱着凌笑,在院中散步。 凌笑在他怀里,东张西望,不时伸手指指点点,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杨林一边走,一边指着院中的花木:“笑儿,这是桂花。你闻闻,香不香?” 又走到一处,杨林再次道:“那是竹子。老夫小时候,就喜欢在竹林里练棒。将来也教你,好不好?” 凌笑伸出小手,朝竹子抓了抓。 杨林见状,哈哈大笑:“好!有志气!” 凌云和长孙无垢走进院中,看见这一幕,相视一笑。 凌云走上前:“义父,该让笑儿歇息了。” 杨林看了看怀中的孩子,有些不舍:“才刚抱上,就要歇息了?” 长孙无垢笑道:“义父,明日还能抱。孩子还小,不能太晚睡。” 杨林这才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她身边的云秀。 云秀接过孩子,朝杨林行了一礼,抱着孩子进了屋。 杨林看着那扇门关上,这才收回目光。 而后,他又看向凌云:“云儿,这孩子,是块好料。将来好好培养,必成大器。” 凌云点头:“孩儿明白。” 杨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们两口子说话吧。老夫去歇息了。” 说完,转身离去。 院中,只剩下凌云和长孙无垢。 两人并肩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洒在身上,十分静谧。 长孙无垢轻声道:“夫君,这次回来,还走吗?” 凌云沉默片刻:“还有仗要打。”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着,繁星点点,月光如水。 凌云望着北方的那颗星,神色莫名。 ...... 翌日清晨。 凌云早早起身,换了一身朝服,先是去了皇宫,与杨昭议定了后续的方略,而后,便直接去了尚书省的兵部衙门。 宇文化及见他到来,立刻迎上:“大王,您来了。” 凌云点了点头,随即,被引入正堂。 宽敞的正堂中,摆放着巨大的沙盘,上面标注着各地的地形和兵力部署。 凌云在案后坐下,朝侍立一旁的宇文化及吩咐道:“即刻命人,传王世充、苏定方、高雅贤、窦建德、王??、单雄信、杜伏威等人来见。” “下官这就去办。”宇文化及一礼,便退了出去。 ...... 半个时辰后。 众人陆续到齐,分列两旁。 凌云端坐上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召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凝神听着。 凌云道:“江淮已定,中原归心。接下来,便只剩李家了。” 他首先看向窦建德:“窦公。” 窦建德连忙起身:“末将在。” 凌云道:“本王想让你去一趟河北。” 窦建德心中微动:“大王的意思是...” “你与刘黑闼情义颇深,他对你更是言听计从,此去,本王便是要你策反刘黑闼,并说服河北将士归降!” 窦建德深吸了一口气:“末将...定当尽力!” 凌云点了点头,又看向高雅贤与苏定方:“你二人也一同前往,彼此也有个照应。” “是!” 凌云又看向王世充、刘智远。 “郑公,刘先生,你们二人率兵前往河东,与杨司徒会合。河东地势险要,不可强攻。你们此去,主要是牵制李家兵力,待窦公那边消息传来,再作定夺。” 王世充和刘智远抱拳:“遵命!” 凌云又看向王??:“先生。” 王??起身:“大王。” 凌云道:“你与杜将军、沈将军、林将军等人,整合五万兵马作为后援。单将军也派给你,他是潞州人,熟悉河东周边地形。你们在后方随时待命,若有需要,即刻支援。” 王??抱拳:“属下明白!” 杜伏威、沈法兴、单雄信等人也纷纷抱拳:“末将领命。” 最后,凌云扫视众人,缓缓开口:“诸位,李家是朝廷最后的对手。此战若胜,天下便可太平。本王希望诸位能够同心协力,共成大业。” 众人齐声道:“愿为大王效死!” ...... 第659章 醉仙坊 众人领命退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堂中重新安静了下来。 凌云独坐案后,目光落在沙盘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声音:“云儿!” 凌云抬起头,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笑意。 杨林大步走了进来。 他虽年事已高,却腰杆挺直,步履生风,一身气势半点不减当年。 凌云起身相迎:“义父,您怎么来了?” 杨林走到沙盘前,大咧咧地往那儿一站:“听说你在这儿召集众将议事,老夫过来看看。方才在门口遇见了杜伏威那几个,一个个见了老夫,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沙盘上标注的河东地形,又看了看那些新添的标记,点了点头。 “布置得不错。王世充去河东,窦建德去河北,王??带降将为后援...条理分明,进退有据。” 凌云微微一笑:“义父过奖了。” 这时,杨林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云儿,老夫问你——那些个小辈各有差遣,怎么就没给老夫留个位置?” 凌云闻言一怔。 杨林佯装怒道:“怎么?是不是觉得老夫老了,不中用了?” “义父误会了。”凌云连忙道,“孩儿岂敢。” “那你说说,为何没有老夫的差事?”杨林瞪着眼,一副要问个究竟的样子。 凌云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义父,您为大隋操劳了一辈子。从高祖到太上皇,再到当今陛下,您...还在四处奔波。” “这些年,登州水师、山东防务、各路反贼,哪一样不是压在您的肩上?” 杨林闻言,面色稍缓。 凌云继续道:“如今江淮已定,天下反贼或降或灭,只剩下太原李家。这一仗,孩儿有把握。您...该歇歇了。” 杨林看着他,面色有些恍惚,一时没有说话。 凌云见其如此,轻笑一声:“笑儿还小,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那孩子跟您投缘,您抱着他,他笑得有多开心。义父,您就留在洛阳,替孩儿多陪陪笑儿,含饴弄孙,享享清福。” 杨林听着这些话,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抬起手,用力拍了拍凌云的肩膀:“你这孩子,行吧。老夫听你的。” “义父英明。” 杨林哼了哼:“那是。老夫当然英明。” 而后,又忽然笑了笑,眼中满是欣慰:“行了,你忙你的。笑儿也该醒了,老夫回去看看。” 说完,便大步离去。 凌云站在堂中,望着那道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 兵部衙门外。 凌云走出大门,没有再乘王驾,他就这么步行着,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十七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阳光洒在洛阳城的街道上,暖融融的。 凌云走得不快,目光落在两旁的行人和店铺上。 街边,卖炊饼的老汉正招呼着客人,脸上带着笑。 几个孩童追逐嬉闹,从凌云身边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不远处,一对年轻夫妇正并排而行,口中说着什么,女子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 一切都很寻常。 可凌云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样的寻常,不易。 江淮战乱时,那里的百姓可有这样的笑容? 河北动荡时,那里的孩童可敢在街上追逐? 而...如今,河东还在对峙,那些被迁徙的百姓,大多数,怕是都睡不好一个安生觉。 “掌柜的,来两个炊饼!” 一个汉子大声吆喝着,从凌云身边走过。 “好嘞!”卖炊饼的老汉应着,手脚麻利地包好两个炊饼递过去。 汉子接过,咬了一口,满脸满足:“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旁边一个老者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听说那些反贼都降的降、死的死。往后啊,咱们老百姓的太平日子,长着呢!” “那是!有虎威王在,谁能翻得了天?” 凌云听着这些话,脚步微微一顿,看向那说话的汉子。 那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寻常百姓。 说起虎威王时,眼中满是敬仰,仿佛那个人不是高高在上的亲王,而是能保他们太平的守护神。 凌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十七跟在后头,忍不住低声问:“大王,要不要...” 凌云摆了摆手:“不用。” 他走在人群中,听着那些百姓的闲谈,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中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 这就是他这些年来,所作所为的意义。 ...... 穿过两条街,前方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矗立在街角,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门前挂着大红灯笼,上书三个字——“醉仙坊”。 丝竹之声从楼中隐隐传出,夹杂着女子的歌声和男子的笑声。 凌云抬头看了看那牌匾,嘴角微微抽了抽,那两个小子,一大早便这般有兴致? 十七低声道:“大王,齐王殿下和李公子就在里头。三楼,雅间!” 凌云点了点头,随即大步而入。 ...... 醉仙坊,三楼雅间。 丝竹袅袅,舞袖翩翩。 杨暕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酒盏,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在他身侧,几个歌女正在弹唱,曲调缠绵,词句婉转。 李元吉坐在一旁,同样端着酒盏,时不时轻抿一口,摇头晃脑地冒出几句歪诗。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紧接着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人同时抬头,正要发怒,可看清来人后,却又同时愣住了。 凌云站在门口,一身玄衣,面色平静。 杨暕手中的酒盏差点掉下来:“凌...凌大哥?” 而后,腾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袍。 李元吉也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大...凌公子。” 凌云走进来,目光扫过屋中。 歌女们不知所措地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暕挥手示意她们退下,而后,讪讪地凑到凌云身前:“凌大哥,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凌云看着他,淡淡道:“我刚好从此处路过,听说你们在这里,便上来看看。 说完,便走到窗边坐下。 杨暕和李元吉对视一眼,皆是跟了过去。 凌云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这酒不错。” 杨暕笑道:“凌大哥喜欢?回头我让他们送几车去府上!” ...... 第660章 杨暕也要去 凌云没有接话,而是看向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难得的太平景象。 杨暕和李元吉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片刻后,凌云收回目光,看向两人:“都站着做什么?坐。” 两人闻言,连忙在对面坐下。 杨暕试探着问:“凌大哥,您这是...忙完了?” 凌云点了点头:“刚在兵部议完事。” 杨暕眼睛一亮:“议什么事?是不是要打李家了?” 凌云看了他一眼:“嗯?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没有。”杨暕连忙摆手,“我就问问,问问。” 凌云摇头失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杨暕见状,也不好再问,便招呼道:“凌大哥,您日理万机的,难得清闲片刻。今日既然来了,就听听曲儿放松放松。” 说罢,也不等凌云回应,便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上几个拿手的曲子!” 片刻后,几名歌女推门而入,重新开始弹唱。 凌云靠在窗边,双目微闭,耳中听着悠扬的曲调,难得的放松了片刻。 杨暕和李元吉坐在一旁,也收起了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学着凌云的样子,闭上了双目,似乎是在品鉴。 ...... 小半个时辰后。 一曲终了。 凌云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杨暕和李元吉也连忙起身,前者问:“凌大哥,这就要走了?” 凌云点了点头:“走吧。找个地方喝茶。” 杨暕一愣:“喝茶?茶有什么好喝的?” 凌云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想去?” 杨暕连忙道:“去去去!凌大哥请喝茶,怎么能不去!” 三人出了醉仙楼,沿着街道走了片刻,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茶肆。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一看就是老店。 凌云推门进去,要了个雅间。 三人落座。 茶博士上了茶后,便退了出去。 雅间中十分安静,只有茶香袅袅。 凌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杨暕和李元吉都知道凌云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们,还请他们喝茶,对方肯定是有正事要说。 此刻,两人都是正襟危坐。 果然,下一刻,凌云便放下茶盏,看向李元吉:“元吉。” 李元吉连忙应道:“在。” 凌云道:“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李元吉心中一凛,郑重抱拳:“请大王吩咐。” “嗯。”凌云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你持本王的亲笔信,去一趟北疆。” 李元吉神色微动:“可是商路之事?” “与李家的生意往来,该结束了。”凌云颔首:“到了北疆,直接去找温氏大公子温如玉,以及卢氏二爷卢承志,让他们按照信中所言行事。 “元吉明白。”李元吉脸上露出一副跃跃欲试地模样。 凌云又道:“另外,本王会下两道王令。一道给朔方高总管,一道给草原的颉利可汗。让他们配合你们行事。” 李元吉抱拳:“是!” “此去北疆,路上小心。办完事,不必急着回来。在那边多待些时日,等候本王的指示。”凌云叮嘱道。 李元吉郑重道:“元吉记住了。” 这时,一旁的杨暕忽然开口:“凌大哥,那个...我呢?” 凌云看向他,面上闪过一抹疑惑:“你?” 杨暕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凌大哥,您给元吉派了差事,那...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凌云闻言,当即眉头一挑,调笑道:“怎么?你这是也想着为朝廷建功?” 杨暕嘿嘿一笑,竟然没有否认:“您看啊,连宇文成龙那小子都立功了。” “我听说了,他在潼关那边,穿着他那身花里胡哨的银甲,天天在营门前晃悠,把对面徐茂公那些人恶心得不行。他都能立功,我怎么就不行?” 凌云看着他,面色愈发古怪。 杨暕继续道:“凌大哥,我的武艺您是知道的,跟宇文成龙相比,那是只强不弱啊。他能干的,我也能干啊!” “我之前跟皇兄提过一嘴,想去沙场历练历练。可皇兄却说沙场凶险,不让我去。元吉也劝我,说打仗不是儿戏,让我安分待在洛阳。” 说着,还看了李元吉一眼。 李元吉在一旁苦笑。 杨暕又道:“可现在,连元吉都有正事要做了,我总不能还天天在那些勾栏之地听曲儿吧?我好歹也是朝廷的亲王,总不能...总不能一直这么混着吧?” 凌云沉默片刻:“你想去北疆?” 杨暕连连点头:“对!元吉去北疆办事,我跟他一起去!凌大哥,您放心,我绝不添乱。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凌云看着他,神色严肃了一些:“你可知道北疆是什么地方?” 杨暕立刻回道:“知道啊!您的地盘啊!草原上的狼崽子们见了您的旗号,都得下跪问安!” 凌云沉默,似乎是在考虑,片刻后,再次开口:“我这里有两道王令。一道给高绍,一道给颉利可汗。你若真想去,可以去见颉利可汗。” 杨暕听到要去草原见颉利可汗,非但不害怕,反而眼睛一亮,立刻举手:“我去!我去!” 凌云看着他这副毫不犹豫的模样,眉头轻皱,提醒道:“你可知晓颉利可汗是何等样人?他是突厥的可汗,手握数十万铁骑。你去见他,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大隋的脸面。” 杨暕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凌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丢朝廷的脸!” 凌云沉吟片刻,再次问了一遍:“跟我说实话,你为何想去?” 杨暕沉默了一下,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凌大哥,说实话,我不想一辈子都当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亲王。” 说着,他低下头:“我知道,在旁人眼里,我就是个不成器的。早年,父皇便懒得管我。皇兄登基后,政务繁忙,也顾不上我。” “只有凌大哥您,还把我当弟弟看,虽说您大部分时间都很忙,但闲暇时,总会不时提点我几句。” 他抬起头,看着凌云:“凌大哥,我也想...做点什么。想为朝廷尽一份力,也想帮您...分担一些。” 凌云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杨暕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方才酝酿的情绪一下子泄了大半,支支吾吾地小声道:“凌大哥,您...您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只是,他还没有说完,凌云便再次开口:“事关重大,我还需请示过太上皇与陛下之后,才能给你答复。” ...... 第661章 巨鹿城外 杨暕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凌大哥,你说什么?” 凌云却已经站起身来:“走吧,随我一同进宫。” ...... 皇宫,书房。 杨昭正在批阅奏章,见凌云和杨暕进来,脸色微动,当即放下了手中的笔:“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凌云抱拳:“陛下,臣有一事,需请陛下、太上皇和太上皇后一同商议。” 杨昭微微一怔,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吩咐内侍:“去请父皇和母后过来。” ...... 片刻后。杨广和萧美娘一同被请了过来。 萧美娘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杨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要看出他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杨暕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 杨广在御座旁坐下,直接无视了杨暕,看向凌云:“凌云,什么事还要把朕给请来?” 凌云上前一步,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杨广听完,脸上闪过一抹讶异,转向杨暕:“你想去北疆?” 杨暕点头:“是,父皇。” 杨广轻哼一声:“你?就你这副德行,能办什么事?” 杨暕低下头,没有说话。 凌云在一旁道:“太上皇,臣斗胆想说几句。” “你说。”杨广转过头。 凌云再次一礼,接着道:“齐王殿下想去北疆,这份心意难得。臣以为,应该给他这个机会。” 说着,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况且,殿下是您的嫡子,是陛下的亲弟弟。这个身份去见颉利可汗,分量足够。若是派寻常将领去,突厥人反倒会觉得朝廷不够重视。” 杨广听完,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后,看向了杨昭:“皇帝,你怎么看?” 杨昭沉吟道:“父皇,儿臣觉得凌云说得有理。皇弟想去,就让他去吧。北疆是凌云经营多年的地方,出不了乱子。况且,皇弟这次是去传令,又不是去宣战,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杨广点了点头,又看向萧美娘。 萧美娘面上闪过一抹忧色,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杨广又重新转向杨暕:“朕问你,你当真想去?” 杨暕抬起头,郑重开口:“父皇,儿臣真想去。” 杨广道:“去了,代表的是朝廷,是朕和你的皇兄。一言一行,都关乎大隋的脸面。你明白吗?” 杨暕深吸了一口气:“儿臣明白!” 杨广点了点头:“既然你知晓轻重,那就去吧。记住,你是大隋的齐王,是朕的儿子。别给朕丢脸。” 杨暕眼眶微热,重重抱拳:“是!儿臣记住了!” 萧美娘走上前,替他整了整衣襟,眼眶微微发红:“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杨暕轻声道:“母后放心,儿臣办完事就回来。” ...... 翌日清晨。 洛阳城外,官道上。 杨暕策马而立,身后跟着一队护卫。 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腰悬长刀,倒也有几分英武之气。 李元吉也在旁边,他也是去北疆,两人正好同行一段。 凌云亲自来送行。 他从袖中取出两封密封好的王令,递给杨暕。 “这是给高绍和颉利可汗的王令。到了北疆,先去找高绍。他会安排你去草原的事。见颉利可汗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掂量。记住,你是齐王,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 杨暕双手接过,郑重收好:“凌大哥放心,我知道轻重。” 凌云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办完事,早些回来。” 杨暕听出了其中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用力点头:“嗯!凌大哥放心!” 随即,拨转马头,看了李元吉一眼:“元吉,走!” 一行护卫连忙策马跟上。 马蹄声渐行渐远,凌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远去。 十七走到他身边:“大王,齐王殿下...” 凌云抬手打断:“他可以的。” ...... 数日后。 河北,巨鹿城外的荒野上,三骑缓缓而行。 当先一人,正是窦建德。 在他的身后,跟着高雅贤和苏定方。 三人都换了普通布衣,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路行来,尽量避着人走,生怕被人认出。 这时,窦建德勒住缰绳,望向远处那座隐隐可见的城池。 巨鹿。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 “窦公,血二血三的营地就在前面二十里。”苏定方指了指前方。 窦建德点了点头:“走,从小路,绕过去。” ...... 二十里外,山谷中。 两万血骑驻扎于此,营帐连绵,旌旗招展。 血二和血三正在帐中说话。 这些日子,他们把河北外围搅得不得安宁。 虽然没有直接攻打巨鹿,但那些守军被他们折腾得够呛。 此刻,血二手里正转着一根马鞭,笑得贼兮兮的。 “三儿,你说刘黑闼那厮,是不是天天睡不着觉?” 血三嘿嘿一笑:“睡不着就对了。咱们也不打他,就是让他睡不好。白天刚消停,夜里又来一拨。二哥,你可真够损的。” 血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不是损,用老六的话讲,这是战略。” 血三啧啧两声:“老六那厮,看着不吭不响的,一肚子坏水。” 血二接口:“是是。咱们手下这两万弟兄,都让他给带坏了!”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亲卫掀帐而入。 “二位将军!窦公、高将军与苏将军,奉大王之命,在外求见!” 血二和血三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快请!” 片刻后。 窦建德、高雅贤、苏定方三人被引入帐中。 血二连忙抱拳:“三位,久仰久仰!” 血三同样抱拳:“几位是奉大王之命而来?” 窦建德还礼:“二位将军,久仰。我等确是奉大王之命,来办一件事。” 血三眼睛亮了亮:“可是要打巨鹿了?弟兄们可都等着呢!” 窦建德摇了摇头:“不是打。是劝。” 血二和血三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血三道:“窦公,可是要劝那刘黑闼...” 窦建德点头:“正是。” 血二嘿嘿一笑:“那这事好办啊!您出面,那小子还不乖乖跟您走?” 窦建德苦笑:“没这么简单。据我等一路探来的消息,他身边有个丘行恭,似乎是太原那边派来监视他的。我若直接露面,只怕会打草惊蛇。” ...... 第662章 老地方见 苏定方在一旁道:“二位将军,这些日子你们把河北搅得不轻,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血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还真有。那丘行恭每隔三日,会派人往太原送一次密报。算算日子,明天就该送信了。” 血二点头:“二十人护卫,走的是官道,咱们盯了好几回了,摸得清清楚楚。嘿嘿,若是这队人出了意外...” 血三也是嘿嘿一笑,接话道:“那丘行恭必定会亲自去查。他一走,刘黑闼那边不就方便了吗?” 窦建德、高雅贤和苏定方三人,看着他俩一唱一和,面色都是有些古怪。 这两个小子...不像好人啊! 血三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挠了挠头,一脸无辜:“三位,我俩这可都是为你们着想啊。” 血二连忙附和:“是的,是的。我俩都是为你们着想。” ...... 翌日下午。 巨鹿城外的一处山坳,二十名唐军骑兵正缓缓而行。 山坳两边是密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为首的校尉四下看了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条路走了几十回了,从没出过事。 可今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快走,过了这个山坳就是大路。”他催促道。 话音刚落,两边林中忽然杀声震天。 无数黑衣人从林中冲出,手持刀剑,朝他们扑来。 “有埋伏!”校尉大惊,连忙拔刀迎战。 可对方人多势众,又是有备而来,片刻间,便杀得他们节节败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名唐军便死伤大半,只剩下三四个活口,被黑衣人围在中间。 校尉浑身浴血,咬牙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李家的队伍?”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只是挥了挥手。 余下的黑衣人立刻一拥而上,将那三四个活口打晕在地。 而后,将密报搜出,扬长而去。 ...... 半个时辰后。 那几个活口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四周横七竖八,全是同伴的尸体。 校尉挣扎着爬起来,浑身发抖:“快...快回去禀报!” ...... 巨鹿城中。 丘行恭正在府中坐着,面色阴沉。 这几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刘黑闼那边,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 以前那厮总喜欢到处走动,巡查城防,召集旧部议事。 可这几日,他几乎都待在府中,很少出门。 安静得让他害怕。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卒冲了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将军!不好了!密报...密报被劫了!” 丘行恭腾地站起来。 “什么!” 士卒颤声道:“咱们的人在山坳遇袭,死了十几个,密报被劫走了!” 丘行恭脸色铁青:“谁干的?” 士卒摇头:“不...不知道。对方都穿着黑衣,蒙着脸,没留下任何线索。” 丘行恭咬着牙,在屋中来回踱步。 密报被劫,这可不是小事。 里面装的可都是河北的最新军情! 他猛地停下脚步:“传令下去,点一百精兵,随我出城!”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出了城门,见到在城头上巡视城防的刘黑闼时,丘行恭都没有顾得上打招呼。 刘黑闼跟他本来就不怎么对付,自然也懒得主动招呼。 而且,这几日,他的心中一直有心事。 当日,苏定方剿灭朱粲、被封建节尉的消息传来时,他只是微微一怔,并没有太过在意。 可就在几日前,洛阳那边又有了新的消息—— 窦建德,他的大哥,被朝廷封为了金紫光禄大夫。 金紫光禄大夫! 大哥还活着。 大哥不仅活着,还归降了朝廷,被封了官。 当时,刘黑闼看着那份辗转弄来的邸报,看了整整一夜。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高兴的是,大哥还活着。 难受的是,大哥在朝廷那边,他在李家这边。 他们成了敌人。 这几日,他几乎不出府门,只是每日上城头巡视一圈,便回去坐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呼啸而来,钉在他身边的木柱上。 箭上绑着一封书信。 刘黑闼一惊,立刻朝城外看去,可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随即,拔下箭矢,展开书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老地方见。窦。” 刘黑闼瞳孔微缩,握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 大哥来了。 ...... 当夜子时,城外十里。 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窦建德站在庙中,望着墙上残破的神像。 当年他和刘黑闼曾在这里避过雨。 那时,他们刚起兵不久,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 两个人躲在这破庙里,就着一壶劣酒,说着将来的宏图大业。 一晃,这么多年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血二和血三立刻去开门。 刘黑闼一看见血二血三,脸刷地就黑了:“是你们两个混账小子!” 血二笑嘻嘻地拱手:“刘将军,又见面了。” 血三也跟着拱手:“刘将军,这些日子承蒙关照,咱们兄弟感激不尽。” 刘黑闼的脸更黑了。 这些日子,就是这两个小子,带着两万血骑,把河北外围搅得天翻地覆。 他被折腾得焦头烂额,派兵出去追,追不上。 不追,又怕他们真的攻城。 这两个小子,简直比泥鳅还滑,比狐狸还精! 现在他们站在面前,刘黑闼恨不得上去踹两脚。 窦建德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黑闼,这两位是血骑营的统领,都是自己人。这些日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刘黑闼立刻抬起头:“大哥,真的是您!” 随即,直接将血二与血三扒拉到一边,跑到窦建德身边,刚想说些什么,就又回过头来:“大哥,可得离这两个小子远点!您是不知道,这两个小子有多...” “好了,都是自己人,你先消消气。”窦建德连忙出言安抚。 “可...” “嗯?” 刘黑闼还想再说,可接触到窦建德的目光后,又赶忙闭了口,将心中的不满压下:“既然大哥这么说,那就算了。” 血二和血三见状,都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而后,又抱了抱拳:“刘将军大人大量。” 刘黑闼哼了一声,没搭理他们。 窦建德笑了笑,拉着刘黑闼往里走:“黑闼,过来坐。” ...... 第663章 策反刘黑闼 刘黑闼跟着窦建德往里走,借着昏暗的月光,看见里面还站着两个人。 高雅贤,苏定方。 都是熟人。 刘黑闼微微一怔,随即抱拳。 高雅贤还礼:“刘将军,别来无恙。” 苏定方也抱拳:“刘将军。” 几人围坐在一起。 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来,落在那尊残破的神像上,也落在他们身上。 刘黑闼看着几人,嘴唇抿了抿:“大哥,你们...竟降了朝廷,这是...为什么?” 窦建德回道:“因为,这是我等唯一的选择。” 他顿了顿,正色了几分:“而事实也已说明,我等的选择,是对的。” “朝廷不仅赦免了我等的罪责。如今我领金紫光禄大夫,老高也有官职在身,定方更被封了建节尉、右武卫鹰扬郎将。陛下与大王待我们,不薄。” 刘黑闼听完,沉默了片刻,又叹息一声,才开口道:“大哥,你叫我来的意思,我明白。” “其实,这几日我也一直在想,你既然在朝廷那边,我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刘黑闼苦笑一声:“说实话,我想了很多,也想得很乱。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便是——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窦建德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刘黑闼笑了笑,随即,面上露出一抹犹豫,想了想后,还是问道:“大哥,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窦建德道:“你说。” 刘黑闼的目光复杂了几分:“当日我在乐寿被擒,押入府衙正堂。李秀宁要杀我,有一个青衫男子开口求情,保了我一命。后来,我曾打听过那人的身份,虽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可却隐有流言提及...那位...那位是...是...” 窦建德微微一笑:“你既已有了答案,还问作甚?” 刘黑闼闻言,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接着,深吸了一口气:“真的...是虎威王?” 窦建德点头:“是他。”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刘黑闼还是觉得一阵恍惚。 那个青衫男子,那个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却让满堂将领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年轻人...竟然是虎威王! 虎威王竟然跑到唐营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窦建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神色郑重了些:“黑闼,你可愿...” 不等他把话说完,刘黑闼便立刻抬头:“我愿意。” ...... 翌日清晨。 巨鹿府衙。 刘黑闼端坐堂上,面前站着几个亲信:“丘行恭回来了吗?” 一名亲信道:“回将军,今日天未亮便回来了。带出去一百精兵,折腾了一宿,什么也没查到。” 刘黑闼冷笑一声:“既然回来了,便去将他请来。” 不多时,丘行恭大步走入堂中。 他的眼中带着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看见刘黑闼端坐堂上,且神色莫名,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刘将军,召末将何事?” 刘黑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丘将军,昨日的事,查得如何了?” 丘行恭摇头:“一无所获。那些贼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刘黑闼点了点头:“那丘将军以为,会是什么人干的?” 丘行恭看着他,目光闪烁:“刘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黑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丘将军,这段时日,你跟在我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我做什么,你都要问。我去哪儿,你都要跟。今日,本将军想问你一句话。” 丘行恭心中一沉:“刘将军请问。” 刘黑闼声音冷了几分:“你是来帮本将军的,还是来监视我的?” 丘行恭面色微变:“刘将军,末将奉命辅佐将军,自然是来帮将军的。” 刘黑闼笑了:“帮我的?好,那本将军再问你——若本将军要归顺朝廷,你帮是不帮?” 此言一出,丘行恭顿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刘黑闼!你...你要造反!” 刘黑闼目光一冷,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本将军造反?那本将军倒要问问你,李家起兵反隋,是什么?” 丘行恭张了张嘴:“这...” 刘黑闼逼近一步:“李家深受皇恩,不思为国效力,却在天下大乱,朝廷应对不暇之时,起兵作乱!先占河东,后夺河北,那才叫造反!本将军如今归顺朝廷...呵...呵呵...你管这叫造反?” 丘行恭额头上冷汗直冒:“刘黑闼,你...你...” 刘黑闼冷笑一声:“本将军告诉你,这叫弃暗投明!叫拨乱反正!” 说完,他直接一挥手:“来人!”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士卒蜂拥而上,将丘行恭团团围住。 丘行恭拼命挣扎,却寡不敌众,很快被按倒在地。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刘黑闼:“唐公待你不薄,你忘恩负义!” 刘黑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待我不薄?” 说着,冷哼一声:“派你这么个眼线过来时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叫待我不薄?我呸,这是奇耻大辱!” 丘行恭咬着牙,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刘黑闼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冷冷下令:“拖出去,砍了。人头挂在城头上,让那些李家的走狗好好看看。” 丘行恭瞪大了眼睛:“刘黑闼!你敢!” 刘黑闼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道:“本将军有什么不敢的?” ...... 就在丘行恭地脑袋被挂上城头的同时,巨鹿城门大开。 两万血骑鱼贯而入,铁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巨鹿城中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看着这支威武雄壮的大军,眼中满是紧张与好奇。 当先两人,正是血二和血三。 他们身后,窦建德、高雅贤、苏定方三人策马而行。 窦建德一身布衣,但那份气势,那份从容,让路边的百姓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有人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又看。 忽然,一个老者颤声道:“那...那是窦公!” “窦公?真的假的?” 人群立刻骚动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百姓认出了那个骑在马上的中年男子。 “真的是窦公!” “窦公回来了!” “还有高将军。” “还有他旁边那位,是苏小将军!” 有人跪了下去。 有人喊着窦建德的名字,声音哽咽。 ...... 第664章 撤? 窦建德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一个又一个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随即,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跪着的老者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老人家,快起来。” 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窦公,真的是您...您回来了!” 窦建德拍了拍他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嗯,回来了。” 说着,抬起头,看着四周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窦某今日回来,是奉朝廷之命,收复河北!” “从今往后,河北再无战事!” 百姓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窦公,听说您被封了官,是真的吗?” 窦建德微微一笑:“是真的。金紫光禄大夫,陛下亲封。” 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 那些本来还有些存疑的百姓与将士们,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窦公回来了。 窦公是朝廷的人了。 那他们跟着窦公,也就是朝廷的人了。 刘黑闼策马上前,来到窦建德身边,指了指城头:“大哥,丘行恭的人头已经挂上去了。” 窦建德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走,进城。” ...... 巨鹿府衙。 正堂中,窦建德端坐上首。 刘黑闼、高雅贤、苏定方、血二、血三分坐两旁。 窦建德首先看向刘黑闼:“黑闼,河北境内还有多少李家的势力?都分布于何地?” 刘黑闼对此烂熟于心,几乎是脱口而出:“主要分布在襄国、赵郡等几个地方,加起来约莫三四千人。其中还有一些本地投靠李家的豪强。另外,李家在河北的几个据点,也还有一些驻军。” 窦建德点了点头:“那就一个一个收拾。” 说完,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襄国离巨鹿最近,先拿襄国开刀。黑闼,你带五千人,明日出发。” 刘黑闼抱拳:“是!” 窦建德又看向血二与血三:“二位将军也需辛苦一下,各领兵马,前去赵郡和巨鹿周边的几个县城。” 血二与血三点了点头:“没问题。” 窦建德又看向高雅贤和苏定方:“老高,定方,你们随我接收降兵,整编旧部。” 高雅贤和苏定方抱拳:“是!” ...... 此后数日,河北大地上掀起了一场清剿行动。 刘黑闼率兵直扑襄国。 襄国守将名叫王康,是李家派来的亲信,手下有八百人马。 他听说刘黑闼反了,丘行恭被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派人向太原求援。 可信还没送出去,刘黑闼的大军就已经到了城下。 王康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腿都软了。 他咬着牙,下令守城。 可城里的守军,一大半都是河北旧部。 听说窦建德回来了,而且此次领兵前来的还是刘黑闼,谁还肯打? 不到两个时辰,城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刘黑闼率兵入城,王康在乱军之中,身首异处。 ...... 赵郡。 血二率五千血骑,兵临城下。 城里的守将叫张延,手下有一千二百人。 他倒是想抵抗,可血骑营的战马一冲起来,那气势就让他腿软了。 更何况,那五千血骑往城下一站,黑压压的一片,刀枪如林,旌旗招展,光是那股杀气,就让城上的守军胆寒。 张延咬着牙,在城头站了半个时辰。 然后...就下令开城投降了。 血二骑着马,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看着跪在城门口的张延,他笑嘻嘻地道:“张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错。” 张延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 巨鹿周边的几个县城,血三也一路横扫。 那些小县城,多的几百人,少的几十人。 血骑营的大旗一出现,要么开门投降,要么弃城而逃。 不过十日,河北境内所有李家的据点,全被拔除。 那些投靠李家的豪强,有的被抓,有的被杀,有的举家逃亡。 也有一些识时务的,早早派人来请降,献上粮草辎重,表示愿意归顺朝廷。 窦建德来者不拒,一一接纳。 与此同时,河北旧部的整编也在进行。 那些散落各处的河北旧部,听说窦公回来了,纷纷杀了守将,前来投奔。 短短时间,便聚起了两万五千余人。 加上刘黑闼原有的八千兵马和血二血三的两万血骑,他们的兵力一下子扩充到五万三千余人。 河北境内的各个城头,也都扬起了大隋的龙旗。 ...... 消息传到河东时,正是傍晚。 此刻,李世民正站在营帐外,望着西边的晚霞。 李靖则站在不远处,看着对面隋营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时,徐茂公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份急报:“二公子,河北急报。” 李世民闻言,快速转身,接过展开一看。 刘黑闼反了。 丘行恭被杀。 河北全境,尽归朝廷。 李世民下意识地扶了扶额头,接着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靖也走到近前,眉头皱得更深了,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良久,李世民才睁开眼:“河北丢了。” 这时,李靖才开口:“二公子,河东已成孤地。” 李世民沉默片刻:“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咱们...” 不等他说完,李靖便回道:“若朝廷两路合围,最多能撑一个月。” 徐茂公看着他:“药师,你的意思是...” 李靖道:“与其困守,不如早作打算。” 徐茂公捻了捻胡须,最终点头表示认同。 李世民目光一凝:“你二人...都主张撤兵?” 徐茂公犹豫了一下,抱拳开口:“二公子,河北已失,窦建德一旦稳住局势,必定会率军前来攻我,该...考虑了。” 李世民沉默,抬头望向西边杨素的大营,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而后,揉了揉眉心:“再等等。” ...... 杨素大营。 帅帐中,杨素端坐上首。 下方,樊子盖、屈突通、魏文通、程咬金、宇文成都等将分列两旁。 王世充和刘智远也赫然在列。 他们带来的四万人马,已经与杨素的大军会合。 “河北已定。窦建德那边,正在整编兵马,不日便可发兵河东。” 杨素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唐军的帅帐之中,此刻,恐怕正在考虑撤不撤呢。” 樊子盖道:“司徒公。既如此,咱们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杨素点了点头:“听我号令。” 众将凝神听着。 “宇文成都,你率本部人马,前出至滏口陉西侧,择要地扎营,堵住李世民的北撤之路。” 宇文成都抱拳:“是!” 杨素又道:“程咬金,血一!你二人率本部人马,前出至滏口陉东侧,与宇文成都形成犄角之势。若李世民想要撤军,就给我死死咬住。” 程咬金咧嘴一笑:“得嘞!俺老程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血一拱手:“是。” 杨素又看向魏文通、屈突通:“你二人,各率本部人马,前出至河东通往太原的两条要道。不必主动出击,只需扎下营寨,摆出截击的架势。李世民若要撤,就得掂量掂量。” ...... 第665章 李渊亲征 魏文通和屈突通齐齐应下:“是!” 杨素最后看向王世充和刘智远:“郑公,刘先生,你们的人马驻守中军,随时准备策应。” ...... 翌日,唐军大营。 斥候飞马来报:“...宇文成都率兵前出滏口陉西侧,程咬金前出滏口陉东侧,魏文通、屈突通分兵两路,堵住了通往太原的要道!” 徐茂公闻言,眉头轻皱:“二公子,杨素这是在防咱们撤军。” 李世民咬着牙:“他算准了我会撤?” 李靖抿了抿唇:“不是算准。是无论咱们撤不撤,他都做好了准备。若咱们撤,他前出的几路人马正好截击。若咱们不撤,他就等着河北大军南下,两路合围。”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继而轻叹:“杨素用兵,滴水不漏啊。” 李世民沉默。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面色凝重。 片刻后,秦琼忍不住问出口:“二公子,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传令下去,各营加固城防,固守待援。” ...... 弘农。 一处隐蔽的山谷中,五万大军驻扎于此。 营帐连绵,旌旗招展。 王??站在帅帐外,不知在琢磨什么。 这时,杜伏威走到他身边:“王先生,杨司徒那边已经动了。” 王??点了点头:“我知道。” 杜伏威道:“咱们什么时候动?” 王??微微一笑:“不急。” 说着,转过身望向河东的方向:“咱们是后援,更是伏兵。接下来,太原方向必定会有动作,到那时,再见机行事。” ...... 消息传回太原时,已是三日后。 李渊坐在堂中,沉默不语,他的面前摆着河北以及河东的急报。 李秀宁站在一旁,轻声道:“父亲,世民那边...” 李渊摆了摆手:“我知道,召集众人议事吧。” ...... 半个时辰后。 后堂中,气氛凝重无比。 李渊端坐上首。 下方,李秀宁、裴寂、唐俭、刘文静等人分列两旁。 李渊缓缓开口:“河东危急。世民那边,撑不了多久了。杨素分兵前出,堵住了他的退路。诸位说说,该怎么办?” 裴寂第一个开口:“唐公,在下以为,当派兵控扼要道。河北通往河东的几条路,必须守住。只要挡住窦建德和刘黑闼,河东就还有希望。” 唐俭却是摇了摇头:“此言差矣。如今,河北窦建德麾下的兵马,已经超过五万。河东杨素那边,也已经与王世充合兵,兵马更是不下于十五万。两路合围,咱们就算守住几条要道,也撑不住多久。” 裴寂皱眉:“那依唐先生之见,该如何?” 唐俭微微沉吟:“在下以为,当趁窦建德那边局势未稳之机,倾太原大半兵力,直扑西线,与杨素决一死战。”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裴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直扑西线?那可是杨素啊,此举...是否太险?” 唐俭的神色也郑重了些:“虽是险招,但若能击败杨素,便可直通关中。关中若入我手,局势便可逆转。” 刘文静思索片刻,抱拳开口:“在下附议。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胜则生,败则死!” 裴寂还要再说,李渊却抬起了手,止住了他。 而后,看向李秀宁:“秀宁,你怎么看?” 李秀宁沉默片刻:“父亲,女儿以为,唐先生、刘先生所言有理。” 说着,微微一顿:“若河东有失,太原便成孤城,无险可守。” “朝廷两路合围,少说有二十万大军。咱们困守城中,只有死路一条。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若能击败杨素,直通关中,局势尚有可为。若败,也不过一死。” 李渊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三日内,务必集结十万大军。五日后,本公亲征西线。” 说完,便看向裴寂、唐俭、刘文静:“几位准备一下,随本公出征。” 三人齐齐抱拳:“是!” 最后,李渊朝李秀宁道:“秀宁,太原...还有你大哥,就交给你了。” “父亲放心!” ...... 五日后。 太原城外,十万大军列阵以待。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支大军中,有一小半的人,甲胄不整,队列不齐,一看就是新兵。 还有一些,是从各地逃来投靠的散兵游勇,虽然有些经验,但士气不高。 真正能打的,只有李渊的亲卫军和其亲信统领的几万人马。 李渊一身甲胄,策马立于阵前。 在他身边,除了裴寂、唐俭、刘文静等人外,还有一人,骑着马,却低着头,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 李元霸。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儿子,他从来管不住。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的这个四子愿意出手,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随即,李渊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令旗:“出发!” 太原城头。 李秀宁站在城楼上,手握佩剑,目光坚定,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洪流,久久没有动。 ...... 洛阳。 虎威王府。 夜已深,书房中却是烛火通明。 凌云坐在案前,看着案上的地图,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王,属下求见。” “进。” 随即,杨玄奖推门而入:“大王,是宋先生传来的急报!” 凌云抬起头:“念。” 杨玄奖展开急报,朗声念道:“太原李渊,整合十万人马,亲率大军往西线而去。李元霸随行,李秀宁留守太原。大王见信之日,李家大军当已过汾水!” 凌云目光微动:“十万...还有元霸随行,李渊...这是要拼命了。” 杨玄奖沉吟:“河北尽归朝廷,河东已成孤地。李渊此刻出兵,是想趁河北大军南下之前,先与杨司徒决战,若能胜,便可直通关中,扭转局势。” 凌云轻笑一声:“他倒是敢赌。” 随即,挥了挥手:“此事,本王知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在杨玄奖退下后,凌云便站起身,走到了院中。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凌云抬头望向夜空,北方的那个潜龙之星,比起日前,暗淡了几分。 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没有在那颗星上停留,似乎对其并不如何关心,很快便越过它,看向了旁边。 那个光点。 不,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光点了。 而是一颗星。 一颗隐隐成形的星。 ...... 第666章 离洛 从它出现,到如今成形,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可他却一直没能看透,只是隐隐觉得,可能与那位尚在昏迷的李家大公子有关。 这颗星,与李建成一样,让他感到很熟悉。 凌云看了良久,而后,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不管它是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这时,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杨林披着一件外袍,从外面走了过来:“云儿。” 凌云转过身:“义父,您怎么还没睡?” 杨林走到他身边:“听玄奖小子说,太原那边有消息了?” 凌云点了点头:“李渊已经起兵十万,往西线去了。” 杨林眼睛一瞪:“什么?十万?李渊这个混账,藏得够深的,竟私下招募了这般多的人马!” 说完,不等凌云反应,便又继续骂道:“加上河东之地的十余万大军,从明面上看,李家所掌控的兵力,已经超过二十万了!能够招募这般多的兵马,非短日之功,其定是蓄谋已久,真是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当初他李家受了朝廷多少恩典,享了多少富贵?朝廷有难,他不思报效也就罢了,反而暗募私兵,图谋不轨。真是岂有此理!” “他以为自己是谁,还妄想夺我杨家的天下!就凭他那点本事,哼!老夫看他就是活腻了!” 他越说越气,胡子都翘了起来。 “还有他那几个儿子,没一个好东西!李建成,装模作样。李世民,野心勃勃。李元吉,嗯...这个还行,起码有自知之明!哦对了,还有那个李元霸,也不知道他的师父是谁,竟教出这么个怪物...” 凌云听着他骂,脸上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杨林骂了一通,气消了些,才转头看向他:“云儿,你打算怎么办?” “孩儿打算亲自走一趟。”凌云道。 “亲自去?” 凌云点了点头:“最后一战了,该去露个面。” 杨林沉默片刻:“也好。你去了,那些将士们更有底气。” 说完,拍了拍凌云的肩膀:“放心去吧。洛阳有老夫在,你放心。” 凌云点了点头:“有义父在,孩儿自然是放心的。” “行了,你自己待着吧,老夫要回去休息了。”杨林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却又忽然停下脚步:“云儿,此行小心一些。李渊那老小子虽然不怎么样,但他那两个儿子...李世民与李元霸,可都不好对付。” 凌云道:“孩儿知道。” 杨林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凌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而后,又抬起头,看了那颗星良久。 而后,转头看向了西方,也正在此时,在那天际之上,竟忽然升起一团似云似雾的东西,遮挡了他的视线。 凌云的眉头顿时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也在这时,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虎啸。 那是大白的声音。 这声音虽然极轻,可凌云与大白相处了不知多少年了,还是听出了与平时的不同之处。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而后,赶忙转身,往园林而去。 ...... 翌日,清晨。 皇宫,书房。 凌云与杨昭说明了李渊亲领十万大军赶往西线,以及自己要亲自前往坐镇之后。 侍立在杨昭身侧的太子杨倓便提出,想随凌云一同前往。 并说明前次跟着凌云学到了不少东西,受益匪浅。 这次是朝廷平定天下的最后一战,以后只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请求务必带他同去。 而他前次随凌云前往河东,一路上都挺让人省心的,而且,也出了不少力,并不是一个累赘。 所以,凌云与杨昭只是思索了片刻,便同意了。 ...... 从皇宫出来,凌云回了王府。 正堂中,血四、血五、血六、血七、血八、血九、血十已经等候多时。 见凌云进来,七人齐齐起身:“大王!” 凌云在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七人:“让你们过来,是有一事要嘱咐你们。” 血四眼睛一亮:“大王,可是要带我们去打河东!” 凌云却是摇了摇头:“你们留下。” 七人一怔。 血四道:“大王,您...” 凌云抬手打断:“本王不在的时候,你等七人,皆要听从靠山王的吩咐。” 说着,脸色沉重了一些:“记住本王的话,一切听从靠山王的安排,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有他的命令,你等...谁都不许轻动。” 七人看着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血五担忧道:“大王,是不是有什么事?” 凌云嘴唇轻抿,最终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以防万一。” 而后,站起身走到七人面前:“你们都是本王看着长大的,是本王最信任的人。日后,若有变故,本王希望你们,能以朝廷安危为重!” 变故? 能有什么变故? 七人的心中都感到了一些疑惑与...沉重。 大王如此神态,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但凌云明显没有多言的意思,他们也只得抱拳领命:“大王放心!我等定当遵从靠山王吩咐!” 凌云点了点头:“嗯,去吧。” ...... 半个时辰后。 王府门前,一行人整装待发。 凌云一身劲装,手提擎天戟,跨坐白虎。 身后,十七率百名护卫列队而立,人人劲装,腰悬长刀。 长孙无垢站在府门前,看着凌云,眼中透着不舍:“多多保重。” 杨林也道:“事情办完了就回来,这一家子都等着你呢。” 凌云点了点头,而后,走到一旁半蹲着身子,牵着孩子的蒹葭身前,俯身轻轻碰了碰凌笑的脸:“笑儿,要乖。等父王回来。” 凌笑本来还在咯咯直笑,可听到他的声音后,便忽然止住了笑声,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而后,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父...王...早点...回来...” 这让长孙无垢、杨林、蒹葭等人都是一怔。 凌云也是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在凌笑的脸上捏了捏:“哈哈,好,早点回来!” 而后,转身跃上虎背:“出发!” 一行人策马而去。 ...... 城门外,官道上。 杨倓已经换了一身寻常的装扮,等候在此。 见凌云一行人到来,他连忙迎上了去。 凌云朝他点了点头:“走吧。” 一行人正要启程,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凌云回头望去。 只见城门处,竟不知何时聚满了百姓。 他们望着这支队伍,目光中满是敬仰和期盼。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朝凌云深深一揖:“大王。” 凌云翻身下了虎背,走到他面前:“老人家,有什么事?” 老者抬起头,眼眶微红:“大王,草民听人说您要出城,想必是去河东打仗吧。草民...草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愿大王此行顺利,早点回来,您...保重。” 在他身后,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也走上前。 “大王,俺家男人以前在战场上受了伤,还是您派军医给他治的,俺也听他说了您的不少事情,您是真正的大英雄。俺没啥本事,只能给您磕个头。” 她说着,就要跪下。 凌云连忙扶住她:“不必如此。” 而后,抬起头,看向那些百姓。 黑压压的人群,已经站满了道路两旁。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 第667章 北疆风云 北疆。 朔风凛冽,天地苍茫。 天水城外,一座不起眼的茶楼矗立在官道旁。 楼不高,只有两层,青砖灰瓦,毫不起眼。 可这座茶楼,却是北疆商路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南来北往的商贾,常在这里歇脚,交换消息,洽谈生意。 二楼雅间。 李元吉坐在临窗的座位上,目光不时望向窗外。 他已经到了三日。 按照大王的吩咐,他先后去了温氏与卢氏的商会,留下了口信。 今日,温如玉和卢承志约他在这里见面。 茶博士上了茶,退了出去。 雅间中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接着门被推开,两名男子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面色温润,目光沉稳,正是温如玉。 身后一人,年过四十,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的笑意,正是卢承志。 李元吉连忙起身:“温公子,卢二爷。” 温如玉和卢承志抱拳还礼:“李公子久等了。” 三人落座。 茶香袅袅。 温如玉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问道:“李公子,大王有何吩咐?” 李元吉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此乃大王亲笔信,请二位过目。” 温如玉接过,展开。 卢承志也凑过来,一起看。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但意思很明白—— 与李家的生意往来,即刻终止。 那些心向李家的世家,该清理了。 温如玉看完,将信递给卢承志。 卢承志接过,又看了一遍。 而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元吉也不着急,只是自顾自喝着茶,等着他们的下文。 良久,温如玉才终于开口:“大王的意思,温某明白了。” 而后,看向卢承志:“二爷,你怎么看?” 卢承志沉吟道:“自商路成立以来,哪些人家跟李家走得近,咱们心里都有数。只是...” 说着,他微微一顿,眉头轻轻皱了皱:“只是这些人,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是传消息的,有的纯粹是攀附。怎么分,怎么打,得有个章程。” 温如玉点了点头:“二爷说得对。咱们得先把名单拟出来。” 接着,看向李元吉:“李公子,除了这封信,大王可还有什么具体的安排?” 李元吉摇头:“没有。此事大王已全权交由二位处理。” 温如玉微微一笑:“好。” 而后,语气微微严肃了一些:“这两年,借着这条商路,北疆的世家都发了财。有的老老实实做生意,有的却动了别的心思。” “郝家,康家,郑家,这三家是铁了心跟李家的。他们不光做生意,还给李家送情报,替李家拉拢人。这三家,必须连根拔起。” 温如玉说完,卢承志便立刻接话道:“还有王、吴、周、朱那几家,虽然明面上没做什么,但我收到消息,他们私下里也没少跟李家眉来眼去。这些人,也得查清楚,该办的办,该敲打的敲打。” 温如玉点了点头:“另外,还有一些小家族,纯粹是跟着起哄的。这些人,可以给条活路,但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李元吉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难怪大王会将此事交由这两位处理,此二人,对北疆的世家的情况,简直是了如指掌。 温如玉继续道:“李公子,名单我们来拟。但动手的事,还需要兵力的配合。” 李元吉点头:“温公子放心,大王已经传令朔方,届时,高总管那边,会全力配合。” 卢承志眼睛一亮:“有高总管兜底,那就好办了。” 说完,看向温如玉:“温公子,咱们先拟定名单。再去朔方面见高总管。” 温如玉点头:“好。” ..... 与此同时,朔方总管府门前。 高绍正带着高明、苏成等人列队等候。 远远看见那支由远及近的队伍,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齐王殿下远道而来,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杨暕翻身下马,连忙还礼:“高总管客气了。本王冒昧来访,还望高总管见谅。” 高绍笑道:“殿下说哪里话。” 而后,侧身引路:“殿下,请进。” “殿下请。”高明、苏成等人也纷纷让路。 ...... 正堂。 宾主落座,茶香袅袅。 高绍坐在上首,杨暕坐在客位,高明、苏成等人分列两旁。 高绍看着杨暕,眼中露出一抹讶色。 这位齐王殿下,名声一向不怎么样,但此刻坐在那里,竟也有几分皇室的气度。 这时,杨暕从怀中取出一封王令:“高总管,这是凌大哥让本王带来的。” 高绍命人接过,而后展开一看,片刻后,重新抬起头:“大王的意思,臣明白了。” 杨暕点了点头,再次道:“除了给高总管的这道王令。凌大哥还让我亲自去一趟草原,另有王令传给颉利可汗。” 高绍闻言,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方才道:“殿下,草原不比中原。风沙大,天气冷。而且,此处离王庭的路途也不近。您...” 杨暕却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些许风沙,何足挂齿。本王既受凌大哥之托,便要将事情办妥。” 高绍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好。既然殿下心意已决,那便先在府上歇息几日。臣派人准备一下,过几日送殿下去草原。” 杨暕抱拳:“有劳高总管。” ...... 三日后。 朔方城外,一支队伍整装待发。 杨暕一身劲装,策马而立。 身后,苏成带着一队护卫,随行保护。 高绍亲自来送行:“殿下,一路小心。苏太保跟着您,若遇有什么事,尽管与他商议。” 杨暕点了点头:“高总管放心。” 高绍微微犹豫,还是出言提醒:“到了草原,见到颉利可汗,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殿下当心里有数。大王既然让殿下去,就是信得过殿下。” 杨暕郑重道:“本王明白。” 随即,拨转马头,举起手中马鞭:“出发!” 队伍向北而去,渐渐消失在茫茫荒野中。 ...... 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 杨暕策马而行,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心中震撼无比。 他自小在皇城长大,见惯了繁华的街市、巍峨的宫殿,何曾见过这般辽阔的天地? 何曾见过这般自由的风景? “殿下,前面就是突厥人的地盘了。”这时,苏成策马上前,指着前方。 杨暕点了点头:“走。” ...... 第668章 商路之变 队伍继续前行。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的突厥牧民。 那些牧民看见他们马上的旗帜,先是警惕,待看清旗上绣着的狰狞白虎后,纷纷下马行礼。 杨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苏太保,这些突厥人,怎么见了咱们就行礼?” 苏成微微一笑:“殿下有所不知。突厥人敬畏大王,如同敬畏神明。他们称大王为‘圣主’,见了大王的旗号,就如同见了大王本人,自然要行礼。” 杨暕这才抬起头,看向了随风飘扬的白虎王旗:“这面旗帜,就是凌大哥的旗号。” 苏成笑了笑:“正是。” ...... 半个月后,王庭。 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颉利可汗站在王庭外,他已经得到了消息,齐王杨暕,奉虎威王之命,已经来到了草原。 远处的队伍,越来越近。 杨暕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颉利可汗快步上前,哈哈大笑:“这位便是齐王殿下吧?哈哈,殿下远道而来,本汗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说着,又朝旁边的苏成拱了拱手:“苏将军。” 杨暕与苏成同时抱拳还礼。 ...... 王庭中。 宾主落座,奶茶飘香。 一番寒暄过后,颉利可汗忽然问道:“殿下,圣主安好?” 杨暕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对方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不过,他的反应也是相当快,很快回道:“虎威王很好。多谢可汗挂念。” 颉利可汗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殿下此来,可是圣主有什么吩咐?” 杨暕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那道王令:“可汗,这是虎威王让本王带来的。” 颉利可汗接过,展开一看,而后轻轻点头:“圣主的意思,本汗明白了。” “殿下放心,这件事,本汗会办妥。那些与李家做生意的部落,本汗会让他们停手。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本汗也会处理干净。” 杨暕抱拳:“多谢可汗。” 颉利可汗摆了摆手:“殿下不必如此客气。圣主的事,就是本汗的事。” 随后,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汗已命人备下薄酒,为殿下接风。也让殿下见识见识我们草原的风物。” 杨暕眼睛一亮:“多谢可汗!” ...... 当晚。 王庭中,篝火熊熊。 烤全羊的香气飘满了整个营地。 突厥勇士们载歌载舞,热情奔放。 杨暕坐在颉利可汗身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新奇。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突厥女子,穿着鲜艳的衣裙,跳着欢快的舞蹈。 那些突厥汉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豪爽无比。 颉利可汗端起酒碗,笑道:“殿下,尝尝我们草原的酒。虽然没有中原的醇厚,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杨暕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入口辛辣,入喉却有一股暖意。 他点了点头:“好酒!” 颉利可汗哈哈大笑:“殿下爽快!” 两人对饮,宾主尽欢。 ...... 此后几日,杨暕便在王庭中住了下来。 颉利可汗带着他,参观了突厥人的营地,见识了草原上的赛马、摔跤、射箭。 杨暕大开眼界,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日,他站在草原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帐篷,感慨道:“苏太保,本王以前听说突厥人狡诈贪婪,好战成性。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本王却觉得他们挺热情的,挺好客的,这传言也不可信嘛。” 苏成微微一笑:“殿下,您看到的,是现在的突厥。” 杨暕一怔:“现在的突厥?难道以前不一样?” 苏成点了点头:“当然不一样。” 说着,望向远方,目光悠远:“从前,突厥部落年年南下劫掠。那时候,边境的百姓,一到秋天就开始往城里跑。突厥人的骑兵,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抢了就跑,杀了就走。咱们的边军,根本追不上。” 杨暕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苏成的声音还在继续:“后来大王来了。他先在朔方站稳脚跟,然后一步步经营...” 待到其说完,杨暕的心中已经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想起这些年在洛阳的安逸日子。 想起那些纸醉金迷的时光。 又想起自己一直以来对凌云的认知——很厉害,但到底有多厉害,他不知道。 可现在,他知道了。 凌大哥不仅是打仗厉害。 他做的事,是在改变整个北疆,改变整个草原。 是在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良久,杨暕深吸了一口气:“本王今日方知,凌大哥...有多了不起。” 苏成看着他,笑了笑:“殿下,您以后会越来越明白,大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暕点了点头,随即望向南方洛阳的方向,心中对凌云的敬佩愈发深重。 ...... 数日后。 杨暕一行告辞离去。 颉利可汗亲自送出十里,临别时,他握住了杨暕的手。 “殿下,烦请回去告诉圣主。草原上的事,本汗会办妥。请他放心。” 杨暕抱拳:“可汗放心,本王一定把话带到。” ...... 与此同时,朔方,总管府。 高绍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世家的名字。 排在最前面的,是郝、康、郑三家。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备注着他们的罪状——与李家传递消息、资助粮草、拉拢官员... 高绍看完,抬起头:“温公子,卢二爷,这份名单,可核实清楚了?” 温如玉道:“这是自然。这两年来,我温卢两家一直在盯着他们。每一桩事,都有证据。” 高绍点了点头:“那就好。” 随即,站起身来:“朔方这边会全力配合。二位放心,该拿人的时候,本总管这边的人自然会到。” 卢承志抱拳:“多谢高总管。” 高绍摆了摆手:“都是为大王做事,不必客气。” ...... 太原。 唐国公府。 李秀宁坐在堂中,面前摊着一卷公文,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父亲出征已经半月了。 这些日子,太原城中的事务,全压在她一人肩上。 粮草调拨、城防巡视、伤兵安置...一桩桩一件件,忙得她脚不沾地。 可即便如此,她每晚还是会抽出时间,去后院的偏房看一看。 那里,躺着大哥李建成。 依然昏迷不醒。 她有时会坐在榻边,跟大哥说说话,说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说说父亲出征了,说说二哥在河东苦撑,说说河北丢了,说说...那个人。 可大哥始终没有回应。 她叹了口气,正要继续看公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 柴绍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李秀宁抬起头:“怎么了?” 柴绍走到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出大事了。” 李秀宁目光一凝:“说。” 柴绍道:“卢温两家,还有柳、谢那几家,断了与咱们的生意往来。” 李秀宁眉头微皱:“断了?” 柴绍点头:“不止是断了。他们还联合起来,把咱们在商路上的份额全抢了。草原那边,原本跟咱们做生意的几个部落,也突然都不认账了。咱们的商队,被堵在路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秀宁沉默。 柴绍继续道:“更麻烦的是,那些与我们亲近的世家,生意都被官府查封了。说是牧民告状,告他们欺诈。官府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了问题,直接把几个家主请去了朔方喝茶。这一去,就没能回来。” 李秀宁听完,苦笑一声,但并无多少意外。 因为,她早就预料到了今日。 当初李家能建立起这条商路,靠的是谁? 是他。 是他出面,帮李家打通了北疆的关系。 那时候她还感激他。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 第669章 苏醒 朔方城中,驿馆。 杨暕哼着小曲儿,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此刻,他正半躺在椅子上,脑中不断回想着颉利可汗的热情款待,想起那些突厥勇士的豪爽,想起草原上那一望无际的天。 又想到这几日听说的草原方面对付那些个世家的手段,不禁暗自咂舌,颉利可汗真是雷厉风行。 这时,苏成来见他:“殿下,高总管让末将来问,殿下可还有何需要?” 杨暕坐正了身子,摆了摆手:“没有。歇息几日,本王就回洛阳了。” 苏成点了点头:“殿下这一趟辛苦了。好好歇息。” 杨暕笑了笑:“辛苦倒不辛苦,倒是开了眼界。” ...... 太原。 唐国公府。 夜已深,堂中烛火摇曳。 李秀宁独坐案前,面前堆着厚厚的一叠公文。 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些数字—— 二十万大军,一天要吃掉两千石粮食。 太原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和二哥在前线打仗,绝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可粮草从哪里来? 商路断了。 那些亲近李家的世家被查抄了。 草原那边也断了来往。 她派人去周边各郡筹集粮草,可那些人一听是太原李家要粮,一个个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小姐,不是我们不帮,实在是朔方盯得紧啊。” “大小姐,您行行好,别为难我们了。” “大小姐,您还是另想办法吧。” 另想办法?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李秀宁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她的身后响起:“秀宁。” 李秀宁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 当看清来人的样貌后,她直接愣住了。 “大...大哥,你醒了!” 此刻的李建成,面色红润,气定神闲,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中却又似深不见底般深邃,哪里有卧床多日的样子。 见到李秀宁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他半开玩笑道:“嗯,这几日,你老在我耳边念叨,我哪里还能睡得下去。” 李秀宁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无比:“大哥!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我还以为...还以为...” 李建成淡淡一笑:“我知道。我都知道。父亲出征了,世民在河东苦撑,河北丢了...这些,我都知道。” “大哥...”李秀宁眼眶微红,拉着李建成坐下。 李建成靠着椅背,目光在案上那些摊开的公文上扫了扫,又看向李秀宁:“脸色这么差,多久没睡了?” 李秀宁苦笑:“睡不着。” “因为商路的事?” 李秀宁点头:“卢温两家断了生意,草原封了商道,那些亲近咱们的世家也被查抄了。太原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 李建成听着,面色毫无波澜,淡淡道:“两个月...还有时间。” 李秀宁一怔:“大哥,你...” 李建成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那些公文,一份一份地翻看。 动作很慢,却很稳。 李秀宁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在这一刻,她感觉,大哥似乎...变了。 从前的他,温和宽厚,待人亲切。 可现在,他的身上却似乎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容,一种自信,甚至带着一丝睥睨。 就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而这样的神态,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凌云。 这让李秀宁不禁有些恍惚。 片刻后,李建成放下公文:“虎威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秀宁回过神来,面上闪过一抹惊诧,似乎是没想到,大哥第一个问的,竟然是那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据报,虎威王凌云已经出了洛阳,正往河东而去。此刻,只怕已经到了。” 李建成目光微微一闪:“哦?” 随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容,一闪即逝,李秀宁并没有注意到。 随即,李建成继续道:“河东那边,杨素麾下兵马大约十五万。” “河北旧部,加上血骑营的两万,一共五万有余。” “也就是说,此次河东之战,朝廷至少有二十万大军。更有虎威王亲自坐镇,这场仗,不好打啊。” 李秀宁点头:“父亲和二哥麾下的兵马,加起来也有二十万,人数上相差不大。但父亲的兵,有一小半是新兵或散兵...” 李建成微微沉吟,随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着窗外的夜空,目光深邃。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李秀宁看不清,只觉得那一瞬间,大哥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星辰大海。 片刻后,李建成转过身:“秀宁,城中还有多少可调之兵?” 李秀宁道:“三万两千余。不过大多是老弱和新兵,战斗力不高。” 李建成点了点头:“够了。” 李秀宁一怔:“大哥,你要做什么?” 李建成道:“我带三万人马,去河东。” 李秀宁脸色一变:“大哥!你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况且,如今的局势...” 李建成摆手打断:“秀宁,你听我说。” 李秀宁咬了咬唇,止住了接下来的话。 李建成继续道:“城中留两千人,足够了。” 李秀宁皱眉:“大哥,两千人怎么守城?万一朔方那边...” 李建成摇了摇头:“朔方不会动。” 李秀宁一怔:“为什么?” 李建成道:“因为,北疆太重要了。无论是朝廷还是虎威王,都不会轻易动用御北军。草原上可不只有突厥一部,还有室韦、契丹、奚等各部,有的虽然离得远,但对北疆同样有威胁。没有虎威王亲自坐镇,高绍绝不敢轻启战端。” 他顿了顿:“你想想,若高绍能动,他就不会只对那几个世家动手了。直接派兵压境,太原早就被围了。他现在的做法,恰恰说明他不敢动。” 李秀宁沉默了。 李建成继续道:“太原城池坚固,只要在城中多布疑兵,旌旗多设,巡逻勤换,让外人摸不清虚实。朔方那边便不敢轻举妄动,太原无忧。” 说完,他看着李秀宁仍有些犹豫的模样,失笑一声,随即,走到她身前:“秀宁,你信大哥吗?” 李秀宁看着他脸上的自信,抿了抿唇,片刻后,点了点头:“信。” 李建成微微一笑:“那就好。” 随即,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点点。 他的目光,穿过了这片夜色,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河东的方向。 也是那个人的方向。 ...... 第670章 暂缓出击 三日后,三万兵马悄悄开拔,李秀宁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洪流,双手不自觉紧握。 大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良久后,才收回目光,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朝身边的亲卫道:“多设旌旗,勤换巡逻。” “是!” ...... 当夜。 大军扎营在一处山坳。 李建成独自走出营帐,抬头望向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璀璨。 他的目光,落在了头顶的那颗星上。 曾经明亮无比,如今却黯淡了许多。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不屑冷嘲:“天命?潜龙?呵呵...” 而后,他的目光移向旁边那颗刚刚成形的星。 清冷,深邃,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他看着那颗星,伸出手虚握了一把,眼神意味深长。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西方,然而,那里却被一团似云似雾的东西给遮挡住了,完全看不清内里,他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轻咦出声:“咦?这...有古怪?” 他就这样皱眉看了良久,最终,似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呵呵,管它呢。事已至此,大局将定。有心算无心,若这都能输,那我便认了。” 随后,收回目光,低声喃喃:“白虎...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说罢,转身走回营帐。 帐中,烛火摇曳。 他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儿已醒来,正率兵前来汇合,一切,等孩儿到了,再做打算。” ...... 河东。 杨素大营。 帅帐中,凌云端坐上首。 他刚抵达不久,正在听取杨素汇报军情,杨倓则被安排去歇息了。 杨素指着地图,一一说明各路人马的部署。 凌云听着,不时点头。 忽然,他似心有所感般地抬起头,望向帐外。 夜空中,繁星点点。 接着,他便快速站起身,走到帐外。 杨素跟了出来:“大王,怎么了?” 凌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夜空,目光落在北方那颗星上。 潜龙之星,又黯淡了几分。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那颗星,还在。 而且,似乎比之前更亮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杨素在一旁,看着他的神色,不敢打扰。 良久,凌云收回目光:“没什么。继续议事。” 而后,转身走回帐中。 杨素跟在后面,心中暗暗诧异。 大王在看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让大王这样的人物皱眉的,一定不是小事。 ...... 河东道上,唐军扎营已有多日。 帅帐中,李渊端坐上首,案上摊着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裴寂、唐俭、刘文静等人分坐两旁,个个面露思索。 “诸位,”李渊缓缓开口,“杨素分兵前出,宇文成都堵在滏口陉西侧,程咬金堵在东侧,魏文通、屈突通又分兵两路,截断了咱们与世民会合的道路。当前局势,诸位有何高见?” 裴寂沉吟道:“唐公,依在下之见,不如直接冲杀过去。” 李渊眉头轻皱:“直接冲杀?” 裴寂点头:“咱们此来,本就是为了与杨素决战。如今虽有阻隔,但兵力上咱们并不吃亏。” 唐俭却摇了摇头:“此言差矣。杨素既然敢分兵前出,就说明有把握挡住咱们。若贸然冲杀,正中他的下怀。” 裴寂皱眉:“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唐俭道:“依在下之见,当先探明敌情,再作定夺。宇文成都、程咬金、魏文通、屈突通,这四路人马各有多少人,部署如何,咱们现在一概不知。贸然冲杀,万一中了埋伏...” 这时,刘文静忽然开口:“唐公,在下倒觉得,裴先生之言有理。” 唐俭立刻看了过来:“此言何意?” 刘文静道:“杨素分兵前出,看似堵住了咱们的去路,实则是将兵力分散。咱们十万人马,只要集中兵力,专攻一路,必能破之。一旦破其一翼,其他各路必然震动。到那时,与二公子会合,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唐俭沉吟道:“可万一其他各路来援...尤其是那个宇文成都...” 刘文静道:“来援又如何?有四公子在,谁能逞凶?” 李元霸。 这个名字,确实让人安心。 李渊沉默片刻,重新看向裴寂:“玄真?” 裴寂拱手:“在下附议。集中兵力,专攻一路。宇文成都虽然勇猛,但只要四公子愿意出手,他必败无疑。” 李渊又看向唐俭。 唐俭叹了口气:“既然诸位都是这个意思,在下也无话可说。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在下总觉得,杨素不会这么简单。” 李渊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随后,站起身:“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出击!” 众人齐齐起身。 “是!” 然而,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信兵快步冲到帐外:“报!” 李渊目光一凝:“进。” “大公子急报,请唐公亲览。”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寂静。 李渊愣住了。 裴寂愣住了。 唐俭、刘文静也愣住了。 良久,李渊才反应过来,一把夺过急报。 是李建成的笔迹。 李渊的手,微微颤抖:“建成...醒了...” 裴寂率先反应过来,大喜道:“唐公。大公子醒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唐俭也面露喜色:“大公子昏迷了这么久,终于醒了。天佑李家,天佑唐公!” 刘文静沉吟:“唐公,既有大公子率兵来援,咱们就不必急于一时了。待大公子到了,两路合兵,胜算更大!” 李渊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那便暂缓出击。原地扎营,等建成到了再说。” 众人齐齐一礼:“是!” ...... 与此同时,河东唐军大营。 帅帐中,李世民端坐上首,面色凝重。 李靖、徐茂公、秦琼、尉迟恭、裴元庆、王伯当等将分列两旁。 案上,摊着最新送来的急报。 李世民缓缓开口:“虎威王凌云,已经到了杨素大营。” 帐中一片沉默,没有人开口接话。 秦琼脸色微变,握紧双拳。 徐茂公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王伯当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们三人,都曾直面过凌云。 当年在黄河渡口,那个骑着白虎、手提大戟的身影,至今仍深深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那一战,他们败得太惨了。 惨到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裴元庆和尉迟恭也已经知道了昔日的凌白,便是当今的虎威王凌云,面色同样不好看。 他们虽然与凌云相处不久,可即使如此,对方的言谈举止,还是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可看到众人这般神态,裴元庆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开口:“诸位,你们这是怎么了?那虎威王纵然有些本事,也不至于如此可怕吧?” 秦琼苦笑:“元庆,你没见过他出手,不知道他的厉害。” 尉迟恭看了过来:“昔日,其在大小姐营中,我曾与他多次交谈,受益匪浅。虎威王,是个人物!不过,我还从没见过他出手,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厉害?” 徐茂公叹了口气:“尉迟将军,那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那是...唉,那种感觉,说不清。” ...... 第671章 父子再见 河东道上,李渊大营。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帅帐外,李渊负手而立,目光一直望着东方的官道。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裴寂从帐中走出,来到他身边:“唐公,天快黑了。大公子今日未必能到,您还是先进去歇着吧。” 李渊摇了摇头:“再等等。” 裴寂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如今大公子终于醒了,对方心中的那份期盼,他能理解。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当先一人,面容儒雅,腰背挺直,不是李建成还是何人? 李渊精神一震,快步迎了上去,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李建成翻身下马,快走几步:“父亲,儿来了!” 李渊一把将他抱住,老泪纵横:“好,好!来了就好,醒了就好!” 随即,松开李建成,盯着他的脸,仔细端详:“这些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建成微微一笑:“让父亲挂念了。孩儿没事,只是睡得久了些。醒来后,就是身子有些虚,养几日就好了。” 李渊连连点头:“好,好。走,先进帐。” 而后,拉着李建成的手,往帅帐走去,一刻也不肯松开。 ...... 帅帐中。 烛火通明。 李渊端坐上首,李建成坐在他身侧,手还被李渊握着。 裴寂、唐俭、刘文静等人陆续进来,纷纷向李建成见礼。 李建成正要起身还礼,却被李渊按住:“坐着坐着,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不用多礼。” 李建成笑道:“父亲,孩儿真的没事了。” 李渊瞪了他一眼:“有没有事,为父说了算。” 众人见状,都是会心一笑。 裴寂拱手道:“大公子醒来,实乃天佑李家!这些日子,唐公日日牵挂,人都瘦了一圈。如今公子醒了,唐公也能安心了。” 李建成闻言,看向李渊:“让父亲操心了。” 李渊摆了摆手:“你我父子,说这些作甚?”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几日先好好歇着。军务的事,有为父顶着。” 李建成却摇头:“父亲,孩儿真的没事。孩儿昏迷的这些日子,一切军务都落到了您的头上,如今既然醒了,怎能袖手旁观?” 李渊还要再说,李建成已经站起身:“父亲,孩儿想先了解一下当前的局势。” 李渊微微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听听。” ...... 众人落座。 李渊将当前局势详细说了一遍。 “杨素分兵四路,宇文成都在滏口陉西侧,程咬金在东侧,魏文通守井陉关,屈突通守飞狐口,四路大军截断了咱们与世民会合的道路。”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魏文通守井陉关,兵力约一万五千。屈突通守飞狐口,兵力约一万。宇文成都和程咬金各守滏口陉两侧,兵力都在两万上下。” 李渊说完,看向李建成:“如今咱们十万大军被挡在此处,进退两难。建成,你怎么看?” 李建成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父亲,儿斗胆问一句——杨素为何要分兵?” 李渊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为了堵住咱们的去路,不让咱们与世民会合。” 李建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也不对。” 帐中众人一怔,异口同声道:“这是何意?” 李建成淡淡一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动作很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宇文成都、程咬金、魏文通、屈突通,这四路人马,看似堵住了咱们的去路,实则是在逼咱们动手。” 李渊眉头一皱:“逼咱们动手?” 李建成点头:“对。杨素若真想堵住咱们,就该把四路人马集中在一处,与我们对峙。可他偏偏分兵四路,每一路都不算太强,让咱们觉得——只要集中兵力,就能破其一翼。” “这是诱敌之计。咱们若真去攻,无论攻哪一路,其他三路都会来援。到那时,咱们就被他包了饺子。” 帐中一片沉默。 裴寂沉吟道:“大公子此言有理。可若不去攻,咱们又如何与二公子会合?” 李建成笑道:“攻还是要攻的。但要选对路。” 他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宇文成都勇猛,程咬金有血骑相辅,这两路都不好惹。屈突通沉稳,也不易对付。唯独这一路...”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魏文通的位置上。 “魏文通此人,勇则勇矣,但性情急躁,容易冲动。而且他在潼关与咱们对峙日久,心中憋着火,急需发泄。如此一来,其未必会及时发出救援信号...” 裴寂抚掌赞道:“大公子妙言。” 唐俭也点头:“魏文通此人,确实性急,可做突破口。” 刘文静抱拳:“在下附议。” 李渊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办!” 随即,看向李建成,眼中满是欣慰:“建成,你这一觉醒来,比从前更有主意了。” 李建成谦逊一礼:“父亲过奖了。” 帐中一角。 李元霸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可他的目光,却不时瞟向李建成。 这个大哥...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从前的大哥,说话温吞,做事犹豫。 可现在这个大哥,三言两语就把局势分析得清清楚楚,让帐中这些谋士都连连点头。 李元霸皱了皱眉,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干脆不想了,继续低着头打盹。 ...... 翌日清晨。 李渊大营,号角声连绵。 十万大军,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 井陉关。 魏文通站在高处,望着远处渐渐逼近的黑压压的大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渊,这是把本将军当成软柿子了,竟然冲我井陉关来了!” 副将有些紧张:“将军,李渊有十万人马,咱们只有一万五,这...” 魏文通瞪了他一眼:“怕什么?井陉关易守难攻,他十万人能全涌上来吗?只要咱们打起精神,他就是来二十万也没用。” 副将诺诺称是。 魏文通再次哼了一声,继而朗声道:“传令下去,准备迎战。让李渊知道,我魏文通不是好惹的!” ...... 第672章 井陉关大战 关下。 李建成策马立于阵前,殷开山拍马上前,抱拳道:“大公子,末将请战!” 李建成目光深远:“先试探一下。不必死战,看看魏文通的反应。” 殷开山一怔:“试探?” 李建成点头:“对。先看看他守城的路子,试试能否寻到破绽。” 殷开山恍然,随即抱拳:“末将领命!” ...... 战鼓震天,殷开山率三千精兵出阵。 关上,魏文通一声令下:“放箭!” 万箭齐发,箭矢如雨。 殷开山举盾格挡,率兵冲到关下。 云梯架上城墙,士卒们纷纷往上爬。 关上的守军也不含糊,滚木擂石疯狂砸下。 惨叫声不断响起,唐军士卒一个接一个从云梯上坠落。 殷开山咬牙,亲自攀上云梯。 可他才刚爬到一半,便有一块滚木迎面砸来。 殷开山大惊,急忙闪身躲避,却失了平衡,从云梯上跌落。 “将军!” 亲兵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殷开山站起身,抬头看向关上。 魏文通正站在城头,一脸冷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 殷开山咬了咬牙,正要再冲,身后忽然传来鸣金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李建成正举着令旗,示意收兵。 殷开山虽然心中不甘,但军令难违,只得下令撤退。 ...... 阵前。 殷开山来到李建成面前,跪地请罪:“末将无能,请大公子责罚。” 李建成摆了摆手:“非是将军无能,是那魏文通确实有两下子。” 他望向关上,嘴角微微勾起:“不过,这一趟,也看出些东西了。” 这时,李渊正好策马而来,闻言后,立刻问道:“哦?我儿看出什么了?” 李建成一礼:“魏文通此人,果然是个沉不住气的,方才殷将军首战冲关,他便动用了这般多的滚木擂石。这样的消耗,可不轻啊。” 说着,微微一顿:“而且,他到现在似乎还没有派人求援。” 李渊看了看关下的那些被投下的滚木雷石,点了点头:“嗯,魏文通自恃勇猛,觉得能守住。他越是这样,就越不会求援。等他发现守不住的时候,再求援就来不及了。” 说着,又望向李建成:“建成,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你下令吧。” 李建成思索片刻,而后看向身后的两名将领:“刘将军,你率五千人,从左侧佯攻。张将军,你率五千人,从右侧佯攻。让他们疲于奔命。” 刘弘基和张平高抱拳:“是!” ...... 关上。 魏文通刚喘了口气,就看见左右两侧又有兵马杀来。 他冷笑一声,再次下令:“分兵两路!给我挡住!” 守军连忙分兵应对。 箭矢、滚木、擂石,又一次倾泻而下。 可这一次,那些攻城的兵马,冲到一半就退了。 魏文通眉头紧皱:“搞什么名堂?” 话音刚落,正前方又有兵马杀来。 他连忙又调兵去挡。 就这样,一波又一波,左侧、右侧、正面,轮番进攻。 守军疲于奔命,渐渐不支。 副将颤声道:“将军,弟兄们快撑不住了!求援吧!” 魏文通咬牙:“再撑一撑!战事才刚开始,咱们便发出求援,岂不是让人笑话?” 副将还想劝说,可看到魏文通心意已决的样子,只得闭了嘴。 ...... 杨素大营。 帅帐中,凌云坐在上首,左手边坐着杨倓,右侧立着长孙无忌。 下方,杨素、樊子盖、王世充、刘智远等人分列两旁。 斥候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报!李渊大军往井陉关去了!” 杨素立刻看了过来:“魏文通可曾发出求援信号?” 斥候道:“尚未收到求援信号。” 众人皱眉。 凌云摆了摆手:“再探。” 斥候领命而去。 樊子盖忍不住道:“李渊麾下可是有着十万之众,魏文通那边却不见求援信号,他在搞什么?” 杨素叹了口气:““四路大军,李渊攻其他任何一路,我都不太担心,唯独魏文通这一路...” 凌云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大军压境,不发救援。司徒公的担心,不无道理。” 杨素点头:“魏文通性情急躁,且自恃勇猛,不愿轻易低头,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的意思,谁都能明白。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斥候冲入帐中。 “报!李世民部有动静,有一支大军正在向西移动,似要接应李渊!” 帐中顿时一片哗然。 刘智远道:“李世民一动,若其余三路再不支援,魏文通那边...” 王世充却是叹了口气:“未见求援信号,你让其他三路,如何出兵啊。万一是唐军的诱敌之计,岂不是...” 杨素望向凌云:“大王,李渊与李世民合兵,恐怕拦不住了。” 其他人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凌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拦不住,就不必拦了。” 随即,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对面唐军大营的方向:“让他们合兵,也不是坏事。正好...一网打尽!” ...... 井陉关下。 激战仍在继续。 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 李渊大军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从未停歇。 魏文通站在城头,面色铁青,他已经督战了一整天了。 可那求援的信号,始终没有发出去。 副将再次来到他身边:“将军,求援吧,再不求援,弟兄们真的撑不住了!” 魏文通咬了咬牙:“撑过今夜,天亮立刻求援!” 副将还要再劝,魏文通已经挥手示意其退下。 在副将离去后,魏文通重新看向关下,心中暗暗发狠。 李渊... 李建成... 等着。 天亮之后,等援军到来,本将军定要让你们好看! 可他没有等到天亮。 三更时分,关下忽然杀声震天。 李渊大军趁夜发动了总攻。 魏文通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后,只见关上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声。 “怎么回事!” 副将浑身浴血,冲了过来:“将军,敌军破关了!他们从白天挖的壕沟处,爬上来了!” 魏文通脸色大变:“什么!” 随即,立刻冲向关墙,只见无数敌军正从一段坍塌的城墙涌入。 原来李建成白天佯攻,暗中却派人在远处挖掘地道,此刻地道挖通,一举破关。 大势已去。 魏文通咬着牙,率残部从后关仓皇撤退。 井陉关,失守。 ...... 第673章 顺利合兵 关城上。 李渊站在城头,哈哈大笑:“建成,你这一仗,打得漂亮!” 李建成淡淡一笑:“是父亲运筹帷幄。”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醒来之后,你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 隋军大营。 帅帐外,魏文通跪在地上,甲胄未解,满身尘土。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杨素背着双手,走了出来。 魏文通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司徒公,末将...末将无能,丢了井陉关。请司徒公责罚!” 杨素看着他,面色不悦:“知道为什么败吗?” 魏文通低下头:“末将...末将中了李建成的奸计。他佯攻耗我,暗地里却派人挖地道。末将只顾着守城,没想到...” 杨素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没想到?你是守将,守城是你的本分。可你守的是什么?是关隘,还是你的面子?” 魏文通闻听此言,浑身一震。 杨素继续道:“你自恃勇猛,不愿求援。你觉得,求援是丢人的事?你觉得,一个人死撑着,比吃了败仗,更有面子?” 魏文通的头又低了几分:“末将知罪,请司徒公责罚!” 杨素还要再说,帐帘又被掀开,接着,一道平淡的声音响起:“司徒公。” 杨素回头,见是凌云,连忙侧身让开:“大王。” 凌云微微点头,继而走到魏文通面前,虚扶了一把:“起来吧。” 魏文通眼中的愧疚更深了几分:“大王,末将打了败仗...” 凌云摆了摆手:“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战之失,不算什么。本王且问你,经此一败,你可学到了什么?” 魏文通沉默片刻,方才道:“为将者,当以大局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凌云点了点头:“明白就好,进帐说话。” ...... 进入帐中。 魏文通在杨素的示意下,立刻开始详细说明战况。 “...李建成此人,实在阴险。他白天轮番佯攻,让我疲于奔命,暗地里却派人挖地道。等末将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凌云的目光微微一顿,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李建成...” 杨素在一旁道:“大王,此子从前名声不显,又昏迷许久。没想到,居然有这等谋略,着实是不可小觑啊。” “嗯。”凌云点了点头,接着道,“传令吧,让宇文成都、程咬金、屈突通三路撤回。” “是。” ...... 滏口陉西侧。 宇文成都接到撤军的命令后,眉头顿时一皱:“撤军?那李渊岂不是...” 传令兵道:“将军,这是大王的命令。” 宇文成都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了身侧的宇文成龙:“去传令,即刻拔营。” “哦。” ...... 滏口陉东侧。 程咬金正蹲在营门口啃干粮,接到命令后,腾地站了起来:“撤?俺还没开始打呢!” 血一斜了他一眼:“怎么?大王的命令,你敢不听?” 程咬金挠了挠头:“行吧行吧,大王的命令,俺听。” ...... 飞狐口。 屈突通接到命令后,面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淡淡应下:“知道了。” 而后,转身看向众将。 “拔营。” ...... 三路大军,几乎同时撤退。 消息传到唐军大营,李渊目中闪过疑色:“都撤了?这是怕被咱们一个个端了?” 李建成沉吟:“依孩儿之见,虎威王撤兵,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咱们也必须尽快与世民会合,合兵一处。” “那咱们现在就动身?” 李建成点头:“越快越好。” ...... 翌日。 河东道上,李渊率十万大军,向西而行,没了宇文成都等人的牵制,他们的行军速度十分之快。 不过小半日,一座军营便已在望。 营门大开,李世民率众将迎了出来:“父亲!” 李渊拍了拍他的手臂:“世民,辛苦你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其身后的李建成身上:“大哥!” 而后,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抱住李建成:“大哥,你真的醒了!” 李建成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不过面上却是保持笑容:“醒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随即,李世民将他松开,上下打量着:“瘦了些。” 李建成也道:“你也瘦了。河东这一仗,不好打吧?” 李世民苦笑:“杨素那个老狐狸,太难缠了。要不是大哥破了魏文通,咱们还不知道要耗多久。” 李渊在一旁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在这站着了。先进帐说话。” ...... 帅帐中。 李渊在上首坐下,李建成、李世民分坐两侧。 帐中济济一堂,气氛热烈。 李渊的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今日咱们两军会合,士气正盛。接下来,就是与虎威王决战的时候了!” 众人纷纷点头。 裴寂拱手:“唐公,虎威王撤兵,必然是要集中兵力。接下来这一仗,恐怕比之前的任何一战,都更难打。” “难打也要打。太原存粮不多,咱们拖不起。”李渊叹息。 闻听此言,李世民立刻看了过来:“太原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李建成接话道:“最多两个月。这还是省着吃。” 李世民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唐俭开口:“如今河北未动,我军兵力暂时处于优势,可...那边有虎威王亲自坐镇。此王...怕是不好对付啊。” 李建成点头:“虎威王确实不好对付。但咱们也不是吃素的。我军刚击败魏文通,士气正盛。更何况还有元霸在,这一仗,未必会输。” 众人纷纷点头。 而在帐中的一角,原本低着脑袋的李元霸听到他们提到自己,也抬头看了过来,接着,嘴角轻轻咧了咧,又把头低下。 ...... 隋军大营。 凌云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李渊与李世民已经会合。接下来,就是决战了。” 众人凝神听着。 凌云首先看向杨素:“司徒公,你先说说。” 杨素起身一礼,而后走到地图前,指了指当前的位置:“此处地势平坦,正适合大军决战。” “依老夫之见,我军可分成三路。一路正面迎敌,一路于左翼伺机而动,一路于右翼策应。只要配合得当,当可一战而定。” ...... 第674章 舌战 帐中诸将纷纷点头,这样的策略虽然没有什么高明之处,但却是最常规的稳妥之策。 屈突通沉吟道:“李渊的第四子李元霸。此子勇不可当,若是正面交战,纵是宇文将军,只怕也难以胜之,届时还需...” 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没有说下去,而是朝凌云的方向看了看。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面上都露出犹豫之色。 李元霸的凶名,早已传遍天下。 屈突通还是给宇文成都留了面子,只说“难以胜之”,而不是其他。 到时候,只怕还需要凌云亲自出手才行。 可凌云的身份太尊贵了,万不能有一点闪失。 而面对锤震四明山的李元霸,谁又能保证能全身而退? 只怕是虎威王,也不行吧? 凌云看着众人的模样,淡淡开口:“李元霸那边,诸位不必担心。”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露出狐疑之色,开始面面相觑。 这时,程咬金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道:“放心吧诸位,那小子最听大王的话了。” 血一也点头附和:“大王说不用担心,诸位就放宽心就好。” 杨倓站在凌云身侧,面色平静。他早就知道李元霸与凌云的关系。 宇文成都若有所思地看了凌云一眼,没有多问。 他虽不知详情,但通过之前瓦岗战事,也隐约察觉到凌云对李元霸的态度不一般,王世充和刘智远也是如此。 而那些毫不知情之人,听程咬金和血一这么一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既然大王都说了不用担心,那他们也不必过多纠结。 随后,众人便开始敲定细节。 ...... 翌日。 天刚蒙蒙亮,两座大营便同时沸腾了起来。 隋军阵中,那面醒目的白虎旗迎风招展。 旗下,凌云骑着大白,手提擎天戟,目光冷静。 宇文成都率精兵列阵,凤翅镏金镋斜指地面,威风凛凛。 程咬金扛着大斧,嘴里不知嚼着什么,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血一策马立在他身侧,面无表情。 左右两翼,魏文通、王世充各自列阵,严阵以待。 中军后方,屈突通率部策应。 杨倓策马立于凌云身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战场,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对面,唐军也已经列阵完毕,二十万大军铺天盖地,阵型严整。 中军的那面“李”字大纛下,李渊一身甲胄,策马而立。 在他身后,李建成、李世民左右相随。 李建成今日一身银甲,面色虽然平静,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的那面白虎旗上。 李元霸骑着万里云,落在队伍的后方,目光灼灼的看着对面。 他的身边空出了一大截,没人敢靠近。 战鼓响起,两军对阵,相距不过三百步。 这时,隋军阵中,一骑策马而出。 须发皆白的樊子盖,身着一身官袍,策马来到两军阵前。 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李渊何在?出来答话!” 李渊眉头一皱,正要策马上前,却被李世民拦住:“父亲,让孩儿去。” 李渊摇了摇头:“不必。为父亲自会会他。” 接着,一拍胯下战马,来到阵前,拱手道:“樊公,久违了。” 樊子盖冷笑一声:“李渊,你深受国恩,不思报效朝廷,反而起兵谋反,今日还敢阵前相见?” 李渊面色不变,沉声道:“樊公此言差矣。杨广无道,残害忠良,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本公起兵,是为天下苍生,有何不可?” 樊子盖怒道:“一派胡言!太上皇在位时,虽有些许过失,但却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而当今陛下更是仁厚,继位之后,励精图治,终使天下归心。” “而你李家趁乱割据,害得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你口中说的‘为天下苍生’,就是这般?” 李渊嗤笑:“樊公此言,未免不实。若之只是些许过失,又岂能令生灵涂炭,天下皆反?” “呵呵,若非虎威王一心扶持,隋室江山早已倾覆。樊公,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 樊子盖刚想出言反驳,李渊又道:“当年,杨广两征高句丽,耗尽民力。修建运河,挥霍无度。滥杀忠良,迫害功臣。这样的君主,难道不该反?” 樊子盖气得须发皆张:“你...你...” 李渊继续道:“樊公,你也是隋室老臣,当年贺若弼等人被诛,你难道不寒心?宇文化及那等奸佞当道,你难道不愤慨?” 樊子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渊这一番话,确实戳中了许多隋室旧臣的痛处。 就在这时,隋军阵中,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凌云骑着大白,手提擎天戟,来到阵前。 李渊看见他,面色不自觉地变了变,方才面对樊子盖的气焰也消散了不少,旋即拱手道:“虎威王。” 李世民也策马上前,抱拳一礼:“凌兄,又见面了。” 双方虽是敌对,但礼数还算周全。 凌云微微点头,算是还礼。 他首先看向李渊:“太上皇早已退位,不问政事。至于昔年的过失,当今陛下也在尽力弥补。李渊,你现在还说这些,是何意?” 李渊沉默。 凌云继续道:“你说太上皇耗尽民力,可洛口仓的粮食,够天下人吃几年?那虽是高祖攒下的家底,但也是太上皇留下的。你说他修建运河,挥霍无度,可运河,如今正在造福百姓。你还提到了贺若弼等人,可他们当真就无辜吗?” 听着这一连串的发问,李渊的神色再次变了变。 凌云运足气力,声音传得更远:“李渊,你今日站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为天下苍生。可本王问你,在你治下,百姓过得如何?太原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李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凌云的目光扫过唐军阵中那些将士。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被裹挟的百姓?有多少人是想回家种田的农夫?” “你们以为跟着李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可你们看看,河东的百姓,过得如何?太原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本王今日在这里,只问你们一句——你们是想继续打下去,还是想回家?” 唐军阵中的不少人,都是并州人士,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许多将士,面面相觑,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们已经跟了李家,当了反贼,若是换做另一人说这番话,他们必然是嗤之以鼻。 但,说这话的是凌云。 而他们有很多人,都曾是凌云治下的百姓,得过虎威王的恩惠。 李渊见状,心中一急,脸色也变得铁青,正要开口安抚军心,李建成便已经策马上前。 他来到李渊身边,目光与凌云相接。 那一瞬间,凌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李建成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对手。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 凌云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确信,除了上次夜访唐国公府之外,两人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可上次自己潜入唐国公府时,对方是昏迷的。 然而此刻,李建成看他的眼神,分明不是第一次见。 李建成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虎威王,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凌云看着他,沉默片刻,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疑惑,缓缓开口:“李建成。” ...... 第675章 不记得 李建成微微颔首,刚想继续说些什么,眉头却是忽然一皱。 不对。 这个眼神不对。 对方的眼神中没有熟稔,只有疑惑,还有...陌生? 对,就是陌生。 他不记得自己? 可,这怎么可能! 他们争斗了无数年,彼此的气息、眼神、一举一动,都刻在了骨子里。 哪怕是换了一副皮囊,那种源自本能的感应,也不该消失。 可他... 李建成心中惊疑不定,而后,策马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轻,试探性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凌云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话问得很奇怪。 可落在他的耳中,却又不显得奇怪,仿佛,对方就该有此一问。 凌云心中的疑惑更甚了几分,眉头也越皱越深:“你与本王难道曾有所交集?可...我们这应该只是初次见面吧?” 闻言,李建成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初次见面? 他说,初次见面? 李建成心头的疑惑更深,他死死地盯着凌云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或者伪装。 可对方的那双眼睛,除了与他一样透着疑惑之外,便再无其他。 那不是装出来的。 他好像...是真的不记得了。 可这... 李建成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若是对方真的不记得自己,那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是。我们是初次见面。” 说完,便立刻拨转马头,退回阵中。 凌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过,如今两军对战,并不是纠结的时候。 随即,他便将目光转向了唐军阵中那几个熟悉的面孔。 李世民、徐茂公、秦琼、尉迟恭、裴元庆、王伯当.. 一个个,都是熟面孔。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秦琼身上:“秦琼。” 秦琼浑身一震,立刻凝神看了过来。 凌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昔日,瓦岗之战,本王已经放了你一马。本以为经瓦岗之败,你能看清局势,带着老母归乡隐居。却不曾想到,你反心不改,竟带着老母投了李家,继续与朝廷为敌。” “当年,朝廷待你如何,义父待你如何,你最清楚!今日,本王便要当面问问你,时至今日,你还不知罪吗?” 秦琼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侧的徐茂公却是一拍座下马,挡在了他的身前。 “凌云!” 徐茂公直呼凌云的姓名,声音悲愤:“你方才问,杨林待他如何?好,那我来告诉你!” “当年大隋平定天下,杨林率兵攻破济南,杀了他的父亲秦彝将军。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说,他该当如何?” “该当跪在杀父仇人面前,叩谢恩典吗?还有...”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指向了自己,指向了被他挡住的秦琼,指向了王伯当,指向了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名字。 “昔日,我等四十六友于贾家楼聚义,歃血为盟,共结生死!” “若不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被那些狗官害得家破人亡,我等——焉能如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悲愤。 “你好好想想,当年在黄河渡口,那些弟兄,那些好汉,一个个倒在你的戟下,可曾有人求饶?可曾有人低头?” “没有。因为,我等早就无路可走,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抱着必死之心,誓与朝廷为敌。” “凌云,我承认你是个英雄。造福北疆,平乱克敌,你...了不起。” “可...如你这般人物,我就是想不通...”说到这里,徐茂公的声音更高了几分,也更沙哑,“今日,我便要问问你——” “凌云,你武艺盖世,德行堪比圣人,为何要助纣为虐?” 这句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徐茂公问完,便死死盯着凌云,想要得到他的回答。 身后,秦琼、王伯当等人也都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复杂。 这时,李世民策马上前,抱了抱拳:“凌兄,徐军师之言,也问出了世民的疑惑。朝廷无道,您扪心自问,这个朝廷,当真值得您效忠吗?” 裴元庆也忍不住开口:“凌...虎威王,你在唐营的那些日子,我们相处虽短,但也看得出你是好人。可你为何非要保那个狗朝廷?” 尉迟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凌云,目光复杂。 唐军阵中,一片寂静。 无数双眼睛,落在凌云身上。 而隋军这边更是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着凌云的回答。 凌云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人——徐茂公、秦琼、王伯当、李世民、裴元庆、尉迟恭... 一张张脸,有悲愤,有不甘,有复杂,甚至...还有期待。 似乎,妄想凭此一问,便要让他倒戈相向。 可凌云是谁? 他是高祖文皇帝亲赐“虎威”尊号,太上皇亲封之位在诸王之上的“虎威王”! 更是当今陛下亲自任命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又岂会因为他们的几句话便动摇? 凌云面色冷然,一甩手中的擎天戟,冷冷吐出四个字:“乱...臣...贼...子。” 一字一顿,如同惊雷,在战场上炸响。 李世民、徐茂公等人皆是浑身一震,继而紧抿双唇,紧接着,又不约而同地叹息一声。 李建成看着这一幕,心中难免嗤笑。 在他看来,李世民与徐茂公等人的发问,完全就是白费口舌。 自凌云降生以来,他的立场便已经注定,又岂是你们三言两语可以左右的? 李渊见状,也知道再拖下去无益,当即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擂鼓!” 战鼓声震天响起。 凌云也抬了抬手,隋阵这边也擂起了战鼓。 而后,两军将士齐齐上前,双方主帅,各自退回中军。 ...... 李渊回到阵后,立刻下令。 “裴将军,出战!” 裴元庆闻令后,二话不说便催马冲了出去。 手中一对银锤舞得呼呼生风,直取隋军阵前。 隋军阵中,宇文成都提马而出:“裴元庆,受死!” 两马相交,镋锤相撞。 “当!” 一声巨响,震得四周将士耳膜生疼。 “想要我的性命,你还没有那个本事!”裴元庆咬牙,一锤接一锤砸下。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上次要不是你跑得快,早就去见阎王了,还敢大言不惭!” 他嘴上说着,手上也不含糊,凤翅镏金镋左劈右砍,招招凶狠。 ...... 另一边,秦琼也提着双锏,杀向隋军左翼。 那里,正好是魏文通的防区。 魏文通本就因当年秦琼骗开关门,而耿耿于怀,早就想教训教训他,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如今见其杀来,二话不说,便提刀迎上。 ...... 第676章 试探 秦琼举锏相迎,刀锏相交,火星四溅。 魏文通的刀法凶猛,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 秦琼虽然也是武艺过人,但面对魏文通这般迫人的攻势,还是显得有些吃力。 魏文通边打边骂:“秦琼!当年你骗老子开关,害得老子被义父他老人家臭骂了一顿,这个仇,老子一直记着呢。今日必取你狗命!” 秦琼咬牙不语,只是死死抵挡。 又是二十合过去,秦琼已是汗流浃背,险象环生。 ...... 唐军阵中,王伯当见秦琼危急,当即摘下弓箭,搭箭上弦,瞄准了魏文通。 下一刻,箭矢便呼啸而出,直奔魏文通而去。 这一箭,又快又狠,直取魏文通的后心。 魏文通正在全力对付秦琼,对此浑然不觉。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射中的那一刻,隋军阵中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休放冷箭!” 程咬金大斧一挥,纵马冲出。 他虽然来不及挡箭,但那一声暴喝,却提醒了魏文通,下意识侧了侧身。 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起一蓬血雾。 魏文通闷哼一声,回头望去。 便看到王伯当见一箭不中,又要再射。 他恨得牙痒痒,立刻朝着已经杀到对方跟前的程咬金喝道:“程将军,替某宰了这个暗箭伤人的阴险之徒!” “得嘞。”程咬金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随即,便举起大斧劈下,“敢放冷箭!吃俺一斧!” 王伯当连忙举弓格挡,可哪里挡得住? 弓身当场折断。 他连忙弃弓拔刀,与程咬金战在一处。 程咬金的大斧虽然凶猛,可来来回回就那几招。 所以,王伯当纵然近战不行,也很快便摸清了他的路数,能够勉强应对。 两人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魏文通见王伯当被缠住,冷哼一声,继续与秦琼厮杀。 他虽然肩上受伤,但这也激发了他的凶性,刀法反而更加凌厉。 秦琼咬牙苦撑,已是强弩之末。 ...... 中军阵前。 裴元庆与宇文成都战了近百回合,两人的额头都已经冒汗。 最终,裴元庆首先力竭,虚晃一锤后,拔马便退。 宇文成都消耗也不小,所以并没有追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 退回阵中后,裴元庆立刻将银锤丢在一边,大口喘气:“这厮...端是不好对付。” 李渊、李世民等人皆是点了点头,他们一直紧盯着战场,自然能看出裴元庆和宇文成都方才一战的凶险。 唯有李建成,眼中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甚至...还轻轻挑了挑眉。 ...... 日头西斜。 双方各自鸣金收兵。 战场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 唐军大营。 帅帐中,烛火通明。 李渊坐在上首,面色凝重。 李建成、李世民分坐两侧。 下方,众文武分坐两旁。 李渊开口:“今日一战,虽是小试,但也看出些端倪。宇文成都勇武过人,魏文通凶悍,那个程咬金也不简单。诸位有何看法?” 裴寂道:“唐公,今日我军虽未占上风,但也未露败象。只是那宇文成都,确实难以对付。” 李世民点了点头,继而沉吟:“宇文成都勇则勇矣,但并非无解。若以元霸对之,必能胜之。” 随即,李渊便看向了李元霸。 此刻,后者正坐在靠近帐门口的位置,掀开帐帘,望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李渊见状,摇了摇头,没有选择打扰他。 这时,徐茂公也开口道:“唐公,今日之战,隋军明显也只是试探。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李靖点头:“徐军师所言极是。隋营之中,不乏知兵之人,尤其是虎威王和杨素。观此二人平生用兵,皆从无败绩。今日的试探过后,其必然会快速做出谋划,我等还需小心应付才是。” 帐中众人皆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接着,便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 李建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议论之声渐止,李渊看向了他:“建成,你怎么看?” 由于李建成之前那一战指挥的漂亮,所以,如今的李渊对他更加满意与看重,下意识地就想听取他的意见。 李建成抬起头,微微一笑:“父亲,诸位先生说得都有道理。” 这等于是说了句废话,半点有用的意见没提。 不过,李渊对此也没有在意。 ...... 隋军大营。 帅帐中,同样灯火通明。 凌云端坐上首,杨倓、长孙无忌分坐两侧。 下方,杨素、樊子盖、宇文成都等人各自落座。 凌云首先看向杨素:“司徒公,今日之战,你怎么看?” 杨素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大王,今日只是试探,看不出太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李渊军中,能征善战之将不少。” “裴元庆勇猛,秦琼也不差,王伯当箭术了得,还有那尉迟恭也不是易与之辈,至于李元霸,此子始终未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一顿,想起了凌云之前说过李元霸那边不用担心,便没有再说下去。 凌云微微点头:“那么,依司徒公之见,接下来该如何部署?” 杨素再次捋了捋胡须,而后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大王,今日小试牛刀,我军虽略占上风,但李渊可是有着足足二十万大军,不可小觑。依老夫之见,接下来,还是当以稳为主。” “李渊那边,有徐茂公、李靖为其出谋划策。此二人都不简单,尤其是后者,此子早年曾过府与老夫谈论兵道,见地颇为不俗。不可不防。” 屈突通见杨素对那李靖如此高看,眼中不由闪过一抹狐疑,接着朝凌云道:“大王,末将愿领兵会一会那李靖。” 凌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急。李靖此人,确实不简单。但咱们有司徒公在,不必怕他。” 杨素微微一笑:“大王过奖。” 随后,凌云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对面唐军大营的方向,目光深邃。 “明日,且继续试探。等摸清他们的底细,再定决战之策。” 众人齐齐抱拳。 “遵命!” ...... 第677章 李建成的算计 夜色已深。 隋军大营中,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帅帐中,众人皆已离去,唯有凌云独坐案前,眼神惊疑不定。 然而,让他惊疑的并不是李建成那句莫名其妙的发问——“你不记得我了?” 而是——对方的有恃无恐,以及自己当时生出的直觉。 当时,李建成策马上前,离他不过十余步远。 这般距离,以凌云的身手,几乎是瞬息可至。 李建成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可对方站在那里,却从容得很,半点没有防备的意思。 似乎并不担心他会突然发难。 而当时的凌云,竟也莫名的生出了一种近乎于本能的直觉——就算他当时出手,只怕也无法快速将此人拿下。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却无比真实。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李建成退回唐营时,眼神中无意间流露的一丝...算计。 没错,就是算计。 凌云看的分明。 对方,难道...是专门冲自己来的? 可...他李建成凭什么? 凌云想着,眉头越皱越深。 他沉思良久,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随即,摇了摇头,停下了翻腾的思绪。 接着,朝着帐外唤了一声:“十七。” 声音落下,十七立刻掀帐而入:“大王。” “免礼。”凌云淡淡摆手,继而问道,“窦建德那边,如何了?” 十七立刻回道:“回大王,河北已经基本安定。李家在河北的暗桩,皆被拔除。窦公正在整编兵马,约五万余人,一两日内便可出兵南下。” 凌云微微点头:“王??那边呢?” “王先生那边,五万大军隐于弘农山中,未露行迹。” “让他们继续藏着,等本王号令。” 十七抱拳:“是。” 就在他准备退下之时,凌云又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对了,元吉此刻身在何处?” “回大王,李公子已经进入河东,正在一处隐蔽之地待命,随时听候大王的调遣。” 凌云颔首:“既然来了,那便派人去,把他带来。” “是!” ...... 十七退下后,凌云的目光便落到了案旁的矮几上。 那里放着一卷画轴。 他伸手取过,缓缓展开。 画卷上,是一条幽深的墨色深渊。 深渊之中,隐约可见蛟龙潜伏,或露头角,或现鳞爪。 而在深渊中央,一条潜龙正欲腾起。 蛟群环绕,虎视眈眈。 整幅画,气势森然,令人望而生畏,正是凌云此前亲手所作的“墨意龙蛟图”。 凌云看着这幅画,目光深邃。 他画的是深渊蛟龙,可却暗指着天下大势。 那些蛟,便是李密、窦建德、杜伏威...是那些年里,称霸一方的各个反王。 而那条潜龙,则指李家,或者说是...李世民。 天命所归,气运加身。 所以,他即便曾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将李世民击毙,却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杀不得。 天命仍在,气运未消。 若强行诛杀,天命反噬,谁也承受不起。 所以,他对那些“蛟”留而不杀,反而收为己用。 这是要利用他们,去遏制...甚至是压制那条潜龙的气运。 李密、窦建德、杜伏威...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身负一方气运的人物? 他们既然归顺了朝廷,那他们所身负的气运,自然也就归了朝廷,归了隋室。 这便是李家败亡的开始。 更何况,还有李元吉这颗凶星... ...... 与此同时。 唐军大营。 李建成的帐中,灯火明明灭灭。 他已经反复回想过无数遍白日里的场景,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白虎是真的不认得他了。 甚至,对方似乎连本身的身份都忘记了。 这实在出乎李建成的意料,但这也是天大的喜事。 不记得更好。 不记得,反而更方便他行事。 随后,李建成站起身,走到帐外,吹着夜风,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很清楚,若是只凭借他自己的实力,就想要斗赢对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他需要利用这方天地的伟力,也就是——令白虎被天命反噬。 届时,他才有趁人之危的机会。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让白虎亲手击杀此方天地的天命之人。 最直接的目标,自然是李世民。 那条真龙,气运正盛,天命所归。 若白虎亲手杀了他,天道必然会降下雷霆之怒。 可问题是,白虎会动手吗? 李建成自苏醒后的这些日子里,已经对凌云的过往有了清晰的了解。 对方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将李家覆灭,却没有动手。 在太原在泽州、在河北,他都可以将李家扼杀于襁褓,但他却没有,反而放任李家一步步壮大,直到坐拥二十万大军,可与朝廷公然叫板。 然而,即使李家的实力已经膨胀到了这等地步。 对方依旧没有急着动手,反而先收拾了中原之地的诸多反王。 这是为什么? 别人不明白,可他李建成,却是清楚得很。 先收李密,再收窦建德,后收杜伏威...那些曾经称霸一方的反王,一个个被他收归麾下。 他是在用那些人的气运,来维持隋室的国运。 那些人,每一尊都身负一方气运。 他们归顺朝廷之日,便是那些气运为隋室所用之时。 等到窦建德、杜伏威,李密...这些人一旦南下参战,李家的气运,必会被压制到极点。 到那时,白虎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那些曾经的“反王”,就能替他将李家解决了。 而李世民这头真龙,自然也逃不过他们的毒手。 李建成想到这里,心中竟生出一丝赞赏。 白虎就是白虎。 哪怕不记得从前,可他做的事,却与他的最终目的一致,没有丝毫偏差。 他本能地知道不能对李世民动手,所以一路收服那些反王,用他们去对付李世民。 他本能地知道要等,等真龙的气运被消磨殆尽。 这份本能,当真可怕。 李建成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的算计更甚了几分。 李世民是此时此刻,此方天地真正的真龙天子,气运最盛。 白虎出于本能忌惮,不敢出手,是对的。 只是没有了记忆的他,又岂会知道...那李渊也同样是被天道眷顾之人? 其虽非真龙,却也是天命所归——否则最终也不会坐到那个位置。 若白虎亲手杀了李渊,同样会遭到天道的反噬。 虽然没有直接诛杀真龙那般猛烈,但也足够让白虎重创。 到那时,自己再出手... 李建成嘴角的笑容更深,他已经想好了。 要设法让凌云对李渊出手。 李渊是他的“父亲”,但那只是从前,对于如今的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既然是棋子,就该用到最合适的地方。 随后,他轻笑一声,转身走回帐中,重新坐下。 灯火下,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没有了半点波澜。 白虎啊白虎。 你不记得我,没关系。 你本能忌惮地李世民,也没关系。 呵呵,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 第678章 龙头杖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战鼓声便已经响起,号角连绵不绝。 双方人马列阵而出。 唐军阵中。 李渊策马立于中军,目光扫过周围的大军,正要下令,却忽然一怔。 因为,李建成在这时策马走了过来,手中还提着一柄从未见过的兵器。 那是一柄漆黑的龙头杖,通体乌黑,杖身粗如儿臂,杖头雕着一颗狰狞的龙头,龙口大张。 李渊目中惊疑:“建成,你这是...” 一旁的李世民也看了过来,眼中满是疑惑。 李建成淡淡一笑,随口道:“父亲,这是孩儿托人打造的,一直未曾示人。今日...想试试手。” “哦。原来如此。”李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大战在即,他根本没有心思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可一旁的李世民却多看了李建成几眼。 大哥虽然自幼习武,可身手也就那样,甚至还不如自己。 而这龙头杖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只看那粗如儿臂的杖身,便知分量定然不轻。 但他也没有过多纠结,疑惑之处,日后可以慢慢问,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今日的大战。 李建成策马立于阵前,目光越过战场,落在了对面的那面白虎旗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光芒。 战鼓声渐急。 双方将士严阵以待,只等一声令下。 可就在这时,李建成忽然开口:“父亲,孩儿有一言。” 李渊看了过来:“何事?但讲无妨。” 李建成点了点头:“依孩儿之见,今日之战若还只是试探,不知要耗到何时。河北窦建德那五万人,一两日内必到。到那时,我军腹背受敌,更难应付。” 李渊闻言,眉头轻轻一皱:“你的意思是...” 李建成先是故作沉吟,片刻后,才下定决心地开口:“全力出击,一决胜负。” 此言一出,周围之人皆是一惊。 裴寂立刻策马上前,拱手道:“大公子,二十万大军全力出击,可不是儿戏...” 李建成转过头看向他:“裴公,正因为战场非儿戏,才更要趁早。隋军如今的兵力只有十五万,我军却有二十万,优势在我。若等河北那五万余兵马赶到,那这优势便不复存在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才接着道:“况且,无论是虎威王还是杨素,皆可称得上是用兵如神,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不如趁我军士气正盛,河北大军未及到来之际,一举压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说得真的有道理,还是他的话有着什么魔力,听完他的话后,众人竟全都沉思了起来。 片刻后,李世民第一个开口赞同:“大哥此言有理。河北那五万兵马若是到了,我军确实被动。” 李靖也点头:“大公子所言极是。拖,对我军不利。” 徐茂公想了想,也道:“可以一试。但需有章法,不可一拥而上。” 接着,唐俭、刘文静等人也纷纷开口附议。 看着众人都是同一个意思,李渊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下来:“好。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 隋军阵中。 斥候飞马来报。 “禀大王!禀诸位将军!唐军全军压上,正朝我军扑来!” 杨素的眉头顿时一皱:“全军压上?李渊这是要决战了。” 樊子盖沉吟:“窦建德即将南下,以老夫猜测,他们应当是想趁着河北大军未到之前,先与我军分出胜负。” 屈突通轻轻皱眉:“大王,我军只有十五万,他们二十万,若是正面硬拼...” 凌云虽然对唐军如此急切决战的举动有些意外,但也正如樊子盖所言,窦建德的大军不日便会赶到,唐军想要早日决战,也在情理之中。 随即,他便摆了摆手,止住了屈突通的话,淡淡道:“迟早要打,那就今日。” 说完,凌云立刻举起擎天戟:“传令各营,列阵迎敌!” 军令传达,战鼓声比起此前更加密集。 接着,两军如同两股洪流,缓缓向对方逼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箭!” 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两军终于撞在了一起,杀声震天。 ...... 乱军之中,李建成策马而出。 他手中的龙头杖一挥,砸飞了一名冲上来的隋军士卒,目光却一直锁定那面白虎旗。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终于看见了正在中军督战的凌云。 而后,李建成便深吸了一口气,直奔凌云而去,待来到适当的位置,他当即勒住缰绳,大喝一声:“虎威王!可敢一战!” 声如洪钟,响彻战场。 凌云抬起头,目光一凝。 是他。 李建成。 此刻,李建成提着龙头杖的气势,在他看来,竟然不弱。 凌云想起昨日那莫名的直觉——此人,果然不简单。 就凭对方如今的气势,便可看出,此人昨日的从容,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有恃无恐。 这也证实了凌云的直觉没有错。 对于这样一个莫名中又透着神秘之人,凌云自然是要亲自会上一会的。 随即,他便将指挥权交给了一旁的杨素,而后,催动大白迎了上去:“出手!” “当!” 戟杖撞击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凌云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力道...果然不弱。 随后,两人又战了近十合。 凌云的心中越发惊异。 这李建成的武艺虽然不如他,但每一招每一式皆是刁钻狠辣,显然是久经战阵之人。 此刻其所展露的无论是实力还是经验,都已经远超宇文成都、裴元庆之流。 而他虽然早已猜到李建成的武艺不俗,但也没想到会不俗到这等地步。 难道是因为那场昏迷? 凌云不知道。 但他却很清楚,眼前之人,绝对有问题。 ...... 唐军中军。 李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战场。 李世民也愣住了。 大哥的武艺,他再清楚不过。比起自己尚且不如,又岂能和虎威王过招? 唐俭、李靖、徐茂公等人也是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良久,裴寂才回神,看向众人:“大公子他...何时竟习得了这一身好武艺?”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 隋军阵中。 杨素眉头紧锁:“李建成,李渊长子。早年,老夫也曾见过他几次,没想到,其竟有这等本事。” 樊子盖的眉头也皱得紧紧的:“能与大王过招,此子勇力绝非常人可比,只是...从前怎从未听说?” 屈突通惊疑道:“莫非他之前一直在故意隐藏?” 这个问题,同样无人能解。 ...... 战场上,李建成边打边退。 他虽然已经渐渐不支,但还是咬牙硬撑。 两人渐渐远离中军,往侧翼而去。 李建成心中盘算。 再远一些。 再远一些就好。 他对李渊的安排,已经在进行。 只要凌云离开中军足够远,李渊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率兵从侧翼包抄。 到那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凌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了手,冷冷看着李建成:“你在引本王?” 李建成大口喘着粗气:“虎威王果然敏锐。” 他没有否认,而是直接承认了。 凌云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胯下的大白便发出一声警惕的轻吼。 紧接着,侧翼便传来震天的杀声。 凌云回头望去,便见李渊亲率一支精兵,从侧翼杀来。 凌云目光一凝。 原来如此。 李建成笑了:“虎威王,这一局,你如何解?” ...... 第679章 我看错了 李渊的八千精兵,来到近前,迅速展开。 李建成轻笑一声,随即,调转马头来到了李渊身边:“父亲,您来的正好,快快下令围杀此獠!” 李渊勒住缰绳,看着他的身上虽然带着不少血迹,显得颇为狼狈,但好在性命无忧,随即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拔出佩剑,看向凌云:“虎威王,得罪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便将佩剑往前一挥:“前队,上!” 前队两千精兵得令,齐声呐喊,涌向凌云。 凌云的眼中闪过一抹不解。 这点兵马,就想要他的命,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就算李渊无知无畏,但李建成却不该如此。 因为,凭对方的身手,就能轻易应对眼前的八千精兵。 而李建成都能应对,更何况是凌云? 李建成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就在凌云狐疑之际,两千精兵已经杀到了眼前。 他来不及多想,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渊身边的李建成后,便握紧擎天戟,示意大白迎了上去。 一戟横扫,三名盾牌手便连人带盾砸飞了出去。 大白的虎爪拍下,一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拍翻在地。 戟影翻飞,虎啸连连,所过之处,唐军纷纷避让。 不到片刻,冲上去的两千精兵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 李渊看着这一幕,先是瞪大了双眼,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再次挥剑下令:“上。” 又是四千精兵压上,从三面合围。 凌云被团团围住,四面八方都是刀枪剑戟。 可他丝毫不惧。 擎天戟舞得如车轮一般,戟刃所过之处,血光四溅。 大白左冲右突,虎爪每一次拍下,都有人骨断筋折。 唐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大,不是他们想退,而是根本不敢靠近。 李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么多人围杀一个,竟然还拿不下来! ...... 李建成站在远处,看着凌云在万军之中大展神威,舔了舔嘴唇。 杀吧。 再杀快点。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李建成抬头望去,脸色微变。 远处,宇文成都、程咬金、血一三人,各自率领本部人马,往这边冲来,看这阵势,足足有近三万雄兵。 李建成心中一沉。 杨素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现在,隋军的接应已经到了,且阵仗不小。 如此一来,双方的主力,也必将朝着这边汇聚。 本来,以凌云的武力,很容易就能将李渊带来的这八千人马解决,再有他在暗中推助,李渊必死无疑。 可眼下的情形,他的目的显然达不到了。 他不甘心。 可也没有办法。 杨素的反应太快了。 他只能再找机会。 ...... 李渊也发现了隋军的动向。 宇文成都冲在最前面,凤翅镏金镋挥舞,连斩数名唐军。 程咬金的大斧左劈右砍,杀得唐军节节后退。 血一率兵从侧翼杀入,将李渊这边的方阵搅得大乱。 “唐公!隋军前来接应了,咱们...”一名亲卫惊慌开口。 李渊面色铁青。 他看了看远处大开杀戒的凌云,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隋军援兵,牙都快咬碎了。 这才多长时间,八千人马已经折损了近六千,却连凌云的一根毫毛都没有伤到。显然,这次的围杀,已经失败了。 他的心中懊恼到了极点,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领一些兵马过来。 要是再多上一倍的兵力,今日必能斩杀凌云,只要凌云一死,隋军士气必然大跌。 届时,他便可一举击破杨素,攻入关中,则大事可成! 可如今,这等天赐良机,就这样的错过了。 “你等断后。建成,随我返回中军。” 说罢,便丢下一众兵卒,往越来越近的唐军主力靠去。 ...... 这时,宇文成都已经杀到了凌云身边:“大王!末将来迟!” 凌云摇头:“不迟。” 程咬金的大斧上满是血污,一路疯狂劈砍,也来到了近前:“大王,您没事吧?” 凌云道:“无事。” 血一率人将余下的唐军士卒清理干净后,便守在了凌云身边。 很快,双方的主力,便在这片区域汇聚。 隋军与唐军的士卒,在这片平原上碰撞、交织、厮杀。 宇文成都向凌云请命后,便又与裴元庆战在了一处,锤镋相交,火星四溅。 “俺去盯着那个放冷箭的。”程咬金嘿嘿一笑,大斧乱舞,杀向王伯当。 那边,魏文通正在与秦琼死磕,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王伯当正要如昨天一般出箭相助,便见程咬金提着大斧冲了过来。 屈突通率兵稳住阵脚,与李靖的兵马对峙。 杨素在中军调度,将一队队兵马派往需要支援的方向。 樊子盖亲自擂鼓助威。 ...... 而在这紧张的乱军之中,却有一人,显得十分自在。 李元霸。 此刻,他正骑着万里云,手持双锤,在战场上如闲庭信步一般。 在他的身边空出了一大截,没有人敢靠近。 隋军不敢,唐军也同样不敢。 因为就在方才,有一个不长眼的唐军校尉冲到他面前,大喊:“四公子,杀敌”。 李元霸一锤把他连人带马砸飞了出去,只说了一句“挡路了”。 李世民远远看见,策马过来呵斥:“元霸!你在做什么!” 李元霸头也不抬:“我看错了。” 李世民板着脸,却拿他没办法。 李元霸从来不听他的话,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 日头渐渐升到正中。 双方厮杀了近两个时辰,死伤数千,胜负却未见分晓。 杨素在阵后看着战场的局势,对身边的传令兵道:“鸣金。” 传令兵一怔:“司徒公,这才午时...” 杨素摇头:“够了。再打下去,伤亡太大,今日到此为止。” 鸣金声响起。 隋军如潮水般后退。 唐军那边,也响起了收兵的号角,两军各自退回大营。 ...... 第680章 援兵将至 唐军大营。 帅帐中,气氛沉闷得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李渊脸上的懊恼还没有完全褪去:“八千精兵,围他一人,竟都拿他不下...虎威王,当真如此勇猛?” 裴寂轻叹一声:“唐公,虎威王之勇,天下皆知。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等失策了。” 李渊摆了摆手,而后,看向了一旁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李建成,又指了指那柄龙头杖,问道:“建成,今日你...” 其他人闻言,也都看了过来。 “有些造化罢了。”李建成的思绪被打断,轻轻皱了皱眉,淡淡说了一句后,便站起身来。 而后,朝李渊一礼:“父亲,孩儿今日有些累了,便先回去休息了。” ...... 隋军大营。 帅帐中,杨素率先开口:“大王,今日一战,我军伤亡...” 说着,顿了顿,看向了屈突通。 屈突通翻了翻白眼,心中有些无语,但还是很快接话道:“伤亡三千余人,其中阵亡千余,伤者两千余。与唐军相比,我军伤亡要小得多。” 程咬金咧嘴一笑:“那可不,俺老程今天砍翻了十几个,血一那小子也杀了不少。宇文将军更是威风,裴元庆那小子被他压着打,连头都抬不起来。” 宇文成都挺了挺胸膛,血一面色平淡。 凌云听着众人的汇报,微微点头。 三千余人的伤亡,不小也不大。 但却说明了,今日之战,乃是李渊的仓促之举。 若是做足准备决战,伤亡绝不止这些。 杨倓坐在凌云旁边,听着众将的议论,内心轻叹。 这些将领们口中的数字,都是一条又一条鲜活的人命啊。 长孙无忌在另一侧,提笔记录。 他是文官,战场上帮不上忙,但连日来的粮草辎重、文书往来,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十七便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大王!” 凌云目光微动:“何事。” “河北大军已整编完毕,共五万三千余人,大军昨夜已经开拔,预计明日太阳落山之前,便可抵达。”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 程咬金第一个跳了起来:“五万三千人!加上咱们的兵,李渊那老小子还打个屁!” 杨素眼中也闪过精光,五万生力军一到,战局将彻底扭转。 屈突通抱拳:“加上窦公这五万余人,我军便没有了兵力上的劣势...” 众人七嘴八舌,展开议论,个个兴奋无比。 片刻后,凌云抬手止住了声音,看向十七:“元吉到哪里了?” 十七回道“回大王,李公子那边,属下已经派了人前去接应,若无意外,今日傍晚之前,便可抵达大营。” 凌云颔首:“到了之后,让他直接来见本王。” “是。”十七领命退下。 众人继续议事。 凌云看向杨素:“司徒公,王先生那边,该动了。” “大王的意思是...” 凌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窦建德从东面来,我军从西面迎,王??则秘密前往南侧。三面合围之下,李渊插翅难飞。” 众将看着地图上那条被勾勒出的合围线,皆是点了点头。 杨素捋着胡须,微微一笑:“三路合围。李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这个圈子。” 其余人纷纷附和,眼中满是振奋。 凌云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 这一日,他等了太久了。 如今,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传令王??,明日一早,兵出弘农,直插李渊侧后。告诉他,不必急进,但要准时。待窦建德大军赶到,三面合围,一举破敌。” 杨素抱拳:“是!老夫亲自去安排。” 凌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诸位,这两日且高挂免战牌,好好休整一番。此战之后,天下便太平了。” 众将齐齐起身,抱拳道:“遵命!” ...... 唐军大营。 帅帐中,众人刚刚议事结束,便有斥候来报: “窦建德、刘黑闼率大军五万三千余人,昨夜已从巨鹿开拔,正日夜兼程往河东而来。最迟明日傍晚,便可与我军交锋!” 帐中顿时一片死寂。 河北大军,明日傍晚便可抵达。 李渊轻哼一声,一拳砸在案上:“窦建德,动作真是够快的!” 裴寂、唐俭、刘文静等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忧色。 李世民的面色也十分凝重:“父亲,河北大军若到,我军腹背受敌,形势危矣。” “为父岂能不知啊。”李渊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众人:“都说说,怎么办?” 裴寂率先开口:“唐公,我军兵力虽广,但若两面作战,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文静道:“唐公,在下之见,当即刻点将,待到入夜之后,便倾巢而出,奇袭隋营。若胜,河北大军必会不战自溃。” 唐俭摇头:“不妥。隋营岂能没有防备?说不定虎威王已经设下了圈套,等着我们往里钻呢。” 帐中争论不休,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良久,李渊抬手止住众人,看向李世民:“世民,你怎么看?” 李世民沉吟片刻,继而走到地图前:“父亲,河北大军从东面来,隋军从西面迎。若我军固守此处,便是两面受敌。为今之计,只有两个选择。”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其一,趁河北大军未到,全力进攻隋阵。若能速胜,则河北大军不足为惧。但对面有虎威王和杨素坐镇,且这两日斗下来,隋军并没有多少伤亡,士气仍盛,速胜谈何容易?若战事胶着,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渊点头:“其二呢?” 李世民继续开口:“其二,便是主动后撤,拉开与隋军的距离,先迎击河北大军。河北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军以逸待劳,胜算更大。击败河北军后,再回头与隋军决战。” 裴寂皱眉:“二公子,若我军后撤,隋军趁势追击,岂不还是腹背受敌?” 李世民道:“所以,后撤必须有章法。可留一支精兵断后,挡住隋军的追击。待主力击溃河北军后,再回头接应。” 李靖点头:“二公子所言极是。” 闻言,众人都看向了他。 随即,李靖也站起身,来到地图前:“此战,乃是朝廷平定天下的最后一战。” “所以,依在下之见,无论是虎威王,亦或是杨素,都不会希望出现任何差错,当会以稳为先。” “我军若主动后撤,其未必会追击。即便追击,也不会倾巢而出。”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军便可择一险地,以一支精兵据险而守。想来,挡住隋军一两日,应当不是难事。” ...... 第681章 阻击人选 李靖的一番分析让众人心中稍定。 李渊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药师所言有理。” 李世民拱手:“父亲,既如此,便当早做决断,不能再拖了。” 帐中诸将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渊身上。 李渊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帐中踱了几步:“好!传令下去,全军做好后撤准备。今夜二更造饭,三更开拔。” “且慢。”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帐帘掀开,李建成缓步走入。 原先的狼狈已经不复存在,他换了一身青色的长衫,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与帐中这些甲胄在身的将领们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 李渊看了过来:“建成,你不是去歇息了吗?” “本来已经准备歇下了。”李建成一礼,“但听闻亲兵来报,说河北大军不日将至,如此一来,孩儿又岂能安睡?” 他说着,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终落在李世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异色。 裴寂起身拱手:“大公子来得正好。唐公已定下后撤之策,大公子若有高见,不妨说来。” 李建成点了点头,继而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按在羊皮卷上。 “父亲方才所议,孩儿在帐外听了几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后撤迎击河北军,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不过...” “父亲,诸位将军,虎威王与那杨素,皆是极擅捕捉战机之辈。我军后撤,他们或许不会倾巢来追,但绝不会坐视我军从容调头,去对付窦建德。” 李靖微微颔首:“大公子所言极是。以虎威王与杨素之敏锐,必定能判断出我军的意图。即便不全军追击,也必然会派出一支精兵,咬住我军后尾,让我军首尾不能相顾。” 李建成看了李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药师果然知兵。” 接着,他又转过身,面向李渊:“所以,孩儿以为,后撤之策可行,但必须有一个完整的章法。不能只是简单的‘留一支精兵断后’,而是要有一个能真正拖住隋军、为主力争取时间的方案。” 李渊来了兴趣,重新坐下:“你说。” 李建成指向地图,声音清朗:“父亲请看。我军目前驻扎于此,隋军在西面,相距不过二十里。若我军后撤,有两个方向可去。” 他的手指向东面移动:“其一,往东北方向的霍邑撤,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据城而守。” 说完,他的手指又向南划了一下:“其二,向东南方向撤,前往绛郡。这条路稍远,但沿途多山,便于设伏阻敌。” 李世民听着,不断点头。 可他的眉头,却不自觉地轻轻皱了起来。 大哥今日的表现,与往日大相径庭。 从前的李建成,虽然沉稳,但在军事上并不算出色,更多是协助父亲处理政务。 可当下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倒像是浸淫兵法多年的宿将。 再加上今日与隋军的战斗,李建成竟能与虎威王过招,这便说明,其武力也是不同寻常。 他的这位大哥,何时变得这般文武双全了? 他有心想要开口询问一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随即,转口道:“大哥所言极是,但还是那个问题。无论是霍邑还是绛郡,都必须先有一个方案——如何挡住隋军的追击。若我军撤了,隋军跟在后面一路掩杀,别说迎击河北军,能不能保全自身都是两说。” 李建成微微一笑:“二弟说得对。关键还在于阻击。而阻击之策,又分两层。” 帐中的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建成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兵力要足。虎威王若派兵追击,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寻常兵马,挡不住。所以,负责阻击的军队,必须是能打硬仗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主帅要稳。阻击之战,不求胜,但求拖。主帅必须沉稳老练,不贪功,不冒进,能稳得住阵脚。” 说完之后,李建成便看向李渊:“父亲,孩儿愿随父亲一起,承担阻击之责。” 帐中一阵低语。 李渊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为父亲自断后?” “不错。”李建成坦然道,“放眼全军,能稳住军心的,只有父亲。而迎击河北军之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世民:“可由二弟率军前往,以二弟之能,必能速胜。届时,再回军接应,共击隋军。” 李渊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李世民。 李世民微微思索,方才李建成的话虽然很是推崇自己,可他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片刻后,他抱拳道:“父亲,孩儿以为,不如由孩儿与您率军断后,大哥率主力迎击河北军。大哥沉稳持重,调度有方,足以担此重任。” 李建成闻言,立刻摇头:“二弟此言差矣。迎击河北军,需要速战速决,这是二弟的长处。为兄不如你。” 李渊点了点头:“建成说得有理。世民,你擅长机动作战,迎击河北军的任务,交给你最合适。为父与你大哥亲自断后,你大可放心。”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李渊抬手制止:“不必多言,就这么定了。” 接着,李渊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世民听令。”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孩儿在。” “着你率精兵十万,向东迎击窦建德。徐茂公、秦琼、王伯当、尉迟恭随行,听你调遣。” “遵命。”李世民、徐茂公等人抱拳领命。 李渊摆了摆手,又扫过其余人,沉声道:“其余诸将,各归本部,今夜三更开拔。辎重粮草,务必井然有序,不可混乱。” “是。”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帐中只剩下李渊和李建成父子二人。 李渊看着这个长子,目光复杂:“建成,自你苏醒之后,变了很多,竟连为父也看不透你了。” 李建成微微一笑:“父亲,人总是会变的。孩儿大睡一场,醒来之后,反倒想通了许多事。” “哦?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的。”李建成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从前孩儿太过拘泥于礼法规矩,反倒落了下乘。” 李渊闻言,挑了挑眉,哈哈一笑:“你能这么想,为父很欣慰。” 接着,拍了拍李建成的肩膀:“去吧,去安排辎重的事。此战过后,为父会给你更重的担子。” ...... 第682章 李元吉至 星夜拔营 傍晚时分,隋军大营外,李元吉终于赶到。 “李公子,请。”引路的骑兵勒住马,翻身下来。 李元吉点了点头,跟着那名骑兵穿过层层营帐,往中军帅帐而去。 帅帐前,十七已经等候多时:“李公子,大王在等您。” 李元吉点了点头,又深吸了一口气,继而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帐而入。 帐中,凌云正坐在案前,面前放置着一副棋盘,手中捏着一枚棋子,似乎在推演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李元吉后,淡淡一笑:“来了。” 李元吉上前几步,躬身一礼:“元吉,拜见大王。” 凌云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接着,又示意十七给李元吉看座。 待李元吉坐下后,凌云才开口问道:“一路可还顺利?” “托大王的福,一路平安。”李元吉答道。 凌云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看似随意地问道:“元吉,本王问你一件事。” “大王请问。” “李建成此人,生平如何?” 李元吉没想到凌云会问这个,怔了怔,才开口答道:“回大王,家兄建成...哦不,逆贼李建成..”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其自幼聪慧,性情温厚。家中事务多是他在打理,对长辈也很尽心。父...李渊起兵之后,他便负责调度粮草、安抚百姓之事。” 李元吉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记得小时候,他总是读书读到很晚,四书五经,样样精通。李渊常说,其有治国之才,只是...有些优柔寡断,少了杀伐果断之气。” “他的武艺如何?”凌云问。 “一般。”李元吉摇头,“李建成对武事不太上心,弓马骑射都只是粗通,远不如老二李世民,更不如...更不如我。”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得。 凌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善军旅。 可今日之战中,李建成手持龙头杖,竟能与自己对战数十合。 这是一个不善武艺的人能做出来的吗? 而且,优柔寡断又从何说来? 优柔寡断之辈,敢在阵前与自己叫板? 那份气度,那份从容,又岂能用优柔寡断来形容? 但,李元吉不会也没有那个胆子敢骗自己。 凌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性情大变,武艺精进,气度深沉—— 再结合李建成对他那意味不明的态度,以及那句“你不记得我了?” 还有...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 凌云有理由怀疑,现在的李建成与当初的李建成...或许...根本不是同一人。 虽然这很离谱。 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凌云放下茶盏,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李元吉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 帐中安静了片刻。 凌云收回思绪,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元吉,你可知道本王为何要将你叫来?” 李元吉心中一动,立刻站起身来,抱拳道:“请大王明示。” 凌云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李元吉连忙跟了过去。 “你看,”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三面合围之势已成...” 李元吉盯着地图,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懂兵法的,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合围之势的可怕。 关键,王??那一路至今还没有暴露行踪,突然发难之下...那唐军... “唐军败局已定。”李元吉道。 凌云点了点头,继而转过身:“届时,本王需要你做一件事。” “请大王吩咐。” “决战之时,你寻机——”凌云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接下来的话,“亲手击杀李世民。” 击杀李世民? 李元吉双目睁大,立刻抬起头来。 凌云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不愿意。” 李元吉的眼神有些古怪,似乎...还有些兴奋。 “只是...没有想到大王会让属下动手,您是不是早就瞧出属下跟他不对付了?不瞒您说,属下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如果让他杀李渊,或者杀李建成,李元吉或许还会有压力。 他再怎么薄情,再怎么不是东西,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弑父杀兄的地步。 但如果是李世民—— 他却是十分乐意的。 从小到大,他就跟李世民不对付。 每次看李世民的时候,他的心底都会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像是与生俱来,又像是某种冥冥中的宿命。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两头猛虎,注定只能有一头存活。 凌云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淡淡一笑。 他们二人相克,李元吉看李世民不顺眼,同样的,李世民看他也不会顺眼到哪里去。 只是,李世民的品性比起李元吉强了不知多少,尽管看他不爽,平日里却并未有所表现。反而还会给李元吉一些作为兄长的照顾与关心。 随后,凌云转身走回案前,取出一枚令牌,扔给李元吉:“拿好了。决战之时,你持此令,可调动一支精锐暗兵,他们会助你一臂之力。” 李元吉将令牌收好,抱拳道:“元吉领命。” 凌云摆了摆手:“去吧。十七会给你安排住处。好好休息几日。决战之日,不远了。” “是。”李元吉再次一礼,随即转身。 ...... 三更天。 唐军大营中,灯火通明,人喊马嘶。 二十万大军连夜拔营,绝非易事。 辎重粮草要装车,营帐要拆卸,兵马要编队——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每一件事都可能出乱子。 李建成站在高坡上,亲自指挥。 他的调度井井有条,辎重车队先行,步兵居中,骑兵殿后,各营依次开拔,互不干扰。 原本可能出现的混乱,在他手中被化解于无形。 李渊在不远处,看着长子指挥若定的模样,欣慰不已。 ...... 隋军大营。 帅帐中,凌云刚刚合衣躺下不久。 连日来的军务,让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但即便如此,他的睡眠也极浅——这是掌兵多年养成的习惯。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轻,却很有力。 凌云睁开眼睛。 “大王。”十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唐军有异动。” 凌云翻身坐起,目光瞬间清明:“进来。” 十七掀帐而入,抱拳道:“斥候来报,唐军正在连夜拔营,已有先头部队向东开拔。” 凌云眉头微皱,起身走到地图前。 十七跟了过去,用手指点出唐军大营的位置:“据斥候观察,唐军正在有序撤离,辎重车队已经先行,各营也在依次开拔。” “向东?”凌云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 “是。先头部队一路向东,速度很快。” 凌云沉默片刻,连夜拔营,向东开拔—— 李渊要跑? 不,不对。 若是要跑,不该是向东。 向东是窦建德来的方向,李渊不可能往枪口上撞。 除非—— 凌云眼中精光一闪。 除非李渊不是要跑,而是要去迎击窦建德。 “传令,召集众将议事。” ...... 第683章 追击与障碍 不多时,帅帐中便济济一堂。 杨素、屈突通、樊子盖、宇文成都、程咬金、血一等人先后赶到。 众人衣甲未解,显然也都得了消息。 凌云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 “大王,”宇文成都率先开口,“唐军连夜拔营,末将以为,李渊这是要跑。” 樊子盖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河北大军将至,李渊腹背受敌,跑是正常的。他若不跑,才是怪事。” 屈突通也道:“唐军虽然号称二十万,但真正能打的不过十五万上下。窦公的五万余生力军一到,李渊兵力上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 凌云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杨素身上。 杨素注意到了凌云的目光,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地图前,负手而立,凝视了片刻。 帐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王,”杨素忽然开口,声音沉稳,“老夫以为,李渊此举,未必是跑。” 众人一愣。 程咬金挠了挠头:“司徒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跑他连夜拔营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杨素没有理会程咬金的插科打诨,手指点在地图上:“诸位请看,唐军撤往的方向——向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若李渊要退回太原,该往北走,渡过黄河。可他却偏偏往东。” 帐中一阵低语。 樊子盖眉头微皱,站起身来,走到杨素身边,盯着地图看了片刻,面色渐渐凝重。 “司徒公的意思是...”樊子盖缓缓开口,“李渊不是要跑,而是要去迎击窦建德?” 杨素点了点头:“老夫只是猜测。李渊此人,行事向来谨慎。但这一次,他被逼到了绝路上。窦建德大军将至,他若坐等两面受敌,便是死路一条。主动出击,先解决一面,反倒有一线生机。” 凌云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与杨素并肩而立:“司徒公所言,与本王所想一般不二。”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李渊要抢在河北军到来之前主动迎击,那就必须有人拖住我们。所以,他一定会留人断后。”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了唐军大营的位置:“断后之人,必是李渊信得过的将领,带的也必是精兵。但具体是谁、有多少人马,现在还说不好。” 杨素点头:“大王说得不错。然,不管是谁断后,我军都必须追击。若能咬住这股断后的兵马,窦建德那边的压力便会小的多。” “追击是必然的。”凌云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程咬金咧嘴一笑:“大王,您就说怎么打吧!” 凌云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唐军先走,我军若全军追击,拔营便需大半日,等追上去,怕是已经晚了。” 杨素点头:“大王的意思是,派一支精兵先行追击?” “不错。”凌云点头,“本王有意亲率五万精兵先行追击。司徒公率其余兵马随后跟进。如此,既能抢时间,又不会让大军脱节。” 樊子盖皱眉:“大王乃三军主帅,这..” “樊公不必多言。”凌云抬手打断他,“此战关乎大局,本王必须亲身前往。” 樊子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杨素点了点头:“大王既然已经决定,老夫便不多言了。只是大王切记,追击之时不可冒进。李渊既然敢分兵断后,必有准备。大王只需咬住他们,等老夫率大军赶到,再一同破敌。” “司徒公放心。”凌云淡淡一笑,“本王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程咬金、血一。” “末将在!”程咬金和血一齐声应道。 “你二人随本王同行,现在就去调集人马,天亮之前必须准备妥当。” “遵命。” 在程咬金与血一退下后,凌云又看向杨素几人。 “司徒公,你与樊公、太子率其余兵马随后拔营,跟进接应。大军要保持距离,不可脱节。” 三人齐齐抱拳。 “屈突将军,”凌云看向屈突通,“你负责押运粮草辎重,务必确保大军补给。” 屈突通沉声应道:“末将遵命。” “诸位。”凌云最后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各自准备去吧。” “遵命!” ...... 四更天。 隋军大营中,五万精兵已经列阵完毕。 夜色浓重,冷风凛冽。 甲胄上凝着一层薄霜,刀枪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士卒们肃立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凌云一身玄甲,胯坐大白,手持擎天戟,立于阵前。 程咬金扛着八卦宣花斧,策马立在他右侧,满脸兴奋。 血一则静静立在左侧,长刀横于马背,目光如鹰,扫视着前方黑暗中的道路。 “出发。” ...... 天色渐亮。 隋军追击的队伍速度极快。 五万精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沿着唐军留下的痕迹一路向东。 然而,不过走了二十里,前锋便停了下来。 程咬金策马回来,满脸晦气:“大王,前面的路被堵了。唐军把几棵大树砍倒横在路中间,还挖了几道壕沟,撒了铁蒺藜。弟兄们正在清,至少得小半个时辰。” 凌云眉头微皱,翻身下了虎背,走到队伍前面查看。 官道上横着七八棵粗大的树干,枝叶交错,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树干后面的路面上,明显被挖出了几道壕沟,沟底还插着削尖的木桩。 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地面上散落着铁蒺藜。 “倒是下了功夫。”凌云淡淡道。 程咬金骂道:“李渊这老小子真不要脸,竟使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行军打仗,无所不用其极。”凌云摇了摇头,“清吧。传令全军,就地休整片刻。” 程咬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凌云站在路边,目光投向东方更远处。 唐军留下的痕迹很明显——车辙印、马蹄印、脚印,密密麻麻,一路延伸向远方。 小半个时辰后,道路清理完毕。 隋军继续东进。 然而,不过走了十余里,前方又出现了新的障碍——这次不是倒木,而是一座小桥被拆了,河水虽然不深,但步兵还能涉水,骑兵和辎重车却过不去。 程咬金的骂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凌云依旧不急不躁,命人就地取材,搭设浮桥。 又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日头偏西,隋军才堪堪走了四十余里。 好在,霍邑已然在望。 ...... 第684章 再临霍邑 霍邑。 城不算大,但地势极险。 城墙依山而建,北面是陡峭的山坡,南面是湍急的汾水,只有西面一条路可以进攻。 夕阳西下,凌云勒住大白,眺望着远处的城池,目光沉静。 “大王,”血一策马来到他身边,“唐军只怕已经进城了。咱们还追不追?” “追。”凌云淡淡道,“再往前五里,扎营。” “是。” ...... 夜幕降临。 隋军终于在霍邑城西五里处扎下营寨。 五万精兵奔波一日,又清理了无数障碍,早已疲惫不堪。 但士卒们还是按照凌云的吩咐,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挖掘壕沟、设置鹿角。 帅帐很快搭好。 凌云站在帐前,眺望着远处的霍邑城。 城头火把如星,隐约可以看到巡逻士卒的身影。 “大王,”程咬金走过来,“弟兄们都累坏了,今夜怕是没法攻城了。” 凌云点头:“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明日再说。” 程咬金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凌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霍邑城上。 这座城池,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曾率军在此地,大破汉王二十万大军,一战定河东。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对的是不同的敌人。 而这座城池,依旧是他要攻克的目标。 “大王在想什么?”血一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在想这座城。”凌云淡淡道,“当年,本王曾在此地水淹汉王大军。现在,同样的城,同样的位置,却已经物是人非。” 血一点了点头,那场水攻,至今仍被兵家奉为经典,他自然知晓。 沉默片刻后,血一再次开口:“大王可有破城之策?”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在城墙上逡巡。 霍邑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北面是山,南面是水,只有西面可以小规模进攻——这是它的优势,也是它的弱点。 因为地形所限,城中兵马虽多,却施展不开。 粮草辎重、人马调度,都是问题。 而最大的问题是——守军的补给。 霍邑城小,储粮有限,而李渊又是仓促而来,只凭其带来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 只要断绝粮道,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城中便会不战自乱。 但问题是,他等不了十天半个月。 他要的是——速战速决。 凌云的目光在南面的汾水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水攻已经不可能了。 汾水水位太低,根本淹不了城。 而且李渊既然知道他的底细,必定会对南面加强防备。 北面是山,东面是山,南面是水,西面是唯一的进攻方向—— 等等。 凌云的目光忽然定在北面的山壁上。 霍邑北面的山,他当年曾经亲自勘察过。 那山看着陡峭,但有一条小道可以翻过去,直通城北。 城北是山,李渊必然不会在那里布置重兵。 若能从那面发动突袭,制造混乱,再配合西面的强攻—— “那边...有一条路。”凌云嘴角微微勾起。 血一闻言,立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随后,便是一怔。 那条道他方才派人探过,回来的斥候脸色都是白的。 最窄处只容一脚,下面是十几丈的深沟,还有几段几乎垂直的岩壁要攀爬。 这样的路,有什么用? “那条路,常人过不去。”凌云继续说道,“莫说普通的士卒,便是精锐的斥候,十个人里也未必能过去两三个。但本王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血一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大话。 虎威王的身手天下无双,这件事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 不是因为被遗忘,而是因为凌云出手的次数极少,更多是运筹帷幄、统筹大局的形象。 世人渐渐只记得他是个用兵如神的帅才,却忘了他那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力。 “大王,”血一斟酌着措辞,“末将知道大王武艺天下无双。可城中毕竟有十万唐军,大王一个人——” “十万又如何?”凌云语气淡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血一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十万又如何? 大王的武力,从来不是用人数可以衡量的。 “本王意已决。”凌云收回目光,“明日天亮之后,你与咬金率军在城西列阵,待发现西面的兵力一弱——” “末将便趁机攻城。”血一接道。 凌云点头:“不错。” “那...大王何时动身?”血一问。 “现在。” “现在?”血一一怔,“大王奔波一日,尚未休整——” “等不了了。”凌云站起身来,“李渊刚到霍邑,城中部署还未完全就绪。今夜是最好的时机。” 说完,他便唤来大白,伸手摸了摸白虎粗糙的脖颈。 大白低吼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将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今夜,辛苦你了。”凌云低声道。 大白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程咬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到大白,微微一怔。 血一赶忙将凌云的打算告诉了他。 程咬金听完,立刻上前:“大王,您真要去?” 凌云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对本王没有信心?” “俺不是这个意思。”程咬金挠了挠头,“俺就是觉得,要不让血一再带人去一趟,也好为您探探路——” “那条道,血一过不去。”凌云翻身上了虎背,“你们守好营寨,等本王的信号。” 大白站起身,迈开步子,朝营寨后方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程咬金和血一站在原地,望着那一人一虎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血一。”程咬金忽然开口,“大王说那条道,连你都过不去,真的假的?” 血一耸了耸肩:“我的身手虽然不错,但到了那种地方,也只能听天由命。” ...... 霍邑城中。 临时的府衙里灯火通明。 得到斥候的回报后,李渊立刻召集众人议事。 隋军五万大军已在城西五里处扎营。 虎威王亲自领军。 后面还有杨素率领主力正在赶来。 裴寂率先开口:“唐公,虎威王来得太快了。我军刚刚入城,立足未稳,他后脚就到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咬住我们。” 刘文静沉吟:“没想到,虎威王竟然亲自来了。当年,其便是在此地,一举歼灭了汉王的二十万大军,对此地的地形了如指掌。我等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李渊点了点头,随即道:“虎威王虽然厉害,但霍邑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是拖住其一两日,应当不成问题。” 说着,看向了李靖。 李靖立刻抱拳:“末将已经部署完毕。西面城墙布置了精兵,由裴元庆将军坐镇。南面临水,只需少量兵力警戒。北面靠山,末将也派了斥候巡逻。” ...... 第685章 入城 李靖说完,众人皆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只是下一刻,裴寂又忽然开口:“虎威王当年在此地水淹汉王大军,如今虽是枯水期,汾水水位不高,但此人用兵从不按常理。南面还是不能不防啊。” 李渊闻言,点了点头,看向李靖。 李靖微微沉吟:“唐公若不放心,可在南面增派兵力,同时派一得力之人坐镇,至于人选...末将以为四公子最为合适。” 李渊眉头微皱:“元霸?他肯去吗?” “四公子虽不喜议事,但军令如山。末将亲自去说,他应当不会拒绝。”李靖道。 李渊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让元霸去。你亲自跟他说。” 李靖抱拳:“是。” 刘文静又道:“唐公,北面靠山,虽是险地,但也不可不防。在下以为,北面也需增派兵力,以防万一。” 李渊道:“北面那边,药师已经派了斥候巡逻,足够了。那山常人根本翻不过来,不必过于担心。” 刘文静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李靖又道:“唐公,西面谷口是关键。裴元庆将军虽然勇猛,但末将担心他年轻气盛,容易中计。末将建议,再派一得力之人在后方策应。” 李渊道:“谷口狭窄,大部队施展不开。裴元庆守在那里足够了。再派人去,反倒碍事。” 李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李建成坐在李渊的左手边,一直没有说话,目光时不时看向府衙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 西城门。 谷口。 裴元庆站在谷口外,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隋军营寨,面色郑重无比。 这个谷口,是霍邑西面唯一的通道。 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有数十步宽。 在这里,他只需要面对有限的兵力——谷口狭窄,隋军的人数再多也施展不开。 但若守不住这里,隋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霍邑城下。 这就是霍邑易守难攻的关键。 裴元庆收回目光,对一旁的副将道:“传令下去,今夜加强戒备。所有人不许卸甲,兵器不离手。” 副将一怔:“将军,隋军刚到,今夜不会攻城吧?” 裴元庆看了他一眼:“来的是虎威王,小心一些总不会错。他今夜不来,明日也会来。做好准备,总比措手不及要强。” “是!” ...... 北山。 夜风凛冽,山道崎岖。 凌云已经下了虎背,将擎天戟斜背在身后,沿着山壁缓缓而行。 月光洒在嶙峋的山石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大白跟在他身侧,虽是猛兽,却也走得小心。 有些地方太窄,它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但一人一虎配合默契,凌云在前面探路,大白在后面跟随,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就在这时,大白忽然停下脚步,低低地呜了一声。 凌云目光一凝,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的山道转弯处,隐约可见几点火光。 是斥候。 唐军果然在北面布置了巡逻。 凌云轻轻拍了拍大白的脖颈,后者会意,放轻了步子,一人一虎悄无声息地向前靠近。 火光越来越近。 两个唐军斥候正靠着石壁,低声说着话。 “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将军还让咱们来守着,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少抱怨了。将军说了,虎威王已经到了,面对那等人物,小心些总不会错。” “得了吧,难不成虎威王还能从那边翻过来?那可是虎威王啊,万金之躯,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话音未落,黑暗中一道黑影掠过。 两声闷响,两名斥候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凌云收起戟尾,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人,摇了摇头后,继续向前。 大白踩着碎石,紧随其后。 接下来的路,凌云又遇到了两拨斥候。 每一拨都是两人,分布在不同的位置。 他们或靠在山壁上打盹,或低声闲聊,没有一个发现黑暗中逼近的死神。 擎天戟的戟尾,每一次落下都是悄无声息。 没有一声惨叫,没有一丝动静。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凌云终于站在了霍邑北面的城墙下。 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 北面靠山,谁都想不到会有人从这边上来。 那些守军大多缩在城垛后面打盹,根本没人注意到城下的阴影中,一人一虎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凌云抬头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身侧的大白。 “你先在这里等着。” 大白立刻匍匐下来,潜藏在阴影中。 随后,凌云将擎天戟往背后一挂,纵身跃起。 五指扣住城墙的砖缝,身形如壁虎般向上攀去。 十丈高的城墙,他用了不到片刻便翻上了城头。 城头上,两名守军正靠着垛口打盹。 凌云从阴影中走出,戟尾轻点,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接着,他又快速将那些打着盹的守军解决,而后,来到最高处,看向城中。 城中,灯火点点,隐约可见巡逻士卒的身影。 远处,府衙方向的灯火通明,那是李渊的帅帐所在。 凌云的嘴角微微勾起,握着擎天戟,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快步走下。 大白已经在城下等着了。 ...... 天色微明。 霍邑城西,烟尘滚滚。 杨素率主力赶到时,程咬金和血一已经在营寨外列阵等候。 “司徒公!”程咬金迎上来,压低声音,“大王昨夜就从北山翻过去了。临走时说,让咱们天亮后在城西列阵,等他信号。” 杨素勒住缰绳,面色微动:“大王一个人?” “一个人,对了,还有大白。”血一接话道,“末将本想与大王同去,可那条路,实在过于凶险,根本走不了人。只有大王能过。” 杨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大王既然决意前往,便是有把握。” 说完,便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帅帐。 樊子盖、屈突通、宇文成都、杨倓、长孙无忌等人紧随其后。 一进入帅帐,樊子盖便急切开口:“大王只身前往,这...太冒险了。城中可有十万唐军——” 此言一出,帐中安静了一瞬。 杨倓站在一旁,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凌云武艺不凡,可一个人杀进十万人的城中,还是让他心头揪紧。 长孙无忌面色沉稳,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色。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掀帐而入,单膝跪地:“报!谷口唐军有异动!似乎是城内出了乱子。” 帐中众人精神一振。 程咬金一拍大腿:“肯定是大王动手了!” “司徒公,”屈突通上前抱拳,“末将请令攻城!” 杨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面前的地图,目光停留在谷口两侧的山壁上。 谷口太窄,大部队根本展不开。 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但若等下去,大王在城中孤军奋战,万一有所闪失,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 第686章 逼近府衙 这时,血一上前道:“司徒公,左侧山壁,有一处缓坡。虽然陡,但人可以爬上去。” “果真?”杨素闻言,精神一震。 “千真万确。” 得到确切的回答,杨素当即点向地图上的左侧山壁。 接着,看向樊子盖,道:“樊公,你带三千弓弩手,从此处上去。用弓弩压制谷口的守军。居高临下,箭矢能覆盖整个谷口。” 樊子盖抱拳:“末将领命!” 杨素又看向屈突通:“屈突将军,你带一万人马在谷口正面列阵,做出强攻的架势。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擂鼓呐喊,给他们制造压力。” 屈突通抱拳:“是!” 杨素最后看向宇文成都:“宇文将军,你率五百精兵,藏在阵后。待谷口守军被压制住,你便率兵突击。谷口狭窄,五百人足矣。不必恋战,破口之后,直插城中,接应大王。” 宇文成都握紧了凤翅镏金镋:“末将明白!” 杨素最后扫过众人,沉声道:“大王此刻,正在城中厮杀,他在等着我们!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众将齐齐抱拳:“遵命!” ...... 城中。 凌云骑着大白,已经在城中杀穿了三条街。 擎天戟上沾满了鲜血,他却面不改色。 一人一虎所过之处,唐军纷纷避让,根本无人能挡。 身后,是数不清的尸体,几条街巷都燃起了大火。 “拦住他!快拦住他!” 越来越多的唐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可没有人敢靠近。 他们只敢远远地放箭,可箭矢还没到凌云身前,便被擎天戟扫飞。 凌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快亮了。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拍大白的脑袋,直冲府衙方向。 ...... 府衙中。 李渊腾地站起来。 “报——”一名斥候浑身浴血地冲进来,“唐公!虎威王实乃万人敌,弟兄们挡不住啊,他...他已经冲府衙这边来了...” “什么!”李渊脸色大变,“凌云冲我来了!” 李靖面色难看:“谁能想到,他竟能翻过北山那条道...” 一个人,翻过北山,悄无声息的爬上城墙,最后,杀入城中。 这些,在他眼里,几乎每一件都是不可能的事。 可凌云却全部做到了。 “父亲,要不要孩儿去挡他一挡?”李建成假惺惺道。 李渊还没有说话,裴寂便接口道:“大公子身手不凡,若再遣重兵相随,说不定能堵...” 他的话音未落,李靖便立刻出口打断:“不可!虎威王进城,就是为了让咱们分兵。若调太多兵力过去,西面谷口便空虚了。” “虎威王再厉害,终究只有一个人。只需调两千人围住他,拖住就行!”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惊怒,沉声道:“传令,调两千精兵,去北面拦住他!其余各部,不得擅动!” “是!” ...... 北面。 凌云已经杀到了第五条街。 前方,黑压压的唐军涌过来,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结成阵势。 凌云面无表情,手中擎天戟一挥,直奔阵心。 盾牌手举盾格挡,戟尖却从侧面切入,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阵势一破,大白虎爪横扫,将涌上来的长枪手拍飞。 一人一虎,再次杀穿了一道防线。 一时间,城中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 西面。谷口。 裴元庆站在谷口外,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隋军大营的方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即便隔了如此之远,他依旧能听到城内传来的喊杀声。 一名斥候策马冲来,翻身落地,满脸惊惶:“将军!虎威王已经连破数道防线,正往府衙方向靠近!城内的弟兄们根本挡不住啊!” 裴元庆握紧双锤,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将军,”副将凑过来,神色同样难看“咱们要不要分兵回援?” “不行。虎威王进城,就是为了让咱们分兵,好让对面的隋军有机可乘。” 裴元庆咬着牙:“谷口才是重中之重,万不能有失。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副将张了张嘴,还想要劝说,可看到裴元庆坚决的样子,还是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后,便转身去传令了。 ...... 城外。 杨素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如炬。 左侧山壁上,樊子盖已经率三千弓弩手攀上了那处缓坡。 虽然不时有人失足坠落,但更多的人已经就位。 屈突通率一万人马在谷口正面列阵。 宇文成都率五百精兵藏在阵后,凤翅镏金镋斜指地面。 杨素的目光扫过,随即,举起令旗:“擂鼓!放箭!” 随着战鼓声响起,左侧山壁上,三千弓弩手同时放箭。 箭矢如蝗,从高处倾泻而下,直击谷口的唐军。 谷口狭窄,唐军挤在一起,无处可躲。 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人当场毙命,更多人受伤倒地。 裴元庆举锤挡下几支箭矢,厉声大喝:“举盾!举盾!” 盾牌手连忙举盾,可箭矢从高处来,盾牌挡不住头顶,唐军的阵脚一下子就乱了。 “将军!正面的隋军上来了!”副将惊呼。 裴元庆抬头望去,只见屈突通已经率军逼近。 盾牌手举盾,长枪手挺枪,杀气腾腾。 他咬牙,正要下令迎战,又一名斥候从城中冲出。 “将军!虎威王已经过了第五条街了!唐公调了两千人去拦,可...可根本拦不住啊!” 裴元庆心中一沉。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谷口就真的守不住了。 不是他守不住,而是城中的局势,若是一直没有人能挡住虎威王,他便不得不退了。 ...... 城中。 凌云的擎天戟上沾满了鲜血,玄甲也被染红。 大白浑身的白毛上也溅满了血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一人一虎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没有一合之敌。 没有人能挡住他一招。 此刻,他仿佛已经不是那个统筹一切的三军统帅。 而是一个收割性命的魔神。 他不需要任何计谋。 只需要杀。 杀到李渊不得不调兵来挡。 前方,又一批唐军涌过来,大约千人上下。 凌云冷笑一声,一人一虎直接冲了过去。 千人阵势,不到片刻便被杀得七零八落。 凌云从阵中冲出,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 他深吸了一口气,催动大白,继续向前。 府衙,越来越近了。 ...... 府衙中。 李渊正焦急地在堂中来回踱步。 “报——”又一名斥候冲了进来,“唐公!虎威王已经到第六条街了,前去围堵的弟兄们,全都...全都被他杀了!” 李渊心中一惊。 好大的杀性。 堂内众人听到这话,也是一片死寂。 裴寂脸色煞白,刘文静握紧了拳头,唐俭紧抿双唇。 “药师,怎么办?”李渊看向李靖。 李靖面色凝重,沉声道:“唐公,虎威王确非寻常士卒可挡。然,其孤身进城,就是为了逼咱们分兵。” “若调西面重兵回来,谷口便守不住了。可若不调,看如今的情形,只怕...他真能杀到府衙来,到时候...” “这是冲着老夫的性命来了。”李渊的面色变了数变,最终狠狠一咬牙,恶狠狠道:“凌云小儿!欺老夫太甚!” “单人独戟,狂妄至极!莫非以为自己是天神下凡?哼!既然你要找死,老夫就成全你!” 说完,便重新看向李靖:“药师,你亲自去汾水,将元霸调回来,以元霸之勇,必能锤杀此獠。”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今日,老夫便要让他——有来无回!” ...... 第687章 有必要守吗 李渊话音落下,裴寂、刘文静、唐俭等人皆是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李元霸的凶名天下皆知,若他肯出手,或许真能挡住虎威王。 可那小子脾气古怪,又不太聪明,在此危难时刻,将身家性命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上,他们的心里都是有些忐忑。 李靖面上也有些为难,之前他去请李元霸坐镇汾水,对方就不太乐意,他是连哄带劝,才将其打发去了汾水。 这才过了多久,就要再去相请? 想到李元霸那不耐烦且带着嫌弃的神色,李靖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 “唐公,四公子....四公子脾气古怪,末将只怕...” “这都火烧眉毛了,由不得他任性。你去告诉他,凌云已经打上门来了,十万火急,他若不来,为父就有危险了。”李渊立刻打断,快速道。 “这...好吧。末将就再跑一趟。” 李靖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急促。 而后,李渊又看向李建成:“建成,你带人去府衙外布防。能调动的兵力都调过来,在药师回来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挡住凌云!” 李建成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笑了笑:“好,孩儿这就去。” 随即,便转身走出府衙,开始调兵遣将。 城中能调动的兵力,约有两万。 接到命令后,士卒们便从各处往府衙方向汇聚。 街巷里到处都是唐军士卒奔跑的身影,甲叶声、脚步声、喝令声混成一片,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李建成手提龙头杖,站在府衙门外,望着北面冲天的火光,目光幽深。 白虎。 你终于来了。 我可等你多时了。 ...... 两万唐军很快便在府衙外集结完毕,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也在屋顶上就位。 一名副将来到李建成身边,低声道:“大公子,虎威王快杀过来了,您还是退一退吧。” 李建成摆了摆手,淡淡道:“无妨。”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盾阵,落在远处那条火光冲天的街巷上。 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他的心中飞速盘算。 李靖已经去请李元霸了。 但那又如何? 那可是白虎。 谁来了,也要避其锋芒。 李渊今日... 身旁的副将见他久久不语,又忍不住开口:“大公子,您还是往后撤一撤吧,这里...” 李建成的思绪被打断,脸色顿时一沉。 随即,便直接提着龙头杖,砸了过去:“聒噪!” 副将还没反应过来,龙头杖已经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一声闷响。 副将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栽倒在地,当场毙命。 周围的将领和士卒们,脸色皆是变了变,惊呼出声。 “这是怎么了!” “大公子,您...” 李建成收回龙头杖,扫过众人,冷哼一声:“都给我安静点。”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止住了声音,而后,互相张望了一眼,皆是小心翼翼地远离了他几步。 ...... 另一边,凌云骑着大白,已经杀穿了整条长街。 他记不清杀了多少人。 从北门一路杀过来,倒在戟下的唐军士卒,少说也有数千。 擎天戟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大白浑身的白毛几乎变成了红色,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些尸体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挂在屋檐上,有的倒在烧毁的门板旁。 鲜血汇成小溪,在石板的缝隙间流淌,染红了整条街巷。 几个侥幸没死的唐军士卒倒在血泊中,呻吟着,挣扎着。 可此地,除了那一人一虎,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个站着的身影,根本没有人能够救援他们。 凌云动作不停,直接与大白越过这条街,踏向了府衙前的最后一条长街。 这里,早已经有唐军士卒严阵以待。 这一次比之前更多,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整条街。 两侧的屋顶上也站满了弓弩手,箭矢已经搭上了弦。 凌云淡淡地看了一眼,随即,一拍大白的脑袋。 大白低吼一声,纵身跃起。 弓弩手立刻放箭,箭矢如雨,从两侧倾泻而下。 大白在空中扭转身躯,躲过第一轮箭雨,凌云一戟横扫,戟风扫过,数名弓弩手从屋顶坠落,惨叫声在街巷中回荡。 落地的瞬间,大白的虎爪拍下,一名盾牌手连人带盾被按在了地上。 凌云手中的擎天戟,也杀向了其余的盾牌手,呼吸之间,便连破三层盾阵。 戟影翻飞,虎啸连连。 原本还算严整的长街,彻底乱了。 一个校尉从背后偷袭,大刀砍向凌云的后颈。 凌云头也不回,擎天戟反手一撩,戟刃划过那校尉的咽喉,血如泉涌。 那校尉瞪大了眼睛,捂着喉咙倒了下去,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又一个将领从侧面杀来,长枪直刺凌云的肋下。 大白侧身一让,凌云一戟砸下,将那人连人带枪砸成了两段,那将领的上半身更是直接飞出了数丈。 不断有盾牌手倒下,但很快又有长枪手补上。 长枪手倒下后,又有刀盾手补上。 一波接一波,一层接一层。 可没有人能挡住他一招。 没有人能靠近他三步之内。 原本严整的军阵,很快便被杀得七零八落。 又过片刻,喊杀声渐渐停止。 最终,凌云从阵中冲出。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兵器。 破碎的盾牌、折断的长枪、散落的箭矢,还有几面被踩烂的旗帜。 凌云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没有过多停留,便与大白继续向前。 府衙,就在眼前了。 府衙外。 李建成第一时间,便看见了那道骑着白虎,从街巷中走出的身影。 终于来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莫名笑意。 周围的将领们面色惨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大公子...虎威王杀过来了!” “我看见了。”李建成说了一句,便开始往后退,边退边开口,“虎威王之勇,非人力可敌,尔等尽力便可。若事不可为,便各自逃命去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有些意外,随即,脸上皆是露出感激之色。 大公子仁义啊! ...... 府衙中。 李渊站在堂中,面色铁青。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报——”一名斥候冲进来,“唐公!虎威王已经杀到府衙外了!大公子正率人在前面挡着!” 裴寂颤声道:“唐公,虎威王已至。大公子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啊。” “莫急,药师很快就回来了。”李渊脸上布满了焦急,但还是故作镇定。 刘文静沉声道:“唐公,光是一个虎威王就搅得咱们天翻地覆。这霍邑...还有必要守吗?” 李渊沉默了。 是啊,虎威王孤身入城,便几乎将他们逼入了绝境。 霍邑,还有必要守下去吗? ...... 第688章 打不过 “唐公。” 唐俭开口““大公子那边人数虽多,但士气已丧,绝对撑不了多久。而四公子...其性情着实古怪,药师能否将其请来还是两说。当务之急,是守住府衙。故依在下之见,当立刻调兵回援。” 李渊咬牙:“调兵?从哪里调?” 唐俭沉默。 从西城调。 那边有六万大军。 可西城外的谷口,是霍邑的命脉,若从那边调兵,谷口就不一定能守得住了。 毕竟,裴元庆面对的可不只有宇文成都、魏文通、程咬金等猛将。 还有樊子盖、屈突通这等沉稳过人的沙场宿将。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单独统领一军的人物,极其不好对付。 更不要说,主持大局的,还是老谋深算的杨素! 可若不调兵,府衙这边,他们又该如何破局? 李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传令!” “从西城调三万人回来。” 刘文静脸色微变:“唐公,如此一来...”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渊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谷口丢了还能再夺回来,若让凌云打进府衙,咱们可连命都没了。”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裴元庆,告诉他,尽力就好。若最后实在守不住...就撤回来吧。” 刘文静抱拳:“是。” 随即,转身去传令。 李渊又看向裴寂:“准备一下。霍邑是守不住了,咱们得想办法撤。” ...... 汾水岸边。 李元霸正坐在岸边,百无聊赖地望着对岸。 忽然,有马蹄声响起。 李靖策马赶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元霸身边。 “四公子!” 李元霸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怎么又是你?” 他这样的口气,让李靖的面色僵了僵。 可如今已经是火烧眉毛了,李靖根本不敢耽搁,连忙道:“虎威王从北面杀进城了,现在只怕已经杀到府衙外了。唐公请您回去,挡住他。” 李元霸的眼睛亮了亮,而后,赶忙站起身来:“真的?” 李靖眉头微皱,你这是什么表情? 难道我说的是什么喜事吗? “四公子,十万火急。请您速速准备一下,随末将...” “不去。” 李靖一怔:“四公子,唐公危在旦夕,您...” “我说了,不去。” “为何?” “我打不过。” 李靖愣住了。 打不过? 这三个字从李元霸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让人惊愕。 而后,李靖深吸了一口气,放缓语气:“虎威王之勇,确实非常人可及。然而,您之勇武,也是天下皆知。您就算打不过,能拖住他也行...” “拖不住。”李元霸打断他,“好了,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说完,他作势就要往地上躺。 李靖心里一急,快速上前一步:“四公子...” 话音未落,一只拳头迎面砸来。 “砰!” 李靖只觉得左眼一黑,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整个人更是往后踉跄了几步。 李元霸收回拳头,哼哼了两声:“说了不去。再啰嗦,还打。” 李靖捂着左眼,又气又急,却不敢再多说。 这一拳已经是留了手,否则,以李元霸的巨力,他岂能承受一拳? 随即,他便行了一礼,背过身往回走。 同时,心里忍不住暗自嘀咕,谁说这小子傻? 我看他精着呢。 打不过就不去? 你他妈比我还懂趋利避害! ...... 府衙中。 当看到李靖的左眼一片乌青,眼眶肿得老高的狼狈模样时,李渊不由一怔:“药师,你这是...” 李靖苦笑:“四公子打的。” 堂中一片哗然。 “什么?”李渊脸色大变,“元霸打的?” 李靖点头:“末将去请四公子,四公子说打不过,不肯来。末将多劝了几句,他就给了末将一拳。” 打不过。 裴寂、唐俭等人的脸色,更加灰败了几分。 这三个字从李元霸的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让人绝望。 李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打不过...他说打不过?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打不过呢...” ...... 府衙外。 两万唐军已经死伤大半,由于李建成先前的命令,不少的士卒都丢了手中的武器,开始四散奔逃,边跑还边喊: “弟兄们,跑啊!” “大公子有言在先。若事不可为,便让我等各自逃命!弟兄们,快跑!” ...... 一时间,无数溃兵如潮水般四散奔逃。 有人扔了兵器,有人脱了甲胄,有人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然而,更多的人则是跪伏于地,口中高呼:“虎威王饶命!” 李建成立于门后,看着外面的乱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差不多了。 然而,就在这时,西面传来隆隆的脚步声。 尘土飞扬中,黑压压的援兵正往这边赶来——三万人,是从西城调回来的三万人。 当先的将领策马冲在最前面,远远看见府衙前跪了一地的溃兵,心中一惊。 他正要下令列阵,却又看见了溃兵尽头,那道骑着白虎的身影。 也在这时,凌云的目光越过跪伏的溃兵,看了过来。 只是一眼。 那将领手中的长刀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说话。 三万大军,就这样停在原地。 前排的士卒已经开始后退,后排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往后退。 盾牌手举着盾的手在发抖,长枪手攥着枪杆的手全是汗。 没有人敢上前。 一个杀得两万大军溃逃的人,谁敢上前? 但,军令如山! 那名将领咽了咽口水,强行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但他没敢下令直接冲杀过去,而是命令大军散开,准备将凌云围在其中。 ...... 西城外谷口。 裴元庆浑身浴血。 左侧山壁上,樊子盖的弓弩手还在放箭。 正面,屈突通亲自率大军压阵。 宇文成都率领五百人,与唐军激战,而他的对手,自然是裴元庆,因为除了裴元庆,一般人根本挡不住他。 宇文成都的镋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指向裴元庆的咽喉。 每一次,裴元庆都拼死挡开,但每一次,他都会多一道伤口。 “将军!撤吧!”副将浑身是血地大喊。 裴元庆咬牙,正要说什么,又一阵喊杀声传来。 魏文通、程咬金、血一催马赶到。 魏文通的大刀直取裴元庆腰肋。 裴元庆赶忙击退宇文成都,侧身闪过,还没来得及还手,血一的刀已经劈到他面前。 他举锤格挡,火星四溅。 可程咬金的大斧又到了。 “裴元庆!吃俺一斧!” ...... 第689章 崩局 裴元庆目光一凝,赶忙侧身闪躲,可这时,宇文成都的凤翅镏金镋又攻了过来。 他躲过了程咬金的大斧,却没能躲过宇文成都的攻势。 凤翅镏金镋从他的肩头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副将见状,目眦欲裂,拼死冲了过来,将他扶住:“将军,快撤吧!若不然,我等皆要葬身此地了!” 裴元庆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宇文成都、程咬金几人,又看了看周围不断倒下的唐军士卒,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最终,用力地咬了咬牙:“撤!” 谷口狭窄,唐军撤退时挤成一团,又被隋军的弓弩手射杀了不少。 远处,杨素见状,原本严肃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霍邑,今日破矣。” ...... 府衙中。 李渊坐在堂中,面色难看。 裴寂、唐俭、刘文静等人分坐两旁,个个面色灰败。 这时,李建成走了进来。 李渊看了他一眼:“外面怎么样了?” 李建成拱了拱手:“西城调来的三万人马已经到位,虎威王已经被围住了。” 闻言,李渊稍稍松了口气:“围住了就好。” 李建成没有接话。 他没有说的是,那三万人只是围住了凌云,可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李渊又看向李靖:“药师,裴元庆那边...” 李靖叹息:“应该是守不住了。” 唐俭起身道:“唐公,撤吧。” 李渊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方才重新睁开眼睛:“既如此,诸位...准备一下吧。” ...... 府衙外。 凌云被三万大军围在中间,可他的面色却依然沉静,看向了那个为首的将领。 接触到他的目光,那将领顿时浑身一僵,额头上不自觉地冒出冷汗。 他想下令进攻,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云轻笑一声,随即,便直接从虎背上纵身跃起。 那将领只觉得眼前一花,凌云已经来到面前。 接着,擎天戟横扫。 那名将领连忙挥刀格挡。 “当!” 一声脆响后,长刀直接化作两截,刀刃飞出去十几丈远。 那将领大惊失色,不等他做出反应,擎天戟的戟尖,便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周围的唐军士卒,看着自己的主将被人在阵前拿住,都是变了脸色,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降,还是死?”凌云淡淡开口。 那将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哦?你不愿降?” 戟尖往前送了一分,冰凉的触感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戟刃流了下来。 那将领浑身一软,从马上栽了下来,口中急呼:“降!我降!” 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目光扫过四周的唐军士卒。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这份压迫感,太强烈了。 片刻后,凌云将擎天戟插入地面,负手而立:“你们呢?是降?还是死?” 话音落下,盾牌手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盾,长枪手垂下了手中的枪,就连屋顶上的弓弩手都爬了下来,跪了一地。 “虎威王饶命,我等愿降!” 三万大军,就这样降了。 没有抵抗,没有厮杀,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远处,裴元庆率两万残兵退到这里,正好看见了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万人的包围圈,就这样散了? 他握紧双锤,手指节节发白。 身旁的副将颤声道:“将军,咱们...” 裴元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骑着白虎的身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虎威王的威势吗?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何为“虎威”! 裴元庆越想,便愈发心惊。 在城里的街巷中,在这般施展不开的地方,他都能杀穿两万大军,令三万人不敢动弹。 若是在开阔的战场上... 观其今日之威,当日两军对阵之际,对方...分明没有动真格的。 若不然,纵是二十万大军,又够他杀多久? “将军!”副将又喊了一声。 裴元庆回过神来,低声道:“退。退到府衙去。” 两万残兵从街巷中穿过,往府衙方向退去。 裴元庆策马走在最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凌云。 凌云也看见了他,不过并没有过多理会。 因为,他的耳边,再次传来了喊杀声,是从西面传来的,而且那声音,越来越近。 ...... 府衙中。 李渊正在堂中踱步,一名斥候冲了进来。 “唐公!虎威王擒了李义将军,三万人...降了!” 李渊脸色大变:“什么!” 斥候颤声道:“李将军被虎威王一戟拿下,当场就降了。三万人...一个都没跑,全跪了。” 堂中一片死寂。 裴寂脸色惨白,唐俭嘴唇发抖,刘文静握紧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李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三万人都降了。 他拿什么挡? “对了。”他忽然抬头,“裴元庆呢?还没有回来吗?” 话音刚落,便又有一名斥候从外面冲了进来:“报!裴将军回来了,正在侧门外等候。” 李渊立刻看了过来:“他带回了多少人?” “约两万余。” 听到这个回答,堂内的众人皆是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还有两万余人。 随即,李渊便沉声开口:“既然裴元庆已经回来了,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 裴寂道:“唐公,外面那个...” “让裴元庆挡着。”李渊打断他,“能挡多久是多久。其他人,立刻走。”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行装。 李建成看着他们这副慌乱的样子,心中不由冷笑。 事到如今才想着跑? 能跑得了吗? ...... 裴元庆正在侧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忽然,一阵杂乱的声音响起,他转过头,正好看见李渊等人匆匆而来。 他面色微动,看这架势,是要撤了? 随即,赶忙上前行礼,李渊却脚步未停,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接下来,还需辛苦裴将军。” 其余人也都朝他抱了抱拳:“裴将军辛苦”。 但同样脚步不停,很快便越过他,向东而去。 裴元庆一怔,刚想开口询问什么,一名传令兵便来到他身边:“裴将军。唐公有令,让您率军断后,挡住虎威王!其他人先行撤退与二公子会合!” 裴元庆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挡住虎威王? 拿什么挡?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士卒,又看了一眼李渊等人离去的方向,眉头皱成了“川”字。 ...... 第690章 追 “妈的!”裴元庆忽然骂了一句,“老子挡个屁!弟兄们,咱们也撤!” 副将一愣:“将军,唐公让咱们断后...” “断个屁!”裴元庆打断他,“拿什么断?拿命断?” 说罢,便朝东门方向一指:“走!往东门撤!” 残兵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跟着裴元庆往东门方向涌去,跑得比兔子都快。 跑出一段距离后,裴元庆又忍不住回头看,心中轻叹。 打不过就跑,这道理他懂。 可跑得这么干脆,还是头一回。 这让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将军,您快跟上!”副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他的前面,回头喊道。 “你跑得倒是快!”裴元庆撇了撇嘴。 ...... 东门外。 李渊策马疾驰,身后跟着裴寂、唐俭、刘文静、李建成、李靖等人,以及数十名亲卫。 微风拂面,可他的心中却像火烧一样。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啊! 就这么没了! 如此想着,他挥舞马鞭的力道不由加重了几分,似乎是要借此,来缓解激荡的情绪。 又跑了一阵后,李渊才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勒住马匹,开口问道:“元霸呢?” 众人面面相觑。 李靖回道:“四公子此刻应当还在汾水边上。” “还在那里?”李渊脸色铁青,“他老子都快没命了,他还在那里坐着?” 李靖低下头,不敢接话。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怒火,对一名亲卫道:“去,把四公子叫回来。告诉他,大军撤了,让他跟上来。” 亲卫领命,拔马便走。 李渊看着那亲卫远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满? 当然不满。 自己这个四子,有时挺听话的,可有时却...唉... 让他随军出征,他跟着来了。 让他去守河,他也去了。 可让他来救老子,他倒好,直接一句打不过,就不来了。 打不过,你还拖不住? 你那身巨力和那对金锤是干什么使得? 李渊是越想越气,脸都憋红了。 “父亲,”李建成在一旁道,“元霸虽然性子古怪,但关键时刻应当不会含糊。他既然说打不过,那虎威王只怕真不是他能对付的。” 李渊沉默片刻,低声道:“等这次过去,我再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李建成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 霍邑城中。 隋军将士从西门涌入,沿街清剿残敌。 街巷里,到处都是跪伏的唐军降兵。 有人举着白旗,有人空着手,有人连甲胄都脱了,光着膀子跪在路边。 宇文成都直接无视了他们,一马当先,直奔府衙而去。 府衙大门敞开着,门前的台阶上,凌云负手而立,显然是在等他们。 宇文成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王!末将来迟!” 凌云摆了摆手:“起来吧。” 程咬金、血一、魏文通等人也纷纷赶到,在阶下跪了一地。 程咬金抬头看了看凌云浑身的血迹,又看了看毛发变成暗红的大白,最后落在周围那些跪伏于地的唐军士卒身上,咧嘴道:“大王,您这一仗,可真威风。” 凌云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这时,杨倓策马而来,远远看见凌云身上的血,他心中一紧,连忙翻身下马,跑了过来:“王叔,您受伤了?” 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摇头道:“不是我的血。” 杨倓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四周:“王叔,李渊呢?” 凌云道:“跑了。” 程咬金腾地站起来:“大王,追不追?俺老程还没打过瘾呢!”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东方。 李渊只有两万残兵,往东去与李世民会合。 若等他们合兵一处,又要多费周折。 不如趁他元气大伤,一鼓作气追上去。 “追。”他淡淡道。 杨倓眼睛一亮:“王叔,侄儿也去!” 凌云看了他一眼:“你?” 杨倓挺起胸膛:“侄儿这次跟着您出来,还没正经上过战场。如今李渊残兵不过两万,正是历练的好机会。请王叔成全!” 凌云想了想,点了点头:“跟着可以,不许冲在前面。” 杨倓大喜:“谢王叔!” 这时,杨素、樊子盖、屈突通等人也赶到了府衙。 杨素抱拳道:“大王,城中降卒约四万余人,已全部收编。霍邑已定。” 凌云点头:“司徒公辛苦了。城中降卒和战后诸事,就交给司徒公处置。” 杨素一怔:“大王是要去追李渊?” 凌云道:“李渊残兵不过两万,本王带一万精骑去追,他跑不了。” 杨素想了想,没有阻拦。 李渊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大王亲自去追,万无一失。 “大王放心,城中之事,老夫一定办好。” 凌云点头,看向了血一和程咬金:“血一,咬金,随本王追击。挑一万精骑,轻装简行。” 血一抱拳:“是!” 程咬金咧嘴一笑:“得嘞!” 凌云又看向宇文成都:“宇文将军,你留在城中,协助司徒公。” 宇文成都虽然也想追,但还是抱拳道:“末将领命。” ...... 另一边。 裴元庆已经带领残兵追上了李渊,李元霸也被叫了回来。 一行人一路向东,从白日跑到黑夜,数个时辰不曾停下。 一些士卒已经疲惫不堪,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在地,有人拄着兵器大口喘气,有人直接瘫在路边。 “唐公,”裴寂策马上前,“将士们跑不动了。歇一歇吧。” 李渊回头看了看那些狼狈不堪的士卒,心中一酸,十万大军啊,就剩这么点人了... “那就歇一歇吧。让将士们喘口气。” 残兵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倒在地。 李靖策马来到李渊身边,低声道:“唐公,虎威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追。咱们不能停太久。” 李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半刻。只歇半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李渊脸色大变。 他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火光点点,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来了...”他喃喃道。 裴寂颤声道:“唐公,快走!” 李渊咬了咬牙,赶忙翻身上马:“走!快走!” 残兵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跟着李渊往前跑。 可他们太累了,跑也跑不快。 马蹄声又近了一些。 李渊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他看见了那道骑着白虎的身影。 凌云。 他追上来了。 ...... 第691章 李渊死 白虎现 “唐公,跑不掉了。”李靖策马靠近李渊,抓住了他手中的缰绳,声音沙哑,“虎威王骑的是白虎,咱们的马跑断腿也跑不过他。不如停下来,列阵迎战。” 李渊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理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后,便立刻举起右手:“都别跑了!全军列阵!” ...... 两万残兵在夜色中列阵。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在两侧。 可这阵势,连他们自己看了都心寒。 盾牌手举着盾,可他们的手却在发抖。 长枪手持枪而立,可却没几个人能直起腰来。 弓弩手搭箭上弦,可那箭矢能不能射出去,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李渊策马立于阵中,身后是裴寂、唐俭、刘文静、李建成、李靖。 裴元庆提着双锤护在他们身边。 阵后,李元霸骑着万里云,眼中异彩连连。 ...... 火光越来越近。 马蹄声越来越响。 终于,凌云勒住大白,停在百步开外。 一万精骑在他身后列阵,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 程咬金扛着大斧,嘴里嚼着干粮,眼睛却瞪得滚圆。 血一握紧长刀,一副要随时动手的模样。 杨倓策马立于凌云身侧,目光沉静。 凌云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唐军的军阵,便骑着大白上前。 百步,八十步... 唐军士卒纷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有人低声念叨:“虎威王追来了...咱们会死在这里吗?” 这声音虽然不大,可却像瘟疫一样,快速在阵中蔓延。 终于,凌云在五十步外停下。 火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一身被鲜血浸透的玄甲照得发亮。 “李渊。”凌云开口,声音并不算大,却奇异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十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如今只剩下这两万残兵。你还要打?” 话音落下,唐军阵中立刻便有人低声议论,更多的人则是小心翼翼地偷看李渊的脸色。 李渊看着那些士卒脸上的恐惧,以及那些将领眼中的绝望,心下不由更沉了几分。 只是下一刻,他便又猛然转头,看向了阵后:“元霸,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速速上前来。” 李元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毫无波澜,并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亲,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说了打不过,不打。” 而后,便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将脑袋别了过去,不再看这边。 李渊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又看了一眼周围毫无战心的将士,心中最后的希望终于破灭了。 接着,他便松开长刀,闭上了眼睛:“李渊愿...” 那个“降”还没有出口,一直冷眼旁观的李建成便忽然策马而出,喝道:“父亲且慢!” 这一声大喝,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渊睁开眼,便看见李建成提着龙头杖,冲向了凌云。 李靖脸色一变:“大公子!” 裴寂惊呼:“大公子,不可!” 裴元庆握紧双锤,想要上去与李建成合力对付凌云。 可霍邑府衙外,数万士卒齐齐跪地请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份威势,让他根本不敢贸然冲上去。 李建成很快便来到凌云面前,大喝一声后,龙头杖直接劈头砸下。 凌云眉头微皱,似乎是没想到在这样的局势下,李建成还敢主动攻向自己。 而且,从上次的交手来看,对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这不是找死吗? 不及深思,凌云立刻举戟格挡。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李建成被震退两步,却立刻又冲了上来。 两人战在一处。 龙头杖沉重如山,每一击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擎天戟凌厉如电,每一次刺出,都直奔要害。 李建成边打边退,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五十招后,他便渐渐不支,开始往阵中退。 凌云紧追不舍,两人越打越近,越打越快,渐渐靠近李渊所在的中军。 李渊看着李建成落入下风,面色大变:“建成,你不是他的对手,快住手!” 李建成充耳不闻,咬牙死战。 又一戟劈下,他举杖格挡,整个人被震得连人带马向后退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正好退到了李渊旁边不远处的位置。 凌云催动大白跟上,擎天戟直冲着李建成的胸口而去。 李建成侧身一闪,龙头杖横扫,正好撞上了再次攻来的大戟,那股反震之力,直接将龙头杖弹了回去。 李建成一个把握不住,龙头杖竟似失控般往旁边砸了过去,刚好落到了李渊的坐骑之前。 李渊的坐骑受惊,猛地往前一蹿。 护在周围的裴元庆,李靖等人根本不及反应,便见擎天戟的戟尖,没入了李渊的胸口,穿心而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而后,他缓缓抬头,看了凌云一眼,随即,又艰难地转向李建成:“你...” 李建成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惊骇:“父亲...父亲!孩儿不是故意的!马惊了!是您的马惊了!” 李渊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鲜血涌上喉咙,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接着,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去。 旷野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李靖愣在原地,手中的剑还高举着,忘了放下。 裴寂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俭握着短刀的手垂了下来,刀尖戳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刘文静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裴元庆愣愣地看着李渊的尸体,手中的双锤缓缓垂下。 阵后的李元霸,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而在凌云身后,程咬金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 血一的面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杨倓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李渊,脑中一片空白,李渊...就这么死了? ...... 李建成踉跄着扑到李渊身边,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扶李渊的身体。 李渊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有血迹,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父亲...父亲!”他嘶声喊道,“您醒醒!您看看孩儿!您看看孩儿啊!” 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李渊的脸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随时会倒下。 李靖回过神后,也立刻走了过来,跪在李渊身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然后低下头:“唐公...去了。” 李建成哭得更大声了:“啊...父亲啊...” 裴元庆、裴寂、唐俭、刘文静等人纷纷跪了下来。 良久后,裴寂抬起头,看向凌云,语气中透着一丝质问的意味:“虎威王!唐公方才已经决意投降!您为什么还要下杀手!” 凌云没有说话,他方才并没有要杀李渊的意思。 就算对方该死,他也不会当着李元霸的面,痛下杀手。 可人确实死在他的戟下。 那匹马... 李建成那一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看向李建成,此刻,李建成正抱着李渊的尸体,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 凌云的眉头轻轻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裴寂的发问,他根本无需解释。 左右不过一贼逆,死了便死了。 他今日不杀,日后朝廷也会明正典刑,李渊终究难逃一死。 随后,凌云抬了抬手,刚想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 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竟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月亮出来了,也不是星星亮了,而是整片天空,都在发光。 那光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 云层在光中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而那旋涡的中心,正对着凌云。 凌云眉头微皱,本能地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刚想要示意大白退开一些,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白这时也已经感到了不对劲,发出不安地低吼。 它想要带着凌云远离这里,可身体却突然没来由的僵住了,四爪根本动不了分毫。 一人一虎,似乎被锁住了。 杨倓、程咬金和血一的战马也惊了,嘶鸣着往后退。 凌云将擎天戟拄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 那股压力越来越重,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渐渐地,他的嘴角开始有鲜血溢出。 满头青丝,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从发根到发梢,一寸一寸,全白了。 “大王!”程咬金与血一惊呼。 “王叔!”杨倓想要冲过来扶他。 “不要过来!”凌云抬手,止住了他们。 ...... 对面,李建成已经停止了哭喊,看向了这边。 当看到凌云被光吞没,看到他的头发变白,看到他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李建成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成了。 而李靖、裴元庆、裴寂等人见到这样的场面,脸色皆是一变再变,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 李元霸握紧了双锤,提马便要往凌云那边冲,只是才刚走出几步,天空的光芒便开始渐渐暗了下去。 但——并不是消散了。 而是被另一种颜色取代——天边涌起一片暗红,像是被血浸透的云层,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空气中忽然多了一股浓重的腥甜味,像是铁锈,又像是鲜血。 “血雨...”有人喃喃道。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凌云的脸上。 是红色的,粘稠的,温热的,像血。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千万滴。 血雨不是落在所有人身上,只落在凌云周围三尺之内。 程咬金用力嗅了嗅,脸色变了:“好像...真的是血...” 血? 血一面色凝重,杨倓脸色煞白。 很快,血雨便浸透了凌云的衣袍,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每一滴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像千万根冰针扎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髓。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力气在一分一分地消失,自己的生命在一寸一寸地流逝。 终于,他支撑不住了,从虎背上摔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发被血雨染红,贴在脸上,看上去狼狈至极。 血一咬紧牙关,想要冲过去,可在靠近凌云三丈之外后,便似有一股无形的障碍,让他难以寸进。 程咬金急得团团转,嘴里骂骂咧咧,却无计可施。 杨倓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凌云的身影,双手握紧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王叔...” 血雨越下越密,越下越急。 凌云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深渊里拖。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 忽然,他的体内竟没来由地涌出一股暖流。 那暖流从胸口深处升起,像是一团火,又像是一道光,瞬间驱散了血雨带来的寒意。 他的身体不再发抖,意识也开始清醒。 血雨还在下,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那暖流越来越强,越来越盛,从他胸口向外扩散,涌遍全身。 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发光,这光与方才云层中透出的光不同,是从他的体内透出来的——白金色的光。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大王...” 血一也愣住了。 杨倓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白金色的光芒从凌云的身上迸发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逼退了数步。 那光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压迫。 而是一种来自远古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没有人可以直视那团白金。 就连李建成,也是一样。 ...... 而在那白金色的光芒中,凌云同样闭上了双目,也在这时,他的体内,忽然飞出一个又一个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最终,形成了一个庞然大物——白虎。 这白虎比起大白还要大上数倍,通体雪白,背生双翼,每一根毛发都泛着白金色的光芒。 尤其是那双金瞳,就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威严而深邃。 这白虎甫一出现,便将目光投向了那片翻涌的云层,声音中带着被冒犯的愠怒:“放——肆。” 只有两个字. 但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那血雨便停了。 不是渐渐停下的,而是瞬间停下的。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天空,按住了云层,按住了那漫天血雨。 天边的暗红散去,云层不再翻涌,那刺眼的光也消失了。 夜空重新暗了下来,月亮冷冷地照着大地。 白虎这才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而后,重新化作无数光点,没入了凌云的体内。 旷野上,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异象的震撼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程咬金揉了揉眼睛,骂了一声:“娘的,刚才那是...” 杨倓和血一都没有说话,而是第一时间朝着凌云的方向靠去。 此刻,凌云正单膝跪在地上,满头白发,面色苍白如纸。 大白趴在他身边,后腿血肉模糊,低低地呜咽着。 杨倓来到近前,便立刻扑了过去,扶起凌云:“王叔!王叔您怎么样?” 凌云摇了摇头,正要开口—— “杀!” 突然,一声厉喝炸响。 李建成高举龙头杖,直指凌云。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眼中的光芒,不是悲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为唐公报仇!”他嘶声大喊,“杀凌云者,赏金万两,封侯拜将!” 李靖、裴元庆、裴寂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凌云那副虚弱的模样,皆是精神一震。 接着,便开始组织残兵: “诸位,我等若是落入朝廷手中,唯有死路一条!” “不错,要想活命,就只有殊死一搏,杀了虎威王,吃下对面这一万精骑!” “杀虎威王,替唐公报仇!也为我们自己,挣一条活路!弟兄们,列阵!” 两万余残兵的士气很快被点燃,迅速列阵。 ...... 第692章 李元霸出手 两万残兵的阵型尚未完全展开,李建成已经杀到了凌云身前。 “杀!” 龙头杖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李建成眼中满是癫狂的光芒。 白虎遭了天罚,重创在身,此刻正是取他性命的最佳时机。 “王叔小心!”杨倓脸色大变,想要挡在他的前面。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被凌云一把抓住衣领,给甩了出去。 杨倓踉跄着后退了数步,摔倒在地。 当他再抬头时,凌云已经握住擎天戟,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走开。” 杨倓顿时红了眼眶。 李建成的龙头杖终于到了。 凌云举戟格挡。 戟杖相撞,火星四溅。 他被震退了数步,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李建成却纹丝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接着,他再次冲上,龙头杖劈头砸下。 凌云勉力招架,又被震退。 李建成越打越狠,越打越快。 龙头杖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凌云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将脚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三招,五招,十招。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可他不能倒。 因为,他的身后,是杨倓。 是大隋的太子! “王叔!”杨倓嘶声大吼,带着哭腔。 凌云咬牙,硬生生接住李建成又一杖,整个人被震得单膝跪地。 擎天戟插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 白发散落,遮住了他的脸。 ...... 此刻,两军也已经撞在了一起。 一万精骑如利刃般切入唐军阵中。 程咬金大斧横扫,连砍三名唐军,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凌云的方向,看见李建成一杖接一杖地砸下去,看见凌云单膝跪地,看见他满头白发在风中飘摇。 “大王!”程咬金眼眶通红。 “黑胖子!”血一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快去救大王!” 程咬金回头,看见血一被唐军缠住,长刀上沾满了血,却杀不退那潮水般涌上来的敌人。 “拦住他们!”李靖的声音在唐军阵中响起。 他长剑出鞘,指挥着残兵结阵,一层一层地围住程咬金和血一。 唐军人多,虽然战力不如隋军,但两万人挤在一起,盾牌手举盾,长枪手挺枪,硬生生结成了几道人墙。 程咬金砍翻一个,又涌上来两个。 血一杀退一层,又围上来一层。 “娘的!”程咬金大骂,大斧乱舞,可一时之间根本就冲不过去。 这时,裴元庆从侧面杀到,双锤砸向程咬金。 程咬金举斧格挡,连人带马被震退了十数步。 裴元庆的身上虽然还带着伤,可他的战力,却是不可小觑。 不等程咬金稳住身形,他便再次攻了过去,程咬金只能勉力招架。 而凌云这边,已经到了极限。 李建成的龙头杖悬在头顶,下一秒就要落下。 忽然,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从侧面呼啸而来。 李建成脸色微动,本能地举杖格挡。 下一刻,一只金锤如流星般飞至,带着摧山裂地的力道,狠狠撞在了龙头杖上。 “当——!” 那声音不像是兵器相撞,倒像是山崩地裂时的巨石互击。 火星炸裂,在夜色中溅出一片刺目的光。 李建成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杖身涌来,将他连人带马震退了出去。 虎口隐隐作痛,他死死握住龙头杖,才没有让它脱手,可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稳定身形后,李建成立刻抬头望去,顿时,瞳孔便是猛地一缩。 只见李元霸已经从阵后冲出,另一只金锤还握在手里。 万里云四蹄如飞,眨眼间便冲到近前。 “哥!” 接着,翻身下马,扑通跪在凌云面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声音嘶哑的可怕,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看着凌云那一头白发,看着他满身的血迹,看着他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李元霸的呼吸都有些凝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砸在凌云的手背上,滚烫的。 凌云抬起头,看见对方脸上的泪痕,嘴角微微扯动:“元霸...你父之死...乃是咎由自取。然,今日...实非我之本意...” 说着,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哥...”听着凌云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向自己解释,李元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都不重要。”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凌云坐下,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李靖愣在原地,裴寂瞪大了眼睛,唐俭嘴巴张大,刘文静眉头轻皱。 他们的脑中,皆是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李元霸叛了。 战场上,厮杀声也渐渐停了。 唐军将士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兵器举着,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他们的主帅李渊死了,大公子为父报仇,却被四公子拦下。 此刻,四公子正跪在杀父仇人面前,哭得十分伤心。 隋军将士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明所以地望着这一幕。 大王生死一线之际,那个一直没有出过手的李元霸,竟然出手相助了! 裴元庆僵在原地,目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情况? 程咬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大斧往肩上一扛,骂骂咧咧:“娘的,这小子总算出手了。” 血一也收了长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早该出手了。” 另一边的杨倓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李建成稳住身形,死死盯着李元霸,面色铁青:“元霸!你在做什么!” 李元霸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通红,满是泪痕,可里面的怒火,却比方才的血雨还要浓烈。 “敢伤我哥。”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该死!”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才是你哥!”李建成眉头一皱,“他杀了父亲,是你我的杀父仇人!” “你是个屁!” 李元霸盯着李建成,像是盯着一个仇人。 看着他的模样,李建成心中一凛,握着龙头杖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 第693章 锤杀 下一刻,李元霸便冲了上去,金锤举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李建成。 “当——!” 李建成顿觉虎口发麻,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李元霸的第二锤已经到了。 “你疯了!”李建成厉声大喝,举杖再挡,“你真的疯了!” 李元霸没有回答。 一锤接一锤,一锤快过一锤,每一锤都带着摧山裂地的力道。 李建成全力招架,杖锤相交之声,密如暴雨。 裴元庆看着这一幕,直接瞪大了眼睛。 自他入唐营后,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李元霸——那个平日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四公子,此刻竟像是变了个人。 李靖的面色也是一变再变。 裴寂嘴唇发抖,看看李元霸,又看看凌云,脑中一片混乱。 两方的众人,无论是程咬金、血一,还是唐俭、刘文静,亦或是他们周围的将士,皆是将目光投向这边。 正在与李元霸缠斗的李建成,余光扫过四周,看见将士们都停了手,都只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心中顿时有些恼怒!。 “都愣着做什么!”他厉声大喝,“杀啊!” 唐军将士们这才如梦初醒,再次与隋军杀在了一起! ...... 凌云坐在地上,白发散落,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十分粗重。 可他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程咬金和血一被缠住,李元霸虽然挡住了李建成,可唐军人多,裴元庆、李靖都在虎视眈眈。 如今的局势,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而杨倓还在这里,那是大隋的储君,未来的帝王,绝不能有失。 终于,凌云撑着擎天戟,缓缓站起身来。 “王叔!”杨倓惊呼。 凌云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元霸。” 李元霸正与李建成激斗,听见动静,立刻逼退后者,回奔了过来。 凌云看着他,指了指一旁的杨倓,一字一句:“替我...护好他!” 李元霸愣住:“哥...” 凌云的声音很轻:“拜托了!” 杨倓眼眶通红,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哥,你想做什么...”李元霸问。 凌云却没有再说话,而是拍了拍趴在地上的大白。 大白挣扎着站起来,后腿还在流血。 接着,凌云便翻身上了虎背,握着擎天戟,朝着一个方向,缓缓而去。 “哥!”李元霸嘶声喊道。 凌云却没有回头。 “大公子!虎威王要逃!”李靖、裴寂、刘文静等人纷纷喝道。 李建成自然不会放任凌云离去,轻喝一声后,拔马便要去追。 可李元霸已经再次来到了他的面前,金锤一横,挡住了他的去路。 李建成咬牙,厉声喝道:“裴元庆!挡住他!” 裴元庆浑身一震,并没有立刻上前。 “愣着做什么!若是让虎威王跑了,后果不堪设想!”李建成催促。 裴元庆看了看李元霸,又看了看远去的凌云,犹豫片刻后,终究是咬了咬牙,催马上前。 “四公子,得罪了!” 李元霸眉头一皱:“你想死?” 裴元庆握紧双锤,眼中透着些许紧张,但却没有退。 见裴元庆上来,李建成心下稍松,接着看了看周围混战的双方人马,又朝李靖道:“药师。指挥作战,务必拖死他们!” 说罢,便拔马朝着凌云的方向追了过去。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立刻长剑出鞘:“列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围住他们!” 唐军将士的攻势立刻一变,盾牌手举盾,长枪手挺枪,结成了军阵。 李元霸看着裴元庆,又看了看已经追去的李建成,脸上闪过一抹焦急的凶色,眼中杀意尽显:“你...找死!” 这一声长啸,蕴含着无尽的愤怒! 随即,他便直接一锤砸向地面。 “轰!” 尘土飞扬,大地震颤。 裴元庆胯下的战马受惊,前蹄高高抬起,不等裴元庆稳住身形,李元霸的金锤已经到了面前。 第一锤。 “当——!” 裴元庆慌忙举锤格挡,火星炸裂,他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让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甚至,就连银锤上都出现了裂纹。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一锤的力道,太恐怖了! 第二锤紧跟着落下,根本不给裴元庆喘息的机会。 “当——!” 裴元庆咬牙,双锤交叉格挡。 金锤砸下,两柄亮银锤同时碎裂,银片四溅。 裴元庆终于支撑不住,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手臂已经没有了知觉。 而这时,李元霸的金锤,再次到了。 第三锤。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金锤落下,直接砸在了裴元庆的胸口。 “咔嚓——” 骨碎声清晰可闻。 裴元庆瞪大了眼睛,嘴角溢出鲜血,身子软软地躺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旷野上安静了一瞬。 李元霸收回金锤,扫过那些朝自己靠近的唐军:“还有谁要拦我?” 没有人敢回答。 唐军将士们举着盾,挺着枪,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随后,李元霸便不再看他们,直接拨转马头,冲到杨倓面前,伸手一捞,将杨倓提了起来,放在自己身前。 “坐稳了。” 杨倓还没反应过来,万里云已经冲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卷起满地的尘土,直奔凌云与李建成消失的方向。 原地,两边的人马再次停下了动作,直到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才重新战在一处。 ...... 李元霸催马狂奔。 杨倓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王叔他...” 李元霸的声音沙哑:“哥不会有事的。” 杨倓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紧紧抓着万里云的鬃毛,心里一遍又一遍的祈祷。 ...... 另一边,凌云伏在大白背上,一路朝着东北方向而去,只是没能走出多远,前方便出现了一道陡峭的断崖。 凌云勒住大白,在崖边停下。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却见李建成已经追到了百步之外,龙头杖上还沾着血,眼中带着势在必得。 李建成勒住马,缓缓靠近:“你,无路可走了。” 凌云翻身下了虎背,白发在风中飘扬:“来吧!” 李建成轻笑一声,催马冲了上去,待来到近前,便举起龙头杖,猛地砸下。 凌云立刻举戟格挡。 戟杖相撞,他被震退了数步。 李建成毫不停留,龙头杖再次横扫,砸向凌云的腰肋。 凌云勉力格挡,又被震退。 他的脚已经踩在崖边,碎石不断往下掉,同时,口中有鲜血喷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建成见状,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随即,用尽全力,一杖砸落。 凌云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擎天戟脱手飞出。 李建成得势不饶人,一个变招,龙头杖直接砸在了他的胸口! ...... 第694章 迟来 “砰!” 骨裂声清晰可闻。 凌云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眼看就要坠入深谷。 就在这时,大白发出一声嘶吼,猛然跃起,在半空中接住了凌云。 它用身体托住他,四爪紧扣崖壁边缘,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它的后腿还在流血,爪子在碎石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它仍旧拼尽全力,驮着凌云往崖边爬。 李建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日,你必须死!” 说罢,便策马往这边冲了过来。 凌云伏在大白背上,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顺着大白的皮毛往下淌。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可他感觉到了大白的温度,感觉到了它每一次呼吸时的颤抖。 “走...”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快走...” 大白充耳不闻,低吼一声后,便拼尽全力跃出崖边。 可李建成已经到了,龙头杖高举,对准了凌云的后背,狠狠砸下。 “砰!” 凌云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从虎背上飞了出去,坠入深谷。 “哥!” “王叔!” 就在这时,两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远处传来。 李元霸和杨倓终于到了! 两人刚一赶到,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李元霸顿时目眦欲裂,直接从万里云上飞身跃起,几个呼吸便扑到了崖边。 他想要伸手去抓。 可凌云的身影已经坠入黑暗,消失无踪。 “哥!哥——!” 李元霸跪在崖边,嘶声大喊。 他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喊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只有峡谷深处传来的回响,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撞回来。 杨倓从马上滚了下来,踉跄着扑到崖边,往下看。 深不见底的峡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浑身都在发抖。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夜风。 “王叔...王叔!”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王叔!” 大白趴在崖边,低低地呜咽着。 它的后腿血肉模糊,爪子上全是碎石划出的伤口,鲜血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但它还在挣扎,似乎想要站起来,想要跳下去找凌云,可它的腿已经撑不住了,刚站起来又摔下去,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摔得更重。 它的呜咽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一阵一阵的喘息。 “李——建——成!”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从李元霸的喉咙里发出。 接着,他便直接转过头,看向李建成。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东西——杀意。 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杀意。 随即,抬脚一步一步走向李建成。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沉,每一步都把地面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的金锤拖在地上,锤头在石头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火星四溅。 他的身体在发抖,那是愤怒。 是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愤怒。 李建成从李元霸出现的那一刻,便是心中一沉。 从之前其对凌云的态度,不难看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绝对是非比寻常。 现在,李元霸亲眼看到凌云被自己击杀,又岂能善罢甘休? 他不禁在心里暗骂裴元庆没用,竟然这么快就让李元霸追了过来。 很快,李元霸便来到近前,举锤砸下,带着摧山裂地的力道。 李建成连忙举杖格挡。 锤杖相撞,地面都被震得颤动。 李建成直接被震退了三步。 李元霸的第二锤紧跟着落下,根本不给李建成喘息的机会。 李建成咬牙再挡,又被震退两步,脚下的石头被他踩得粉碎。 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呼吸也开始急促。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李元霸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每一锤似都带着要把天地砸碎的力道。 李建成只得全力招架,杖锤相交之声密如暴雨,火星溅得漫天都是。 十招过后,李建成的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杖身往下淌。 他的嘴角也溢出鲜血,甲胄上被锤风扫出好几道裂纹。 十五招过后,李建成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握着杖。 他肩膀处的甲胄碎了一大片,肋下也被锤柄撞了一下,骨头像是裂了。 二十招过后,李建成又添了新伤,后背被锤风扫出一道血槽,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 他已经被逼退了数十步,从崖边退到了旷野上,呼吸越来越重,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更吃力。 李元霸越打越狠,越打越快。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李建成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开始嗡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可他知道,他不能倒。 若今日他也死在这里,这场龙争虎斗,便没有了赢家! 就在李建成心中疯狂思索着脱身之法时,远处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两方人马几乎同时赶到。 李靖率领一支兵马左侧赶来。 程咬金率领一支精骑从右侧冲来。 他们都是在混战中察觉到这边出了大事,拼了命才杀出来的。 程咬金一眼看见崖边趴着的大白,看见跪在崖边浑身发抖的杨倓,心中便是猛地一沉。 接着快速冲到崖边,翻身下马,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的峡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大王呢?大王呢!”他的声音在发抖。 “王叔他...”杨倓跪在崖边,眼泪止不住地流,“掉下去了...” 尽管心中已有预料,可听到这个回答,程咬金还是感到眼前一阵乌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眼眶瞬间就红了,咬着牙,冲着身后的精骑大喝:“大王掉下去了!快找!快他妈下去找!活要见人,死...呸!大王不会有事的!” “你,你,还有你...” 他快速点出十几个精于攀爬的士卒,让他们从侧面绕下去,沿着峡谷搜寻。 又派了几拨人马,沿着峡谷两岸往下游去找。 随后,便在崖边扎下营寨,准备天亮后大规模搜索。 而不远处,李元霸与李建成的大战,还在继续。 ...... 第695章 府衙中的死寂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建成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撑不了多久。 不出数十合,必然会死在李元霸的那对擂鼓瓮金锤之下。 李靖再也坐不住了,赶忙冲身后的士卒喝道:“快!上去接应!” 随即,便有十几名士卒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可李元霸只是淡淡一眼,金锤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骨断筋折。 后面的人吓得腿都软了,举着刀枪的手抖得像筛糠,再也不敢上前。 李靖咬着牙,又派了一队人上去。 这一次,李元霸甚至没有转身,反手一锤,便有三人倒地,鲜血溅了满地。 剩下的人掉头就跑,连兵器都扔了。 李靖眉头皱成了一团,以李元霸之勇,这样冲上去就是送死,根本帮不到李建成分毫。 可若是不管不顾,大公子可就危险了。 随即,他便深吸了一口气,策马上前几步,冲着李元霸喊道:“四公子!大公子是您的兄长!您真要杀他?” 李元霸充耳不闻,金锤再次举起,砸向李建成。 李建成艰难抵挡,口中又喷出一口鲜血。 李靖见状大急,赶忙继续喊:“四公子!虎威王已经坠崖!您在这里与大公子激战,有什么用?” 李元霸的锤顿了顿。 但只是一瞬,便又落下。 李靖的脸色再变,声音又急又厉:“虎威王非寻常之人,即便坠崖,也不一定就真的殒命了!若他还有一口气,您在这里耽搁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 终于,李元霸的锤悬在空中,没有再落下。 李靖见他有被说动的迹象,立刻趁热打铁,抬手指向崖边,指向那些已经开始往下爬的隋军士卒。 “您看,程将军已经在找人了。可那峡谷深不见底,河水湍急,寻常士卒行动不便,还是得您亲自出马才行。晚一刻就多一分变数啊!” 李元霸听到这里,顿时浑身一震,转身看了一眼崖边,而后,一锤将李建成击飞出去,便收回金锤,转身跑了过去。 “猴...元霸,大王他...”程咬金来到他身边。 可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见李元霸直接将双锤扔到一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程咬金脸色大变:“你疯了!这崖——” 他赶忙上前,趴在崖边往下看,可李元霸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另一边,李靖已经将重伤的李建成扶起,后者靠在他的身上,浑身的血把他的衣袍都染红了。 李建成的左臂垂在身侧,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刺穿了皮肉,触目惊心:“药师,多亏...你来了,否则...” 李靖立刻打断:“大公子,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赶紧走,若是四公子杀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对对,赶紧走。” 唐军将士们围上来,护着他们缓缓后退。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血一也带着更多的人赶到。 当得知这里发生的事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无比。 这一夜,没有人合眼。 程咬金站在崖边,看着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下爬,看着火把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像萤火虫一样。 他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大王,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血一则亲自带着人沿着峡谷两岸往下游找,走了一里又一里,喊了一嗓子又一嗓子。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水声。 杨倓坐在崖边,仿佛丢了魂一样,木讷地替大白处理伤口。 ......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程咬金站在崖边,往下看。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派下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血一才终于从下游回来。 他浑身是水,脸上全是泥,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显然是喊了一夜:“没...没找到。” 程咬金脸色一白:“再找。往上游找。派人回去通知司徒公,让他调兵过来,扩大搜寻范围,就是把这片山翻过来,也要找到大王!” ...... 霍邑城中。 杨素坐在府衙正堂,面前摊着地图。 他一夜都没有合眼,显然是在等前线的消息。 大王去追李渊,已经走了一夜,应该快有消息了。 樊子盖坐在一旁,面带倦色,可谁都没有去休息。 屈突通在堂中踱步,时不时往门外看一眼。 魏文通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敲着刀柄。 宇文成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宇文成龙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根草,百无聊赖。 长孙无忌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忽然响起,急促而沉重。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一名斥候冲进府衙,浑身是泥,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大王他...” 才刚说了三个字,他便说不下去了。 见其如此,杨素脸色微变,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赶忙起身追问:“大王怎么了?快说!” 斥候额头触地,声音发抖:“大王...大王坠崖了...” 此言一出,府衙中顿时一片死寂。 杨素愣在了原地。 樊子盖瞳孔骤缩。 屈突通的脑中一片空白。 魏文通睁开眼睛,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宇文成龙嘴里的草掉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长孙无忌手中的文书掉在地上,散落一地,面色惨白无比。 宇文成都快速上前,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沉声喝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斥候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声音断断续续:“昨...夜...昨夜...” 见其如此,宇文成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松开了手:“快说!” 斥候如蒙大赦,赶忙回禀:“昨夜,不知为何,突然天降血雨,大王无端遭受重创,后来...” 他赶忙将昨夜之事,一一禀告。 听完他的话,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再次一变。 良久后,杨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天降神罚,怎么...会有...这种事!大王他...” 他说不下去了。 樊子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在抖。 屈突通站在堂中,一动不动。 魏文通眼眶发红,心沉到了谷底,他与凌云不仅是主帅与将领的关系,更是同为太保,有兄弟之义。 此刻,他除了悲痛之外,更想到了千里之外的杨林。 他根本不敢想象,以杨林对凌云的重视与喜爱,若是得知这消息,会有多伤心。 宇文成都一拳砸在墙上,墙砖碎裂,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宇文成龙蹲在台阶上,眼泪不自觉往下掉:“大王他...” 长孙无忌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但还是努力捡起地上的文书,一张一张地摞好。 杨素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大王...下落不明。活要见人,死...传令下去,沿着峡谷,全力搜寻。”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又道:“诸位,洛阳那边...” 众人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杨素想说什么。 府衙中,一片死寂。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可没有人觉得暖。 ...... 第696章 退兵 阳光明媚,官道上,李建成靠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颠簸,左臂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每一下晃动都让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的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李靖策马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一眼他的伤势,心中越来越沉。 大公子的左臂算是废了,身上还有多处锤风扫出的伤口,失血太多,若不能及时就医,只怕... “药师,”这时,李建成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有多远?” 李靖收回思绪,低声道:“回大公子,再往东二十里,便是二公子的大营。” 李建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身后,余下的一万五六千残兵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前行。 他们从白天跑到夜幕,本就疲惫不堪,后又与追来的隋军打了一夜,早就坚持不住了。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每一个身上都带着伤。 有人拄着兵器当拐杖,有人用布条缠着伤口,有人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裴寂坐在马上,面色灰败,目光呆滞。 他的脑中一直在回放昨夜的那一幕——李渊从马上栽下去,胸口插着擎天戟,鲜血喷涌。 他跟着李渊从太原起兵,先取河东,后夺河北,兵锋直指关中。 虽在潼关屡次受挫,但却已经有了坐拥天下的可能。 可...一夜之间,全完了。 唐俭走在队伍中段,沉默不语。 刘文静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这支残兵,心中默默计算着人数。 一万五六千,加上二公子那边的十万,勉强还有十一二万。 可霍邑丢了,李渊死了,李元霸叛了,虎威王虽然坠崖,但朝廷那边还有杨素,还有窦建德,还有着二十万大军,这一仗,还能打吗? 在队伍的中段,有一辆简陋的马车缓缓而行。 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躺着一具遗体,用白布盖着。 白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那是李渊。 ...... 日头渐渐升高。 远处,一座大营隐隐可见。 旌旗招展,营帐连绵,正是李世民的大营。 李靖精神一振,策马靠近李建成,道:“大公子,到了!” 李建成睁开眼睛,望着那座大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撑起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斥候即刻前去通禀。 不多时,营门大开,一队骑兵疾驰而出。 当先一人,年轻英武,面容刚毅,正是李世民。 在他身后,徐茂公、秦琼、尉迟恭、王伯当等人紧紧跟随。 当李世民看到眼前这支大军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模样后,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心也一点点的下沉。 接着,他便催马快速奔了过去,待来到李建成面前,看到对方那毫无血色的脸色,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大哥,你这是...” 说着,目光扫过其身旁的李靖,以及后面的裴寂、唐俭、刘文静等人,眉头越皱越深。 父亲呢? 元霸呢? 裴元庆呢? “霍邑...”他张嘴想问,可只说了两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眼前这支残兵的狼狈,已经充分说明了问题。 李建成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二弟...霍邑丢了。” 果然。 霍邑果然丢了。 丢得如此之快! “虎威王趁夜从北山翻过,从北门杀入城中...” 李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起的事。 听着李靖的描述,李世民的脸色变了数变,但一直等到他说完城破的所有详情,李世民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还在等,等他们说出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裴寂从马上下来,踉跄着走到李世民面前,扑通跪下,声音有些发抖:“二公子...唐公...唐公他...” 他说不下去了。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李世民的心还是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紧接着,他的目光便越过裴寂,落在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马车停下。 李靖走过去,掀开白布。 李渊躺在那里,面色灰白,眼睛闭着,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而在那胸口处,更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李世民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以往的一幕幕便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时,脸上的慈色。 想起了父亲站在太原城头,指着城下的大好河山,笑着说“总有一天,这天下是我李家的”。 想起父亲送他出征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世民,好好打”。 想起父亲坐在堂中,与裴寂、刘文静等人商议军务时,那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以为,父亲会一直站在那里。 他以为,他打完仗回来,父亲还会坐在堂中,对他点头说“回来了”。 可现在,父亲躺在这里,冰凉僵硬,再也不会说话了。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嘴唇在发颤。 他的眼眶红了。 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良久,李世民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无比:“谁干的?” 李靖低下头:“虎威王。” 这个回答,根本就是意料之中。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然而,李靖的下一句话,却再次让他脸色大变! “二公子。四公子他...叛了。” 这句话,对于李世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当年,他之所以主张起兵,最重要的倚仗之一,便是李元霸之勇。 可现在,李靖却说...李元霸叛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世民沉声道。 李靖赶忙将昨夜之事,一一禀告。 当听到天降神罚,虎威王重创之时,李世民眼中闪过一抹惊愕:“竟有此事?” “不错。”李靖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李靖继续开口,将后面发生的事一股脑地说完。 李世民的面色一变再变。 裴元庆竟是死于李元霸之手。 天降神罚,虎威王重创。被大哥打下了悬崖,程咬金、血一等人虽在搜寻,但...生还的可能性不大。 李建成也适时开口:“二弟放心,虎威王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 李世民沉默,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虎威王死了,那个他曾经叫“凌兄”的人,那个帮过李家,又杀了他的父亲,差点毁掉李家的人,死了。 他应该高兴,可他笑不出来,反而感到一阵阵惋惜。 徐茂公走上前,低声道:“二公子,霍邑已失,唐公过世,四公子叛离,裴将军战死。这对我军的士气影响太大,河东肯定是守不住了。” 李世民目光微凝,并没有立刻开口。 徐茂公继续道:“虎威王虽死,但杨素还在,窦建德还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片刻后,李靖也开口:“当下,退兵乃是最好的选择。先回太原稳住阵脚,待局势明朗,再作打算。” 接着,裴寂、唐俭、刘文静也一一上前进言,都是主张退兵的。 李世民看着父亲的遗体,沉默了很久。 而后,走到马车前,伸手将白布重新盖上。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怕惊醒什么。 “带上父亲,回太原。” ...... 第697章 断后与纠缠 翌日清晨。 唐军大营,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卒鱼贯而出。 在早已定好的部署下,全军分三路。 前军精锐开路。 中军护着李渊的灵车。 后军则由秦琼、尉迟恭、王伯当统领五千精兵,专门负责断后阻敌。 十余大军秩序井然,只是因李渊之死,士气难免低迷,旗帜在晨风中低垂。 ...... 对面,窦建德大营。 斥候飞马来报:“窦公!唐军拔营了!” 窦建德闻言,立刻腾地站起:“撤了?再探!” 那斥候刚要领命退下,窦建德便又再次开口,补充道:“还有,传我命令,立刻派一队快马斥候,轻装简从,绕道速往霍邑方向,务必探明大王主力的最新战况!” “是!” ...... 那斥候离开后,窦建德便快速叫来血一、血二等人前来议事。 刘黑闼首先道:“昨晚唐营喧哗了一夜,今晨即走,必是霍邑有变。” 苏定方立于地图前,手指点着霍邑:“唐军新至,不战而退,唯一的解释就是后方根基动摇。大王若真的已破霍邑,那李渊不死也得脱层皮。如此一来,眼前这支唐军便是孤悬之师。” “定方之言有理。”高雅贤点头,而后看向窦建德,“窦公,机不可失啊。” 血二听到这里,立刻眼睛一亮,搓着手道:“窦公,追吧。若咱们能拖住他们,等大王大军合围,便是全功!” 血三也蹿了过来,眼中放光:“是啊窦公,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窦建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扫视众将。 战机稍纵即逝,无论霍邑的具体情形如何,此刻缠住李世民都不会有错。 “听令!”他沉声喝道,“黑闼,你领两千兵马为前锋,咬住唐军后队。” “得令。”刘黑闼咧嘴一笑。 “血二、血三,你二人各领一千血骑从左侧迂回,尝试截击其侧翼或辎重!” “好嘞!”两人精神大振。 “苏定方、高雅贤,你二人率领三千人马,从右侧包抄,配合血骑营,扰乱其撤退阵型!” “遵命!”二人抱拳。 “我坐镇中军,压阵前进。记住,首要之务是拖住他们,为我大军合围创造时机。” ..... 旷野之上,李世民骑马行于中军,不断有斥候往来,通报后方的军情。 “报!窦建德全军出营追来。” “报!敌前锋已迫近我后军五里。” 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李世民面色沉静,对身边的亲卫道:“传令秦琼、尉迟恭、王伯当三位将军,按原定计划,依托地形,层层阻击,务必迟滞追兵。前军、中军加快速度,但务必保持队形,不得混乱。” “是。” ...... 战场后方,秦琼立于一处缓坡之上,熟铜锏挂于马侧。 在他身后,五千负责断后的精兵早已列阵完毕。 尉迟恭提着铁鞭巡视阵前,嗓门极大:“弟兄们,稳住阵脚。一会儿让窦贼知道咱们的厉害!” 王伯当则领着数百弓箭手,散于阵中的高处与两翼。 ...... 很快,刘黑闼便一马当先冲至:“贼军休走!” 话音刚落,唐军阵中便射出一波箭雨,冲在前排的骑兵立刻挥舞兵器格开箭矢。 刘黑闼怒吼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前冲,却被密集的长枪阵和盾墙阻挡。 秦琼见敌锋稍挫,大喝一声后,便率一队精骑从侧翼杀出,熟铜锏挥舞,如虎入羊群。 尉迟恭几乎同时从另一侧杀到,铁鞭横扫,势不可挡。 王伯当的冷箭则专找那些旗手。 就在此时,苏定方与高雅贤的右翼包抄兵马赶到,试图冲击唐军侧后。 然而,唐军却早已做好了准备,他们刚靠近,便被严密的弓弩和机动部队抵挡。 血二、血三的血骑,试图凭借速度穿插,却被唐军早有防备的绊索、陷坑和密集箭雨所阻,几次冲锋都未能奏效。 从清晨至午后,这片旷野的喊杀声就没有断过。 唐军的断后部队且战且退,阵型始终不乱。 秦琼三人皆是浑身浴血,却依旧如同磐石般,钉在撤退的路线上。 日头开始偏西,双方士卒皆已疲惫。 终于,窦建德率领中军赶到,看着眼前胶着的战况,他眉头微皱,立刻就要命令大军冲杀。 恰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西面疯狂驰来,马蹄溅起烟尘,马上的骑手正是窦建德一早派往霍邑方向的斥候队长。 此人脸色煞白,几乎是从马上滚落,扑到窦建德马前,声音带着哭腔:“窦公!霍邑...霍邑急报!大王...大王他...” 窦建德心头猛坠,一把夺过斥候手中沾满尘土的绢书,急急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便晃了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刘黑闼刚从前线撤下来喝水,见此情景,急问:“大哥,霍邑怎么样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窦建德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只是将手中的急报递了过去。 刘黑闼接过,目光扫过,那粗豪的面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坠...坠崖?大王...失踪?生死不明?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嗓门极大,立刻惊动了附近的苏定方和高雅贤,二人当即策马赶来,苏定方问:“刘将军,你方才说什么?” “你...你还是自己看吧。” 接过急报一看,苏定方顿时浑身一震,仿佛在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握着绢书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喃喃道:“不可能...大王...怎会...” 高雅贤见状,心中一突,忙从其手中拿过急宝,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这...” 窦建德轻叹一声:“鸣金...收兵吧。” 刘黑闼一怔:“大哥...贼军...” “收兵!”窦建德厉声打断,随即声音转为低沉急促,“全军集结,立刻转向,前去与杨司徒、程将军会合!快!” ...... 很快,鸣金声响起,正在交战的士卒们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旧依令后撤。 秦琼、尉迟恭、王伯当见状,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而后迅速收拢部队,加速向东撤离。 血二、血三飞马赶回,还没下马,血二便嚷嚷起来:“窦公,何故鸣金?再加把劲咱们就...” 刚说到这里,他便看到了众人发白的脸色,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血三已经从高雅贤手中拿过军报,快速扫过,随即,他那张带着几分狡黠跳脱的脸庞,便立刻失去了血色。 接着,他愣愣地抬头,看向血二,声音干涩嘶哑:“大王坠崖...生死不明...” “什么?”血二如遭雷击,一把夺过军报,快速看完上面的内容,目光停留在那最后六个字上面——“至今...搜寻未果...” 血二手里的军报飘落,他整个人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拳头狠狠砸向地面,砂石嵌入皮肉亦不自知,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嗬嗬声。 ...... 第698章 崖底大营 窦建德率军赶到霍邑东面的断崖时,已是次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连绵的山脊镀上一层暗红。 在那断崖之下,营帐依着山势散落,看似杂乱,却暗含章法—— 外围是精锐的斥候来回巡逻。 内圈则是杨素的亲兵把守,任何人靠近都要盘问三遍。 而最扎眼的,是崖底那片被翻了个底朝天的乱石滩。 巨石被撬开,灌木被砍平,连那条湍急的暗河两岸都被人一寸一寸地摸过。 岩壁上有新鲜的抓痕,有干涸的血迹,还有绳索垂挂的痕迹——那是搜救的人留下的。 窦建德远远看见中军大帐前站着一个人,在其身边还立着一柄大斧。 程咬金。 此刻他就像是一截枯木,杵在帐门口一动不动。 其身上的铁甲沾满了泥浆和碎叶,胡茬乱糟糟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 “程将军?”窦建德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程咬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窦建德心里一沉—— 此刻的对方,就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他虽然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可却给人一种...他已经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只为撑着自己不倒下的感觉。 “窦公来了。”程咬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而后,他侧身掀开帐帘,“进去说吧。” ...... 帐中,杨素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地图,但他的目光却不在图上。 这位大隋的柱石之臣此刻像是老了十岁,脊背微微佝偻,双手搁在膝上,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下首站着血一、宇文成都、魏文通、屈突通等将,人人面色凝重。 “司徒公。诸位将军。”窦建德一进来,便立刻拱手行礼。 杨素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他点了点头,示意窦建德坐下,然后对帐外喊了一声:“都进来吧。” 很快,刘黑闼、苏定方、高雅贤、血二、血三等人便鱼贯而入。 帐中顿时站满了人,但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都到齐了。”杨素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情况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大王坠崖,我等已经搜了两天两夜,至今...” 他没有说下去。 血二从进帐那一刻起,眼睛就死死盯着血一。 他的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血三站在他身旁,脸色也同样不好看,但却用一只手死死拽着血二的衣角,像是在拼命拦着他。 血一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得将头低下。 这时,杨素看了过来:“血一统领,麻烦你把搜救的情况说说吧。” 血一站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背负着千斤重担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崖底的暗河很急,但这两日,我们已经将下游十里内的河滩、乱石堆、灌木丛,每一寸都翻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找到大王。” “没有找到?”血二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甩开血三的手,三步冲到血一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帐中众人一惊。 “血二!”血三大惊,急忙上前要拉。 “滚开!”血二一把将血三甩开,接着一拳挥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血一的脸上。 血一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渗出血来,却没有还手,也没有躲闪。 血二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你是怎么看顾大王的?” 他又是一拳,血一这次没有站稳,直接摔倒在地。 “混小子,够了!”程咬金冲上来,一把抱住血二的腰,把他往后拖,“你疯了!” “我没疯!”血二拼命挣扎,声音里带着哭腔,“黑胖子,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血三也冲上来帮忙,和程咬金一起把血二按住。 血二终于不再挣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两天两夜...还没有找到...” 血一从地上爬起来,站到血二面前,沉默了很久,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 帐中一片死寂。 杨素看着这一幕,嘴唇颤了颤,却没有说话。 窦建德站在一旁,面色沉重,目光在血一和血二之间来回。 刘黑闼与高雅贤对视一眼,皆是闷声不吭,往后退了两步。 最后,还是苏定方上前一步,开口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大王还没找到。只要没找到,就还有一丝希望。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搜,而不是在这里内讧。” 血二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希望?什么希望?这么高的崖,下面是暗河乱石,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希望?” 苏定方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血二说的是事实。 从那样的高度坠落,下面不是水潭,而是乱石滩和湍急的暗河。 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加上凌云坠崖之前,便已是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情况肯定会更加糟糕。 但他不能这么说。 “大王不会有事的。”苏定方最后道。 血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程咬金趁机把他扶到一旁坐下,血三蹲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杨素这才开口:“诸位,搜救不能停。另外...还是那个问题——” 说着,他的脸上顿时闪过忧色:“若是大王果真...唉,亦或是一直找不到大王,洛阳那边...我等该如何交代?” “那就先将消息压下。”这时,帐外传来一道声音,“务必找到王叔!” 下一刻,杨倓便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 太原。 李世民的军队是在入夜时分,抵达城下的。 火把将城门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得到禀告的李秀宁,骑马立在城门口,身后是寥寥几名亲卫。 李秀宁第一时间便看到了最为引人注目的李建成。 此刻的后者,正被担架抬着,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迹已经渗透出来,将白色的布条染成暗红。 他的脸色也是白得吓人,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而又微弱。 “大哥!” 李秀宁也顾不得仪态,策马便冲了过去。 待来到担架旁,他立刻翻身下马,颤抖的手伸过去,却不知道该碰哪里。 “怎么回事?大哥怎么会伤成这样?”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李世民走了过来,声音沙哑:“是四弟。” 听到这个回答,李秀宁瞳孔微缩,猛地抬头:“元霸?” 李世民点了点头,眼神十分复杂——有愤怒,有痛心,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元霸他...疯了,为了救虎威王,他对大哥下了死手。” 李秀宁浑身一震,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可还没等她理清头绪,灵车已经停稳了。 ...... 第699章 空落 李世民的亲卫小心翼翼地掀开覆盖在灵车上的白布。 下面是一具棺木,做工粗糙,显然是临时赶制的。 李秀宁的目光落在那具棺木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棺木旁,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木板,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父亲。”他的声音哽咽了,“孩儿不孝,没能护住您。” 见状,李秀宁的脑子直接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具棺木,看着李世民跪在地上,看着周围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跪下,看着火光在棺木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父亲...死了? “世民...”李秀宁的声音发抖,“父亲他...怎么死的?” 李世民的嘴唇颤抖了几下,说出三个字:“虎威王。” 李秀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冻住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感觉不到。 只有一个名字在反复回荡——虎威王。凌云。凌白。 他杀了父亲... “我要...杀了他。”忽然,李秀宁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喃喃道。 “我要杀了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要杀了他!”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但她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咬着牙,身体绷得紧紧的。 “阿姐”李世民站起身,想扶住她的肩膀。 “别碰我!”李秀宁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们呢?父亲遇难之时,你们在做什么?” 说着,目光扫过后方李靖、裴寂、刘文静等人:“还有你们,你们当时在做什么?就眼睁睁看着我父被杀?”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不仅李靖等人,就连周围的将士,都纷纷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她。 就在这时,担架上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秀宁。” 李秀宁浑身一震,赶忙转头。 李建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像是两团幽深的火焰。 “大哥...”李秀宁扑到担架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大哥,你伤成这样,我...” “别哭了。”李建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父亲之死,乃虎威王所...” “我要杀了他。”不等他说完,李秀宁便咬着牙,“我要亲手杀了他,替父亲报仇。” 李建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他已经死了。” 李秀宁一怔:“什么?” “虎威王凌云,已经死了。”李建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的生死。 说着,顿了顿,才接着道:“他本就重伤,又被我打落悬崖,根本没有半分生还的可能,即使侥幸未死,以他的伤势,也是药石难医,绝活不了。” 李秀宁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李建成,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死了? 凌云...死了? 她刚才还在说要杀了他,要亲手替父亲报仇。 可现在李建成告诉她,那个人已经死了,且语气十分笃定。 她应该高兴的。 可是她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秀宁。”李建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李秀宁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死了。 在这一刻,李秀宁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满。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无比,“我知道了。” ...... 太原城头挂起了白幡。 李渊的丧事办得极简。 没有盛大的灵堂,没有冗长的祭文,甚至没有通知各家前来吊唁。 李世民只让人在正堂设了灵位,摆上供品,燃起香烛,李家上下披麻戴孝,昼夜守灵。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世民对前来劝说的裴寂是这样说的,“虎威王虽死,然隋军主力仍在河东。杨素、樊子盖、窦建德等辈,哪一个都不是善茬。父亲生前最重军务,若在天有灵,定不愿我等为丧仪虚耗精力。” 裴寂默然,最终点头。 灵堂中,李建成因伤重不能起身,便让人在灵位旁架了一张榻,半躺着守灵。 他的伤势极重,医师说至少要养三个月,但他却硬撑着不肯回房休养。 李世民来劝说,他却直接回道:“我乃家中长子,若不在灵前,成何体统?” 声音虽然虚弱,但却不容置疑。 李世民面色微动,显然没想到对方的态度会如此强势。 “阿姐,这...”他看向了一旁跪在灵位前的李秀宁。 察觉到她的目光,李秀宁也看向了李建成:“大哥,你的伤势...” “我意已决,你们都不要劝了。我乃家中长子,此乃本分。”李建成直接打断。 李世民和李秀宁对视一眼,眉头皆是皱了皱。 两句话,便两次提到“家中长子”的身份,好似刻意提及一般。 ...... 丧事的第三日结束。 这天夜里,李秀宁找到李世民,问了一个问题。 “世民,凌云坠崖...在哪里?” 李世民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道:“听说是在霍邑东面的一处断崖。” 李秀宁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便转身要走。 “阿姐可是要去...”李世民又再次开口,提醒道,“可那里现在应该已经被隋军封锁了。你过不去的。” 李秀宁沉默了一瞬,再次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 ...... 翌日清晨。 李秀宁换了便装,牵了一匹马,从太原城的侧门悄悄而出。 她没有带亲卫,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壶水,一些干粮,一柄剑,和一颗说不清道不明的心。 她知道李世民说得对。 那里肯定被封锁了,她过不去。 但她还是想去。 她想看看那个地方。 想看看他坠落的地方。 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像大哥说的那样,根本没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是想要确认仇人的死讯? 还是想要证明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不去,她会疯的。 ...... 从太原到河东,路途不算近。 李秀宁策马疾行,日头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 她只是在马上啃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中途并没有停歇。 第二天午后,她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隋军的营帐——密密麻麻,沿着山势铺开,将断崖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巡逻的斥候来回穿梭,岗哨林立,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 第700章 两个人 一堆火 李秀宁试图从一条偏僻的小道靠近,但还没走出半里地,一队斥候便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她没有硬闯,而是重新选了一条道靠近,但结果仍是一样,这里已经完全被隋军包围了,她根本就过不去。 李秀宁的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最终,她没有再尝试,拨转马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起初还是缓缓地策马,可走了没多远,她心里的那股堵着的感觉便越来越重,重得她喘不过气来。 随即,她便猛抽一鞭,马儿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道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后退。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她只是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她什么都来不及想。 不知过了多久,李秀宁才终于勒住缰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是哪里? 她四下看了看,完全辨不清方向。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开始变暗。 她本想原路返回,可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被交错的树枝遮住了,根本分不清是从哪条岔道过来的。 算了。 走到哪里算哪里。 而后,李秀宁翻身下马,牵着马沿着小路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连路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荒草和乱石。 见状,她便把手中的缰绳随意绑在了一棵树上,而后,拨开灌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走出多远,耳边便隐隐约约传来了水声。 李秀宁循着水声走去,很快便穿过了这一片杂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山谷。 谷中有一条不宽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从上游的山涧中流出来,在谷地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然后又顺着地势往下游流去。 两岸是光滑的鹅卵石和稀疏的灌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声和风声,连鸟叫都听不见。 这里显然很少有人来。 潭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岸边的野草足有半人高,连一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 李秀宁在水潭边停下,蹲下身捧了一把水洗脸。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看着水中的倒影——一张疲惫的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散乱。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她坐在潭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终于收回目光。 然而,就在李秀宁起身之时,余光却瞥见在水潭下游的不远处,也就是溪流转弯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搁浅在岸边的乱石间。 李秀宁的心忽然没来由地揪紧,那似乎——是一个人! 接着,她快步走过去。 越走越近,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一身残破的玄色劲装,被岩石和树枝撕得稀烂。 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截被冲上岸的浮木。 最扎眼的是那一头白发。 雪白的发丝散乱地铺在水面和石头上,和周围灰褐色的环境,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上面还沾着泥沙和碎叶,有几缕飘在水面上,随着溪流轻轻晃动。 这是... 难道... 李秀宁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心跳得飞快,快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奔涌的声音。 不会的。 她想,不可能是他。 很快,李秀宁便绕到那个人的正面,蹲下身,颤抖的手,拨开散乱的白发—— 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五官依然清楚。 眉骨的轮廓、下颌的线条,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只是太白了,白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如果不是那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她甚至会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李秀宁一眼就认出了他——凌白! 不,是凌云! 是虎威王! 是那个杀了她父亲的人! 是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 他还没有死,还有一口气! 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他杀了父亲。 大哥说他死了,说他根本没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可他没死,他还活着,就躺在这里,毫无还手之力。 只要一剑。 一剑下去,父亲的仇就报了。 可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头白发,看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别的画面—— 从初次相遇,到后来的并肩作战,再到太原城外的告别... 下一刻,李秀宁的手,从剑柄上移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 她应该恨他的。 她也确实恨他。 可是恨意涌上来的那一刻,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跟着涌了上来,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跪在那里,看着凌云,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你这个混蛋。”她哽咽着说,“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没有人回答她。 山谷中只有风声和水声。 良久,她终于伸出手。 他的身体冰凉,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 那头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李秀宁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可身体却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她很轻松地便把他拖到了岸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她让他侧身躺着——溺水的人不能平躺,会呛水。 然后她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很弱,但还在跳。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头白发,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眼泪又涌了出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日头缓缓落下,谷中也暗了下来,只有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夜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李秀宁立刻回神,连忙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凌云身上。 而后,在周围捡了些干柴,费了好大的劲才生起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小小的河滩,也照在凌云的脸上,让他那张苍白的面孔,总算有了几分暖色。 李秀宁就这样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凌云。 他还在昏迷中,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头白发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散乱地铺在岩石上,像是覆了一层霜雪。 山谷中,夜色深沉,火光摇曳。 两个人,一堆火。 ...... 第701章 醒 一夜无话。 火堆烧了又添,添了又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李秀宁才终于靠在岩石上眯了一会儿。 她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时,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凌云依然躺在那里,姿势和她入睡前一模一样。 李秀宁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而后,低头看着凌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很凉。 不是发烧的那种凉,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 她皱了皱眉,起身环顾四周。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溪流的下游方向。 岸边的地势还算平坦,有几棵老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岩石缝里,枝叶稀疏,但好歹能遮阴。 她得搭个能住人的地方。 凌云不能一直躺在露天的岩石上。 有火堆还好,可若是下雨呢? 他的身子本来就凉,再经风吹雨打,怕是连这最后一口气都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李秀宁便立刻捋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先是砍了几根手臂粗细的树枝,削去枝叶,在靠近山壁的一处避风处搭了个框架。 然后又割了些茅草和藤蔓,编成草帘,一层一层地铺在框架上。 她没有搭过房子,却看过工匠盖军营。 依样画葫芦,虽然粗糙,但总比露宿强。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她的手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草汁和泥巴糊得满手都是,衣裳也脏得不成样子。 但那个小棚子总算搭成了。 她又在棚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凌云挪了进去。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李秀宁又生了一堆火,坐在棚子门口,靠着门框,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干草上的凌云。 还是没醒。 “你到底什么时候醒?”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 第二天,凌云还是没有醒。 李秀宁又出去捡了些干柴,摘了些野果,用溪水洗了洗,自己吃了几个,剩下的放在棚子的角落里。 她试着给凌云喂了点水,但却根本喂不进去。 她只好用布条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润湿他的嘴唇。 忙完这些,她又去修补棚子。 昨天搭得太匆忙,有几处草帘没扎紧,风一吹就簌簌地掉渣。 她爬上爬下,重新绑了一遍,又割了些茅草加厚了屋顶。 傍晚时分,她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了李建成说“他已经死了”时的笃定。 然而,他却没有死。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应该留在太原守灵的,应该和大哥、世民一起商议军务的,应该...应该一剑杀了这个人的。 可现在...她却在这里,为他搭棚子,捡柴火... 李秀宁忍不住苦笑一声,而后,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 第三天清晨。 李秀宁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棚子门口睡着了。 晨曦透过草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响起一道咳嗽声,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秀宁猛地转头。 棚子里,凌云的眼睛睁开了。 他躺在干草上,微微侧着头,目光涣散地看着棚顶的茅草,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李秀宁愣了一瞬,然后赶忙上前。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凌云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你是...大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秀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忍住了鼻酸,声音硬邦邦的:“是我。你...觉得怎么样?”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然后又变得复杂。 “怎么?”李秀宁看着他的模样,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到我很意外?” 凌云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动:“是...挺意外的。” 说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李秀宁—— 那张脸憔悴得不像样子,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脸颊上还有没洗净的泥渍和草汁。 她的双手更是惨不忍睹,手背上全是划痕,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 凌云似乎明白了什么,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李秀宁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你能骑马吗?” 凌云微微一怔。 “你的伤太重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得找大夫。你昏迷了两天,我不敢动你,怕挪坏了。现在你醒了,如果能骑马,我去把马牵来,我们...”李秀宁继续道。 “不必了。”凌云打断了她。 李秀宁停下来,看着他:“嗯?” 凌云闭上眼睛,像是在攒一口气。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看着棚顶的茅草,声音平静:“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是找大夫就能解决的。” 李秀宁的眉头皱了起来:“你...” 刚说了一个字,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凌云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然后一缕血迹从嘴角溢了出来。 那血不是红色的。 是暗褐色的,稀薄得像兑了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看到了?”凌云苦笑一声,“我的命...已经耗尽了...” 李秀宁身体一僵,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一时间,棚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草帘的沙沙声。 良久,李秀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接凌云的话,而是问了一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真的是你...杀了我父亲?” 凌云沉默了一瞬:“是。” 李秀宁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 “为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擒住我父亲,逼我李家就范,远比杀了他更有用。你为什么要杀他?”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那里,目光穿过草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那一夜...我没有想要杀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凌云沉默了很久,并没有开口回答。 但李秀宁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试图理清什么。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便被一种刻意的平静取代了。 “说不清。”他最后说。 李秀宁看着他,眼中带着明显的审视。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个人骗过她,瞒过她,以“凌白”的身份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应该怀疑。 可是此刻,躺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将死之人。 他的白发铺在干草上,他的嘴角还挂着暗褐色的血痕,他的眼神里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倦。 “太阳挺好的。”凌云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可以...扶我出去看看吗?” 李秀宁没有拒绝,随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凌云扶起来。 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是一具空壳。 她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搂半拖地把他弄出了棚子。 溪边的岩石上,阳光正好。 李秀宁扶他坐下,让他靠着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大石头。 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溪水在脚下流淌,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凌云闭着眼睛,脸上依然没有血色,但眉头舒展开了,像是在享受这久违的暖意。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大小姐。”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有纸笔吗?” 李秀宁一怔,似有些意外:“你要做什么?” 凌云睁开眼睛,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声音很轻:“有些事...要交代。” 李秀宁的心猛地揪紧:“什么事?” “身后事。” 凌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回不去了。趁着现在还清醒,我想...写两封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能不能请你...帮我送往洛阳?” 李秀宁愣住了。 她看着凌云,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这个人是虎威王,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是大隋的擎天之柱。 他麾下有千军万马。 他掌控着北疆三州。 他在草原上被人称为“白虎圣主”。 他只需要略微出手,就可以让整个河北改天换日。 可现在,他躺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山谷里,白发如霜,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他唯一能托付的人,是敌将的女儿。 “你...”李秀宁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信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信丢了,或者交给大哥?” “我没得选。这里...只有你。至于信不信得过...”凌云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被溪水声盖过。 “我信。” 那两个字落在山谷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李秀宁的心口上。 她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溪水在脚下流淌,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转过头:“等着。我去找。” ...... 第702章 信 半个时辰后,李秀宁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叠粗糙的草纸和一小截磨尖的木炭,这已经是她能在附近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她把纸和木炭放在凌云手边,在他旁边坐下:“够吗?” 凌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叠草纸,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够了。” 说完,便伸出手,去拿那截木炭,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木炭在指尖颤了几颤,才终于握稳。 李秀宁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凌云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把草纸铺在自己的膝上,开始落笔——“臣...” 刚写了一个“臣”字,他的手指便不受控制地一颤,木炭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他皱了皱眉,把那张纸挪开,重新拿了一张。 这一次他写得更慢了,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稳住手指上—— “臣凌云,顿首再拜太上皇、陛下:” “臣本山间一竖子,蒙太上皇、陛下不拔擢于朝,授以节钺,委以腹心。多年来,太上皇以国士待臣,陛下以手足视臣,恩重如山,虽粉骨碎身,未足为报。” 写到这里,他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鸣,但还是咬着牙,硬撑着往下写。 “自仁寿四年末,臣受封北疆到如今,忠勤王事,未敢有一日懈怠。唯恐负太上皇与陛下之厚望。然臣智短才疏,德薄能鲜,虽殚精竭虑,终未能克定祸乱,扫清寰宇。每念及此,汗颜无地。” 写到这里,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李秀宁一惊,就要上前,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凌云便已经偏过头去。 见状,她只得顿住了动作。 凌云用手背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等他重新坐直的时候,李秀宁看见他的手背上,多了一抹暗褐色的痕迹。 但凌云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写。 “霍邑之役,臣身负重伤,坠入深崖,幸得不死,然气血已涸,心力俱竭。出师未捷,身先零落,此臣之命也,臣不敢怨天尤人。惟有一事,耿耿于怀,若不言明,死不瞑目。” 写到“死不瞑目”四个字时,他的手猛地一抖,木炭在纸上顿了一下。 一滴暗褐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纸面上,在粗糙的草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凌云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朝中诸将,皆国之栋梁。杨素老成谋国,樊子盖忠勤恪守,屈突通刚毅果决,魏文通勇冠三军,宇文成都骁锐无双,王世充机变敏达。此数臣者,皆朝廷柱石,可倚为干城。”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窦建德、苏定方、高雅贤、刘黑闼等,河北骁将,臣以赤心待之,彼等亦以赤心报臣。今河北初定,人心未固,若骤失所依,恐生波澜。臣请陛下厚加抚恤,示以不疑,则彼等必感恩图报,为陛下效死。” 写到“效死”两个字时,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又一滴血落在纸上,正好落在“死”字旁边。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写。 “杜伏威、辅公祏、沈法兴、林士弘、张善安诸人,皆一时之杰。臣当初招抚,许以效命朝廷。彼等虽出身草莽,然既归顺,便无贰心。臣若不在,望陛下善视之,勿以臣故生疑。疑则生变,变则社稷不安。” 他放下这张纸,又拿了一张新的。 “王??,文武兼备,有经世之才。臣与之论天下事,其见识深远,远胜于臣。臣去之后,陛下可委以重任,其才足以当之。” 写完这几行字,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木炭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没有停,又拿起一张纸。 “臣之部曲血骑营,皆百战之余,忠勇可用。臣去之后,请陛下择良将统之,勿使散逸。” 写到这里,他的嘴角又溢出一缕血迹。 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了,但他还是硬撑着,把最后几个字写完。 而后,凌云放下木炭,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李秀宁坐在一旁,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想说“够了”,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过了很久,凌云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把之前写的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地整理好,又拿了一张新的草纸,再次落笔—— “臣有一私事,冒昧上陈。臣妻长孙氏,温良贤淑,持家有道。臣子尚幼,不及成人。臣去之后,孤弱无依。伏望太上皇与陛下念臣微劳,稍加看顾,使孤寡有所托,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手猛地一颤,木炭再次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改。 随后,凌云重新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头雪白的发丝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的嘴角还挂着没有擦去的暗褐色血迹,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秀宁见他久久没有动作,问道:“写完了?” “写完了。”凌云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李秀宁“哦”了一声,便把那几张叠好的纸从他身边拿了过来。 她的手指触到纸面时,感觉到有些地方是湿的——那是血,还没有完全干透。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收入了怀中。 凌云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李秀宁明白他的意思,直接道:“放心,我会帮你把信送到的。” “多...谢。” ......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把整片山谷照得透亮。 凌云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李秀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溪水声在耳边不紧不慢地响着。 凌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拉,轻轻的,缓缓的,不怎么用力,但他挣脱不开。 一个又一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母亲临终前的嘱托,玄微子的出现,云梦山下相遇大白,初见杨广... ...... 第703章 风停了 最后,定在了他临出发前的一幕——凌笑抓住他的手指,声音含糊:“父...王...早点...回来...” 稚语犹在耳边,但...他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的,扎在他的心口上,不怎么疼,却让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画面碎了。 凌云睁开眼睛。 阳光还在,溪水还在,李秀宁还坐在他旁边。 “饿了没有?”李秀宁问。 凌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李秀宁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 而后,起身走到棚子那边,从角落里拿出几个野果——那是她前几天摘的,一直放在那里没怎么吃。 接着,她在溪水里洗了洗,走回来,重新在凌云旁边坐下。 “吃一个。”她把一个野果递到他面前。 “吃不下。”凌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李秀宁眉头皱了皱,手并没有收回去,而是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让你吃一个!” 凌云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沉默了一瞬后,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咬了一口。 汁水很足,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噎得他难受。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就吃不下了。 而后,他把野果放在身边的岩石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李秀宁也没有再勉强他。 ...... 日头开始往西边偏了。 山谷里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昏黄。 那几棵老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溪水边上,被水流冲得晃晃悠悠的。 李秀宁去捡了些干柴回来,在棚子门口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渐渐暗下来的山谷,也照在凌云的脸上,让他那张苍白的脸总算有了几分暖色。 她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凌云靠在石头上,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也没有睁眼,但他还醒着。 李秀宁知道他还醒着,因为他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抓着什么,又像是在摸着什么。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先是几颗亮的,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李秀宁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笑着教她指认星星。 哪颗是北斗,哪颗是紫微。 一晃眼,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大小姐。” 凌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 “嗯。”她应了一声。 “天黑了?” “黑了。” “星星出来了?” “出来了。很多。” 凌云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 火堆烧得很旺,噼啪作响。 又过了一会儿。 火堆开始变小了,夜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火苗歪歪斜斜的。 李秀宁搓了搓手,站起身。 “不早了,”她说,“我扶你进去。” 说完,她便走到凌云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扶住他的腰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臂,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突然——她顿住了。 在凌云的手臂搭在她肩上的那一刻,她立刻感觉到了——不对。 那只手臂比起之前要沉一些,不是那种有重量的沉,而是那种完全失去了力气的沉。 她没有去看他的胸口有没有起伏。 她不用看...也不敢看! 她就那样弯着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终于,凌云的手臂从她的肩上滑了下来,垂落在身侧,软绵绵的,像是一截枯枝。 风停了... 火堆的最后一簇火苗跳了一下,也灭了。 灰烬里冒出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升起,散在星光里。 这一刻,山谷安静极了。 只有溪水还在流,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李秀宁慢慢直起身,看向凌云。 他的头微微偏着,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的白发安安静静地铺在肩头和岩石上,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李秀宁看了很久,才呆愣愣地伸出手,想把他嘴角的那抹血迹擦掉。 但血迹已经干透了,根本擦不干净,只擦掉了一些碎屑。 接着,她又把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拢好,铺平。 做完这些,她才在他的旁边重新坐了下来,双手环抱膝盖,眼中的神采,消散了大半。 ...... 洛阳。皇宫。 杨广在花园里踱着步,萧美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夜风有些凉,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夜间风寒,添件衣裳吧。”萧美娘上前,把披风搭在他的肩上。 杨广笑着应了一声,正要继续往前走,便是忽然一顿,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萧美娘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问道。 杨广并没有回答,而是如心有所感一般地抬起头。 然后,他便看见,在那天幕的西边,有一颗流星飞快滑过,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杨广顿时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闷闷的,又空空的。 “这是...” ...... 云梦山。 玄微子站在山顶的观星台上,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夜空。 夜风拂过,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胡须和头发都被吹得飘了起来。 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松树,一动不动。 紫阳站在他身后,也仰着头,看着那片天空。 就在刚才,天幕西边滑过一颗星。 那颗星很亮,它从天空中滑过去的时候,整个夜空都仿佛暗了一瞬。 良久,紫阳沙哑开口:“师父。师弟他...” “嗯。意料之中。”玄微子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颗星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同样是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哀恸。 紫阳再问:“是否要徒儿...” 玄微子再次点头:“嗯。明日你便下山一趟,把他带回来吧。” “是。” ...... 山谷里,天已经快亮了。 李秀宁一夜没有合眼,她就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凌云,看了整整一夜。 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先是淡淡的一抹白,然后慢慢变亮。 李秀宁站起来,她的腿有些麻,站了一下才站稳。 接着,弯腰把凌云从岩石上抱了起来。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她一只手就能托住。 她把他抱进了棚子里,放在干草上。 而后,她便拿过自己的佩剑,将棚子的几个支点砍断,将凌云埋在了下面。 接着,她又走向旁边,麻木地一下一下地挖着土,又将那些土,一捧一捧地洒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土堆便成形了。 李秀宁动作不停,又去附近找来了一块木板,而后,用凌云先前用的那只木炭,写了几个字—— “隋故大元帅——凌王之墓!” 随后,她便把木板立在了土堆上,退后了两步。 她并没有拜,只是静静地看着。 良久后,她才轻轻说:“我走了。” ...... 第704章 是他的笔迹 云梦山。 山间的雾气缭绕,一层一层地缠绕在半山腰,露水挂在松针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打湿了石阶上的青苔。 玄微子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似乎是在这里站了一夜。 这时,紫阳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轻声道:“师父,弟子这就下山了。” “嗯。”玄微子点了点头,微微沉默后,又补充道,“将那颗凶星也带回来。” “李元吉?”紫阳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您是担心李建成会利用他?” 玄微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远处,目光悠远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良久后,才缓缓开口:“去吧。” “是。” ...... 洛阳。皇城。 李秀宁牵着马,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那扇高大的宫门。 门口站着两班守卫,目光锐利,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琉璃瓦上,反射着金光。 她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这几日着急赶路,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色憔悴,嘴唇干裂,看起来和街上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但她不在乎这些。 李秀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叠信。 那些沾着血迹、边角卷曲的草纸,被她贴身收着,一路上拿出来看了好几次,每次看完又折好放回去。 现在,是时候交出去了。 随后,她便深吸了一口气,牵着马走了过去。 “站住!”一个甲士横枪拦住她,“皇城重地,闲人止步!” 李秀宁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畏缩,只是郑重地将怀中的信纸取出,声音十分沙哑:“这位军爷,这里有虎威王给陛下的信。烦请转交。” 甲士一愣。 虎威王?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粗布衣裳,满脸风霜,看起来像个逃难的农妇。 但她的气质,不卑不亢,目光沉静,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你是何人?”甲士问。 李秀宁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信纸塞到了他的手里。 甲士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纸,看见了上面的字迹,看见了那些暗褐色的斑点。 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那是血,他不会看错。 “我问你话呢!你是何人?这信从何处得来?” 李秀宁并没有理他,而是快速转身, “站住!你——” 李秀宁翻身上马,拨转马头。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那个甲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策马跑出了十几步。 “拦住她!”甲士大喊。 门口的守卫立刻骚动起来,有人抽出刀,有人跑过来。 但李秀宁的马已经跑远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着,转过街角,不见了。 那个甲士捧着那叠信,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追还是不该追。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下一刻,他的瞳孔便是猛地一缩, 因为——他看见了“臣凌云”三个字!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而后,赶忙对身后的同伴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快传进去!快!快!” 那叠信被一层一层地送进去,从宫门到宫门,从侍卫到太监,从太监到内侍省。 每过一道门,接过信的人,脸色都不自觉地发白。 最后,那叠信被送到了杨昭的案头。 ...... 杨昭正在批阅奏章。 这几天他的心里一直不踏实。 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的,杨素的奏报说虎威王重伤静养,不宜移动,也不宜见人。 他信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陛下,”一个内侍捧着那叠信,跪在下面,声音发抖,“宫门外有人送来...说是...说是虎威王给陛下的信。” 杨昭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抬头:“呈上来!” 内侍把信递上去。 杨昭接过来,低头看第一张。 “臣凌云,顿首再拜太上皇、陛下——” 只看了第一行字,杨昭的心里便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手指微微发颤。 接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辨认每一个笔画。 他看到那些歪斜的字迹,看到那些因为手指发抖而拖出的长痕,看到那些暗褐色的、已经干透了的血迹。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这不可能。” 他把信放下,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重新拿起那封信,从头看起。 “臣本山间一竖子,蒙太上皇、陛下不拔擢于朝,授以节钺,委以腹心。多年来,太上皇以国士待臣,陛下以手足视臣,恩重如山,虽粉骨碎身,未足为报。” 是他的笔迹! 是凌云的笔迹。 他不会认错。 那些笔画,那些转折,那些只有凌云才会写的笔锋! 但怎么可能呢? “来人!”他忽然大喊一声。 那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去查!立刻去查!河东前线有没有消息传回来?虎威王...虎威王现在如何?” 内侍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陛、陛下,杨司徒的奏报...昨日刚到的,说大王重伤静养,仍在...” “滚!” 内侍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杨昭站在案前,手里攥着那封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杨素的奏报说重伤静养,可这封信...这封信分明是遗...书! 他忽然明白过来。 杨素在瞒他。 不,不是杨素一个人。 樊子盖、屈突通、宇文成都,甚至就连他的儿子——太子杨倓,所有人都在瞒他。 凌云出了事,他们不敢报,不敢让朝廷知道,所以编了一个“重伤静养”的由头,能拖一天是一天。 因为他们怕。 怕朝廷震怒,怕他怪罪,怕太上皇迁怒。 杨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信纸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看着那些被血洇开的痕迹,看着那些在生命最后一刻写下的的句子—— 从杨素等人一直到血骑营,每一个人,凌云都提到了。 杨昭的眼睛红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封信的分量——这不是只是一封遗书,更是一封保书。 凌云是要在临死之前,替所有人求一条生路。 他怕。 怕自己死后,朝廷会迁怒他们。 怕杨素会被问罪,怕窦建德会失去依靠,怕杜伏威会再生疑心,怕血骑营会被解散。 他把每一个人,都写在了这封信里。 杨昭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第705章 全都召回来 “去请太上皇!” 杨昭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声,便重新走回案前坐下。 然而,当他将目光再次投到手中的草纸上时,便看到自己方才落下的泪水,和那些暗褐色的血迹混在了一起,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杨昭赶紧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纸面,怕把字迹弄花了。 这是凌云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少。 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起那最后一张纸。 “臣有一私事,冒昧上陈。臣妻长孙氏,温良贤淑,持家有道。臣子尚幼,不及成人。臣去之后,孤弱无依。伏望太上皇与陛下念臣微劳,稍加看顾,使孤寡有所托,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杨昭的手指停在了这里,久久没有动。 长孙无垢。 杨昭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他甚至不敢去想,当长孙无垢听到这个消息时,那张安静且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哭? 是沉默? 还是... 他不敢想。 他闭上眼睛,把那张纸翻了过来,轻轻放在了案上,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张纸的背面,竟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和凌云的完全不同——像是个女子写的。 杨昭凑近了看。 “霍邑东六十里,有断崖。崖底有暗河,沿河而下四十余里,有一山谷。谷中有溪,溪畔有棚,棚下有墓。” 杨昭的目光定在这行字上,一动不动。 霍邑东六十里,断崖。 凌云应该就是从那处断崖上坠落的。 暗河从崖底流过,往下四十余里,有一个山谷。 谷中有溪,溪畔有棚,棚下有墓。 这里...难道就是凌云殒命的地方。 不,不是殒命——是长眠。 杨昭本就聪慧,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来龙去脉。 有人找到了他,把他捞了出来,在溪边搭了棚子,守着他,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那个人把信送到了洛阳。 杨昭把这张纸小心地折好,和其他信放在一起,压在案上。 接着,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阳光。 也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杨广来了。 “父皇。”杨昭迎上去,拱手行礼。 杨广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的眼睛怎么了?”杨广问。 杨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哭过,眼眶还是红的。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找借口,只是低声道:“父皇,儿臣有一件事要禀报。” 杨广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昭转身,从案上拿起那叠信,双手捧着,递到杨广面前。 “这是凌云给父皇和儿臣的信。” 杨广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 他看见了“臣凌云”三个字,看见了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看见了那些暗褐色的斑点。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看。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得越来越薄。 杨昭站在一旁,身体紧绷。 他看到了杨广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剧烈的抖,而是很细微的颤,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杨昭看见了,因为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杨广看完最后一张纸,沉默了很久。 一时之间,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父皇...”杨昭轻声开口。 杨广抬起头,看着殿门外那片天空。 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前夜,”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朕在花园里看见了一颗流星。” 杨昭一怔。 “从天幕西边滑过去的,”杨广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亮。它过去的时候,其他的星星都暗了一暗。” 说着,微微顿了顿,才接着道:“朕当时就觉得不对。心里闷闷的,空空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原来...是凌云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自己视若亲子的人的生死。 但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叠信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父皇,”杨昭的声音有些发哽,“这封信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儿臣以为,那里应当就是凌云...长眠的地方。” 杨广低头,翻开一看,果然看见了那行潦草的小字。 他的目光定在这行字上,看了很久,而后把信折好,放到怀里,贴身收着。 “找到那个地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把他的遗体接回来。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那里。” “是。”杨昭说。 杨广点了点头,而后,他转过身,走到殿门口,负手而立,看着外面的天:“今晚,陪朕去一趟王府。” “儿臣遵命。” 杨广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杨广再次开口,“你即刻拟旨。将杨素、樊子盖、宇文成都、王世充、窦建德、王??...全都召回来。” 杨昭有些意外:“父皇,战事...” “凌云的丧事要办。”杨广打断他,“这些人,都是凌云临死前要护住的。他们都该回来...回来给凌云戴孝。” 杨昭的鼻子一酸,低下头:“儿臣明白了。” “至于战事,让屈突通暂时坐镇河东,不得轻出。”杨广顿了顿,“等丧事办完了...再说。” 杨昭应了一声,转身去拟旨。 杨广站在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叠信。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微微飘动。 “你说你是来报恩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可朕...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你怎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脆生生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 虎威王府。 李秀宁站在街对面,已经站了很久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信已经送到了,她答应凌云的事已经完成了。 此刻,她应该出城,应该回太原,应该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可她还是走到了这里。 王府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门房,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里面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软软的,糯糯的,听不真切,但很暖。 那应该就是凌云的孩子吧。 李秀宁凝神听着,又想起凌云信里写的那些话—— “臣子尚幼,不及成人。臣去之后,孤弱无依...” 她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第706章 王府中堂 李秀宁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她才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转过身,解开马,翻身上去。 ...... 城门外,天已经快黑了。 西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在暮色中站成两排,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李秀宁在路口勒住马,回头看。 洛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城墙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而后,转头策马向东而去。 ...... 洛阳皇宫。 天刚擦黑,杨昭就让人备好了车驾。 他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玉,头上没有戴冠,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子弟没什么两样。 韦皇后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素净的装扮,脸上没有施脂粉,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忧色。 “陛下,”韦皇后轻声问,“虎威王的事...当真了?” 杨昭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韦皇后便不再问了,默默地跟在杨昭身后,脚步很轻,像是不敢惊动什么。 两人走到宫门口,杨广和萧美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杨广也换了一身素服,头发束在脑后,脸上的浅纹在暮色中显得深了些。 此刻,他正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美娘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方帕子,眼眶有些发红,显然已经哭过了。 杨昭和韦皇后走过去,拱手行礼。 杨广这才收回目光,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 四人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萧美娘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方帕子,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幕——那时候杨广还只是晋王,凌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一身粗布白衣,说是来报恩的。 他的嘴角总带着笑,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那个孩子长大了,成了大隋的虎威王,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成了一具... 萧美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却没有出声,只是用帕子捂住了嘴。 韦皇后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握着手。 韦皇后的眼眶也有些红,她与凌云也算相熟。 知道凌云对杨昭意味着什么——那是杨昭最信任的人。 是杨昭除了父皇杨广之外最能依靠的人。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不知道杨昭以后还能靠谁。 杨广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叠信,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粗糙的草纸边缘,像是在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也许是在心里和凌云说话,也许只是在默念信上的那些字。 杨昭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在抖,从看到那封信开始就没有停过。 他把手藏进了袖子里,不想让人看见。 马车走了很久,终于停了。 “太上皇、陛下,虎威王府到了。” 杨广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攒力气,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然后他起身,下了车。 杨昭跟在后面,然后是萧美娘和韦皇后。 虎威王府的门已经开了。 门房看见宫里的车驾,赶紧跪地请安。 有人跑进去通报,脚步声在院子里响着,越来越远。 杨广没有等人来迎,直接走了进去,脚步很快。 杨昭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过了影壁就是前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还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杨广看了一眼那盘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这盘棋永远也下不完了。 随后,继续往里走。 中堂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长孙无垢已经得了通报,正从后院匆匆赶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施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白兰。 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凌笑,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走起来摇摇晃晃的,两只手伸着,像是随时会摔倒。 在凌笑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老人。 杨林。 今日的杨林,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健。 他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气势,身子骨硬朗得像一棵老松树,风霜雨雪都压不弯。 “太上皇,陛下。”长孙无垢和杨林先后行礼。 凌笑被长孙无垢牵着,也跟着学,两条小短腿一弯,差点没站稳,晃了晃,又站住了。 他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带着笑,嘴角翘翘的,像是很高兴来了这么多人。 他从来不怕生,见谁都笑,府里的下人都说这孩子天生一副笑面。 杨广看着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没开刃的刀在慢慢地割。 这个孩子还不知道,他再也见不到他爹了。 “不必多礼。”杨广的声音有些涩,“进去说话。” 一行人进了中堂。 长孙无垢请杨广和萧美娘上座,杨昭和韦皇后坐在一旁,自己站在下首,手里牵着凌笑。 杨林在另一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杨广和杨昭脸上扫了一圈,眉头轻轻皱了皱,但并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凌笑仰着头,看看母亲,又看看其余人。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始终挂着笑,像是觉得今天很有趣。 他伸出小手,去够桌上的一盘点心,够不着,又缩回来,拽了拽母亲的手指。 长孙无垢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乱动。 凌笑瘪了瘪嘴,似乎是有些不乐意,但还是乖乖地站着,继续仰着头看那些人。 杨广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双和凌云一模一样的眼睛,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说出话来。 他该怎么说? 说“凌云死了”? 这四个字在他嘴里滚了无数遍,可就是说不出来。 看着长孙无垢那张安静的脸,看着凌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杨林那挺直的腰板,每一个字都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萧美娘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帕子,看着长孙无垢,看着那个还在笑着的孩子,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赶忙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却忍不住地微微发抖。 ...... 第707章 我知道 杨昭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韦皇后坐在萧美娘身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沉默的支撑。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能听见凌笑偶尔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叫声。 长孙无垢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的表情,看着萧美娘的眼泪,看着杨昭低下去的头,看着杨广几次欲言又止的嘴唇。 她的手慢慢收紧了,一抹不安涌上心头。 “太上皇。”她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是不是...大王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萧美娘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得很低很低,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楚。 韦皇后似乎被她感染,眼泪也无声地掉了下来, 杨昭的头低得更深了,肩膀微微颤抖。 杨广紧抿双唇,沉默良久,才从怀里摸出那叠信。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很稳。 而后,把信递过去,手伸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 “他...”杨广的声音十分沙哑,“他去了。” 长孙无垢并没有去接那叠纸,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眼神有些涣散:“他...去了...” 凌笑在她手里摇来摇去,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仰着头笑着,嘴里“啊啊”地叫着。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去够杨广手里的信,觉得那叠纸很有趣,颜色和平时见的纸不一样。 良久,长孙无垢才终于回神,低头看了孩子一眼,而后,伸手接过了那叠信。 她把信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最上面那张纸,看着那些干透了的血迹。 她的目光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读一封寻常的家书,像是在确认那些字到底是不是他写的。 “臣本山间一竖子,蒙太上皇、陛下不拔擢于朝,授以节钺,委以腹心...” 她认识这些字。 她看过他写的每一封信,从河北寄回来的,从江淮寄回来的。 每一封她都收着,锁在柜子里,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 那些信上的字是遒劲的、有力的,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像他这个人一样。 可是这封信上的字是歪斜的、颤抖的,像是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抗争。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杨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战场上杀过人,在朝堂上斗过权,在生死关头也不失分寸。 可此刻,面对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萧美娘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细细的弦在风中颤动。 长孙无垢看完最后一封信,沉默了很久。 而后,把信折好,放在身边的桌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接着,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他...”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走的时候...有没有...” 她没有说完,但杨广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走的时候,”杨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有人在身边守着。不是一个人。” 他没有说更多。 他也不知道更多。 他只知道那封信的背面有一行小字,知道有人找到了他,有人在溪边搭了棚子守着他,有人把他的信送到了洛阳。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凌云最后说了什么,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 但他知道,凌云不是一个人走的。 这大概是唯一能让人稍微安慰一点的事了。 长孙无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无声无息的,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凌笑的头上,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流,一滴接一滴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 凌笑摸了摸头顶,有些湿,随即不解的抬头看向长孙无垢,叫了一声:“娘...” 长孙无垢听到这一声“娘”,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身体颤了颤,然后蹲下来,把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 凌笑被她抱着,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好像知道了,这个家里少了什么。 另一边,杨林在杨广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再没有动过。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目光定定的,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地方,像是一尊石像。 杨广看向他,嘴唇动了动:“靠山王...节哀。” 杨林还是没有动,依旧定定地看着前方。 直到蜡烛烧短了一截,窗外的天色从暗蓝变成了墨黑,他才终于开口:“我儿...” 杨广立刻起身,将最后那封信的背面翻给他看。 杨林看着那行字,呼吸顿时变得急促了起来! 棚下有墓。 他的爱子,大隋的虎威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就埋在一个棚子下面,连一副棺椁都没有,这...何其悲哀! 杨林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辈子,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送走过多少袍泽兄弟。 他以为他的心已经硬了,硬得像铁,像石头,什么都打不穿。 可...他错了。 片刻后,杨林重新睁开眼睛,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寸骨骼都在疼,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夜空。 星星已经出来了,密密麻麻的。 杨林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良久后,才再次开口:“老夫,要亲自去接他回来。” 杨广站起来,走到杨林身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那片星空:“朕已命人备好车驾,明日一早,朕与你同去。” 杨林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中堂里,长孙无垢还蹲在地上抱着凌笑,她的肩膀已经不再颤抖,但却并没有抬头,似乎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脸。 韦皇后走过来,蹲在长孙无垢身边,轻轻地扶住她的肩膀。 “王妃。”韦皇后的声音很轻,很柔,“你...别太伤心了。虎威王他也不想你...” “我知道。”不等她说完,长孙无垢闷闷的声音,便从凌笑的肩膀上传来,“我知道。” 她没有说“他为什么不回来”,没有说任何一句抱怨的话,只有“我知道”三个字。 ...... 第708章 大王无碍? 河东的隋军大营,这些天越来越热闹了。 王??到了,带着兵马驻扎在营地东面二十里的地方。 王世充也从后方赶来,把营寨扎在南面。 李元吉带着那支暗兵,在营地西北角安顿了下来。 一时间,大军云集,声势比之前壮大了不少。 可主帅不在了。 再多的人,也只是一堆散沙。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也没有人敢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素每日召集众将议事,议来议去,也议不出个结果。 搜救还在继续,但一天比一天绝望。 ...... 今夜,李元吉又失眠了。 他躺在帐中的草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布幔。 外面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山间的夜鸟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婴儿在哭。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睡又睡不着。 正心烦意乱的时候,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月光从掀开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一个人的身上——紫色的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瘦,目光清冷。 李元吉听到动静,猛地坐起来,手下意识地按上了枕边的刀。 “什——”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那道士便是一甩拂尘,李元吉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就软了下去,倒在草铺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紫阳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拂尘收回臂弯,弯下腰,一只手提起李元吉的后领,将他拎了起来。 然后,转身走出了营帐。 外面很安静。 巡逻的士卒还在走来走去,火把的光照在营帐之间。 紫阳提着李元吉,沿着营帐之间的空隙,避开几队巡逻,步伐从容但不张扬。 他对营地的布局似乎了然于胸,每一步都踩在暗处,每一次拐弯都刚好绕过岗哨。 没有人能够发现他。 很快,他便提着李元吉走出了营地,走上了山路。 夜风吹过来,带着湿气和草木的味道。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手里的李元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 营地东侧,大白的棚子。 大白卧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它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身上与腿上的伤口都结了痂,新生的毛正慢慢地长出来。 夜风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各种气味——泥土的潮气,松脂的涩味,远处营地的烟火气。 忽然,它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有一股气味,混在风里,很淡,但它闻到了。 这个气味,它几乎是从小闻到大的,简直太熟悉了。 下一刻,它便直接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拟人的兴奋。 随即,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干草,低头嗅了嗅地面,然后,顺着那股气味的方向走去。 它的动作很快,不过片刻,便绕过了几顶营帐,穿过了一片空地。 然后它看见了。 远处的山道上,有一个人影在移动。 紫色的道袍,手里提着一个人,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大白认出了紫阳。 但它也看出来了——对方的动作鬼鬼祟祟的,专挑暗处走,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像是在躲什么人。 这是做什么坏事了? 大白虽然不能说话,但极通人性。 它知道,对方这个样子,分明是不想让人发现。 随即,大白便是四下张望了一眼,然后伏低身体,动作放缓了下来。 爪子在泥地上轻轻抬起,又轻轻落下,几乎没有声音。 紫阳走得不快,大白跟得也不急。 它远远地吊在后面,踩着草丛和碎石,不紧不慢地跟着。 ...... 血一从中军大帐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这两天他忙着找凌云,一直没顾得上去看大白。 上次去看的时候,它的伤还没好,卧在干草上,没什么精神。 今晚不值守,他就想着去看看大白的伤,好些了没有。 可当他走到棚子那里时,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 干草上还有一个卧过的痕迹,但大白不在。 血一皱了皱眉,而后转过身,目光在地上搜寻。 月光下,有一串爪印,往西北方向去了。 爪印不深,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大白在散步。 他顺着爪印跟上去,一直跟到了营地边缘。 这里的爪印忽然变了——间距变小,痕迹变浅,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血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头往山道上看去,月光下,山道蜿蜒,远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加快脚步,沿着山道往上走。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山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 血一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树丛后面,有一个小山似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向前移动。 是大白。 血一放轻脚步,慢慢靠过去。 大白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但没有转头。 血一很快便追上了大白,顺着它的目光往山道上看去。 山道上,有一个人正往前走。 紫色的道袍,手持拂尘,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人——看衣着,是李元吉。 那人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 血一的眉头皱了皱,这背影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那道人忽然停下脚步,将李元吉往旁边一丢,转身说了一句:“既然来了,就快些跟上。”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血一看清了他的面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 那还是在登州的时候,当时他还小,但却记得很清楚,自家大王称呼这道人为“师兄”。 血一正要上前见礼,大白便似不满地“呜呜”了两声,接着,轻甩了一下尾巴,扫在了他的腿上。 血一猝不及防,直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大白低头看了看他,似乎有些得意,而后,直接小跑着走到紫阳身前。 紫阳见状,轻笑一声:“哟,还挺精神。老道还以为你这畜生已经丢了性命呢。” 而后,伸出手,在大白的脑袋上摸了摸, 血一这时也站起身来,有些不爽地看了大白一眼,然后,快速上前,恭敬一礼:“小子血一,见过道长。” “血一?”紫阳轻咦一声,“你不是叫屎蛋吗?” “屎蛋...是小子以前的名字。”血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现在,小子叫血一,是大王赐下的名字。” 提到凌云,他的眼眶不自觉就红了:“道长,大王他...” 紫阳摆了摆手:“意料之中,你家大王无碍。” 说着,又指了指地上的李元吉:“背上这小子,跟上。” 说完,便一甩拂尘,转身抬脚。 血一直接愣住了。 他说什么? 大王无碍? 随即,他的脸上便露出狂喜之色,一把捞起李元吉扛在肩上,朝着紫阳和大白追了过去。 ...... 第709章 安静的大白 山道上。 紫阳走在最前面,山路崎岖,碎石遍布,他的脚却像是踩在平地上一样,没有半点颠簸。 大白跟在他身侧,步伐轻快,它的伤虽然还没好全,但行走已经不成问题,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像一团移动的雪。 它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血一,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跟着紫阳。 血一扛着李元吉,走在最后面。 李元吉不轻,一百多斤的人,软塌塌地趴在肩上,死沉死沉的。 血一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脚步已经开始发虚了。 但他却死死咬着牙,一步不停地跟着。 大王无碍。 紫阳的这句话,就像是一剂猛药,灌进了他的肚子里,让他浑身都是劲儿。 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 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密密麻麻的灌木。 紫阳在前面带路,也不说话,只是走。 大白跟在后面,四条腿在岩石上跳来跳去,轻盈得像一阵风,时不时还回头冲血一轻吼两声,像是在催促他快点。 血一看得牙痒痒,这畜生四条腿,他两条腿,还扛着一个人,怎么比? “道长...”他喘着气喊了一声,“还有多远?” 紫阳头也没回:“早着呢。” 血一咬了咬牙,把肩上的李元吉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月亮已经偏西了。 山道渐渐开阔起来,两边的树木也稀疏了,露出一片光秃秃的岩石坡。 紫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血一正扶着一棵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汗,肩膀上被李元吉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还行吗?”紫阳问。 “行。”血一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道长,小子行。” 紫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这一次没走多久,紫阳忽然拐进了一条岔道。 说是岔道,其实就是一条被杂草和碎石掩盖的干涸沟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大白跟在他身后,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血一扛着李元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沟渠越走越宽,渐渐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峡谷。 两边的山壁陡峭,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 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血一忽然听见了水声,也在这时,紫阳终于停下了脚步:“到了。” 血一抬起头,顺着紫阳的目光往前看去。 峡谷到了尽头,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片不大的山谷静静地铺展在面前。 三面环山,一面是一条不宽的溪流,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叮叮咚咚地往下游流去。 山谷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水声和风声。 血一的目光越过紫阳的肩膀,落在溪边。 那里有一个小土堆,上面还立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似乎写着几个字,月光太暗,看不太清。 血一的心忽然揪紧了。 他赶忙将李元吉从肩上放下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不多时,他便走到那块木板前,蹲下来,凑近了看。 木炭写的字,有些地方已经被露水洇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 “隋故大元帅——凌王之墓。” 血一的呼吸顿时一滞,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块木板,但在手指即将碰到木板的那一刻,又缩了回来。 像是那木板是烫的,像是那木板会咬人。 他怔怔地看着,一动不动。 渐渐地,他开始发抖。 从手指开始,到手,到肩膀,到全身。 他就蹲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抖得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大王无碍。 这他妈叫无碍? 紫阳的话他信了。 他扛着李元吉走了几十里的山路,累得像条狗,心里却美滋滋的。 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大王了。 想着大王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养伤。 想着等见到大王,一定要好好抱怨几句,说这些天把他找得好苦。 可这里没有大王。 只有一个土堆,一块木板。 “道长...”血一的声音沙哑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您不是说...大王无碍吗?” 大白看了看那块木板,又看了看血一,然后走过去,低下头,用脑袋拱了拱那块木板。 而后,便像个没事虎一般,找了个位置,趴了下来。 “我们找了好久...”血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我们把崖底翻了个遍...上下游...都翻遍了...我们以为大王...以为...” 紫阳挑了挑眉:“翻遍了?你们找了多远?” 血一抬起头,红着眼睛:“先是十里...上下游十里...后来,是二十里...” 紫阳摇了摇头:“这里离那处断崖,可有着四十余里。若是指望你们...呵呵,等你们找到这里,我这师弟的坟头草都二丈高了。” 血一愣住了。 四十余里。 是啊。 这里距离大王坠崖的地方,可是有着四十余里。 他们搜了十里,后来又扩大到二十里,这已经是很大的一个范围了。 山路难走,崖底更险,有些地方,人根本过不去。 他们以为二十里已经够远了,以为大王就算被水冲走,也不可能冲出去那么远。 可暗河不认路。 那些藏在地底下的、藏在岩石缝里的暗流,流速快得惊人,有的...日行百里也不在话下。 血一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我们怎么就没...”他的声音里满是懊悔,“我们怎么就没再往前搜一搜...” 紫阳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大白。 大白正卧在那块木板旁边,下巴搁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安安静静的,没有焦躁,没有哀鸣,只是安静地卧在那里,像是守着一个老朋友。 “小子。”紫阳忽然开口。 血一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往那边看。” 血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白,只见大白正卧在那里,尾巴轻轻地扫着地面,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血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大白太平静了。 如果大王真的死了,大白不该是这样的。 它应该哀嚎,应该暴躁,应该...总之不该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血一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道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大白它...” 紫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大白,然后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这畜生聪明着呢。” 血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后,低下头,看着那块木板,看着上面那几个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什么意思? 是说大白知道大王还活着? 还是说大白知道这里面的蹊跷? 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紫阳没有再看他,而是走到李元吉身边,俯下身,拂尘一甩,在李元吉脸上扫了一下。 ...... 第710章 挖开 李元吉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不在人间,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看见了紫阳。 紫色的道袍,手持拂尘,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元吉顿时想起昏迷前的一幕,瞳孔一缩,身体紧绷起来,手立刻往腰间摸去——刀不在。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变得铁青,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目光死死地盯着紫阳,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敌意,“你到底是什么人?这里是哪里?” 紫阳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 李元吉狐疑地看过去,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血一。 此刻,血一正蹲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堆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看上去有些狼狈。 李元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看见了——在血一身侧不远处,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卧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那是大白。 李元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过内心却是放松了不少。 血一在这里。 大白在这里。 如果这道士要害他,血一和大白不会无动于衷。 他的身体不再紧绷了,但目光里还是带着警惕。 而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紫阳冷哼了一声,接着走向血一:“血一,这是哪里?这老道又是何人?” “李公子,不得无礼!这位道长乃是大王的师兄,是真正的方外仙真!”血一回头喝道。 大王的师兄? 方外仙真? 李元吉一怔,又回头看了一眼紫阳:“这位道长,您...” 紫阳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而后直接吩咐:“把那堆土挖开。” 李元吉目光微动,随即,看了过去。 月光下,一个不大的土堆静静地卧在溪边,上面立着一块木板。 他之前没太在意,以为是随便堆的什么东西。 现在仔细一看,那土堆的形状...竟像一座坟。 再结合血一此刻的姿态,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接着,便快步走到那块木板前,蹲下来,凑近了看。 “隋故大元帅——凌王之墓。” 李元吉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紧紧地盯着那几个字,像是要把它们看出一个洞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感觉不到。 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大王的墓。 大王竟然...真的死了?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问血一,又像是在问自己,“这真是...大王的...” 血一的嘴唇抿了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紫阳, 李元吉见状,也将目光投向了紫阳,眉头紧锁:“道长,大王他...” “挖开。”紫阳并没有多言,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挖开? 李元吉的喉咙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 但一旁的血一已经起身,捡起一根粗树枝,又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开始了动作。 见状,李元吉只得压下心中的惊骇与疑惑,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而后,找了一根树枝,蹲在了土堆的另一边,开始挖。 泥土被一捧一捧地扒开,露出下面的干草。 干草下面,是一层薄薄的茅草帘子。 血一把茅草帘子掀开,手忽然停住了。 李元吉也停住了。 月光下,他们看见了。 一个人躺在那里。 白发,破衣,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和干草之间,好像只是睡着了。 血一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树枝扔了,改用双手,一点一点地把那层薄薄的泥土扒开,把那些压在身上的干草和茅草扒开。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 李元吉蹲在一旁,看着那个躺在坑里的人,瞳孔微微缩着。 他印象中的凌云,是不怒自威的,是深不可测的。 可眼前的凌云—— 白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衣服上满是泥渍和血迹,有些地方被撕破了,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嘴角挂着一丝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像是一条细细的伤疤。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元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探凌云的鼻息,但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血一跪在坑边,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看着凌云,嘴唇哆嗦着:“大...王...” 这时,大白从旁边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坑里的凌云,然后伸出舌头,在凌云的脸上轻轻舔了一下。 接着,冲着紫阳低吼了两声,而后,便退到一边,重新趴了下去。 紫阳这才上前,弯下腰,探了探凌云的鼻息。 血一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李元吉也紧张地看着,手指攥得发白。 片刻后,紫阳直起身,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 “抬出来。”他说。 两人不敢怠慢,血一立刻伸手托住了凌云的肩膀,李元吉则托住凌云的腰和腿,两个人一起,把凌云从坑里抬了出来。 凌云的体重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把他放在旁边的草地上,便跪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凌云的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脸色白得透明,胸口并没有起伏。 血一的心又揪了起来,忍不住伸出手,探向凌云的鼻息。 李元吉赶忙问:“怎么样?大王还有气吗?” “没...”血一的表情有些僵硬,喃喃地说,“大王他...” 说着,又看向紫阳:“道长...” 紫阳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上来蹲下,把拂尘放在一旁,伸手搭上了凌云的手腕。 血一和李元吉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紫阳才睁开眼睛:“气血枯竭,经脉断绝。” 血一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下来,李元吉的面色同样不好看,前者道:“那...大王还有救吗...” 李元吉也道:“是啊是啊,大王还有救吗?” 紫阳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吩咐:“把土填回去,还有那块木板,插回原处。” “道长...” 血一还想说什么,却被紫阳直接打断:“照做!” “是。” 很快,在李元吉和血一的合力下,那个小土堆就恢复了原样,那块木板也插回了原处。 “道长,好了。” 紫阳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凌云,又看了一眼大白。 大白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凌云身边,四条腿微微弯曲,身体伏低,趴在了地上。 紫阳弯下腰,把凌云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大白的背上。 大白站起来,稳稳地驮着他,四条腿站得很稳。 血一走过去,把凌云的头发从大白背上拢下来,免得被风吹散。 李元吉站在一旁,看着大白背上的凌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吧。”紫阳说。 说罢,拂尘一甩,便直接转身,往山谷外面走去。 紫色的道袍在月光下泛着光,步伐从容,不急不慢。 大白跟在他身后,稳稳地走着,每一步都很小心。 血一和李元吉跟在最后面。 ...... 第711章 晨光下的金鞭 一行人走出山谷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把山脊的轮廓勾勒了出来。 雾气从谷底升起来,一团一团的,在树林间缓缓流动。 山路很窄,两边的灌木挂着露水,走过的时候裤腿全湿了。 血一和李元吉跟在紫阳与大白的后面,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血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大白背上的凌云,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路。 李元吉走在他旁边,偶尔看一眼紫阳的背影,嘴唇微动,似乎想问对方将自己掳来的目的,但都没有问出声。 毕竟,他现在本就无处可去了。 大王不在,他作为李家之人,在朝廷肯定得不到重用。 而回太原,更是想都不要想,此前被逼着去洛阳为质,他心里的怨气,那是大到没边了。 再加上,他跟老二素来不合,又帮着凌云伪装身份欺骗李秀宁,若是回去,能有好果子吃? 还是待在大王身边踏实,尽管大王现在...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越过树梢,照在山道上。 雾气被阳光一照,薄了许多。 林子里开始有鸟叫,先是远远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 紫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血一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汗,头发也散了几缕,狼狈得很。 李元吉也好不到哪里去,嘴唇干裂,眼眶发青,脚步已经开始发虚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喊停,依旧默默地跟着。 紫阳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一阵,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铺满了整个山道,把树叶照得透亮,露珠在叶片上闪闪发光。 山道开始往下走了,路宽了些,也平整了些,两边的树木从密林变成了稀疏的松柏林。 紫阳放慢了脚步,和大白并排。 接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大白的脖子,又低头看了看趴在它背上的凌云。 凌云还是老样子,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紫阳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手收了回来。 血一在后面看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喊了一声:“道长。” “嗯?” “大王他...”血一的声音有些发哽,“真的能救回来吗?” 尽管紫阳说过凌云无碍,大白的反应也很让人安心。 可凌云如今的模样... 他实在是忍不住不问。 紫阳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慢。 血一又问了一遍:“道长,您说句话啊,大王到底...” “老道说了——无碍。” 紫阳依旧是头也没回,声音也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道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得到肯定的回答,血一的面色好看了不少。 一旁的李元吉心里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血一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他从昨夜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也没怎么合眼,全凭一口气撑着。 李元吉同样不堪,脸色发白,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歪了。 紫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皱了皱眉,随即,指了指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歇一会儿。” 血一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 李元吉也靠着旁边的一棵树,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紫阳将凌云从大白背上抱下来,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将他散落的白发拢到一边。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凌云嘴里。 凌云没有吞咽的动作,紫阳便托着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 洛阳。 虎威王府。 府门外,杨广正坐在马车里等着。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铺过来,照在王府的朱漆大门上。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不远处而来,看见宫里的马车,远远地就绕道走了。 有早起的孩子朝着这边追跑打闹,被大人一把拽回去,低声呵斥了几句。 杨广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府门,看了好一会儿。 金一和金二站在马车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金一的眼睛是红的,从昨夜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 金二也是,嘴唇抿得紧紧的,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 他们俩都是凌云一手带大的,从六七岁就在凌云身边。 凌云教他们拿刀,教他们骑马,教他们认字。 他们叫凌云“大王”,但在心里,凌云是兄长,是师父,是他们最亲的人。 可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 王府内院。 杨林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现在已经是满院的晨光了。 阳光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绿得发亮。 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地响。 终于,杨林转过身,走到房间的正中。 墙上挂着一块黄布。 那黄布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白,但很干净,平平整整地垂在那里。 黄布的下面,是一样东西。 打皇金鞭。 杨林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块黄布。 金色的长鞭静静地躺在那里,鞭身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多年前,大兴宫的一幕。 当时,高祖文帝杨坚将他留下,陪自己下棋。 下到一半,高祖忽然说起了身后事。 “靠山王接旨...今有靠山王杨林,出将入相,文武双全,实乃大隋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以,吾在命悬一线之际,予其托孤之重...” “即日起,皇叔便是这打皇鞭的第一任主人。” “...朕已经替此鞭寻到了第二任主人。只是其人究竟如何,还需皇叔多多考较观察。若是有一日,皇叔发现此人并没有持有打皇鞭的资格,自然便无需传下。” “陛下所说之人,是凌小子?” “...若朕的眼光没有出错,此子当为皇叔之后,大隋新一代的定海神针。” 杨林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他看着那根金鞭,看了很久。 他想,够了。 不用再考较了,不用再观察了。 那个孩子,他看了很多年了。 他的赤诚,他的能力,他的为人,他的担当——每一样都够,每一样都绰绰有余。 等他这次回来,就把这根金鞭传给他。 杨林这样想。 可...他等不到他回来的那一天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门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老千岁,宫里来人了。太上皇已在府门外等您。” 杨林沉默了一瞬,才道:“知道了。” 第712章 心照不宣 皇宫。 昨晚从王府回来后,杨昭便传话下去,说自己身体不适,朝会暂停。 所以,今日的他,并没有上朝。 内侍进来通报的时候,杨昭正看着信上那行小字——“霍邑东六十里,有断崖。崖底有暗河,沿河而下四十余里,有一山谷...” “陛下,”内侍的声音很轻,“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三位大人在外面求见。” 杨昭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们来做什么?” “三位大人说,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特来探望。” 杨昭沉默了一瞬。 昨日他去虎威王府,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也没有刻意隐瞒。 今日又停了朝会,这些人精一样的臣子,怕是嗅到了什么味道。 “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三人先后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宇文化及,面容白皙,三缕长须,身着官袍,走路的时候昂首挺胸,很有些气派。 后面跟着虞世基和裴蕴,两个人也都是官袍高冠,面色恭敬,但眼睛里都藏着东西。 “臣等参见陛下。”三人齐齐行礼。 “平身。”杨昭的声音有些沙哑。 三人站起来,垂手立了片刻。 宇文化及最先开口:“臣等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特来探望。不知陛下何处不适?” 杨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虞世基也跟着道:“陛下身体抱恙,臣等实在放心不下。” 裴蕴点头附和:“陛下要保重龙体啊。” 杨昭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这三个人,都是杨广身边的近臣,消息灵通,嗅觉比狗还灵。 昨日他去了虎威王府,今日又罢朝,他们一定觉得事出有因。 “朕没有不适。”杨昭说。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杨昭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案上那叠信。 “虎威王,”杨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去了。”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虞世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蕴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垂下了眼睛。 宇文化及站在那里,看着那叠沾着血迹的草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宇文化及才开口,声音有些涩:“陛下...节哀。” 虞世基和裴蕴也跟着说:“陛下节哀。” 杨昭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三人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 宫门外,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杨广身边的近臣,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此刻,却像三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宇文化及看了看虞世基,虞世基看了看裴蕴,裴蕴看了看宇文化及。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片刻后,宇文化及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虎威王没了。” 虞世基和裴蕴都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太上皇出宫了,”宇文化及又说,“应当是去接虎威王的遗体。” 虞世基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唉,虎威王乃是我大隋的擎天之柱,太上皇亲自去接,也在情理之中。” 裴蕴也叹了口气:“是啊,是啊。” 三个人的眼中,皆有光芒闪动,显然各怀心思。 虎威王虽然没了,但虎威王府还在。 世袭罔替的爵位还在。 小世子凌笑,就是下一任虎威王。 王妃长孙无垢虽然是个女子,但凌云的那些旧部——血骑营、北疆的将领、各地的降将,都认她。 虎威王府的招牌,短时间内倒不了。 这个时候,谁先做出姿态,谁就能在未来的虎威王府那里,占得先机。 宇文化及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随即,便做出一副心痛的样子,拱手道:“二位,虎威王骤然离世,老夫这心里...唉,告辞,告辞。” 虞世基拱了拱手:“宇文大人慢走。” 裴蕴也拱手开口:“慢走。” 宇文化及抬脚,上了自己的马车。 虞世基看着他的马车走远,转头对裴蕴说:“那在下也回去了。” 裴蕴点了点头:“裴某这也回去了。” “裴大人请。” “虞大人请。” 两人一番客套后,也都上了各自的马车。 三辆马车离开宫门,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 宇文化及的马车走了两条街,忽然慢了下来。 他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后面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掉头。”他对车夫说。 车夫愣了一下:“大人,咱们不是要回府吗...” “掉头,去南门。” 车夫不敢再问,赶紧调转马头,往南门方向去了。 几乎与此同时,虞世基的马车也在半路上停了下来。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路上的行人,又前后张望了几眼。 “去南门。”他说。 车夫一愣:“大人,回府...” “去南门。”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裴蕴的马车走得最慢。 他的车夫本来已经拐上了回府的路,裴蕴忽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不回府了,去南门。” 车夫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调转了马头。 ...... 南城门外。 宇文化及的马车最先到。 他掀开车帘,朝官道上看了看,没有看到杨广的车驾,只看到几个零零散散的行人。 他正要让车夫往前追,忽然听见后面有马车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朝这边赶来——是虞世基的。 宇文化及的眉头皱了一下。 马车在他旁边停下来,虞世基掀开车帘,看见宇文化及,脸上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哎呀,宇文大人?您不是回府了吗?怎么在这里?” 宇文化及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虞大人?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虞世基捋了捋胡须,“我出来走走,透透气。” “透气?”宇文化及笑了笑,“老夫也是出来透气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不太自然,但谁也没有说破。 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裴蕴的马车也到了。 三辆马车一字排开。 三人掀着车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裴大人?”宇文化及笑道,“你也出来透气?” 裴蕴干咳了一声:“是啊,是啊,今日天气不错,出来走走。” 三个人又对视了一眼,继而,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宇文化及道:“既然都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就...走吧?” “走。”虞世基立刻点头。 “走走走。”裴蕴也连忙附和。 ...... 第713章 李世民的复杂情绪 三辆马车上了官道,并排着往前赶。 可并排走太宽了,把整条官道都给堵得严严实实得。 后面有几个骑马的旅人被堵住了,骂骂咧咧的,被车夫呵斥了几句,才不情不愿地绕到田埂上走了。 宇文化及皱了皱眉,对虞世基说:“虞大人,还是你先走吧。” “不不不,”虞世基连忙摆手,“宇文大人先请。” “二位先请,”裴蕴探出头来,“我在后面跟着就行。” 三个人你推我让,谁也不肯走在最前面。 车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辆马车就这样停在官道上,像三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鸭子。 最后还是宇文化及拍了板:“这样,咱们错开一些,不并排,也不前后,错着走。” 虞世基和裴蕴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好。 于是三辆马车错开了半个车身,宇文化及在最前面,虞世基在左后方,裴蕴在右后方,歪歪扭扭地往前赶。 远远看去,像一只展开翅膀,又不知道该往哪边飞的大雁。 ...... 官道上。 杨广的马车已经走了有一段路了。 金一赶着车,不快不慢地走着。 金二带着十余名护卫跟在后面,目光扫视着官道两旁。 这时,金二忽然勒住马匹,回头看去。 官道后面,远远地扬起了几道尘烟。 三辆马车正朝这边赶来,走得很奇怪——不是并排,也不是前后,而是歪歪扭扭地错着。 金二的眉头皱了一下。 正在赶车的金一察觉到了金二的坐骑停下,疑惑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金二当即策马上前,指了指后面:“有人来了。” 金一回头看了一眼,也皱了皱眉。 马车越来越近,当看清了马车的样式,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这三家的马车,他都认得。 稍稍犹豫了一下后,金一便朝车厢禀告道:“太上皇,后面有人来了。” 车厢内的杨广闻言,当即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辆歪歪扭扭的马车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夫的轮廓了。 杨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停车。” 金一勒住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不多时,那三辆歪歪扭扭的马车也赶到了。 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三人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杨广马车前行礼。 “臣等参见太上皇。”三人的声音倒是很整齐。 杨广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说话。 宇文化及抬起头,脸上挂着恭恭敬敬的表情:“臣等听闻太上皇出城,特来随行。” 杨广看了看宇文化及,又看了看虞世基,又看了看裴蕴。 “你们三个,”他慢慢说,“都知道了?” “是。”三人回道。 杨广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起来吧。”他说。 三人站了起来。 “既然来了,”杨广放下车帘,“那就跟着吧。” 三人齐声应道:“是!” 随即,他们便转身回到各自的马车上。 三辆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跟在杨广的车驾后面。 这一次他们不敢再歪歪扭扭了,老老实实地排成了一列——宇文化及在最前面,虞世基在中间,裴蕴在最后面。 金一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一甩鞭子,继续赶车。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烟。 车厢里,杨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睁眼:“这三个滑头,都是冲着虎威王府来的。” 杨林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凌云没了,虎威王府还在。世袭罔替的爵位还在。等凌云的丧事办完,笑儿就是下一任虎威王。”杨广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现在做出姿态,就是给将来看的。” 杨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太上皇看得明白。” 杨广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看了好一会儿。 “朕看得明白,”他说,“但朕不想看了。”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杨广的脸上——那眉宇间的倦意,像是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 两日后的清晨。 山谷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便有一个人牵着马,走进了谷口。 晨雾在他身边缓缓流动,溪水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叮叮咚咚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 他沿着溪流慢慢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看。 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光。 野草长得足有半人高,草叶上全是水,走过的时候裤腿全湿了,他却没有在意,目光一直在搜寻着什么。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土堆,上面立着一块木板。 木板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的,边角还带着没削干净的树皮。 他上前,蹲下身看。 “隋故大元帅——凌王之墓” 他的腰背挺得很直,即便蹲着,也不见半分松懈。 这时,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越过树梢,照在了他的身上。 一身劲装,靴子上沾满了黄泥,衣摆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他的头发束得紧紧的,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落在额前,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的面容年轻,眉目间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老成,而是经过大事,见过生死之后,自然而然长在骨子里的东西。 此人,竟是李世民。 ...... 日前,李秀宁回了太原,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散乱,衣裳上全是泥渍和草汁。 李世民接到消息赶过去时,她正坐在房间里,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像丢了魂似的。 “阿姐。”他喊了一声。 李秀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李世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那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神情,比哭更让人难受。 “你去了哪里?可曾找到...”他问。 李秀宁沉默了很久,才沙哑开口,将这几日的经历,大差不差地说了一遍,但却隐去了凌云绝笔的事。 李世民听完,眼神十分复杂,再次确认了那个地址后,便策马出了太原,一路赶来。 ...... 此刻,看着眼前这块简陋的木板,看着那不是很显眼的小土堆,李世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是他的杀父仇人,更是他李家的心腹大患。 可以说,自从决定起兵的那一天起,李世民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日思夜想,殚精竭虑,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部署,都是为了对付这个人。 他曾在沙盘前推演过无数次,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里,这个人...都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现在,这个人死了。 心腹大患没了,他确实松了一口气。 那种压在心头的沉重,忽然之间轻了许多。 他可以睡个好觉了,李家可以喘口气了,他们面对的,终于不再是一盘死棋了。 但紧接着,又有另一种感觉涌了上来。 那是——惋惜。 虎威王...这等如擎天之柱一般的人物——死了! 而埋葬他的地方... 他不该默默无闻地躺在这里! 他应该死在千军万马之中。 应该死在旌旗猎猎之下。 应该死得轰轰烈烈,让天下人都知道——虎威王不在了。 让史官在竹简上郑重地写下他的名字。 而不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一条没有人知道的溪流边,埋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山谷里,连一口棺材都没有。 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和一捧被雨水打湿的泥土。 ...... 第714章 云梦山 良久后,李世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木板。 木板的边缘有些毛刺,摸上去有些扎手。 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而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退后了几步,将黄纸一张一张地撕开,撒在那个小土堆上。 黄纸在晨风中飘起来,打着旋,落下去。 有的落在土堆上,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被风吹到了溪水上,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阳光照在那些黄纸上,金灿灿的,像是给那个简陋的土堆,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最后,李世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凌兄,走好。” 说完,便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山谷。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 云梦山,静室。 这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木案,案上放着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图上的山峦层层叠叠,云雾缭绕,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窗外是云梦山的群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缠绕在峰峦之间。 玄微子安静地坐在那里,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白虎真身提前显现,虽喝退了天罚,然...唉...” 说着,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窗外,阳光渐渐亮了起来。 雾气开始散了,山峰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玄微子抬起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而后,便直接站起身,走出了静室。 ...... 通往云梦山的山道上,几个身影正在走着。 最前面的是紫阳,他将拂尘搭在臂弯上,步伐从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 在他身后的是驮着凌云的大白,它的步伐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背上的凌云几乎没有晃动。 走在云梦山的山道上,走在它从小长大的地方,大白的每一步都很放松,很自在。 后面,跟着血一和李元吉。 血一虽然满脸疲惫,但看到云梦山的景象,还是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 这些年,他也见过了很多地方——登莱的大海,北疆的草原,河北的平原...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山。 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像是一座座漂浮在空中的仙岛。 山间的树木苍翠欲滴,溪水清澈见底,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李元吉也在看。 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峰,那些从山壁上流下来的瀑布,都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大王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这时,走在前面的大白忽然停了下来,低头嗅了嗅地面,然后抬起头,朝着旁边的山峰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悠长,在山谷里回荡,一声一声的,传出去很远。 紫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大白一眼,嘴角微动:“到家了,不用急。” 大白甩了甩尾巴,继续走。 它的步伐更轻快了,像是在散步,像是在闲逛,像是在享受这片它从小跑遍的山林。 玄微子站在静室门口,看着一行人由远及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更沉。 紫阳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师父。” 玄微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紫阳,落在大白背上。 凌云伏在那里,白发散乱地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 玄微子看着他,看了良久,而后,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凌云的额头。 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他又摸了摸凌云的手腕,手指按在脉上,停了好一会儿。 没有脉象。 一下都没有。 血一站在后面,看着玄微子的动作,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张了张嘴,想问“大王怎么样了”,但就在他迈步上前之时,忽然,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血一转头,便看见紫阳正看着他。 那一眼不重,但很沉。 血一当即会意,轻轻抿了抿唇,又点了点头。 片刻后,玄微子终于把手从凌云的手腕上收了回来。 看了一眼大白,又扫过紫阳、血一,最后落在李元吉身上。 李元吉正站在一棵松树旁边,抱着胳膊,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当他注意到玄微子在看他时,明显怔了一下,不等他上前见礼,玄微子便已经转身,淡淡说了一句:“跟我来。” ...... 一行人跟着玄微子穿过静室,又穿过一片竹林,才终于来到一处山壁前。 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和青苔,看起来和周围的山壁没有什么区别。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藤蔓上,绿莹莹的,像是挂了一层绿色的帘子。 这时,玄微子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并没有发出声音。 忽然,山壁动了。 山壁上的藤蔓和青苔没有动,但山壁本身却在缓缓地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的一条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里面很暗,看不清有多深。 有凉风从通道里吹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花香与草香,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像是尘封了很久的气息。 紫阳站在通道口,看着那条通道,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 他在云梦山已经很多年了,这里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溪流,他都了如指掌。 可他却从不知道,这里还有一条通道,更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往何处。 师父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血一和李元吉也朝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两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跳快了几拍,后背有些发凉。 而大白自从来到这里后,耳朵便立刻竖了起来,尾巴也不再摇了,整个身体绷得很紧,但那双虎目中的神采,却异常兴奋,似乎是在期待什么。 “师父,这里...”紫阳开口询问。 玄微子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伸手将凌云从大白的背上抱了起来,淡淡说了一声:“你们在这里等着。” 话落,便直接转过身,走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山壁恢复了原样,藤蔓和青苔还是原来的样子,像是从来都没有打开过。 ...... 第715章 洞天 通道里很暗,玄微子抱着凌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粗糙的石壁,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脚下的路很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打磨过的,但打磨的手段,已经古老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空气越来越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不是潮湿的凉,也不是阴冷的凉。 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那种凉意渗进皮肤里,让人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玄微子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视野才终于开阔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洞府就在面前。 很大。 大得像一座宫殿,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 那里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石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像是天上的星星。 那些石头发出幽幽的光,有白色的,有蓝色的,有紫色的,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洞府。 光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又像是冬日里的雪,映着朝阳。 在洞府的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玉石台。 玉石台呈长方形,表面光滑如镜,在穹顶的星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玉石台的四周,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玄微子研究了无数年,也只能参悟一二。 而在洞府的四壁上,也满是符文。 那些符文不像是刻上去的,而像是本来就长在石壁上一样,和石壁融为一体。 符文的线条很粗犷,很凌厉,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像是刀劈斧凿的痕迹,又像是雷电劈过的纹路,似乎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一般。 而在洞府的正上方,刻着两个大字,每一笔都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气势。 人站在下面仰头看,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像是站在一座大山脚下,又像是站在一片大海面前。 “监——兵。” 玄微子看着这两个字,眼中带着回忆之色。 而后,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凌云,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一夜。 那一夜,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他还是第一时间,便感应到了凌云遭受的天罚。 他看到了天地变色、血雨倾盆。 看到了凌云的生命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满头发丝由黑转白。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威严且不可一世的白虎。 “放肆!” 两个字落下,天罚退了,血雨停了。 那白虎虽然喝退了天罚,但玄微子心里清楚,那不是没有代价的。 良久,玄微子才终于收回思绪,轻舒了一口气,抱着凌云,一步一步地走到玉石台前,将他放了上去。 凌云的身体接触到玉石台的那一刻,玉石台上的符文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刺眼的亮,而是很温和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般。 那些古老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在玉石台上缓缓流转,像是在做某种古老的仪式。 然后,光芒暗了下去。 但却不是灭了,而是收进了凌云的体内。 那些符文还在亮,但已经不是照在表面,而是透过皮肤,透进骨头里,透进血脉里。 洞府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那些发光的石头,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 玄微子负手立于玉石台前,面色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但他也知道,凌云不会很快醒来,因为——白虎真身的提前显现,消耗太大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凌云,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洞府。 身后的石门缓缓合拢,和石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 ...... 山壁前,三人一虎已经等了很久了。 紫阳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山壁上的藤蔓,像是在等它们再次分开。 血一蹲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李元吉靠在一棵竹子上,抱着胳膊,眉头紧锁,面上带着紧张与担忧,同时在心中默默替凌云祈祷。 如果凌云醒不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大白卧在通道口的草地上,离那面山壁最近。 它的身体依旧绷得很紧,四条腿收在身下,随时可以站起来,双眼直直地盯着那面山壁。 那对瞳孔,是从未有过的亮。 因为,它知道那面山壁后面是什么,知道那个洞府里有什么。 它甚至知道,凌云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是因为它有多聪明,而是因为——它记得。 ...... 这时,血一似乎察觉到了大白的异常,转头看了过来。 当看到大白那副绷紧的身体、竖起的耳朵、发亮的眼睛时,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却让他不那么紧张了。 大白都不怕,他怕什么? 这时,李元吉也朝大白看了过来。 第一次见到这头白虎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害怕的。 后来见多了,就不怕了,甚至觉得它挺温顺的。 但此刻的大白,却让他重新感受到了当初的压迫感,仿佛会随时暴起,择人而噬。 李元吉的喉咙动了一下,连忙将目光移开,不敢再看。 紫阳则是依旧注视着面前的藤蔓,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大白身上的白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紫阳的紫色道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血一的衣角还滴着露水,是他从山道上带下来的。 李元吉靠在那棵竹子上,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山壁上的藤蔓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而是山壁本身在动。 那些青苔和藤蔓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 大白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那面山壁,瞳孔里映着藤蔓晃动的影子。 血一也站了起来,双手攥成拳头,手心全是汗。 李元吉从竹子上直起身,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半步。 紫阳没有动,他依然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面山壁,但他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些,拂尘的柄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山壁缓缓向两侧分开。 玄微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师父。”紫阳当即见礼。 ...... 第716章 空的 玄微子微微点了点头,而后,又转头看了看那面已经看不出痕迹的石壁。 沉默了片刻后,便直接转过身,朝竹林外走去,他的脚步很稳,灰色道袍在竹影间忽明忽暗,很快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紫阳看着师父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血一忍不住了。 他往前追了两步,朝着玄微子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前辈,大王什么时候能醒?” 没有人回答,只有沙沙的风声。 血一又喊了一声:“前辈——” “别喊了。”紫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血一当即回头,几步走到紫阳面前:“道长,大王他...什么时候能醒?” 紫阳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家师没说。” 血一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看着紫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家师没说,这四个字的意思有很多种——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说了也没用。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想听到的。 李元吉上前拍了拍血一的肩膀,没有说话。 随后,紫阳便也抬脚,朝竹林外走去:“跟我来,先安顿下来。” 血一看了大白一眼,大白还卧在那里,正对着那面山壁,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血一想过去跟它说句话,但看着它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不该打扰。 于是,便与李元吉一同,跟上了紫阳。 ...... 日头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灌进山谷,把溪水照得发白,把草丛晒得发蔫。 杨广站在溪边,看着那个小土堆。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眉头一直皱着,从走进这个山谷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杨林站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块木板,眼底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涌上来的。 金一和金二站在后面,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金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金二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三个人站在稍远处,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摆动。 三个人都是一副沉痛的模样,但沉痛的程度各不相同——虞世基最甚,裴蕴次之,宇文化及最淡。 土堆不大,上面已经长出了细细的草芽。 木板有些歪,上面的字迹被露水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 在周围的泥土上,散落着一些黄纸,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灿灿的。 有人来过了,比他们更早。 杨广看着那些黄纸,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但没有说话。 虞世基最先动了。 他从后面快步走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泥土上,声音很响,惊起了旁边草丛里几只虫子。 “大王啊...您怎的就去了啊...” 他的声音又高又悲,在山谷里来回荡:“您...您可是我大隋的擎天之柱啊...您这一去,朝廷的天塌了一半啊...”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一边哭一边拍着地面,手掌拍得泥土飞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死了亲爹一样。 裴蕴也走上前去,在虞世基旁边蹲下来,哀嚎出声:“大王,您为国捐躯,臣等来迟了...” 宇文化及虽然没有他们那么夸张,但也对着那个小土堆拱了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杨林没有管他们,而是走到那块木板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 字迹歪歪斜斜的,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但这个字迹——不是凌云的,是另一个人的。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写这几个字的人,手在抖。 良久,他直起身,对金一说了一句:“挖开。” 金一和金二走上前,用刀鞘和树枝开始挖。 泥土很松,没费什么力气就扒开了。 干草下面是茅草帘子,金一把茅草帘子掀开,手停住了。 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看着空荡荡的坑,金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金二也愣住了,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块石头上。 虞世基还在哭:“大王啊...朝廷不能没有您啊...” 他哭了两声,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 抬起头时,便看见金一和金二蹲在坑边一动不动,看见杨广和杨林都低头看着那个坑。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哭声立刻戛然而止。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裴蕴也看见了,脸上的悲戚僵住了,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 宇文化及站在后面,微微踮起脚,往坑里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接着,他的目光从坑里收回来,看了看杨广的背影,又看了看杨林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虞世基还跪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 他哭也哭了,跪也跪了,眼泪也流了,可现在坑是空的。 那他哭的是谁? 他跪的又是谁? 虞世基看了一眼那块木板——凌王之墓。 没错啊,是大王的墓啊。 可人呢? 而后,他又往前爬了几步,看向了裴蕴,想从裴蕴脸上找到一点答案。 裴蕴的嘴角抽了抽,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的山脊,假装没有看见他。 虞世基又转头看宇文化及,后者正低着头,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虞世基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上全是泥,衣袍的下摆也沾满了泥土和草汁。 他拍了拍,拍不干净,又拍了拍,还是拍不干净。 他放弃了,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尴尬得像一个走错了灵堂的人。 杨广站在坑边,脸色很沉,眼底深处似乎压着什么。 杨林站在他旁边,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良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有人来过,挖开了这里。” ...... 第717章 旨意到 金一蹲在坑边,把手伸进坑里,摸了摸四壁的泥土。 泥土是潮的,但很松,确实是刚被翻动过不久的样子。 宇文化及也走上前,在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杨广拱了拱手:“太上皇,虎威王的遗体...看来是被人移走了。” “找,把凌云给朕找回来。” ...... 断崖下,隋军大营。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但营地里却没有一丝暖意。 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没有人说话,连巡逻的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旗帜在风中低垂着,像是也没了精神。 凌云坠崖已经好些天了。 搜救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希望越来越小了。 中军大帐里,坐满了人 杨素坐在主位上,他的头发比起日前,似乎更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杨倓坐在杨素的左手边,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在他的身侧,李元霸蹲在地上,眼神呆滞。 樊子盖坐在杨素的右手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都没有顾得上喝。 屈突通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什么。 宇文成都站在帐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外面,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魏文通坐在角落里,他的铁甲上有泥,有草汁,还有干涸的血迹——那是这些天在崖底搜寻留下的。 程咬金蹲在他旁边,往日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一点笑容都没有。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胡茬乱糟糟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 窦建德坐在下首,嘴唇紧抿。 苏定方站在他身后,面色发沉,高雅贤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黑闼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血二和血三站在帐中的另一侧,两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王世充坐在靠门的位置,面色很沉,但没有说话。 刘智远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转得很快,像是心里有什么事。 王??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看着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动过,手里还攥着一支炭笔,笔尖已经断了,但却没有换。 杜伏威坐在王??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在他的身边——辅公祏、沈法兴、林士弘、张善安等人,个个面色凝重,没有人说话。 帐中安静极了。 “搜救还要继续吗?”杨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已经搜了这么久了,”窦建德的声音很低,“再往前,就是暗河更深的地方,人过不去了。” 血二闻言,当即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大王不会死。你们不找了,我去找。” “坐下。”杨素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血二没有动。 “坐下。”杨素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沉了。 血二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还是一屁股坐了回去。 血三坐在他旁边,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斥候掀开帐帘,单膝跪下。 “太子殿下、司徒公、诸位将军。朝廷来了天使,带着旨意。”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个内侍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黄绢。 在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护卫,马背上挂着驿站的旗帜——八百里加急。 内侍的脸色不太好,表情有些凝重。 看到杨倓与杨素率人走过来,他先是朝杨倓一礼,而后,喉咙动了一下,展开黄绢。 “旨意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内侍开始宣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着令关内、河东道行军大总管杨素、副帅樊子盖,及宇文成都、王世充、窦建德、王??等诸将,即刻回京。河东军务,暂由屈突通署理,坚壁自守,不得轻出...” 旨意很长,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那上面。 内侍念到了最后。 “...虎威王凌云,为国捐躯,忠烈可嘉。不日灵柩回京,举国哀悼...” 再后面的话,没有人听清了。 为国捐躯。忠烈可嘉。灵柩回京。举国哀悼。 这些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口。 血二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内侍,像是要从他嘴里再挖出几个字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内侍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黄绢微微发抖。 血三拉住了血二的胳膊,却被血二甩开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大王没有死!你凭什么说大王死了?” “血二!”杨素喝了一声。 血二转过头,看着杨素,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接着,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人群,朝营地外面走去。 血三看了一眼那内侍手中的黄绢,嘴唇动了动,但却没有说什么,便朝着血二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程咬金蹲在了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两只手撑着膝盖。 王??的手里还攥着那支断了的炭笔,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腰背很直,直得有些僵硬,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窦建德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苏定方站在他旁边,眼眶湿润。 王世充低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却在大腿上轻轻地敲着,一下,又一下。 刘智远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杜伏威看着内侍手中的黄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辅公祏在他身后,低声喊了一声:“大哥...” 杜伏威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杨倓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太子,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 李元霸蹲在他旁边,低着头,拳头紧握,脑中不断回想着凌云当日落崖的那一幕。 ......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 营地里的空气像是一块湿透的棉布,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 第718章 回京 翌日,天刚蒙蒙亮。 杨素、樊子盖等人便朝着营地边上集合了。 屈突通已经站在营地门口了,他是留下的人,旨意上写得清楚——河东军务由屈突通署理,坚壁自守,不得轻出。 杨倓的身后跟着李元霸,前者脸色发白,眼眶发青,显然是一夜没睡。 李元霸低着头,从凌云坠崖的那天起,他就没怎么说过话,但他的眼睛不像前几天那样涣散了,而是定定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记什么。 程咬金扛着斧头走过来,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柄漆黑的大戟——擎天戟,走到杨素跟前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司徒公,都妥了。” 杨素看了一眼那柄大戟,眼神黯了黯,轻轻点了点头。 宇文成都、宇文成龙、魏文通几人,则已经带着几个斥候,先出去探路了。 车驾排成一列,亲兵们牵着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杨素清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血一和大白不在,于是问道:“血一和大白还没有回来吗?” 程咬金四下看了看,周围的人也互相望了望,皆是摇了摇头。 王??走过来,低声道:“这几日都没有人见过他们,应当是顺着暗河往下游去找大王了。” 杨素的眉头皱了一下。 血一和大白与凌云是最亲近的,凌云坠崖,他们不可能不找。 但旨意已经下了,他们必须回京,不能等。 随即,转过头,朝屈突通喊了一声:“屈突将军。” 屈突通正在营地门口和几个留下的将领说话,听见喊声,大步走过来。 “血一和大白要是回来了,”杨素说,“便让他们即刻回洛阳。” 屈突通点了点头:“司徒公放心。” 杨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马车走去。 樊子盖跟在他后面。 队伍开始动了。 李元霸骑在马上,跟在杨倓的车旁边。 凌云最后的话,他一直记着。 护好杨倓。 程咬金扛着斧头,另一只手提着擎天戟,走在队伍中间,他看了看手中的大戟,眼中闪过追忆之色。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替大王执戟了。 窦建德、苏定方、高雅贤、刘黑闼骑着马,走在队伍的右侧。 王??与杜伏威等人在左侧。 再往后一点的位置,是王世充、刘智远、单雄信等人。 血二和血三走在最后面。 众人的面色都不好看,悲痛中带着沉重。 队伍出了营地后,很快便上了山道,朝洛阳的方向去了。 屈突通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队伍走远,才转过身,走回了营地。 ...... 山谷里,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从昨日下午开始,他们便开始了寻找。 金一带着人把山谷翻了个遍,沿着溪流往上走,走到了水源尽头。 金二沿着山脊往下走,走到了灌木丛深处。 之后,他们又带着人沿着暗河两岸走,走了一整夜,最后又绕回了这个山谷。 什么都没有发现。 此刻,杨广正站在空坑前,脸色很沉。 杨林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木板,然后蹲下来,捡起一张黄纸,看了看。 杨广察觉到他的动作,看了过来,同时心中暗暗思量,此地如此偏僻难寻... 这些黄纸,应当就是那个守着凌云走完最后一程的人撒下的... 金一和金二站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护卫们散在四周,等着。 虞世基、裴蕴、宇文化及三个人站在更远处,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杨林转过身,看着杨广:“太上皇,云儿的遗体,当已被那人带走了。那人既然能在这里立碑,能在这里撒纸,就不会将云儿的遗体随意丢弃,应会好生安置,咱们回吧。” 杨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那个人能在暗河里找到凌云,能在溪边搭棚子守着他,能给他立一块碑,就不会把他丢在那里不管。 坟是空的,说明人已经被带走了。 带到哪里去了,不知道。 但总比躺在这荒山野岭要强。 ...... 太原。 李世民回来后,先去见了一下李秀宁,而后,便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上面堆着竹简和纸卷。 案上摊着一张河东的地图,边上还压着一盏油灯。 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收拾,现在回来,地图还是那张地图,油灯还是那盏油灯,只是灯芯结了黑痂。 他在案前坐下来,看着那张地图。 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兵力部署、粮道、关隘、河流。 有些是他自己画的,有些是徐茂公画的,有些是李靖画的。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便把地图卷了起来,放到一边。 而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个山谷、那个土堆、那块歪歪斜斜的木板。 这时,门外的廊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二公子。”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李世民睁开眼睛:“进来。” 门被推开了。 李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腰上系着革带。 他的面色如常,但眼睛里却带着一点疲惫——这些天他一直忙着兵力整编的事情,没怎么合过眼。 “药师来了,”李世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而后,看了看李世民身上那件被荆棘刮破的劲装,眼神微动:“二公子这几日去了哪里?”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去了一趟河东。” 李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河东是前线,虽然现在两军对峙的局面已经因为凌云的坠崖而有所缓和,但那里仍然是朝廷的地盘。 李世民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二公子去河东做什么?” “祭奠一个人。”李世民说。 李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哦?何人竟值得二公子亲自走一趟?” “虎威王。”李世民道。 李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虽然凌云已经坠崖,且李建成说得十分笃定——对方绝活不了。 但消息一直没有被证实,朝廷那边也没有动静,所以,李靖一直将信将疑。 现在李世民亲口说去祭奠了,那就说明—— “他真的死了?”李靖的声音压得很低。 “死了。”李世民说,“葬在一个山谷里。” 李靖脸上的惊色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放松,随即又涌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果然不出大公子所料。 虎威王真的死了。 ...... 第719章 李建成的心思 而后,李靖端起案上的茶壶,给李世民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二公子,”李靖放下杯子,“虎威王既死,朝廷那边必然会经历一阵动荡,无心战事。咱们也可趁机喘息一阵,招募新兵,厉兵秣马。” “我知道。”李世民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靖便站起身,朝李世民一礼:“二公子,我先回去了。明日再议。” 李世民点了点头:“去吧。” ...... 李靖转身走出了书房后,并没有直接出府离去,而是穿过一道月门,绕过一片假山,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灵堂设在前院的正堂。 李渊的棺木停在里面,白幡低垂,香火缭绕。 而在灵堂的角落里,还靠墙放着一张榻,李建成半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比前些日子亮了不少,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光。 李靖走进灵堂的时候,李建成正在看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很小,隔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李靖没有在意,他先是走到灵位前,上了一炷香,拜了三拜,然后才转过身,朝李建成拱了拱手。 “大公子。” 李建成把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之前有力多了:“世民回来了?” “是。”李靖说,“二公子刚回来,我去见了他。” “他去了哪里?”李建成问。 “去了河东,祭奠虎威王。” 李建成闻言,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是有些意外,李世民竟然会去祭奠凌云。 随后,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淡淡道:“死了?” “死了。”李靖回道,“二公子亲眼所见,虎威王就被葬在一处山谷之中。” “哦?山谷?” “是。” 李靖拱了拱手,随即,便将从李世民口中听到的消息,简单地说了一遍。 李建成听罢,眼中闪过一抹唏嘘:“虎威王...竟被葬在了那等地方。” 李靖默然低头,当他再次抬手之时,却发现李建成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睛很亮,嘴角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藏着什么算计。 李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与李建成接触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自认为自己足够了解李建成——稳重、厚道、有能力。 但却有些优柔寡断。 不如李世民果决,不如李元霸勇猛,也不如李秀宁精明。 在几个兄弟姐妹中间,李建成虽然能力不俗,但并不出挑。 但那是以前。 自从那次昏迷之后,李建成就变了。 不是外表变了,而是内里变了。 李靖只是觉得这个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说话的方式、做事的分寸、看问题的角度,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在他面前的不是李建成,而是另一个人。 “大公子,”李靖斟酌着措辞,“虎威王之死,您难道就一点也不意外吗?虽说此前其重伤坠崖,但...”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李靖觉得自己的心思像是被看穿了一样。 “意料之中的事,”李建成说,“有什么好意外的?” 李靖嘴巴张了张,但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凌云坠崖之前,李建成就已经断定他活不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凌云只是受了重伤,还在等消息,只有李建成说得那么笃定。 就好像他亲眼看见了,就好像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大公子。”李靖又开口了,“您好像很了解虎威王。” 李建成没有否认。 他看了看李靖,又看了堂外暗下来的天色,最后定在了灵位前的烛火上,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对手了。” 李靖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老对手? 李建成和凌云? 他们什么时候交过手? 河东战事之前,两人之间似乎连面都没有见过,更别说正面交锋了。 怎么就成了“老对手”? “大公子与虎威王...有仇?”李靖试探着问。 “没有。”李建成的回答很干脆,“只是对手,从无仇怨。” 李靖更加不解了。 没有仇怨,却说是老对手。 那这个“对手”是从何而来的? 他想再问,但看着李建成那张平静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觉得,就算问了,李建成也不会说。 他再次想起李建成昏迷的那段日子。 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就连他的师父香山散人都束手无策,只说他早晚会醒。 后来,他果然醒了。 可醒来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 就像一个人脱掉了旧衣服,换上了新衣服。 他还是李建成,但又不完全是李建成了。 李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几分,但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站起来,朝李建成拱了拱手:“大公子,我先告退了。” 李建成点了点头:“去吧。这几日辛苦了。回去早点歇着。” ...... 脚步声渐渐远了。 灵堂里只剩下李建成一个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白幡低垂,香火缭绕,棺木前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李建成苍白的脸上。 他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手掌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被李元霸那一锤震裂的虎口。 伤已经养了好些天了,但还是很疼。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口那道伤在往外渗血。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李元霸,这个他从未考虑过的变数! 他一直以为李家最强的战力,能够在日后给他足够助力的李元霸,竟然与白虎那般亲厚! 他更没有想到,李元霸的武力会强到那种地步。 那一日,若不是李靖来得及时,他就不是重伤了,只怕会被李元霸活活打死! 他以为自己的实力足够应付,至少不会输得太惨。 可他错了。 事实证明,他和李元霸之间,差着不止一个档次。 片刻后,李建成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 绷带下面是一道深深的淤青,骨头裂了两根,内腑震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硬撑着在灵堂守着,不是因为孝顺,而是因为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立住人设。 虚弱,但坚韧。 重伤,但不下火线。 “李元霸!”李建成咬了咬牙,低声说出这个名字,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凌云能压他一头,他不意外。 白虎的实力本就在他之上,这是天定的,没什么好说的。 但李元霸呢? 他凭什么! ...... 良久,李建成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后,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世民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 他不能直接对李世民出手,否则天道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可以用别人去对付他。 李元吉就是最好的棋子。 李元吉的命格与李世民相克——李元吉能压制李世民,李世民也能压制李元吉。 只要用对了方向,这把刀就能砍在李世民的软肋上。 至于李元霸... 李建成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凶星同样可以对付李元霸! 李元霸的命格再硬,也硬不过凶星。 只要李元吉在他手里,李元霸就不足为惧。 ...... 第720章 洛阳城外 李建成重新靠回枕头上,把刚才想的事情又过了一遍。 李元霸的武力超出预期,这是个麻烦。 但麻烦总有解决的办法。 李元吉就是那把刀。 既能对付李世民,也能对付李元霸。 随后,他便伸手拉了拉榻边的绳子。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二十不到,面容普通,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他叫赵成,是李建成从小带在身边的亲卫,跟了十几年了,属于心腹中的心腹。 “大公子。”赵成一进来,便立刻单膝跪下。 “去一趟洛阳。”李建成说,“找到三公子,把他带回来。” “是。”赵成没有问什么,直接就应下了,对于李建成的命令,他只需要服从。 “三公子在洛阳待了这么久,难保不会生出异心。”李建成再次开口。 “你到了之后,先看看他是什么态度。他若愿意跟你回来,最好。若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用强的也要带回来。” “属下明白。”赵成说。 “去吧。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成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里。 ...... 两日后。洛阳城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官道两边的树影拉得很长。 杨素的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行进,马蹄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烟。 这几天赶路,所有人都没怎么合眼,脸上带着疲惫,但那种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心里的沉。 宇文成都、宇文成龙、魏文通几人在前面开路,个个都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后方,杨素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洛阳城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金色。 他看了几息,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樊子盖坐在他对面,眉头紧皱,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司徒公,朝廷那边...咱们一直没报大王的事。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素明白他的意思。 凌云坠崖,他们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反而编了个“重伤静养”的由头,拖了一天又一天,想着等找到了人再说。 可人没找到,朝廷先知道了。 朝廷怎么知道的,杨素不知道。 但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虎威王为国捐躯,不日灵柩回京。 连灵柩的事都定了,说明朝廷知道的比他们要多得多。 这件事,只怕不会轻易过去。 杨素闭了闭眼,微微沉默后,说了一句:“到了再说吧。” 另一辆马车里,杨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在他的对面,坐着眼神有些涣散的长孙无忌。 李元霸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边,低着头,嘴唇紧抿。 程咬金走在队伍中间,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大戟,眼神黯一黯,又把目光移开。 王??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杜伏威骑在他旁边,也是沉默着。 期间,杜伏威曾开口问过:“王先生,朝廷那边...” 他虽然没有说完,但王??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们这些降将,归顺朝廷靠的是凌云的担保。 现在凌云不在了,朝廷还会不会信任他们? 杜伏威担心这个。 其实王??自己也担心这个问题,但担心没有用。 窦建德骑在队伍右侧,脸色也不好看。 他是河北降将,归顺的时间比杜伏威他们早不了多少,根基不稳,全靠凌云的信任才站住了脚。 现在凌云不在了,他在朝中没有任何倚仗,前程堪忧啊。 一旁的苏定方几人都看出了他心事重,但都没有开口。 因为,此时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没有用,一切都得看朝廷的态度。 血二和血三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两个人的面色都有些苦,一路上都没有开过口。 王世充、刘智远、单雄信等,走在最后面。 王世充的脸色也不好看,时不时看一眼前面杨素的马车,又看一眼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嘴唇动一下,又闭上。 刘智远手里转着那枚铜钱,转得很快。 单雄信则是看着前方,眼神定定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 队伍越走越慢,洛阳城的城门已经能看清了。 就在这时,官道对面远远地走来另一队人马。 人数不多,十几个人,前面是骑着马的护卫,后面跟着几辆马车。 为首的马车虽然没有旗号,也没有仪仗,但那个赶车的,以及策马在侧的那个人,宇文成都几人都认识—— 金一和金二。 几人的瞳孔都是微微缩了一下,金一和金二是凌云的人,一直跟着杨广。 他们在这里,说明杨广也在。 宇文成都不敢怠慢,连忙让宇文成龙去通知杨素,自己则与魏文通策马上前。 当杨素得到宇文成龙的通报后,面色当即一变,紧接着,杨素掀开车帘,朝前面看了一眼。 只见,宇文成龙和魏文通已经去到马车旁,下了马,单膝跪地。 接着,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起,里面是两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常服,头发束在脑后,脸色不太好,眼眶发青。 另一个头发全白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广。 杨林。 杨素回头看了一眼樊子盖,但却没有说什么,便又转过头,朝车夫喊了一声:“加快些。” ...... 待来到近前,杨素、樊子盖立刻下了马车,来到宇文成都两人身旁,大礼参拜: “老臣拜见太上皇,见过老千岁。” 后方的杨倓等人也被惊动,纷纷下车下马,拜了下去。 “臣等拜见太上皇,见过老千岁。” 车内的杨广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程咬金手中的大戟上,停了一瞬,眼神黯了黯,便收回目光:“都起来吧,先进城。” 杨林则是始终一言不发。 车帘放下,马车继续向前。 金二在经过杨素之时,低声说了一句:“太上皇和靠山王去了河东,找到了大王的墓。但里面是空的。” 闻言,杨素的双目微微睁大了一些,但没有说什么。 ...... 两支队伍汇到一处,缓缓朝城门走去。 没有人说话。 官道上安静极了,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黄土的声音。 ...... 第721章 忠武 队伍在城门口分开了。 杨广的马车径直往皇宫方向去了,金一和金二骑着马跟在两侧,十几名护卫散在前后。 杨林没有跟去,他下了车,站在城门口,看着杨广的马车走远,然后转过身,朝虎威王府的方向走去。 魏文通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宇文化及和虞世基、裴蕴三人,互相打过招呼后,也各自离去。 宇文成都两兄弟,跟在父亲的马车后。 杨倓的马车拐上了东宫的路。 李元霸骑在马上,跟在车旁,双目无神,身体紧绷。 长孙无忌坐在杨倓对面,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太子,”长孙无忌说,“四公子他...” “且让他跟着吧。”杨倓声音有些哑,“回东宫收拾一番,你再带他去王府。” “是。” 血二和血三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散去,互相看了一眼。 血二说:“去王府。” 血三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转身朝虎威王府的方向去了。 其余的人也各自散了。 杨素和樊子盖坐车回了自己的府邸。 苏定方带着窦建德、高雅贤、刘黑闼几人,回了自己的住处。 刘智远、单雄信跟着王世充走了。 王??和杜伏威等人走在一起,到了岔路口,互相拱了拱手后,便也各自散了。 洛阳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到这支沉默的队伍,也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刚从战场上回来。 ...... 皇宫,书房。 杨广坐在案前,面前的案上摊着那叠信。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歪歪斜斜的字迹,干透了的血迹,还有最后那张纸背面的那行小字。 杨昭站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抄本,是从那封信上抄下来的。 他也看了很多遍了。 “父皇...”杨昭开口了。 “空的。”杨广说。 杨昭沉默了一瞬。 虽然已经从金一金二口中听说了,但杨广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有人先到了。”杨广说,“坟挖开过,里面是空的。” 杨昭看着案上那叠信,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纸背面的小字上,沉默片刻后,问:“会不会是那个人把遗体移走了?” 杨广沉吟:“应该是。凌云的遗体,当不会被亏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杨昭点了点头。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一时间,书房里显得很安静。 杨广闭着眼睛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而后,睁开眼,道:“拟旨吧。追谥凌云...忠武。让礼部议,明日朝会宣布。” 杨昭拿起笔,在纸上记下来。 “长孙氏封——国夫人,笑儿袭爵。”杨广继续说,“杨素、樊子盖、屈突通等人,各有封赏。具体怎么封,让中书省拟个条陈上来。” 杨昭一一记下。 而后,杨广便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杨昭放下笔,朝杨广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杨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脑子里还是那个山谷。 “忠武。”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两个字,凌云当得起。 ...... 虎威王府。 杨林回到府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王府的门房早就得了通报,在门口迎接。 杨林带着魏文通径直入了府内。 院子里很安静。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石桌上的棋盘还摆在那里。 杨林看了一眼那盘棋,幽幽一叹,而后,穿过前院。 中堂里已经点了灯。 长孙无垢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牵着凌笑,在堂前等候。 看见杨林,凌笑咧着嘴笑了笑。 “义父。”长孙无垢屈膝行礼。 杨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屋说话。” 几人进了中堂,杨林坐下来,魏文通站在他的身侧,欲言又止。 长孙无垢站在下首,凌笑抓着她的裙摆,仰着头看杨林,还在笑。 “墓是空的。”杨林说,没有绕弯子,“有人先到了,把遗体带走了。” 长孙无垢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一下:“什么!” 杨林微微沉默:“这件事,老夫会亲自去查,太上皇也不会甘休。云儿的遗体,会回来的。” 长孙无垢的眼眶有些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杨林摆了摆手:“一家人,不必说这个。”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梳着双髻,面容清秀,正是蒹葭。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显然是哭过。 走到长孙无垢身边后,蒹葭便朝着杨林行礼,声音有些哑:“老千岁。” 杨林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蒹葭直起身子,伸手握住了长孙无垢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长孙无垢感觉到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蒹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凌笑在她们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皱成了一团。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门房跑进来通报:“老千岁,王妃。血二、血三两位将军来了。” “让他们进来。”杨林说。 不多时,血二和血三大步走了进来。 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他们走到中堂门口,看见长孙无垢和凌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单膝跪下。 “王妃。我们回来了。” 长孙无垢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起来吧。” 血二和血三起身,站在一旁。 血二的目光落在凌笑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血三的目光同样落在凌笑身上,喉咙动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 杨林看着众人的模样,轻叹一声,而后,站起身,朝长孙无垢道:“早些歇息。” 说完,便朝着身后的魏文通喝了一声:“老四,跟上!” 魏文通一个激灵,赶忙应下:“是。” “义父,今日不住下吗?”长孙无垢问。 “不了。”杨林摇了摇头,“今日回府,明日再来。” ...... 杨林带着魏文通离去后,长孙无垢便让人准备了吃食。 血二和血三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多吃了好几口。 膳毕,众人重新回到中堂。 这时,门房又来通报:“王妃。长孙大人来了,还带着李四公子。” “快请。” 不多时,长孙无忌便被引了过来。 李元霸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脚步很沉,像一具行尸走肉。 走进中堂,长孙无忌先是看向了凌笑,沉默片刻后,才朝着长孙无垢开口:“节哀。” 长孙无垢嘴唇轻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元霸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此刻,他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从走进王府开始,他就没有抬过头。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凌笑从长孙无垢的身边走了出去。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李元霸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低着头的人。 看了几息后,又伸出小手,去抓李元霸的衣角。 ...... 第722章 悲呼 他的小手抓着李元霸的衣角拽了两下,没拽动,又拽了两下。 李元霸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然后顺着往上看,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 那双眼睛。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接着,转过头,朝里面的人问了一句:“这就是...哥的孩子吗?”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是。叫凌笑。” 李元霸又转过头,将身子蹲下,看着凌笑。 凌笑也在歪着头看他,又伸手去摸他的脸。 小手软乎乎的,凉丝丝的,碰到他的脸颊,又缩回去,然后又伸过来摸他的鼻子。 李元霸没有躲,任他摸,眼泪掉了下来,他也没有擦。 凌笑摸了两下,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伸出两只手,去擦李元霸脸上的泪。 小手在他脸上胡乱抹着,抹得他满脸都是水。 李元霸却一动不动。 长孙无垢站在里面,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蒹葭捂着嘴,已经哭出了声。 血二把脸扭到一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 血三低着头,看着地面。 过了好一会儿,李元霸才站起来,把凌笑抱进怀里。 凌笑趴在他肩上,小手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呀呀地叫着。 蒹葭擦了擦眼泪,走上前:“把笑儿给我吧。” 李元霸摇了摇头,手收得更紧了。 蒹葭转头看了长孙无垢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而后,她便没再坚持,转身吩咐人去安排客房。 血二血三被安排住下,跟着走了。 长孙无忌见没什么事了,便也告辞回府。 堂里安静了下来。 凌笑趴在李元霸的肩上,已经不闹了,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要睡着了。 李元霸坐在椅子上,轻拍着凌笑的后背,但目光却定定的看着前方,似乎在想什么。 从前,也曾有一只大手,在无数个日夜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可现在... 李元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孩子:“...姐。” 他叫得有些生涩,像是这个字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才出来。 长孙无垢抬起头看着他。 李元霸没有看她,把头低下了一些:“哥...他...我...对不起...” 长孙无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转头看向了堂外的夜空。 ...... 翌日。 天还没亮,宫门外就聚了不少人。 今日的朝会不同往常。 昨日杨广和杨昭就已经传了话,所有从河东回来的将领都要上朝。 杨素、樊子盖、宇文成都、王世充、窦建德、王??、杜伏威等人早早到了,站在宫门外等着。 高颎、苏威等老臣也来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这些从战场回来的人面色沉重,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有人上前打招呼,杨素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多说。 终于,宫门开了。 众人依序而入。 ...... 大殿上,文武分列。 杨昭坐在上面,杨广坐在他旁边。 今日,杨昭没有穿龙袍,只与杨广一般,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 杨林站在众大臣的首位,在他的身边,站着长孙无垢,后者手里牵着凌笑。 凌笑穿着一身小小的素色衣袍,头发扎了个小揪揪,仰着头看大殿里的柱子,眼睛亮晶晶的。 长孙无垢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有些红。 大殿里,十分安静。 杨昭与杨广对视一眼后,便扫向了下面的人,沉默了几息后,便将凌云身死的消息公布了出来。 随着话音落下,大殿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高颎的身体晃了晃,苏威嘴唇哆嗦着。 宇文化及站在后面,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很沉痛。 虞世基和裴蕴站在他旁边,也是同样的表情,垂着手,一言不发。 杨素站在武将列中,身躯微微有些发抖。 樊子盖站在他旁边,脸色微白。 宇文成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杨倓站在太子位上,低着头,从进殿到现在,就没有抬起来过。 杨昭说完后,停了一会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接着,从案上拿起那叠信,站起来,走到杨素面前,又扫向其余众将,沉声道:“此乃虎威王绝笔,诸位...都看看吧...” 杨素双手接过信,低下头。 纸上的字迹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抖得几乎认不出来。 暗褐色的斑点,干透了,一碰就掉渣。 那是血。 杨素的手开始发抖。 一页,又一页。 那些名字——杨素、樊子盖、屈突通、宇文成都、王世充、窦建德、苏定方、王??、杜伏威... 每一个人,大王...都提到了。 杨素的眼眶微微发红,而后,把信递给旁边的樊子盖。 樊子盖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看完后,又传给宇文成都,宇文成都看完,眼眶也红了。 传下去,王世充看了,低着头不说话。 窦建德看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看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杜伏威看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 信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杨昭的案上。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安静地能听到殿外的风声。 众人都在想同一个画面——凌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歪歪斜斜的字迹,发抖的手。 嘴角溢出的血,滴在纸上。 命悬一线,油尽灯枯。 可他还在写,还在替每一个人考虑。 杨素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声音沙哑地悲呼:“大王...” 樊子盖跟着跪了下去。 接着,是宇文成都、王世充、窦建德、王??、杜伏威...血二、血三,所有信中提到的人,都跪了下去,涕泗横流:“大王啊...” “大王...” “大王...”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最后混成了一片。 杨倓也跪了下去,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杨林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在其身后,长孙无垢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 第723章 袭爵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里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杨素等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只是他们的肩膀还在抖动。 杨昭坐在上面,看他们都平复了下来,沉默了几息后,朝殿外喊了一声:“宣旨。” 殿外的内侍托着黄绢走了进来。 大殿里的所有人又都跪了下去。 内侍展开黄绢,开始宣读。 “门下:虎威王凌云,忠勇盖世,功烈昭彰。自仁寿末年以来,首平汉王之乱,廓清京畿。” “后受封北疆,使草原诸部震怖,尊为‘圣主’。北疆安定,边民得安。” “大业初年以来,河北、江淮诸地不靖。” “虎威王奉命南归,运筹帷幄,先收窦建德以定河北,后斩朱粲以安民心。” “再招降杜伏威、辅公祏、沈法兴、林士弘等,江淮归心,东南遂定...” “霍邑之战,虎威王身先士卒,血战终日,终因重伤坠崖,以身殉国。” “出师未捷,痛失栋梁。朕闻讯震悼,涕泗横流。” 内侍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念。 “今追封凌云,谥号——忠武。” “其妻长孙氏,封——国夫人。” 内侍念完,把黄绢合拢,退到一旁。 ......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忠武。 所有人都在想这两个字的分量。 武将的谥号以“武”字开头,后跟一字,成双字美谥。 武宁、武毅、武敏、武惠、武襄、武顺、武肃、武靖,各有各的讲究。 但有一个谥号,是所有武将梦寐以求,却极少有人能得到的——忠武。 “危身奉上曰忠,克定祸乱曰武。” 这两个字合在一起,是武将谥号的最高荣誉。 自有谥法以来,得此谥者,屈指可数。 西汉莎车王延,远在西域,一心向汉,维护统一,死后追谥忠武王。 三国诸葛亮,辅佐刘备建立蜀汉,南定南中,北伐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后主刘禅追谥忠武侯。 自他之后,这个谥号便成了对臣子的最高评价。 司马师,平定毋丘俭、文钦之乱,为西晋奠基,谥忠武。 前秦王猛,出将入相,辅佐苻坚扫平群雄,统一北方。功盖诸葛,死后谥忠武。 东晋温峤,平定王敦、苏峻之乱,中兴江左,谥忠武。 ......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名垂青史、功盖当世之人。 凌云与他们并列,没有人觉得不妥,也没有人觉得不够格。 从北疆到河北,从河北到河东,从河东到江淮,这个人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终结了这些地方的乱象,让这些地方,重新归于朝廷治下。 忠武二字,他足以当之。 杨昭坐在上面,扫了一眼殿中的人,朝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又捧出一卷黄绢,展开来,高声宣读。 “门下:虎威王凌云,忠烈盖世,功在社稷。今不幸殉国,深用哀恸。其子凌笑,着即袭虎威王爵,封土食邑,一如旧制。望其承继父志,光大虎威门楣。” 内侍念完,把黄绢合拢,双手捧着,走到凌笑面前。 凌笑站在长孙无垢身边,手里还攥着母亲的裙摆。 他看着那卷黄绢,又看了看内侍,没有伸手。 长孙无垢蹲下来,轻声说:“笑儿,接旨。” 凌笑听到了“接”这个字,这才伸出手,抓住了黄绢。 内侍松开手,黄绢落在凌笑手里,太大了,他两只手抱不住,黄绢的一头拖在了地上。 杨林走上前,帮他把黄绢卷好,重新塞回手里,又替了他理了理衣领,说了句:“小子,精神点儿。” 御座之上的杨昭看着凌笑,沉默了几息,然后说:“笑儿,上前来。” 长孙无垢牵着凌笑,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凌笑虽然被拉着跪下,但他还是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上面的杨昭。 杨昭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双和凌云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从今日起...”杨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就是我大隋的虎威王了。” 话落,不等小凌笑反应,下方的杨素便立刻伏了下去:“老臣杨素,拜见大王。” 接着,樊子盖也跟着跪了下去。 魏文通、宇文成都、王世充、窦建德、苏定方、高雅贤、王??、杜伏威...程咬金、血二、血三,全都跪了下去。 “拜见大王!” “拜见大王!” “拜见大王!” 高颎、苏威、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等一众文官们,也跟着行礼。 “臣等,拜见大王!”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凌笑跪在殿中央,听着满朝文武高呼“拜见大王”,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不再笑了。 他的小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转过头,看着长孙无垢。 长孙无垢跪在他旁边,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流。 凌笑伸出小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 长孙无垢却握住了他的小手,轻轻摇了摇头。 杨昭坐在上面,看着这对母子,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沉声开口:“虎威王凌云的遗体,尚未寻获。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举大殡。但要举国戴孝,以彰忠烈。” 说着,顿了顿:“百官缟素三日。京师军民,皆系白布。” 没有人觉得不妥。 虎威王战死沙场,连遗体都没有找到,大办丧事反而显得不伦不类。 举国戴孝,是对他最大的敬意。 ...... 散朝后,长孙无垢牵着凌笑走在最前面,杨林跟在旁面,王??、程咬金、魏文通、血二、血三随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大殿,往虎威王府的方向去了。 高颎由苏威搀着,慢慢走出殿门。 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三人跟在他们后面,各自上了车驾,也散了。 杨素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没有走。 樊子盖站在他旁边,宇文成都、王世充、窦建德、苏定方、高雅贤、刘黑闼、杜伏威等人也都站着,没有走。 “大王在信里写了什么,你们都看见了。”杨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楚。 “临死之前,他...还想着...替我们每一个人求情,怕我们被朝廷迁怒,怕各位没了依靠...” “如今,大王不在了。” 杨素说:“但他要安定四海的心愿还在。咱们这些人,都是大王一手提拔、一手招降、一手托付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停了下来,目光在那一张张脸上扫过,没有继续往下说。 ...... 第724章 杨广的猜测 众人迎着他的目光,皆是神色一肃,继而纷纷躬身抱拳:“我等愿承大王遗志,平定四海!” 杨素看着众人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他这一生,从北周到大隋,辅佐过三位帝王,灭过南陈,平过叛乱,位极人臣。 他见过太多人死之后,树倒猢狲散。 能有三五个真心实意的,已是难得。 可眼前这些人,竟没有一个犹豫。 不是因为他杨素的面子。 是因为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 皇宫深处,一座偏殿里。 小公主杨如意趴在萧美娘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还很小,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很简单。 她只知道,那个会笑着揉她脑袋、叫她“小如意”的凌王兄,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萧美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眶也是红的。 她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这种事,劝不住。 殿外的宫女和内侍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 杨倓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殿内点着烛火,光线昏黄。 杨广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杨昭坐在下首,两人显然已经等了一阵子。 杨倓跪下行礼:“倓儿叩见皇祖父,叩见父皇。” 杨广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杨倓起身,眼眶微红,但神态还算镇定。 这些日子,他已经把该流的泪流过了,现在站在这里,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事情说清楚。 杨昭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踩在宫道的石板上,啪啪啪地响,由远及近,一路不曾停歇。 殿门被猛地推开了。 是杨暕。 他穿着一身常服,衣襟上沾着尘土,领口的扣子扯开了一颗,头发也有些散乱。 他是一路纵马从齐王府赶来的,到了宫门口连马都没来得及拴,直接把缰绳扔给了侍卫就往里闯。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敢拦。 半个时辰前,便有内侍将今日朝堂发生的事,通报了齐王府。 举国戴孝。 百官缟素。 杨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抓着来报信的那个内侍的衣领,问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内侍说虎威王战死了。 第二遍,内侍说霍邑之战坠崖殉国。 第三遍,内侍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摇头。 此刻,杨暕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从杨广身上扫到杨昭身上,又从杨昭身上扫到杨倓身上。 “倓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凌大哥他...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杨倓看着自己的皇叔,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杨昭看了杨暕一眼,没有责怪他闯宫的失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朝旁边指了指:“既然来了,就坐下听。” 杨暕没有坐,只是反手把殿门掩上,然后靠着殿柱站定,两只手握在胸前,指节攥得发白。 杨广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杨暕身上停了一瞬,便落回杨倓身上,微微抬了抬下巴。 杨倓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霍邑城破之后,凌王叔率军追击李渊残部,本意是生擒李渊,逼太原就范,可...” 他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那一戟刺穿了李渊。然后天变了。”杨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开始下雨,红色的雨。” “那场雨落在凌王叔身上。他的头发,就在我的眼前,只是一瞬间,就全白了,他...站在那里,连站都站不稳了,后来...” 等到杨倓说完,杨暕的脸色已经完全白了。 杨广和杨昭眉头紧皱,皆是沉默不语。 一时间,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噼啪声。 片刻后,杨广忽然开口问道:“对了,昨日你等回京,怎不见大白?” 杨倓抬起头:“禀皇祖父,旨意到达的前三天,便没有人再见过大白和血一,当是沿着暗河,往更深处找去了。” “嗯?”杨广眉头轻皱。 往暗河更深处去了? 旨意到达的前三天... 这个时间... 杨广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脑中不断回想着那处山谷,那座空坟。 在那里,似乎...是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爪印? 杨广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处山谷虽然偏僻难寻,但大白是通灵神虎,又自小跟着凌云,对他身上的气味再熟悉不过。 旁人找不到的地方,它未必找不到。 暗河再长,山谷再深,只要有一丝气息,它就能循着追下去。 或许...它找到了? 血一跟着它,也找到了? 所以,那些黄纸,很可能是血一撒的。 可... 如果真的是他先一步找到了凌云的遗体,也应该是扶灵回京才对,为何... 杨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一个又一个碎片在他的脑子里闪过,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了大白。 大白... 难道... 杨广把佛珠轻轻搁在案上,眼神一阵变换。 大白不是寻常的畜生。 它比人更敏锐,比人更知道什么是“死”,什么是“生”。 如果凌云已经死了,大白肯定会守在遗体旁边,寸步不离。 而根据杨广的推断,大白很有可能是在血一的帮助下,背走了凌云的遗体。 而背走遗体,就不是守护了,而是转移。 转移去哪里? 为什么要转移? 除非—— 杨广的目光猛地一凝。 除非在大白的感知里,凌云还没有死。 或者说,还有救。 一头通灵白虎,能感知到人所不能感知的东西。 可是,从传回来的那些信纸当中,便可以看出,凌云写那些字的时候,就已经是命悬一线了。 而且,最后一张背面的那一行小字,更是确定了凌云已经死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谁能救他? 谁能有那等起死回生的本事? 杨广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位仙长——玄微子。 杨昭见父皇久久不语,神色一阵变换,轻声唤了一句:“父皇?您在想什么?” 杨广回过神来。 “没什么。” 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这件事太虚,太没有把握,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不肯接受现实。 杨昭和杨暕已经接受了凌云已死的事实,他不想去动摇他们。 而且,这些只是猜测,就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觉得太过想当然了。 ...... 第725章 打探 虎威王府。 夜色已经漫了上来,府门上的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摇一摇的,照亮了门口的石阶。 整座王府都很安静,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 长孙无垢坐在内堂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都没有喝,茶盏的边缘贴着她的指腹,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凌笑已经被蒹葭哄睡着了。 从宫中回来之后,他一直很安静。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攥着长孙无垢的裙摆不放。 蒹葭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的小手一根一根掰开,抱回了房里。 长孙无垢记得凌笑在大殿上的那个表情。 当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高呼“拜见大王”的时候,她的儿子不笑了。 似乎是意识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是啊。 不一样了。 长孙无垢把茶盏放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云秀从门外进来,轻声道:“王妃,老千岁来了。” 长孙无垢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杨林从外面走进来,老人家已经换了一身素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了长孙无垢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笑儿呢?” “睡了。”长孙无垢答道。 杨林点了点头,他在内堂里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三个字:“那孩子...” 后面,他就说不下去了。 长孙无垢也没有接话。 杨林轻叹一声,没有再开口,直接转过身,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长孙无垢站在内堂里,一直到杨林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尽头,她都没有重新坐下,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云秀站在门外,偷偷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王妃那副憔悴的面容,她的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蒹葭从后院走过来,轻声问:“老千岁来了?” 云秀点了点头:“是,老千岁来看小世...看大王,听闻大王已经歇下了。他老人家便没有多留,已经离开了。” 蒹葭沉默了一瞬,说:“你先去歇着吧,我去陪陪姐姐。” ...... 齐王府。 杨暕从宫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书房里,没有让人掌太多的灯,只留了案头一盏。 下人们知道他心情不好,都不敢靠近,远远地候着。 整个齐王府的气氛,也因此压得很低。 府门外的大街上,行人稀疏。 举国戴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洛阳,家家户户的门头都挂了白布,街头巷尾的酒肆茶楼也早早关了门。 整座城像是一夜之间褪了颜色,只剩黑白。 一个身影从街角的暗处走出来。 深色布衣,风尘仆仆,腰间挂着一只水囊,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看上去像个赶远路的行商。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目光平平地扫过街面,在齐王府的门匾上停了一瞬。 看模样,正是赵成。 他在齐王府对面的街边站着,像是在歇脚。 可他的目光却在府门前的石狮,檐下挂着的白灯笼,以及值守的那些侍卫之间,不断扫过。 齐王杨暕。 三公子和这位齐王走得很近。 这一点,赵成在太原时就听说过。 当时,他还挺意外的。 三公子性格乖张,从小到大就没什么交心的朋友,没想到,去到洛阳为质,反倒和杨暕称兄道弟,时常出入齐王府。 如此一来,齐王府里的下人,应该都认得他。 赵成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身后的小巷。 他不打算从正门打听。 洛阳刚死了虎威王,满城缟素,这个时候任何一个打听消息的陌生人,都会被多看两眼。 更何况,还是在一位亲王的府门前,打听的还是身份特殊的李家三公子? 太扎眼了。 这条巷子很深,沿着齐王府的西墙往后延伸。 赵成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扇小门便映入眼帘。 这是齐王府的侧门,供下人采买出入用的。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赵成在对面巷子的墙角观察,面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之色,片刻后,便又转身离去。 ...... 翌日清晨。 洛阳城从夜色里慢慢浮了出来。 天光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齐王府的侧门打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提着竹篮从里面走出来,沿着巷子慢悠悠地往外走。 他是府里负责采买的,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出门,去东市的杂货铺,取前一日订好的东西。 巷子里很安静,老仆走得不快,竹篮在手里轻轻晃着。 拐过两条街,他便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了下来。 掌柜的正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看见老仆,笑着打了个招呼:“老周,来得够早的。” “早什么早,天天这个点。”老仆把竹篮递过去,“昨儿订的东西,备好了没有?” “备好了备好了。”掌柜的接过竹篮,转身进了铺子。 老仆站在门口等着,百无聊赖地看着街面。 街上行人还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赶早市的。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布衣的男人从街对面走了过来,腰间挂着一只水囊,肩上背着包袱。 正是扮作行商的赵成。 他在杂货铺门口停下来,朝掌柜的喊了一声:“掌柜的,来一包干枣。” “好嘞。”掌柜在里面应了一声。 赵成来到老仆旁边等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搁在柜台上。 等了一会儿,他像是站得无聊了,偏过头看了老仆一眼。 “老丈是齐王府的?” 老仆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深色布衣,口音带着点外乡的味道,眉头不由皱了皱:“你怎么知道?” 赵成笑了笑,朝老仆手里那块腰牌努了努嘴:“齐王府的腰牌,我以前跑买卖的时候见过。老丈在府里当差不少年了吧?” 老仆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腰牌,伸手把它往衣襟里塞了塞,没有接话。 赵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洛阳城里,白花花的一片,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布。我们这些跑买卖的,一进城就赶上这种事,这生意是没法做了。” 老仆听他这么一说,眉头皱得更深了:“现在还做什么生意?满城都在为虎威王戴孝,谁还有心思买卖?” “虎威王...”赵成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咂摸它的分量,然后摇了摇头,“我在路上就听说了。虎威王...唉...可惜了。” 这时,掌柜的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提着老仆的竹篮,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 老仆接过篮子,正要走。 赵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老丈,跟您打听个人。” ...... 第726章 老仆的智慧 听到这话,老仆的脚步顿了一下:“嗯?你要打听什么人?” “李家三公子,李元吉。” 听到这个回答,老仆再次上下打量了赵成一遍—— 看着就是一个跑买卖的行商,倒不像有什么问题。 但老仆在齐王府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从一个打杂的小厮做到如今的采买管事,见过的世面不算少。 一个外乡行商,大清早的,在杂货铺门口拦住他打听人,打听的还是李家三公子。 他的目光在赵成脸上停了停,没有急着接话。 赵成见他犹豫,笑了笑,语气更随意了些:“老丈别多想。我是北边来的,之前在太原那边做过买卖,受过三公子一点关照。” “后来听说三公子来了洛阳,正好我这次跑商路过,想着顺道拜会一下,看看三公子在这边过得如何。我寻思着三公子常来齐王府,就过来问问。” “北边来的?”老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意思。 “是。”赵成点头,“北边。跑了十几年买卖了,太原、幽州都去过。” 老仆把竹篮换了个手,慢悠悠地说:“李家三公子,好像是来过府里几次。不过我只是个采买的下人,贵客们的事,哪够得上知道。” “人家来不来,走不走,也不会跟我一个买菜的打招呼。你要是想打听三公子,怕是问错人了。” 赵成听他这么说,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老丈说的是。是我冒昧了。” 老仆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提着竹篮转身走了。 赵成站在原地,看着老仆的背影拐过街角,脸上挂着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来。 这个老仆滴水不漏。 他说“好像是来过”,这是推脱。 他说“我只是个采买的下人”,这是自贬。 他把话头掐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能抓住的。 但正因为他答得太干净了,反而让赵成更加确定了一件事——这个老仆知道李元吉的事。 他不说,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不想说。 区区一个老仆,面对一个外乡行商的打听,警惕到这种程度,本身就很有问题。 这说明李元吉在齐王府的往来,肯定不是寻常的客人往来。 ...... 齐王府。 老仆回到府里,把竹篮交给厨房的人,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那个行商说的话,他挑不出什么毛病。 北边来的,在太原做过买卖,受过三公子的关照,顺道来拜会——这套说辞合情合理。 但老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想了想,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那个行商说,“受过三公子一点关照”。 李家三公子是什么人? 是太原唐国公李渊的儿子。 李家如今在河东跟朝廷对峙,说到底是叛军。 一个行商,只是受了叛军头目儿子的“一点”关照,就毫不避嫌地打听人家的下落? 这是“顺道拜会”? 糊弄鬼呢? 要么,那个行商跟李元吉的交情不止“一点关照”。 要么,他根本就不是行商。 老仆在齐王府当了二十多年的差,深知一件事——像他们这样的下人,不该自作聪明。 但有些事,宁可多想一层,也不能少想一层。 更何况,李元吉在洛阳的身份特殊,说是质子也不为过。 虽然自家殿下跟他玩得来,但他毕竟是李家的人。 任何跟李家有关的事,都不该掉以轻心。 想到这里,老仆把袖子挽了挽,便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 书房的门虚掩着。 杨暕坐在里面,案头的那盏灯还点着,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仆在门口站了站,轻轻叩了叩门。 “殿下。” 杨暕闻声回神:“进来。” 老仆走进去,在案前站定,躬了躬身。 “殿下,今早老奴出门采买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杨暕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人?” “一个外乡的行商。”老仆说,“他向老奴打听李家三公子的下落。” 杨暕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打听元吉?” “是。” 杨暕把茶盏搁在案上,他的脸上还带着从昨晚延续到现在的疲惫和消沉,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 “他怎么说?” 老仆把那行商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北边来的,在太原做过买卖,受过三公子的关照,顺道来拜会。 杨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怎么答的?” “老奴说,李家三公子好像是来过几次,但老奴只是个采买的下人,贵客的事够不上知道。” 老仆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殿下,老奴觉得...那人的话,有点不太对劲。” “说来听听。”杨暕道。 “一个行商,受了三公子的关照,便从北边大老远地跑到洛阳来打听。这情分,未免太重了些。” 老仆的手放在下巴处,一副智者的模样:“三公子在洛阳是什么身份,路人皆知。他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一个行商,明知三公子的身份,还凑上来打听...所以,老奴觉得,这人要么不是行商,要么不是顺道。” 杨暕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纨绔归纨绔,但他是皇子。 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人,对“不对劲”这三个字,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一个皇子,就算再不成器,也知道什么人是该来的,什么人不该来。 一个行商,大老远跑到洛阳来打听一个质子——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 杨暕把茶盏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着。 “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深色布衣,风尘仆仆,像个赶远路的。口音带着北边的味道。身量中等,不胖不瘦,面相没什么特别的,扔在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杨暕又问:“他问完之后,往哪边走了?” “老奴走的时候,他还站在杂货铺门口。后来往哪边走了,老奴没看见。” 杨暕沉默了几息,然后站了起来。 “你做得对。”他说,“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老仆躬身:“老奴明白。” 随后,杨暕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侍卫从廊下快步走了过来。 “你亲自去一趟虎威王府,找血二。告诉他,今早有人在城内打听元吉的下落,北边口音,扮作行商。人应该还在洛阳城里。把长相穿着都告诉他,一个字不要漏。” 侍卫抱拳:“是。” 杨暕站在门口,看着侍卫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血丝。 一个外乡人,打听李元吉,北边口音,太原做过买卖。 北边。太原。 凌云刚死,就有人从北边来打听李元吉。 这很有问题。 他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但他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有问题,就交给能处理问题的人。 血二是凌云留下来的人,靠山王杨林是凌云最敬重的人之一。 把消息递给他们,比自己瞎琢磨有用得多。 ...... 第727章 李建成代家主位 太原。 按制,唐国公的丧礼当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有着诸多仪程。 但太原如今的局势,却不允许他们把丧事办上太久。 河东前线还在对峙,这个时候,李家需要的不是一场隆重的丧礼,而是尽快让一切尘埃落定。 这一日,天还没亮,送葬的队伍便从唐国公府出发了。 李建成披麻戴孝,走在灵柩的最前方。 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胸口便会传来一阵钝痛,但他还是硬撑着挺直腰背,脚步虽然慢,却没有停顿过一下。 两个下人跟在后面,随时准备上前搀扶,却始终没有等到上手的机会。 李世民跟在灵柩左侧,同样一身重孝,目光始终落在灵柩之上。 李秀宁走在右侧,面色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灵柩后面,是窦氏——李渊的夫人。 她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发用白布束起,由两个丫鬟搀着,一步一步跟着灵柩往前走。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孝服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再往后,是李家的宗族亲眷、太原城中的世族、以及驻守太原的将领们。 裴寂、唐俭、刘文静、李靖、殷开山、段志玄等人都在队列之中,人人缟素,面色肃然。 队伍从府门出发,沿着太原城的主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灵幡在风中的猎猎声。 出城的这一段路不算长,但李建成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李渊死了。 凌云也死了。 但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一切才刚刚开始。 出殡的队伍出了城,墓穴早已挖好,石碑也已刻好。 一切从简,一切从速。 棺木入土,覆土,立碑。 没有大做法事,没有长篇的祭文。 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去,棺木渐渐被覆盖,最后只剩一座新坟立在晨光里。 窦氏站在墓前,终于哭出了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闷,像是一直压在胸腔里,到这一刻才终于泄出来。 李秀宁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孝服的衣襟上。 李世民神色悲戚。 李建成的脸上,却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安静。 ...... 葬礼结束之后,李建成没有回房休息,而是让人扶着自己前往议事厅。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窦氏坐在侧首,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止住了泪。 她是李渊的正室夫人,丈夫死了,儿子当家,她坐在那里,是给这座府邸一个主心骨。 李世民、李秀宁、裴寂、唐俭、刘文静、李靖、殷开山、段志玄——太原城里的重要人物,都在。 李建成被两个下人搀进来,他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看得出来在忍着疼。 坐下去的时候,他用手撑着椅子扶手,慢慢地把身体的重量放下去。 坐定之后,他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 “诸位。” 他的声音不算高,甚至还有些虚弱,但因为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父亲已经入土。接下来,我等便该将精力全部投入军政当中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去。 “河东一战,父亲战死,凌云身亡。可谓是两败俱伤。” 李建成接着开口:“朝廷大军还在河东驻扎,我们在河东的防线虽然还稳着,但父亲一死,下面的人心会不会散,谁也说不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报仇,不是进兵,而是要稳住当下的局势。” 裴寂微微点头,刘文静和唐俭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靖坐在靠后的位置,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建成继续说:“从今日起,太原的军政事务,由我暂代。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人有异议。 李渊死了,李建成是长子,代家主之位,天经地义。 李建成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世民:“二弟。” 李世民抬起头。 “河东的防线,由你负责。”李建成说,“明日你就动身,去河东前线,整顿防务。”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 去河东,这意味着他将离开太原。 他看了一眼大哥,李建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是。”李世民低下了头。 李建成又看向裴寂:“裴公,父亲在时便倚重您,如今父亲不在了,太原城内的政务,还需您多多费心。” 裴寂起身,拱手道:“大公子言重了。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李建成点了点头,又看向刘文静和唐俭:“刘先生,唐先生,各郡的文书往来、粮草调配的账目,二位最是熟悉。这些事,还望二位多盯着些,不要因为父亲不在了就出乱子。” 刘文静和唐俭同时起身,拱手领命。 李建成又转向李靖:“药师,河东方面,各隘口的兵力调配,你比我熟。朝廷虽然不至于趁丧进兵,但该防的地方一处也不能松。你拿出个章程来,明日之前给我。” 李靖抱拳:“末将明白。” 李建成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一一交代了任务。 太原城防的、情报搜集的、跟那些交好的世家联络的——每一件事都分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人都领了具体的差事。 议事散了之后,众人陆续退了出去。 窦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抬起头,看着李建成。 “建成。” 李建成转过头:“母亲。” 窦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有些烫。 伤没有好,又操劳了一整日,脸色白得吓人。 “你爹走了。”窦氏的声音有些哑,“这个家,就靠你了。但你也不能把自己熬坏了。” 李建成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孩儿知道。母亲放心。” 窦氏的眼中满是心疼,叹了叹后,便转过身,由丫鬟搀着走了出去。 李建成又在议事厅内坐了一会儿,而后,便让下人把自己抬回了卧房。 躺下之后,他并没有立刻闭眼,而是望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刚才的每一步。 让李世民去前线,是第一步。 前线是最容易积累军功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消耗将领的地方。 李世民是天生的将才,让他去河东前线,他会把防线守得很好——这一点李建成毫不怀疑。 但守得好,不等于他就能得到什么。 ...... 第728章 四步 相反,离开太原,离开权力的中心,李世民就会变成一个前线的将领。 将领只负责打仗,不负责决断。 所有的决断——粮草的调配、兵力的增减、攻守的转换——都在太原。 都握在他李建成手里。 他要让李世民变成一个听命于太原的、没有独立决策权的将领。 或许,一次胜仗,两次胜仗,三次胜仗——会让李世民的名字在军中会越来越响。 但他手里的权也会越来越小。 因为所有的功劳,都会被归结为“太原指挥有方”,而所有的辛苦都是前线将领的。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是直接压死,是慢慢抽空。 但这只是第一步。 光靠这个,压不住真龙。 真龙之所以是真龙,不在于他手里有多少权,而在于天道运势在他身上。 运势这种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 一场本该输的仗,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念头、一个偶然,变成赢。 一个本该杀他的人,会莫名其妙地犹豫,会鬼使神差地失手,会阴差阳错地放过他。 这就是天道对真龙的庇护。 凌云杀李渊的代价,他亲眼看到了。 所以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是要让李世民自己,一点一点地失去天道的眷顾。 天道眷顾的是什么人? 天命所归之人。 什么是天命所归? 人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 天下人都觉得李世民是明主,他就是明主。 天下人觉得他该赢,他就会赢。 这就是运势。 人心聚则运势聚,人心散则运势散。 他要做的,就是让人心从李世民身上散开。 怎么散? 第一步,就是把李世民从太原调走。 太原是李家的根基所在,所有的政令、所有的决策、所有的人事任免,都在太原。 李世民在河东打仗,太原的事他一概插不了手。 久而久之,太原城里的世族、将领、官吏,只会认一个人——李建成。 一个只会打仗的将军,和一个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主公,谁更像天命所归之人? 时间久了,人心自会做出选择。 第二步,河东前线的仗,不能让他打得太顺,也不能让他打得太不顺。 太顺了,他的威望会盖过太原。 太不顺了,河东防线会出问题。 要让他赢得辛苦,赢得没有余力想别的事。 每一场胜仗都是苦战,每一场苦战之后都有新的防线要守。 让他疲于奔命,让他无暇他顾。 所以,李靖的兵力调配章程,李建成会仔细斟酌。 哪些隘口要增兵,哪些隘口要减兵,哪些地方给李世民足够的支持,哪些地方让他自己想办法——这些,都是学问。 第三步,太原城里的这些人,要一点一点地变成他李建成的人。 不是靠威逼利诱,而是靠时间和习惯。 裴寂、刘文静、唐俭,这些人都是李家的老臣,他们习惯了对李家的效忠。 但李家不止一个人。 他们效忠的是李家的谁? 李渊在的时候,是李渊。 李渊不在了,他们就需要一个新的人来效忠。 他要让他们习惯,那个人是他。 但这三步,都只是铺垫。 要想取李世民性命的,还得倚仗李元吉。 凶星入命,可克真龙。 这是命数。 就好比两股水流撞在一起,谁赢谁输,只看哪一股更猛。 即使是天道,也不能偏袒任何一方。 这就是他最后的一步棋。 前三步,抽空李世民的运势,让真龙变成一条困在浅滩上的龙。 第四步,让凶星取他的命。 到那时候,李世民身上的天道眷顾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李元吉取他的性命,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赵成已经去了洛阳好些天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但李建成不急。 因为这步棋急不得。 前三步需要时间来发酵,来慢慢抽空李世民的运势。 ...... 朔方。 消息传到朔方的时候,是一个傍晚。 高绍刚从城外巡查回来,还没来得及卸甲,就看见了从官道上飞驰而来的那匹快马。 马上的信使满脸风尘,脸色又急又悲。 高绍心里咯噔一下,站在原地,等着那人滚鞍下马。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帛书,声音是哑的。 “高总管...虎威王,殉国了。” “你说什么!”高绍刚伸出的手,直接顿住了。 信使低着头,不敢看他,又说了一遍。 高绍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过了好几息,他才把帛书接过来,展开。 帛书上的字不多,是朝廷发往各州郡的讣告。 虎威王凌云,霍邑之战坠崖殉国,追谥忠武。 百官缟素,举国戴孝。 他把帛书合上。 又展开。 又合上。 “高总管...”信使抬起头,看见高绍的脸,不敢再说下去了。 高绍把帛书叠好,塞进胸口的衣襟里,贴着甲胄的内衬。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楼上走去。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在雉堞后面,望着南边的方向,望了很久。 高明和苏成闻讯赶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楼上的风更大了,高绍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高明走上前,唤了他一声。 高绍没有应。 高明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对方的侧脸——那里,有明显的泪痕。 “高总管...大王他...”高明的声音也哑了。 苏成站在后面,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别过去,望着城楼外苍茫的草原。 草原上残阳如血,一线一线的红铺在天边,像是那场落在霍邑的血雨,也落到了这里。 三个人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城垛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最后是高绍先开的口,他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大王...走了。太原李家...着实大胆!着实可恨!” 高明擦了把脸,哑声道:“总管,咱们...请总管速下军令,发兵太原,替大王报仇!” “住口。”高绍转过身,面色沉凝了几分。 “大王生前,即便是河东决战的时候,也没有调用御北军的一兵一卒。” 高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这是为什么?因为北疆是我大隋的北大门。因为草原上那些人,之所以还安分着,就是因为御北军在时刻盯着他们。” “那些草原部族,尊的是大王,不是大隋。大王在此坐镇,他们是顺民。大王离朔,便需谨慎提防——” 说到这里,高绍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如今...大王战死,他们就更加不会安分了。” “北疆不能乱,这是...大王给我等最后的嘱托!” ...... 第729章 草原人心 草原。 突厥牙帐。 消息传到草原的时候,比朔方晚了两天。 此刻,颉利可汗正坐在大帐里,和几个部族首领饮酒交谈。 信使进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都停下了话头。 信使单膝跪地,从怀中摸出一封羊皮卷,双手呈上,用突厥语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但帐中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白虎圣主,死了。” 狼皮大椅上,颉利可汗端马奶酒的手顿住了。 “再说一遍。” 信使跪在地上,低着头,又说了一遍。 颉利可汗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帐外风卷旗杆的声音。 帐中的几个部族首领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但看了看颉利可汗的脸色后,又把嘴闭上了。 过了很久,颉利可汗才伸出手,把羊皮卷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汉字,他认得的不多,但“虎威王”“薨”这几个字,他认得。 接着,他把羊皮卷重新卷好,放在案上,用手掌压着,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沉默片刻后,他站了起来,沉声开口:“传令下去,召集各部首领,让他们必须在半月内赶到牙帐,告诉他们,圣主...去了。” ...... 消息从牙帐传出去,像风一样卷过草原。 最先到的是薛延陀的人。 他们的营地离牙帐最近,头人带着部中的长者,骑了两天的马,赶到牙帐的时候,马腿上都结着冰碴子。 接着是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一个接一个的部族,一个接一个的头人。 有的带着白布,有的带着羊角,有的什么都没有带,只是骑着马日夜不停地赶来。 更远的部族也来了。 契苾部从阴山以北赶来,走了四天。 阿跌部从更远的西北赶来,走了六天。 他们的马跑死了一匹,又换一匹,人歇马不歇。 吐蕃也来了人。 那是从高原上下来的使者,走了整整七天的路。 ...... 半个月后,牙帐外的草原上已经扎满了帐篷。 白色的毡帐一座挨着一座,从牙帐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炊烟从各处升起来,融在一起,被风吹散。 草原上很少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上一次,还是凌云活着的时候,各部来此,是来听白虎圣主的号令。 ......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哀悼开始了。 颉利可汗从牙帐中走出来。 他没有穿可汗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毡衣,腰间系着一条未经染色的麻绳。 他的头发也没有束起,而是披散下来,垂在肩后。 草原上,只有至亲之人离世,才会披发。 牙帐外,各部的头人已经列好了队。 没有人说话,连马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穿着素色,所有人都解下了腰间的刀。 草原上的人,刀不离身。 但今天,他们都把刀放在了帐中。 颉利可汗走到众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薛延陀的头人、回纥的头人、拔野古的头人、同罗的头人、仆骨的头人。 还有那些更远的部族,那些他只见过一两面的面孔。 还有吐蕃的使者,站在人群边缘,面色肃然。 片刻后,颉利可汗收回目光,从腰间取下一只皮囊。 皮囊里装的是马奶酒,他拔开塞子,将马奶酒缓缓倒在地上。 酒液渗进泥土里,洇出一条深色的线。 “白虎圣主。”他用突厥语说。 草原上的风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你活着的时候,是草原的天。你走了,天就塌了一块。” 所有人默然。 风从毡帐之间穿过,呜呜地响。 颉利可汗又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 那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刀鞘是素白的。 他双手捧着,高高举起,向着南方的天空。 “这把刀,是我突厥先祖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先祖说,草原上最尊贵的客人离开时,要用最干净的刀送他。刀不开刃,不见血。只送魂。” 他把刀放在地上,刀刃朝南,然后,跪了下去。 随即,所有的突厥部众,尽皆跪倒。 然后是薛延陀的人,回纥的人,拔野古的人,同罗的人,仆骨的人——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风吹过草海,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颉利可汗双手撑地,额头触地,行了草原上最高的礼节。 这个礼,他只对两个人行过。 一个是他的父亲。 另一个,就是凌云。 他在尘土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天空,开始唱。 那不是歌,是草原上传了不知多少代的送魂调。 调子很老,词也很老,老到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 颉利可汗的嗓子不擅长唱这样的调子,有些地方音上不去,有些地方气接不上。 但他却没有停,而是一句一句地唱下去,像一匹老马,在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然后,有人跟着唱了起来。 是薛延陀的头人,他的声音比颉利可汗还老,还哑,像风吹过干草。 然后是回纥的头人,拔野古的头人,同罗的头人,仆骨的头人——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最后,整个草原上的人都唱了起来。 送魂调的调子很沉,不高亢,也不激昂。 它像是一条河,慢慢地流过草原,流过毡帐,流过每一个人的头顶。 风把歌声送出去很远。 远到牙帐外的马群都安静了,远到阴山脚下的牧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望着牙帐的方向。 ...... 良久,颉利可汗从地上站起来,面向众人。 各部的头人也陆续站了起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颉利可汗看着他们,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圣主走了。本汗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心里已经在动了。” 没有人接话。 有几个头人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没有躲开颉利可汗的眼睛。 颉利可汗没有点名,也没有逼视任何人,只是继续说下去:“本汗不会拦你们。” “草原上的狼,闻到了血的味道,自然会躁动。这是天性。但本汗要提醒你们一件事——大隋的北疆,还有数十万御北军。” “圣主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刀,依旧锋利!”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薛延陀头人身上。 薛延陀是草原上除了突厥王庭之外最大的部族之一,牧场广阔,控弦之士不下五万。 头人叫骨咄禄延耆,他须发皆白,是各部头人中最年长的,也是威望最高的之一。 “延耆。”颉利可汗叫了他的名字,“你说。” 薛延陀头人骨咄禄延耆抬起头,看了看颉利可汗,又看了看身后的各部头人。 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像风吹过干草:“当年,我部麾下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服圣主管教,私自带了三千儿郎去朔方挑衅,被朔方大将高明轻易击溃擒拿。” “后来,我亲自赶着牛羊,去朔方赔罪,圣主大量,并未过多计较。” “当时,圣主对我说,朔方以北的草场,薛延陀可以放牧,但朔方以南,一匹马都不许过。” 说到这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服了,也认了。不只是因为打不过,更是因为圣主的为人。他处事公允,从不会咄咄逼人,凡事都讲一个理字。” 骨咄禄延耆抬起眼,看着颉利可汗:“如今,圣主虽然不在了,但他定下的规矩,我薛延陀部,还认!” ...... 第730章 表态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回纥的头人药罗葛吐迷度是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他的部族这几年发展得很快,马群越来越多,牧场越来越不够用。 所以,他一直在往西边看,往南边看。 药罗葛吐迷度上前一步,朝颉利可汗行了一礼,然后开口了。 他比骨咄禄延耆年轻得多,声音也洪亮得多:“大汗,我有话说。” 颉利可汗看着他,点了点头。 药罗葛吐迷度再次一礼,而后转过身,面向各部头人:“圣主在的时候,草原各部都服他。不是因为他拳头大,是因为他公道。草场怎么分,水源怎么用,部族之间有争端怎么断——他定的规矩,大家都认,不过...” 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那是从前,现在圣主走了,这规矩...” 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好几个头人的目光都变了。 一些小部族的头人也微微点头,显然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 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跟着强者走的。 凌云在的时候,规矩是他的。 凌云不在了,规矩是谁的? 药罗葛吐迷度没有停留太久,继续说下去:“我不是说要南下。御北军的刀,我回纥人也怕。但我要问一句——圣主走了,草原上的规矩,谁来定?还是说,以后大家各凭本事,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随着他的最后一句落下,草原上静了一瞬。 颉利可汗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药罗葛吐迷度,目光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但帐前的几个突厥将领,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拔野古的头人阿史那思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拔野古的牧场在回纥以北,这些年一直被回纥往北挤。 阿史那思摩和药罗葛吐迷度之间的梁子,草原上的人都知道。 阿史那思摩朝颉利可汗行了一礼,又朝骨咄禄延耆行了一礼,然后站定。 “圣主定的规矩,我拔野古人认。”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圣主不在了,规矩也该在。谁要是想趁圣主不在,把规矩推翻了重来——我拔野古人,不答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药罗葛吐迷度。 药罗葛吐迷度的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看了阿史那思摩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同罗的头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者,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平时很少在牙帐的议事中开口,但今天,他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药罗葛吐迷度,也没有看阿史那思摩,只是面向颉利可汗,说了几句话。 “同罗人少,草场也小。圣主在的时候,给同罗划了一块地,不让别人欺负我们。圣主走了,同罗只认一件事——谁护着同罗,同罗就跟着谁。” 说完,他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他没有说颉利可汗,也没有说别的部族。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同罗是站在王庭一边的,前提是王庭能像凌云一样护着他们。 仆骨的头人是一个年轻的汉子,刚接位不到两年。 “仆骨没有话说。圣主走了,仆骨听大汗的。” 他的话说得很短,说完,便站到一旁。 契苾部在阴山以北,他们离大隋最远,离王庭也远。 世世代代在阴山以北放牧,和中原人打交道不多,和草原上的争端也不多。 头人走上前来,朝颉利可汗行了一礼,又朝南方的天空行了一礼: “契苾是来送圣主的。圣主活着的时候,没有亏待过契苾。契苾的羊群过不了阴山,圣主派人开了条路。契苾的人记着。” 阿跌部在更远的西北,那里风沙大,日子苦,能活下来的都是硬骨头。 阿跌部的人不擅长说话,头人走上前来,只说了一句:“阿跌部,听大汗的。” 他的话语同样简短,说完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都播部的头人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都播的牧场在极北之地,靠近冰原,连突厥人都很少到那里去。 这次赶来牙帐,连颉利可汗都有些意外,意外都播部会来人。 都播头人上前一步,朝颉利可汗行了一礼。 他的突厥语说得很生硬,带着极北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能听懂。 “都播人,是来送圣主的。圣主活着的时候,去过一次都播。都播人穷,没有好马,没有好刀。圣主说,穷不要紧,站直了就是人。都播人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又说:“大汗方才说,圣主留下的刀还在。都播人想说一句——圣主留下的,不止是刀。” 说完,他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凌云留下的不止是刀,还有公道,还有规矩,还有让都播这样的小部族也能站直了做人的心气。 思结部的头人走上前来,思结的牧场在回纥以西,与回纥接壤,这些年和回纥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 药罗葛吐迷度方才的那番话,他听得很仔细。 “大汗,思结有一句话想问。” 颉利可汗看着他:“说。” “大汗可是要替圣主守着从前的规矩?若是,思结想问——大汗打算怎么守?” 这话问得很直,直直地戳到了药罗葛吐迷度方才那番话的根上。 好几个头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颉利可汗的身上。 颉利可汗迎着他们的目光,语气沉凝:“从前圣主怎么守,本汗就怎么守。谁的草场就是谁的草场,越界了,就是血。谁若不服——”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从药罗葛吐迷度脸上扫过,停了一瞬。 “先问过本汗的刀。” 思结头人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起身退下。 药罗葛吐迷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刀,但今天是哀悼日,刀放在了帐中。 他的手指空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泽部的头人站了出来。 泽部是一个小部族,离回纥部、拔野古部、思结部不远,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他们的头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走路微跛。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颉利可汗行了一礼。 一个接一个的部族表了态。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真心实意,有的心存观望。 薛延陀、拔野古、仆骨、同罗,是明确站在王庭一边的。 回纥话里有话,但没有撕破脸。 思结、泽部这些夹在回纥和突厥之间的小部族,都在看颉利可汗的态度。 都播、契苾、阿跌这些远道而来的,不为站队,只为送凌云一程。 ...... 第731章 姿势变了 没有人说要南下。 没有人说要趁凌云之死做什么。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仅是因为颉利可汗的态度,更是因为在大隋的北疆,还有着数十万紧紧盯着他们的御北军。 吐蕃的使者一直站在人群边缘,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说话的头人脸上扫过,从骨咄禄延耆到药罗葛吐迷度,从阿史那思摩到思结头人,从都播头人到泽部老者。 每一张脸他都看了,每一种心思他都掂了。 等到各部都表了态,他才从人群边缘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庞被高原的日头和草原的风打磨得又糙又硬。 他朝颉利可汗行了一礼,用的是吐蕃的礼节,双手交叉按在肩头,弯腰很深。 “赞普遣我来,送白虎圣主。” 他的声音带着高原上特有的厚重:“赞普说,圣主在时,曾与吐蕃有约。这些年来,我吐蕃一直遵守约定,不敢越雷池一步。但...” 说着,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从各部头人脸上缓缓扫过。 尤其在回纥、拔野古那几个素来不合,且实力强大的部落头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但现在圣主走了。没有圣主压着,草原上的规矩,还能不能维持下去?” “大隋北疆的刀,是否还如圣主在时...那般锋利?” “若是规矩还在,刀还锋利,吐蕃自然会继续守约。可若是规矩乱了,刀钝了——”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颉利可汗看着吐蕃使者,眉头皱了皱,继而也看向了那几个大部落的头人,沉默了几瞬,方才开口:“告诉你家赞普。草原上的规矩,自有本汗维持。至于刀有没有钝——” 他的目光飘向南方,语气不咸不淡:“吐蕃尽管可以自己去试一试,王庭与草原各部,绝不干涉!” 吐蕃使者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又行了一礼:“可汗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给赞普。” 说完,他便退回了人群边缘。 颉利可汗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众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各部回去之后,约束好自己的儿郎。草原上不许乱。谁乱,本汗找谁。” 各部的头人陆续散去。 药罗葛吐迷度走在阿史那思摩的前面,后者看着前者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 吐蕃的使者是最后一个走的,只是才走了几步,就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颉利可汗。 “可汗,还有一句话,是我自己想问的。” “讲。”颉利可汗淡淡道。 使者望着南方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圣主那样的人,还会再有吗?” 颉利可汗闻言,嘴唇轻抿,没有回答。 使者等了几息,没有等到答案,便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朝西南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 不到半日,牙帐外的草原又空了出来,只剩下风从阴山那边吹过来,吹过空空荡荡的原野。 颉利可汗站在牙帐门口,望着各部的队伍渐次远去,直到最后一队人马也消失在天边,他才收回目光,走回牙帐。 他的同母弟阿史那默咄,跟在他身后,嘴唇抿了抿,几度想要张口,都咽了回去。 颉利可汗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开口道:“怎么?有话想说?” 默咄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一咬牙,把话问了出来:“是,兄汗。我有些不明白,圣主已经死了,我阿史那王庭还有必要替他守着那些规矩吗?” 颉利可汗的目光闪了闪:“说下去。” 默咄见兄汗没有发作,心中松了口气,一礼过后,便继续往下说:“我知道兄汗敬重圣主。草原上的人都敬重他。但他已经死了。他定的那些规矩——草场怎么分,水源怎么用,部族之间有争端怎么断——这些规矩,当初是因为他在,各部才认。” “现在他不在了,王庭替他守着这些规矩,能守多久?回纥、拔野古、思结,今天在帐外,大汗您也看见了。药罗葛吐迷度话里话外,已经在试探了。” 颉利可汗听完,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他走到案后坐下,拿起酒囊,倒了两碗马奶酒。 一碗推给默咄,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以为,本汗守着这些规矩,只是因为敬重圣主?” 默咄微微一愣。 颉利可汗把碗放下,解释道:“当年始毕兄汗雁门围杀杨广,圣主大怒...” “当时你也在场,那一战,我王庭的精锐,在圣主的擎天戟下,折了三成不止。到现在...都没能恢复过来。” “可即便如此,我王庭依旧能约束草原各部,你可曾想过,是因为什么?” 默咄眉头皱了皱,似有些不解:“雁门之战,我王庭确实损失惨重,但虽败犹强,谁敢造次?” “愚蠢!”他还没有说完,便被颉利可汗打断了。 “大汗...您...”默咄被吓了一跳,有些支支吾吾,“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规矩。” 颉利可汗目光深沉:“互市的关口,握在王庭手里。” “各部要换盐铁茶叶,都要经过王庭。王庭从中间抽一份,各部都没话说,因为这是圣主定的规矩。” “这些年,王庭靠着互市攒下了多少东西?马群多了,刀多了,人心也多了。” “那些小部族,都播、泽部、阿跌,他们为什么听王庭的?” “不只是因为王庭的刀利,更是因为我咄苾守着圣主的规矩。” “谁守规矩,他们就向着谁。” “若是没有了这些小部落的拥护,你以为,如今的王庭还能压的住那几个野心勃勃的混账吗?” 说到这里,他把碗里的马奶酒一口饮尽:“所以,本汗现在问你,王庭还该不该守圣主的规矩?” 默咄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该守。” ...... 云梦山。 监兵洞府。 石壁上有细细的水珠凝结,偶尔有一滴落下来,砸在玉台边缘,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玉台之上,凌云双目闭着,白发披散下来,垂落在肩后。 他的姿势变了! 当日,玄微子离开时,他还是躺着的。 可现在的他,却是盘坐着,双腿交叠,脊背挺直。 ...... 第732章 混沌初开 凌云的面容很平静,不像是受了重伤,或是死去的人,倒像是一个在深定中沉睡了过去的人。 只是,他的呼吸停止了,胸膛也没有任何起伏。 但在下一刻——忽然—— 极轻极轻地,他的胸膛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浅。 胸膛微微隆起,又微微落下,像是深冬的冰层下面,有一道极细极细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漫了过去。 隔了很久,胸膛又动了一下,比上一次略微深了一点点。 又隔了约莫十几息,第三下。 胸膛的起伏渐渐连上了,从最初的若有若无,到后来的清晰可辨,每一次起伏之间的间隔都在缩短。 接着,气息从他的口鼻间进出,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有,渐渐地,能听见一丝极细极细的气流声,像是蚕在咬桑叶,又像是春夜的雨丝落在瓦片上。 紧接着,心跳也来了。 第一声心跳很轻。 咚。 轻得像是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隔了很久才传回来一声回响。 因为洞府里太安静了,所以,这一声心跳便显得格外清晰。 石壁把声音拢住了,又弹回来,在凌云的身体周围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第二声心跳来了。 咚。 比第一声重了些,也稳了些。 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心跳和呼吸渐渐地同步了。 吸气的时候,心跳便沉下去。 呼气的时候,心跳便浮上来。 一呼一吸之间,那颗沉寂了多日的心脏,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韵律。 咚,咚,咚。 一下接一下,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 玉台似乎都随着这心跳微微震颤了起来,边缘的水珠被震落了,一滴接一滴地往下坠,砸在石面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而就在心跳和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的那一刻,凌云背后的虚空,忽然晃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 因为洞府里一丝风都没有。 是虚空本身在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了。 那晃动从凌云的后背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在凌云的身后形成了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 起初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颜色比周围的空气略微白了一点点,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一般,若有若无。 但渐渐地,那团影子开始聚拢了。 极淡极淡的白光像是雾气一样从凌云的身体里溢出,在他的背后汇聚,越聚越浓,越聚越沉。 最先浮现出来的是肩胛。 两道极其宽阔的肩胛骨从白光中显露出来,骨骼的轮廓粗壮而厚重,不像人的骨骼,倒像是某种太古巨兽的骨架。 肩胛向外铺展,弧度沉稳而有力,每一条骨线都蓄满了力量。 白光沿着肩胛流淌,骨骼的表面便渐渐被一层厚实的肌肉覆盖了。 接着是脊背。 从肩胛向下,一条粗壮的脊柱贯穿而下,椎节一节扣着一节,像是山脉的脊线从云雾中露了出来。 脊柱两侧的肌肉层层叠叠地铺开,厚实而紧凑,所有的力量都收束在肌肉与骨骼之间,引而不发。 然后是四肢。 前肢粗如梁柱,像是一座小山丘。 前爪从白光中缓缓浮现,五根爪趾微微张开,每一根都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细,爪尖扣入虚空。 后肢比前肢更长,大腿上的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爆发力。 后爪同样巨大,踩在虚空之中,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 但那却不是站立,而是匍匐。 一头巨兽匍匐在凌云身后,四肢微屈,脊背拱起,像是一座随时会炸开的火山。 最后浮现出来的,是双翼。 从肩胛骨的后方,两道巨大的翼骨向外伸展。 翼骨的主干比四肢还要粗壮,从根部向两侧延伸,越往外越细,但即便是最细的翼尖,也比成年人的腰身还粗。 翼骨之间覆着一层薄薄的翼膜,翼膜上没有羽毛,只有一道一道的骨撑将翼膜撑开,像是巨大的风帆。 双翼展开足有数十丈宽,翼尖几乎触到了洞府两侧的石壁。 翼膜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每颤动一下,便有一圈极淡的白光从翼膜上荡开,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那身影就那样匍匐在凌云身后。 四肢微屈,脊背拱起,双翼半张,巨首低垂。 它的面目始终是模糊的,看不清眉眼,看不清口鼻,只有一团比周围略浓的白光在巨首的位置流转。 但即便看不清面目,任何看到这个轮廓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认出来——那是一头生着双翼的白虎。 它匍匐在那里,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蓄势。 四肢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脊背的弧线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双翼半张着,翼膜微微震颤,仿佛只要有一丝风吹过,它就会从那片白光中一跃而出,将整座洞府都撞成碎片。 它和凌云背对背。 凌云盘坐着,面朝东南,它便匍匐在他身后,面朝西北。 凌云清瘦,它雄阔。 凌云沉静,它蓄满了力量。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空气,又像是根本没有隔任何东西。 白光从凌云的后背溢出来,直接流进它的轮廓里,流转过一周之后,又从它与凌云相贴的地方流回去。 分不清哪里是凌云的终点,哪里是它的起点...... 就在那身影的双翼完全展开的那一刻,凌云的眉头忽然轻轻皱了皱。 他眉心的皮肤微微拢了起来,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的眼皮也动了动,没有睁开,但却有着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前展开。 终于,画面来了。 那是一片混沌。 混沌没有边际,没有上下,没有远近。 这既是万物未生之前的状态,又包含着万物将生的所有可能。 然后,混沌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东方最先亮起来的,是一缕青。 它从混沌的最深处渗出来,像是天地之间的第一口气。 青气所过之处,混沌便开始有了方向——那是东方。 青气凝聚,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其中浮现。 它蜿蜒万里,通体由纯粹的青色流光构成。 那流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地流动着,从首至尾,从尾至首,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 第733章 天之四灵 那青色的表面是光滑的,温润的,像是天地初生时的第一块玉石,还没有来得及被刻上纹路。 它有躯干有四肢,但所有这些都是那一道青色流光的不同形态,没有一处是拼合的,没有一处是断裂的。 它就是东之青气本身。 东方天穹之所以不塌,是因为它在。 ...... 南方亮起的,是一缕赤。 那是温煦到了极致,也明亮到了极致的赤。 赤气从混沌中升起,凝聚成一道轻盈的身影。 它展开双翼,翼展不知几万里,通体由纯粹的赤色流光构成。 那流光从翼根流向翼尖,又从翼尖流回翼根,每一根羽翼都是一道独立的赤色火焰,却又彼此连通,共同组成了一整片覆盖南方天穹的光幕。 它有羽翼,有冠冕,有修长的尾羽,但没有一处是血肉,没有一处是骨骼。 它就是南之赤气本身。 南方天穹之所以光明,是因为它在。 ..... 西方亮起的,是一缕白。 那是肃杀到了极致,也锋锐到了极致的白。 白气从混沌中翻涌而出,凝聚成一道雄阔的身影。 它四肢踞地,脊背拱起如山脉,通体由纯粹的白光构成。 那白光是凌厉的,是沉凝的,每一缕光都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刀,所有的锋芒都收束在其中,引而不发。 它有四肢,有躯干,有首有尾,但它的身体同样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白色光体,只是恰好长成了这样的形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翼。 那对翅膀从它的肩胛处向外展开,翼骨是白色的光,翼膜是白色的光,连翼膜上流动的纹路都是白色的光。 它就是西之白气本身。 西方天穹之所以稳固,是因为它在。 ...... 北方亮起的,是一缕玄。 那玄色,不是黑。 而是一种沉厚到了极致,也稳固到了极致的玄。 玄气从混沌深处沉降下来,凝聚成一道沉稳的身影。 似龟蛇相盘,通体由纯粹的玄光构成。 那玄光不亮,却深不可测,像是把整个夜空都压缩进了这道身影里。 它的甲壳厚重如山岳,上面的纹路是玄光在流动时自然形成的轨迹,每一道轨迹都对应着大地的每一条山脉、每一道河流。 蛇尾从甲壳后方延伸出去,缓缓摆动,摆动的幅度很小,但每一摆都带着整片北方天穹的重量。 它就是北之玄气本身。 北方天穹之所以不陷,是因为它在。 ...... 四道身影,从混沌的四方同时浮现。 东青,南赤,西白,北玄。 它们是天地初开时四方天穹的支柱,是天道在四方落定的根基。 青龙非龙,白虎非虎,朱雀非禽,玄武非龟。 后世有人将地上的麟、凤、龙、龟与它们混为一谈,是因为只见过地上的影子,没有见过天上的本相。 四灵各居其位,天穹便在它们的托举之下缓缓升高,大地便在它们的镇压之下缓缓沉降。 天越来越高,地越来越厚,天与地之间的空间越来越大。 而后,日月星辰开始在天幕上运转,山川河流开始在大地上伸展,风云雨露开始在天与地之间往复循环。 天地,便这样立住了。 ...... 天地立住之后,便有了众生。 一批又一批生灵从日月星辰的光芒中化出,从山川河流的脉络中化出,从风云雨露的流转中化出。 日中有金乌,月中有玉蟾,北斗注死,南斗注生,雷泽有雷神,洛水有洛神,西王母居昆仑,东王公居蓬莱...... 他们没有父母,没有来历,天地便是他们的父母,法则便是他们的来历。 每一位都执掌着一部分天地权柄—— 日升月落,潮汐涨退,四时更替,万物枯荣。 但权柄与权柄之间,总有重叠,因此,产生了争斗。 日与月争夺天穹的时长。 潮与汐争夺海洋的边界。 春与秋争夺大地的颜色。 生与死争夺万物的归属。 先天神只之间的战争不是厮杀,只有法则与法则的碰撞。 不知多少先天神只在碰撞中消散,他们的权柄随着他们的消散而回归天地。 日月无光,山河倒悬,风云雨露失了秩序。 四灵看见了这一切。 但它们没有动。 权柄的争夺在它们眼中,只是天地运转之初,法则尚未稳定的必然过程。 那些消散的神只本就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消散了便回归天地,天穹没有塌,地脉没有断。 既然天地本身没有倾覆之危,便不值得它们出手。 先天神只的战争之后,天地沉寂了一段时间。 然后,大地上的生灵开始登上了舞台。 飞禽、走兽、鳞甲水族,渐渐有了灵智,有了神通。 走兽归麒麟,飞禽归凤凰,水族归龙。 三族各领其类,起初相安无事,但随着三族不断繁衍,走兽越来越多,飞禽越来越多,水族越来越多,地盘便显得不够用了。 水族爬上岸,走兽咬死水族,飞禽俯冲下来叼走走兽的幼崽。 争斗从几只兽、几只禽的撕咬,变成了族群之间的对抗,从对抗变成了战争。 走兽的蹄声从大地尽头碾过来,烟尘滚滚。 飞禽的翅膀从天空压下来,遮天蔽日。 水族的洪水从江河湖海中漫上来,淹没了山林与草原。 三族在大地上厮杀,从大海杀到陆地,从陆地杀到天空。 麒麟的独角撞断了龙的角,龙血从天空洒落,染红了黄河。 凤凰的利爪撕开了麒麟的皮肉,碎甲从云端坠落,砸塌了半座山。 龙的尾巴扫过天空,将凤凰从云端击落,凤凰坠地时,方圆千里的山林尽成火海。 三族互相克制,谁也无法压倒另外两族,战争便从一年变成十年,从十年变成百年,从百年变成了千年万年。 龙族的鲜血染红了四海,凤凰的羽毛飘落堆积在大地上厚达数丈,麒麟的鳞甲碎裂嵌入泥土深处。 三族皆败,没有赢家。 ...... 四灵盘踞在四方天穹的根基之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走兽也罢,飞禽也罢,水族也罢,他们的生死,对于四灵而言,根本就无足轻重。 天没有塌,地没有陷。 既然如此,便不值得它们动。 ...... 然而三族凋零,天地之间却没有就此安宁。 三族战死留下的尸骸腐烂之后,怨气与煞气渗入了山川地脉,在地脉深处积聚,越积越浓,最终从地缝中渗了出来,凝聚成了一个新的种族! ...... 第734章 神魔大战 巫妖登场 魔。 魔没有血肉,没有骨骼,通体由怨煞之气构成。 它们从地缝中爬出来的时候,形状千奇百怪—— 有的形如走兽却周身覆满骨刺。 有的形如飞禽却双翼腐烂露出骨架。 有的只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雾,雾中伸出无数只扭曲的爪子。 它们生来便只知道一件事——吞噬。 吞噬一切活着的东西,吞噬一切有灵气的存在,吞噬得越多,便越强大,越扭曲。 魔向大地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河流发黑,飞禽走兽被吸干了血肉变成干尸,连尸骸中的怨煞也被同类吞噬。 大地之上,一片死寂。 先天神只们从天穹之上看见了这一切。 此前,他们从彼此之间的权柄争夺中平息下来,许多神只已经在法则碰撞中消散,回归了天地。 但还有很多神只存在——执掌日月星辰的,执掌山川河流的,执掌风云雨露的,执掌生死枯荣的。 他们各居其位,各司其职,天地法则在他们手中运转。 魔的出现,触动了天地法则的根基。 魔吞噬生灵,生死枯荣的权柄便开始失衡。 魔污染河流,山川河流的权柄便开始动荡。 魔遮天蔽日,日月星辰的权柄便开始晦暗。 权柄动摇,法则便会松动,法则松动,天地便会不稳。 先天神只们动了。 日中的金乌振翅而起,金色的火焰从羽翼间洒落,落在大地上,将成片的魔烧成灰烬。 月中的玉蟾张口吐出一道清冷的光辉,光辉所至,魔的黑雾便如冰雪消融。 雷泽的雷神敲响了雷鼓,天雷从云端劈落,将最凶戾的魔劈得形神俱灭...... 但魔太多了。 三族战死了多少? 走兽、飞禽、水族,尸骸堆积如山,每一具尸骸都在地脉深处孕育出一团怨煞。 魔的数量,比三族全盛之时加起来还要多。 先天神只们消灭一批,地缝中便涌出新的一批。 烧不尽,冲不净,劈不完。 而且魔在进化。 最初的魔只知道吞噬,但吞噬了足够多的生灵之后,它们开始有了灵智。 有了灵智的魔,便不再是一团扭曲的怪物。 它们开始凝聚出固定的形态,开始学会隐藏,学会偷袭,学会彼此配合。 它们甚至开始吞噬那些弱小的魔,将同类的怨煞也纳入体内,越吞越大,越吞越强。 魔中开始出现首领。 那些首领体型如山,周身怨煞浓得化不开,一举一动都能撕裂山川。 先天神只的雷火落在它们身上,只能烧穿一层表皮,表皮烧穿之后,底下涌出的怨煞又将伤口填满。 ...... 四灵依旧盘踞在四方天穹的根基之处,沉默地看着。 神魔之战比先天神只之间的权柄之争更惨烈。 权柄之争是法则的碰撞,消散了便回归天地。 神魔之战是消耗。 每一位神只的力量都是有限的,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自身的本源。 金乌的火焰从炽金变成了暗金。 玉蟾的光辉从清冷变成了苍白。 雷神的雷鼓敲裂了一面。 ...... 而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地缝中涌出来。 但先天神只毕竟是天地法则的化身。 他们执掌的是天地间最根本的力量,魔再强,也是从天地中诞生的。 天地能生它,便能克它。 西王母打开了昆仑地脉深处的灵脉,将整座昆仑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法阵。 法阵运转起来的时候,昆仑山脉都在发光,光芒从山体中透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光芒所过之处,魔的黑雾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碾碎。 东王公在蓬莱催动了东海的海眼,海眼倒转,海水倒灌入地缝,将地脉深处的怨煞冲刷出来,冲到阳光下,怨煞便如沸汤泼雪般消融。 金乌、玉蟾、雷神,所有的先天神只同时出手,将各自执掌的权柄催动到极致。 天雷、地火、日月之光、江河之水,所有的力量汇成一股洪流,从天上压下来,从地下翻上去,从四面八方合拢,将魔困在当中。 魔被一点一点地磨灭。 天地法则的力量反复碾压,将怨煞中的怨气与煞气分离。 怨气升天,被日月之火烧净。 煞气沉地,被地脉深处的压力碾碎。 魔的身躯在法则的碾压下越缩越小,越缩越淡,最终彻底消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神魔之战,先天神只胜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又一批先天神只在战争中耗尽了本源,消散回归天地。 金乌的火焰几乎燃尽,蜷缩在日中陷入了沉睡。 玉蟾的光辉黯淡如残烛,闭目沉入了月海深处。 雷神的雷鼓碎了七面,只剩最后一面还在手中..... 天地之间的灵气,在这一战之后稀薄了不止一半。 四灵看见了这一切。 北方那道玄色的身影微微抬了抬头,蛇尾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分。 但它仍然没有动。 魔物虽凶,终究被天地法则磨灭了。 天穹没有塌,地脉没有断。 天地本身没有被倾覆,便不值得它们出手。 ...... 神魔之战后,天地之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大地上的伤口在岁月中慢慢愈合,被魔污染的土地重新长出了草木,被血染黑的河流重新变得清澈。 活下来的生灵开始重新繁衍,飞禽走兽鳞甲水族,虽然远不如三族全盛之时那般繁盛,但也在慢慢地恢复元气。 然后,巫族登上了舞台。 他们不是从日月星辰中化出的,不是从山川河流中化出的,不是从飞禽走兽中化出的。 他们是从大地的最深处走出来的。 天地初开时,浊气沉降,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但在大地的最底层,有一小部分浊气既没有上升也没有扩散,而是被地脉深处的压力压缩了不知多少万年,凝聚成了有形的躯体。 这些躯体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的时候,便是巫族的第一代先祖。 他们生来便拥有搬山填海的神力。 那不是修炼出来的,是浊气在地底深处被压缩了无数年之后,凝聚成的纯粹力量。 他们的身躯就是武器,拳头就是神通,一拳轰出去,山崩地裂。 他们的皮肤比金石还硬,刀剑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烈火焚烧只当是暖身。 他们不需要修炼,不需要吞吐灵气,他们的力量与生俱来,随着年岁增长而自然增强。 巫族从大地深处走出之后,便在大地上繁衍生息。 他们没有神只的权柄,没有三族的神通,没有魔的吞噬之能。 他们只有一身神力,和一颗争强好胜的心。 与此同时,妖族也登上了舞台。 天地间的飞禽走兽、草木虫鱼,在灵气中浸润久了,便开了灵智,开始化形。 化形之后,便是妖。 妖族的来路与巫族截然不同——巫族是浊气所化,天生便强,但不修神通。 妖族是后天修炼,起点极低,但上限极高。 一只山间的野狐,修炼百年可化人形,修炼千年可成大妖,修炼万年可与先天神只比肩。 ...... 第735章 历史变迁 两族起初相安无事,但大地上的资源是有限的,巫族繁衍扩张,挤占了妖族的洞天福地。 妖族采药炼宝,踏入了巫族的猎场。 摩擦从口舌之争变成拳头相向,从拳头相向变成刀兵相见。 巫族的大巫一拳轰碎妖山,妖族的强者放出法宝将巫族的部落连根拔起。 战争便这样开始了。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不周山都被撞断了。 天柱折断,北方的天穹倾斜了一线,天河之水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大地变成了一片汪洋。 北方的那道玄色的身影动了动,蛇尾缓缓伸展,托住了倾斜的天穹。 至于大地上那些被洪水吞没的巫与妖,它没有看。 洪水最终被堵住了,一位先天神只炼石补上了天穹的裂缝,另一位疏导洪水归入大海。 巫族与妖族在这一战中两败俱伤,巫族退入大地深处,从此销声匿迹。 妖族折损了最强大的一批大妖,剩下的散入山林深海,各自潜修。 天地之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 然后,人族出现了。 他们被一位先天神只用泥土捏成形,又被一口气吹入生机。 他们没有神力,没有神通,没有鳞甲,没有羽翼,没有爪牙。 只有一双手,和一颗会跳的心。 他们没有皮毛,便剥下兽皮披在身上。 没有爪牙,便从石头上打下锋利的薄片握在手里。 跑得不快,便成群结队地围猎,从日出追到日落,用耐力把猎物拖垮。 他们活得很短,几十年便是一生,但一生中学会的东西,会在篝火边教给下一代。 人族的城邑从泥土小屋变成了砖石大城,文字从结绳记事刻到了甲骨竹简上。 黄河流域的部落连成了片,向四方扩散。 尧老了,把位子让给舜。 舜老了,把位子让给禹。 禹的儿子启,建立了夏。 夏桀筑酒池悬肉林,被商汤所灭。商的末君纣在鹿台自焚,周族踏过了朝歌的废墟。 幽王烽火戏诸侯,犬戎攻破镐京,平王东迁,春秋五霸的车轮碾过,战国七雄的版图拼合又撕开。 秦王嬴政从河面上走过,玄色的王袍,冕冠上的旒珠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函谷关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打开,黑色的旗帜从关中涌出,六国的王旗一面接一面倒下去。 始皇帝站在咸阳宫的殿顶,说了一个词——皇帝。 秦的城墙修得比任何一个王朝都高,但秦的寿命比任何一个王朝都短。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项羽在巨鹿破釜沉舟,刘邦从武关入咸阳。 阿房宫的大火烧了三个月,黑色的旗帜换成了赤色的旗帜。 ...... 汉的皇帝在未央宫里坐了四百年,匈奴被赶到漠北,西域的商队从敦煌进入河西走廊。 四百年后,董卓把皇帝从宝座上拎了下来。 曹操在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刘备在成都称帝,孙权在建业称王。 司马懿等到了他的机会,司马昭巩固了他的权势,司马炎把三面旗帜全部收拢。 晋的太平没有持续多久,八王之乱把中原打成了一锅粥,五胡从北方涌入,晋室南渡。 北方是胡人的天下,南方是汉人的朝廷,南北对峙,隔江相望。 ...... 然后,隋来了。 杨坚从北周手中接过了禅让的诏书,北方统一了。 八年后,隋的战船从长江顺流而下,建康的城墙崩塌,陈后主带着宠妃跳入井中,南方的旗帜也倒了下去。 天下重新统一。 ...... 杨广从画面中走过,他下令开凿大运河,下令修筑驰道,下令征高句丽。 民夫从地里被征调上来,一队接一队,像蚂蚁一样在大地上移动。 运河的河道一天一天地加深,洛阳的宫殿一天一天地变高。 然后,天下又乱了。 杨广站在江都的行宫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 鬓角已经白了,眼角也皱了,殿外,叛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杨广把镜子放下,整了整冠冕,殿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面孔—— 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近臣与将领。 冠冕被扯落,刀架上了脖颈。 杨广最后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空的平静。 ...... 监兵洞府中。 凌云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眉心的那道竖纹闪了闪,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投进了一粒石子,涟漪荡开,又归于平静。 他的呼吸依旧绵长,心跳依旧沉稳。 匍匐在他背后的那头白虎虚影,双翼微微震颤了一下,白光在翼膜上流转,像是在回应什么。 ...... 隋的旗帜倒了下去。 太原留守李渊起兵,从晋阳南下,渡黄河,入长安。 他的儿子李世民率领玄甲骑兵横扫中原,窦建德在虎牢关外被击溃,王世充在洛阳开城投降。 天下重新统一,唐的旗帜插遍了九州。 年轻的秦王穿着明光铠,骑着飒露紫,身后是玄甲骑兵滚滚而过。 玄武门的血从门缝里渗出来,李建成和李元吉倒在了宫城之中。 李渊退位,李世民登基,年号贞观。 魏征在朝堂上直言进谏,房玄龄在政事堂里批阅奏章,李靖在阴山脚下大破突厥,玄奘从西域取经归来。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胡商牵着骆驼,僧人身披袈裟,士子摇着折扇,万国来朝的使节在含元殿前高呼“陛下”。 唐之后,画面便流得更快了。 五代十国的旗帜走马灯一样更换。 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汴梁的繁华在“清明上河图”中凝固。 女真的铁骑从北方踏来,徽钦二帝被掳北上,康王南渡,临安成了新的都城。 西湖边的歌舞没有停过,北方的草原上,一代天骄的铁骑正在集结。 蒙古的马蹄从斡难河踏到多瑙河,忽必烈在大都登基。 朱元璋从濠州起兵,把蒙古人赶回了漠北。 朱棣迁都北京,郑和的宝船从太仓驶向西洋。 崇祯在煤山自缢,清兵从山海关涌入,辫子与龙旗统治了这片土地近三百年。 ...... 然后,枪炮声从远方传来...... 所有的画面都在加速,越来越快。 从天地初开到万物竞逐,从万物竞逐到人类诞生,从人类诞生到文明兴起,从文明兴起到王朝更迭,从王朝更迭到科技昌明—— 无数个时代的画面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铺成了一条从古到今、不见首尾的时间长河。 ...... 第736章 五年 然后,河水开始倒流。 所有的画面都在倒退。 王朝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倒流回去,从清退回明,从明退回元,从元退回宋,从宋退回唐。 李世民从玄武门退回虎牢关,杨广从江都退回洛阳,运河倒流,民夫退回田埂。 隋的旗帜降下又升起,南北朝的寺庙化作尘土,三国的战船退回长江,汉的赤旗缩回长安,秦的玄旗缩回咸阳。 春秋的竹简退回青铜,夏的城邑退回黄土,人族的炊烟熄灭,绿色缩回第一株草芽。 巫妖退回地缝,不周山重新立起,魔雾缩回地脉,三族的鲜血倒流回尸骸。 先天神只从消散中重新凝聚又退回日月星辰,天穹收拢,四灵化作四缕光气,收回混沌深处。 混沌重新合拢,凌云的意识悬浮在混沌之外,望着那片沉寂。 画面并没有就此终止——在那片重新合拢的混沌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 山中无岁月。 洞府之外,藤蔓在崖壁上枯了又长,长了又枯,已经五个轮回。 大白趴在这里,五年了,都没有离开过。 白色的虎躯伏在青黑色的石面上,远远望去像一块覆了雪的巨石。 它的眼睛大多数时候闭着,耳朵却始终朝着洞口的方向微微转动。 血一每隔三日从后山上来,背篓里装着给大白的食物。 李元吉在山腰的菜地里种出了青菜,自给自足,偶尔跟着血一上来,在崖壁前站一会儿便走。 紫阳道人每月会从丹房的门口,朝这个方向望一次。 玄微子从凌云被送入洞府的那日起,便没有再出现。 ...... 隋,安定八年,秋。 河东。 王??站在大帐之中,面前摊着一张河东舆图,帐中诸将分立左右。 一年前,关陇世家异动,杨素被调往大兴城镇守,陛下便将河东战事全权委任于他。 这份委任的信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因为——凌云绝笔信中提到的六个字——“其才足以当之”。 一年来,李世民发动了大大小小不下十数次的进攻,都被王??一一挡了回去。 他用杜伏威守侧翼山地,令宇文成都配合王世充正面对敌。 用程咬金的骑兵往来策应。 李世民的玄甲铁骑冲了多少次,就被挡回去多少次。 但他始终没能往前推进半步。 不是他不想,而是李世民实在不好对付。 那个年纪轻轻的李家二公子,用兵天分高得惊人。 王??自问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将才。 但如李世民这等天生就该带兵的人,绝对是屈指可数。 恐怕——唯有大王复生,才能稳稳压其一头! ...... 太原,唐国公府。 此刻,李建成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李世民刚送回来的军报。 军报的措辞一如既往地恭谨,但最后几行字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原所拟粮草调配之策,末将以为不妥。三处隘口,左翼所需粮草倍于右翼,太原之策平均分之,恐误军机。末将已就地调度,另行分配。” 另行分配,又是这四个字。 李建成把军报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这不是第一次了。 头一年,李世民还会乖乖执行太原的每一道指令,哪怕有异议,也只是在军报的末尾,委婉地提一句。 第二年,他开始在军报里直接指出太原指令的不妥之处。 第三年,他第一次写了“将在外”。 第四年,这句话又出现了两次。 第五年,他干脆不写了——直接做了再报。 李建成曾试图在粮草上做文章,逼其就范。 于是,在去年的冬天,他让裴寂在调拨粮草时,有意压了李世民大军左翼的配额,想让李世民的左翼防线出些缺口。 缺口不必太大,够王??撕开一道口子就行。 前线吃紧,李世民定然会向太原求援。 如此一来,主动权便回到了他李建成的手里。 但裴寂不同意。 对方在议事厅里当着众人的面,把粮草调拨的账册摊开,一条一条指给他看。 说到最后,裴寂把账册一合:“大公子,前线的将士在拿命守隘口。粮草是他们的命,绝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 唐俭、刘文静等人纷纷附和。 他们在别的事上可以唯李建成马首是瞻,唯独在军国大事上,他们有自己的底线。 最终,李建成没有压成那批粮草。 五年了。 他把李世民放在河东前线,本意是让真龙困于浅滩。 龙困浅滩,爪牙便施展不开,久而久之,锐气便磨尽了。 但,李世民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其麾下有徐茂公那样的谋士,有秦琼、尉迟恭那样的猛将辅佐。 他把士卒当成兄弟,士卒都愿意为他去死。 这些年来,李世民在前线的每一个决策,不仅考虑战局,也考虑人心。 他甚至在军务之余,还留意着太原的动向,留意着关中的风声,留意着朝廷的举措。 五年下来,李世民的锐气没有被磨尽。 反而因为连年苦战,因为一次又一次在不利的局面下守住隘口,甚至还能化守为攻,主动出击。 而让他在军中,以及太原的那些老臣的心中,分量越来越重。 ...... 李建成终于意识到,真龙有多难对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庭中那棵槐树在秋风里微微晃动,叶子落了一地。 五年前,李渊下葬的那天,这棵槐树刚被移栽过来,枝干光秃秃的,谁也不觉得它能活。 但五年后的今天,它依旧活得很好。 赵成已经两年没有消息了。 最后一封密信是两年前送到的,之后便断了。 洛阳那边彻底沉寂,李元吉的下落,他是一无所知。 他曾经以为,只要除掉白虎,这盘棋便好下了。 白虎陨落,天地间便没有人能阻挡他。 可白虎不在了,真龙还在。 而真龙似乎比白虎更难对付——因为,他不能直接对真龙出手,天道的反噬,他亲眼见过。 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白虎还在,局势会不会比现在更好些。 毕竟,他们虽然是对手,但因为各自的目的,真龙却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 第737章 父王在时 大兴城。 代王杨侑坐在大兴宫的偏殿里,他约摸十岁左右的年纪,眉眼像祖父杨广,但神情更像父亲杨昭——安静,沉稳,坐在那里便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一年前,他被父皇一道旨意遣来大兴城,坐镇关中。 说是坐镇,其实是让皇室的旗帜插在旧都。 这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杨素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七十高龄的老司徒头发全白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一年前关陇世家异动,陛下将他从河东调回,辅佐代王坐镇大兴城。 “殿下。”杨素在案前站定,把名册放在案上,“关陇世家,老臣已经梳理了一遍。窦氏、元氏、宇文氏、独孤氏、于氏——这五家,当年与太原李家往来最密。” “虎威忠武王在世时,曾命老臣查治过一批,但根基未动。这些世家在关中盘踞数十年,姻亲故旧遍布各州郡。如今,他们明面上效忠朝廷,但暗地里与太原还有没有往来...不好查。” 杨侑听完,把论语合上,拿起名册翻了几页。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姻亲关系,有些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他大致看了一遍,便把名册放下了:“司徒公打算怎么办?” 杨素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的意思呢?” 杨侑的手指在论语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着。 “查是查不完的。皇祖父曾说过,世家如老树,砍了枝干,根还在土里。” 他的声音还带着童音,语速不快也不慢:“所以,学生以为,我们要做的不是要动他们,而是让他们知道,朝廷的眼睛睁着。” 杨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当年他教杨侑识字的时候,这孩子才刚会握笔。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已经能说出“朝廷的眼睛睁着”这种话了,这让他的眼中不自然露出一抹欣慰。 “老臣明白了。” ...... 朔方。 高绍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草原。 五年了,他每年上奏朝廷的密折里都会写同一句话:草原安静,然不可不备。御北军五十万,一兵不可动、不可裁。 ...... 涿郡。 贺兰山站在涿郡城头,望着南边的方向。 五年前他接到凌云死讯的时候,一个人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全城的将领召集起来,只说了一句:盯紧草原。 五年了,他每天巡城两次,雷打不动。 城墙上的每一处垛口,每一架弩车,每一堆礌石滚木,他都亲自看过。 ...... 洛阳。 虎威王府。 杨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河东送来的军报。 在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如今的虎威王——凌笑。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小袍子,坐在杨林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太高,他的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便那么轻轻晃着。 他的眉眼像他母亲长孙氏,温和秀气。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父亲。 不是形状,而是神采。 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专注的劲儿,像是要把那东西看透、看穿、看到骨头里去。 军报上写着河东最新的战况。 李世民上个月又发动了一次攻势,被王??挡了回去。 双方各折了数百人,隘口依旧在唐军手里。 没有进展,没有突破,没有任何值得写在军报上的变化。 这样的军报,杨林已经看了不下十封。 王??的才能他是认的——凌云绝笔信中亲自举荐的人,不会错。 杜伏威、王世充、屈突通,这些放在任何一方势力都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全部压在了河东前线。 兵力比李世民有过之而无不及,粮草也充足。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差。 但河东前线始终寸步未进。 不是王??不行,是李世民太稳。 杨林的手指停在案面上,久久不语。 凌笑忽然开口了:“大父,那个李世民,是不是很厉害?” “哦?为什么这么问?” 凌笑想了想,道:“前几天,太子哥哥跟我说过,父王在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能让朝廷的大军五年动不了。” 杨林闻言,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停。 这孩子说“父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他的父亲只是出了趟远门。 但杨林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悬在半空的那两条小腿,不晃了。 “你父王在的时候,确实没有人能挡住我朝廷的大军。”杨林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凌笑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杨林身上移开,落向案上那封军报。 李世民。 这个名字,在这五年里出现在军报上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它们的笔画。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血二走了进来,先是行礼:“见过老千岁。见过大王。” 杨林点了点头:“太原那边,还是没有派人来?” “两年间,没有发现可疑之人。”血二回道。 五年前,得到齐王府传来的消息后,血二便对赵成展开了追查。 而那赵成也是个机敏的,在洛阳藏了三年,换了七种身份。 三年前,血二差一点抓住他,可还是让他跑了。 真正拿住是两年前的事。 那人在洛阳城里潜伏了那么久,谨慎到了骨头里,被拿住之后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当夜便撞了地牢的石柱。 要不是对方身上带着一块证明身份的腰牌,他们甚至都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 杨林沉默了一会儿:“赵成那样的探子,已经是千里挑一了,这样的人都折了,再派谁来都是送,太原方面应当也明白这一点。” 血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微微犹豫了一下后,又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千岁,河东那边...五年了。王总管打得稳,但稳也意味着慢。属下在想,我血骑营...” “嗯?”杨林抬头看了过来。 血二连忙止住声音,但片刻后,又开口:“兄弟们每天都嚷嚷着要替大王报仇,五年了...” 杨林的面色动了动,眼神黯了黯:“非是本王有意阻拦,只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当初云儿为何将你们留在这里?” “保证洛阳的关防只是一方面,这里可还有着...” 说到这里,杨林偏了偏头,朝凌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血二的话被堵了回去,低下头不再说了。 但杨林没有就此把话头掐断,他把军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五年了,他也想亲自见识见识,那个叫李世民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厉害。 但他只是想一想罢了。 他走了,虎威王府便空了一半, 凌云留下的基业,得有人替他看着。 他的血脉,得有人替他守着! ...... 第738章 香山 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破风声。 杨林侧过头,从半开的窗扇望出去。 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李元霸正在耍一套招式。 五年了,他的个头没怎么长,还是当年那个瘦小的身板,但气势却比五年前沉了许多。 他没有用锤,赤着一双手,一拳一拳地打在空中。 每一拳挥出去,空气中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凭空打碎了。 院角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拳风震得簌簌往下落,落了满地的金黄。 李元霸却好像没有看到那些落叶,他只是一拳一拳地打着,眼睛望着前方的虚空,似乎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这时,凌笑也听到了动静,知道是李元霸。 于是,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朝着杨林挥了挥手:“大父,笑儿该练武了。” “属下陪大王同去。”血二也道。 “去吧。”杨林收回目光,淡淡地摆了摆手。 ...... 香山。 这里的山势不算高,但林深谷幽,少有人迹。 山顶有一处草庐,草庐前有一方石坪,石坪上搁着一副棋盘。 棋盘上落了一层灰,上面的纵横线都看不清了。 这一日黄昏,山道上走上来一个人。 一袭青衫,身量修长,面容清瘦,风尘仆仆,看那模样,正是李靖。 他从太原出发,走了七天才到香山脚下,又爬了半日的山路,才看见那间草庐的屋顶从树冠间露出来。 庐前的石坪上落满了枯叶,台阶缝里长出了青苔。 那副棋盘上的灰比他上次来时又厚了一层。 李靖来到草庐前,先是整了整衣冠,才躬身行礼:“弟子李靖,求见师父。” 草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接着,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粗布道袍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李靖脸上的风尘和眼底的血丝上停了一瞬。 徒弟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 年纪也长了,鬓角竟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进来吧。” ...... 草庐里很简陋。 一张木榻,一方石案,案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快要燃尽了。 香山散人在榻上盘腿坐下,朝石案对面抬了抬下巴。 李靖便在那方石凳上坐了下来。 香山散人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又从案角摸出一只陶壶,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李靖,一碗自己端起来。 喝了一口后,香山散人才开口:“你我师徒,许久不见了。” 李靖点了点头:“是。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唐公府上。” 香山散人靠在榻上,目光从李靖脸上移开,落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山间的暮色从树冠间沉下来,一层一层地压在山道上。 “有五年多了吧?山下五年,山中不过几次花开花落罢了。” 香山散人说着,微微顿了顿:“说说吧,如今山下是什么局势了?李家现在如何了?那位年轻的虎威王又如何了?” 李靖端起那碗凉水放到嘴边,但却没有喝,又放下了。 “五年前,虎威王便已经死了,朝廷追谥其‘忠武’。” 草庐里忽然安静了,香山散人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碗里的水面微微晃着,晃了好一会儿才平下来。 “虎威王死了?”香山散人的声音很轻,“当真?” 李靖轻轻点了点头,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香山散人听着,手中的碗慢慢放下,碗底磕在石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越过李靖,越过窗棂,落向草庐外那片正在沉入暮色的山林。 五年多以前,他与几名道友去太原给李建成诊脉,离开太原之时,曾在官道上见过那位年轻的王者。 当时,他不仅从紫阳口中得知了对方来自云梦山。 更被凌云的一番话震得不轻,尤其是最后对方说的“三年”。 三年之内,便能平定天下。 当时,凌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好像在说田里的庄稼,再过三季便能收割。 可如今,五年过去了。 说三年可平天下的那个人,自己却先归了土。 香山散人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向案上那盏油灯,火苗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一晃一晃的。 “天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天命如此。李家当兴。强如虎威王...逆天而行,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便是云梦山那位,也没有办法吧。天道运转,谁能插手?谁又敢插手?” 李靖没有接话,只是不时点头。 香山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向李靖,问起了对方来此的目的。 李靖沉吟了一会儿,眉头也轻轻皱起:“弟子这次来,是为了大公子的事,他变了很多。” 香山散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当年,他给李建成诊过脉,那脉象很奇怪,根本就看不透。 后来还是与凌云分别之后,在与紫阳同行的途中,听对方提过一嘴,李建成那不是病,也不是伤,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深处醒了过来。 “怎么变了?”香山散人问。 李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昏迷之前的大公子,性子和善,待人宽厚,但决断上总差一些。遇事常问二公子,问裴公,问刘先生。弟子时常以为,大公子虽然有能力,但却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可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他便像换了一个人。决断极准,眼光极毒,对局势的判断比任何人都快。” “而且,他还有了一身能与虎威忠武王、四公子这等人物过招的武艺,这...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香山散人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但嘴上却说:“这对李家来说是好事。” 李靖点了点头:“没错,弟子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大公子有此变化,对李家总是好事。” “而在虎威忠武王死后,弟子以为局势会好转。大公子接掌太原,调度有方。关陇世家,河东防线,他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说着,李靖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低了下去:“但五年了...” “五年来,大公子的每一个决策,弟子都看在眼里,可...却越来越看不懂。” “不是说决策本身有问题,恰恰相反,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合情合理。” “但连在一起看,却全是在掣肘二公子。兵力增减,攻守转换——虽然每一次,二公子都能应付,但每一次都会付出相对的代价。” “弟子拟定的方略,每次递上去,批回来的时候都被改过。” “虽说改得不多,只有一处两处。但就是这一处两处,让整个方略从攻势变成了守势,从进取变成了胶着。” ...... 第739章 李靖的猜测 “弟子不懂。二公子在前线拼了五年,打出了多少机会?” “那些机会,只要太原配合一次,只要一次,河东的局面便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但大公子一次都没有配合过,这...这分明就是故意的!是有意为之!” 香山散人盘坐在榻上,听着李靖的话语,眉头越皱越深。 这李建成...古怪得很啊。 李靖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弟子不解。他乃是长兄,二公子是他的亲弟弟,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人?” “若是李家如今已经得了天下,为了那个位置,大公子有此敌意也就罢了,可现在,李家最大的敌人仍是朝廷啊!” 李靖说着,表情越来越沉重:“师父,当年大公子昏迷,您曾经亲自替其把过脉,不知...当时可曾看出什么?” 香山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了闭眼睛,回忆着当年的详情。 他不说话,李靖便等着。 山风从草庐外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过了片刻,香山散人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无论是当年的虎威王,还是那位李家四公子李元霸,都不是人力可抗的人物。” “李建成...一个武艺平平,甚至没怎么习过武的人,只是昏迷了一场,便有了与此二者交手的实力?这可能吗?” 说到这里,他不等李靖回答,声音更轻了几分,直接自己否定:“这...绝不可能!” 随后,他又看向了李靖:“你方才说,在虎威王死后,那李建成便处处针对二公子?” 李靖想了想:“是。” 李建成的小动作或许能瞒得过别人,但绝对瞒不过李靖。 “比如?” “比如粮草。去年冬天,太原往河东调拨粮草,大公子拟的配额,左翼比右翼少了两成。左翼是二公子主力所在,隘口最多,兵力最厚,粮草消耗最大。” “少了两成,左翼便撑不过冬天。当时,弟子去问大公子,大公子却说太原存粮也不多,要留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弟子又说明利害,左翼要是撑不住,河东的防线便要收缩,之前稳固下来的隘口,便要拱手让回去。” “即便弟子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大公子依旧我行我素,并说出了一句...在弟子看来,十分可笑的话。” 说到这里,李靖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一抹古怪。 香山散人也是第一次见徒弟这样,难免来了兴趣:“哦,他怎么说?” 李靖脸上的古怪更重了几分:“他说,让回去便让回去,隘口没了可以再打,太原的存粮没了,李家便没了根基。” “呃?这话,似乎有些道理。”香山散人摸了摸鼻子,“只是,太原的粮草,已经紧张到要压前线配额的地步了吗?”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后,又继续往下说:“弟子为何会说大公子之言可笑,问题就在这里。” “去年太原的粮仓是满的,收成也好。大公子说存粮不多,岂不是很可笑?” “而既然存粮充足,大公子又想压左翼的配额,那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根本就不想让左翼吃饱。” 香山散人若有所思。 李靖又说:“还有一件事。去年秋天,二公子打了一场胜仗,夺下隘口后。便想要乘胜追击,再往前推二十里。” “军报送到太原,大公子甚至没有跟任何人商议,便批了两个字:不许。” “后来,弟子去问为什么。大公子说,孤军深入,恐中埋伏。” “可那处隘口往前二十里,地势十分开阔,根本无险可守,朝廷在那里绝对不可能有伏兵。” 李靖说完,看着香山散人:“师父,这些行为,又岂是李家大公子该做出来的?” 香山散人微微沉吟:“那些指令看似合理,实为掣肘...” “是。”李靖点头。 “这确实古怪,其中缘由,为师也不甚了解。” 香山散人的声音很轻:“只是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变。从昏迷醒来之后,再到虎威王殒命,其两次变化,总...该有个缘由。” “师父。”李靖抿了抿唇,而后迟疑开口,“弟子...其实有一个猜测。” 香山散人闻言,立刻抬起眼皮看他:“哦?说来听听?” 李靖却没有立刻说。 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反复了好几次。 他本不是一个会吞吞吐吐的人,但这个猜测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到他自己都不太信。 可除了这个猜测,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最终,李靖还是咬了咬牙,把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当年,虎威王死前遭天罚,血雨浇身,黑发转白。这样的人死的时候,怨气该有多大?会不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会不会是他的阴魂,附在了大公子身上?”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 而后,又接着道:“弟子知道这话很是荒谬。但弟子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对方活着的时候就是要灭李家,若是他死了之后阴魂不散,附在大公子身上,让大公子处处针对二公子,让李家兄弟相残,从内部瓦解...这便说得通了。”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香山散人。 油灯的光映在李靖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种很少在他眼中出现的东西——那是一个向来只信自己眼睛的人,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 香山散人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案上那碗凉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凉得他微微皱了皱眉:“药师。” 李靖抬起头:“师父请讲。” 香山散人的神色中没有半点赞同,只是十分平淡地注视着他:“你今年多大了?” 李靖愣了一下,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弟子今年三十有七。” “三十七。”香山散人重复了一遍,悠悠开口,“三十七岁,领过千军万马,见过尸山血海。到头来,遇到想不通的事,便往鬼神身上推?” 李靖的脸微微涨红了:“弟子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推给鬼神?那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什么?” 香山散人打断了他,语气不轻不重:“你这次来找为师,莫不是为了请为师下山,亲自去给那位李家大公子做场法事?” ...... 第740章 搭线关中 李靖虽然就是这样的想法,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呢? 若说“是”,便是承认自己一个带兵打仗的人,遇到想不通的事便往鬼神身上推。 可若说“不是”,那他方才那一大通“阴魂附体”的猜测,又算什么? 香山散人看他这般模样,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淡淡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李靖如蒙大赦,赶忙起身行了一礼,接着,便退到草庐角落的草席上,和衣躺下。 草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香山散人伸出手把灯芯拨了拨,火光便亮了几分。 他并没有躺下,而是盘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脑中不断思索着李靖方才的那些话语。 李建成的变化...着实太过古怪了! ......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李靖醒来的时候,香山散人已经站在草庐门口了。 晨光从敞开的门扉间涌进来,照得满室通明。 石坪上的那副棋盘依旧落着厚厚的灰,台阶缝里的青苔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李靖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朝香山散人的背影行了一礼:“师父,弟子告退了。” 香山散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李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师父,弟子昨日说的那些...” “虽有波折...然天命在李。”香山散人打断了他,语气幽幽,“这一点绝不会错。该如何行事,你自己掂量。” 李靖再次一礼,没有多说什么,便大步走下了山道。 晨雾还没有散尽,他的身影很快便被雾气吞没了,只剩下脚步声还在山道上隐约传来,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香山散人站在门口,望着李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晨雾从谷底升起来,漫过石坪,漫过那副落满灰的棋盘,漫过他的衣摆。 李建成有过两次变化... 第一次就是从那场昏迷中醒来之后,有了不属于他的身手和决断。 第二次是凌云死后,开始处处针对李世民。 而这两次变化,似乎都是早已注定的,像被什么东西推动着。 香山散人思考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山道上收回来,转身走回草庐。 而后,在榻上盘腿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会继续想李建成的事,但闭上眼睛之后,浮上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面孔——凌云。 那位的弟子。 香山散人当即睁开了眼睛。 云梦山。 他还是很久以前去过一次,也仅有一次。 从那以后,他便再没有去过。 他总觉得...那地方太高了。 不是山高,而是人高。 无论是紫阳道人,还是那位深不可测的玄微子,他们下棋的时候,从来不看棋盘。 他们看的...是天。 这么多年过去了,香山散人自以为自己不会再去那座山了,可今天,他忽然很想去一趟。 不是因为李建成。 是因为凌云。 凌云是玄微子的徒弟。 在香山散人的印象中,玄微子那个人,绝对是深不可测。 其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收徒弟。 他收凌云,一定有他的缘由。 凌云死了,死在天罚之下,玄微子知不知道? 若是知道,他有没有出手干预? 若是不知道,那凌云死后的这五年,他在做什么? 想着想着,香山散人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望向南方的天际。 晨雾已经散尽了,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挂在天边。 他看了一会儿,接着便转身走回草庐,从榻下翻出一只落满了灰的竹箱。 箱子里装着一件叠得整齐的道袍,那是多年前,他拜访云梦山时穿的。 他把道袍抖开,披在身上,许多年没有穿过这件袍子了,袖口被虫蛀了两个小洞,领口的针脚也有些松了。 但香山散人没有在意,穿好后便走出了草庐。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石坪上的棋盘依旧落着厚厚的灰,台阶缝里的青苔依旧绿着。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草庐的门板轻轻晃动。 ...... 河东。 雀鼠谷大营。 大帐里,李世民正站在舆图前。 多年来的前线生涯,让他的脸庞比五年前瘦削了许多,颧骨从皮肤下隐隐透出来,下颌的线条也更加分明。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沉静劲儿的眼睛。 帐中左右坐着几个人。 徐茂公坐在左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着粮道的走向。 秦琼坐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手臂上轻轻叩着。 尉迟恭坐在右首,黑脸沉沉,一双眼睛盯着舆图上的某个点,盯了很久了。 王伯当坐在尉迟恭旁边,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茶碗,转来转去。 另外,还有这些年慕名赶来投奔的张公瑾、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他们也各自坐着,沉吟着没有说话。 李世民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案角那封军报上。 军报是太原今日送到的,上面批着两个字——照旧。 他几日前递上去的兵力调配方略,逐条逐条地写明了河东前线的实际情况——哪几处隘口兵力不足需要增补,哪几条粮道运力吃紧需要重新分配,哪几支队伍连续作战需要轮换休整。 每一条都附了地形图,附了兵力对比,附了粮草消耗的细账。 厚厚一沓,他亲自校了三遍。 可太原批回来的答复,竟只有“照旧”二字。 李世民把那封军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了。 他的动作平平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但坐在左首的徐茂公注意到,他把军报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案面上多停了一瞬。 “二公子。”徐茂公开口了,声音愤愤,“如此敷衍!简直岂有此理!太原那边,咱们是不是该要个说法?” 李世民背负双手,目光深了深,但没有立刻说话。 徐茂公把手里的树枝搁下,继续道:“五年了。太原的指令一次比一次不合情理。” 粮草配额,左翼的弟兄们永远吃不饱。” “兵力调配,明明该增的地方不增,明明该减的地方不减。” “攻守转换,明明能往前推的隘口不让推,明明该收缩的防线不让收。” “这些事,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太原那边不了解前线实情。三次四次,可以说是大公子谨慎。” “可五年下来,前前后后有十几次了吧,每次都是如此——”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二公子,这不是不了解。这是太了解了。了解到了知道在哪里卡你,能卡得你最难受。”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面前的舆图。 舆图上,红色的箭头代表唐军,黑色的箭头代表隋军。 红色和黑色在雀鼠谷南北交错纠缠,像两条咬住互相对方七寸的蛇。 五年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红色的箭头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 不是隋军,而是太原。 ...... 张公瑾坐在尉迟恭的下首,他投奔李世民不过两年,资历尚浅,平日里议事极少率先开口。 但今日,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二公子,徐军师说得对。” “末将虽来前线不久,但左翼的粮草配额年年被压,弟兄们哪一顿是吃饱过的?那些人在太原享清福,咱们在这里勒着裤腰带打仗。” “末将就不明白了,太原的粮仓明明是满的,收成也不差,为什么送到左翼的粮草,就是比右翼少两成?” 尉迟恭霍地抬起头,声音发闷,像是一面被重重敲了一下的鼓:“二公子,老张这话问得好!五年了,弟兄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打下来的隘口,太原一句话便让咱们退回去。” “左翼的粮草配额,年年压,年年卡,去年冬天每人每日只发七成口粮!剩下的三成,还是末将带着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是几位先生从当地的百姓手里一粒一粒换回来的。” “这些事,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他们不是怨二公子,他们是替二公子不值!” “敬德。”秦琼睁开眼睛,低喝了一声。 尉迟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但被秦琼这一喝,他便没有再往下说。 随即,把脸别过去,盯着帐角的阴影,下颌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秦琼看向李世民,声音沉稳:“二公子,敬德的话虽糙了些,但弟兄们心里确实憋着一股气。五年了,将士们在前线拿命拼,后方却处处掣肘。这仗打得窝囊。”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再次落在舆图上。 雀鼠谷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北边是太原,南边是霍邑,西边是吕梁山的余脉,东边是太岳山的断崖。 他在这里五年了。 五年里,他把这条谷地的每一寸土都踩遍了,每一处隘口都亲自爬上去看过。 他知道哪里能藏兵,哪里能设伏,哪里是粮道最脆弱的地方,哪里是敌军最可能突破的方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守住这条谷地,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从这里打出去。 但太原不让他打出去。 “军师。”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徐茂公立刻抬头:“二公子,请讲。” “粮草的事,你有什么办法?” 徐茂公闻言,顿时精神一振,重新把那根树枝拿起来,在地面上画了几笔。 那是一个简陋的粮道走向图,弯弯曲曲的,从太原延伸出来,分作两条线,一条通向左翼,一条通向右翼。 左翼那条线他画得很粗,右翼那条线画得很细。 “太原虽然没有直接断了左翼的粮草,但却是年年压,年年卡。” “左翼的弟兄们虽不至于饿死,但终非长久之计!” “在下的意思是,太原的配额既然靠不住,那咱们便得另开一条路。” 树枝在地面上又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太原以南、河东以西的位置。 “关中。” 帐中的空气微微一凝。 徐茂公没有抬头,继续说下去:“关中世家的门路,在下略知一二。” “窦氏、元氏、宇文氏,这些家族在关中盘踞了数十年,当年唐公在时,便与我李家往来密切。” “如今他们虽明面上归顺朝廷,但暗地里与太原的书信却从未断过。若是能搭上这条线,粮草便不止太原一条来路。” 房玄龄微微皱眉:“关中世家确实与李家有旧,但他们如今在杨素和代王的眼皮底下,敢动吗?” “敢不敢,看怎么动。”徐茂公的树枝在圈里点了点,“一年前,大公子便已经在跟他们接触了。” “这一年间,太原派往关中的密使,从未断过。既然大公子能接触,咱们也能。” “故,依我之见,咱们这边也可派一队人潜入关中,直接与那些世家接头。” 杜如晦沉吟道:“若是被太原知道了,大公子那边怕是会有想法。” 徐茂公抬起眼,目光从杜如晦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世民的背影上:“二公子,在下说句不该说的。太原对前线的掣肘,五年了,一次比一次露骨。” “这不是误会,不是不了解实情,是故意的。大公子是故意要卡咱们的脖子。” “既然如此,咱们就不能只等着他松手。关中这条线,太原能用,咱们也可以用。谁先搭上,就是谁的本事。” 帐中一时没有人说话。 秦琼的手指在手臂上停住了,尉迟恭把目光从帐角收回来,盯着徐茂公在地面上画的那个圈。 王伯当手里的茶碗又转了起来,转得很慢。 张公瑾、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李世民转过身来,目光从徐茂公的脸上移到地面上那个圈,又从那圈上移回舆图。 “关中的事,可以办。”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但有一条——暂且不要惊动太原。” 徐茂公点了点头:“在下明白。” “谁去?”李世民又道。 徐茂公想了想,看向了王伯当:“伯当兄。” 王伯当手里的茶碗停了,他抬眼看了看徐茂公,又转向李世民。 李世民问:“伯当,你愿不愿意走这一趟?” 王伯当当即把茶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朝李世民抱了抱拳:“二公子让末将去,末将便去。”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在王伯当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笼络人心的话,王伯当也不需要,只说了一句:“具体章程,稍后你与军师单独议。” 王伯当应了一声,重新坐下。 ...... 第741章 越是亲兄弟 越是容不下 王伯当是连夜走的。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走官道,十分谨慎。 甚至连亲兵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徐茂公给他准备了一套关中行商的度牒文书,上面盖着大兴府的大印——是真的,不是伪造的。 至于这度牒是从哪里来的,徐茂公没有说,王伯当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度牒贴身收好,换了一身深色布衣,腰间挂了一只水囊,背上一个不大的包袱,趁着夜色从大营侧门牵了一匹马,翻身上去,便消失在了雀鼠谷的山道里。 从雀鼠谷到关中,要走吕梁山的余脉,过汾水,再渡黄河。 这一路不算远,但步步都是朝廷的关卡。 王伯当走了五天。 五天里,他只在白天赶路,夜里便寻一处废弃的窑洞或者山间的破庙歇脚。 度牒上写的是大兴城东市一家布庄的采买伙计,姓刘,名三。 他把这名儿默念了不下百遍,念到从睡梦中惊醒...都能脱口而出的地步。 第五日黄昏,他过了黄河。 关中大地在夕阳里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已经收过了,田野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一直铺到天边。 官道两旁栽着槐树,叶子正在落,风一吹便簌簌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马背上。 王伯当没有心情看这些,他把度牒又往怀里塞了塞,以最快的速度,催马朝大兴城去了。 ...... 窦氏的根基不在大兴城里,而在城外西南三十里的一处庄园。 当地人叫它“窦家堡”,这堡在大兴城还没建成之前,便已经存在了。 堡墙比寻常县城的城墙还高,四角都有角楼,堡门一关,便是一座小城。 窦家在关中盘踞了几十年,从西魏到北周,从北周到隋,朝代换了三个,窦家的堡墙一直没有倒过。 王伯当在窦家堡外等了三天。 他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在堡外的镇子上住了下来,每日清早便去镇口的茶棚坐着,要一壶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一上午。 一直到第三日上午,他要找的人才终于出现了。 窦威。 窦家这一代的家主,今年五十出头,身形瘦削,颔下三缕长髯,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家主,倒像是个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将。 他每隔三日会亲自到镇上的粮铺盘账,这是王伯当来之前便打听到的。 窦威从粮铺出来的时候,王伯当便从茶棚站了起来。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迎上去,而是等窦威走过茶棚门口的那一瞬,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窦威被声音惊动,脚步不由停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窦公。”王伯当没有刻意回头,声音也只是刚好够窦威听见,“太原友人,托我来问句话。” 窦威站在茶棚门口,目光在王伯当的侧脸上停了停。 他没有见过这张脸,但他听到了“太原”这两个字。 随即,他便朝茶棚里迈了一步,在王伯当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哪一位友人?” 王伯当把茶碗往窦威面前推了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青玉质地,正面刻着一个“李”字。 窦威将那块玉佩拿起来,仔细辨认起来,很快,他便发现背面刻着的两个小字。 “窦威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二公子让你来的?” 说完,也不等王伯当作答,便把玉佩轻轻推了回去,说了一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随即,抬脚便走。 王伯当将玉佩贴身收好,赶忙跟了上去。 ...... 窦家堡的书房很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竹简、帛书、纸本,从先秦的典籍到本朝的实录,应有尽有。 窦威和王伯当隔着案几,面对面坐下。 案上搁着一壶酒,两只酒盏。 酒是关中的陈酿,色如琥珀。 窦威亲自斟了两盏,一盏推给王伯当,一盏自己端起来,但却没有立刻喝,而是问道:“二公子想问什么?” “不是问什么。”王伯当把酒盏端起来,也没有喝,“只是有些事,想说与窦公知道。” 窦威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请讲。” 王伯当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五年了。二公子与朝廷大军对峙了五年,太原的粮草却...” 他很快将话说完,话音落下后,窦威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抬起眼道:“你们想要我窦家的粮?” “正是。”王伯当直视着他,并没有藏着掖着,“窦家在关中经营了数十年,粮草应当是不缺的。” “二公子在河东打仗,不能只靠太原。要不然,太原那边一旦出问题,二公子便成了孤军。窦公是唐公的旧交,应该不愿意看到那一天吧。” 窦威沉默了很久,把酒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大公子那边,也在跟窦家接触。” 王伯当早就听徐茂公说起过这事儿,所以并不意外,继续道:“大公子是大公子,二公子是二公子。窦公愿意帮大公子,那是窦公的情分。窦公愿意帮二公子,那是窦公的眼光。” 窦威的目光在王伯当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世故中带着敷衍的笑,而是从皱纹深处浮上来的笑:“你叫什么?” “刘三。” 窦威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方才深了些,而后,把酒盏里的剩酒一口饮尽。 “这些年,大公子做事确实有些不妥,我窦家也看在眼里。只是,无论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都是唐公的血脉,他们兄弟之间的事,老夫一个外人,实在不好说什么。” “不过,如今既然二公子向老夫开了口,老夫便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二公子,粮草的事,尽可放心。老夫绝不会让他麾下的弟兄们饿着肚子。” 王伯当闻言,心终于落了下去,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酒盏端起来,朝窦威举了举,然后一口饮尽:“窦公的恩情,二公子会记着。” 窦威摆了摆手:“这算什么恩情。我窦家本来做得就是粮食的生意,在关中是卖,在关外也是卖。卖给谁不是卖?二公子还能少了老夫的粮钱不成?” “那自然不会。” ...... 王伯当没有在窦家堡多留。 当天夜里他便离开了,窦威派了一辆粮车送他出堡。 粮车上装的是窦家自己酿的酒,酒坛底下压着的,是第一批粮草的清单。 王伯当离开窦家堡之后,并没有直接回河东。 他又先后去了元家以及宇文家。 元家的家主元仁,年纪比窦威还大,须发皆白,说话慢吞吞的,一杯茶能喝一个时辰。 王伯当在他对面坐了一个时辰,听他从隋文帝平陈说到杨广修运河,从关陇世家的兴衰说到朝廷的党争。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元仁才把茶盏放下,说了一句:“二公子在河东的难处,元家知道。粮草的事,老夫会量力而行。” 虽然没有过多保证,但这一句“量力而行”就够了。 王伯当起身行礼,告辞。 宇文家的家主宇文歆比元仁干脆得多。 他听了王伯当的来意后,只问了一句:“大公子知不知道你来?” 王伯当说:“不知道。” 宇文歆沉默了几息,便直接点了点头:“不知道就好。宇文家可以给二公子供粮,但有一条——不能让太原知道这批粮是从宇文家出去的。” 王伯当赶忙应下:“宇文公放心。” 从宇文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伯当站在宇文府门外的台阶上,望着关中平原上的万家灯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关中世家的门,他没费多大力气,便敲开了三家。 窦家、元家、宇文家。 三家虽然话说得并不算满,但都愿意提供一些助力,这便够了! 王伯当心里清楚,能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因为他的口才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所代表的人——李世民! ...... 洛阳。 显仁宫。 偏殿里点着几盏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把案上的舆图照清楚。 杨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五年过去了,他的鬓角添了一些白发,一看便是操劳所致。 不过,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还是和五年前一样——腰背挺直,双肩平正。 杨倓站在案前。 当年的太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 五年前,他亲眼看着凌云坠崖,从那以后,他便很少笑了。 高颎坐在杨倓的下首。 这位老臣今年快八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 他的脊背也已经挺不直了,坐在那里微微佝偻着。 朝中的事务,高颎大多都已经卸下了,如今大半的政务都是太子杨倓在打理,他只在每旬逢三的日子入宫,给越王杨侗讲一个时辰的书。 今日不是逢三,是杨昭特意把他请来的。 “河东的军报,你们都看过了。”杨昭淡淡开口,“五年了,我朝廷大军依旧卡在雀鼠谷...寸土未进。” 说着,他把军报放下,目光从杨倓身上移到高颎身上:“高公,你怎么看?” 高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他叩扶手的声音。 河东的战报他每封都看过。 之前杨素的奏报,以及如今王??的奏报,他也每封都读过。 五年了,雀鼠谷的对峙,似乎并不是如表面所看到的那般简单。 “陛下。”高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缓慢,“老臣记得,当年领兵打下河东的似乎便是那李世民,而后来的河北之战,也有其参与其中。” “虽说,那是虎威忠武王有意为之,但也足够说明这位李家二公子的能力了。” 高颎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杨倓:“昔年,太子殿下曾随...往河东一行,当没少与这位李家二公子接触,不知太子殿下可有什么看法?” 杨昭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了一下,也看向了杨倓:“倓儿,说说。” 杨倓嘴唇抿了抿,目光落在舆图上河东的位置。 当年,他随凌云在河东时,确实曾亲眼见过李世民的风采。 对方不仅深谙兵道,且十分爱惜士卒,乃是一位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统帅。 杨倓还记得,有一次,李世民亲自率领一支骑兵从山坡上压下来的时候,地面都在震。 他当时站在凌云身侧,凌云指着那面“李”字大旗,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记住这个人。将来你要面对的,就是他。” 杨倓的嘴唇再次抿了抿,朝着杨昭与高颎行了一礼:“那李世民,确非常人!当年,凌王叔便说过,此子...当是我大隋平定四海的最后阻碍!” 闻言,高颎的目光闪了闪。 杨昭皱了皱眉,看向门外的漆黑,眼神黯了黯:“凌云...他已经走了五年了...” 杨倓沉默,脑中闪过当年凌云落崖的那一幕,拳头不自觉紧握,眼中隐有水光汇聚。 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杨昭把佛珠重新拿起来,慢慢捻动,珠子与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回河东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之下压着什么,任谁都听得出来。 高颎点了点头,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而后,缓缓道:“陛下,太子殿下,老臣这几年在朝中,虽已不大管事了,但河东的战报,老臣却是时刻关注。” “当初,杨司徒在河东时,奏报里便提过一件事——太原对雀鼠谷的粮草供给,似乎总有些‘不便’之处。” “那个老东西,用词一向谨慎。但老臣与他打了一辈子交道,又岂能不知那‘不便’二字代表着什么?” “后来其调任大兴,王??王总管接手河东,奏报里的措辞便没那么含蓄了,直接点明了,李世民大军的左翼配额连年被压。” “陛下,太子殿下。一次两次还能说是粮草调度出了差错,可五年间...十几次都是如此,那便只能是故意了!” 杨倓的眉头微微皱起:“高公的意思是,太原有人在卡李世民的脖子?会是谁?难道...” 高颎点了点头,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太原送往河东的每一道指令,都要经过家主之手。粮草配额、兵力调配、攻守转换这些都不例外。而李家如今的当家人...正是那位李家大公子,李建成!” 杨昭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杀意,捻着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但很快,他便调整过来,问道:“李建成是李世民的亲兄长,他为什么要卡自己亲弟弟的脖子?” 高颎面上闪过一抹古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一般,抬头朝外面看了看。 而后,又迟疑了片刻,才道::“陛下,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不算少。兄弟阋墙这种事,从来不需要理由。有时候,越是亲兄弟,越是容不下。” ...... 第742章 四灵开天 “越是亲兄弟,越是容不下!”杨昭闻言,面色微微顿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最后几个字。 这话,他很容易便能理解。 当年,杨广与杨勇之间的争斗,他亲眼见过,也亲身参与过。 兄弟两个字,不是情分,而是刺。 “高公,依你之见,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最后会走到哪一步?”杨昭问。 高颎他望了望案上那盏灯,沉吟道:“老臣不知。但老臣却清楚一点——一个被针对了五年之久的人,心中不可能没有怨气。” 杨倓接话:“所以,他是在隐忍,在等待!等到他认为不必再等的那一天!” 高颎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一些:“雀鼠谷是太原的门户,李世民守在那里,守的是李家的根基。可若是李家兄弟撕破脸,雀鼠谷的防线定然会出乱子。” “我朝廷大军在河东与其僵持了五年,打的不是仗,而是时机。等他们自己出乱子的时机。” 杨昭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高公觉得,那时机快到了吗?” 高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案上的灯,落向窗外的夜色。 “应该快了吧...一个被亲兄长卡了五年脖子的人,不会永远等下去。他麾下的那些精兵猛将,也不会永远等下去。” “雀鼠谷的唐军,如今听的是李世民的令,不是太原的令。太原的令到了雀鼠谷,要李世民点了头才算数。这便足够说明问题了。” 说到这里,高颎伸手指向了案上其中一封军报,那里是王??亲笔写下的一行字:“唐营大军,令出二门,太原之令,世民不首,则不行。” 杨昭的目光微微一沉,杨倓也抬起眼,看向高颎。 高颎的继续开口:“陛下,太子殿下,这意味着什么,不必老臣多说了。” “李世民不点头,太原的令便是一张废纸。李建成知不知道?他当然知道。” “也正因为他知道,才会卡得越来越紧。但他每卡一次,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便高一分。” “因为,雀鼠谷的唐军不是瞎子,他们看得最是清楚——太原不给他们吃饱,是李世民带着他们就地筹措,是李世民替他们向太原争粮,是李世民跟他们一起啃冷馍馍。” “五年了,这些事,雀鼠谷的唐军都记着。”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片刻后,杨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显仁宫的飞檐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沉沉的轮廓。 杨倓则是朝高颎拱了拱手,开始低声请教着什么。 ...... 大兴城。 两日后的三更时分,大营宫偏殿的东厢依旧亮着灯。 杨素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地牢送来的供词。 供词上的字迹潦草凌乱,是狱卒记的,但该有的都有——窦家、元家、宇文家,三家负责粮草调拨的管事,昨夜被秘密捕入大兴狱。 讯问持续了三个时辰,该吐的都吐干净了。 要粮的不是太原,是雀鼠谷。 杨素之所以被调来大兴城,就是为了防备那几个与李家曾有往来的世家。 所以,他早就派了不知多少波暗线盯着那几家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能瞒过他的耳目。 “雀鼠谷。”杨素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不是笑,而是老辣到了极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他在雀鼠谷统军四年,李家兄弟之间的关系,他一清二楚。 李世民被李建成卡了五年脖子,如今终于把手伸到了关中。 还是偷偷摸摸地伸,不敢让太原知道。 杨素把供词放回案上,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笺上写了几行字。 字不多,概括起来只有三件事:第一,李世民已派人入关中,秘密筹集粮草。 第二,窦、元、宇文三家已应允供粮。 第三,太原目前尚不知情。 写完之后,他便把笺折好,封入一只竹筒,蜡封,递给立在案旁的中军官。 “六百里加急,送洛阳,呈陛下。” 中军官接过竹筒,抱拳离去。 杨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案上的那几份供词上。 窦家那个管事招得最快,元家的管事熬了一个时辰,宇文家的管事嘴最硬,熬到天快亮才松口。 但不管嘴硬嘴软,招出来的东西都一样。 李世民的人在关中筹粮,而李建成还不知道。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最终肯定会传到太原,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 云梦山。 香山散人沿着当年走过的路往上走,走了半个时辰,又回到了原地。 再走,再回。 走了三遍,才终于停下了步子。 因为他明白了。 这不是因为他记错了路,而是此间的主人没有允许他进去。 山中的云雾比平日浓了不知多少倍,从山腰一直漫到山脚,把整座云梦山裹得严严实实的。 云雾里隐约能看见山道的入口,但每走近一步,那入口便往后退一步。 总是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 香山散人没有急,也没有恼。 玄微子是真正的前辈,紫阳也是高人,云梦山有云梦山的规矩。 不让他进,他便不进。 于是,他便在山脚找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开始搭建起了草庐。 之后的日子,他便在这里住了下来,每日清晨醒来,就在草庐前的一块青石上,盘腿打坐。 云雾不散,他便一直坐着。 ...... 监兵洞府。 洞中没有日月。 凌云盘坐在玉台之上,白发披散,双目紧闭。 但他的心跳声却很沉,很重! 在这片绝对寂静的洞府里,听起来像是一面战鼓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擂动。 咚,咚,咚。 每一下都震得玉台微微发颤。 匍匐在他背后的白虎虚影,翼膜上的白光不再是缓缓流转,而是像潮水一样奔涌。 从翼根到翼尖,从翼尖到翼根,每一次奔涌都让虚影凝实一分。 虎首微微昂起,朝着洞顶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此时,在凌云的意识中——那片混沌的最深处,他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排斥之力。 那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那些曾经执掌天地法则的存在——先天神只。 一个又一个先天神只被那方已经完全成形的天地排斥而出,像深秋的树木抖落枯叶一样,自然而然,毫不留情。 有些神只试图抵抗,试图重新融入那片天地,但天地不再需要他们了。 法则已经自行运转,日月星辰不再需要神只来推动,山川河流不再需要神只来维持。 他们从法则的化身变成了多余的枝蔓。 凌云看见一位先天神只在虚空中消散。 那神只的身影越来越淡,像一张烧尽的纸,火光熄灭之后,灰烬被风吹散。 然后是第二位,第三位。 没有哀嚎,没有挣扎。 那是——不可逆转地消散。 因为天地不仁,不需要的东西便不再留。 ...... 而四灵... 凌云感觉到了它们的变化。 东方那道修长的青色身影,光芒比天地初开时暗了许多。 南方那道轻盈的赤色身影,羽翼上的火焰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 西方那道雄阔的白色身影,脊背依旧拱起如山脉,但周身的白光不再如从前那般凌厉。 北方那道沉稳的玄色身影,甲壳上的纹路依旧深不可测,但蛇尾摆动的幅度比从前小了。 它们是四方天穹的支柱,是四方落定的根基。 但天道已经自行运转了,天穹不需要它们托举便能自行悬浮,大地不需要它们镇压便能自行稳固。 四灵感受到了这股排斥。 和那些消散的先天神只一样,这方天地也不再需要它们了。 继续留在这里,只有两种结局。 要么像那些神只一样,被慢慢排斥、慢慢削弱、最终消散归于天地。 要么自己走。 它们选择了自己走。 四道身影从四方天际同时浮现。 东青,南赤,西白,北玄。 它们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只是同时看了一眼这方它们守护了无数岁月的天地。 而后,便同时转身,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凌云悬浮在混沌之中,看着那四道光芒渐行渐远,没入混沌的最深处。 他没有犹豫,意识随之而去。 ...... 混沌从这一刻开始,安静得出奇。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的意识再次苏醒,结果,他便看到了—— 四灵盘踞在四方,各自的光芒在这片混沌中显得格外纯粹—— 东方的青,南方的赤,西方的白,北方的玄,四色交映却不混杂,将整片混沌都照亮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对于四灵而言,一切的言语都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它们要说的话。 但它们之间有比言语更深的东西——那是在天地初开之时便在一起的默契,那是无数岁月以来,共同托举天穹、共同镇压大地、共同守护天道运转的牵绊。 东方那道修长的青色身影先动了。 或者说那不是动作,而是意念。 那意念在混沌中荡开,如同天地之间的第一缕风,带着万木生发的力量,带着四时更替的法则,带着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将要萌生的预感。 南方那道轻盈的赤色身影也动了。它的意念明亮而温煦,像是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驱散了混沌中亘古的寒意,让这片从未被温暖过的所在,第一次有了温度。 西方那道雄阔的白色身影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它的意念不像东方那般生发,也不像南方那般温煦。 它的意念是肃杀的,是凌厉的,是带着金属般锋锐的意志。 北方那道沉稳的玄色身影微微抬了抬头。 蛇尾摆动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一分,像是在丈量这片混沌的深度——够不够承载一方新的天地。 它的意念从混沌最深处传回来,沉厚,稳固,没有一丝犹豫。 ——天地已不容我等。 ——那便再辟一方。 ——立于此,主于此。 ——乾坤为证。 四道光芒同时迸发。 东方那道青色身影昂起龙首,青色的光芒从它体内喷薄而出。 不再是温润的流转,而是浩荡磅礴的洪流。 那青光如一条从天穹最高处垂落的长河,贯穿了整片混沌。 光河所过之处,混沌开始剧烈地翻涌——清气被青光裹挟着向上浮升,越升越高,越升越开阔,渐渐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穹顶。 浊气被青光镇压着向下沉降,越沉越低,越沉越厚实,渐渐凝聚成一片广袤无垠的地基。 天与地的雏形,就在这一升一沉之间露出了最初的轮廓。 ...... 南方那道赤色身影振翅而起。 它的双翼完全展开,赤色的火焰从每一根羽翼上洒落。 那不是焚烧的火焰,也不是毁灭的火焰,而是生机的火焰,是光明的火焰。 亿万道赤光如同亿万颗流星同时从天空的最高处坠落,落在上升的清气与下沉的浊气之间。 火焰在清气与浊气的交界处燃烧,将它们彻底分开——清者归天,浊者归地,二者之间出现了一片空明澄澈的空间,那是万物将要诞生的所在。 紧接着,赤光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向刚刚成形的大地。 每一粒光点落在地上,便有一颗种子埋入土壤深处。 那是生机的种子,是万物的种子,是这片新天地未来所有生灵的起源。 ...... 西方那道白色身影踏前一步,前爪踩在尚未完全稳固的大地上,大地便在它的脚下震颤、起伏、重新排列。 群山从它的脚印中隆起,平原在它的爪尖下铺展。 它昂起虎首,双翼从肩胛处展开。 那对垂天之翼展开的时候,周遭的混沌都在为之退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让出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白光从它的体内涌出——带着肃杀且凌的力量。 那白光扫过天穹,天穹便有了边界——不再是混沌中漫无边际的虚妄,而是有了四方,有了上下,有了一个天地该有的形状。 那白光扫过大地,大地便有了法则——秩序,规矩,不可逾越的界限。 它将秩序嵌入了这方天地的根基之中,如同在天地初生的骨血里,嵌入了一根无法撼动的脊梁。 ...... 北方那道玄色身影将蛇尾缓缓探入大地的最深处。 它的动作最慢,但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整片天地的分量。 蛇尾穿过刚成形的土壤,穿过灼热的岩层,穿过涌动的岩浆,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底端。 然后,它的甲壳亮了起来。上面那些玄色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山脉的走向,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河流的轨迹。 那些纹路从甲壳上蔓延出去,顺着蛇尾传入大地深处,又从大地深处向四方伸展。 于是,昆仑拔地而起,秦岭绵延万里,阴山横亘北疆,太行纵贯中原。 于是,黄河从西向东奔涌而下,长江从高原流向大海,无数的溪流湖泊在大地的脉络中生生不息地流淌。 四灵合力,奠定了这方新天地的根基。 从此,天不会塌,地不会陷。 四极稳固,乾坤不移。 ...... 第743章 胜者先留 天地已立,根基已定。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生成世界,长立乾坤,为天地主! 然而此刻,四道光芒却各踞一方,久无言语。 那股隐伏在虚空缝隙里的排斥感,仍如细刺,扎在它们的意识深处。 旧天地是如何对待它们的,依旧历历在目。 如今,这方新天地虽是它们亲手开辟的,可将来天道自行运转,会不会也将它们视作多余的枝蔓? 谁也无法断言。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东方那道修长的青色身影。 它的意念荡开,不带锋芒,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道光芒之上—— “旧天地能容我等一时,不能容我一世。今日我等是这方天地之主,来日未必不会重蹈覆辙。” 南方那道轻盈的赤色身影微微收拢羽翼,赤色流光在翼尖无声流淌。 它的意念明亮温煦,此刻却裹着一层沉沉的忧虑—— “此言不假。天地初生,法则未成,尚需我等托举、守护。可它终会自成一体。到那一日,这方天地未必比旧天地更念旧情。” 北方那道沉稳的玄色身影将蛇尾从大地深处缓缓抽回,甲壳上的纹路次第明灭。 它的意念最沉最慢,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既如此,我等便留下各自的印记。天地不灭,印记不灭。纵使天道日后自行运转,也无法抹去开天辟地之时,便刻入根基的印记。” 沉默了一瞬。 而后意念交汇—— “可。” “当留。” “便如此。” 但紧接着,一个新的问题浮了上来,比方才那个问题更尖锐,也更紧迫。 ——谁先留? 四道光芒同时凝住了。 东方那道青色身影昂起龙首,青芒在龙躯上流转。 它的意念平缓如水,分量却不容置疑—— “东为首,四方之尊。天地初开,首序当自东方始。” 南方那道赤色身影羽翼微震,赤光在羽毛间流淌。 它的意念依旧温煦,话锋却分毫不让—— “南为生,万物之源。若无生机,天地便是死物。首序当自南方始。” 北方那道玄色身影没有多余的争辩,蛇尾盘踞在身侧,玄光沉凝如铁。 它的意念只有两个字——不让! 接着,三道意念同时转向西方。 那道雄阔的白色身影踞坐在西方天际,从方才起便没有说一个字。 它双翼半张,虎首微昂,白色光芒在翼膜上无声流转。 下一刻,它动了。 不是意念,是身体。 前爪踏出,落在虚空之中,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涟漪。 涟漪从爪下荡开,扩向四方。 随即,白虎昂起虎首,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穿透了混沌,穿透了四色光芒,穿透了这方新天地的每一寸天穹与大地。 而它的意念,也在咆哮声中同时传达,不是商量,也不是争论,而是宣告—— “胜者先留。” 四个字,如四柄刀,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东方青芒骤亮,南方赤焰陡涨,北方玄光沉凝如渊。 三道光芒同时变了,不是退缩,是迎战。 谁都知道白虎战力最强,但谁也不会拱手将第一位让出去。 天地印记,首序之争,关系的不止是脸面,更是这方新天地最深厚的气运。 让了这一步,便是让了万古。 ...... 凌云悬浮在混沌的边际,意识如同一粒被洪流裹挟的沙石。 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听。 四灵的意念他都能感知,四灵的沉默他都能体会。 但他始终是一个旁观者,隔着极远极远的距离,看着那些创世级别的存在彼此试探、彼此对峙——直到白虎踏前那一步。 那一脚踏出去的时候,凌云的意识忽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攥住了。 随即,一道道深沉且古老的召唤,从他的魂魄最深处、从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里同时涌起。 他无法抗拒,甚至连抗拒的念头都无法升起,因为——那召唤不是从外界来的,而是从他自己体内来的。 他的意识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向着西方那道雄阔的白色身影飞掠而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他看见了那白色光芒中,流转的每一道纹路。 近到他感受到了那对垂天之翼上,每一根骨撑的轮廓。 近到他听见了那颗巨大的心脏,在虎躯深处跳动的声响。 他撞了进去。 不! 那不是碰撞,而是融合。 凌云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是他自己的眼睛,而是白虎的眼睛。 视线所及,是四方天穹。 脚下是还未完全稳固的大地,对面是三股已经升腾起来的战意。 体内奔涌的是西方白光的本源之力,沉凝如铁,凌厉如刀,每一缕光都在咆哮,每一缕光都在渴望战斗。 四肢踞在西方天际,前爪踩在虚空中,踩出两圈白色涟漪。 双翼从肩胛处轰然展开,翼膜上的白光如潮水般奔涌。 风从翼尖掠过,被他感知到了。 大地深处的余震从爪底传来,也被他感知到了。 对面三道光芒的每一丝变化,都被他感知到了。 这是白虎的视角,这是白虎的力量,这是白虎的意志。 而凌云就在这股意志的正中心,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自己好像不是一个旁观者,也不是附庸者,似乎...他就是这意志本身。 ...... 下一刻,东、南、北三方,三道光芒同时亮了起来。 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任何意念的交流。 那是无数年来的默契——白虎战力最强,要争胜者先留,便先压制白虎。 东方的那道青色风暴率先压至,青芒如天河倒灌,从正东方向直贯而来。 南方那道赤焰洪流紧随其后,朱雀双翼急振,亿万道赤光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南向西漫卷。 北方那股玄光的镇压无声而至,玄武的蛇尾深深扎入大地,龟甲上的纹路次第亮起,一股无形的重力从西方天际的最高处轰然压下。 三方力量从三个方向同时锁死白虎,空气在这一瞬被抽干了,所有的光芒都在白虎的身前汇聚,形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的光核。 那颗光核每膨胀一分,凌云便感受到虎躯上的压力加重十分。 骨骼在嘎嘎作响,翼膜上的白光在剧烈颤抖,四肢踩在虚空中,踩出的涟漪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地向外扩散。 西方天穹的根基被三方联手撼动了,天穹在倾斜,大地在开裂。 但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战意。 白虎的战意从虎躯最深处涌上来,如同火山在喷发之前那一瞬的沉寂。 感同身受! 白虎的每一分战意,凌云都感受到了。 白虎的每一次心跳,他都听到了。 白虎体内奔涌的白色光芒,就好似是他自己体内奔涌的鲜血。 为战而生,至死方休。 下一刻,白虎昂起虎首,双翼向上猛地一掀。 白色的光芒从虎躯的每一寸同时绽放——先收拢到极致,再轰然释放。 那颗在白虎胸前凝聚的光核被白光击中,炸成了亿万片碎光。 碎光冲向东方,冲向南方,冲向北方,像是亿万柄白色的刀,同时刺向三方。 东方青龙甩尾,青色光幕在身前竖起,与白刃正面硬撼,无数碎光被弹开。 但也有数道白刃穿透光幕,在龙躯上划出几道深深的裂口,青光从裂口中渗出,让得青龙的身形微微一顿。 南方朱雀的羽翼交叠护在身前,赤焰化成了一面火盾,白刃撞在火盾上炸成漫天火星,朱雀被震得向后飘退了数千里。 北方玄武没有躲,龟甲硬受了白虎的反击,甲壳上的玄光剧烈闪烁,但它扛住了,蛇尾依旧死死扎在大地深处,将西方的重力压制维持住。 凌云感受着这一切。 白虎体内本源之力的消耗他感受到了,肩头那一下反震的剧痛他也感受到了。 但他也感受到了白虎的意志——不退。 哪怕三方压境,哪怕每一息都在消耗,它依旧不退。 那意志不是思考的结果,不是权衡的产物,而是本能。 是西方白气的本能,更是肃杀与秩序的本能! 就在这时,南方那道赤色身影率先从碎光中穿出。 朱雀的速度最快,趁着白虎一击刚散、新力未生之际,双翼一敛,化作一道赤色闪电,直刺西方天际。 白虎刚收回双翼,赤焰已到身前。 它没有避——前爪抬起,与朱雀正面对撞。 赤焰与白光炸开,朱雀的羽翼在他肩头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白光从裂口中渗出。 剧痛传来,凌云与白虎一同承受了那道剧痛,如同自己的肩头被撕裂。 但白虎借着这一撞的反震之力,虎躯一转,双翼横扫,翼尖如刀,劈在了朱雀的侧翼上。 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天穹,赤羽纷飞,朱雀侧翼上的赤焰暗了大半,身形踉跄着向南方急退。 白虎正要追击,后背忽然一沉。 玄武的重力压制又加了一重,比之前更沉、更狠。 它的四肢被钉在原地,双翼也被压得几乎无法展开。 与此同时,东方那道青色身影再次动了,龙躯从东方天际弹射而出,青芒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光矛,直刺向白虎。 危险——凌云感受到了那股威胁,也感受到了白虎的警觉。 后者体内的每一丝本源都在动,都在催促它动起来。 终于,白虎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它将体内残存的本源之力全部灌入四肢,硬扛着重力压制,虎躯强行侧转。 青矛擦着它的身躯掠过,在侧肋上犁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但白虎却并没有去管那道伤口——他借着侧转之力,后爪狠狠蹬在虚空之中。 虚空炸裂,虎躯借着这一蹬的反冲,挣脱了玄武的重力压制,化作一道白色流星扑向了北方。 玄武正将大半本源沉入大地维持重力压制,此时是它防御最薄弱的时刻。 看见白光扑来,它立刻警觉,赶忙收拢龟甲,想要转攻为守。 但晚了。 白虎的前爪已经落了下来,五根爪趾张开,每一根都带着撕裂天地的白光,狠狠拍在玄武的龟甲上。 龟甲上的玄光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震颤,数道纹路同时崩裂,从甲壳上飞溅了出去。 玄武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低吼,蛇尾从大地深处被震了出来,庞大的身躯向后滑退,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它的玄光暗了大半,龟甲上的纹路再也没有亮起来。 而这一击,同样震得白虎自己的前爪发颤。 凌云的意识深处传来一阵虚弱感——白虎的本源已经消耗太多了。 他能感受到虎躯深处那种空荡荡的滞涩,像是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干涸河床。 也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蓄谋已久的目光。 是东方——那道青色身影。 从三方联手的那一刻起,它的表现便一直不怎么对劲儿。 朱雀与白虎硬撼,它只是远远地用青矛策应。 玄武被白虎近身,它也没有扑上来救援。 它是在保存实力,在等。 等白虎消耗,等朱雀消耗,等玄武消耗,等所有人的本源,都被磨到最低谷。 终于,它动了。 不是攻向白虎,而是攻向了南方。 朱雀刚被白虎重伤,侧翼的赤焰尚未恢复,护体火光暗淡得只剩薄薄一层。 青龙龙尾一甩,青色光刃横扫而至,重重劈在朱雀的残躯上。 赤羽再次纷飞,那道轻盈的身影从南方天际直直坠落,撞进大地深处。 紧接着,青龙又转向北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龙躯从东方天际弹射而出,青芒如矛,直刺玄武。 玄武的龟甲已被白虎击裂,玄光暗到了极致,勉强抬起蛇尾想要抵挡。 但终究是徒劳,青矛轻易地穿透了那片残存的玄光,将玄武的最后一道防御击得粉碎。 它庞大的身躯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北方天际的边缘,玄光彻底熄灭。 凌云感受到了愤怒。 不是他自己的愤怒,是白虎的愤怒——对那个趁虚而入、算计同伴的身影的愤怒。 ...... 青龙盘踞在东方天际,青芒依旧明亮。 它抬起头,望向西方。 现在,只剩下两道光芒了。 凌云的意识深处传来一阵一阵的空乏感,那是本源消耗过大之后的无力。 白虎胸口的起伏他能感受到,虎躯深处每一丝滞涩他都能感受到。 但他也感受到了白虎的战意——没有衰减,没有退缩。 本源会被消耗,但它的战意不会消散。 一青一白两道光芒遥遥对峙,天与地都安静了下来,连风都不敢吹过。 不知过了多久,青龙率先动了,龙躯从东方弹射而出,青芒化作一道光柱直贯西方。 白虎没有避,双翼一扇迎头撞上。 青芒与白光撞在一起,天穹被撕裂,天河之水倾泻而下。 大地深处的断裂声此起彼伏,岩浆从裂缝中涌出,染红了半边天际。 天地在崩溃,但争斗没有停。 ...... 第744章 山中妙音 天穹的裂口越撕越大,天河之水从裂口中倾泻而下,在刚成形不久的大地上,浇出一片白雾蒸腾的汪洋。 大地深处的断裂声此起彼伏,地脉在余波中一条接一条地崩断,岩浆从裂缝中涌出,染红了半边天际。 这方新天地还没有生成天道,根基未稳,根本经不住这种层级的持续争斗。 南方那道赤色身影从大地的深坑中挣扎着升起。 朱雀的双翼残破不堪,赤焰暗淡得只剩薄薄一层,但它还是将残存的赤光洒向天穹的裂口,勉强托住正在崩塌的天幕。 北方那道玄色身影也从天际边缘缓缓游回,玄武的龟甲上纹路几乎全部熄灭,蛇尾拖在身后,每摆动一下都显得极其艰难。 它的玄光已经微弱到了极致,但它还是将最后的力量沉入大地深处,拉住那些正在崩断的地脉。 两道意念同时传向战场的正中央。 朱雀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明亮温煦,此刻只剩下焦灼与急切—— “停手!再打下去,这方天地便要先毁了!根基一碎,我等开天辟地的所有心血都将化为乌有,连混沌都不会再接纳我等!” 玄武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沉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大地深处挤出来的—— “你等若再不停手,胜者即便留了印记,天地也没了。若如此,留在一方死地又有何意义?” 接着,玄武将蛇尾从大地深处收回,不再维持地脉。 朱雀也收拢起残破的双翼,不再遮掩裂口。 而他们的举动,并不是要放弃天地,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青龙与白虎。 他们已经没有资格争了,但你们若继续打下去,连天地都将不复存在。 凌云感受到了那股沉默,不是他自己的沉默,是白虎的沉默。 那道雄阔的身影将双翼缓缓收回,虎目沉凝。 天地确实承受不住了,再打下去什么都留不下。 而且,它的本源消耗太烈,继续硬撼青龙胜算也不大。 不过,它并没有交流,只是将前爪从虚空中缓缓收回,收回到西方天际的根基之处,用行动回答了朱雀与玄武的劝说。 青龙盘踞在东方,青芒在龙躯上流转,龙目半睁半闭。 它沉默着,它不想停。 它的本源远比白虎完好,连续拖下去胜算在它这边。 可是,拖得起吗? 白虎的姿态——不死不休! 根本不是短时间能拿下的。 再打下去,天地定然承受不住,届时,根基碎裂,天地都没了,还争什么。 沉默之后,青龙将青芒缓缓收回东方天际,龙首昂起,意念在天地之间荡开,只有两个字——“暂且...” 后面便没了,但意思很明显,只是暂时罢手而已! ...... 四道光芒各自退回四方天穹的根基之处。 天穹的裂口在朱雀残存的赤焰中艰难地开始愈合,一寸一寸,极慢极慢,每一寸愈合都在消耗朱雀所剩无几的本源。 大地的断裂在玄武微弱的玄光中缓缓平复,地脉被一条一条地重新接上,岩浆冷却,凝固成新的岩石。 天地在艰难地恢复着平静,像是重伤的人在慢慢止血。 千年万年... ...... 新天地之中,四灵盘踞在四方天穹的根基之处,沉默地恢复着开天辟地与那场大战所消耗的本源。 这是一段长到无法想象的岁月。 凌云与白虎共享着这片沉默,他能感受到虎躯深处的本源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像是干涸的河床在漫长雨季之后终于开始蓄水。 但恢复的速度太慢了,慢到每一丝本源的重新流转他都能数得清楚。 ...... 终于... 东方那道青色身影的光芒,重新明亮了起来。 而南方那道赤色身影在天际深处沉睡了很久很久,也终于开始缓缓收拢羽翼,赤焰重新在翼间流淌,虽然还远不如开天之时那般耀眼,但比战败坠地时强了太多。 北方那道玄色身影看着缓慢——玄武的龟甲需要重塑,甲壳上的纹路一道一道地重新亮起,每一道都用了极长的时间。 西方那道白色身影也恢复了,本源重新凝实,凌云与白虎一同感受着力量回归的震颤,那震颤从虎躯深处传上来,像是大地在春回之时解冻。 ...... 而天地也在它们恢复的这段岁月里自行演变。 日月星辰按照四灵写入的法则,默默运转。 山川河流沿着玄武当初刻入大地深处的脉络,默默伸展。 草木生发,万物竞逐。 一切都是按照旧天地的轨迹在走——四灵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它们开辟这方天地之时,所使用的根基便脱胎于旧天地的法则。 轨迹相同,走向相同,历史的长河也完全相同。 天道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诞生。 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点一点。 从日月星辰每一次交替中凝聚... 从山川河流每一次变动中积累... 从万物生灭、四季轮回的无尽循环中慢慢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这张网还没有完全织成,但它已经初具轮廓。 四灵都感受到了——天道一旦完全成形,便会将天地间的一切纳入法则的轨道。 到那时,它们再想留下印记,便不是它们说了算了。 那场没有打完的争斗,必须尽快有个结果。 不能再等了。 于是青龙动了,白虎也动了。 一青一白两道光芒从东方与西方同时升起,在天地中央撞在一起。 天穹再次被撕裂,大地再次被撼动。 但这一次,它们只交了一次手便同时停住了。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这片天地根本承载不了它们的真正对决。 四道意念在沉默中交汇。 没有多余的言语,因为从开天辟地之时便在一起的默契,也因为从旧天地的历史长河之中,它们都清楚地知道每一个节点的走向。 它们知道这片新天地会经历什么——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分裂,最终归于隋,然后唐兴... 隋唐,那将是整条历史长河之中,气运最深厚,也是天道完全成形之前的最后时刻。 “以隋唐为战场。” “以身入局,改其轨迹。” “胜者,主此天地。” 四道意念同时交汇,没有人有异议。 这是唯一的办法。 它们不能直接对撼,那会毁了天地。 那就换一种方式——各自入世,在既定的法则之内落子布局。 然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了上来——天道已经初具轮廓。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越来越稳固。 而隋唐这个节点,又是它最后完全成形的关键时刻。 它又怎会允许四灵以完整的姿态,直接介入天地的运转? 硬闯,只会触发天道的反击。 它们的力量太强,强到这方天地本身会排斥它们。 必须遵循已经划定的轨迹,在轨迹之内寻找缝隙。 四灵沉默了片刻,然后各自做出了抉择。 青龙直接转向,回到了东方。 朱雀与玄武没有参与最终的天地主宰之争,但也各自做了布置。 白虎重新踞坐于西方的天际,沉默着望着这方由它们亲手开辟的天地,久久没有动。 凌云共享着它的思绪,知道它在想什么。 论战力,它是四灵之中最强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青龙的智慧,比它更有优势。 上一次大战,青龙用最小的代价,便让朱雀与玄武退场,且让自己本源消耗过甚。 正面硬撼,它不惧任何人。 但青龙会和它正面硬撼吗? 不会。 对方会绕,会等,会算计。 凌云能感受到白虎意识深处那一丝极淡的焦躁,像是困兽在笼中来回踱步,想不出来便不甘心。 过了很久,白虎终于动了。 一道白色光影从它的额前冒出,形成一道分身。 那分身穿过了新天地的边界,回到了原天地。 它悬浮在原天地的天穹之上,俯瞰着那条从古到今、不见首尾的时间长河。 河面上铺满了无数个时代的画面——王朝兴衰,帝国更迭,英雄与枭雄在浪涛中起起伏伏。 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但最终,每一个人都被时间裹挟着向前流去。 凌云附着在这道分身的意识深处,与它一同俯瞰。 他的视角便是白虎分身的视角,白虎分身所见便是他所见。 这种感觉很奇特——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见证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却又如身临其境一般,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白虎分身看了很久很久,它很清楚知道自己缺什么。 所以,它要找一个能给它这种东西的人。 ......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到连四灵都未必能分辨,但白虎分辨出来了,因为西方白气的本质就是辨别——辨别真伪,辨别虚实,辨别秩序与混乱的边界。 凌云的视角随着那道分身,同时循着那道声音而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时代画面,穿过无数交错纠缠的命运脉络,终于来到了一处云雾缭绕的山中。 ...... 山不算高,但云雾缭绕,松柏森森。 山巅有一块青石,青石上盘坐着一个道人。 那道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闭,嘴唇轻启。 他在讲道,但却没有听众与弟子,只有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时,发出的簌簌声。 他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怕别人听不清,又像是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在听。 凌云在看清那道人面容的那一瞬,心中便是猛地一颤。 那张苍老而清癯的面孔,那双微闭的眼睛,那副盘坐在青石上的姿态——和当年在云梦山上给他讲书时一模一样。 玄微子! 凌云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喊一声,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白虎分身在云雾中隐藏了起来,没有惊动那道人。 它伏在松林深处,虎首枕在前爪上,双翼收拢在身侧,静静地听。 那道人讲的是天地之道——阴阳消长,四时更替,万物枯荣。 这些道理它原本是懂的,它本就是这方天地的四穹支柱之一,是肃杀与秩序的化身。 而新天地中,法则更是它写入根基的东西。 但这个道人讲出来的方式不一样。 他用极简单的话,把极复杂的道理一层一层剥开——阴不是阴,阳不是阳,阴阳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便是平衡。 过了平衡便是过,不及平衡便是不及。 过与不及,都是失衡。 天地万物,皆在平衡之中运转。 白虎分身听得入了神。 这道人讲的角度它从未想过。 它原本只知道秩序——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但这道人说的秩序不是这样的。 他说秩序不是把一切分得清清楚楚,秩序是让一切在混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位置对了,便是平衡。 平衡了,便是秩序。 ...... 白虎分身在松林深处待了很久。 时光荏苒,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 山中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松针枯了又长,长了又枯。 那道人每日都坐在青石上,不疾不徐地讲。 有时候讲天道,有时候讲人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讲,只是闭着眼睛晒太阳。 白虎分身便伏在松林里听,有时候听得懂,有时候听不懂。 它活了无数岁月,听过无数声音,但从未觉得有什么声音比这老道的话更悦耳。 但听不懂的地方,会让它浑身不自在。 它习惯了掌控一切——天地法则在它眼中从来都是清晰分明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界定的。 但这个老道说的话,有些它界定不了。 什么叫无为而无不为? 什么叫大智若愚? 什么叫柔能克刚? 柔就是柔,刚就是刚,柔怎么可能克刚? 它想不通。 想不通便寝食难安——虽然它不需要寝食,但那种想不通的焦躁,让它每时每刻都像是在被虫蚁啃噬。 它终于忍不住了。 ...... 这一日,道人依旧坐在青石上,面前的云雾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 白虎分身从松林中往外走。 它并没有发出声音,但道人却停下了讲道,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目光平和地望向松林的方向。 白虎分身现身之时,已经变了模样。 那是一个青年的模样,身形颀长,肩背挺拔,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眉目清正,双目深邃而锐利,像是能把人看穿。 凌云在看到那人形的那一瞬,心中又是猛地一突,因为——那模样的轮廓、眉眼、身形,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青年从松林间走出来,走到青石前,朝那道人抱了抱拳,没有半点废话,直接道:“老先生讲的道,我听不懂。所以来问。” 玄微子抬起头,目光在青年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额头也出现了几道皱纹。 他看不透这个青年的深浅,但他却清楚一点——这个年轻人绝不寻常。 因为,对方只是站在这里,便让他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片天,一方不可撼动的根基。 ...... 第745章 鬼谷子 玄微子指了指一旁的青石,朝青年微微颔首:“请坐。” 青年也不客套,直接在青石上坐了下来,和玄微子面对面。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玄微子的白须微微飘动,却吹不动青年鬓边的一缕发丝。 “你说柔能克刚。”青年开口,语气直接得近乎生硬,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勘误的法则,“柔就是柔,刚就是刚。刚能断柔,柔不能断刚。我见过太多——利刃切朽木,铁蹄碾螳臂,从未有过例外。” 玄微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越过青年的肩头,望向山巅之外那片翻涌的云海。 过了片刻,他才伸出手,指向山巅绝壁处一株从岩缝中横生出来的老松。 “你看那棵松。” 青年转头望去,那棵松树生在悬崖绝壁之上,根须扎入岩缝,树干虬曲盘折,枝干从崖壁向外横斜,探入翻滚的云雾之中。 “那棵松,贫道刚来此山时便在那儿了,那时它不过手臂粗细。” 玄微子的声音不快不慢:“你看它身下那道岩缝——当年不过是发丝般的一条细纹。它的根伸进去,一年长不到一寸。但经年累月之下,如今,那条细纹已经成了一道裂缝,可容一整只手探入。” 青年望着那棵松树,松针在风中微微摇晃,根须紧紧咬住岩壁,裂缝中渗出一线细细的水痕,顺着崖壁往下淌,淌了不知多少年,在石面上蚀出一道浅浅的凹槽。 他轻轻皱了皱眉,接着开口:“那不是柔克刚。那是时间克刚。” 玄微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被问到点子上的欣然:“时间本身就是柔的极致体现。” “它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是往前流。到头来,山会被它抹平,海会被它填平,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连天地也会被它磨成齑粉。” “刚者与之相抗,纵然一时不败,但却从未胜过一次。” 说着,他又伸手指向山脚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溪流,从谷底的乱石中穿行而过。 溪水很浅,浅得能看见溪底的鹅卵石。 “你看那条溪,平平无奇。” 玄微子说:“但山脚这道谷,便是它每天从同一道石缝里流过,带着沙,带着砾,一点一点地磨。磨到今天,你在这谷底抬头看,两面都是峭壁。” 青年低下头,将目光从谷底那条溪流上收回,他再次沉默了。 “以柔克刚,并非以弱胜强,弱永远胜不了强,可柔——并不是弱。”玄微子把拂尘拿起来,轻轻搁在膝上。 “我明白了。”良久,青年缓缓点头。 但他并没有停顿,而是接着问:“老先生说的那些——无为而无不为,大智若愚——我以前也没有听过。还请老先生再讲。” 玄微子点了点头,继续说。 他讲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妄为。 比如,天地的运转自有法则,四时更替不需要人去推动,万物枯荣不需要人去安排。 真正的大治不是事事插手,是让一切在秩序之中自由。 他又讲大智若愚,真正的智慧不是锋芒毕露,是深藏若虚。 水最深的地方表面最平,山最高的地方往往藏在云里。 青年听完皱眉,反问:“无为而无不为——若有人破坏秩序,是无为,还是无不为?” 玄微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依贫道所想——若是有人破坏秩序,便不能无为。秩序是根本,动了根本,便不能袖手旁观。” 青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玄微子却反问了他一个问题,目光从花白的眉毛下透出来,带着几分探究:“你方才说柔不能断刚,但你说的是‘断’,不是‘克’。这两个字,在你看来有何不同?” 青年想了想,说:“断是毁灭,克是制衡。我不毁灭任何东西。我只制衡。” “制衡什么?” “制衡一切该制衡的东西。” 玄微子没有再问,但他看青年的眼神比方才又深了一层。 青年又开口了。 他问的都是极根本的东西——天道的本源是什么,法则的边界在哪里,秩序与自由的界限如何划分。 玄微子答得上来的时候,便摊开来讲透,答不上来的时候便说“不知”,从不强作解人。 他讲天地之道,讲阴阳消长,讲四时更替——这些道理青年原本都懂,但道人讲的角度他从未想过。 他原本只知道法则,法则告诉他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但这道人说法则不是死物,是活的。 活的法则需要在运转中自己找到平衡。 越是干预,越容易失衡。 青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若秩序被打破,如何重建?” “损有余而补不足。”玄微子说,“天道是公平的。哪里多了,便削去一些。哪里少了,便补上一些。” “谁去削?谁去补?” “自然是天道。” “若天道未成呢?” 玄微子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比方才更长。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青年,隐约觉得对方问的不是假设,而是真真切切要面对的事。 沉默之后,他说:“若天道未成,便需要有人替天道去做这件事,以天道的标准去削,以天道的标准去补,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多一分便是私,少一分便是偏。” 青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玄微子点了点头,见他没有再问,淡笑一声,便如从前那般,旁若无人地开始讲道。 只是,当他讲到易中四象的方位时,那沉默很久的青年忽然接了一句:“东方属木,其色青,其气为生,青龙主之”。 玄微子心中微动,似乎是有些意外这青年还懂四象。 于是,他便故意把话题往四象上引。 这一引之下,他才发现这个年轻人何止是“懂”——他说四象不是兽,也不是神!而是四样本源。 他说青龙非龙,白虎非虎,朱雀非禽,玄武非龟,这四者是四方天穹的根基,不是凡间那些长着鳞甲羽毛的东西。 玄微子对四象的研究日久,自认已是当世翘楚,但听到这番话时,心中仍不免一震。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青年,对四象之道的理解竟超过了他毕生所学。 他不由得开始向这青年请教。 青年也不藏私,问什么答什么。 玄微子问西方白虎主肃杀,肃杀之后当如何。 青年说:“肃杀之后,当继以生。秋收之后必有春生,不然天地便失了平衡。” 玄微子又问南方朱雀主生机,生机过旺又当如何。 青年说:“生机过旺,当以肃杀制之。不然便是泛滥,泛滥比枯竭更可怕。” 玄微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贫道一生所学,不如你片刻之言。” 青年摇了摇头:“老先生讲的道,我也从未听过。你讲的是活的道,我懂的不过是死的理。” 玄微子淡淡一笑,山中的云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过,晨光将青石染成了淡金色。 ...... 不知过了多久,山中下了一场雪。 雪落在青石上,落在松林间,落在青年和道人的肩头。 玄微子伸手替青年拂去肩上的雪,手指触及对方衣袍的那一瞬,指尖微微一颤——那不是布料的触感,他摸到的是一片沉凝如铁的东西。 但玄微子没有说破,只是把雪拂掉了,动作和拂掉自己肩上的雪一样平常。 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又看了看道人肩上的雪,忽然道:“老先生,我要走了。” 玄微子抬起眼看他:“这便走了?去哪里?” “老先生讲的道,对我很有用。”青年淡淡道,“但有些地方,你自己也还没有想透,我想去看看。” 嗯? 去看看? 去哪儿看? 看什么? 玄微子眉头轻皱,显然没能明白青年的意思,但他并没有开口追问,而是点了点头:“有空再来。” 青年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穿过松林。 玄微子没有再阖眼,一直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青石上的枯叶翻了几个滚,又落在地上。 青年离开了。 凌云附着在他的意识深处,将这一段相遇从开始到结束,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他想起当年在云梦山上,师父给他讲的那些道理。 他想起自己一生用兵,从来不死守兵法,从来不以硬碰硬。 那些融在血脉里的东西,追根溯源,竟是从这里开始的。 ...... 青年再次穿过了时间长河的边界,重新悬浮在那条从古到今、不见首尾的洪流之上。 河面上依旧铺满了无数个时代的画面,帝王将相,贩夫走卒,王朝兴衰,朝代更迭。 它顺着时间长河一直往下走,走过了魏晋南北朝,走过了隋唐五代,走过了宋元明清... 时代的画面在它脚下飞速掠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终于,它停了下来。 凌云随着它的目光向下望去,那里——没有山,没有松林,没有云雾,但有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各种各样的颜色。 有人在书架间穿行,脚步很轻,说话压低了声音。 那种安静,和山中的安静不一样——山中的安静是自然的,这里的安静是人造的,是无数人约定好了不说话、不喧哗的安静。 凌云看见青年——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装束,走了进去。 白色的短袖,布料轻薄,露出手臂。 ...... 青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三个字。 凌云在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心中又是一震——鬼谷子。 这是...师父的道! 它说要去看看,原来是这个意思——穿过时间长河,直接来到未来...找到玄微子已经完成的——道! ...... 青年把书翻开,第一页,第一行。 他的指尖从字上划过,看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 凌云没有读过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字,但他却明白这些字里的道理——玄微子都曾教过他。 而这些道理,归根结底,都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一座无名山中的青石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和一个白衣青年的对话中,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 ......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才终于合上书本,轻轻放回书架的原处。 他的指尖离开封面的那一刻,动作忽然停顿了一瞬,像是在与一位老友告别。 四周依旧安静,书架间穿行的人脚步很轻,灯光落在书脊上,泛着温润的色泽。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白色短袖的青年在书架前站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了多少遍。 而共享其视角的凌云,同样看了一遍又一遍。 观阴阳之开阖以名命物。 筹策万类之终始。 这些道理,凌云当年学的时候只觉得深,现在才知道,深的不止是道理本身,更有背后那一层又一层的时间。 半晌,青年抬起眼,望向窗外。 凌云与它一同望去,窗外是高楼和川流不息的灯火,是无数人在其中穿行的街道。 青年背对着书架,背对着这个时代的智慧与喧嚣,在心底喃喃一声:“鬼谷子,了不起啊。” 接着,他的身影开始虚化,缓缓消失在了原地。 ...... 青年再次穿过了时间长河的边界。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径直落向一个节点。 虽然所处的时代不同,但山还是那座山。 松林比之前更密了些,山道旁的岩石上多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崖壁上那棵老松的根须又往岩缝里扎深了几分。 青年从松林中走出来,脚步很轻,但青石上的玄微子还是睁开了眼睛:“你回来了。” “嗯。”青年在青石上坐下,和从前一样,两人面对着面。 “你走的时候说,想去看看。”玄微子淡淡道,“贫道起初还不明白,后来才想通了,你如今回来,想必是看到了?” “看到了。”青年说,“老先生的道,深不可测。” 玄微子的眉头微微一动,但他却并没有追问,而是用陈述的语气说:“你果然不是凡人。” 青年并没有隐瞒,直接点了点头:“不是。” “那么,你是哪一位先天神只?”玄微子问。 “都不是!” “那你是?” “叫我...监兵吧。” ...... 第746章 十二年 监兵。 这两个字在青年的口中平平淡淡的,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 但玄微子的手却猛地一颤,搁在膝上的拂尘险些滑落下去。 “你...”玄微子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后面的话竟问不出来了。 不是不敢问,而是不知如何问。 青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所以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开口,将新天地之事,缓缓道出。 从四灵开天,生成世界,到首序之争,再到朱雀玄武落败... 最后,发出邀请。 玄微子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穿过松林,吹得他的白须微微飘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青年,又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拂尘,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他自认学究天人,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天地竟不止一方! 而在另一方天地,天道还没有成形,创世四灵还在争主次。 “没想到,贫道竟有这样的机会,亲眼见一见天地初生的模样。” 玄微子把拂尘拿起来,从青石上缓缓站起身:“既如此,那便去看看。” 青年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而后,转过身,引着玄微子穿过松林。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声音从林中深处传来。 是兽声,极轻极弱。 青年停下脚步,侧头望了一眼。 松林深处,一团白色的东西正从枯草丛中往外爬。 那是一只白虎幼崽,身量不过巴掌大小,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爬得跌撞而笨拙。 玄微子也看见了。 他以为青年并不会在意,毕竟那只是一头寻常的幼虎。 但青年却停下了步子,继而转身走过去,弯腰将那只幼崽拎了起来。 小白虎被捏住后颈,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了几下,便老老实实地不动了,只是喉咙里,还是会发出极细的呜咽。 青年低头看了它片刻,淡淡一笑,而后便将它搁在自己的肩头。 小白虎似乎是怕掉下去,赶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领,脑袋也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随后,青年伸手往前方一点,虚空顿时裂开了一道光隙。 他朝着玄微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大步走了进去。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褪去,光从前方涌来。 天穹在最高处铺展,大地上山川起伏,河流奔涌,空气中弥漫着开天辟地时残留的本源之气。 玄微子站在新天地的天地之间,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动,他望着这片正在成形中的天地,久久忘了开口。 ...... 同一时刻,外界的时间刻度上,又过去了三年。 距离凌云坠入断崖,已是整整八年。 八年间,河东前线仍旧对峙,战局一如往昔。 但关中的粮路已经悄然打开。 那些从窦家、元家、宇文家仓库里运出去的粮食,走吕梁山的余脉,过汾水,再渡黄河,绕过正面关卡,最终出现在雀鼠谷左翼大营的粮仓里。 关中世家运得小心,李世民的人接得也小心——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不是探子报的,而是右翼一个回乡探亲的校尉说漏了嘴。 他的话从太原的市井,流进唐国公府,流到李建成的案头。 李建成得知后,立刻去了一封措辞严厉的文书,质问粮食来源,质问为何不报太原,搬出了“与外人接触”的罪名。 而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事情完全出乎了他的掌控,他需要将李世民叫回太原。 但李世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乖乖回去? 看完文书后,他只淡淡回了四个字“战事吃紧”。 这四个字一出,直接就把李世民与太原之间最后那根弦给割断了。 自那以后,太原的那些不合理的指令到了雀鼠谷,李世民的措辞可就没有之前那般客气了,直接驳回,态度很硬。 几乎是太原说什么,李世民就挡什么。 ...... 太原城里的老臣终于坐不住了,裴寂最先开口的,他年纪大,资格老,说话不绕弯。 在议事厅里,他当着众人的面对李建成说:“大公子,李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猜忌。唐公在时,从未对二公子有过半点怀疑。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唐公九泉之下见了,怕是合不上眼。” 刘文静比裴寂委婉些,意思却是一样的——内部分裂只会给朝廷可乘之机。 唐俭则是一字不差地听完了李世民回批的那些驳文,从粮草调配到兵力部署。 最后,他把粮草调拨的旧账放在李建成的案上,说了一句:“二公子无错。这些年,他不容易。” 说完,便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最终就连窦氏都出面了。 她对李建成说:“建成,那是你的亲弟弟啊。” 见所有人都替李世民说话,李建成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但又无可奈何,这就是天命所归! 最终,迫于形势,他不再追究关中粮草的事,送往雀鼠谷的文书的措辞也缓和了些。 雀鼠谷那边,李世民也收敛了,毕竟是亲兄弟。 但撕破的脸皮还能重新粘上吗? 粘不上的。 因为,记忆不会消失。 ...... 大兴城。 大兴宫偏殿东厢。 杨素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他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什么都算到了。 窦家、元家、宇文家的粮车能穿过层层关卡运到雀鼠谷,没有朝廷的默许,一粒米都过不去。 他默许了,不但默许,还给这三家行了方便——换防的时候故意留出空隙,巡查的时候特意绕开粮车必经的几条小路,甚至在黄河渡口调走了原本驻扎在那里的一队斥候。 这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而他的目的也很简单——粮车到了雀鼠谷,太原方面早晚会知道。 届时,李建成自然会想,关中是朝廷的地盘。 在朝廷的地盘上,窦家、元家、宇文家往外运粮,而且还是运到雀鼠谷,朝廷为什么不拦? 是没有发现? 还是拦不住? 或者...是不想拦? 前两种可能都站不住脚,唯一能说的通的,就是朝廷...不想拦。 若真如此,李世民是不是已经和朝廷有了某种默契? 否则,那些粮草凭什么能送到雀鼠谷? 这便是杨素要的效果。 粮草只是饵,离间才是钩。 可如今,其手中密报的最后一行却是这样写着:太原城中虽议论纷纷,然唐公夫人窦氏出面,老臣裴寂、刘文静、唐俭等力劝,李建成似无意深究此事,亦未疑李世民通敌。 杨素把密报折好,放在案角,皱着眉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司徒公。”代王杨侑的声音从案旁传来。 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汉书,但没有在看。 从杨素拆开密报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观察老师的表情:“李建成没有上当?” “没有。”杨素淡淡道,目光沉凝,“他把粮草的事压下去了,也没有往李世民通敌的方向想,老臣似乎算漏了什么...” 说着,他又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算漏了。 可他怎么都不可能想到——在李建成的心里,任何人...哪怕是其自己,都有可能背叛李家,唯独李世民不会! 杨侑沉默了一会儿,把汉书合上搁在膝上:“但裂痕已生。” “他就算不怀疑李世民通敌,但他还是会忌惮,会压制。李世民也会继续抗命,继续驳回。那些痕迹下一次再裂开的时候,会比这一次更容易。” 杨素闻言,眉头当即舒展,眼中也露出一丝笑意:“殿下说得对,离间不成,但裂痕已生。下一次...会更容易。” ...... 洛阳。 虎威王府。 练武场上铺着青石,石缝里生着几丛枯草,被北风吹得伏倒在地。 凌笑站在场地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各握一柄比他胳膊还粗的石锁。 李元霸蹲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把他的腰背又往上托了托:“腰要直,腿要稳。” 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底盘不稳,什么都没用。再蹲低些。” 凌笑咬着牙,膝盖又往下压了几分。 石锁在他的手中晃了晃,但又稳住了,没有让石锁落地。 杨林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身后立着血二和血三。 血二的目光始终跟着凌笑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老千岁,大王这般年纪便有这份气力,将来必成大器。” 杨林看着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睛,并没有说话,只是那神情,分明是十分认可血二的话。 更远处的亭子里,长孙无垢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搁着一盏温茶。 她的面容依旧温良秀美,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蒹葭坐在她身侧,云秀提着茶壶立在一旁。 长孙无垢的目光穿过练武场,落在凌笑的身上,那目光很沉,仿佛透过了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 练武场上,凌笑终于撑到了李元霸点头的那一瞬。 他把石锁放下,擦了把汗,弯腰从地上拿起水囊。 他喝水的姿势很野,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杨林站在廊下,看着凌笑把水囊放下,这才开口:“笑儿,歇够了就进来。” 凌笑应了一声,把水囊搁在石桌上,跟在杨林身后进了书房。 门在两人身后掩上了,血二和血三依旧立在廊下,亭子里的长孙无垢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这些年来,杨林教凌笑兵法,从不照本宣科。 他把河东的战报一封一封摊在案上,让凌笑自己看,自己琢磨。 凌笑看完便会问——为什么王总管这一仗要这么打? 为什么李世民明明能乘胜追击却按兵不动? 杨林从不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他: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做? 一老一少便在书房里一问一答,有时争到深夜,灯油燃尽了才各自散去。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又是四年过去。 而在这四年间,河东的局势已经天翻地覆。 李建成像是真的放下了心结,不再卡粮草,不再驳军报,太原送往雀鼠谷的文书措辞从缓和变成了支持。 他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不但补足了左翼多年的亏空,还在四年间从太原新募了五万精兵,由李靖和唐俭统领,浩浩荡荡开往雀鼠谷与李世民合兵。 李世民麾下兵强马壮,再无后顾之忧,从雀鼠谷向北发动了数次大规模的攻势,将王??的防线逼退了一截又一截。 朝堂震动。 河东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往洛阳,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意思——唐军势大,河东危殆,请朝廷速做决断。 杨昭坐在案后,面前站满了文武。 高颎已经老得站不住了,坐在一张特赐的矮凳上,脊背佝偻,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杨倓站在杨昭身侧,十二年过去,他越发沉稳从容。 王??的军报就摊在案上——李世民得太原全力支撑,连拔雀鼠谷三座隘口,我军被迫收缩防线。若无增援,雀鼠谷恐难久守。 文官们还在议论,有的主张派人前往太原安抚,有的主张调河北兵马,有的主张从北疆抽调边军。 每一个主意说出来,都有人在底下摇头。 并不是说没有好主意,而是没有能够决断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已经离世十二年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内侍的碎步,而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坚定,有力,一步接一步。 殿门被推开,一个少年从殿外的阳光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王袍,腰束玉带,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那姿态却像枪一般挺直。 虎威王,凌笑。 他在百官的目光中走到殿中央站定,然后抱拳开口:“陛下,臣请战。” 杨昭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个站在殿中央的少年,忽然觉得时间倒回去了。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殿中,也是满朝文武,也是这个位置,一个年轻人穿着王袍站在百官之首,说出请战之言。 杨昭的手指在案上微微收紧,而后,重重点头! ...... 云梦山下。 香山散人在草庐前的青石上盘腿坐着。 七年了,他每天的姿势都一样——盘腿,闭目,面对云雾缭绕的山峰。 云雾不散,他便一直等。 今日清晨,他照例在青石上坐下,突然,山体毫无预兆地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沉极重,像是有什么沉睡了无数岁月的东西正在缓缓转醒。 香山散人立刻睁开了眼睛,便看到头顶的天正在变色。 山中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越聚越浓,越聚越沉,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云涡,缓缓旋转。 ...... 监兵洞府之外,大白从岩石上站了起来,昂起虎首,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那咆哮穿透了云层,在山谷之间来回激荡,惊起满山飞鸟。 十二年了,它等得就是这一刻! 血一和李元吉也从山道上跑来,跑到洞口下方时,便见玄微子和紫阳以极快的速度,一前一后而至。 玄微子站在洞口前,双手负在身后,望着那道从山体中透出的白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紫阳站在他身侧,问道:“师父,这是...” “他...回来了。”玄微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抹如释重负之感。 ...... 第747章 苏醒与出征 洞府深处。 凌云盘坐在玉台之上,满头白发如雪瀑般披散,垂落在肩后。 他已经这样坐了十二年,似乎与这座洞府一同被岁月遗忘了。 而现在,终于有了变化。 首先,是匍匐在他背后的那尊白虎虚影,那翼膜上的白光不再缓缓流转,而是像开了闸的洪流一样奔涌不息,从翼根到翼尖,从翼尖到翼根,每一道光的纹路都在咆哮。 然后,那虚影开始收敛,双翼缓缓向内收拢,翼尖从石壁边缘退了回来,翼膜上的白光一层一层地剥落,剥下来的光没有消散,而是如百川归海一般涌入凌云的体内。 整个过程缓慢而庄严,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是在完成一场等待了无数岁月的重逢。 当最后一道白光消失在凌云体内时,洞府里忽然暗了一瞬,紧接着,所有的水珠同时停止了滴落。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最初是迷茫的。 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人,正试图从一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他先是看见了石壁上的水珠,又看见了玉台边缘的纹路,但那些东西在他眼中还没有变成具体的事物,只是模糊的光影。 接着是翻涌。 他的瞳孔里像是有无数画面在飞速掠过——天地初开,混沌分离,四灵聚首,时间长河从古流到今又从今流回古。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中急速闪过,他看见了青龙盘踞在东方的天际,看见了朱雀与玄武从战场中央坠落,看见了那个白衣青年坐在青石上听一个老道讲道,看见了玄微子在云梦山上给他讲书,看见了天降血雨,看见了自己坠入断崖的那一瞬。 所有的画面一层叠一层,铺成了一条长河。 然后,那条河慢慢平静了下来,翻涌的浪涛退去了,浑浊的水沉淀了,河面上只剩下一层极淡的涟漪。 只是很快,连涟漪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古井一般的平静。 “今日方知...我是我。” 凌云低低地喃了一声,而后,便缓缓站起身来。 白发的发梢从玉台上滑落,起身的动作很慢,十二年来不曾动弹的筋骨在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和十二年前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四方,这座洞府—— 每一道石壁的纹理都是他亲手劈出来的,每一寸玉台的光泽都是他用本源温养过的。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迈开步子。 ...... 洞口之外,峭壁上的石门正在缓缓移动。 石粉簌簌落下,藤蔓被扯断,那道封了十二年的石隙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 此刻,大白浑身的白毛都炸开了,它的耳朵竖得笔直,虎目圆睁,瞳孔里映着那道正在扩大的石隙,映着从石隙中透出来的那束光。 血一看见那道正在扩大的石隙,眼眶不自觉热了,他使劲把眼睛瞪大,不让那热的东西掉下来。 李元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不自觉握紧,嘴唇也抿得死紧,下颌微微发抖。 十二年的等待,终于要有结果了吗? 玄微子的白须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就像是一个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人,只是在等那个时间点走到它该到的位置。 紫阳跟在师父身后,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了——洞府里透出的不是十二年前那种重伤濒死的气息,而是一种更沉的、更稳的、更深不可测的气息。 十二年前,他给凌云诊过脉,知道他伤得多重。 在他的推算中,即使是最好的结果,凌云能醒过来便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但此刻从洞府里透出的那股气息,哪里像是一个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伤者? 那气息沉凝如山,厚重如岳,却又内敛到了极致,若不是他修行多年,甚至根本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石门终于完全打开,便见洞府深处有一个人影,正一步一步朝外面走来。 白发,素袍,脊背挺直如枪。 大白是第一个扑上去的。 它从岩石上一跃而起,庞大的白色身躯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撞向凌云。 这一撞,带着足以将任何猛兽撞飞的力量,但它撞进凌云怀里的时候,凌云却纹丝未动。 他只是伸出手,在大白的后颈处轻轻捏了捏。 那个位置,那个力道,那个姿势——和当年松林深处,他从枯草丛中把那只眼睛都没睁开的幼崽拎起来时,一模一样。 大白的虎躯猛地一震,它的瞳孔急剧收缩,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过了一会儿,凌云的手轻轻在它脑袋上拍了拍,大白又蹭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退开,但虎躯依旧紧紧贴着他的腿侧,不肯离开半步,喉咙里还在发出一声又一声极细的呜咽,像是在控诉这十二年的漫长,又像是在表达重逢的狂喜。 血一走上前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凌云面前时,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巴张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开,嘴唇抖得厉害。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大王醒了就好,大王知不知道属下等了多久,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去。 凌云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握了握他的肩头,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血一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大王...” 李元吉也走上前来,在血一的旁边单膝跪下,双拳抱在胸前:“大王,您...终于醒了,元吉...元吉想您啊!” 凌云看着李元吉一身粗布短褐,以及脸上被山风吹得粗粝而分明的棱角,微微有些意外。 “大王,等您醒来的不止属下,还有山腰那块菜地。十二年来,属下收了十二茬,您要不要去看看。”李元吉又道。 凌云这才露出了然之色,原来是种了十二年的地,难怪一副庄稼汉的模样。 随即,他便伸手虚扶了一把:“起身吧。” 紫阳站在玄微子身后,目光顿在凌云身上,又惊又疑。 他刚要迈步上前招呼,玄微子却已经先他一步动了。 后者朝着凌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而后,朝着一边做了个手势,声音平缓如水:“请。” 紫阳站在一旁,有些发愣,他能感觉到...方才玄微子那一礼,和那一声“请”字,并不是师徒之间的客套,而是带着敬畏的。 紫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只是,就在他方才的片刻愣神之际,玄微子和凌云已经一前一后沿着山道,走入了云雾深处。 紫阳怔怔而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跟上去,还是该留在原地。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 洛阳。 虎威王府。 下人们进进出出,抱着甲胄、干粮、药材,脚步匆忙却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出征前特有的那种安静。 长孙无垢站在内堂里,面前站着她的儿子。 凌笑穿着一身素色的战袍,外罩银甲,披风的带子还没有系,垂在肩侧。 他的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挺拔,但站在那副他父亲当年用过的甲胄旁,还是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下颌微微内收,眼睛看着前方,不躲不闪。 那是无数次被杨林叫进书房、被李元霸叫到练武场上练出来的姿态,也是他生下来就带着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其中的神采,像极了他的父亲。 长孙无垢走过去,拿起披风的带子,弯下腰,亲手替他系好。 她的动作很慢,手法却很熟——那是她给丈夫系过无数次的结,如今系在了儿子的领口。 带子系好之后,她的手指在带结上停了片刻,指尖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系牢了没有,又像是在借这一瞬间记住这个触感。 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退后一步,将凌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去吧。” 凌笑跪下来,朝她叩了一个头,起身之后,便从内堂的兵器架上取下了那杆擎天戟。 戟身通体漆黑,戟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凌笑用袖子将灰擦干净,他的个子比戟还矮半个头,但握戟的手却很稳。 随后,他便握着戟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长孙无垢站在内堂里,一直到凌笑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她都没有动。 ...... 外堂,杨林已经在等着了,老人家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但他披甲站在那里的劲头,和早年统兵时,几乎没有多少分别。 李元霸蹲在一旁,一对金锤搁在脚边,偶尔会抬头看看内堂的方向。 待凌笑走来,他才提起双锤,站了起来。 杨林看了凌笑一眼,说了一句:“走吧。” 凌笑点了点头,扛着擎天戟大步走在他们身侧。 三人穿过廊道,穿过庭院,朝府门外走去。 血二、血三、血四、血五、血六已经在府门外的马上等候,五个人,五身玄甲,今日奉命随凌笑出征。 “大王!” “去校场!” “是。” ...... 校场的旗杆下,杨倓穿着一身素色劲装,腰间佩剑,他是以太子之尊来的,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一个监军的太子,倒像一个普通的从军者。 校场之上,五万血骑已经整装待发。 玄甲玄旗,战马肃立,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喧哗鼓噪。 这些兵都是当年在北疆便跟着凌云的老卒。 他们的王死了十二年,他们在洛阳等了十二年。 今天,王的儿子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握着那杆他们每个人都认得的擎天戟。 凌笑刚来到这里,便有一名内侍牵着一匹白额赤鬃的马走了过去,只是还来不及说什么,御驾也到了。 杨昭从御辇上走下来,风吹动着他鬓角的几根白发。 今日,他不只是以皇帝的身份来的,更是以长辈的身份来的。 他看着凌笑,想说一句“小心”,想说一句“别逞强”,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替凌笑整了整披风的领口,说了四个字:“早些回来。” 凌笑抱拳,只说了一句:“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在校场的寂静里,每个字都像是铁打的。 与此同时,皇城最高的那座阁楼上,杨广隔着重重宫墙,望着校场的方向。 他的头发白了一多半,脊背也比十二年前佝偻了一些,手里还捏着那串捏了半辈子的佛珠。 珠子与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见了那个扛着擎天戟的少年翻身上马,看见了那匹白额赤鬃的马在校场上昂首嘶鸣。 他派内侍送去了那匹马,托了一句话:“那匹马名唤赤鬃,性情刚烈,却通人性。虽不及当年其父座下白虎,也不会堕了虎威王的威名。让他骑着去吧。” 赤鬃,赤是血,鬃是风,他希望这匹马能驮着凌笑跑得快些,再快些,但又不要快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只是,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口。 ...... 校场外,杨暕站在送行的百官队列里,没有上前说话。 十二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纵马闯宫的齐王已经收敛了大半的棱角,此刻,看着凌笑扛戟上马的身姿,他的脑中全是凌云当年的模样。 长孙无垢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来到这边,只是她并没有靠近,而是站得远远的。 蒹葭扶着她,眼中透着不舍,云秀双手合十,低声呢喃。 ...... 凌笑勒转马头,面对着校场上整装待发的五万血骑,将擎天戟高高举起。 那戟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朝天一指。 五万血骑同时拔刀,刀光在校场上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照得校场霎时一亮。 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黑压压的骑兵洪流从校场涌上官道,旌旗蔽日,那面“凌”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杨林跟在他左侧,杨倓在他右侧,血二、血三、血四、血五、血六各领其部紧随其后。 李元霸闷声不吭地跟在队伍末尾,双锤挂在马鞍两侧。 整座洛阳城都听见了那阵蹄声。 从校场到城门,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无声目送。 ...... 云梦山。 玄微子引着凌云穿过山道,云雾在两人身前自行分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了一处静室。 这是玄微子平日清修之所,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光线温润而不刺眼,正中间摆着两张石榻。 玄微子在石榻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凌云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凌云微微侧过身,同样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师父先请。” 玄微子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原以为凌云会顺势坐下,毕竟以对方的身份,以及一贯的作风,根本没有谦让的道理。 可他并没有因为记忆苏醒而改口,也没有因为身份归位而疏远。 “你...这声师父,贫道如何当得起。”玄微子面上露出一抹苦笑。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这声师父,先生都当得起!” ...... 第748章 赶道河东 玄微子怔了怔,随即道:“那就一起吧,坐。” “好。” 两人同时落座,沉默了片刻,玄微子先开了口:“你能从里面走出来,便说明你已经重新聚拢了本源。如今的你是凌云,还是...” 凌云目光微微一动:“如今,我仍在局中,这条路还没有走完。在这里,我还有牵挂,有责任,更有需要完成的目的。所以在分出胜负之前,我还是凌云,是大隋之臣!” 玄微子听完,微微点头。 但他既然说自己还是凌云,玄微子便把他当作凌云来谈。 “青龙。”玄微子开口,语气平缓,不像提问,倒像是把一个已经推敲了无数遍的话题重新摆在桌上,“他的布局,你现在怎么看。” 凌云微微思索,他不需要跟玄微子说什么前因后果。 因为,他早在入世之前,便已经把这场博弈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所以,如今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复盘。 “他选了最省力的路。” 凌云说,声音很平,没有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个老对手的棋路:“当年的首序之争,朱雀和玄武正面扛我,他却保存实力...如今,入这方天地,他还是这个路数——没有以本体入局,只分出一道极强的意念,降临在当年初生的李建成身上。” “意念...”玄微子目光微凝,随即恍然,“难怪那般弱,就连紫阳的那个徒儿都能搓揉他。” 凌云点了点头:“他一向如此——能用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就绝不会额外消耗。胜了,他便是这方天地的第一主宰。败了,也不过是意念消散,本体不损。” “不过,”他话锋一转,“他选李建成,也不完全是因为惜身。” “哦?” “李建成是已经刻入这方天地历史中的人。”凌云说,“而这方天地的天道也已经趋近完善,即便是我等四灵,也需在既定的规则内落子。” “即使青龙再能算计,也无法以本体取代一个已经存在于历史长河中的人物。所以,他只能以意念附着其身上,借天命的气运温养这道意念,等李家的气运积累到足够强大的那一刻再苏醒,这是唯一的路。” 玄微子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而天地运转的轨迹之中,本没有凌云这个人...” 凌云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不错,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而是以完整的本体,借助凡人的母体降生。也正因如此,我才没有记忆。” “因为这条路本来就如此——本体入世,就如同经历了真正的轮回,从头活了一遍。” 凌云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不错,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而是以完整的本体,借助凡人的母体降生。也正因如此,我才没有记忆。因为这条路本来就如此——本体入世,就如同经历了真正的轮回,从头活了一遍。” 玄微子听完,抚了抚胡须,他想起很久以前,对方入世之前最后一次来这座山,亲手开辟了那座洞府,并告诉他若遇意外便将自己寻回,同时把凶星掌握在手中。 那时候他便知道,对方已经把所有的路铺好了——青龙会算计,没有记忆的凌云难免着道,但着了道也未尝不是机会,而是由明转暗的起点。 青龙与白虎的对决,并不是拼个你死我活,而是在规则内,谁先达到自己的目的,谁胜。 而当初,四灵最后一次聚首,定下的规则便是——入隋者,保隋之天命不落。 入唐者,为唐主。 而在原有的轨迹里,唐最终会取代隋。 李建成虽然是嫡长子,但也没能成为唐主,最后死在了玄武门。 这就意味着,他们想要达到各自的目的,都必须除去天命之人。 也就是说,他们本没有直接的敌对关系,李世民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所以,当初李建成与李靖的谈话中才会说——他们只是对手,从无仇怨。 因为,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彼此,但...他们若想要顺利地达到目的,又不得不设法置对方于死地。 原本,凌云坠崖,青龙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找回凶星,在合适的话时机给李世民致命一击,这场龙争虎斗便可以结束了。 可惜啊,一切都在白虎的预料之中,凶星被紫阳带回,青龙根本不可能将其寻回。 如此一来,便动不了李世民。 而动不了李世民,就永远没有收网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玄微子看了对面的凌云一眼,脸上闪过一抹古怪,思绪又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当年对方以本体入世,要逆天而行,扛起一个注定覆灭的王朝,玄微子便知道光靠力量还不够,气运也是关键的一环。 于是他在暗中牵了一根线,让其与凤女相遇。 那虽然是他自作主张,但好在效果不错。 十二年前,天罚降下,白虎真身虽喝退了天罚,却也因此消耗了本源,而凌云的伤势也已经沉重到连心跳都停了的程度,没有个几十年的沉睡,他根本不可能醒来。 可凌云只用了十二年,那是因为——凤女的气运替他卸去了天罚的一部分力量,才能让他提前睁开眼。 这件事,玄微子并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他只是把拂尘从膝上拿起来搁在臂弯里,看着凌云,笑得见牙不见眼。 ...... 凌云的目光从玄微子脸上扫过,注意到对方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他问了一句,但玄微子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凌云也没再追问,对方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于是把目光移向一旁,沉默了片刻。 “青龙向来的路数,能用三分力就不用五分力。”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总想着算计,总想把所有人都算进他的局里。” “但我为了这次入世,做足了准备。” “他想用最小的代价赢,绝无可能。”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了下去:“这样的他,甚至连李世民那一关都未必过得去。天道选定的人,心眼子绝不会少。” 玄微子没有接话,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这些话,凌云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 静室之外。 大白,紫阳,血一,李元吉已经等候多时。 凌云和玄微子出来后,前者直接看向了血一,他的问话很简单——这些年,山下发生了什么。 血一的回答也很简单,只说了朝廷追谥凌云为“忠武”,百官缟素,举国戴孝。 世子凌笑已承袭虎威王爵。 以及王妃长孙无垢被加封为国夫人。 后面便没了。 因为对他来说,后面的事都不重要。 凌云听完,把“忠武”那两个字压在了舌根底下。 忠武——危身奉上曰忠,克定祸乱曰武。 这是武将谥号的最高荣誉。 杨广和杨昭把这谥号给了自己,不仅仅是哀荣,更是要用这两个字,让天下人牢记他凌云的名字。 而他的妻子也没有被朝廷亏待,他的儿子承袭了他的爵位。 没有人走茶凉,虎威王府还在。 凌云沉默了片刻,便将目光转向玄微子,问起了如今的局势。 血一只知道十二年前的事,而这十二年里山河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在场之人,只有玄微子能告诉他。 玄微子没有绕弯子,把该说的都说了。 这些年杨素坐镇大兴城,王??在雀鼠谷与唐军对峙。 李世民在太原的掣肘下守了数年,李建成卡他的粮草、驳他的军报...... 玄微子说得简单,凌云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这张新的棋盘重新铺了一遍。 然后,才淡淡说了一句:“该下山了。” 话音落下,大白便立刻跟到凌云腿侧。 血一和李元吉也同时迈步。 一旁的紫阳已经站了良久,凌云身上那股内敛到了极致的气息,以及师父玄微子之前对他的态度,让得紫阳一时之间不敢随意搭话。 此刻,见凌云要走,他终究是忍不住,上前打起了招呼。 “师兄何时变得这般拘谨了?”凌云转过身。 闻言,紫阳心中稍动,而后打了个哈哈:“十二载岁月,师弟终醒。为兄心中高兴,喜悦之情难以言表罢了。” 说着,不等凌云回话,便话锋一转接着道:“师弟。香山道友已经在山下等了九年了。结了个草庐,每天在青石上打坐,风雨无阻...” “嗯?是来找我的?”凌云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不,他应当不知师弟尚在人世,此行,当是来求见师父的。”紫阳说完,看向了玄微子。 玄微子摇了摇头,只说了句“不见也罢”,语气平淡,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香山散人来此求见,不过是想探他的口风,这么多年以来,他都一直避而不见。 如今凌云刚醒,更不是见外人的时候。 凌云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大白,血一和李元吉紧随其后。 ...... 山道蜿蜒而下,云雾在脚边聚了又散。 走到山脚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香山散人正盘腿坐在他那间草庐前的青石上,面朝山顶的方向,脸上惊疑不定。 凌云挑了挑眉,并没有绕过去的意思——而是直接从暗色中掠过,身影在香山散人身后停了一瞬。 抬手,落下。 力道恰到好处。 香山散人的身体微微一晃,便软倒在青石上,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 凌云收回手,看了血一和李元吉一眼:“既然这里没有人想见他,那就...扔远一点吧。” 两人立刻上前,将昏迷的老道抬了起来,沿着另外一条道走了约莫半里地,找了处草地,将香山散人靠着树干丢下。 ...... 夜色慢慢降临,三道人影沿着山脚的小道继续往下走。 大白走在最前面,白色的虎躯在夜色中像一团移动的银光。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一头扎进了茫茫群山的深处。 夜深了,山路在脚下延伸,月色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三个人的肩头。 凌云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即便不点火把,只凭借月光和记忆,也足够了。 而他之所以不等天明出发,而是连夜赶路,主要还是因为大白太显眼了。 一头体型比寻常老虎大出数倍的白色巨虎,若是白天里,哪怕隔着好几道山梁都能看见。 而凌云如今已经由明转暗,自然不适合那般招摇。 ...... 天亮之后,他们寻了一处密林深处的岩洞歇下。 大白趴在洞口,虎躯被树影遮得严严实实的。 凌云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血一用匕首削几根树枝架起小锅煮干粮。 三个人自己都易了装束——血一扮作寻常猎户,粗布短褐,脸上抹了把土,看着跟山里人没两样。 李元吉一身庄稼汉的打扮,袖子挽到肘弯,露着两条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胳膊,走到哪儿都像是刚从田里回来的。 凌云倒不需要刻意装扮,十二年前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且见过他白头的,只有当夜的那一拨人。 谁能想到虎威王还活着,正从山道上一步步往河东走呢。 ...... 赶了几日的路,这些天,血一和李元吉会轮流清点所剩无几的干粮。 大白偶尔会叼回来一只山鸡,李元吉负责拔毛开膛,血一负责架火烤。 凌云几乎不说话,只是在每次歇息时站在山脊上望一望远方,辨一辨方向。 终于,在一个傍晚,他们攀上了最后一道山脊。 凌云站在一棵老松下,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雀鼠谷的方向,山势险峻,两侧峭壁夹着一道狭长的谷地,谷口扎着连片的营帐。 他的眼神深邃无比,似乎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片刻后,收回目光,从山脊的背面走了下去,来到一处避风的岩洞处。 岩洞的入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里面颇为宽敞,足够几个人容身。 周围林木茂密,从外面几乎看不出这里有个洞口,从洞口往外望却能看见雀鼠谷的一角。 大白在洞口找了块平坦的岩石趴下,虎躯完全隐在树影里。 李元吉已经进入洞内收拾起来,把碎石清到一角,并铺了几张干草。 “妥了。大王,您可以进来了!” ...... 第749章 观察与大战 翌日清晨,天光从洞口透进来,照在石壁上那层薄薄的青苔上。 凌云站在洞口,朝着远处雀鼠谷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把血一和李元吉叫到跟前。 他让血一下山去打探消息,凡是能打听到的都带回来。 又让李元吉去附近找个合适的位置,好搭建一处能长住的居所,岩洞只能暂避风雨,既然要在暗处盯着这盘棋,便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落脚点。 血一应了一声,将匕首别在腰间,又往脸上抹了把土,转身便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李元吉也抱了抱拳,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而去。 凌云独自坐在洞口,大白趴在他腿边,虎首枕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岩壁上的青苔。 凌云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落在远处那片时隐时现的谷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 李元吉是午后回来的。 他在附近转了大半天,翻了两道山梁,最后在两里外找到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 谷底有水流,虽然不深但却常年不涸。 他在谷底中央转了一圈,心里已经盘算好哪块平地可以搭屋,哪片坡地可以开垦,溪水从哪里引过来最省力。 回到岩洞后,他立刻来到凌云面前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图——山谷的位置、溪水的走向、搭屋的方向。 凌云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去办吧。” 李元吉领命,便背上了一把砍刀出了门。 伐木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惊起了几只山鸟。 ...... 血一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 他沿着小路避过关卡,在最近的镇子上转了转,又在雀鼠谷外围摸了一圈,回来后,他立刻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来—— 唐军前些日子攻下了三处隘口,不算大,但位置紧要,一处卡在雀鼠谷南端最窄的隘口,一处扼着通往河东腹地的粮道,还有一处居高临下,能俯视大半个谷地。 李世民和李靖配合得极为默契——李世民正面压上,李靖从侧翼穿插,两路人马进退有序,把王??的防线撕开了几道口子。 王??顾此失彼,那三座隘口便是在这种局面下丢的。 好在王??不是寻常之辈,且有着兵力上的优势,很快就做出了有效的部署,把兵力重新铺开,堵住了侧翼的漏洞,又在粮道沿线加了防御。 后来,唐军想要趁势扩大战果,又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攻势。 但王??调度得法,虽然有些损失,但总算没有再丢隘口,一直等到援军到来。 如今,虎威王凌笑与靠山王杨林率五万血骑赶到雀鼠谷,太子杨倓作为监军也在军中,李元霸随行。 局势暂时稳了下来,三座隘口没有继续扩大成溃口,战线重新僵持下来。 血一说到“虎威王凌笑”这五个字时,不自觉地抬头看了凌云一眼。 凌云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连趴在他脚边的大白都感觉到了,虎耳轻轻转了转,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一别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他的孩儿长大了。 替他挑起了虎威王府的门楣。 只是,凌云没能看见那个穿着小袍子,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小孩童,是怎么从蹒跚学步,到站上校场。 又是怎么从握着木剑比划,到能稳稳地握住他的擎天戟。 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儿,凌云才抬起眼,缓缓道:“接着往下说,笑儿赶到之后,是如何稳住的局势?” 他将话题重新拉回战场,但那双手搁在膝上,指节仍然微微收拢着,没有完全松开。 血一这才继续禀报。 凌笑到前线的那天,正赶上唐军攻占一处紧要的隘口。 唐军的先锋已经冲上了隘口的半坡,守军快要顶不住了。 凌笑亲率一支血骑从侧翼冲上去,像一把刀从唐军最薄弱的肋部插了进去,将攻上半坡的唐军压了回去。 杨林的中军随后赶到,隘口这才没有丢。 唐军虽然势头正盛,但在这支突然杀到的铁骑面前,也不得不暂时收拢攻势,战线便重新陷入了僵持。 凌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喃喃道:“李世民和李靖配合默契。总揽全局,步步为营,且能出奇兵。不是寻常将领能应付的。王??能稳住防线,已经是竭尽了全力。” 他在心里把这张棋盘重新铺了一遍。 朝廷这边,王??坐镇中军,杜伏威和王世充各领一路在两翼策应,屈突通的骑兵机动补漏。 如今加上杨林和凌笑带来的五万血骑,杨倓和李元霸也在军中,雀鼠谷的隋军总兵力已对唐军形成了绝对的优势。 但...优势并不是胜势。 杨林年事已高,披甲上阵已是勉力支撑。 杨倓满腔热血且足够沉稳,但战场不是朝堂,压力之下能不能稳住,谁也不知道。 李元霸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一场仗可以靠一员猛将扭转,但一场战役却不能。 新到的五万血骑需要时间和老营磨合,不同来路的部队之间协调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反观唐军那边,李世民是天生的将才,在劣势中磨了这么多年,越压越强,手下的兵啃惯了冷馍馍,韧性强得很,轻易不会溃。 徐茂公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从不冒进也不会退缩。 李靖心思缜密,善于出奇。 唐俭稳重老辣,后勤调度滴水不漏。 秦琼和尉迟恭又都是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骁将。 这场仗,从表面上看是朝廷占优,但真正打起来,胜负难料! 不过那是在凌云没来之前,但——他却并没有打算立刻出手干预。 刚到前线,还需要再看一看形势。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凌笑。 对方刚到前线,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带队上战场——不是校场上的演练,不是兵书上的推演,是真刀真枪、瞬息万变的战场。 凌云要看看,凌笑是怎么统兵,怎么决断,怎么在压力面前扛住,怎么在挫折面前站起来的。 他要看的不是胜负,而是——哪一战打赢了值得高兴,打输了也会有长进。 他要看的是他的儿子。 是他没有陪着长大的那个孩子,如今站在他曾经站过的位置上,是什么模样。 随后,凌云便吩咐血一继续盯着,有变化随时回报,不必等到有结果,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在李元吉回来后,又吩咐他抓紧把山谷里的住处搭好——木料就地取材,茅草铺厚些,火坑深些,水沟也要挖好。 两人各自领命。 ...... 半个月的光景,在深山里不过是几次日出日落、云起云散。 李元吉的手脚很快,山谷里那几间木屋已经搭起来,茅草铺得厚实,火坑也挖得深,溪水被他用竹管引到屋后,夜里能听见水声淙淙。 血一每日清早下山,傍晚归来。 他的斗笠边缘已经被山风吹得起了毛边,但他禀报的军情却越来越细致——唐军营地里的炊烟数量、巡逻队的换岗时辰、李世民中军大帐前的旗帜有没有变化。 凌云听着,有时会问一两个问题,有时只是点点头,让他继续盯着。 大白这几日反倒是难得看见它的踪影。 凌云知道它在忙什么——这是把这片山都当成了它自己的领地,正在沿着山脊线一遍遍地巡视,用爪痕和气味标出边界。 有时候它会叼着一只山兽回来,搁在李元吉脚边,便又转身消失在山林深处。 李元吉一边动手处理,一边嘀咕:“倒是比我还忙。” ...... 这天清晨,风从雀鼠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凌云站在高处,望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谷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风里的气味变了——那不是平日里的炊烟和战马的气味。 而是大量军队在调动时,才会有的那种混杂了汗、铁锈和皮革的气味。 他转身叫住了正要下山的血一,告诉他今日下山务必加倍小心,唐军有大动作。 果然,在血一走后不久,远处便传来了第一声号角。 距离隔得比较远,常人听来或许会以为只是风中的呜咽。 但凌云耳力过人,他听出来了——那是唐军的进攻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雀鼠谷的南端一直响到北端。 唐军今天不是来试探的,他们是来攻城掠地的。 ...... 雀鼠谷南端,李世民的中军率先发动。 玄甲铁骑从谷口涌入,马蹄踏着碎石,溅起一片片火星,骑兵的长矛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直扑隋军正面的防线。 李世民这次没有把全部的兵力都压在一处,而是将玄甲军分成三股,每股约莫千人,轮番冲击。 一股冲完便撤,另一股紧接着跟上,第三股在两军交战的间隙中穿插而入,专挑防线上的疲惫点和交接处下手。 这不是攻坚战,是疲劳战——他不求一击必杀,而是要让隋军的正面防线在持续的冲击中,丧失反应速度。 与此同时,徐茂公率领步骑混合营,出现在了雀鼠谷西侧的丘陵地带。 他没有走谷底的大路,而是沿着山丘的起伏地形,用分散的队形前进。 在起伏不定的丘陵上,他的部队时隐时现,山脊上不时露出一排旗帜,又迅速消失,让屈突通的斥候根本摸不清他的真实兵力。 他不断派出小股骑兵,在山丘与谷底的连接处骚扰屈突通的侧翼,每次都是打到一半便撤,绝不恋战。 屈突通生性谨慎,并不会贸然出击,于是,只能把骑兵分拆成几队,应付这些随时可能在任何一个方向出现的骚扰。 如此一来,徐茂公只用了少量的疑兵,便将他给拖住了。 ...... 最要命的是李靖,此刻,他正从雀鼠谷最西侧的山间小路,向北穿插。 他的部队以轻步兵为主,每人只带了两日的干粮。 他们翻山越岭,在密林和峭壁之间穿行,绕到了隋军防线的左后侧。 那里有一条粮道,是隋军从后方运粮上来的必经之路。 李靖在粮道两侧的山林中埋伏下来。 当隋军的运粮队经过时,他的轻步兵便突然从两侧的林中同时杀出。 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便解决了护送的兵力,然后又放火烧了粮车。 这就是唐军的战术。 李世民没有把兵力集中在一处打一场决战,而是把本就不占优势的兵力拆成三路,同时从正面、侧翼、后方三个方向发动攻势。 这是兵家大忌,兵力分散最容易被人各个击破。 但李世民和李靖的配合却打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李世民正面冲击,吸引隋军主力的注意力,徐茂公牵制侧翼,李靖从最薄弱处穿插迂回打粮道。 三路虽分,却形成了一个紧密咬合的闭环。 隋军的兵力虽多,但要同时应对三路各不相同却又互相策应的攻势,根本无法集中力量在任意一个方向进行致命的反击。 ...... 隋军中军大帐里,凌笑坐在主位,素色战袍外罩银甲,擎天戟竖在身侧。 靠山王杨林坐在他左侧,目光看着案上摊开的舆图,眉目沉凝。 太子杨倓坐在凌笑右侧,素色劲装,神情沉稳中透着严肃。 王??站在舆图的另一侧,眼睛有些红——他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有正经合过眼,一直在推演唐军的进攻路线。 李元霸坐在帐门口,一对金锤被他搁在脚边,偶尔会抬头望一眼帐外。 ...... 外头的将领们已经全线接敌。 宇文成都和宇文成龙兄弟守在正面防线的重要地段。 宇文成都的凤翅镏金镋在阵前舞得泼水不进,每一镗砸下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 宇文成龙在兄长的另一边,穿着一身花哨的银甲,披风长得拖到了马肚子底下,头盔上竖着两根雉鸡翎。 这身惹眼的银甲,再配上他那双手叉腰的姿势,看着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让人恨不得上去给他两巴掌。 只是唐军之中,无论是秦琼还是尉迟恭,都没有往这边靠的意思,似乎颇为忌惮。 ...... 屈突通在丘陵地带被徐茂公的骚扰战术拖得焦头烂额,手下的校尉几次请战,都被他压了下来。 因为,他怀疑那是陷阱,冲出去可能就会被引入丘壑的深处,而骑兵一旦在山丘地带失去了机动性,便成了活靶子。 魏文通的陌刀队守在谷地的东侧,与李世民的玄甲铁骑正面碰撞, 王世充的兵马守在西侧的防线,杜伏威的江淮兵顶在前沿。 两路人马与唐军展开了肉搏战,防线前的空地上,已经堆满了倒下的旗帜和断裂的长矛。 战到午后,唐军的玄甲铁骑已经在正面冲击了不下七八趟,每一趟都是冲完便撤,撤完再冲。 ...... 第750章 初战落幕 战报一道接一道被传进了中军大帐。 凌笑坐在主位上,看着那张已经被反复标记过多次的舆图。 帐中的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断——杨林、杨倓、王??...... 片刻之后,凌笑终于抬起眼,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扫过帐中的每一个人。 最后停在了杨林的脸上,嘴唇微抿。 杨林露出一个笑容,老眼中带着鼓励,仿佛在说——“大胆决断吧”。 凌笑轻轻点了点头,又沉吟了几瞬后,这才开口:“李世民多路用兵,明显是动了真格,把兵力全压上来了。所以这一仗,我军不能只扛,扛完了今天还有明天,要反击,要打出去。” 杨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几下,并没有出声。 杨倓面露思索,最终缓缓点头。 王??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并不反对反击,但他需要考虑兵力的调配。 因为,隋军的兵力虽然占优,但多路同时受攻,各条线上都在打仗,想要在正面组织一次像样的反击,需要从几条战线上同时抽调兵力,而这恰恰是李世民这套打法的厉害之处—— 你要打出去,就得冒险。 所以,是继续稳守求稳?还是趁对方攻势耗尽之前以险对险? 此刻,这两个选择就摆在凌笑面前,前者稳妥,后者才有机会破局。 而凌笑选择了后者。 见帐中众人都没有意见,凌笑便直接站起身,拿过一旁的擎天戟,将戟尾往地面轻轻一顿。 接着,一道又一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条理十分清晰。 杜伏威和王世充死守正面,无论李世民怎么冲,都务必挡住,给侧翼争取时间。 魏文通和宇文成都从两翼向中央收拢,等正面把李世民所部黏住,便以中路为核心,同时向两侧反压。 屈突通那边也不要分拆兵力用以应付徐茂公的骚扰,而是集中兵力直扑丘陵地带的主将旗,逼徐茂公把散出去的兵收回来。 而李靖那边,凌笑也有对策——他并没有派人去搜山,而是让程咬金亲自带一支兵马,派斥候,设哨卡,守住几条关键的山道出口。 只要截断李靖出山的路,那么,对方即便留在山里,也只是一支孤军。 至于李元霸,哪里最吃紧就让他出现在哪里,他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而是震慑——让唐军知道那对金锤就在阵前,谁冲谁死。 ...... 申时。 阵前的局面已经极其胶着。 杜伏威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渗出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但他依旧站在最前面。 在他的身后,士卒排成了三排,前排的盾兵蹲着,后排的长矛手站着,再后排的预备队握着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方的玄甲铁骑。 王世充在其右侧不远处,他的防线已经被压得变了形,但却没有溃——他亲自骑马在阵线后方来回奔走,把被冲散的队伍一队一队重新整好,再赶回去填缺口。 屈突通那边接到了凌笑的命令后,沉默了几息,便拔出了腰间的横刀,执行军令。 他手下的校尉们早就按捺不住,之前被徐茂公的骚扰撩得满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泻。 很快,派出去的骑兵便全部被召回,并快速收拢成锥形阵,不再理会左右两侧的零星骚扰,径直朝丘陵地带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主将旗扑了过去。 ...... 中军大帐前。 凌笑翻身上了马,那匹白额赤鬃的马在原地踏了几步,打了个响鼻。 杨林和杨倓一左一右跟着他,五万血骑在他身后整装待发。 一开始,他并没有把血骑营投入正面,而是等到了现在——等的就是屈突通扑出去之后,徐茂公那边必定会全力应对。 这段时间内,西侧丘陵对正面的策应必定会出现空档。 而李靖那边,凌笑并不担心对方会再次从山里再杀出来——程咬金的斥候和哨卡,已经卡住了李靖出山的几处关键山道,他带进山的兵力不多,短期内构不成威胁。 时机到了。 五万血骑同时出动,从侧翼狠狠砸进了玄甲铁骑的阵线。 血二、血三、血四、血五、血六各领其部,与秦琼、尉迟恭的护卫队绞杀在一起。 李元霸的双锤在人群中舞开,所过之处,唐军的阵线像被犁过的田一样翻卷开来。 但他的任务不是追着溃兵打,而是钉在阵线最薄弱的连接处,成为一根人形楔子,让唐军无法重新合拢被撕开的防线。 宇文成都和魏文通同时从两翼向中央压过来。 三股兵力合在一起,很快便将唐军的楔形阵冲得七零八落。 杜伏威看见了反击的信号,当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吐了一口唾沫,回头朝身后的士卒吼了一声:“弟兄们,冲杀上去!” “冲!冲!冲!” “杀!杀!杀!” ...... 僵持了整整大半日的战线,在这一刻开始缓缓移动。 隋军在正面,反推了回去。 远处,李世民骑在马上,第一时间便看到了那道由血骑营带动的反冲锋,将他的阵线一寸一寸地顶了回来。 而他的士卒依旧打得极其顽强,没有人溃逃,但阵型正在瓦解。 再撑下去,损失便会从可以接受的范围,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李世民没有过多犹豫,当机立断,下令鸣金。 玄甲铁骑后撤时队形不乱,尉迟恭断后。 徐茂公从丘陵地带撤出时,还用了一些弃子拖延了片刻。 唐军退得很稳,稳得让人生不出追击的念头。 而凌笑也根本没有深追的意思,见唐军撤走,便果断下令,收拢阵线,约束各部,不允许任何人脱离阵型,独自追击。 ...... 今天这一仗,隋军夺回了两处隘口,斩首数千,俘虏数百,兵锋向前推进了数里,算是小胜,但也仅此而已。 唐军没有伤筋动骨,主力仍在,随时都可以卷土重来。 ...... 大帐中,各部将领陆续回报战况。 数字摆在案上——斩首、俘虏、缴获、己方伤亡。 凌笑听完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把这些数字抄送洛阳。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决断大致上没有错,但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大意。 这些年来,每一封来自河东的军报,他都仔细研究过,李世民的厉害,他很清楚。 今日,不过是初次交锋,离“平定李家”还差得远。 ...... 第751章 复盘与分析 唐军大营。 篝火在帐外噼啪作响,巡逻的士卒踩着碎石走过。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李世民坐在案后,盔甲已卸,只穿着一身深色的战袍。 在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幅舆图,上面标记着今天这一仗的每一条攻守路线。 李靖坐在他的左手边,徐茂公坐在右手边,唐俭、秦琼、尉迟恭、王伯当等人围坐在两侧。 帐中有些安静,但气氛并不压抑。 这不是受挫后的死寂,而是一场激烈的交锋之后,重新打量对手的沉静。 李世民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从正面三道冲击线划到西侧丘陵,又从西侧丘陵划到粮道。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雀鼠谷中间那条代表隋军反击的箭头上,然后,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虎父无犬子!这一手反扑,时机、力度、收放,都不像是个初经战阵的娃娃。” 说着,又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拿起案头的水碗喝了一口:“等了大半天,就等我把预备队全压上去才动手。这份耐心,即使是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未必会有。” 帐中安静了一瞬。 尉迟恭第一个开口,黑脸上带着认可:“确实没想到。末将以为他会早早就把血骑营压上来,结果他硬是忍到申时后才动。” 秦琼点了点头,接了一句:“他手下那几路配合也不差。屈突通原本被军师拖得死死的,结果,他却让屈突通一反常态,集中兵力直扑主将旗,逼得军师不得不收拢——这一步,够果断。” 徐茂公手中的羽扇轻摇:“隋营之中,王??智计百出,杨林老而弥辣,更有当朝太子作为监军。” “那些骁将如宇文成都、魏文通、杜伏威之流,也都是身经百战之辈。” “但凌笑作为最高统帅,确实是这一仗的关键。他的反击让我有些意外。” 说到这里,徐茂公顿了一下,看着舆图上西侧丘陵的位置:“在下原本预计他要再等一个时辰,等天色暗下来再动手,那样风险更小。但他却提前动了。” 李世民接过话头:“因为他知道再等一个时辰,药师就有可能从山里出来。” 说着,目光落在了李靖的身上:“他派人卡住了出山的几处山道,药师的人被堵在山里,短期内对他构不成威胁。所以才敢提前动。这不是赌,而是算准了。” 李靖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随后,李世民把水碗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的正前方:“今天这一仗,咱们折了两千余人,丢了十几车粮草,隘口也被夺回两处。算是打了个败仗。不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身,看着帐中的众人:“咱们今天不过是小试牛刀,试出来的结果,诸位怎么看。” 众人对视了一眼,李靖首先开口:“那凌笑虽然年纪尚浅,但,就凭其今日之表现,假以时日,必是个难缠的对手!” 话落,其余之人皆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看着众人的反应,淡笑一声,接着,走回案后坐下,拿起一支炭笔在舆图上画了几道线。 “今天这一仗,凌笑打的是防守反击——先扛住,再找机会反推。” “他的战术核心是以守为攻,虽然能打赢,但却打不垮咱们。” “以守为攻...呵呵,不能让他这么舒服。” 说着,李世民的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道弧线,绕过了雀鼠谷的正面防线,从西侧丘陵和后方粮道之间穿过去,形成了一个钳形包抄。 “再战之时,咱们不攻正面。正面佯攻,侧翼虚张,真正的重心放在隋军的后方。” “敌军兵力虽多,但多路协调是个大问题,若是正面和侧翼同时吃紧,后方便是空的。咱们要把他的防线拉成一个扇形,让他每一处都觉得吃紧,每一处都舍不得放弃,等他兵力摊薄之后,再集中兵力打他最不能丢的那一个点。” 李靖看着那条弧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在弧线的末端点了一下:“再绕远些。程咬金已经在我出山的路线上布了斥候和哨卡,那条路不能再走了。这里还有一条更偏的路,多绕半日路程,但出口更隐蔽,出去之后可以直接穿插到隋军的大后方。” 李世民看了看那个位置,点了点头:“就依药师之言。” 徐茂公也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唐俭便开始在本子上记下粮草调度的调整方案。 烛火在帐中静静燃烧,众人开始讨论战略详情,炭笔在舆图上又添了几道线。 ...... 同一时刻,山中木屋。 血一沿着山道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在进入山谷前还停了片刻,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才侧身穿过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缝,踩着溪边的碎石路走进谷地。 几间木屋搭在溪边,茅草铺得厚实,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 凌云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形图——那是李元吉用炭灰画在木板上的,画得歪歪扭扭,但雀鼠谷的走向和周边山势都标得清清楚楚。 血一行过一礼,便把自己看到的,以及事后打探到的战况,一一禀明。 他说得很细,虽然有些不是亲眼所见,但都尽可能地还原。 凌云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把木板上的地形图往旁边挪了挪,拿起手边的水碗喝了一口,才淡淡开口:“以他的年纪和阅历,能做成这样,还不错。” 血一心中微动,只是还不错? 他刚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便听到凌云再次开口了。 “这小子,太稳了。”凌云边说,边伸出食指在木板上点了一下,那是雀鼠谷东侧的位置。 “稳不等于够。大军在此,不是为了守来的。今天的反击,我隋军只在正面推了几里地,没有从侧翼多路出击转换阵型,也没有趁唐军撤退时从侧翼多包一路,以扩大战果。” “当然,他这是第一次指挥大规模作战。选择稳,也并非就不对。但下一仗不能只是稳,还要出奇。” 凌云的手指在木板上缓缓移动,从那处隘口向外延伸,画出一道弧线,绕过正面防线,点在丘陵地带和粮道之间的位置。 “李世民是个聪明人,今日虽然失利,却也窥见了对方统帅的水平,下次一定不会再从正面硬冲。下一次...嗯...他应当会走侧面,从而绕到后方,出其不意地打开缺口...” 说到这里,凌云止住了声音,手也收了回去,没有再往下分析。 ...... 第752章 凌笑入山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雀鼠谷上空。 隋军大营中,巡营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了三更,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中军大帐里那一盏还亮着。 帐帘掀开一角,夜风裹着山谷里特有的泥土和枯草的气息钻了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凌笑按住被风掀起的舆图一角,等火苗稳住,又低下头继续看。 帐中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着——李世民的进攻路线、徐茂公的骚扰路线、李靖的穿插路线...... 今天这一仗,他打赢了,但他的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他很清楚,今天的唐军是把攻势耗尽了,而不是被打垮了。 下一次卷土重来,李世民会从哪里进军? 正面强攻? 西侧丘陵? 后方粮道? 还是几路同时动手,让他顾此失彼? 良久,凌笑轻叹一声,手指在眉心揉了揉。 接着,不自觉地看向了帐角那杆竖在兵器架上的擎天戟,轻声喃喃:“父王,若是您在此,面对此等局面,会如何?” 无人回答。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凌笑便醒了。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跟杨林说了一声,便带着一名亲卫出了营。 两人轻装简行,沿着雀鼠谷的山脚一路往深处走。 亲卫叫阿平,十五六岁,眼神亮堂,腿脚也利索。 他背着干粮水囊跟在凌笑身后,走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喊累。 ...... 清晨的山谷很安静,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在山腰上。 鸟鸣声从林子里漏出来,偶尔有一两只山鸡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过小涧。 凌笑走在前面,速度并不算快,他的目光一直在地形上来回扫——这里的山势走向、那边的溪流深浅、前方的隘口宽窄...... 这些他在舆图上看过无数遍,但舆图毕竟是舆图,踩在实地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凌笑边走边记,不时会用佩剑拨开垂在面前的树枝,沿着那些野草半掩的小道继续往山的深处走。 亲卫阿平跟在身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时的方向,嘴里念叨着这路越来越难走了,也不知道大王要去哪里? 凌笑没有答话,他今日出来本就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趁唐军休整的间隙,亲自把雀鼠谷周边的地形摸一遍—— 舆图上的线条画得再细,终究是平面的。 山势的起伏、溪流的深浅、哪条小路能走人、哪道山梁能藏兵,这些只有亲眼看了才知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一道矮坡,眼前豁然开朗。 三面环山,谷底平阔,一条溪水从山脚蜿蜒流过,溪边生着几株老槐,树冠遮天蔽日。 溪边的平地上搭着几间木屋,茅草屋顶,竹管引水,屋前一片平地,翻过的土还带着新翻的湿润痕迹。 一个身形精悍的男人正蹲在溪边洗菜篓子,袖子卷到肘弯,露着两条结实的小臂。 凌笑的目光在谷口的地面上停了停——蒿草丛中绷着几根极细的藤索,若非晨光恰好从某个角度照过来,在水珠上反射出一点微光,根本看不见。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绊索,王府的老兵在布置暗哨时也会用类似的手法。 住在这种地方,还在谷口布绊索,这人只怕不简单。 李元吉在凌笑拨开最后一根树枝时,便抬起了头。 他把菜篓子搁在溪边,站起身,在粗布短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把两个不速之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一个少年,素色战袍,银甲,佩剑,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另一个玄甲打扮,十五六岁,眼神亮堂,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两位,这条路平时没人走,怕是走岔了。”李元吉眉头微皱,眯眼看了一眼阿平按刀的手。 他的语气中没有刻意的挑衅,但却透着毫无商量余地的意思。 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里,你们不该来。 阿平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山谷之中?” “我是什么人,与你何干?”李元吉斜眼看了他一眼。 他种了多年的地,修了多年的身,脾气比起当年收敛了不知多少倍,但骨子里那股劲儿还在。 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闯进他的谷地,问“你是什么人”——他凭什么要回答。 说着,又看了一旁的凌笑一眼,接着挥了挥手:“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走吧。” 阿平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 他虽然年纪小,却跟着凌笑出入朝堂校场,见惯了旁人对虎威王的恭敬,哪里受得了一个山野村夫用这种口气跟自家大王说话。 他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嗓音又尖又亮:“放肆!虎威亲王在此,你这刁民安能如此无礼,还不上前见礼!” 什么! 虎威亲王! 李元吉的神色顿时一变,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凌笑,这一次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从眉眼到姿态。 那眉骨,那鼻梁,那下颌的轮廓,还有那脊背挺直的姿态——别说,跟大王还真有几分相似。 再加上山下的隋军正与唐军对峙,凌笑作为隋军的最高统帅,为求破局之机,亲身勘测地形也属正常! 想到这里,李元吉当即垂下眼帘,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朝凌笑抱了抱拳。 这一礼比方才恭敬了许多,甚至带上了敬重:“草民胡三。不知虎威王大驾,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凌笑淡淡地看了阿平一眼,似乎是不满对方竟如此沉不住气,将自己的身份脱口而出。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他挥手示意阿平退下,而后看向了李元吉。 这个男人的态度转变,让他有些意外,但他更在意的是这片山谷本身——位置隐蔽,地势平坦,有水源,有耕地,能长期居住。 李元吉没有多停留,再次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快步走向了木屋。 他虽然没有跑,但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推开门的时候,他的手竟微微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激动了,但又不能在外面喊出来。 进入屋中,他立刻走到凌云面前,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 “大王,外头来了两个人,一个少年将军,一个亲卫。那亲卫说——”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说那少年是虎威王。” 凌云正盘坐在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虎威王”三个字,立刻睁开了双眼。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还是那副淡然的神色,但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要过一会儿才能重新找回节奏。 “是他?”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再次问了一遍。 李元吉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眉眼,那气度,跟大王您——” 他没有说完,凌云已经起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凌云的目光越过溪边的菜畦和老槐的树影,落在了那个素袍银甲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正站在溪边,微微侧着头,正和阿平在说什么,后者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挨训模样。 晨光从老槐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凌笑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还显得稚嫩却已经初具棱角的轮廓。 凌云站在门内,握着门框的手松了一下,又重新握紧。 接着,轻轻呼出一口气,收拾了一下翻腾的情绪,这才不缓不慢地走上前去,抱拳一礼:“不知虎威王大驾光临,草民失礼。” 他的姿态客气,语气也平淡,就像一个隐居山野之人,在迎接一位路过的年轻将军。 但他的目光分明在凌笑脸上多停了片刻,那片刻很短,却足够他看清很多。 凌笑也在打量他,面前的白发男人穿着一身粗布袍子,面容清瘦,颧骨轮廓分明,脊背挺得很直。 看起来像是个隐居山野的读书人,但那脊背挺直的姿态,还有那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睛,让凌笑在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警惕,也不是戒备——而是亲近。 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压下心中的惊诧,回了一礼,语气也很客气:“本王冒昧,误入此处,打扰先生清修了。” “没什么打扰的。山野之人,难得有客。”凌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凌笑在溪边那几块被磨得光滑的平石上坐下。 李元吉从屋里端出两碗水放在两人面前,目光又在凌笑脸上停了一瞬才退到一旁,与阿平一左一右站定。 凌云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溪水上,像是随随便便找了个话题:“大王不在营中,怎地到这山里来了?” “出来看看地形。舆图上画得再细,总有标记不到的地方。哪些路能走,哪些路不能走,亲眼看了才知道。”凌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山溪水,清冽微甜。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白发男人面前说话比在军帐里放松。 也许是这山谷太安静了,也许是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没有任何目的性,只是纯粹地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 “哦?可有看到什么有趣之处?”凌云顺着话头往下接。 凌笑想了想,便把自己今日出来看到的地形拣几处说了说——哪道山梁比舆图上标得更陡,哪条溪流水比预想的深,哪条小路在舆图上根本没有标记但实际能走人。 他说得不算详细,毕竟牵扯到军务,不可能全盘托出。 但这个白发男人给他的感觉太过特殊,那种莫名的亲切感,慢慢变成了想倾诉的冲动,让他不由自主地多说了几句。 凌云听着,微微点头,没有插话,只是在凌笑说到某条小路时,会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也走过。 大约半个时辰后,凌笑的语气才终于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请教道:“先生在此隐居,想来最是了解此山之地势。不知可否为本王解惑?”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才不急不缓地道:“往西有一道山梁,梁上有条野猪踩出来的小道,翻过去能绕到谷地南侧。” “往东有一条干涸的溪道,雨季有水,旱季便是一条天然的石沟,沿着沟底走,能通到雀鼠谷后方。” 说到这里,凌云将水碗往旁边挪了挪,指尖在石面上画了几道极浅的水痕,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这两条路很隐蔽,舆图上应当都没有,但确实能走人。大王若有兴趣,不妨派人去看看。” 凌笑低头看着石面上那几道正在慢慢蒸发的水痕,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这片区域他在舆图上反复推敲过,一直找不到突破口。 这个白发男人随手画出来的两条路,恰好卡在他推演中最关键的盲区。 他抬起眼,看着凌云,忽然问了一句:“先生在此隐居多久了?” 对方看上去年纪也不大,怎么就过起了这般闲云野鹤的日子? 凌云抬眼看了他一眼,便看到凌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困惑,心中微微一动。 那困惑太熟悉了,像长孙无垢在想事情时的表情。 凌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端起水碗,将最后一口水喝完,道:“大王军务繁忙,草民便不多留了。若大王下次再来,草民再给大王煮茶。” 凌笑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凌云一副“送客”的模样,终究是没有说出口,朝凌云抱了抱拳:“多谢先生的茶水,本王叨扰了。” 凌云还了一礼,没有再往前送。 凌笑转过身,朝谷口走去,走到老槐树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白发男人还站在木屋前,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 凌笑收回目光,大步穿过谷口的岩缝,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阿平连忙跟上,只是时不时会回头看向木屋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又看看凌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直到走出谷口,绕过那道矮坡,回到了那条野草半掩的小道,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王,那白发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末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凌笑脚步不停,随口应了一声:“哦?哪里不对劲?” 阿平见自家大王接了话,精神一振,连忙跟紧几步,边走边比划:“他那头发,白得跟雪似的,可脸上又没有太多的褶子——末将村里的大爷六十多的时候,头发才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 “他倒好,头发全白了,精气神却好得很,往那儿一站,脊背挺得比咱们营里的兵都直。” “还有,他明知您的身份。可言行举止之间,并没有...” 说到这里,阿平忽然止住了声音,观察着凌笑的神情。 ...... 第753章 雀鼠谷二战 他很清楚凌笑的脾气,知道自家大王虽然待下宽厚,却不喜妄议他人。 今日他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怕是要挨训。 凌笑却没有训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下去。” 阿平得了许可,胆子又壮了几分,边走边道:“那人明知您的身份,既不惶恐,也不殷勤,客气是客气,但那种客气——” 说到这里,他抓了抓脑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像是见惯了大人物一般,根本没把您的名号当回事。还有他那个随从,一开始也横得很,可听了您的身份,脸色立刻变了,但却并不是慌乱,而是惊讶更多。” “这里是什么地方——雀鼠谷啊!两军交战之地,竟有人能安心在此隐居,这太不正常了,那主仆二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而且,那白发先生还恰好知道两条舆图上没有的路,恰好把您心里琢磨的难题给破了——他随口画的那两条路,恰好就卡在最关键的盲区上,大王,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凌笑听到这里,脚步终于微微慢了一拍。 巧。 确实是巧。 但那白发男人说出那两条路时,神情太平常了,口气太随意了,像是在说“溪里有鱼”或“山后有蘑菇”。 那不是献计献策者的急切,也不是待价而沽者的暗示,只是一种——你想知道,我恰好知道,便告诉你了。 这反而比任何刻意的举动,都更让人信服。 “若他真有恶意,何必把路指给我?”凌笑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阿平倒着走路险些绊到一块石头,凌笑伸手拽了他一把,阿平这才站稳了,但嘴还是没停:“末将不是说他有恶意,末将是说——他肯定不是普通人。他那气度,那谈吐,那眼神,绝对是大人物。” “说不定是军中哪位响当当的人物,隐姓埋名躲进了山里,不愿掺和这乱世。又说不定是哪个世家的人,在朝中做过大官,后来辞官归隐了!” 凌笑也不由顺着阿平的话回想了一下。 那白发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报过自己的姓名和来历。 他旁敲侧击问过对方一次——问在此隐居多久了,可对方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转移话题,说出了送客之语。 又想到对方那与面容不相称的白发,凌笑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白发男人年纪看着不算大,却白了满头的发,若非天生异相,便是经历了某种巨大的变故。 他不曾透露姓名来历,也许是不愿被人知道自己的过往? 凌笑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不算明确的判断,继而收回思绪,朝阿平说了一声:“一隐士罢了,不必多猜了。” 阿平愣了愣,赶忙应下,但还是忍不住嘟囔道:“反正末将觉得他不一般。” “是不一般。”凌笑把佩剑往腰间推了推,继续往前走,“但这不是我等要关心的。这世上总有些人,不愿掺和乱世,于清净之地隐居。” 阿平“哦”了一声,也不再纠结,他信服大王的话。 只是不一会儿,他的嘴里又开始念叨起别的来,说那山谷里的水真甜,比军营里的水好喝多了。 凌笑没有听他在念叨什么,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白发男人身上—— 对方的气度、谈吐、那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睛,都让他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很深的过往。 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在东边半挂着,离午时尚早,便脚步一转,没有走官道,而是朝着一条小路走去。 先走的是西侧山梁上那条野猪踩出来的道。 路极窄,两侧的灌木几乎要把小径吞没,若非得了指点,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里还能走人。 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坡地平缓,坡下便是雀鼠谷南侧外围,唐军营地的轮廓隐约可见。 凌笑在心里默默记下方位和视角,这条路虽难走,但确实能绕到谷地南侧,若唐军想从侧面迂回,这里便是绝佳的奇袭通道。 反过来,若他派一队人埋伏在此,唐军从南侧绕过来时,正好撞进伏击圈。 随后,凌笑没有多停留,带着阿平转身往山下走,又绕到东边那条干涸的溪道。 入口被杂草和枯枝几乎完全遮住,弯腰钻进去之后,沟底是满满的鹅卵石,两侧的沟壁有一人多高,刚好能遮住行踪—— 而这条路,正好可以直接通到雀鼠谷的后方——也就是唐军的后方! 凌笑精神一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阿平的身上擦了擦,便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回到大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凌笑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阿平,大步走进中军大帐。 杨林正在帐中看军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只是问了一句:可有收获。 凌笑哈哈一笑,径直走到舆图前,接着,拿起炭笔,在西侧的山梁和东侧溪道的位置,画了两道弯弯曲曲的线:“这两条路,虽然舆图上都没有,但孙儿亲自去看了,都能走人。李世民如果要从侧面绕,无非就是这两条。咱们如果要设伏,也是这两个位置。” 杨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俯身看了看,又问他是如何发现的? 毕竟舆图上没有的路,肯定是十分隐蔽,不是那么好找的。 凌笑只说是勘测时偶然发现的,他并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那白发男人似乎不太想被人打扰。 那句“大王若是下次再来,草民再给大王煮茶”,说得平淡,却隐隐透着一种拒人于外的分寸感。 所以,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他决定暂时不提。 杨林也没有追问,只是拄着剑柄俯身看那两条线,看了良久。 然后,伸出手指在两个位置各点了一下:“老夫带血二血三去西侧设伏,魏文通带本部人马去东侧阻击。两路互为犄角。李世民不来便罢,来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眼看了凌笑一眼。 凌笑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年事已高,伏兵的事还是交给旁人吧。” 杨林摆了摆手:“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得很。再说,伏兵是守株待兔,不需要冲锋陷阵,正是我这老头子该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又点了一下:“中军正面防线也不能松。杜伏威的伤还没好利索,此战便由宇文兄弟守左翼阵地。右翼还是交给王世充,屈突通的骑兵也不要动,一旦伏兵得手,骑兵立刻从正面压上,扩大战果。” 凌笑听完杨林的部署,低头看着舆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并非不信任杨林的判断,而是觉得这盘棋还缺了一手——李世民这个人,正面打不穿便一定会绕侧面,侧面绕不过去还有后手。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唐军后方那条通往太原的粮道上。 接着,他便拿起炭笔,在那条粮道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叉。 杨林看着那个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口,他想等着凌笑先说完。 “李世民若是三路出击,正面、侧翼、后方同时动手。他自己的后方反而是空的。” 凌笑边说,便把指间的炭灰蹭掉:“孙儿打算请王先生亲自带一支骑兵,绕过西侧山梁,从野猪道翻过去,直插唐军后方的粮道。只要截断他们的粮道,烧掉他们的存粮,唐军前线的攻势便不攻自破。” 杨林看着那个小小的叉,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计划风险不小——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其亲自带兵深入敌后,一旦被围,隋军将失去一名重要的前线指挥官。 但李世民三路出击,后方必然空虚。而这里一旦有机会,能够抓住这个机会的人不多,王??算一个。 王世充或许也可以,但他之前便是负责右翼的战事,若是战场之上不见他的踪影,唐军难免不会生出警惕之心。 所以,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杨林同意了。 ...... 接下来的半日,隋营表面平静如常。 巡逻队照常换岗,炊烟照常升起,唐军的斥候在远处山头窥探时,看到的依旧是安静得有些沉闷的营寨。 但在这片平静之下,杨林的伏兵已经趁夜色悄然出营,从野猪道翻过西侧山梁,隐入了南侧坡地的密林之中。 魏文通的陌刀队也在同一时刻进入东侧干涸的溪道,在沟壁两侧布下交叉的兵力。 王??亲自挑选了千余精骑,并备足了五日的干粮,与魏文通同行,直到后者抵达,才抱拳分别,继续带着人沿着干涸的溪道往前走。 屈突通的骑兵主力依旧留在原地,他的一部分斥候探知,今日傍晚,唐军营地的炊烟数量明显有了增加——那不是正常驻防的消耗量,而是有大量兵力正在向此地集结。 ......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这一日,号角声从雀鼠谷南端响起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晨雾被第一声号角震散,露出谷口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玄甲铁骑列阵于前,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战旗在晨风中舞动。 左翼徐茂公的步骑混合营沿着西侧的丘陵展开,右翼李靖的轻步兵隐入了东侧山林。 三路大军同时发动。 李世民在谷口的正面,摆出了最严整的阵型——楔形阵。 一层叠一层,玄甲军的旗帜数量比上一战多了近一倍,鼓声也比上一战擂得更响,每隔半刻钟便发动一次冲锋。但——每次冲到隋军阵前百余步时,便会勒马回转,卷起漫天尘土。 这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 西侧的丘陵上,徐茂公一反常态。 他不再用疑兵骚扰,而是将步骑混合营分成三股,每股约莫五千人,轮番向王世充的右翼阵地发起冲击。 冲完便撤,撤完再冲,每次冲击都比上一次更深——第一次冲到阵地前五十步便退回,第二次冲到了阵前二十步,第三次已经有骑兵撞上了王世充的长矛手前排。 王世充命单雄信坐镇阵线的后方,及时指挥被冲散的队伍,填补好缺口。 徐茂公的意图很清楚,他要逼右翼收缩防线。 而右翼的阵地一旦收缩,王世充便无法策应中军,屈突通的骑兵便会被限制在受击区域内,无法展开。 而西侧丘陵与正面之间的缝隙,也会被拉开——那里正是徐茂公真正想打开的突破口。 但他不知道那片丘陵的密林深处,杨林已经带人蹲守了三天。 血二、血三蹲在最前面,透过枝叶缝隙盯着下方不断移动的唐军旗帜,像两块伏在草丛里的石头。 他们将看到的情况禀告给杨林,杨林听完立刻上前查看,不过片刻,他便明白了徐茂公的意图——这是想撕开缝隙,切入隋中军侧翼。 而那个缝隙的位置——正是他脚下这片密林的边缘。 他们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于是,当徐茂公的后队骑兵从丘陵坡地上掠过时,杨林便直接一把扯掉了身上的伪装,并厉声下令弓弩手同时发箭。 箭雨来得毫无征兆——唐军的后队骑兵正策马向前推进,侧后方忽然被密集的箭雨覆盖。 骑手落马,战马惊嘶,后队的阵型瞬间大乱。 徐茂公猛地回头,便看见密林中竖起了一面他再熟悉不过的旗帜——靠山王杨林的王旗。 他立刻下令,命骑兵不要回头去对付伏兵——骑兵一旦回头,便要仰攻密林,地势很不利,弓弩手居高临下,上去便是活靶子。 同时,他又命令副将继续保持对王世充部的压力,自己则带着中军步卒掉头迎向杨林,试图在密林边缘建立防线,挡住这支突如其来的伏兵。 但杨林并没有让他如愿,弓弩手射完第一轮箭后并没有恋战,而是沿着山梁快速向北移动—— 他们不是要在这里打一场歼灭战,而是要把徐茂公往后压,逼他收拢兵力,切断他与李世民的联络。 杨林的动作很快,当唐军中军步卒开始仰攻密林时,弓弩手已经撤到了第二道山梁上,重新布阵,箭头居高临下指着仰攻上来的唐军士卒。 而血二和血三已经带着两队轻兵从密林两侧悄然绕到了徐茂公的背后。 血二的行动极快,带着二十余人直接摸到了徐茂公的主将旗杆下,将传令兵一刀劈翻,又用刀背砸断了旗杆。 主将旗轰然倒下,唐军侧翼的指挥一下子就乱了。 王世充在阵前看见密林中竖起杨林的王旗,又看见徐茂公的主将旗轰然倒下,当即下令右翼全线出击。 刀盾手成排推进,从正面压向徐茂公的步卒。 徐茂公被两路夹攻——正面是王世充的刀盾兵,背面是杨林的伏兵与血二血三的骚扰——只能下令收缩阵型,且战且退,向西侧丘陵的深处撤去。 这一退,便将右翼与李世民中军之间的连接地带,给让了出去。 ...... 第754章 偏离了预想轨道的战斗 正面防线左翼,玄甲铁骑的新一轮冲击又至——冲到阵前百余步,又勒马回转。 宇文成都手持凤翅镏金镋站在阵前,他的目光穿过尘雾盯着远处那面始终没有前移的将旗,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雀鼠谷打了这么久的仗,还从来没有见过李世民这样用兵。 宇文成龙把头盔上那两根雉鸡翎扶正,他似乎也觉出了不对味来,凑到宇文成都身边低声说: “大哥,不对啊。他们之前冲阵,冲到五十步都不带停的,今天这都好几波了,每次都是在百余步就往回缩。这是怕了咱们,还是憋着什么坏?” 宇文成都握着镋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是不对劲。今天的唐军有古怪,让弟兄们别松懈,” 宇文成龙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了。 ...... 东侧山林中,李靖的轻步兵正沿着溪道上方的山脊行进。 这条路是他上次穿插粮道后,在撤军时,偶然发现的。 那天他带着轻步兵退回山中,为了避开隋军的搜山斥候,绕了一段远路,从一处极陡的碎石坡攀上了侧壁,才意外发现了这条隐藏在密林中的山脊线,当时便留了心。 此刻他走得很慢,每队之间相隔约莫百步,传令兵在山脊间来回穿梭,每隔一刻钟便回报中军一次。 李靖的任务是等正面和侧翼充分展开牵制后,控制住隋军后方的交通节点,为唐俭那支真正的奇兵扫清障碍。 而在李靖行进的山脊下方,溪道两侧的沟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草,岔口处堆积着被雨季山洪冲下来的枯枝碎木。 其中一处岔口的枯枝堆后,伏着两个披着草衣的隋军斥候,他们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而王??的精骑也正是沿着这条溪道向着西北方向摸过去的。 三天前他们与魏文通在溪道入口分别,魏文通留下陌刀手蹲守沟壁两侧,王??便带着骑兵继续沿着沟底往前摸。 他们白天窝在沟底睡觉,入夜便沿着沟底摸黑行军,马蹄裹着毡布,人衔枚,一盏灯都不点,保持着足够的隐蔽性。 三天下来,王??已经带着队伍,摸到了唐军后方营地的侧翼密林之中。 密林的边缘,王??正蹲在一棵老松下,透过枝叶缝隙望着远处唐军后营的栅栏和营帐。 炊烟的数量又少了些,巡逻队换岗的间隔比正常情况长了近半个时辰,栅栏后方的哨塔上没有人,旗杆空着,连应该值守的弓手都不见了。 正在这时,一名年轻的斥候从密林深处弯腰跑来,一礼过后,便半蹲着压低声音禀报:“总管,两道消息。其一,李靖带着一支轻步兵从溪道上方的山脊过去了。” “其二,在李靖的队伍后头约莫五里,还有一支队伍,人数比李靖那路人更多,走的是另一条更偏南边的山道,与李靖的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领兵的是唐俭。” 王??听完,目光顿了一下。 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幅简单的舆图,露出思索之色,接着,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李世民这盘棋的全貌——李靖是明,唐俭是暗。 李靖在山脊上走明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唐俭则从更隐蔽的路线绕到隋军真正的薄弱之处。 而正面与侧翼的强攻,也都只是幌子! 等到唐俭那路人马从侧面杀出时,隋军后方便是门户大开,若是没有准备,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不过,他既然能出现在这里,便说明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 王??沉吟良久,将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而后,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副将,开始低声分配任务。 第一队由他亲自率领,穿过空虚的营地,直插粮仓,烧粮为第一要务。 第二队由副将统领,绕过营地南侧,截断营地通往唐俭方向的通道,在道口布设绊马索——唐俭一旦看见火起,极有可能放弃原定计划回援,必须要拖上一拖,为得手后的撤退,做好准备。 第三队留在密林中待命,在火起之后,不间断地对营地外围栅栏放射火箭,保持火势。 王??一一交代完毕,便直接翻身上马,将腰间佩剑的剑柄调整到一个更容易拔出的位置,回身看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骑兵:“动手。” ...... 第一队跟在王??身后,直奔营门而去。 栅栏后的哨塔上果然空无一人,连旗杆都空着。 留守的士卒绝大多数是后勤的杂兵,此刻正在营帐间磨粮、补衣、打盹。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营门口的两个老兵,一个坐在栅栏边削木楔,一个蹲在灶坑旁添柴。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动静,便有两支箭矢呼啸而过,洞穿了他们的咽喉。 下一刻,一队队骑兵长驱直入,几乎没有遇到有效的抵抗。 王??在马上指向营地深处那几座最大的粮仓,骑兵们便分作数股,直扑那些目标。 粮仓的大门被撞开,火油泼上粮垛,火箭一支接一支地射进去。 干燥的粮食遇火即燃,火苗从粮垛内部开始往外蹿,很快便烧透了仓顶的茅草,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 ...... 另一边,第二队在副将的带领下,也已经绕到了营地的南侧,在通往唐俭方向的狭窄道口两侧,以最快的速度,布下了绊马索。 副将蹲在一块巨石后,眯眼看着远处的山道——目前还空无一人,但火起之后...便是另一回事了。 ...... 第三队的弓弩手在密林边缘一字排开,点燃火箭,朝营地外围的栅栏不间断地射击。 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空,钉在栅栏上,火势很快便蔓延开来。 ...... 唐营之中,留守的后勤杂兵全都被惊动了,一个又一个冲出营帐,当看到眼前这一幕,所有人的面色顿时全白了。 只见,四面都是火光冲天,马蹄声与杀喊声混作一团,根本就不知道来袭者有多少人,又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一个又一个杂兵捡起兵刃,便盲目地朝外冲,但往往会冲进隋军骑兵的冲击阵型中,当场毙命。 也有的杂兵扔下兵刃,掉头就跑。 而更多的人,则是在营帐间惊慌失措地奔跑。 ...... 王??勒马停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扫视着四周的火势。 四座粮仓已经全部起火,火借风势正朝着营帐区蔓延,栅栏也在燃烧,留守的后勤兵跑的跑、散的散,场面已经彻底失控。 一名校尉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提醒他该撤了——火已经烧透,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王??点了点头,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撤退的号角声在火场中响起,三短一长。 第一队的骑兵立即收拢队伍,后队变前队,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密林的边缘。 第二队和第三队听到撤退号角,皆是依令有序撤回。 骑兵穿行于浓烟与火光之间,来去如风,片刻间便消失在营地上方的密林深处,只留下满营的熊熊大火和冲天的烟柱。 ...... 唐俭在火起之后不到半刻钟,便看到了那营地之中冲天而起的烟柱。 彼时,他的奇袭部队正行进在偏南的山道上,与李靖的明路相隔数道山梁,按计划再过半个时辰,便将抵达隋军后方的薄弱地带—— 那里本应是隋军防御最松散的位置,按计划,他带了充足的兵力,打算一击破防。 但后方升起的黑烟,却改变了战场。 伏在山脊上的传令兵看见了营地方向的火光,又看见烟柱的颜色从灰白转为浓黑,知道那不是意外起火,而是粮仓被烧,营地被突破,后方...失守了。 传令兵不敢耽搁,第一时间便将自己看到的禀告给了唐俭。 唐俭得知后,立刻朝着大营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便让他心中狂跳。 随即,直接下令,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即刻掉头回援。 部队在狭窄的山道上艰难转向,最前面的骑兵被压在原地无法动弹,后面的步卒还在往前提,整个变向过程乱作一团。 ...... 而等到唐俭率兵走到南侧道口时,那些绊马索发动了。 第一排的骑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连人带马摔翻在地。 顿时,狭窄的山道口便被倒下的马匹和受伤的士卒堵得水泄不通。 ...... 东侧山脊,李靖也已经看到了后方升起的浓烟。 他站在山脊的高处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面色沉了沉。 唐俭的奇袭,是他们共同策划的暗线,正面佯攻和侧翼强攻都是为这支奇兵铺路。 可现在营地上空火光冲天,显然,隋军也有奇兵,且比他们更快! 李靖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无法再奇袭了。 于是,他很快便做出了调整,命令士卒加速向深处的节点穿插,看看能否在东撕开一道口子,给隋军制造一些麻烦。 如此,也好让其他路的大军,撤退地更容易一些。 只是,他才刚走过溪道中段不远,沟底便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轻步兵,而是陌刀手。 魏文通率兵从溪道两侧的沟壁上同时发难,陌刀手们居高临下,刀锋在正午的烈日下闪着光,截断了李靖的前队与后队。 李靖心中大惊,面色变了数变! 竟然有埋伏! 不等他做出反应,上方的魏文通便是大喝一声:“李靖!魏某在此等你多时了!弟兄们,杀!” 话音落下,陌刀兵顿时嗷嗷叫着冲杀而下! 李靖的前队在密林间无法展开阵型,盾兵仓促举盾却被厚重的陌刀连人带盾劈翻在地。 失去盾兵保护的轻步兵,只能向两侧的树林中分散躲藏。 李靖没有让队伍与陌刀手硬撼——地形于己不利,硬扛只会让损失更大。 他直接下令,让后队直接撤回沟口。 前队分散开来,沿着山脊往下撤。 而他自己,则是亲自带着亲卫断后,且战且退,且退且整,沿着来时的山脊线,一步步地退回山林深处。 ...... 另一边,西侧丘陵上,徐茂公的骑兵被王世充和杨林前后夹击,已经退了很远。 王世充在阵地前发动全线反击,刀盾兵成排地推进。 杨林在西侧伏兵中不断发射箭雨,攻击已经被削弱的徐茂公后队。 ...... 中军阵前,李世民策马立于将旗之下,面色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他派去西侧丘陵联络徐茂公的传令兵去了三拨,一拨都没有回来。 派去东侧山林联络李靖的斥候也如石沉大海。 传令路线被切断,侧翼与后方的情况他根本无法掌握。 而且,后方营地的方向,竟然还升起了浓黑的烟柱——那烟柱从两刻钟前便开始升腾,到现在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粗,越来越黑,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灰色。 李世民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场战斗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回头看了看后方的烟柱,又看了看对面的“隋”字大旗。 最终,狠狠一咬牙,抬手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鸣金声传开,秦琼立刻指挥着玄甲铁骑后撤。 尉迟恭铁鞭挥舞,负责断后。 王伯当领着弓弩营,张弓策应。 正面的队伍撤得很快——他们本来就只是佯攻,退起来没有丝毫负担。 但李世民的目光却并不在正面,他在等两侧的回应。 ...... 西侧的丘陵深处,徐茂公听到了鸣金声。 但他没法立刻撤,他的骑兵被王世充的刀盾兵从正面压住,后队又被杨林的弓弩手和轻兵不断骚扰,阵型已经被压扁了。 而在不远处,屈突通率领的骑兵也是虎视眈眈! 他只得丢下一部分步卒断后,带领大部人马,退向丘陵外围。 而在退到谷口外围时,他所带领的骑兵已经折损了近三成,步卒的伤亡更大,足足损失了五成以上。 虽然还能勉强维持阵型,但这一仗,他已经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 东侧山林中,李靖也听到了鸣金声,但他因为要应对陌刀兵,也无法在第一时间撤离。 ...... 另一边,王??在带兵撤退时,无意中发现一处岔口十分利于埋伏,于是,便在暗处藏了下来。 他让弓弩手伏在坡地上,等唐俭的队伍最后一批辎重兵经过时,再发动箭袭。 这样做,尽管无法歼灭敌军,也能制造一阵混乱,让唐俭在救火的同时还要分兵应付。 这一轮偷袭又撂倒了数十名辎重兵和数匹驮马,道路被堵,辎车侧翻。 已经回到大营指挥救火的唐俭得知后,气得直接一拳砸在了栅栏上。 但他却无可奈何,只能继续指挥救火,眼睁睁看着王??一行从容撤走。 ...... 第755章 战后 王??带人走出一段距离,而后,在马背上展开那张简陋的舆图,指尖沿着溪道的走势向东移动,停在了一处被他用炭灰画了圈的位置。 那里是溪道的中段,此刻,魏文通的陌刀队应该正在截杀李靖的穿插部队。 李靖不是一般人,纵然一时受挫,也不会轻易溃散。 所以,他得尽快赶过去,从侧翼给李靖一记重击。 “传令,全队加速,目标溪道中段,与魏将军合击李靖。” ...... 溪道中段的战斗已经打到了最胶着的时刻。 李靖的轻步兵被截成了两段,前列盾兵已经被劈翻了大半,后队收缩在沟口的方向。 李靖亲自带着亲卫断后,手里的横刀已经砍缺了刃,脚下踩着满地的碎石和断裂的刀柄,每退一步都要硬扛陌刀手的一轮重劈。 王??赶到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立马在溪道上方的高地上,没有急于投入兵力,而是先扫了一眼战场的态势,微微沉吟后,这才开始下令。 首先,便是命骑兵从东侧迂回,兜到李靖后队的后方,阻隔他往深层山林撤退的通道。 弓弩手则占据溪道的上方,朝那些小圆阵发射箭矢。 很快,羽箭破空而去,穿透了密林的枝叶,从侧面钉进了轻步兵的盾牌和肩膀。 圆阵最外侧的刀盾兵肩头中箭,身形一歪,阵型便裂开了一道口子。 魏文通看见箭雨袭来,立刻抬头,随即便看到远处高地上的令旗是王??的旗号。 援军到来! 当下,他便不再留力,喝令陌刀手全力进攻。 两队陌刀手同时从沟壁高处劈落,刀锋借着坡势将那道缺口撕地更大,前排的盾兵连人带盾被劈翻。 李靖在砍倒两名陌刀手后,肩头也被一道刀锋扫过,伤口深可见骨,但他却一声没吭,只是把刀换到左手,继续指挥断后的亲卫交替掩护撤退。 王??的旗号出现,李靖便知道当下的局势有多危急,再不走便有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于是,他便将亲卫分成了两拨,一拨随他继续扛住魏文通的正面压制,另一拨护卫残余的主力从溪道的沟口方向突围。 李靖退得极其艰难,亲卫死伤过半,断后的步卒成片地倒下,当他从沟口冲出去时,身边只剩不到百人。 魏文通没有深追,陌刀手在狭窄的溪道中,体力消耗极大,便让士卒原地休整清点战果。 王??也没有下令追击——山林中的地形十分复杂,追击并不明智。 随后,他便从高地上策马下来,与魏文通在溪道边照了个面,两人没有多做寒暄,便各自清点人马,整合队伍。 王??的千余精骑几乎完好无损。 魏文通的陌刀队,此战砍缺了上百把陌刀,伤亡近两百人。 两路人马合并,沿着溪道往东,撤向隋军大营。 ...... 西侧的丘陵上,徐茂公的撤退同样艰难。 杨林的弓弩手从密林中不断移动阵位,每一次箭袭都钉在了徐茂公后队的薄弱处。 王世充的刀盾兵持续向前推进,单雄信把被冲散的散兵重新聚拢,丝毫没有顾念旧情,不给徐茂公重新整队的时间。 屈突通命令骑兵发起一次又一次冲锋,攻势猛烈异常。 在这样的情况下,徐茂公只能把骑兵分拆成数股,轮流断后,用骑兵的反冲锋,换取撤退的时间。 之后,他的骑兵在断后战中死伤惨重,数名校尉惨死,就连副将都被射中落马。 这般损失,让得徐茂公的心都在滴血,但他却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带着残部拼命突围。 ...... 隋军大营,各路人马陆续回营。 凌笑站在中军大帐的中央,听着各路人马逐一汇报战果——王??烧毁了唐军四座粮仓,逼迫唐俭不得不回军。 杨林与王世充联手瓦解了徐茂公的强攻,徐茂公麾下的伤亡超过了一半。 魏文通与王??夹击李靖的穿插部队,斩敌无数,李靖仅带百余残部退走。 帐中诸将个个面带振奋之色,唯有凌笑,他在听完所有的汇报后,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虽然战略计划是他制定的,可这样的战果,却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唐军...竟然全线溃败! 凌笑的脑中,不禁浮现出那个白发男人的身影。 对方貌似只是随手指出的这两条路...皆让他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这仅仅是山野隐士对于地势的判断吗? 还是说,对方早就推演出了唐军的出兵计划,乃是料敌于先,针对唐军的布局,给出的这两条路线?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可若是后者... 嘶! 凌笑不禁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抬起眼,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帐外,仿佛要透过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脊,落向那处山谷。 ...... 唐军大帐中。 李世民听完各路人马的伤亡统计,沉默了很长时间。 徐茂公部伤亡超过五成,副将与多名校尉战死。 李靖部由于地形的原因,几乎全军覆没。 唐俭部虽然没有什么伤亡,但战果为零。 三路大军全部都被提前预判了,每一步都踩在了对方的埋伏上。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了一句:“此战之失,在我。” 帐中诸将的脸上,皆是带着凝重之色。 “料敌于先,竟能算到这一步!那凌笑...果真不愧为已故忠武王之子!”尉迟恭有些惆怅地开口。 李世民的目光更沉了几分,其余众人嘴唇微抿。 可不就是料敌于先吗? 每一步对方都算到了,并且做出了最完美的部署。 王??亲自带兵摸到后营,这需要预判到唐军会把主力全部投向各个战场。 杨林提前在西侧密林埋伏,这需要预判到强攻会从什么方向发动。 魏文通提前在东侧溪道截杀李靖,这需要预判到李靖会走哪条路。 可...这是一个初临战阵的娃娃,所能具备的本事吗? 李靖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但他的心思却不在上面。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今天这一仗的蹊跷之处。 他走的那条进军路线,是上次撤退时偶然发现的,连李世民都是战前才得知这条路的详细位置。 凌笑不可能提前知道这条路的存在——除非有人在更早之前便已经勘察过这条路,知道这是一条绝佳的进军路线,所以,将它标注在了舆图上,交给了凌笑。 ...... 第756章 压力 而魏文通的陌刀队在那里已经蹲守了多日,这便很可能意味着在唐军的作战计划还没有完全敲定时,对方就已经推演出了他们的作战计划。 而一旦得知了他们的作战计划,便能将唐军各自的行军路线,大致划定在一个相对的位置。 接着,再从其中找出最优的那一条路线,便算不上是难事!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得先将唐军的作战计划给推演出来,这才是难的点! 李靖沉思了良久,忽然抬头看向了李世民。 李世民也恰好看了过来,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 接着,李世民缓缓开口:“从上一次的交手来看,凌笑虽然有些本事。但料敌先机到这种程度,绝不可能!否则,上一次我们便不会只有那点损失,而应该是大败!” 李靖接过话头:“所以,他的背后,肯定有高人。” 帐中安静了一瞬。 尉迟恭的两道粗眉拧在了一起,有些狐疑地喃喃:“高人?什么高人?” 秦琼靠在一旁的帐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此前,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现在,才缓缓道:“其既能提前推演出咱们的作战计划,便说明他对咱们的用兵习惯、排兵布阵的路数,甚至是每个将领的作战风格,都极其了解,应当是个熟人,可...会是谁呢?”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后,唐俭思忖无果,似是放弃了一般叹了口气,接着,看向李世民:“对了,二公子。今日的战况,要不要报给太原?” “报吧。”李世民嘴唇轻抿,终是点了点头。 唐俭拱手应下。 随后,李世民又交代了几件善后事宜——全军收缩防线,转入防守,清点余粮,安抚伤兵,放出的斥候加倍。 众将逐一领命告退,待他们都退走后,帐中这才安静了下来。 烛火被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李世民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那几条被炭笔反复描过的行军路线上——正面佯攻、西侧强攻、李靖明路、唐俭暗路。 每一条线都是他和李靖、徐茂公等人反复推敲过的,每一条线都考虑了隋军的兵力部署、地形的利弊、甚至是天气的条件。 他本以为这一次至少在战术上无懈可击,但对方比他更快。 且还不只是快了一步,而是快了好几步——在他们还未敲定作战计划时,对方便已经知道了。 这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就像是有一双眼睛始终悬在他的头顶,冷静且沉默地注视着他的每一次落子。 但却在他落子之前,事先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李世民只觉得心里忽然被压了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些年来,他常常受到李建成的打压,很多事情都并不顺心,但却始终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然而,这样的感觉,他却并不陌生! 因为,十二年前,他几乎每时每刻都保持着与此刻同样的压力。 ...... 深夜。 血一穿过了谷口的绊索,踩着溪边的碎石路走进了木屋。 一礼过后,他便把今日的战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凌云——唐军三路齐发,正面佯攻、侧翼强攻、暗线奇袭。 凌笑提前设伏,杨林截杀徐茂公,魏文通截杀李靖,王??绕后烧粮,唐军全线溃败,伤亡惨重,粮仓被烧,已无力再主动进攻。 凌云坐在木榻上,面前摊着那张画在木板上的地形图。 听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在那条野猪道,和那条干涸溪道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他给凌笑的只是两条路,并不是具体的作战计划。 他没有告诉凌笑——李世民会怎么打、徐茂公会从哪里攻、李靖会走哪条路、可能的暗线会藏在什么地方——这些推演过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他只是指了两条路。 而凌笑却拿着这两条路,自己完成了推演,自己做出了判断,自己布置了伏兵和绕后,自己打赢了这一仗。 真正的统帅,不是一个字一个字教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 “不错。”他把木板往旁边挪了挪,端起手边的水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但血一却注意到,他放下水碗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不是平时的淡笑,而是一种从眼底慢慢漾开的欣慰。 随后,凌云让血一继续盯着前线的动向,唐军虽败,但李世民不会就此认输。 血一应声退下后,木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溪水在屋后淙淙流淌。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阵阵异响。 凌云眉头微微一挑,起身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便见大白不知什么时候从山林中回来了。 凌云低头捏了捏它的后颈,大白发出一阵舒服的咕噜声,虎首在他的身上蹭了蹭, ...... 几日后,太原。 唐国公府书房。 李建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刚从雀鼠谷送来的战报。 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每一次都觉得上面写的东西荒诞不经——李世民的指挥可谓是无懈可击,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唐军还是败了,而且还是惨败! 徐茂公伤亡过半,李靖几乎全军覆没,粮仓被烧,全军已经被迫转入防守。 李建成把战报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似乎是在反复确认这确实是李世民亲笔所写,而不是别人的伪造。 天底下竟有人能让李世民吃这样的亏。 在他的认知里,李世民是天命所归的真龙,是绝对的将才,是能在绝境中反败为胜的人。 他从没想过李世民会被人在战场上正面击败,还是这样的大败。 而击败李世民的竟然是凌笑——凌云的儿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李建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将战报搁在案角。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案上另一封信上。 信是从吐蕃送来的,赞普亲笔。 近几年来,吐蕃的势力一直在暗中向东北方向渗透,吐蕃表面上维持着与草原各部的和睦,暗地里却不止一次派使者来太原试探口风。 究其根由,吐蕃想要攻打大隋,而颉利可汗那边虽然明确表示不会插手吐蕃出兵——但突厥这种坐山观虎斗的姿态,又怎么能让吐蕃放心呢? 万一他们趁己方出兵时,从侧翼咬上一口,该怎么办? 所以,这些年来,吐蕃一直在暗中挑拨草原各部之间的恩怨,试图让草原乱起来,给颉利可汗找点事儿做。 ...... 第757章 草原不宁 蠢蠢欲动 颉利可汗并不拦着各部去大隋边境挑事——因为那里有御北军守着,根本用不着他操心。 他要做的就是维持好草原各部之间的关系——部落与部落之间,不能有太大的争端。 尤其是那些实力强悍的部落,他们的争斗,很有可能会影响到草原未来的大势。 这么多年以来,颉利可汗调停了一场又一场的冲突,压下了无数次要爆发的械斗。 但他能压得住一时,又岂能压得了一世? 最近四年,情况越来越棘手了。 回纥与拔野古之间的草场争端,越来越大,双方每年都会有上千人的伤亡。 后来,随着思结部也加入进去,冲突便越来越大了。 颉利可汗的调停虽然勉强将各部按在了谈判桌上,但谁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冲突的根扎得越来越深,单靠王庭的调停,是挖不掉的。 这些事李建成早就看在眼里,见识到了吐蕃的狡诈,但他却并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这种把戏,对他来说就是小儿科,他根本不屑去用。 不过,虽然心里看不起,但在四年前,吐蕃的使者第一次秘密来到太原时,他还是十分热情地招待了对方。 当时,他便看出赞普是想拿太原当垫脚石,但他并没有发作。 因为,他根本没有必要得罪对方——这总归是一条路。 维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于是,在这四年间,尽管吐蕃的使者隔三差五便会来一次,措辞一次比一次热络,条件也是一次比一次优厚,但李建成始终没有松口,但也始终没有把门关死。 而如今,草原上的火星已经越来越多,颉利可汗压了这么多年,也终于到了压不住的时候了。 这对吐蕃来说,便是时机已到。 李建成将那封信拿了过来,看了看后,又将纸折好,压在了砚台下,脸上露出思索之色,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 四年之前,他之所以从原先掣肘李世民转为全力支持,并不是因为放弃了对付真龙。 而是因为他已经尽力了,能用的手段他都尽量用上了,但却根本压不垮李世民,反而好像还越压越强了。 既然压不住,那便不再浪费心思在这上面——继续压下去只会让李家内耗,得不偿失。 而当年赵成的失踪,也说明了很多问题。 赵成的能力,他最是清楚。 对方在洛阳查了那么久,直到最后失踪,都没有传回半点关于李元吉下落的消息——这便意味着李元吉极有可能根本就不在洛阳。 那么,他会在哪里呢? 李建成想不通。 死了? 这也不可能! 凶星可是与真龙相对的存在,又岂是那般容易出事的? 所以,李元吉一定还活着,只是躲在了某个地方罢了。 既然压制李世民的路走不通,李元吉的下落也成了迷,李建成也没了办法,只得做出一个有些违背内心的决定——加速。 让李世民的势头快起来,让局面尽快推进到终局。 到那时,凶星一定会现身,这是宿命! 但现在李世民打了败仗,损兵折将,粮仓被烧,全军被迫转入防守。 这一败,便拖慢了整个进程,这是李建成不愿看到的。 所以,他需要帮李世民一把,吐蕃便是现成的棋子。 良久,李建成思量完毕,便即刻铺开了一张信纸,给赞普回了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态度依旧是模棱两可,既没有答应结盟,也没有拒绝——只说眼下河东战事正紧,若边境有些动静,必可令朝廷分心,这是对双方都有益处的事。 没有承诺,没有条件,甚至没有一句准话。 吐蕃的赞普能从中读出多少意思,那就是对方自己的事了。 ...... 另一边,朔方。 高绍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而他的手里,正捏着一封从草原送来的信。 信是颉利可汗的亲笔,寥寥几句——草原近来不太平,部落之间的冲突越闹越大,王庭的调停已经有些吃力。另外,吐蕃那边已经蠢蠢欲动,赞普似乎有往东北方向用兵的迹象。 这是来自颉利可汗的提醒。 高绍面色沉静,将信收回怀中,眼睛依旧看着北方那片苍茫的草原。 他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每天巡城,雷打不动。 御北军的弩车,每一架他都亲自试过。 城墙上的每一处垛口,他都亲自摸过。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颉利可汗来提醒他小心,但他还是领了这份情。 随后,他便叫来亲卫,命令对方将信中的要点抄录一份,六百里加急送往洛阳。 接着,又下令全军戒备,从即日起,城防的等级提到最高,所有休假的士卒一律归队,夜间巡逻也要加倍。 一名副将问是否太过紧张了,高绍只说了一句:“忠武王在时,从未有过‘太过紧张’这四个字。” 副将便不再多言,抱拳而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涿郡。 贺兰山也收到了一封军报,却不是来自突厥,而是来自云州的方向——高句丽有异动。 当年太上皇杨广二征辽东虽败,却也让高句丽元气大伤,不得不上书求和。 这十几年来,高句丽一直在休养生息,元气已经渐渐恢复。 然而,尽管如此,按常理来讲,高句丽也不该这么急着有大动作。 毕竟,民生恢复殊为不易。 但军报上却说明——这几个月来,边境对面的斥候活动明显增多了,巡逻队的规模也大了不少,甚至有斥候摸到了辽水南岸。 这可是十几年未有之事。 在军报的末尾,还提到一句:疑似有他方势力从中穿线。 “他方势力...”贺兰山把军报按在了案上,抬头望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喃喃。 高句丽和吐蕃,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南,隔着万里之遥,本来八竿子打不着。 但现在高句丽异动的时间点,恰好卡在草原不宁,吐蕃欲动的当口上,这绝不是巧合。 随后,他直接将孙老拐与老六等人叫来,下令加固涿郡以北的所有烽燧,储备至少半年的粮草,备足箭矢与弩机,休假全部取消。 做完这些安排后,他又开始给洛阳写奏报。 ...... 第758章 杨广执念 老臣之言 几日后,两封奏报,便一前一后被送到了洛阳,间隔不到半日。 第一封来自朔方,高绍亲笔,说的是草原近来不太平,部落冲突愈演愈烈,颉利可汗的调停已显吃力,吐蕃在暗中蠢蠢欲动,赞普有往东北方向用兵的迹象。 奏报末尾,高绍加了一句:御北军已全军戒备,请朝廷放心。 这封信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议论,但并不算太激烈。 吐蕃在西南,中间还隔着突厥以及草原各部,且还有着当年凌云亲自带过的数十万御北军,正磨刀霍霍地等着他们。 吐蕃纵有野心,但想要威胁大隋,那就是痴人说梦,属于是小丑跳梁而不自知。 杨昭看罢,只批了个“知道了,继续戒备”,便搁在了一旁,并没有多看哪怕一眼。 真正掀起波澜的是第二封军报,那是涿郡贺兰山的亲笔,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一样烫人。 军报末尾提到,疑似有外来势力从中穿线,高句丽可能与吐蕃有所勾结。 高句丽——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把刀,狠狠捅进了大隋朝堂最敏感的旧伤疤里。 当年杨广二征高句丽,倾全国之力,水陆并进,结果... 两次东征,损失了无数的大隋精锐,掏空了国库,更打碎了杨广的帝王雄心。 后来,天下大乱,群贼并起...最终,杨广退位禅让... 这十几年来,没有人敢在杨广面前提高句丽这三个字,连杨昭偶尔遇到涉及辽东的议题,也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从不展开。 但今天,高句丽这三个字,再次血淋淋地摔在了朝堂之上。 ...... 杨广虽然已经退位静养,但却十分关注朝局。 这些年,他虽然从不插手朝堂之事,但却没有任何事,能瞒过他的耳目。 所以,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得知了朝堂之上发生的一切。 霎时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坐在榻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手里捏着那串佛珠碰撞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中很安静,内侍和宫女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杨广把佛珠往案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吐出两个字:“摆驾。” ...... 很快,当杨广走进大殿之时,满朝文武的呼吸都是一滞,心中暗道不好。 内侍搬来一张软椅放在御座旁,杨昭起身相迎,杨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软椅上坐定,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扫过。 殿中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杨昭侧过头看着父皇的侧脸,对方脸上带着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神情——不是愤怒,是执念。 当年那个倾全国之力,二征高句丽的帝王,又回来了。 “高元。”杨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当年没能拿下辽东,让他多活了这十几年。如今他缓过气来,竟还敢动心思——诸位说说,朕该不该再次东征,把他的人头挂在辽东城的城门上?”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就炸开了锅。 苏威第一个站了出来,躬身道:“太上皇,高句丽不过是疥癣之疾!贺兰副帅的军报上只说有异动,并未说高句丽已经出兵。此时若太上皇亲征,反倒让高句丽觉得我大隋心虚,需要用太上皇的威名来震慑。臣以为不妥!” 宇文化及立刻跟进,附和说苏威说得对,如今朝廷的主力都在河东与李家对峙,北疆还要防草原,若再分兵东征,三面受敌,朝廷吃不消。 当然,朝廷能不能吃得消,并不是宇文化及重点考虑的,主要是他宇文家的库房...吃不消啊。 自从与虎威王府高度绑定后,几乎朝廷每次有要用钱的地方,他宇文家都会出一份力,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快被掏空了。 虞世基和裴蕴见宇文化及表态,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相继站出,话不多,只说请太上皇以龙体为重。 杨广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看着他们,似乎是没想到这几个谄媚的近臣,居然会出言反对。 裴蕴被他看得垂下头去,虞世基也缩了回去。 杨广虽然退位了,但在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威严十足。 宇文化及又硬着头皮开口,语气更恳切了些:“太上皇,东征之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不如等前线传回消息再做定夺?” 他话刚说完,杨广便直接起身,抄起杨昭案前的茶盏,砸在了地上。 茶盏碎成数片,茶水溅在宇文化及的袍角上,吓得他直接跪了下去。 “等?朕忍了十几年了!”杨广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当年朕两次东征,折了我大隋多少的好儿郎!这笔账,朕记了十几年!如今高元还敢动心思,你们竟还让朕等?” 樊子盖站了出来,这位老臣须发全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朝杨广一抱拳:“太上皇,打不打与怎么打,是两回事。” “当年您亲征辽东,老臣曾随驾前往——辽东的天气您比老臣清楚,九月便下雪,十月江河封冻,能打仗的时间只有那么几个月。” “若现在筹备东征,光是粮草调集、兵力征调便要数月,等大军开到辽东,正好赶上冬天。” 樊子盖并没有行劝说之举,只是把问题抛了出来。 因为他很清楚,除了当年的那位以外,根本没有人能够劝住杨广。 说完,他便退了回去, 杨广沉默了,显然是听进去了几分。 樊子盖说的是打仗的实在道理——天时、地利、粮草、季节,而不是空泛的“龙体为重”,这便是带过兵的人和没带过兵的人,之间的差别。 高颎在文官的首位,背脊佝偻,他等了很久才开口——他在等裴蕴那些人把废话说完,等樊子盖的硬话落地。 等所有人都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才慢慢抬起头。 “太上皇。”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高颎已经很久没有在朝堂上主动说过话了,但今天他站了出来。 “辽东苦寒之地,得其地不足以富国,得其民不足以强兵,劳师远征,得不偿失。” “当年,您两征辽东,前后折了数十万大军,国库为之一空,民力为之枯竭。” “再后来天下大乱,群贼并起——这些事,老臣不想多说了,您应当比老臣更清楚、也更心痛。” 高颎停了一下,殿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么多年以来,从来都没有人敢在杨广面前提起这些往事,但今日,高颎就是提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就像是在说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历史,但那历史的门槛上...还沾着洗不掉的血。 ...... 第759章 上谕河东 “眼下,我朝廷能动用的主力,几乎都压在了雀鼠谷,粮草、军械、民夫,每一样都是咬紧了牙挤出来的。” “倘若现在筹备东征,粮草从哪里调?兵力从哪里抽?” 他看着杨广,那双看尽世事的老眼中带着近乎恳求的光:“太上皇,当年您两征辽东未果,最根本的原因便是后方垮了——民力枯竭,盗贼四起,粮道被断。” “如今的局势,比起当年好不了多少,——天下未靖,李贼猖獗,若是此时起兵...您...您难道要重蹈当年的覆辙吗?” “当年,还有忠武王收拾烂摊子,可如今...” 说到这里,高颎止住了声音,没有继续往下说,拱了拱手后,便退了回去。 杨广看着高颎,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被人揭开旧伤疤后的疲惫。 他知道高颎说得对。 当年若不是凌云,如今的天下是何等局面,谁也说不清。 而两征高句丽的失败,他更是记得,一刻也不敢忘! 但也正因为记着,他才更恨高元——恨高元让他折了那么多大隋的好儿郎,恨高元让他在辽东丢了帝王的脸面,恨高元在他退位十几年后还敢跳出来挑衅。 看着杨广久久不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杨昭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来到杨广面前,语气像是在跟父亲商量一件家常的事。 “父皇,您曾教过儿臣。为君者,不能逞一时之快。眼下的确不是东征之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杨广的脸色,见其并无异色,才继续说道: “此事牵扯太大,不可轻易决断。儿臣的意思是,先把军报送往河东,让靠山王和笑儿都看看。眼下朝廷能动用的兵马大部分都在他们手里,东征与否,得听听他们的意思再定。等河东回了信,再做决断不迟。” 杨广听完,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睛,才终于点了点头:“好。” 他的声音沙哑,但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把军报送往河东,让靠山王和笑儿都看看。告诉他们,高元又动了,朕想打。问问他们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下方的一众文武,又补了一句:“若靠山王和虎威王都觉得该打这一仗——朕...会亲自去。” ...... 随后,一连串旨意的便开始颁布。 北疆全线提高战备,涿郡、云州、辽西进入临战状态,所需物资由兵部优先调配,不得有误。 贺兰山继续盯紧高句丽的动向,有异动随时回报。 最后,杨昭命人将两份军报完整抄送,连同太上皇的口谕一起,六百里加急送往河东雀鼠谷,交靠山王杨林和虎威王凌笑亲启,由二人参谋后回信,再定东征与否。 满朝文武齐声应诺。 高颎在文官之首微微点头,樊子盖抱拳领命,苏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跪在地上的宇文化及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与裴蕴、虞世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如释重负。 ...... 洛阳的旨意送到雀鼠谷时,天色已经擦黑。 六百里加急的驿马累得口吐白沫,驿卒将封着火漆的竹筒交到中军大帐时,双手都在发抖。 凌笑接过竹筒,验了火漆完好,便直接拆开,取出了里面的军报和上谕。 当他就着帐中的烛火看完其中的内容后,面色顿时变了变,随即,便让亲卫去请杨林、杨倓以及王??前来议事。 ...... 人很快到齐了。 几人掀帐进来时,手里还都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显然是从后营一路赶过来的。 凌笑把军报摊在案上,让众人都看了一遍。 帐中安静了片刻。 而后,杨林最先开口,他的声音很沉:“胡闹。不过是几个斥候过了辽水,还没真正出兵,太上皇便要亲征?” “眼下唐军虽然新败,但李世民的主力还在,若在此时行东征之举,一旦让李世民找到机会,咱们之前打下的战果,便全白费了。” 说到这里,他直接把军报往案上一搁:“这仗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 王??点了点头:“老千岁说得对。东征不是小事,粮草、兵力、民夫,每一样都要从眼下的战线上挤。河东这边好不容易占了主动,一旦松手,再想拿回来就难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太上皇的脾气,我也略知一二。他既然说了‘想打’,便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我等若只单凭一封回信说‘不打’,恐怕劝不住啊。” 杨倓坐在凌笑身侧,听王??说完,眉头微微皱起,又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以杨广的脾气,确实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落寞的悲色,低声喃喃:“若是凌王叔还在,他肯定能说服皇祖父。”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这安静的中军帐中,却是格外清晰。 顿时,帐中更加安静了! 杨倓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微微抿起,低下头去。 凌笑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帐角那杆竖在兵器架上的擎天戟上。 戟身漆黑如墨,戟刃在烛火下闪着幽光。 这杆戟他握了好些年了,从洛阳校场到雀鼠谷前线,每一次举起它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戟杆上有一道虎口磨出的痕迹。 他知道那是父王的手磨出来的。 他对父王的记忆太少了,少到只剩下这杆戟、那副甲胄...以及身边之人的口口相传。 而此刻,杨倓提起“凌王叔”这三个字,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是一直压在心湖最深处的某块石头,忽然被水冲了上来。 他想接一句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不知该说什么。 杨林苍老的面容在烛火下看不出太多波澜,但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拢了。 凌云是他最得意的义子,但十二年来,他始终没有找到凌云的遗体! 这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拔不掉,也碰不得。 此刻杨倓忽然提起这个名字,那根刺便又往里扎了一分。 王??端着一碗茶水,久久没有动。 他是最早跟随凌云的那批人之一,凌云信他、用他——甚至命悬一线之际,还在绝笔信中,向陛下举荐了他。 这等恩遇,古今少有,在他的心里,凌云就是他的再造恩主。 此刻,听闻杨倓之言,他只觉得胸中发堵,似乎连手中的茶水,都难以下咽。 良久,他放下茶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太子殿下说的是。大王的话,太上皇定能听进去几分。” ...... 第760章 借坡下驴? 凌笑抬起头,看了王??一眼,又看了杨林一眼。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接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替所有人把散落的心绪重新拢到一起:“太子殿下说得对,若父王还在,以他的身份和与太上皇的情分,或许能劝住。但父王不在了。” “太上皇的旨意写得很清楚——让咱们参谋之后再回信。” “咱们现在要考虑的是,信要怎么回...才能让太上皇听进去。” 随即,众人脸上皆是露出思索之色,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便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可却没能议出一个稳妥的回信法子。 杨林将手中的茶碗搁在案上,看了看帐外已经沉透的夜色,便提议今日先议到这里,各自回去再想想,改日再定。 几人退去后,帐中只剩下凌笑一人。 他看着帐外,脑中不由浮出一个人的影子。 ...... 次日清晨,凌笑只带了阿平,沿着那条野草半掩的小道往山深处走。 阿平跟在身后,嘴里念叨着那山谷里的水真甜,又问大王怎么又来找那白发先生。 凌笑没有答话,只是脚步比上次更快了些。 谷口依旧安静,三面环山,溪水从山脚蜿蜒流过。 茅草屋顶上落了几片新落的枯叶,李元吉正在菜园子里忙活,听到脚步声后,立刻抬起头。 看见是凌笑,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站起身在衣襟上蹭了蹭手,迎上来抱拳行了一礼:“大王来了。” 凌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便看见木屋门口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身形精悍,一身深色布衣,袖口卷到肘弯,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削着一根木桩,正是血一。 血一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时,目光锐利无比,但听到李元吉口中的称呼后,那目光中的锐利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克制的激动。 紧接着,他便放下匕首,朝着凌笑抱拳行了一礼:“见过大王。” 凌笑的目光在血一的身上停了停——上次来只见到李元吉在外面,今日又多了一个,这人站姿笔挺,虎口有厚茧,动作干脆利落,绝不是寻常的猎户。 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却对这山谷的底细又添了一层疑云。 ...... 很快,得到通禀后的凌云便从屋里端出茶具——粗陶茶壶,两只粗陶碗,茶叶是山里的野茶。 他在溪边那几块磨得光滑的平石上坐下,给凌笑斟了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也不急着开口,只是慢慢地喝着。 李元吉和血一远远地退到了溪对岸,阿平百无聊赖地蹲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数蚂蚁。 凌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比上次多了几分郑重:“先生上次指给本王的两条路,本王用了。唐军三路齐发,三路皆溃。”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凌云脸上,话锋一转:“但本王事后回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两条路恰好卡在唐军行军的必经节点上,西侧那条正好能截住徐茂公的后队,东侧那条正好能截断李靖的穿插。” “事先,本王军中无人知晓这两条路,那李世民和李靖等人也未必清楚全貌,但先生却随手便画了出来。这恐怕不是巧合吧?” “先生恐怕早在脑子里把整个战局都推演过了——唐军会怎么打、走哪条路、在哪动手,先生心里是否早就有数?” 凌云拿起茶壶给凌笑续了一碗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话头轻轻带开:“大王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复盘上一仗吧?” 凌笑沉默了一瞬,并没有揪着追问——对方不想说的,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看了看碗中微黄的茶汤,慢慢开口:“今日来,确实有正事请教先生。敢问先生,高句丽那边若是此时有异动,我大隋该不该发兵灭之?” 闻言,凌云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抹讶色:“大王说的‘有异动’,是到了什么地步?” “斥候过了辽水,边境对面有增兵迹象。” “斥候过境,不等于出兵。”凌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高句丽休养生息了十余年,元气是恢复了些,但要举国来犯,还差得远。眼下不过是试探,看看大隋的反应。若朝廷因此大举东征,反倒中了对方的疲兵之计。” 说着,将茶碗搁下:“这等程度的异动,还不到发兵的时候。大王应该很清楚这点才是,缘何有此问?” 凌笑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那封上谕的内容在他脑中翻涌。 凌云看着他微微收紧的手指,眉头不由轻轻皱了皱,心中生出一种猜测,接着,开口问道:“是大王想问——还是别人想问?” 凌笑抬起眼,与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这白发男人连战场上的全局都能推演,又岂会听不出他话里有话? 但他原本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沉默了片刻后,便如实道来:“太上皇得知高句丽异动,想要东征。朝堂上好几位老臣都劝不住。军报和上谕一起送到了雀鼠谷......” 凌云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面容依旧平淡,但心里已经开始在拼凑这幅图了。 凌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 溪水在两人脚边淙淙流过,老槐的叶子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 终于,凌云开口了:“太上皇既然把军报和上谕一起送到了河东,要听靠山王和大王的意思。这便说明太上皇自己也在犹豫。他若真的一心要打,便不会多此一举——当年太上皇两征辽东,何曾问过谁的意见?” 凌云的目光落在溪水上,语气平缓而笃定:“他问了,便是知道这一仗不该打,只是需要一个台阶。这台阶朝堂上的老臣们给不了,只有手握大隋主力精锐的您与靠山王才能给。” “只要你们两位联名回信,说眼下河东战事正紧,高句丽不过是试探,暂且不宜分兵,等灭了李家再回头收拾——太上皇便能顺着这台阶下来。” 凌笑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番话虽然与他所想有出入,但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太上皇把军报送到河东,本身就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而他和杨林的名字,便是这个台阶最好的承重。 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随即,站起身,朝凌云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先生。本王知道该怎么回了。” 凌云摆了摆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台阶,不过是他对凌笑的说辞。 太上皇需要什么台阶? 杨广从来就不是个借坡下驴的人。 他说要打,那就一定要打,谁都劝不住。 ...... 第761章 白马寺 凌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先生,还有一件事。” 凌云看了过去:“何事?” “除了辽东之外,还有一道朔方的军报,也被一同送了过来,说草原近来不太平,部落之间冲突加剧,颉利可汗的调停已经有些吃力。另外,吐蕃在暗中蠢蠢欲动,赞普有往东北方向用兵的迹象。不知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凌云听到“吐蕃”两个字时,眼皮都没动一下,心中不屑。 吐蕃? 跳梁小丑罢了。 但草原,却值得上心。 对此,凌云只说了四个字:“草原慕强。” 虽然只有短短的四个字,但凌笑听完,眼中却是闪过一抹思索,不过片刻功夫,心中便有了计较。 草原各部向来慕强,谁强便服谁,谁弱便欺谁。 属于是欺软怕硬的那种。 颉利可汗的调停之所以吃力,便是因为他的强势正在被消磨。 若有人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让草原上的狼重新想起什么叫敬畏——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自然会重新缩回去。 最后,凌笑放下茶碗,朝凌云抱了抱拳:“先生今日指点,本王记下了。” 凌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一礼。 凌笑又坐了坐,随意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山谷里的风景不错,山里的野茶好喝...... 凌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偶尔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片刻后,凌笑站起身,郑重地抱了抱拳:“先生留步,本王告辞了。” 凌云端着茶碗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起身,只是目送着那道素袍银甲的背影,大步穿过谷口的岩缝。 阿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小跑着跟了上去。 李元吉和血一从溪对岸过来,一个收起茶碗,一个立到凌云身侧。 凌云站起身,将那把粗陶茶壶搁在溪边,招呼了一声血一后,便转身走回了木屋。 血一跟着进来,正要开口询问有何吩咐,便看见凌云已经从木柜里翻出一沓粗糙的麻纸和一支炭笔,铺在了桌子上。 血一愣了一下——大王这是要写信? 但他却不敢多问,只是退到门口,背对着木屋,守着。 凌云提笔,落笔。 他的字,和当年在军报上批阅军务时一样,每一笔都极简极短,不带任何修饰。 寥寥几行字,一气呵成。 随后,将信折好,招手让血一过来:“把这封信送到洛阳,交给太上皇。” 血一怔了怔,似乎是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多嘴,只是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信。 大王的交代,他只需要执行。 临行前,凌云又嘱托了他几句,血一全部记在心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另一边,凌笑回到大营后,直接把缰绳丢给了阿平,便大步走进了中军大帐。 杨林、杨倓、王??都在帐中,见他进来,都放下了手中的军报,看了过来。 凌笑径直走到案前,端起一碗凉水喝了一口。 而后,便又开始说起上谕之事,并将凌云的那套说辞复述了一遍。 杨林听完,手掌在案上轻轻一拍,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有几分道理!太上皇若是真想打,当年两征辽东时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也照打不误,何曾问过谁的意见?” “他既然问了,便是在犹豫。咱们联名回信,便是给他台阶下。” 王??也点了点头,说只是回信要把握好分寸——务必让太上皇觉得他们是真心在替他分忧,而不是敷衍。 凌笑点了点头,当下与杨林等人商定了回信的内容,由王??执笔。 ...... 回信的事办完,凌笑并没有让大家散。 而是说起了草原之事,对此,王??是最有话语权的。 当年,凌云坐镇北疆之时,对他便十分倚重。 王??缓缓开口:“大王。当年,您的父亲——忠武王在朔方时,??...便在他的身边做谋士。自问对草原各部的脾性,有些了解。” “请讲。”凌笑伸了伸手。 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草原之人,只认拳头,不认道理。当年,忠武王便说过,那是一群狼崽子,欺软而怕硬。” 听到这里,凌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这跟那白发先生所言几乎一致。 王??继续道:“忠武王说,他可以施以恩德,但也需以威慑之。事实证明,忠武王是对的,恩威并施之下,十数年间,北疆绥靖!” “而如今,恩德依旧,却失了威慑...忠武王之余威,十二年...终要散了...” “然,忠武王不在了——却还有一个人...或可复刻其昔年之威...” 听到这里,凌笑、杨林、杨倓三人皆是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帐外。 李元霸! 当年凌云慑服草原,靠的是一杆擎天戟。 而李元霸的擂鼓瓮金锤也不差,若是李元霸带着那对金锤去草原...... 敬畏是可以遗传的。 凌笑听着,转头与杨林以及杨倓先后对视了一眼,见两者都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犹豫,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 几日后,洛阳。 血一是在傍晚时分进的城,由于凌云的嘱托,所以他并没有直接去皇宫,而是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用的是行商的度牒,扮的是贩卖药材的脚商。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清早出门,在皇城外围的茶肆酒坊里转悠,竖着耳朵听那些内侍和禁军闲聊。 直到第三日上午,他才从一个采买的老宦官嘴里听到了想要的消息——三日后,太上皇要去城西的白马寺进香。 ...... 三日后,天还没亮,血一便出了门,抄小路赶到白马寺,从后山翻墙而入,穿过一片枯竹林,摸到了藏经阁后的一间杂物房。 他打晕了一个小沙弥,换上僧袍,混进了送茶的队伍里。 杨广是在辰时到的,銮驾停在了白马寺的正门外,内侍簇拥着他进了大雄宝殿。 今日的杨广,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捏着的还是那串佛珠。 他在佛前上了香,接着,在蒲团上闭目默祷。 殿中很安静,只有木鱼声和香炉里升起的檀烟。 内侍都退到了殿外,只留了两个贴身的老太监在殿角侍立。 ...... 第762章 他还活着 血一端着茶盘走进大殿时,殿角的两个老太监正在低声交谈。 他低着头,脚步极轻极稳,茶盘举到眉前,在杨广的身侧跪了下来。 在将茶盏搁在供案上时,他故意多用了一分力,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杨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正在闭目入定,被这一声惊扰,心中有些不悦——哪来的不懂规矩的小沙弥,连奉茶都奉不好。 随即,他便缓缓睁开眼,目光带着几分愠色,扫向了跪在身侧的那个僧人,就要开口训斥。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忽然卡住了。 他看见了那张脸,那张脸他认得。 杨广的身体猛地一震——血一。 他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 十二年来杳无音讯,如今,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打扮...跪在了自己面前。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便有无数个念头涌上了来,杨广只感觉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咙里,让他的嘴唇微微发抖。 殿角的两个老太监察觉不对,正要上前,杨广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动作急促而果决。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敢违逆,低着头退出了大殿。 大殿中只剩下他和血一两个人。 檀香袅袅,木鱼声从殿外隐隐传来,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杨广弯下腰,压低声音,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血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问其他的——他不敢问,他只是盯着血一的眼睛,那双已显老态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期待、恐惧、以及十二年来,积攒下的所有煎熬。 血一看着杨广那双泛红的眼睛,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过头顶。 杨广接过信,低头看着封口处那道极细的暗痕——那是凌云亲手压的,他在无数封军报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暗痕。 他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忽然攥着信站起来,转身走向大殿后方的禅房。 血一跟了进去,反手掩上门。 杨广背对着他,手里捏着那封信,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到了极致,自言自语道:“他...还活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接着,杨广拆开信,手指触到那几行熟悉的字迹时,瞳孔微微缩了缩,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那字迹比当年更瘦了些,但每一笔的力道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几行字,一气呵成:太上皇,臣尚在。高句丽之事,稍安勿躁,迟早会收拾。臣在暗处,不便现身,勿念。保重。 杨广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每一遍都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他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同时,他攥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让得整张纸都簌簌作响。 “活着。”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哑,有些语无伦次。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个不在眼前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血一说:“朕就知道你还活着...那座坟是空的!你们找到了他!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看着血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着一团火,“他在哪里?这十二年,他在哪里?” 血一沉默了一瞬,简洁地说了。 云梦山中,十二年方醒,如今已至河东。 血一没有说具体的位置,杨广也没有追问。 他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忽然浮上一丝很淡的笑意,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的声音更沙哑了几分,带着十二年的煎熬与骄傲:“朕就知道他没死。朕的忠武王——北慑草原,南平叛乱!怎么可能死在那区区一个霍邑!” 说着,杨广把信压在了胸口,仰起头,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香炉里的檀烟袅袅升起,被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散。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平静了下来,把信折好,仔细地贴身收进了衣襟的内侧。 然后,转过身,看着血一,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种沉而缓的叮嘱:“你回去告诉他。高句丽的事,朕听他的。他说不打,朕便不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你回去后,替朕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朕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等他多久。”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交代一件比江山更重的事。 他的脸上带着皱纹与疲惫,但眼底却藏着一丝很久很久没有亮起过的光。 “末将遵旨。”血一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起身后,便直接朝着房外走去。 杨广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背后响起:“朕等他。告诉他,朕在等他。” 血一回头看了一眼,重重点头,而后快速退出禅房,穿过大殿,混入了后院忙碌的僧人中,从后山翻墙而出。 ...... 突厥,王庭。 颉利可汗坐在牙帐里,案上摊着各个部落送来的文书。 火盆里烧着干牛粪,帐中暖和,但他的脸色却不太好。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封从回纥与拔野古交界的草场送来的急报了——双方为了阴山脚下那片水源最丰沛的河谷,从春天打到了入秋,不但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各自增兵,把周围几个大小部落全都卷了进去。 思结部前天也派了人来,说回纥的骑兵踏了他们东边的牧场,要求王庭出面主持公道。 泽部的牧场被占了一角,都播的商队在路上被劫,两边都不敢声张,只是悄悄派人来牙帐递了话,意思都一样——大汗,我们信王庭,但王庭到底还管不管? 颉利可汗把刚看完的一封文书丢进了火盆里,端起案头的马奶酒喝了一口,脸色愈发难看。 这时,阿史那默咄掀帘走了进来,在毡垫上盘腿坐下,侍从给他倒了一碗马奶酒。 他端起来一口灌了半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开口时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药罗葛吐迷度又派人来了——还是那句话,咬死了说拔野古先越界,非要王庭替他做主。” “恶人先告状!”颉利可汗冷哼一声,用手指在案上那几封摊开的文书上依次叩了一遍——回纥、思结、泽部、都播... 每一封都在喊冤,每一封都在请王庭主持公道,每一封都在试探他的底线。 ...... 第763章 逻些城外 颉利可汗把手指收了回来,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马奶酒是凉的,入口微酸,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这时,帐帘又被人掀开了。 一名斥候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羊皮卷:“大汗,吐蕃急报。” 颉利可汗面色微动,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后,眉头立刻便拧紧了。 吐蕃的骑兵正在向东北方向移动,前哨再有七八日,便可抵近草原边缘。 他把羊皮卷递给默咄,默咄接过去看完,两道粗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随即,便把羊皮卷往案上一拍,声音如闷雷似的在帐中炸开:“浑账!回纥和拔野古还在撕咬,吐蕃又选在这个时候来添乱!” 颉利可汗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默咄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以为兄汗会发火,但颉利可汗放下酒碗后,就只是靠在狼皮大椅上,用手指在案面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这一天终于到了。”颉利可汗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睿智,“吐蕃的使者在草原上活动不是一天两天了,回纥和拔野古打起来,思结被卷进去,泽部、都播这些小部族也跟着遭殃——这些事,都是他们在背后搅的。” “赞普的心思,本汗清楚得很。他就是想让王庭焦头烂额,让本汗腾不出手来拦他。” 说到这里,颉利可汗顿了顿,冷笑了一声:“可他想多了,本汗本来也没打算拦他。” 默咄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兄长:“可...兄长...这...若我们放吐蕃了兵马过去,大隋的北疆...” “怎么?你还还替大隋担心上了?”颉利可汗眉头微挑,“北疆可是有着数十万的御北军,轮得到你我替朔方操心?” 默咄闻言,嘴巴立刻就闭上了,确实,以北疆三州的实力,吐蕃要真敢出兵,那就是去送的。 颉利可汗又朝狼皮大椅上靠了靠:“赞普那个混账自己心虚,非要搅得草原不得安宁,生怕本汗从背后咬他一口。”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要不搅这一通,本汗还真懒得管他。可他搅了——那就别怪本汗也给他找点麻烦。” 说着,抬起头,看向默咄,“吐蕃此次的出兵路线,是要从我草原过的!” 默咄点头附和:“没错,他们从西边往东北,必须要穿过草原边缘。必经之路上有拔野古部的一些营地,还有泽部的一部分牧场。” 颉利可汗再次笑了笑:“这就对了,吐蕃大举出兵,要从这些部落的草场边上踏过去,而这些部落现在正被回纥压得喘不过气,对王庭的调停也越来越没信心。” “不过没关系。他们现在正是求着王庭的时候。只要本汗派几个使臣去各部的头人那里吹吹风——让他们知道赞普的人马正在逼近草原,那些骑兵带刀带弓,不是来做客的,也不是冲着大隋去的,而是来趁火打劫的。他们自然会先拦在赞普前面。” 默咄微微有些犹豫:“可回纥那边——” “回纥也一样。”颉利可汗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药罗葛吐迷度是头狼,性子烈,不服王庭。但他更不服外面的人。” “吐蕃的骑兵要从他的草场上过,他能忍?他要是忍了,他手下那些部众,便头一个不答应。” “你即刻派人去回纥,不必多费口舌,只需要告诉药罗葛吐迷度一件事——赞普的人来了,带着刀,要从他的草场上过去。” 默咄听完,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片刻后,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接着,他便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马奶酒一口灌完。 而后,站起身来朝颉利可汗抱了抱拳,便转身大步跨出了帐门。 颉利可汗依旧坐在狼皮大椅上,火盆里的干牛粪烧得正旺。 他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凉透的马奶酒慢慢饮尽。 吐蕃以为搅乱了草原,王庭便会被这些撕咬的部落拖得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赞普的骑兵从草原边缘踏过去。 赞普失策了。 他原本没打算拦——但吐蕃非要搅得他焦头烂额,那他也不介意让赞普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吐蕃,逻些城外。 高原上的风比草原更烈,寒气从山谷间穿堂而过,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大帐里,酥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吐蕃的大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标注着从高原通往东北方向的路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草原边缘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草原上的局已经布了好多年了,回纥和拔野古的争端是他一手挑起来的,思结、泽部这些王庭的附庸也被牵连其中。 颉利可汗正因此而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他们。 如此一来,赞普的骑兵便可以放心地从草原边缘穿过去,直抵大隋的西北边境。 而高句丽那边也已经动了——高元的斥候已经过了辽水。 若是计划顺利,大隋便得同时应付东北和西北两线。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名侍从快步走进来,在大论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论听完,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从容,随即起身,理了理袍袖,亲自朝帐门口走去。 帐帘再次掀开,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被迎了进来。 他穿着高句丽使臣的服饰,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一路从辽东赶到了高原。 两人在帐中见了礼,大论让侍从奉上青稞酒,使者端起来抿了一口便放下,没有多做寒暄,开口便是正事。 “大论,我王已经按照约定行事——消息已经传到洛阳,杨广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老者的声音带着外交使臣特有的不卑不亢:“赞普答应的事,也该兑现了。” 大论笑了笑,从案上拿起一只早已备好的木匣,推到使者面前。 使者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文书和一封赞普亲笔的回函。 他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停了好一阵,然后合上木匣,朝大论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满意: “赞普果然信人。我高句丽会继续在辽东施压。赞普出兵西北,你我两面夹击,大隋便首尾不能相顾。” ...... 第764章 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大论端起青稞酒,朝使者举了举,接着,轻轻抿了一口酒,语气更加从容:“如此,便多谢了。” 使者点头应下,将木匣交给随从收好,便起身告辞。 大论起身相送,待其出帐后,便又独自坐回了案前。 接着,他低下了头,端详着杯中的残酒,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眼底的算计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方才,高句丽的那位使臣接过木匣时的一脸满足,大概是真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了吧? 但高元那点小心思,赞普和这位大论都看得清清楚楚——让吐蕃出血,自己只派些斥候骑兵在辽东边境虚张声势,便算交了差。 可...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当年杨广两征辽东,若不是大隋内部出了乱子——民力枯竭,盗贼四起,后院起火——杨广早就发动第三次东征了。 当年,高元自比粪土,上表称臣,好不容易才把那条命保住。 如今才刚缓过劲来,便又有了小动作,谁能忍? 大隋与高句丽之间,隔着的可是数十万大隋儿郎的性命和两代帝王的执念。 高句丽既然跳了出来,就别想着再缩回去。 只要有机会,大隋的精锐一定会再次跨过辽水。 高元以为只要斥候过了辽水,便算交了差? 呵呵,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到那时候,高句丽就是再如何不想出力,也得全力顶上。 若不然,吐蕃又岂会跟高句丽合作? ...... 洛阳。 显仁宫偏殿。 杨昭坐在案后,手里正捏着那份从河东送来的联名回奏。 靠山王杨林和虎威王凌笑的态度写得明明白白——眼下河东战事正紧,高句丽不过是试探,暂且不宜分兵东征,待平定天下后,再行挥师之举...... 字里行间言辞恳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即使是这样,在看完这封回奏后,杨昭依旧沉默了好一阵。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这封回奏上的内容,绝不是杨广想要看到的——之前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都劝不住他,直到抬出了已故忠武王,杨广的执念才稍微松动了一些,但态度依旧没有改变。 如今靠山王和虎威王也说不打,以杨广的脾气,虽然不至于雷霆震怒,但肯定不可能高兴。 所以,杨昭提前将母后萧美娘请了过来,想着万一父皇动怒,母后还能帮着安抚一二。 此刻,萧美娘正坐在偏殿中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面上带着几分无奈。 比起杨昭,她更加了解杨广。 当年两征辽东,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照打不误。 如今虽然退位静养,脾气比起从前也是收敛了不少,但高句丽是他的逆鳞,绝对碰不得。 想到这里,萧美娘不禁发出一声轻叹。 也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广。 他刚从白马寺进香归来,身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捏着那串佛珠,在看到萧美娘时,微微怔了怔。 随即,似笑非笑地看了杨昭一眼,但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杨昭起身行礼,将联名回奏呈了上去,心里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杨广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杨昭站在一旁,暗自观察着父皇的脸色,随时准备迎上一阵狂风暴雨。 萧美娘端起了茶盏,心中念头急转,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出言安抚。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广并没有发火。 他的面色很平静,十分从容地把回奏合上。 接着,走到案前,将其搁在案角,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淡淡开口:“靠山王和笑儿不愧是股肱之臣。他们说得对,眼下河东战事正紧,不宜分兵。高句丽的事暂时搁一搁,等灭了李家,再回头收拾也不迟。” 静! 萧美娘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嘴边,杨昭也愣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了母亲一眼,萧美娘也正看过来,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疑问——之前在朝堂上,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满朝文武轮番劝谏,高颎把两征辽东的老底都翻了出来,您才勉强松口。 怎么到了靠山王和笑儿这里,就欣然接受了? 好歹骂两句出出气啊。 杨昭斟酌着开口:“父皇,儿臣以为...” 杨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朕会发火?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靠山王和笑儿都是统兵之人,他们最清楚眼下的局势,他们说不宜对高句丽动兵,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朕听他们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杨昭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还压着一种情绪——不是妥协,也不是隐忍,那似乎是...安然。 萧美娘放下了茶盏,看着杨广。 她和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夫妻,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是真的平静,什么时候是把怒火压在心底,她一眼就能分辨。 此刻他的平静是真的,甚至带着一丝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上一次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时候? 杨广没有在意萧美娘和杨昭的目光,而是再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不经意地在胸口按了按——在那衣襟内侧贴身收着一封信。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笑儿长大了,靠山王还是老当益壮。让他们在前线好好打,等战事平定了,朕亲自给他们庆功。” 杨昭应了一声,心中虽然仍有疑惑,但见父皇心情如此之好,也不再多问。 萧美娘看着杨广的胸口,眼中闪过一抹狐疑。 ...... 夜凉如水。 山谷上,空墨青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子,密密匝匝的,像是谁抓了一把碎银随手撒在了黑缎上。 凌云负手站在溪边,仰头望着那片星空。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满头的白发,发丝拂过肩头,又散开。 大白趴在他的脚边,白色的虎躯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辉,虎首枕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溪边的卵石,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李元吉侍立在几步开外,背靠着一棵老槐。 这时,谷口的绊索轻轻响了一声。 李元吉的手,立刻就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待看清溪边走过来的人影时,又松开了。 血一踩着溪边的碎石路走了过来,看上去风尘仆仆的,衣襟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大王。”血一在几步外站定,抱拳行了一礼。 凌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起身回话。” “是。” 血一当即站起身来,快速将此行洛阳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白马寺中太上皇见到他时的震惊,禅房里拆信时微微发抖的手指,那两行浊泪,还有最后那句沉甸甸的“朕在等他”。 ...... 第765章 收缩 凌云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谷里很静,只有水声和风声。 他看着头顶的星空,北斗七星悬在正北方,斗柄微微向西偏折。 星光落在他略显清瘦的侧脸上,那张面容依旧是平静的,但那双握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路辛苦了。”良久后,凌云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如常,“你与元吉,先去歇着吧。” “是。” 血一和李元吉抱拳退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木屋的方向。 凌云依旧站在溪边,仰头望着那片星空,星子在夜空中静静地闪烁。 夜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枯草的微苦气息。 他站了很久,直到西方天边的阴影似乎都淡了一些,才低下头,在大白的后颈上轻轻拍了拍,转身走回了木屋。 ...... 雀鼠谷的霜冻一年比一年来得早。 清晨的枯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士卒们出操时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凝成薄雾,又在朝阳升起前便被山风吹散。 隋军的营帐中,那面“凌”字大旗在高处迎风展开,像是在俯瞰整片山谷。 唐军的防线已经退了又退,自从上次大败之后,李世民在雀鼠谷南端布下的几道外围阵地,便被隋军一个接一个地给拔掉了。 王世充麾下的步卒与屈突通的骑兵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步步蚕食,根本不给唐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杜伏威等人的江淮兵,休整了几日后,也重新奔赴战场,和宇文兄弟互相配合。 魏文通的陌刀队从东侧的山道压上,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凌笑、杨林、杨倓、王??在中军,调度有方,每日的推进都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些日子以来,唐军先是从雀鼠谷最北端的几处隘口,撤到了中段的隘口,再从中段,撤到了南端的一座石堡外围。 每一天都有新的伤亡数字报上来——虽然没有大战的伤亡,但隋军小股骑兵的骚扰、偷袭、围点打援,也能一点一点地磨掉唐军的士气和兵力。 唐军骑兵的马匹因为缺粮开始掉膘,马鬃干枯得用手一扯便断。 营中又开始杀马了。 秦琼亲眼看见几个伙头兵蹲在栅栏边剥一匹死马,马腿上的肉已经发黑,伙头兵用刀把腐肉刮掉,露出底下还泛红的瘦肉,一刀一刀片下来丢进锅里。 锅里的水沸腾着,散发出一股带着酸味的肉香,围在锅边的士卒们盯着那口锅,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光,只有饥饿。 秦琼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在心中重重一叹,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过身走回了帐中。 李世民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北面那片被隋军旗帜遮得密密麻麻的山脊线。 他的脸颊比起日前,要瘦些,颧骨从皮肤下隐隐透出来,眼下的青黑已经分不清是连日熬夜所致,还是未擦去的尘土。 中军大帐里,舆图上那些红色和黑色的箭头,被炭笔反复描画,又被汗湿的手指蹭得模糊。 李靖肩头的箭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臂的绷带比前几天又细了一圈,但偶尔在舆图前站久了,仍会不自觉地用手按住肩头。 徐茂公每天清点粮草时,眉头都拧得越来越紧——因为那场火,他们的存粮已经不足五日之需。 眼下只剩下两条路。 其一,集中最后的力量,跟隋军硬碰硬打一场反击,赌赢了也只是暂时稳住局势,但若是赌输了——便是全军覆没。 其二,放弃外围所有的据点,全军退进石堡死守。 这座石堡建在雀鼠谷最南端的一处断崖之上,依山而建,地势极险,堡墙后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断崖,攻不进去也绕不过去,只能从正面强攻。 李靖的手指在石堡外围画了大半个圆,最终停在北侧一处极窄的葫芦形谷口位置——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只容一队人通过,正是打伏击的天选之地。 他指着那处谷口说,在这里设伏,能削弱隋军的前锋,为太原筹措粮草多抢些时间,哪怕只是多一两日也是值得的。 徐茂公端详良久,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便一同向李世民进言。 李世民最终下了决断。 当天,唐军便放弃了外围所有的据点,全军向石堡收缩。 李靖带着轻步兵进入那处葫芦形谷口后,便快速在两侧的峭壁上布下了伏兵,滚石、弩机、箭矢,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了上去。 ...... 次日清晨,雀鼠谷外围的最后一面唐军旗帜被降下。 王世充追得最快,前锋营追在唐军后队的尾巴上,一路撵到了葫芦形谷口。 伏兵发动时,滚石从两侧峭壁上同时倾泻而下,箭雨遮天蔽日。 隋军前锋猝不及防,当场折了数百人,王世充勒马停在谷口外围,迅速调整了阵型。 他没有让前锋继续冒进,但也没有就此退缩。 而是一边用弓弩手和峭壁上的伏兵对射,一边派出斥候寻找有没有绕路的可能。 ...... 消息传到石堡——李靖的伏兵成功拖住了隋军前锋的脚步,为后方布防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秦琼带人把堡门加固了两层,在每一处垛口后面都备足了滚石和箭矢。 尉迟恭领着一队玄甲老兵守在堡门内侧。 当下,这石堡已然是唐军最后的阵地,是通往太原的最后屏障,他们不能再退了。 否则,隋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大势去矣。 ...... 草原。 阴山以北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寒意,吐蕃的骑兵前哨越过草原边缘时,并没有把那些散落在草场上的毡帐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些部落正在互相撕咬,哪里还有闲心来管他们从哪条路过去? 大军只要穿过这片草原,便能直抵大隋的西北边境,兵锋直指河西之地。 但他们错了。 吐蕃骑兵的第一支前哨部队在穿过回纥草场的缘时,便被拦了下来。 药罗葛吐迷度亲自带着精锐,守在了那片河谷的入口处,万余回纥骑兵在晨雾中列成骑阵,长矛的矛尖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吐蕃的前哨将领试图沟通——他们不是来跟回纥打仗的,他们只是借道,要去打大隋。 而回纥人的回答却是这样的:这是我们的地盘,吐蕃的兵马要从这里过,便是踏了回纥的界限。要么回头,要么开战。 ...... 第766章 朔方出兵 几乎在同一时间,拔野古部的骑兵也出现在了吐蕃侧翼的空地上。 头人思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被困在河谷入口处的吐蕃前哨,冷笑了一声,道:“药罗葛吐迷度,这回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咱俩的账,回头再算。” 思结部的兵马来得稍晚一些,但他们占据的位置,却时刻威胁着吐蕃前哨的退路。 三部骑兵合在一起,数量远超吐蕃的前哨部队,虽没有立刻发动攻击,但那沉默而压迫的合围,本身便是一种态度——此路不通。 吐蕃的前哨将领百思不得其解。 赞普与大论说过,这些部落应该已经撕咬得不可开交才对——回纥和拔野古是世仇,思结也因回纥的紧逼,而加入了争斗。 这三部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战场上,还摆出了合围的态势? 赞普和大论不会错。 可眼前的事实就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当下,他也不敢下令强行闯关——在这种兵力和地形都不占优的情况下,硬闯便是自杀。 而且,这些草原上的狼崽子向来狡诈凶狠,他也不愿轻易得罪。 所以,只得下令——全军后退三十里扎营,同时派人飞马回报后方的中军。 ...... 吐蕃的领兵大将叫论钦陵,是吐蕃赞普的同族,以沉稳善断着称。 此刻,他正在大营中拿着羊皮卷,盘算着穿过草原之后的行军路线。 但却被前哨传来的消息给打断了。 回纥、拔野古、思结三部同时出现在河谷入口处,并摆出了合围的态势,对方的敌意毫不遮掩。 论钦陵握着羊皮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并没有发怒,只是把羊皮卷搁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说出了一个名字——颉利可汗。 这背后,若是没有人在推动,这些互相撕咬的部落,绝对不可能同时调转矛头。 而这背后之人并不难猜,除了那位颉利可汗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随即,他便下达了军令,令前哨再往后退十里。 并命令副将约束各部,暂时不要与草原的部落发生新的冲突,同时派了一名使者飞马前往突厥牙帐。 使者带去的信,措辞非常直接,一点都没有绕弯子:昔年,可汗曾言,吐蕃出兵大隋,王庭绝不干涉。如今回纥、拔野古、思结三部同时阻拦,若非可汗授意,何至于此?可汗言而无信,岂非背约? 使者出发后,论钦陵来到了大营门口站定,目光望着草原的方向。 他之所以没有选择与那几个拦路的部落讲道理,而是直接给颉利可汗去了信,那是因为——草原上的规矩和逻些不一样。 这里的人只认拳头,不认道理。 而不管那些部落作何想,在草原上,颉利可汗的拳头都无疑是最大的那一只。 ...... 突厥牙帐。 颉利可汗坐在狼皮大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听着斥候一拨接一拨地回报各部的动向。 药罗葛吐迷度亲自带兵堵了吐蕃的前哨,思摩从侧翼合围,思结部抄了后路——这与他预想得分毫不差。 这些部落这般卖力,跟他这位可汗的关系并不大,他只是个递话的。 草原之人,对外来者的警惕,永远比对内部的仇敌更强烈。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下一刻,默咄便大步走了进来:“兄汗,吐蕃论钦陵的使者到了,送了封信来。” 默咄把羊皮卷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痛快:“他肯定是在各部那里碰了钉子,回头来问您要说法。” 颉利可汗接过羊皮卷展开,目光从头扫到尾,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接着,他便把羊皮卷搁在案上,重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本汗确实说过王庭不会干涉吐蕃出兵大隋。可回纥和拔野古拦他,与本汗何干?” “那些部落之间的恩怨,连本汗都调停不了,还能管得了他们拦谁?” “本汗只是告诉各部头人,赞普的人马要来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从头到尾,本汗可都没有让任何人去拦他——这算哪门子言而无信?”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看好戏的神情,努了努嘴道:“给他回信,就说本汗管不了各部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若再敢胡搅蛮缠地诋毁本汗,那就休怪本汗不客气!” “兄汗,那论钦陵...毕竟...这会不会太不给赞普面子了...”默咄有些犹豫。 颉利可汗直接打断,不屑道:“不给他面子?哼!想要面子可以,那就让他亲自来王庭给本汗解释解释,这些年他都派人在我草原做了什么!” “我呸,老鼠一般的东西,有个屁的面子!他囊日松赞?的面子,就是我咄苾的苴履?!” 听到这话,默咄明显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好,我这就去办!” 他正要转身出帐,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名牙帐侍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禀告:“大汗,朔方来人了——苏成将军亲率两万兵马,已经出了朔方,正往草原而来。” “什么?朔方出兵了!带兵之人还是苏成!”颉利可汗的面色顿时变了变。 苏成不仅是高绍最得力的副手之一,更是凌云留下的嫡系。 如今,在事先没有跟王庭打招呼的情况下,对方竟然亲率两万兵马进入了草原! 这便说明,朔方已然有了决断,甚至...是洛阳那边的意思。 默咄也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颉利可汗刚要细问,侍卫后半句话便到了——“随行的还有一位手持双锤的小个子将军,据报,好像...好像是...是李元霸。” 颉利可汗的瞳孔骤然收缩。 默咄也停止了思索,脸色大变! 李元霸。 这个名字更重。 昔年,双锤横扫四明山,破百万贼军的猛人——竟与苏成联袂而来,这分量... 颉利可汗不敢耽搁,赶忙站起身来,动作之快,让狼皮大椅都往后挪了半寸:“人在哪里?”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带着不加掩饰的郑重:“苏成是圣主的嫡系,在朔方一守就是十几年,极少离开驻地。如今,他竟然亲自带兵入草原,这绝不是寻常的调动。更何况还有李元霸随行...” ...... 第767章 打 颉利可汗一边说,一边整了整衣袍,便大步朝帐门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瞪了还站在原地的默咄一眼:“愣着干什么?跟我一起去迎。” 默咄这才回过神来,也赶忙整了整皮袍,大步跟了上去。 牙帐外的突厥侍卫们见自家大汗神色匆匆地跑出来,并快速地翻身上了马,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纷纷上马列队。 颉利可汗一马当先,朝着朔方方向驰去,默咄紧随其后。 马蹄踏碎了草原上的薄霜,在枯黄的草海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蹄印。 草原秋冬之交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吹在颉利可汗的脸上,他却是一点也没感到冷。 此刻,他的心里正重复着一个名字——李元霸。 此子,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这个名字却是记忆犹新。 当年四明山之战的消息传到草原时,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 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小子,凭手中一对金锤,便杀得百万贼兵丢盔弃甲,这份能耐... 而后来的消息,却是让他有些不解。 此子本是李家的四公子,却不知为何在十二年前那一战中临阵倒戈,将李家大公子打成了重伤,归了大隋朝廷,此后便一直留在了洛阳。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赶紧搞清朔方出兵的目的。 ......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大旗在风中狂舞。 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隋”字,在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苏成的两万铁骑排成了整齐的行军队列,马蹄声隐隐如雷,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队列前方,李元霸骑着万里云,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而在那马鞍的两侧,赫然挂着两柄金锤,锤头比人的脑袋还大,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正是那对擂鼓瓮金锤, 颉利可汗远远看见那面“隋”字大旗,便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 默咄跟在他身后,看见那双金锤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兄汗,那锤子怕不是有几百斤重...” 颉利可汗没有理他,只是大步走到苏成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苏成也翻身下马,朝颉利可汗还了一礼。 这么多年下来,他也算是边军老将了,脸上带着边关风霜刻下的皱纹,说话时的语气虽然客气,却也难免带着几分肃杀之感:“可汗,多年不见。苏某此次奉命入草原,叨扰了。” 颉利可汗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郑重:“苏将军说的哪里话。你我亲如一家,谈何叨扰?” 说着,他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李元霸身上。 李元霸面色淡淡,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朝他看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苏成也知道李元霸不善言辞,于是主动开口介绍道:“可汗,这位是李元霸,李将军。此番我等奉大王之命,特来草原走一趟——近来草原不太平,各部摩擦不断,让李将军过来,也是想帮着可汗镇一镇场子。” 奉大王之命! 颉利可汗听了,面色顿时一动,他当然知道苏成口中的大王指的是谁! 凌笑! 那位虎威王果然在关注着草原的局势。 ...... 很快,一行人便回到了王庭,随颉利可汗进了牙帐。 侍从快速燃起火盆,奉上热腾腾的马奶酒。 苏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虎威王的意思——十二年的时间太长,草原已经忘记了忠武王的威严! 如今,也该亮出拳头,重新立威了! 颉利可汗听完,心中微动! 这对他来说绝对是好事。 草原各部立威,就是变相地替王庭撑腰。 颉利可汗心中念头快速飞转,片刻后,放下酒碗,沉吟道:“苏将军,李将军,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不瞒二位,若要立威,眼下便有个现成的靶子——吐蕃出兵了。” 苏成的目光微微一凝:“哦?” 颉利可汗笑了笑:“赞普派了论钦陵率军,欲穿过草原,直取大隋西北边境。” “本汗派人去各部吹了吹风,告诉他们吐蕃的人马要来了——回纥、拔野古、思结便自己去拦了。” “如今,论钦陵的前哨被困在了河谷的入口处,进退不得。而他的主力尚在后方逡巡,不敢贸然深入,却也不甘心就此退兵。” 说到这里,颉利可汗冷哼一声:“哼!这些年,吐蕃细作在我草原上挑拨离间,搅得各部鸡犬不宁,本汗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他抬眼看向苏成:“苏将军,你觉得这个靶子够不够分量?” 苏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接着,偏过头看向了李元霸:“李将军,你觉得呢?” 李元霸一直沉默地喝着马奶酒,听到苏成问话才抬起头。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放下手中的酒碗后,便直接起身,拎起搁在脚边的双锤,声音闷闷的:“打。” 颉利可汗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苏成。 只见苏成表情不变,直接点了点头:“我与你同去。” ...... 两万御北军,很快便又在牙帐外列队完毕。 李元霸没有废话,直接朝着颉利可汗所说的方向拍马而去。 苏成拔出腰间横刀,朝着身后的大军大喝一声:“走。” 随即,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苏成率领两万铁骑,跟在李元霸身后,朝着论钦陵的主力方向滚滚而去。 颉利可汗站在牙帐门口,望着远去的烟尘,偏过头对默咄吩咐了几句。 默咄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带着王庭的骑兵,不远不近地跟在隋军的后方——他们不是去参战,而是去给草原各部做个见证:大隋的威严还在,王庭的立场也没变。 ...... 论钦陵的中军大营扎在一处低缓的坡地上。 颉利可汗的回信还没有到,他正盘算着是继续绕路还是暂且退兵。 眼下的局势十分棘手——回纥、拔野古、思结三部同时堵住了河谷的入口,他当然知道是颉利可汗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但却没有证据。 此刻,他需要尽快做出决断。 要么绕路,绕过那片被三部封锁的河谷,多走数百里,翻过阴山支脉再折向东北。 要么暂且退兵,等草原上的局势明朗了再做打算。 可这两条路,都不是他想要的。 ...... 第768章 论钦陵完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名斥候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禀告:“将军!隋军骑兵正朝我大营方向而来!” 论钦陵霍然站起,几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朝远处望去。 地平线上,一道长长的烟尘正在升腾翻滚,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那不是草原部落的骑兵——部落骑兵的烟尘是散漫的,队形松散,马速不一。 但这道烟尘的走势却带着训练有素的美感,密集而整齐。 隋军。 他虽征战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但从未在草原上与隋军正面交过锋,所以并不敢大意。 “列阵!” 论钦陵第一时间发出命令,声音在帐外炸开。 吐蕃的骑兵迅速在坡地上排成骑阵,中军大旗竖了起来。 论钦陵翻身上马,手按刀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烟尘。 烟尘的前端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人冲了过来。 没错,只有一个人。 那人身形矮而瘦,微微垂着眼,双手各拎着一柄比人头还大的金锤。 而其胯下马匹,跑得极快,蹄下卷起的草屑和泥土在空中翻飞,直直地插向吐蕃骑阵的正前方。 论钦陵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就一个人? 这是来送死的,还是来下战书的? 随即,他又想到,或许隋军主力还在后方,这只是一个先锋? 但不管怎样,先弄死这狂妄之徒再说。 “放箭!”他抬起手,后排的弓箭手齐齐动作。 箭矢破空而出,朝着那个单人匹马的身影倾泻而去。 然而,那人手中的金锤只是轻轻一扫,锤风便将箭矢尽数拨开,歪歪斜斜地插进了两侧的泥土里,没有一支能近身。 弓箭手们面面相觑,手指还搭在弓弦上,却忘了继续放箭。 万里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李元霸提起双锤,狠狠地撞进了吐蕃骑阵的最前端。 第一锤是横扫。 金锤平着扫出去,锤头划出一道金弧,砸中了当先的骑兵。 那骑兵整个人被砸得横飞了出去,连带着撞翻了身后的一排骑阵——马还站在原地,马背上已经没有了人。 骨裂声和兵器变形的声音混在一起,前排的吐蕃骑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倒下了一排。 第二锤是竖砸。 万里云往前一纵,李元霸双手握锤,锤头高高扬起,落在了一名骑兵的头盔上。 头盔连着颅骨一起塌陷了下去,让其整个人被钉进了马鞍里,马匹的四条腿承受不住这股巨力,齐齐折断,连人带马瘫在地上,血肉模糊。 碎骨和血沫飞溅在周围骑兵的脸上,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当场呕吐了出来。 第三锤是双手抡圆了劈出去的。 锤风所过之处,骑兵齐齐落马,手里的长矛被锤风带得脱手飞出,矛尖在风中打了几个旋,又插进了远处的泥土里。 有人试图举盾抵挡,只是盾面刚一被锤风扫过,便连盾带着手臂一起碎了。 很快,吐蕃的骑阵便从正中间向两侧翻卷开来。 一个人,两柄锤,在千军万马中碾出了一条血肉铺成的路。 碎肉、断矛、马蹄下的泥浆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万里云在骑阵中穿行如流水,李元霸的金锤每一次动作,都能掀起一片血雨。 吐蕃骑兵的马匹在金锤砸落的闷响中狂嘶惊奔,骑手被甩下马背又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骑阵的队列已经完全散了,有人在往后逃,有人被堵在人群中动弹不得。 有人跪在地上用吐蕃话喊着什么,但声音却很快被锤风和嘶喊声吞没。 苏成率领两万御北军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握刀的手微微一顿,身后的士卒也齐齐勒住了马。 一名老卒眯着眼望了望前方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苏将军...李将军他...一个人冲进去了?万人敌...万人敌...” 苏成没有回答。 他知道李元霸很能打——四明山那一战天下皆知,双锤横扫百万军,他从军报上看过那些数字,所以对于李元霸的勇猛,有一个大概的判断。 不过,如今亲眼看到这般场景,还是让他心中剧震。 这根本不是万人敌就可以形容的,这就是个杀神! 不过,苏成也只是一开始震惊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毕竟,当年他可是连入海擒蛟的场面都见过。 “苏将军...”副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咱们...要不要替李将军压一压侧翼?” “还有这个必要吗?”苏成反问。 副将愣了一下,把嘴闭上了。 苏成又望向了战场,此刻,李元霸已经杀穿了整个前阵,正追着溃退的吐蕃骑兵往中军方向碾过去。 万里云的鬃毛已经被血水浸透,李元霸的衣袍上也溅满了血肉碎屑,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半点的迟滞,挥锤的力道也没有半分减弱。 论钦陵在中军帐前,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指节已经泛白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战斗,那是屠杀。 他的骑兵在那个人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此人究竟是谁——身材矮小,骨瘦如柴...又有着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力。 除了那位西府赵王之外,还能是谁?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逻些城听过的那些传闻——四明山,百万军... 他当时坐在赞普的身边,端着青稞酒,听大论说起这些事,只觉得那是乱世中被夸大的传说。 百万军怎么可能被一个人击溃? 他觉得大隋人,就是喜欢吹嘘自己的猛将,以此来震慑周边的邦国。 这种战术他见过很多次——虚张声势,夸大武力,让对手不战而怯。 所以,当时的他,并没当回事。 可现在... ...... 另一侧,默咄带着王庭的骑兵停在了一片缓坡上。 当看到吐蕃的骑阵像豆腐一样被砸开,李元霸在金锤的嗡鸣声中碾过血泥之时,默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听过李元霸的名头,也知道对方很能打,但也如论钦陵一般,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所以,难免会觉得传闻或许夸张了。 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才明白——原来传闻真的不算夸张,甚至可能还收敛了些。 默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将此地的消息传出去,告诉大汗...告诉各部——论钦陵...完了。” ...... 第769章 溃败 万里云的四蹄踏碎了地上的残血与碎肉,吐蕃的骑阵已经彻底散了。 前排被砸开的那道口子像被撕烂的布匹,裂口在吐蕃士卒的惊惶中越扯越大。 他们拼了命地想往外围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自己人堵得寸步难行。 论钦陵征战半生,翻过雪原,穿过荒漠,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不,这不能叫打法,这是屠杀。 一个人,两柄锤,没有战术,没有变阵。 就是硬生生地从千军万马中碾过去,用锤头把那些挡住他去路的血肉之躯...全部砸成肉泥。 “将军!”副将策马冲到他身边,声音都变了调,“前阵已经全垮了!那人正往中军来!” 论钦陵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弓箭手!把所有的弓箭手都调来!” 副将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很快,弓箭手们便在慌乱中拉开弓弦。 “放箭!放箭!射死他!”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同时离弦。 李元霸抬起头,瘦削的脸上溅满了血点,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便将双锤交叠在身前,身体往马背上一伏。 箭矢落在锤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又歪歪斜斜地滑开,扎向了两侧的泥土或马腿。 有几支箭从锤面的缝隙中钻过去,擦着李元霸的肩膀和肋部飞过,划破了他的衣袍,带出几道浅浅的血痕,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万里云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论钦陵见状,眼睛瞪得浑圆,嘶声喝道:“堵住他!盾兵上前!列盾墙!” 盾兵们跌跌撞撞地冲到中军阵前,把大盾一个挨一个地竖起来,用肩膀顶住盾背,长矛从盾间的缝隙中伸出去,矛尖朝外,排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铁刺林。 这是吐蕃步兵对付骑兵冲锋的手段。 盾墙能挡住战马的冲击,长矛能刺穿马腹和骑手的胸膛,多年来,他们在和吐谷浑的交战中,这一招从来没有失过手。 很快,李元霸便冲到了盾墙前二十步。 万里云的前蹄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沟痕,马身微微侧倾,李元霸右手的金锤从侧面抡了过来。 锤头砸在盾墙正中央的那面大盾上,下一刻,那面盾牌便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中了一般,连人带盾向后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三四名同袍。 顿时,盾墙的正面便出现了一个缺口。 李元霸大喝一声,便直接从那个缺口冲了进去。 他的双锤左右抡扫,两侧正在试图合拢的盾兵便向两边飞了出去。 很快,盾墙破了。 论钦陵见到这一幕,终于感到了大事不妙,心跳在那一瞬间都漏了一拍。 “撤!快撤!” 随即,他便第一个勒转马头,疯了一样地朝后方打马。 他这一跑,整个阵型都崩了,所有人都调转方向,试图离那个手持金锤的怪物远点。 但李元霸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 他的双锤在溃退的人潮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血浪。 论钦陵跑出去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就知道这一仗完了。 他的十万主力——不,现在大概只剩下六七万了——正像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一样在草原上四散奔逃。 到处是丢弃的旗帜、断裂的长矛、翻倒的辎重车。 有人在往东跑,有人在往西跑,有人甚至掉头往南跑,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 河谷入口。 回纥、拔野古、思结三部早在朔方出兵之时,便派出了斥候。 此刻,他们都在等。 三部头人之间虽然没有互相联络,但想法却是出奇的一致。 那便是,如果论钦陵的主力被击溃了,那么面前这支吐蕃的前哨部队,就是他们给朔方的投名状。 可万一,论钦陵的主力胜了...那么先动手的那个部落,肯定会成为对方报复的首要目标。 所以他们都在等。 ...... 约摸大半个时辰后,消息终于传来——论钦陵的大军被李元霸单人杀穿,全军溃散!论钦陵带着几十骑往西南逃了! 号角声首先在回纥阵地上响起,低沉而悠长。 回纥的儿郎们翻身上马,弯刀出鞘,药罗葛吐迷度一马当先,冲出阵地,朝着吐蕃前哨营地的方向倾泻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拔野古的阵地上也响起了号角声,紧接着,便是马蹄踏地之声响起。 拔野古的骑兵与回纥的骑兵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吐蕃的营地。 思结的动作慢了半拍,但也只是慢了半拍而已。 因为,思结的头人故意犹豫了几息。 他在等回纥先动手,这样万一出了问题,他可以把责任推给吐迷度。 当他看到回纥的骑兵已经冲上了草坡正中,拔野古的骑兵也在右翼展开时,终于不再犹豫,拔刀出鞘,大喝一声:“杀!” 三股骑兵从三个方向,撞进了吐蕃的前哨营地。 吐蕃前哨部队的将领名叫莽布支,是论钦陵的族弟,年纪比论钦陵小十几岁,勇猛有余但沉稳不足。 在三部收到消息的同时,他也得到了消息。 莽布支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正要下令撤军,地面却忽然开始了震动——那是千军万马奔腾时才有的震动。 随即,他便快速冲出营帐,顿时便看见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升起了滚滚烟尘。 回纥的骑兵从东面杀到,拔野古的骑兵从西面杀到,思结的骑兵从北面杀到。 三面合围,只留下南面通往草原深处的方向——但那个方向,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莽布支拔出腰间的横刀,嘶吼着让士卒列阵迎敌。 但这些都只是徒劳。 当回纥骑兵的第一波箭雨从天而降时,前哨营地的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 箭矢扎进帐篷、扎进马背、扎进吐蕃士卒的肩膀和胸膛... 有人举盾抵挡,但回纥骑兵的快马从盾阵两侧绕过,弯刀很轻易便从侧面砍进了没有盔甲保护的脖颈和腋下。 拔野古的骑兵从西侧冲进营地后,没有半分停留,直接穿营而过,在营地的另一侧勒马回头,然后再次冲锋,把混乱中的吐蕃士卒像牧羊一样,驱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思结的骑兵负责截杀试图从北面逃跑的散兵,他们虽然没有参与冲锋,但却散成了一条长长的散兵线,把从营地北侧溃逃出来的吐蕃残兵全部射倒在了草地上。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吐蕃前哨部队的两万余人,被斩杀者超过八千,被俘虏者近一万,剩下的逃散在草原上,三五成群地往西南方向跑。 莽布支被回纥的骑兵围住后试图突围,弯刀砍断了三柄,身上中了七处刀伤,最后被一柄长矛从马背上挑了下来,摔在地上时右腿已经折了,被两名回纥骑兵拖到了吐迷度的马前。 吐迷度低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绑了,回头交给朔方发落!” 接着,又抬起头,看向拔野古和思结头人所在的方向。 三人的目光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空交汇了一瞬,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 另一边,颉利可汗也已经在前往与默咄会合的路上。 这等震撼的结果,他也坐不住了。 ...... 李元霸的追杀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勒住了马。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把双锤搁在地上,砸出两个浅浅的坑。 接着,又蹲下来,在草地上抓了一把草,去擦手上的血渍。 但血已经干了,在指缝间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他擦了又擦,都没能擦干净,索性就不擦了。 直起身后,又抬眼看了看远方——论钦陵,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苏成策马来到李元霸身边,望着远处那片被马蹄和尸体犁过的草原,沉默了几息。 “李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很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元霸偏过头看着他:“嗯?” “剩下的。”苏成指了指那些还在四散奔逃的吐蕃散兵,“交给我们吧。” 李元霸自然没有意见,点了点头后,便走到万里云旁边,在它湿漉漉的鬃毛上拍了拍。 万里云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 苏成转身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尖朝着前方一挥:“追!” 两万御北军齐齐发出一声大喝。 他们早就憋坏了——从牙帐一路赶到战场,看到的却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屠杀。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战马奔腾,两万铁骑如潮水般涌过草原,朝着那些已经失去战斗意志的吐蕃残兵扑去。 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惨叫声和求饶声。 李元霸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奔涌的骑兵,越过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器,落在远处天边那几道还没散尽的烟柱上。 他的神情没有半分波澜,就好像刚才那场屠杀不是他干的一样。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吹动他沾满血渍的衣袍。 ...... 傍晚,朔方。 高绍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一封从草原送来的急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第一遍是站着看的,第二遍是走回城楼里坐下看的,第三遍是站起来走到城垛边,面朝北方,借着落日的余晖又看了一遍。 城楼上的风很大,但他却浑然不觉。 “好。”良久,他才把急报折好,塞进怀里。 接着,转过身,面对着城楼内那一排正等着他说话的边军将领们,朗声道:“传令全军——草原大捷。吐蕃论钦陵十万主力,全军溃败。李元霸将军单人破阵,杀敌无数。”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不只是在为李元霸欢呼,更是在为自己心里的那口气欢呼。 十二年了。 草原上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虽然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没少在边境上试探。 吐蕃更是在背后搅了这么多年,挑拨这个,离间那个,把草原搅得鸡飞狗跳。 现在,终于是出了一口恶气。 高绍没有制止他们的欢呼,而是转过身,面朝北方,望着远处那片已经被暮色笼罩的草原。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城楼的石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大王,您看到了吗。” ...... 太原。 唐国公府。 李建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刚从草原送来的密报。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久到窗外从黄昏变成了黑夜,久到侍女端着灯烛进来点了三次,他才终于从密报上抬起眼睛。 吐蕃十万主力,被李元霸单人破阵。 论钦陵仅带数十骑逃走。 回纥、拔野古、思结三部联手全歼吐蕃前哨部队。 他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又一遍,面色平静如常,但搁在案上的手指,指节却微微收拢了一下。 太没用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紧接着又把这句话收了回去。 不是吐蕃太没用,是李元霸太厉害了。 当年,他曾亲自领教过李元霸的双锤,那等力道,不是靠人多就能抵消的。 在草原那样的开阔地形上,骑兵不能列阵固守,只能对冲。 而对冲的战场上,如果事先没有设下陷阱——陷马坑、绊马索、弩阵、拒马——李元霸的那对金锤就是无敌的。 因为没有人能接住他的第一锤,接不住第一锤就谈不上围攻,不围攻就永远只有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而一个人,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半点威胁。 李建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案上静静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波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极致的冷静。 吐蕃败了也好,草原各部重新想起对大隋的敬畏也罢。 这些都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李元霸不在雀鼠谷,而在草原。 这便意味着——雀鼠谷少了一个最大的变数。 那个能在绝境中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的愣头青,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草原。 李建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继而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窗户推了开来。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青龙的笑意。 ...... 第770章 青河谷 “来人。”李建成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门外的侍卫立刻应声:“在。” “速去备马。我要出府一趟。” “大公子,天色已晚——”侍卫犹豫了一下。 “备马。”李建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侍卫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随即,李建成便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色的披风,披在肩上。 他走出去时,马已经备好了。 夜色浓稠,国公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建成翻身上马,朝着城北方向驰去,二十名亲卫跟在身后。 ...... 太原城的北街,住着柴家。 作为外来的家族,柴家在太原并不算多显赫,但柴绍这个人,李建成一直很看重。 此人沉稳、寡言、做事有章法,是难得的人才。 三更时分的柴府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最左边那一盏还亮着。 亲卫上前叩门,过了好一阵,门房才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谁啊”。 待看清来人是李建成,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忙把门打开,一迭声地往里通报。 李建成淡淡地看了一眼上方的牌匾,随即,便径直走了进去。 柴府院子里的布局简洁而规整,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李建成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正要往内院走,柴绍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 他不紧不慢地朝李建成行了一礼,又侧身让出道路:“大公子,请。”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两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密密匝匝地摆满了书卷和竹简。 而在那案上,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孙子兵法。 显然,在李建成来之前,柴绍并没有睡,而是在灯下读书。 两人在案前对面坐下,柴绍提起茶壶,给李建成倒了一碗茶。 茶是凉的,柴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想换一壶热的。 李建成已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摆了摆手,说:“不必。” “大公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柴绍放下茶壶,开门见山。 李建成把茶碗搁在案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秀宁在哪里?” 柴绍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那停顿极短,但李建成看到了。 李建成继续说:“当年,父亲下葬之后,她便一声不吭地离府出走,十二年来,了无音讯。如今,这太原城中,若还有人知道她的下落,我想...唯有你一人。” 柴绍低下了头,看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灯花在火苗中微微抖动,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李建成并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柴绍才终于抬起了头。 “城南五十里,青河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竹林后面有一个小院子,屋前种了两棵柿子树。” 李建成点了点头,把这个地方记在了心里。 “大公子。” 柴绍又忽然抬起头,沉默片刻后,再次道:“这么多年以来,大小姐几乎不怎么见人。就连我送东西过去,也是托人转交,从不敢当面...” “嗯,我知道了。”李建成站起身,把披风的带子紧了紧,“但我是她大哥,想必不会唐突!” 柴绍没有再说话,嘴唇抿了抿,重新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李建成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住了脚步,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些年,唉...王家的那位小姐不错。或许,你不必再等。” 柴绍闻言,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茶碗里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 翌日,天还没亮,李建成便带着二十名亲卫,直奔青河谷而去。 这段路不近,李建成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此刻,晨曦还没有完全铺开,山间的雾气正浓,把远处的树林和山脊都罩在了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青河谷比他想象的要深。 从大路拐进山道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枝桠在头顶交错纠缠,把天光遮得只剩下零星的碎影。 马蹄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最终,李建成在山道尽头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亲卫,独自沿着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小路往里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竹林,竹子种得很密,竹叶上挂满了露珠。 竹林深处,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李建成沿着小径往里走,穿过竹林后,便看到了那座小院。 一道矮矮的篱笆墙,墙上爬着几株牵牛花,上面还带着露水。 院子里有瓦房,墙面上爬了些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屋前有一小块菜地,菜地里种着几垄青菜,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菜地边种着两棵柿子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是挂着无数盏小灯笼。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 李建成打量了一会儿,才推开篱笆门,走进了院子。 也在这时,屋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李秀宁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没有多余的首饰,脸上也没有施脂粉。 她的面容比十二年前瘦削了许多,颧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隐隐透出来,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还是没有变——清亮,沉静,像两潭秋水。 她看着李建成,面色古井无波,就像是在看一个每天都见的人,而不是一个阔别许久的兄长。 “大哥,你来了。” 李建成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秀宁。”他也叫了一声。 “进屋说吧。” 李秀宁侧身让出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建成微微颔首,随即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屋内比他想象的要简陋得多——一张木桌,两把木椅,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只粗陶碗和一个茶壶,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只铁锅,锅里还剩下半碗没吃完的粥。 这就是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李秀宁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粗陶碗,提起茶壶倒了一碗水,放在李建成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李建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是山泉水。 “我打算动身去前线。”他没有绕弯子。 李秀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日前,我军大败,世民退守石堡,粮草不足,士气低迷...”李建成继续说。 李秀宁听完,沉默一会儿,问:“所以,大哥想让我回去,暂时坐镇太原?” “嗯。”李建成点了点头。 李秀宁再次沉默了,窗外的晨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良久后,她才道:“大哥觉得,我还能担得起这个担子?” “自然。否则,我又何必前来叨扰。”李建成道。 李秀宁低下头,看着自己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曾经握过刀、拉过弓、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手,如今已经变得白皙而纤细,指尖上只有常年握着锄头,磨出的薄茧... 但李秀宁也知道事关重大,太原只有交给她,李建成才能放心! 前线的李世民,也才能安心! “好。”最终她说,只有一个字。 李建成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推到李秀宁面前。 “这是我的安排,都写在上面了。我不在的时候,太原的一切,你说了算。” 李秀宁点了点头,把它拿起来,搁在手边。 随后,李建成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水喝完,便站起身来:“我走了。” 李秀宁也站了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在门槛处站定。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金色的光线穿过竹林的缝隙,落在她的布衣裙上。 李建成迈过门槛,目光落在那两棵挂满红柿子的树上,以及菜地里那些绿油油的青菜叶子上,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秀宁一眼。 “秀宁。”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李建成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觉得无趣吗?” 李秀宁的目光越过李建成的肩膀,落在前方那片竹林上:“这里很安静,我很喜欢。” 李建成看了她几息,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后,便转身走出了院子,穿过竹林,沿着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小路,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李秀宁目送着李建成离开后,并没有回屋,而是站在了原地。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转身,走回屋里,在木椅上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它拿过来,拆开,一页一页地看。 上面写着的是太原各项事务的安排——粮草的调配、城防的巡查、官吏的任免——事无巨细,井井有条。 李秀宁把信看完,而后,便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意识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洇开,把她带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一年,父亲还在,大哥也是像今天这样,把太原交给了她。 但出事了。 霍邑。 这个地方就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的最深处,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 当年,在父亲李渊下葬后,她便搬到了这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种菜,种树,看竹子一年一年地长高,看柿子一年一年地红透。 十二年! 一晃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茶碗,手指停在茶碗边缘的那道缺口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良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竹林上。 晨光还是同十二年前一般亮——但一切,都和十二年前不一样了。 父亲死了。 而大哥——她能感觉到,如今的大哥,已经不是从前的大哥了。 对方眼睛里的光变了,太沉,太冷,太像庙里那些泥塑的神像。 而凌云—— 她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继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在那最后的时光里,她找到了他...可... ...... 李建成从青河谷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铺满了整个山道,雾气正在慢慢散去。 他直接翻身上马,打马扬鞭:“走!” 二十名亲卫紧随其后。 他没有再回太原,他要交代的都在那封信上,李秀宁明白该怎么做。 而他的车驾和随行队伍,也已经在城南的官道上等候了。 一行人策马奔向官道,在岔路口与等候的队伍会合,换乘马车,一路朝着河东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里,李建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叩着,心里盘算着如今的局势。 李元霸在草原。 凌笑在雀鼠谷。 王??、杨林、杨倓、宇文成都、杜伏威、魏文通——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脑海里掠过,每一个人的性格、能力、弱点,他都了如指掌。 王??谨慎多谋,几乎没有什么弱点,但他如今不是主帅。 杨林老而弥辣,但他毕竟年纪大了,不能持久,只要可以将战事拖久,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杨倓稳重,有担当,但他不是将才。 他是太子,是监军,他的职责不是打仗,是代表朝廷稳住军心。 只要前线的战局不崩,他就不会擅自干预主帅的决断。 而身为主帅的凌笑—— 李建成睁开了眼睛。 凌笑有弱点吗? 当然有。 他的弱点,不是经验不足,也不是谋略不够,而是——作为凌云的儿子,袭爵虎威王,他从出生起就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下。 所以,他定然是想要证明自己的。 他要证明自己配得上那杆擎天戟,配得上“虎威王”的爵位,配得上父亲留给他的一切。 太想赢的人,最容易输。 李建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马车继续向南,朝着雀鼠谷的方向,一路疾驰。 车窗外,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天很高,云很淡,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丰收的气息。 但李建成闻不到这些。 他的鼻端只有血与锈的气味——那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的气味。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在那里...有着怎样的“惊喜”在等着他。 ...... 第771章 几番安静 石堡。 李建成从马车上下来时,已是申时。 堡门两侧的哨兵远远就看到了那行车驾——旗面上那个斗大的“李”字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是大公子到了!” 哨兵的声音立刻从堡墙上往下传,一声接一声。 随即,堡门便缓缓打开。 李世民带着李靖、徐茂公、唐俭、秦琼、尉迟恭、王伯当等人从堡内迎了出来。 李世民的脸颊比几日前又瘦了些,眼下的青黑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他的腰背却挺得很直,步伐也稳。 李靖走在他的左侧,其肩头的箭伤已经好了大半。 徐茂公走在右侧,手中的羽扇换了一把。 唐俭走在李靖身侧,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秦琼、尉迟恭王伯当走在稍后的位置。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张相对陌生的面孔——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 这三人平日主要负责幕僚事务,参赞军机,不常出现在迎送场合,但今日李建成亲至,他们也跟了出来。 李建成从马车上下来时,李世民已经走到跟前,率先抱拳行了一礼:“大哥一路辛苦。” 李建成点了点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微微颔首后,便径直朝堡内走去。 ...... 议事厅内,一张长条石桌占据了房间的大半,两侧摆着十几把木椅。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雀鼠谷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处隘口、每一个水源点。 李建成在主位坐下,李世民坐在他左手边,李靖和徐茂公分坐两侧,唐俭、秦琼、尉迟恭、王伯当依次落座。 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三人坐在末席。 亲卫端上茶来,李建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说眼下的局面。” 李世民率先开口:“我军退守石堡,隋军在外围布阵。”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石堡外围的位置点了点:“眼下我们最缺的是时间——等第二批粮草到了,士卒吃饱了肚子,军心重新稳定下来,才有出兵打出去的可能。” 李靖接过话头:“隋军这几日动作不大,只是用小股兵力轮番骚扰。他们的目的应当不是杀伤,而是消耗——消耗我们的精力,消耗我们的箭矢滚石。” 徐茂公的羽扇轻轻摇了摇:“麻烦的是,他们掐断了我们往南的补给线。如今粮草还能运上来,是因为大公子提前安排了另外一条路线。但时间长了,隋军未必不会察觉,届时,那条路线只怕也不能再用了。” 李建成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李靖又说话了。 “大公子,上一仗,我军败得有蹊跷!那不像是凌笑的手笔!” 李建成闻言,眼睛微眯:“哦?何出此言?” 李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那一仗的整体布局,每一步都踩在了我军的必经之路上!” 说着,抬起头来,目光与李建成对视:“这等布局,绝不是凌笑这个年纪的娃娃能想出来的。他的身边一定有一个精通谋略的人在指点他。” 徐茂公接过了话头,语气比平时更郑重了几分:“三路齐发,三路皆溃。那人绝不简单!” 李建成听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之前的那些年,李世民与隋军在雀鼠谷周旋,互有胜负。 无论是之前的杨素,还是后来的王??,皆是智计百出之辈,又有着兵力上的优势。 但李世民的统兵之能也不差,再加上徐茂公、李靖等人的辅佐,双方谁也压不倒谁。 但凌笑到来后,唐军就溃了。 这说明问题就出在了凌笑的身上,可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少年,就算天资再高,也不可能在第一次上阵时就打出那样的仗。 他的对手可是李世民啊! 所以,李靖等人的判断绝对是有道理的。 凌笑的背后一定有人。 “那么,这个人...”李建成睁开眼睛,“你们有什么线索?” 李世民摇了摇头:“没有半点线索。我曾派出数批细作潜入隋军大营,但都没有人见过凌笑身边有陌生的面孔。但...这个人一定存在!” 李靖沉吟道:“从他对我们用兵习惯的熟悉程度来看,这个人应该和我们交过手,甚至可能很熟悉。但我苦思了这些日子,始终想不出有谁。” 徐茂公补充道:“也可能是通过战报和情报,长期研究过我们的打法。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至少需要数年之功。这样的人,在大隋的朝堂上...屈指可数。” “杨素?”王伯当问了一句。 “杨素远在大兴城,不可能。”徐茂公摇头,“况且,前些年,我等与杨素曾多次交手,他的打法不是这样的。杨素用兵喜欢正面碾压,不喜欢绕来绕去。” “高颎?”秦琼问。 “高颎已经到了行将就木之年,不可能亲临前线。”徐茂公又摇头,“而且,高颎的长处是安邦定国,不擅长临阵设伏。” 厅内又安静了。 李建成的手指也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这时候,末席传来一个声音。 “大公子,可否容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末席。 说话的是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文士袍,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的房玄龄。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说。” 房玄龄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但没有急着指图,而是先转过身,面向众人。 “方才诸位都说,凌笑背后有人。这个判断,我完全同意。” “然而,此人既然能指点凌笑打出那样完美的仗,说明他的谋略远在王??之上。这样的人,在大隋不可能默默无闻。但我们偏偏不知道他是谁。”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所以,此人绝不是朝廷公开派来的。他不在隋军的编制里,也不在王??的幕僚名单上...” 杜如晦点了点头:“玄龄说得对。这个人不在明处,我们想找到他,绝非易事,除非——” 张公瑾接过话头:“除非——他自己出来。”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将他逼出来!否则...” 李世民没有说完,但李建成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了片刻后,李建成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继而开口:“你们说的,有道理。但...怎么才能把那个人逼出来?” “凌笑。”李世民说出这个名字,分析道,“凌笑乃忠武王唯一的血脉,又是隋军的最高统帅!若其陷入绝境,那人一定会现身。” 李建成闻言,皱了皱眉。 李世民说的,和他心里想的,不谋而合。 但他并没有立刻表态,因为——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但想要实行起来,却是极难! 凌笑不是那么容易陷入绝境的人。 不说河东原先的十多万兵马,就凭其手里的五万血骑,就能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更别说隋营之中,还有宇文成都、魏文通、屈突通那等骁将。 “不能正面硬碰。”李靖看出了李建成的沉默,“要用计。” 说着,站起身来,手指点在舆图上的石堡北侧:“大公子,隋军在外围布阵,战线拉得很长。王世充在正面,有屈突通协助,杜伏威和宇文成都在两翼策应。各部之间相隔甚远,联络靠传令兵,协同靠事先商定的计划。” “如果我们集中兵力,从隋军防线的缝隙中穿插进去,绕过正面,直插隋军中军的侧后——” “风险太大。”徐茂公打断了他,“隋军的斥候不是吃素的。这么大的兵力调动,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们的耳目。” “不需要完全瞒过。”李靖说,“只需要瞒过一时。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静! 厅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看着李建成,等他说话。 李建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心里把李靖的提议过了一遍——兵力、路线、时间节点、隋军的反应速度、凌笑身边的血骑、行动失败后的退路... 每一个环节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推演。 最后,他开口了。 “可以。” 这两个字落下去,帐中的气氛明显变了。 接着,李世民又忽然开口:“大哥,还有一件事需要考虑。” “说。” “如果那人真的如我们所想——对我等了如指掌...” 李世民刚说到这里,徐茂公便接过了话头:“那我们的每一步,他都可能提前预判。就像上一仗那样。” 厅内又安静了。 这是所有人都想过...但没有人说出口的担忧。 李建成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息后,又睁开眼:“所以,我们要让他猜不到。” “怎么让他猜不到?”唐俭问。 李建成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雀鼠谷北侧那片被他反复审视过的区域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 与此同时,隋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凌笑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舆图。 杨林坐在他左侧,杨倓坐在右侧,王??站在舆图旁边。 帐中的烛火有些暗,亲卫刚添了新蜡,火苗还在微微晃动。 “李建成到石堡了。”王??道。 话音落下,杨林搁在膝盖上的手立刻收拢了一下,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老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杨倓的面色沉了下去,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凌笑坐在主位上,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目光却看向了帐角那杆竖在兵器架上的擎天戟,在那里停了片刻。 十二年前,就是那个人——李建成——亲手将他的父王打落断崖。 程咬金第一个站了起来,蒲扇大的巴掌往案上一拍:“李建成!他还敢来!当年要不是他——大王怎么会——” 他没有说完,声音堵在了喉咙里,眼睛已经红了。 宇文成都坐在程咬金对面,面色铁青。 宇文成龙坐在兄长旁边,一向嬉皮笑脸的他,此刻也收敛了神色,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魏文通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屈突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王世充坐在屈突通旁边,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杜伏威、沈法兴、林士弘等人皆是面色复杂,眼中闪过愤色。 当初,他们都是凌云亲自受降的,没有轻视,没有嘲弄,没有区别对待。 而在当年的那封绝笔信中,他们的名字...也全都在里面。 也正因为此,让他们在大隋的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 帐中沉默了很久。 终于,凌笑开口了:“李建成来了。诸位,有何看法?” 王??微微沉吟:“李建成这个人——论带兵打仗,他应当不如他的二弟。但他有一点,是李世民绝对比不上的。” “武力?”程咬金问。 “不,他比李世民更冷。”王??摇了摇头,继续道,“李世民打仗,会考虑伤亡,会考虑后路。但李建成不会。他只看结果。” 杨林点了点头:“说得对。李建成在太原的时候,可以几年不给李世民发粮草,逼得李世民在雀鼠谷啃树皮。现在他来了,不是来发善心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什么问题?”宇文成都开口了。 “解决我们。”王??目光微凝。 程咬金又拍了一下桌子:“他凭什么!” 王??看了他一眼:“不可小看此人。” 程咬金攥着拳头,指节嘎嘣响了两声。 宇文成都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意。 魏文通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握成了拳头。 屈突通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沉沉的。 杜伏威坐直了身子,沈法兴十指交叉,林士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凌笑的目光从王??脸上扫过,继而伸手把案上的舆图往自己的面前拉了拉,手指在石堡的位置上点了点,冷冷地说了一句:“他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语气中蕴含的杀意,让得众人不由得将目光都移了过来。 ...... 五日后,唐军的第二批粮草按时送达。 这一日,石堡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李建成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雀鼠谷北侧那片反复推敲过的区域上,沉声开口:“李靖。” “在。” “你的穿插路线,需要重新规划。” 李建成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石堡北侧出发,向西偏折,绕过隋军正面防线后,再折向东,最后指向了隋军中军大帐的侧后。 “不要走直线,隋军的斥候会盯着最短的路线。绕远一些,多走半日,会更安全。” ...... 第772章 苍龙六合阵 李建成说着,手指停在了舆图上的一处谷地,在那里点了点。 继而,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桌面上展开。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那是一张阵图,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标记——阵位、兵种、人数、站位... “此阵,名为苍龙六合阵。”李建成的手指点了点阵图的正中央。 李靖低头细看,瞳孔顿时一缩。 他也是见多识广之辈,但还从未见过这般精妙的阵法——六合阵位环环相扣,东、南、西、北、上、下,六个方向全部封死了。 六合之内,无所不包。 苍龙所向,无人能逃。 “这阵一旦成了,”李建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重新落在李靖脸上,“进去多少人,便能困住多少人。” “大公子,”李靖闻言,嗓子有些发干,“此阵,出自何处?” 李建成没接这话。 他直接开始点将:“李靖,我命你带三千轻兵,走西侧山沟,翻过山脊后,便绕行至这处谷地的北侧。按阵图标好的位置,把六合阵位全部布好。没我的信号,不可轻动。” 李靖抱拳:“末将领命。” 李建成转向李世民:“二弟,正面便交给你了。” 说着,又在秦琼、尉迟恭等人脸上扫过。 凡是被他扫过之人,皆是挺了挺腰背,沉声领命:“大公子放心,末将等必竭尽全力,与二公子一同,将隋军的主力牵制在正面战场。” 李建成点了点头,最后落在了唐俭身上:“唐先生,东侧需要一支疑兵。” “大公子放心。”唐俭抱拳。 李建成再次点头:“等凌笑追出来之后,正面的兵力便可以陆续撤离,从侧翼往谷地方向压,堵住南面出口的外围。” 这时,李世民眉头轻轻皱了皱,有些狐疑:“大哥,你打算用什么把凌笑引出来?他可是隋军主帅,又岂会轻动?。” 李建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过搁在桌边的龙头杖,杖尾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厅内安静了。 “用我自己。” 尉迟恭的黑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之色:“大公子,要亲自去?” 秦琼看向了徐茂公,后者微微沉吟后,有些不赞同地摇头道:“不妥,这太危险了。” 虽说此前李建成有过卡粮草的行为,让他们恨得牙痒痒,可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这四年来,李建成的每一个决定,都十分合他们的心意,可谓是英明无比。 所以,如今唐营之中的众人,对于他的安危,还是很上心的。 旋即,厅内便响起阵阵议论之声,不少人都在摇头。 李建成似乎懒得跟他们多废话,直接摆手打断了他们的絮叨,沉声道:“诸位不必再议,我意已决。”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只有我亲自前往...凌笑才会上当!只有如此,才能将其背后之人给逼出来!” ...... 当夜,子时。 石堡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李靖的三千轻兵摸黑出了堡,李靖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拄着根木棍探路。 这条路他白天虽然没少走,但夜里却是完全两样。 两侧的山壁黑黢黢地压下来,头顶只有一线天光,沟底全是碎石和灌木,一脚踩空就得摔个跟头。 走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山脊脚下。 李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接着抬头看了看山脊——光秃秃的,全是碎石和枯草。 从这里翻过去,再往东北走二十里,就是那处谷地。 “原地休息,天黑再翻山。” 士卒们当即散开,钻进了沟底的岩缝和灌木丛里。 李靖自己则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起来。 吃完后,又掏出阵图看了一遍,才靠着石头闭上了眼。 ...... 天黑之后,李靖开始带人翻山。 山脊陡得要命,没有路,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一个时辰后,李靖终于趴在了山脊线上。 山下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有火光——那是隋军的大营。 他又往东北方向看,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谷地就在那个方向。 李靖并没有过多停留,赶忙招呼着身后的士卒往东北方向摸。 又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洼的地形。 谷地,到了。 李靖站到了一处高处往下看。 月光下,能看清那处葫芦形的谷地——北边窄,南边宽,两侧是慢坡,南面一个大开口,北面一个小出口,和舆图上没有多少出入。 “听我号令!布阵。” 队伍开始行动起来,拒马从骡马上卸下来,抬到南面的入口,一排排钉进土里。 绊索在拒马后面拉开,绷紧,又用木桩固定。 鹿角被抬到北面的出口,一根根插进土里,交错叠放。 弓弩手爬上两侧坡顶,在指定的位置趴下,箭壶就搁在手边,方便随时取用。 最终,李靖来到谷地的中央,环顾四周——阵位全部就位。 苍龙六合阵,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 翌日,卯时。 此刻,天还没有亮透,石堡的方向就响起了号角声。 号角声在晨雾里传出去老远,一声接着一声。 隋军大营一下子就炸了。 凌笑冲出中军大帐,看向了石堡的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长长的烟尘正在升腾,越来越粗。 是决战? “传令!”凌笑当即喝道,“王世充负责正面防线!屈突通的骑兵于左翼策应!宇文成都、宇文成龙于右侧接敌!” 传令兵立刻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不多时,杨林走了过来,站在凌笑身边,眯着眼看远处那道烟尘:“看这架势,唐军是要拼命了。” 凌笑轻轻点了点头:“当是要决战了。” ...... 大约一个时辰后,程咬金来到了中军大帐。 一进来,他便禀告了最新的战况:“老千岁,大王!唐军正面的攻势很猛。秦...秦琼和尉迟恭轮番冲击,像是来真的了。” 凌笑听完,来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从正面到西侧,再到东侧。 这时,又有一名斥候前来禀告:“报——” “讲!” “东侧山上发现大量旗帜!唐军疑有兵力从东侧包抄!另外,西侧那边也有唐军出没,看旗号,应当是李靖和徐茂公!” 凌笑听完,微微点头,继而挥了挥手:“再探再报!” “是。”斥候闻令退下。 杨林捋了捋胡子:“笑儿,东侧那边定是疑兵,不必多费心力。可西侧那边——” “魏文通应当已经到位了。”凌笑的手指按在了西侧的山脊处,“唐军只要翻过那道山脊,就是陌刀队的刀下鬼。” ...... 巳时。 “报——” 又一名斥候从东北方向狂奔而来,马还没停稳,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接着,赶忙奔进中军大帐。 “禀大王!老千岁!诸位将军!东北侧谷地发现唐军旗号!约五百人,正朝我中军方向杀过来!” “哦?旗号是谁的?” “是...是李建成!” 凌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李建成,竟然亲自来了,而且...只带了五百人? 杨林的眉头轻轻皱起:“五百人就敢往我中军闯?他疯了?” 王??的脸上也是写满了意外,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杨倓:“不对。李建成不是莽撞的人,他应当有后手。” “区区五百人,还有后手?”程咬金扯了扯嗓子,又看了看对面的血四等人,“咱们有三万血骑坐镇中军,他还能有什么后手?” 他的想法很简单,五百对三万,怎么算都是死路一条。 “报——”这时,又一名斥候冲了进来,“李建成正在向我中军逼近!距离不足三里!” 凌笑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里。 这个距离,骑兵冲锋也就是眨眼的工夫。 当即,他便一掌拍在了岸上:“血四。” “末将在!”血四当即起身。 “本王命你带五千血骑,出营迎敌。”凌笑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将李建成的人头,给本王取回来。” “末将领命!” 片刻后,营外便传来集合的号角声。 凌笑起身,走到帐门口,看向了外面。 杨林、王??、杨倓、程咬金...帐中的每一个人都看了过来。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带着仇恨。 片刻后,王??第一个收回目光,微微沉吟后,开口道:“李建成不是蠢人,他敢来,或许——” “不管他有什么后手。”凌笑抬了抬手,“也不可能敌得过五千血骑。” 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想到这或许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又咽了回去。 五千血骑,别说李建成只有五百人,就算同样是五千人马,也挡不住血骑的冲锋。 很快,五千血骑便集结完毕,在血四的带领下冲了出去。 凌笑站在大帐前,望着那道远去的烟尘,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 很快,很快他就能听到李建成的死讯了。 ...... 这边,李建成率领五百骑,正缓缓朝着隋军营地逼近。 然而,当他看到对面不远处的烟尘后,当即二话不说,直接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撤!” 五百铁骑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听到命令后,没有半分意外,全都以最快的速度调转马头,跟着他往东北方向退。 ...... 隋军斥候很快便将这边的消息传到了中军大帐——李建成没有接战,直接退了,血四统领正在追击! 凌笑听完,眼神微眯,双拳握紧。 随即,直接走到兵器架前,拿过擎天戟,又吩咐阿平将赤鬃牵来。 “笑儿,你这是?”杨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亲自去追!” 王??微微沉吟:“大王若去,需多加小心,可多带些人马。” “放心,本王从来没有小看过他。”凌笑点了点头。 继而翻身上马,将擎天戟往肩上一架,朝程咬金道:“程将军,再点一千骑,随本王出发!今日,便是李建成的死期!” “好嘞!” 很快,程咬金便点足了人马。 阿平也翻身上了一匹马,跟在凌笑身边。 一千骑,加上血四已经追出去的五千血骑,足足六千人马。 “追!” 随着凌笑一声大喝,赤鬃马当即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了出去。 ...... 而在凌笑一行人离开大营约摸半个时辰后,又有一名斥候从西侧方向狂奔而来:“报——” “禀告老千岁!诸位将军!西侧打起来了!魏文通将军的陌刀队和唐军交上手了!” 王??微微点了点头,看向了杨林:“上一次,李靖便在魏总兵手下吃过亏,这一次虽有徐茂公为...” 他刚说到这里,下方的斥候便再次开口道:“没...没有李靖,西侧唐军的领兵之人...只有徐茂公!” 什么! 只有徐茂公! 没有李靖?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瞳孔骤缩,接着,又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到舆图前。 王??盯着西侧山脊的位置,脑子飞速转动。 那里只有徐茂公! 那李靖在哪? 王??的目光从西侧山脊移开,沿着山脊线往东北方向移动。 山脊线延伸的方向——那处谷地。 顿时,他的脸色“唰”地白了。 “不好。” 帐内之人同时看了过来。 “李靖应当已经绕到此处!”王??指了指那处谷地,将自己的分析说出,“他走的是山脊线。魏文通的陌刀队埋伏在缓坡后面,视野被山脊线挡住了,根本看不到山脊上的人!” 杨林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那谷底里...” “肯定有埋伏。”王??重重点头,“我早该想到的,李建成怎么可能会前来送死!他是故意来引大王的。” “快!”杨倓听完,当即转身,朝着传令兵吼道,“快!立刻去追!拦下他们!” 传令兵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地朝东北方向冲去。 王??站在原地,手都在抖。 他方才就觉得不对劲儿,但在凌笑追出去的时候,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因为,在他的内心里,也是希望能给凌云报仇的! 这样的机会,他本能地不想放过... 而其余人,如杨林、杨倓、程咬金...甚至就连凌笑本人,或许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如王??一般,这样的机会,他们同样不想放过! ...... 另一边,凌笑伏在赤鬃马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烟尘,眼中满是势在必得! 血四的五千血骑就在前面,再往前,就是李建成的那五百人。 仇人就在眼前,是那么的近! 今日,他便能替父王报仇了! 程咬金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提着宣花斧,将牙咬得死死的,好似在憋着一口气。 ...... 第773章 困 烟尘越来越近,血四的五千血骑在前方停了下来。 凌笑冲到血四跟前,勒住缰绳。 赤鬃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住。 “人呢?”凌笑问道。 血四抬手往前一指:“禀大王,李建成逃进去了。末将正要往里追,但谷口有人守着,末将没敢冒进,等大王定夺。” 凌笑抬眼望去。 那是一处谷地,两侧是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枯草。 谷口外面站着两三百名唐军士卒,盾牌长矛列成两排,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的,看旗号,是李建成的人。 只是,凭这两三百人,还拦不住他。 凌笑握紧了擎天戟,当即下令让身后的一千骑留守此地,其余人随他杀进谷内。 说完,便一马当先,朝着谷口冲了过去。 程咬金手持宣花斧,嘴里喊着:“大王,俺老程给您开路!” 阿平紧紧追在凌笑身侧,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血四率领五千血骑,紧随其后。 谷口的守军看到他们杀气腾腾的样子,脸色全都白了。 但却没有人跑——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 李建成的军令摆在那里,退一步就是死。 凌笑很快便冲到了谷口,手中擎天戟横扫而出。 戟刃扫过最前面的那排盾牌,举盾的士卒当即被扫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同袍。 凌笑冷哼一声,一夹马腹,赤鬃马直接从缺口冲了进去。 程咬金跟在后面,宣花斧左右劈砍,把试图合拢的缺口撕得更大。 阿平护在凌笑侧翼,横刀连砍三人。 血四带领五千血骑跟在后面,他们下手毫不留情,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将谷口的守军杀得干干净净! ...... 冲入谷内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弯道。 而在那弯道的尽头,正有一队人马往谷地深处跑。 凌笑还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以及那面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李”字大旗。 李建成! 凌笑催马再追。 赤鬃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程咬金、阿平、血四以及五千血骑紧紧跟随。 ...... 冲过弯道后,路开始变窄了。 两侧的山坡也越来越高,坡面上的灌木和枯草,把石头和泥土遮得严严实实的。 前方,李建成的人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路太窄了,跑不起来。 凌笑嘴角一冷。 跑不掉了。 “追!”他大喝一声,就要催马再往前冲。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了地上。 凌笑当即回头看,其余人也都转过头。 只见在那谷口的弯道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好几排拒马,把来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拒马后面还有绊索,再往后是举着盾的唐军士卒。 凌笑的眼睛眯了起来,又回头看前面。 李建成的人马已经停下了,但并不是停下来接战,而是往两边一分,让出了前面的路。 凌笑往前一看,心里头顿时咯噔了一下。 前面的路也被堵住了,一堆堆鹿角堆在那里,交错叠放,把通道堵得死死的。 鹿角的后面也站着人,盾牌长矛,严阵以待。 前面封路,后面也封路。 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全是灌木和碎石,看着就不好爬。 凌笑握着擎天戟的手紧了紧。 但他没有慌。 他有五千血骑。 几排拒马、几堆鹿角就想拦住他? 痴人说梦! “血四!”凌笑喝道。 “末将在!” “带五百人,去把前面的鹿角搬开。” “是!” 血四一挥手,五百名血骑立刻翻身下马,提着刀,便朝着前面的鹿角冲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山坡上便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是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两侧的坡顶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当场中箭,惨叫着倒在地上。 有人被射中面门,有人被射中胸口,有人被射中大腿,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后面的血骑赶紧举盾,但箭太多了,又是从上往下,盾牌难以完全挡住,只是眨眼间,又有七八个人倒了下去。 “退!退回来!”血四大喊。 剩下的血骑连拖带拽,把受伤的弟兄拉了回来。 就这一波,死了二十多个,伤了三十多个。 凌笑的脸沉了下来:“换人!举盾掩护,再去!” 血四领命,当即让人举着大盾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搬鹿角的人。 箭雨又来了。 这次有了盾牌的掩护,伤亡少了一些,但还是有人被箭射中脚面,或者是射中肩膀,惨叫着倒下。 搬鹿角的人刚要摸到鹿角,箭雨就专门往那个方向射,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回来。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鹿角一根都没搬动,人倒是伤了不少。 凌笑的牙咬得咯吱响,接着,又转头看向了谷口的方向。 既然前路不通,那就往回走。 于是,血四又带着一千血骑往谷口冲。 只是刚冲到拒马前面,坡顶上的箭雨就又来了。 拒马后面的唐军也把长矛从缝隙里伸出来,扎马腿、扎人腿。 血骑营冲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凌笑的拳头砸在马鞍上:“爬坡!从坡上绕过去!” 血四又带着人往两侧的坡上爬。 可这里的坡太陡了,人爬上去又滑下来。 好不容易爬上去几丈高,坡顶上的弓弩手低头就能看到他们,一箭一个,像打靶一样。 血四的脸都白了,跑回来跪在凌笑面前:“大王,坡太陡了,爬不上去。而且...上面全是弓弩手,上去就是送死。” 凌笑的脸色很难看,五千血骑,被困在这个破谷地里,前后都动不了。 冲前面,死。 冲后面,死。 爬坡...也是死。 难道就什么都不做,束手待毙? 这不可能! “再冲!”凌笑将擎天戟横在身前,“盾牌掩护,往谷口冲!就算用人堆,也要把拒马给本王堆开!” “冲!冲!冲!” 血骑齐声呐喊,朝着谷口方向冲了过去。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 血骑营的盾牌手拼了命地举着盾,但箭太多了,太密了。 盾牌之间的缝隙里,总有箭钻进去。 一个又一个血骑从马上摔下来,战马中箭后又狂嘶乱撞,把队列冲得七零八落。 凌笑见状,再也坐不住了,亲自冲杀过去,擎天戟左右横扫,把拒马后面的长矛拨开后,又劈向了绊索。 赤鬃马被箭射中了屁股,疼得狂嘶乱跳,凌笑死死夹住马腹,才没有掉下来。 然而,他一个人能做的终究有限。 他劈断一根绊索,后面还有十根。 他拨开一杆长矛,后面还有二十杆。 身后的血骑,伤亡越来越重! 凌笑的眼睛红了。 “大王!不能再冲了!”程咬金冲过来,一把抓住赤鬃马的缰绳,“再冲下去,弟兄们全得死在这儿!” 凌笑喘着粗气,看着满地死伤的血骑营弟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五千血骑,冲了这一波,死了两三百,伤了六七百。 拒马还在那里,绊索还在那里,谷口还是出不去。 凌笑勒住马,站在谷地中央,看着前后左右四面被堵的路,看着两侧山坡上那些隐约可见的弓弩手。 他终于惊觉... 不是惊觉中计——他早就知道中计了,是惊觉这个阵法的真正面目。 血骑营不冲的时候,两侧坡顶上的弓弩手也不放箭,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凌笑看了看那些弓弩手的位置,又看了看谷地的四周,心里头渐渐有了数。 刚才冲锋的时候,箭雨都是从两侧坡顶的正上方落下来的。 但他也注意到,谷地靠近两侧山壁的根部,箭矢却很少落过去。 那里是弓弩手的射击死角——靠近山壁根部的位置,被凸出的岩石和地形挡住了,但那些地方也不通向外面的路。 所以,只要他们不往拒马和鹿角的方向冲,也不往坡上爬,只待在合适的位置,那些弓弩手是拿他们没办法的。 这是个困阵! 对方的目的,是困住他们! 想到这里,凌笑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擎天戟横在马鞍上,将血四叫到跟前,问道:“伤亡大概多少?” 血四的嗓子发干:“死了两百多,伤了快六百。战马也折了不少。” 凌笑的手攥紧了。 五千血骑,还没跟人正面对砍,就折了将近一千。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靠近山壁根部的那些地方射不到,且让弟兄们先休整,把伤兵处理好。” “是。”血四转身去安排了。 程咬金凑过来,压低声音:“大王,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凌笑紧抿双唇,看着前方那些堆得密密麻麻的鹿角,又看了看两侧高高的山坡,最终轻叹一声:“先等等看吧。” 他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冲不出去,就只能等着。 程咬金点了点头,而后蹲了下去,用斧头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嘟囔着。 阿平坐在凌笑身后的石头上,他的肩膀方才中了一箭,虽然止住了血,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侧坡顶上的唐军忽然骚动了一下。 凌笑抬头望去,便看到一个人影从坡顶的上方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玄甲,腰间佩刀,在坡顶的边缘站定,低头看着谷地。 李靖。 之前在溪道的那一仗,魏文通差点把他砍了,没想到今天李靖竟然站到了他的头顶上。 “虎威王。”李靖抱了抱拳。 凌笑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的下文。 李靖继续开口:“此阵不为杀人,只为困人。您应该也看出来了,那些靠近山壁的地方,箭是射不到的,但那些地方也不通往外头。” “哦?你等将本王诱到此处,难道就只是为了困住本王?”凌笑皱眉。 李靖笑了笑:“自然,在下方才已经说过了,此阵不为杀人,只为困人。只要您别轻举妄动,就不会死人。” “李建成呢?”凌笑又问。 “大公子还在此地。”李靖说,“您放心,他不会走。” “他要做什么?” “等一个人。” 凌笑狐疑:“等谁?” “就是您身边的那位。”李靖回道,“您应该知道在下说的是谁。” 凌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身边的那位? 他身边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王??? 杨林? 杨倓? 程咬金? 血二、血三? 嗯...总不会是李元霸吧? 想到这里,凌笑不自觉地看了看那些鹿角和拒马,暗自摇了摇头。 凭这些,挡不住李元霸! 那会是谁呢? “本王身边这么多人,你说的是哪个?”凌笑问道。 李靖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他仔细看着凌笑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一丝“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痕迹。 然而,凌笑的脸上只有困惑和不耐烦,没有半点心虚,也没有半点掩饰。 他是真不知道? 可这怎么可能呢? 李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若不是其身边之人,又怎会替他出谋划策? 李靖思索了半晌,又将目光移到了凌笑的脸上。 真能装! 随即,他便收回目光,只淡淡了说了一句:“您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您在这里,那人迟早会来。” 说完,便不再看凌笑,直接转身,朝着坡顶的后方走去。 凌笑看着李靖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到底在说谁啊! 他又把身边的人挨个儿过了一遍。 都不太像。 就在他想要放弃思考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溪边,白发,素袍,一双古井般的眼睛。 难道是...白发先生? 不可能。 白发先生又不是隋营的人,只是一个隐居在山里的隐士,李建成又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再者说,一个隐士,值得唐军费这么大的劲儿吗? ...... 坡顶上,李靖走到了一处空地,又吩咐几名士卒抱来干柴,并浇上火油。 接着,他便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了两下,丢进了柴堆里。 火油遇火即燃,火苗蹿起一人多高,很快,便有浓烟升腾而起。 ...... 正面战场。 李世民骑在马上,一偏头,便看到了东北方向升起的黑色烟柱。 随即,他便勒转马头,沉声下令:“鸣金。” 传令兵一愣:“二公子,激战正酣——” “鸣金。”李世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兵不敢再多言,立刻吹响了收兵的号角。 号角声在战场上回荡,一声接一声。 秦琼正在阵前冲杀,听到号角声,立刻勒住马,带着队伍撤了回来。 尉迟恭也撤了回来,黑脸上全是汗水和血水。 “二公子。可是大公子那边得手了?”秦琼抹了把手。 “嗯,得手了!”李世民指了指东北方向的那道黑色烟柱,继而下令,“传令全军,立刻往东北方向撤,要快。” ...... 第774章 血一报信 隋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王??站在舆图前,手指还按在那处谷地的位置上,心里头很不踏实。 杨林坐在一旁,腰背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舆图上那片区域。 杨倓站在舆图的另一侧,嘴唇紧抿。 后方,血五、血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名斥候冲了进来,张嘴就喊:“唐军鸣金了!他们全都掉头往东北方向去了!” 帐中的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又有一名斥候冲了进来:“西侧的唐军撤了!徐茂公的大旗正往东北方向移动!” 两个消息几乎是前后脚,让得帐中的气氛一下子就绷紧了。 王??的身子晃了晃,李世民和徐茂公同时往东北方向去,那个方向...谷地。 就是那处谷地。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帐帘又被掀开了。 第三个人冲了进来。 这一次,是先前派出去的传令兵,此刻的他满头大汗,脸上的泥和汗混在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淌。 一进来,他便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声禀告:“报——大王...大王追击李建成...进了谷地!谷里有埋伏!大王被困在里面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前两个消息已经让所有人都猜到了几分李世民的目的。 这最后一道消息,无疑是证实了他们的想法。 杨林直接站了起来,两只手攥成拳头,骨节嘎嘣响了一声。 王??这才回神,赶忙转过身,朝着杨林道:“老千岁!如今大王被困,李世民正在往那边赶。咱们的人也必须尽快赶过去。” “你说。”杨林的声音很闷。 “请您带血五、血六,点两万血骑,即刻出发。” 王??的手指在舆图上那处谷地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全速前进,直奔谷地。到了之后,先把谷口外围的高地占住,让弓弩手架上去,等我主力赶到。” 杨林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朝着血五、血六使了个眼色后,便转身往外走。 而后,王??又转向杨倓,道:“太子殿下,血二、血三还在外围待命。烦您走一趟,让他们各带本部人马,往谷地方向赶。到了之后从侧翼往谷口外围压,配合老千岁行动。” 杨倓凝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被风吹得晃了几下。 王??又在舆图上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 唐军的主力已经往东北方向去了,正面和西侧的压力没了。 隋军的主力不能还杵在这里,也得往那边去。 随即,他便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朝外面喊了一声。 “传令王世充,正面防线留下守军,主力往东北方向移动,走右翼。” “传令屈突通,骑兵全部调往东北,走左翼。” “传令魏文通,陌刀队从西侧撤下来,也往东北方向靠。” “传令杜伏威,江淮兵作为后队跟进,把粮草辎重看好。” “传令宇文成都,随我中军同行!”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上马,朝着不同的方向冲去。 ...... 谷口外围。 杨林带着血五、血六的两万血骑最先赶到。 离谷口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守在谷口的一千隋军将士。 而在更远一些的坡顶上,也是人头攒动——应当是李靖布置的人。 “血五!”杨林不等靠近,便直接大喝一声,“把左边那座高地抢下来!” 血五当即领命,大手一挥,便有五千血骑脱离了大队,朝着左侧的高地冲了过去。 “血六!去右边!” 血六同样一挥手,又有五千血骑冲了出去。 两侧高地上的唐军不多,每边大概千把人。 血五和血六的血骑冲到坡下,立刻翻身下马,举着盾牌往上爬。 杨林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冲到了谷口外面,留守在此地那名校尉立刻上前见礼。 杨林摆了摆手,又往前靠了靠,定睛一看——拒马。 一排排拒马钉在地上,后面是绊索,再后面是举着盾牌的唐军士卒。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无比,果然,唐军早有准备! 李建成是故意将凌笑引到这里的! “老千岁!”这时,血五从左侧的高地上跑了下来,“高地拿下来了。” 血六也从右侧的高地跑了下来:“右边也拿下来了。” 杨林点了点头,转过身:“弓弩手全部上高地!唐军敢出来就给老夫射。其他人就地列阵,把此地给老夫封死。” 血五、血六领命去了。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杨倓也带着血二、血三赶到了。 两万血骑浩浩荡荡地开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杨倓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杨林跟前:“靠山王,情况如何?” 杨林指了指谷口:“有点麻烦。拒马和绊索把入口堵死了。” 杨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无比。 过了片刻,他才沉声下令:“派两队人马,往谷口两侧的高地后面绕,看看能不能把外围全部封死!” “是。” 杨倓又看向杨林:“靠山王,咱们到了。唐军的主力应该也快到那边了。” 杨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说的“那边”,是谷地的北面。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南面的谷口。 ...... 谷地北面。 李世民带着唐军主力绕过了两道山梁,才终于赶到了预定的位置。 从这里往南看,能看到那处谷地的北面出口。 出口很窄,只容两三匹马并排通过,已经被鹿角封得死死的,两侧的山坡上站满了弓弩手。 李靖从坡顶上走了下来,朝李世民抱拳:“二公子。” “大哥呢?”李世民翻身下马。 “大公子在北侧的高地上。”李靖抬手指了指,“从那里能看到大半个谷地。”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谷地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到南面的情况,但他知道,隋军一定在往那边赶。 甚至,此刻只怕已经开始列阵了。 李靖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道:“二公子放心,六合阵位环环相扣,隋军想要破阵,难!”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又问:“隋军有多少人到了?” “不少。”李靖说,“杨林和杨倓带的血骑营先到了,占了南面谷口两侧的高地。后续的主力应该还在路上。” “嗯。” ...... 谷地内。 此刻,凌笑正靠在右侧的山壁根下,抬头看着坡顶。 坡顶上的弓弩手还在,箭尖还是指着谷底。 但他们不动作,对方就不放箭。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杂了。 有马蹄声,有号角声,有喊杀声,有些是从南面传来的,也有些是从北面传来的。 南面是自己人,北面是敌人。 只是,此刻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他还在想着李靖此前的那番话。 李建成...到底在等谁? ...... 北侧高地。 李建成正站在一棵老松下,手里拄着龙头杖,望着谷地的方向。 从他的位置往下看,能看到大半的谷地——南面和北面出口都被封了,凌笑的人马缩在右侧的山壁根下,像一群被堵在角落里的猎物。 他的目光越过谷地,落向了南面。 那里烟尘滚滚,是隋军的援军。 援军到了,但想要救人... 李建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六合之内,无人能逃。 ...... 谷口南面。 隋军的中军主力终于赶到了。 王??一眼就看到了谷口外面的阵势,血骑营已经把谷口外围封住了,两侧的高地上插满了隋军的旗帜,弓弩手趴在坡顶,箭尖指向谷口。 王世充、屈突通、魏文通...各部的人马都已经赶到了,皆是严阵以待! “老千岁。”王??翻身下马,走到杨林跟前,“情况如何?” 杨林指了指谷口:“进不去。冲了一次,死了几百人,拒马一根没动。” 王??走到谷口前面,看着那些拒马和绊索,脸色铁青。 “再冲。”他转过身,看向了宇文成都,“宇文将军,带你的人,从正面压。不管死多少人,都得把这些拒马搬开,大王不能有失!” “末将领命!” 很快,宇文成都便带着五千步卒举着盾牌,朝着谷内压了过去。 顿时,便有箭雨从里面倾泻出来,到大部分都射在了盾牌上。 宇文成都的人冲到拒马前面,开始砍绊索、搬拒马。 谷口里面的唐军拼了命地守着,长矛从拒马的缝隙里捅出来,扎穿了好几个隋卒的肚子。 僵持了近半个时辰,隋军才搬开了几根拒马,砍断了几根绊索,但伤亡已经显现出来了。 只半个时辰,就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三百多。 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再冲!” 宇文成都又带人冲了一回。 这回死了两百多,伤了四百多,又搬开了几根拒马,但还是不够。 拒马太多了,藏在后面的唐军也太多了。 杨倓走过来,压低声音朝王??道:,“这样冲不行。这是在拿人命在填。谷口太窄了,咱们的人展不开,那拒马后的唐军却可以源源不断地补上来。冲再多次也冲不开。” 王??没有说话。 他知道杨倓说得对,但他不甘心。 大王还在里面! 杨林站在一旁,面色沉凝:“此阵着实棘手。” 王??转头:“老千岁有何高见?” 杨林摇了摇头:“老夫只有笨办法,那就是如方才那般,用人命去填!只是那样的话,伤亡太大了,且至少需要十日之功,笑儿等不了十日。” “那该怎么办?”杨倓出声道。 杨林没有说话,王??也沉默了。 他们都是领兵之人,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憋屈过。 ...... 谷地北面。 李世民虽然看不到南面的隋军,却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动静——厮杀声、号角声、惨叫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他们又在冲了。”徐茂公站在他身边,羽扇轻摇,“听动静,比上次的人更多。”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尉迟恭走了过来,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二公子,隋军那边冲得很凶。咱们要不要从侧翼压过去?” “不用。”李世民摇了摇头,“让他们冲。大哥说了,此阵不是靠人多就能破的。” 尉迟恭“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队伍。 ...... 谷口南面,远处的一道山脊上。 血一正趴在一丛灌木后面,他在这里趴了快两个时辰了。 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谷口南面的情况——隋军的阵线、谷口的拒马、两侧高地上的弓弩手... 他的面色从一开始的自然,渐渐化为了现在的凝重。 隋军的主力到了,但...还是冲不进去! 血一不敢再等了,赶忙从灌木后面退了出去,快速来到山脊背面的山坡下,翻身上马。 ...... 深山谷地。 溪水从山脚蜿蜒流过,水声淙淙,在安静的山谷里听得很清楚。 凌云正坐在溪边那块磨得光滑的平石上,在他的面前,还摊着一幅图。 大隋在正中间,往北是草原,往西是吐蕃和吐谷浑,往东是高句丽,再往远是更远的地方。 山川河流、草原荒漠、城池关隘,都用线条简单地勾勒了出来。 而凌云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图上大隋的位置,而是一会儿看看东边,一会儿看看西边。 高句丽。 吐蕃。 李元吉站在几步开外,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生怕会打扰到凌云。 就在这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血一几乎是跑着进山谷的,他满头大汗,衣襟上全是尘土,膝盖上还有爬坡时蹭的泥。 他喘着粗气,几步冲到溪边,直接单膝跪地:“大王。” 凌云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图上,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说。” 血一深吸了一口气,把气捋顺了,才开始讲述——凌笑追李建成进了东北方向的谷地,被拒马和绊索封住了入口。 杨林和杨倓带着血骑营先赶到,占了南面谷口两侧的高地。王??带着主力也到了,但仍旧没能救出凌笑。 而李世民也已经带着唐军的主力,绕到了谷地的北面。 血一说完之后,一旁的李元吉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凌云。 凌云的目光虽然还在那幅图上,但却没有在看高句丽和吐蕃了。 他在想血一方才的话。 凌笑被困。 隋军主力赶到,依旧没能冲进去! 拒马封入口,弓弩手占坡顶,前后路都堵死,这不是打仗的路数。 也不是为了杀凌笑。 杀人太简单了,围住谷地放火就行。 但唐军没有这么做,他们只是将凌笑困在了里面。 所以,他们是在等。 等谁? 凌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唐军已经复盘了上一仗。 以唐营那帮人的精明,推断出凌笑的背后有人指点,并不是多令人惊讶的事。 所以,才会来这么一出...想逼出那人。 然而,他们的想法虽然不算错,可他们还是想歪了! 若李建成知道背后之人是他,根本就不会搞这种毫无用处的把戏。 凌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随后,便站起身来:“元吉,去将大白唤回来吧。这场十二年前就该结束的闹剧,到此为止了。” ...... 第775章 白虎王旗 谷地北面。 李建成站在北侧的高地上,看向南边,从这里虽然看不到隋军的阵线,但他能听到那边的动静,最近一次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前了,后面就没再听到。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但从方才开始,李建成心里,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阵的不踏实。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那种——棋盘上的每一步都走对了,但总觉得对手在别的地方动了什么手脚。 他皱了皱眉,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而来到他身后的李世民,此刻也是皱起了眉头,他的心里同样感到了不对劲。 不是计划的问题,计划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是直觉。 ...... 谷地外围,西侧山脊。 凌云从大白背上翻身下来,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从这里往东看,能看到谷地西侧的山脊线,以及北面唐军阵地的隐约轮廓。 血一和李元吉骑着马跟在后面,也下了马。 凌云转过身,看向血一:“方才所言,都记下了?” “大王放心,末将都记住了。”血一回道。 凌云点了点头:“好,你与元吉现在便赶往南面谷口,将本王的意思,告诉义父与王??先生。” “遵王命!”血一和李元吉同时领命,而后快速翻身上马,往南而去。 凌云也重新上了大白的虎背,在它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随即,大白便低吼一声,四爪蹬地,驮着凌云朝着山脊冲去。 这片山脊陡得连山羊都爬不上去,但大白却可以,它的爪子在岩石上如履平地。 几个纵跃,一人一虎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山脊线上。 ...... 谷口南面。 王??与杨林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时而皱眉,时而摇头。 杨倓在一旁来回踱步,不时看向两人,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宇文成都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肩膀在之前的冲阵中,被箭矢擦伤了,军医刚给他裹好。 宇文成龙在一旁帮他擦着凤翅镏金镋上面的血迹。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站在各自的队伍前面,全都盯着谷口的方向,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请战,因为他们都知道,再冲也是徒劳。 王世充、屈突通、魏文通、杜伏威、单雄信、刘智远、沈法兴...所有人都在阵前沉默地站着。 谷口处,拒马还是那些拒马,绊索还是那些绊索,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血腥味,让人的心情愈发沉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杨林当即停止了与王??的交谈,第一个转过身来。 其余人也都在转身。 远处,两匹马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马蹄声很急,踏在碎石上溅起一片尘土。 其中一匹马上的人,手里还举着一面旗。 旗面上绣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猛虎,虎目圆睁,虎尾上扬。 那面旗太大了,被风吹得展开,那猛虎在白色的缎面上像活了一样,似扑腾着要挣脱出来。 白虎王旗。 杨林的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忍不住地开始发抖。 这面旗的分量,太重了,比任何帅旗都重! 即使是袭爵虎威王的凌笑,使用的也只是“凌”字与“虎威”字样的王旗。 白虎王旗,是独属于凌云的! 自十二年前,凌云死后,白虎王旗再也没有出现过。 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 杨林的脑子嗡了一下。 马越冲越近,前面有士卒想要拦,刀都举起来了,但抬头看到那面旗,刀举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面旗太沉了,沉得他们不敢拦,也拦不住。 就这样,两匹马毫无阻碍地便冲了过去,中途没有任何人敢伸手,最终,停在了杨林面前。 随即,马上之人便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血一。 李元吉。 这两个消失了十二年的小子,竟然在此时举着白虎王旗出现了。 杨林看了看血一,又看了看李元吉,最后落在了那面白虎王旗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你...你们...这面旗...” 他的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此刻,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血一与李元吉对视一眼,也不浪费时间,前者直接朝着众人抱了抱拳:“老千岁,太子殿下,还有诸位将军。” “大王回来了!他没有死!” 此言一出,天地之间突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不是说周围没有声音,而是所有人的心跳都停了一拍的那种安静。 杨林的嘴唇在抖。 杨倓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王??扶着马鞍的手猛地攥紧。 王世充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 屈突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魏文通的手攥成了拳头。 宇文成都双眼睁大。 宇文成龙涕泗横流。 杜伏威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 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了。 “什么...” “大王——” “竟然——”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嘈杂得像个炸开了的锅。 但没有人觉得吵,因为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凌云没有死。 杨倓第一个哭了。 他是太子,他不该在军前哭,但他的眼泪完全止不住,顺着脸往下淌。 于是,他只得使劲咬嘴唇,咬得都出了血,但还是止不住。 十二年了,他想了王叔十二年,梦了王叔十二年,每年清明都去霍邑城外那座空坟前烧纸。 每年都去,每年都哭,如今...王叔竟然回来了。 “天可怜见...”杨倓的声音已经哽得不成样子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天可怜见...” 杨林的眼前也升起了雾气,他仰起头,看向天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老天爷,你还有眼。” 王??的眼眶红了,扶着马鞍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鼓了起来。 他是最早跟随凌云的那批人之一,跟凌云的感情极深。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全都跪在了地上,用额头抵着碎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们自小就跟着凌云,从登州到北疆,再从北疆到中原... 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大王了,可现在血一却带回了消息,说...大王回来了! 老兵们跪下了。 一个,两个,三个,一片。 十二年了,他们都以为大王死了,甚至连遗体都没能找回,每逢祭日,他们只能在营帐后面烧纸钱。 然而,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们,大王还活着! 有人嚎啕大哭。 有人双手撑着地面, 有人仰头望天,嘴唇哆嗦着念叨“老天有眼”,一遍又一遍。 年轻的士卒虽然不清楚那面旗具体意味着什么,且对血一所言有些云里雾里,但老兵们跪下了,他们便也跟着跪下。 整个谷口南面,黑压压跪了一片。 风吹过来,吹动那面王旗,白虎在缎面上展开,像是在俯瞰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 ...... 良久后,杨林才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眼角的湿意逼了回去。 接着转过身,看向血一,声音虽然还是沙哑的,但已经稳住了:“他...有什么交代?” 血一这才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传令。 “大王令:王世充部,往右翼移动,占据东侧高地,弓弩手架上去,封锁唐军左翼的退路。” 王世充猛地抬起头,抱拳应声:“末将领命!” “屈突通的骑兵全部调往左翼,埋伏在西侧的山沟里,等唐军溃退的时候,便从侧翼杀出来。” 屈突通攥紧拳头,声音发沉:“末将领命!” “魏文通率领陌刀队往北移动,卡住谷口北面的通道。唐军想从那边跑,先过陌刀这一关。” 魏文通抱拳:“末将领命!” “宇文成都、杜伏威,两部合并,作为中军主力,等唐军阵脚松动之后全线压上。” 宇文成都站了起来,肩膀上的伤让他皱了皱眉,但他却没有多少在意:“末将领命!” 杜伏威抹了一把脸:“末将领命!”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各领本部血骑,分四路从两翼包抄。不管唐军往哪个方向跑,都给他们截住!”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从地上站了起来,抱拳齐声:“末将领命!” 血一说完之后,又看向了杨林和王??。 “大王说了,这里既然成了主战场,那就在此地决战。” 杨林和王??都是点了点头,后者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转过身,看向了那些还跪在地上哭的将士们,沉声道:“都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 谷地内。 大白驮着凌云从西侧山脊翻进了谷地。 落地的瞬间,虎爪踩在碎石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坡顶上的唐军弓弩手听到动静后,立刻转过头来,当看到一头白色巨虎正从他们身后冲过来,虎背上还坐着一个白发素袍的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人来得及动作,大白就已经掠了过去。 很快,弯道便出现在了眼前。 拒马一排排地钉在地上,后面站着唐军的盾牌手。 大白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冲到第一排拒马前面,接着,后腿一蹬,整个虎躯腾空而起。 坡顶上的弓弩手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的动静,纷纷朝着这边射箭。 箭矢从大白的身下飞过去,有几支擦着它的肚皮,但它只是在空中扭了扭,便避开了迎面飞来的一轮箭。 同时虎尾横扫,把射向凌云的那几支扫落。 落地之后,它几乎没有停顿,便又跃过了第二排拒马。 拒马后面的唐军士卒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大白已经从他们头顶跃过去了。 仅仅是三跃两纵,一人一虎便穿过了整个拒马阵。 弯道后面,谷地更窄了。 两侧的山坡越来越高,坡顶上的弓弩手密密麻麻站了好几排。 大白从谷底冲过去,箭矢从两边射下来,它左突右闪,虎躯在箭雨中比蛇还要灵活。 有几支箭差点射中它的后背,却被凌云伸手接下了。 ...... 山壁根下,凌笑手里握着擎天戟,看着上方,似乎在盘算怎么避过那些弓弩手。 忽然,他的耳朵动了动。 有动静! 随即,他便朝着弯道的方向看了过去。 程咬金也听到了动静,立刻抄起宣花斧站了起来。 阿平也从石头上弹了起来,直接拔出了横刀。 血四的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按向了腰间。 弯道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只是片刻,便冲出来了一头白色的巨虎。 那头虎通体雪白,白毛在风中炸开,四爪翻飞,虎目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闪着金色的光。 在那虎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凌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不认识那头虎,但他认识那个人。 白发,素袍,古井般的眼睛。 白发先生。 他怎么会来这里? 难道... 李建成等的人,真的是他? 而一旁的程咬金在见到这一人一虎的瞬间,整个人就直接僵住了,手中的宣花斧都不自觉地从手里滑了下去。 但他却顾不上去捡,就只是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然后...他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使劲用袖子擦,可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 “大王...真的...真的是大王...”程咬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血四直接跪了下去,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是大王...大王没死...” 紧接着,那些血骑营的兵,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 他们都认得这头白虎,认得虎背上的人! 受伤的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们不在乎,依旧挣扎着跪倒在地,额头抵着碎石,声音发颤。 “大王...” “拜见大王...” 哭声在谷地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十二年的委屈和思念。 凌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脑子是空白的。 方才,在听到有人在喊“大王”之时,他下意识地就往前迈了一步,以为喊的是自己。 阿平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因为他也以为那些人在喊凌笑。 但此刻,在场之人的目光都没有看向这边,他们跪倒的方向也不是这边。 他们拜得是——那头白虎背上之人。 就在凌笑与阿平还在愣神之际,一旁的程咬金忽然朝着那头白色巨虎扑了过去。 待来到近前后,直接一手扶住了白虎的脖子,另一只手抱住了那个人的大腿,嘴里含糊不清:“呜呜...大王,俺就知道您不会死的!还有大白,俺老程可想你了!” ...... 第776章 是谁教的 凌云低头看着程咬金,等到他的哭声小了些,才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哭够了没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程咬金的身子又颤了几下,然后赶忙松开了凌云的大腿,搀扶着他下了虎背,接着,便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 凌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血四,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血骑营兵,微微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血四再次一拜,嘴唇哆嗦:“谢大王!” 随即,便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那些跪在地上的血骑兵也都齐刷刷地再次一拜:“谢大王!” 坡顶上的唐军弓弩手听到这声喊,手都抖了一下,有人差点把箭掉在地上。 凌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此刻,他就算再迟钝,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怪不得,自己会觉得白发先生如此亲近... 凌云已经正朝着他这边缓缓走来。 凌笑想要迎上前去,可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根本迈不开步子。 阿平十分玲珑,在凌云来到近前后,他便是膝盖一软,直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末将阿平,拜见忠武王!” 他的声音还带着激动的颤抖,但还算响亮:“末将跟着大王已经有六年了,如今在大王身边担任亲卫统领!” 凌云看了阿平一眼,点了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后,便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凌笑的身上。 “我儿,都这么大了。” 说着,他的脑海中不由冒出一道画面,那是当年他出征之时,还很小的凌笑抓着他的手指,含糊不清的那句——“父...王...早点...回来...” 想到这里,凌云又补充了一句:“父王回来了。” 是父王! 他...真的是父王! 凌笑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把擎天戟往旁边一扔,扑进了凌云的怀里。 他哭不出声,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凌云的手按在凌笑的背上,没有说话。 大白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这对父子,尾巴在身后不时轻扫两下。 程咬金站在它旁边,使劲抹眼泪,抹了又湿,湿了又抹。 血四虽然还红着眼,但此刻却是一脸的振奋。 阿平从刚才见完礼后,便退到一边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心跳得比上战场还快。 他早就看出这位是大人物,曾在心中想过无数种可能。 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对方竟会是自家大王的爹! ...... 北侧高地,那棵老松下,李建成握着龙头杖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谷地。 从凌云骑着大白出现在弯道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仿佛炸开了一般,嗡嗡的。 不可能。 他亲眼看着那个人坠落断崖的,后来,李秀宁的话也证实了,他确实是死了! 李世民站在李建成的身后,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这怎么可能! 当年,他亲自找到了那处谷地,还在那人的墓碑前祭拜过,洒了黄纸! 可如今,对方怎会... 李靖站在更后面,双眼瞪得很大。 徐茂公的羽扇停在了半空中,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秦琼的嘴半张着,忘了合上,显然还处在愣神当中。 尉迟恭的黑脸看不出来表情,但嘴唇却白了。 王伯当手里的弓差点没拿住。 没有人说话。 高地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针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提醒他们——这不是梦。 良久,李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沙哑地开口了:“大公子...那...那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说完。 因为,那个名字太重了,重到他们不敢面对! 李建成没有回答,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谷地里那个白发身影,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还活着!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怪不得... 怪不得对方先前不认识自己... 李建成的身子一个踉跄,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眼中泛起一抹从来没有过的色彩——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认输。 他已经知道了,这盘棋,他输了。 李世民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大哥,那个人——” “是他。”李建成挥手打断,“他没有死。”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平淡,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盘下了很久的棋局,本来胜券在握,但对手落下最后一子之时,才发现满盘皆输。 但也正因此,反而平静了。 李世民看着李建成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既然真的是他,咱们还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李建成却是没有什么反应。 李世民见他不语,眉头拧得更紧了,继而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将领们。 徐茂公上前一步,羽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望向谷地里的那个白发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如今,凌云已经入了阵,他就算本事再大,想出谷也得花些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接着,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放火。” 这两个字一出口,所有人的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徐茂公继续道:“谷地里全是枯草和灌木,两侧坡顶上也都是枯草。风从北边往南边吹,只要在北面点起火,火势顺着风往谷里烧,用不了多久,整个谷地就会化为一片火海。凌云再如何了得,也还是血肉之躯,也会被烧死。” “可行。” 李靖第一个表示赞同,接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快了几分:“谷地的地形我摸过,北面窄,南面宽,像葫芦。火从北面烧进去,烟往南面灌,里面的人根本跑不掉。” “就算凌云本事通天,能从火场里冲出来,也还得先过拒马和绊索那一关。咱们只要预先往出口处埋伏一队弓弩手,他就是插翅也难飞。” 唐俭点了点头:“在下附议。此时不动手,等凌云脱困,就晚了。” 秦琼从来都没有反对过徐茂公的计划,这一次也是一样,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尉迟恭跟着点头:“那就放火!” 王伯当则是握了握手中的弓,没有说话。 房玄龄斟酌开口:“放火...凌云父子若死,隋军群龙无首,此战必胜!嗯...在下以为可行。” 杜如晦和张公瑾也点头表示同意。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建成和李世民。 李世民沉默了几息,缓缓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可行。” 说完,又转头看向李建成:“大哥,你的意思呢?” 李建成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凌云已经入阵,那就放火,烧死凌云! 这...看上去这是一个很周全的计划。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连天道都抹除不了他,你们放把火就能成事了? 李建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转口说了一句:“既然你们都觉得可行,那就去做吧。” 说完,便转过身,走到那棵老松下,在一个树根凸起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谷地的方向看,而是看向了西方的天空。 李世民被李建成这反常的模样搞得有些发愣,但现在不是细想之时。 凌云重现,当务之急,是除掉他! “按军师说的办。”李世民转过身,声音沉了下来,“唐先生,你亲自带人去准备火油和干柴,动作要快。” “末将这就去办!”唐俭一礼后,便去准备了。 “药师,你带弓弩手埋伏在谷口两侧。等火起之后,凡是从谷里冲出来的人,一律射杀。” 李靖抱拳:“末将领命!” “秦琼、尉迟恭,你二人带玄甲铁骑守在谷口的外围,若有隋军的援军想要靠近,务必拦住。” 秦琼和尉迟恭齐声领命。 “王伯当,你亲自盯着凌云,若有机会,直接射杀。” 王伯当领命。 高地上的人一下子走了大半,李世民这才来到李建成身边,开口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李建成头也没抬,语气很淡。 李世民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再问,带着房玄龄几人走了。 ...... 谷地内。 凌笑终于从凌云怀里直起身来,而后退后两步,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父王,孩儿无能。” “孩儿中了李建成的诱敌之计,被困于此,损兵折将,还要劳烦父王亲自来救。孩儿愧对父王,愧对太上皇与陛下,愧对麾下将士。” 凌云伸手将他扶起,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不必自责。交战以来,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就这么一句,让得凌笑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重新止住。 随后,凌云便在四周看了看,而后,淡淡开口:“此阵,乃为六合阵!” “六合阵位,东、南、西、北、上、下,六个方向全部封死。入阵之人想要脱困,若没有硬实力,极难。” 凌笑站在他身后,仔细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程咬金和血四也凑了过来。 凌云的手指往前一指:“阵眼在谷地中央。困阵的核心是把人压死在阵眼里,但只要有硬实力,想要杀出去,不难。” 凌笑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父王,那些弓弩手可都在坡顶上盯着呢。” “所以,我才会说...要有硬实力!”凌云笑了笑,“破阵的关键,是有人能挡得住坡顶上射下来的箭,冲到拒马前面,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一条通道。只要通道打开了,剩下的人就能冲出去。”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图。 谷地的形状,两侧的山壁,坡顶上的弓弩手位置,谷地中央的阵眼,南面的入口。 “需要一个人,身手够快,能在箭雨里冲过去。但要切记,不要想着搬开所有的拒马,只需要打开一个口子,够骑兵通过就行。” “这样一来,躲在后方的唐军必然大乱,余下的拒马和绊索,自然会被清理掉。” 凌笑的眼睛亮了起来,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父王,孩儿去!”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孩儿有擎天戟,赤鬃马也够快,打开一道口子不是问题!” “好。” 得到凌云的允许后,凌笑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朝血四吩咐道:“把弟兄们拢一拢,跟在赤鬃的后面。等缺口一打开,你们就往外冲。” 血四抱拳:“末将领命!” 凌笑又看向程咬金:“程将军,烦请为我举盾。” 程咬金使劲拍了一下胸脯:“交给俺老程了。” 随即,凌笑便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了赤鬃马,擎天戟被他握在手里,戟刃泛着冷光。 他又看了一眼凌云,在凌云朝他点头后,才勒转马头:“冲!” 赤鬃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直接朝着谷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程咬金跟在后面,举着一面大盾护在凌笑的身边。 血四则带着一众血骑蓄势待发,只等缺口打开,便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箭来了。 凌笑伏在马背上,擎天戟在身前旋转,把射向他的箭矢拨开。 程咬金举着大盾,将自己和凌笑护的严实。 赤鬃马很快便冲到了第一排的拒马前面。 凌笑大喝一声,擎天戟横扫而出,戟刃砸在拒马上,木屑横飞,一根拒马被砸得歪向一边。 赤鬃马立刻从缺口冲了过去。 第二排拒马,凌笑再次挥戟,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擎天戟砸在拒马上,整个拒马都飞了出去。 第三排拒马。 凌笑一戟砸过去,拒马裂开了,但戟杆却是一颤,震得他虎口发麻,擎天戟差点脱手飞出去。 不对劲。 他的戟法...似乎使不出力。 凌笑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练了这么多年的戟,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别扭过。 就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力气使出去了,但打在拒马上的力道...似乎连一半都不到。 凌笑立刻勒住了缰绳,赤鬃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停了下来。 箭雨还在往下落,护在其身边的程咬金大喊道:“大王,怎么停了?” “退!” “啊?退?” “快,退回去!” 程咬金虽然不解,但还是依令往回退。 等退到安全区域的时候,程咬金才终于能抽出空,看向了凌笑。 只一眼,他便是愣住了。 凌笑的手臂在发抖,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不等程咬金开口询问什么,凌云便已经走到了近前,眉头轻皱:“你的戟法,是谁教的?” 凌笑还没来得及回答,程咬金便抢着道:“是李元霸!本来靠山王是想让那小子教大王锤法的,可那小子非不肯,还说这套戟法是您教给他的,必须要传给您的孩儿。” ...... 第777章 败退与埋伏 听到程咬金的话,凌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脸上也带了些许诧异。 自己教过李元霸戟法? 程咬金一看凌云这反应,不禁有些狐疑:“难道您没有...”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露出恍然之色,接着话锋一转,更起劲儿:“俺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您什么时候教过...” 凌云抬手打断了他。 他想起来了,自己好像还真教过李元霸一套戟法。 那还是在凌宅的时候,那会儿李元霸对他的擎天戟十分感兴趣,总缠着他要学戟。 凌云本就对他怜惜,于是便削了把小木戟,随手比划了几招,刺、撩、扫、劈,都是花架子,哄孩子玩的。 那时候的李元霸,还没有后来的神力,真教了他也用不上。 凌云的面色渐渐变得古怪了起来。 后来李元霸随紫阳上山,跟着紫阳学艺多年,双锤使得出神入化,已经到了无招胜有招的地步了。 以他那样的境界,不可能看不出这套戟法是花架子。 但他没有改,还原封不动地教给了凌笑。 这是故意使坏,坑他的儿子? 不会。 唯一的解释便是,在李元霸的心里,凌云教给他的才是最好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套戟法的实用性。 他就是要把最好的传给哥的儿子。 想到这里,凌云不禁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而后,看了一眼凌笑裂开的虎口,又看了看那杆擎天戟,伸出了手:“把戟给我。” 凌笑愣了一下,赶紧递了过去。 擎天戟入手,凌云的手指刚好卡在戟杆上那道被磨得光滑的凹痕里。 大白走了过来,凌云翻身上去,拍了拍大白的脑袋,大白低吼一声,便朝着北面走去。 “都跟上。”凌云朝众人道,又朝凌笑补充了一声:“好好看着。” 凌笑眼睛一亮,赶忙应下:“是,父王。” ...... 随着大白朝着北面的拒马靠近,两侧坡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全都把手指搭在了弓弦上。 大白的速度开始加快,从走到小跑,从小跑到疾驰,在到达合适的射击位置后,弓弩手立刻开始放箭。 霎时间,坡顶上的箭矢倾泻而下。 凌云抬了抬眼皮,面上毫无波澜,他执戟挥舞,箭矢撞上去就飞了。 大白同时跃起,虎尾一甩,把后方射来的箭扫落。 凌笑一行人跟在后面,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人一虎。 第一排拒马,凌云只是将戟尖向下一挑,整排拒马便翻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向坡顶上的弓弩手。 第二排拒马,戟刃横扫,三根拒马便被断开,上半截飞出去,下半截还钉在地上,大白从断口处直接一跃而过。 凌云的戟尖点地借力,从虎背上腾空而起,双手握戟劈下。 霎时间,绊索崩断,碎石和木屑四散飞溅,鹿角被震飞,躲在后面的唐军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掀翻在地...... 大白落地之后,凌云又稳稳落回虎背。 一排排拒马、鹿角、几十个唐军,眨眼间全倒了。 凌笑的嘴半张,他练了这么多年戟,以为自己的戟法已经练到家了。 今天他才知道,他那叫抡... 而反观凌云手中的擎天戟,每一戟都不多余。 阿平手里的刀歪在一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那一幕——戟尖点地借力,整个人腾空,那得多大的臂力? 不,不是臂力,是巧劲,是人戟合一。 ...... 大白没有丝毫停留,谷口就在前面。 唐俭正站在谷地北面的出口外,指挥着士卒堆放干柴与火油。 正在这时,他听到谷里有动静传来,抬头一看,便见一头白色巨虎从其中冲了出来,虎背上的人白发飘飘,手持黑色大戟。 “放箭——快!拦住他——”唐俭顿觉亡魂直冒,声音都劈了。 但,又有谁能拦住这一人一虎? 不过呼吸之间,大白便猛扑过来,凌云手中戟刃横扫,直接便将唐俭的两个亲卫扫飞了出去。 大白落地之后,虎爪又踩翻了第三个亲卫。 见到这一幕,唐俭的面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转身就要跑。 只是,他的速度又怎么能比得上大白? 刚踏出一步,大白的虎爪便拍在了他的后背上,将他扑倒在地。 虎背上的凌云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将擎天戟从上方刺下——戟尖从后背入前胸出,便将其钉在了地上。 唐俭的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李靖在山坡上看到这一幕,瞳孔猛缩。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嘶声大喊:“放箭!” 弓弩手纷纷放箭,箭矢如雨。 凌云单手执戟画弧,箭矢便被拨开。 大白似乎也被激怒了,当即狂吼一声,便冲向弓弩阵。 那些弓箭对于一人一虎,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 戟刃翻飞,水泼不进。 大白的身体也非常灵活,速度快得惊人。 所过之处,盾牌碎、长矛断、人飞出去。 李靖被亲卫拉着往后跑,头都没敢回。 凌云并没有去追,而是在原地停了下来,等着后面的凌笑一行人。 王伯当一直趴在山坡上,弓弦拉满,伺机而动。 然而,凌云从冲阵开始,便一直在动,根本没有一击必杀的机会。 此刻,凌云停下来,他才终于等到了机会。 然而,就在王伯当卯足了劲儿,想要将箭射出去的时候,下方的凌云忽然抬起了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只是一眼,王伯当便是心神一震,握着弓箭的手都抖了抖。 被发现了! 随即,他便一个激灵,赶忙将弓箭收好,又一个翻身,快速离开,根本不敢多停留哪怕片刻。 ...... 很快,凌笑便带着程咬金、血四、阿平和血骑营从谷口冲了出来。 凌笑的手里攥着一把横刀,刀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凌云的背影,刚才那一幕幕——挑、扫、劈、刺... 每一招都干净利落,让他恨不得当场练一遍。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冲着血四咧嘴笑了一下。 凌云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扫了扫,随即,便看向另一边。 那里——唐军原本正在严防隋军援军的主力,正在快速集结。 玄甲铁骑从两翼收拢,盾牌手在前面列阵,长矛手在盾牌后面架矛,弓弩手在最后面拉弓。 旗帜在移动,那面“李”字大旗正朝这边靠过来,由李世民亲自指挥。 而在远处的高地上,李建成依旧坐在那棵老松下,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很复杂。 凌云率领凌笑、程咬金、血四以及一众血骑来到了开阔地带。 接着,他便看向了凌笑:“笑儿。” “孩儿在!” “一会儿跟紧我。不要冲太前,也不要掉队。等我打开口子,你便和咬金、血四一同,带领血骑往里插。” 凌笑使劲点头:“孩儿明白。” 程咬金和血四也都抱了抱拳。 ...... 大白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后方的凌笑等人也都催马而行。 马蹄声和虎爪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的。 对面,李世民骑在马上,看着那头白色巨虎朝这边走来,手攥紧了缰绳。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高地上的李建成,可李建成根本没有在看这边。 大哥到底是怎么了? 这都火烧眉头了,还在发呆! 李世民想不通,而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 面对凌云,他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随即,他便咬了咬牙,拔出了横刀:“玄甲铁骑,准备冲锋!弓弩手,放箭!” 令旗挥下,数千弓弩手同时松弦。 箭矢铺天盖地地射过来,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边天。 大白发出一声低啸,四爪蓄力,猛冲而出。 凌云手中的擎天戟也开始转动,戟刃在头顶画出一个圆弧,箭矢撞上去不是被切断,就是被震偏。 一人一虎在箭雨中穿行,毫发无伤。 玄甲铁骑开始冲锋,两翼包抄,正面突击。 数千铁骑同时冲过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抖。 大白迎头冲了上去,凌云手中的擎天戟动了,戟尖向前一送,最前面那匹战马的前腿便被戟刃划过,齐膝断开。 那战马惨嘶着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砸在后面的骑兵身上。 大白从倒下的马身上跃过,落进了骑兵阵中。 虎爪先是踩翻一人,虎尾又扫倒两人。 凌云持着擎天戟左右横扫,戟刃所过之处,骑兵纷纷落马,长矛也被折断。 很快,玄甲铁骑的阵型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后方的凌笑、程咬金、血四见状,当即大喝一声,带着一众血骑从这道口子插了进去,如同一柄尖刀,顺着凌云杀出来的路往里捅。 程咬金的宣花斧左劈右砍,血四的横刀上下翻飞,阿平护在凌笑身侧,一众血骑紧随其后。 ...... 李世民站在中军的位置,看着那头白虎在自己最精锐的骑兵阵中横冲直撞,脸色愈发难看。 五千玄甲铁骑,被不到四千血骑冲得七零八落,这不是兵力上的劣势——是因为那个人。 “压上去!不能让他们冲过来!”李世民的声音开始急促起来。 盾牌手开始往前压,长矛手跟在盾牌后面,一层一层。 盾牌挨着盾牌,长矛从缝隙里伸出来,看上去就像是一面带刺的墙。 大白很快便冲到了盾墙的前面,凌云手中戟向上一挑,最前面那面盾牌便被挑飞了。 戟刃接着横扫,左右三面盾牌又同时飞了出去。 大白从缺口冲进去,虎爪踩翻了好几人。 盾墙就这么裂了。 凌笑等人率领血骑跟在后面,第一时间就从裂口涌了进去。 唐军的盾牌手开始后退,长矛手开始跑。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那头白虎冲到哪里,哪里就倒下一片,根本就拦不住。 被亲卫簇拥在中间的秦琼,看着凌云在人群中的冲杀,握着双锏的手青筋暴起,但却不敢上前接战。 另一边的尉迟恭也是一样,紧握铁鞭,但却不敢冲杀上去。 他们都是万夫不当的猛人,在此前与隋军的大战中,即使是面对宇文成都,也从未有过半点惧意,曾与对方硬碰过多次。 但在这个人面前,他们却不敢上前。 因为,他们很清楚,在这个人的面前,他们或许连一招都接不下,上去就是死! 站在李世民身侧不远处的徐茂公,看着凌云距离这边越来越近,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他刚想要向李世民进言“暂避锋芒”之时,南面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隋”字大旗在远处出现,黑压压的隋军从南面涌来。 宇文成都骑着马冲在最前面,凤翅镏金镋扛在肩上,身侧是握着长刀的杜伏威。 是两部合并成的隋军主力! 显然,他们一直在观察着战况,在唐军阵脚松动之际,第一时间杀到了!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心知情况不妙,当即咬了咬牙,勒转马头。 “撤!” 号角声响起,呜呜的,传遍了整个战场。 唐军开始后撤,盾牌手举着盾后退,长矛手架着矛往回跑,玄甲铁骑勒转马头朝北退去。 凌云勒住大白,擎天戟垂在身侧,戟刃上还在往下滴血,白发被风吹散。 他并没有去追,而是停在原地,目光平淡地看着败退的唐军。 凌笑打马来到近前,此刻的他虽然浑身是血,喘着粗气,但脸上却满是振奋。 他先是看了一眼凌云,又看了一眼退去的唐军,问道:“父王,不追了?” 凌云轻轻抚了抚大白染血的毛发,淡笑一声:“不用了。” ...... 北面的主道上,魏文通已经带着陌刀队卡住了位置。 六千陌刀手埋伏在道旁的灌木丛中,陌刀横在膝上,已经等了有段时间了。 终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败退的唐军从南面涌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玄甲铁骑的残兵,有几匹马都跑得口吐白沫了。 “起刀!” 魏文通一声令下,六千陌刀手当即从山林中掠出,陌刀齐出,刀锋连成了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勒不住马,连人带马撞了上去,陌刀劈下,战马被劈翻在地,骑兵被砍下马鞍,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势,撞上了前面的尸体,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 ...... 东侧的高地上,王世充也已经将弓弩手布置妥当。 从高地上往下看,视野非常的开阔,在看到败退的唐军往这边涌后,王世充立刻抬起手,往下一切。 “放箭!” 数千弓弩手同时松弦,唐军被射得抱头鼠窜。 有人中箭倒地,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有人往山坡上爬,被箭矢钉在了山坡上。 ...... 第778章 青龙回归 随着宇文成都和杜伏威的主力的压制,唐军的撤退阵型彻底乱了。 这时,血二、血三、血五、血六也开始行动了起来,分别带领着麾下的血骑,分四路从两翼包抄。 战场上到处是厮杀声与求饶声,四面八方全是隋军。 最终,唐军的大部队被堵在了谷地北面的一片开阔地上。 李世民被亲卫簇拥在最中间,样子看上去有些狼狈,但他的脑子里却在快速分析着斥候传回的一条条回报—— 正面是隋军主力,以及虎视眈眈的凌云。 往北有陌刀队,往东有弓弩手...... 三面合围! “往西!”李世民最终下令。 随即,亲卫们便簇拥着他往西边冲。 西侧是山沟,地形复杂,虽然跑不快,但那里在明面上看,是唯一没有隋军出没的方向。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在那西侧的一条条山沟里,屈突通与其麾下的骑兵,早已等候多时。 在唐军来到合适的位置后,屈突通当即一声令下,带领骑兵从山沟里杀了出来。 他本人横刀在手,直取李世民! 亲卫上前阻拦,几个呼吸便被砍下马来,血都溅到了李世民的身上。 不远处的秦琼面色大变,赶忙打马冲了过来,举锏砸向屈突通。 屈突通举刀格挡,两马交错而过。 秦琼心知如今的局势对他们不利,所以根本不敢纠缠,赶忙护着李世民继续往西冲。 尉迟恭也靠了过来,铁鞭不断挥舞,替李世民断后。 ...... 另一边,凌云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向战场。 唐军全面溃败,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从大白背上翻下来,把擎天戟递给了凌笑。 凌笑接过去,愣了一下:“父王?” 凌云没有解释,拍了拍大白的脑袋后,便转过身,朝着北边的高地走了过去。 凌笑见状,想要跟上去,只是他才刚迈出一步,凌云便头也不回地抬了一下手:“不用跟来。” ...... 高地上,那棵老松下,李建成还坐在那里。 他没有跑。 唐军溃败的时候,有亲卫来拉过他,但却被他喝退了。 此刻,他就这么坐着,不时看一眼远处的战场,面上无喜无悲。 凌云走上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立刻回头,但他知道来的是谁。 最后,凌云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风吹过高地,松针沙沙地响。 远处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传到这边已经小了许多。 良久,李建成才终于转过头看向凌云,抿了抿唇后,开口道:“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选了这样一条路。” “怪不得先前的你没有记忆,怪不得天罚都杀不死你。本体入世...沾染了这般重的人味儿...” 李建成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从凌云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远处的战场上。 那边还在打,但却是单方面的围杀。 “现在的你,让我感到很陌生,你...还是白虎吗?”李建成继续开口,语气幽幽。 凌云又走近了几步,淡淡问道:“现在这样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 “嗯?”李建成皱眉。 凌云在他身旁坐下,解释道:“如果是从前的白虎...当初在大兴城的街头,根本不会对一个扮作猴子的小子生出恻隐之心。” 李建成的手指动了一下,确实,对于四灵而言,只要天地不塌,便没有值得他们出手的事。 又岂会生出什么恻隐之心? “所以,从那时开始,我便已经输了!”李建成苦笑。 凭李元霸那恐怖的武力,他无论站在哪一方,对于另外一方都能造成足够的威胁。 而凶星李元吉就更不用说了,无论是青龙还是白虎,他们想要对付李世民,都得用到凶星。 所以,当年在大兴城的街角,若凌云没有与李元吉、李元霸有所交集。 那么,按照正常的情况发展下去,最终,他们都会成为青龙意念苏醒后的强大助力。 若真是那样,对于凌云而言,绝对是很不利的。 拥有了李元霸,李建成便可以极大的弥补武力上的短板。 而拥有李元吉,他更是可以占据绝对的主动,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凶星一直在你的手里,对吧?”李建成的声音有些涩。 凌云直接点头承认了:“没错。” 听到这两个字,李建成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一般,缓缓吐出三个字:“我...输了!” “那便...去吧。”凌云淡淡道。 随着凌云的话音落下,身旁李建成的身体便忽然颤了一下。 他的头微微往后仰,嘴巴半张着,然后...眼神也变了,双眼里的光...一下子散了。 接着,龙头杖从他的手边滑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杖身上的光泽开始迅速消退,从乌黑变成了灰白,裂纹爬满了杖身,最后碎成了好几截,散在了枯草里。 凌云轻轻吐出一口气,而后便站了起来,低头看着靠在树根上的李建成。 李建成的眼睛还睁着,但没有焦距,嘴角挂着一条涎水,下巴湿了一片,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看着,就是个痴呆的傻子。 青龙的意识走了,留下的便只有一具空壳。 凌云抬起手,一掌拍在李建成的头顶。 力道不大,但足够了。 随即,李建成的身子便是一歪,倒在了树根旁边,一动不动了。 凌云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后,便转过身,朝高地下走去。 ...... 另一边,在那不知多远的高处。 青龙的本体睁开了眼睛,他坐在一片虚无之中,四方上下都是混沌的光。 意念回归,那一战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朱雀的声音先传过来,带着几分讥讽:“青龙,枉你那般能算计,居然也会输?” 青龙似乎并没有听出其中的挖苦之意,只是淡淡道:“白虎以本体入世,连天道都奈何他不得,又有谁人能挡他?况且,他早已做足了准备,我...输得不冤。” 玄武的声音随后响起,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们双方既然已经分出了胜负。那么,这场首序之争,便已经到了收尾之时。接下来,就看白虎如何斗败那条真龙了。” 三股意念在虚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散去。 ...... 战场渐渐安静,开始有隋军士卒清点战场。 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过来,唐军的堆在一边,隋军的堆在另一边。 俘虏蹲在地上,手抱在脑后,一排一排的。 王??骑着马在战场上走了一圈后,便开始吩咐人统计战果。 斩杀的唐军将近三万,俘虏四万多。 其余的残兵被李世民带着往西边跑了。 宇文成都和杜伏威还在追击。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也各自带着麾下的血骑,朝着那边包抄。 ...... 原地,凌笑手持擎天戟,一直盯着高地的方向,当看到凌云从高地上走下来时,他便立刻迎了上去。 程咬金、血四、阿平跟在后面。 大白也踏着虎步,不紧不慢地走着。 “父王。”来到近前,凌笑行了一礼,便上下打量起凌云来。 在看到凌云没有受伤后,他的神色才缓和了下来,问道:“父王。李建成呢?” “死了。” 听到这个回答,凌笑几人都是一愣,旋即都是大喜。 对他们而言,李建成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 现在对方死了,是极大的好事。 “父王,去那边歇歇吧。大父他们都在等您!”凌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临时营地。 那边已经搭起了几个帐篷,是隋军打扫战场时临时扎的,中军的旗子已经插上了。 凌云点了点头,跟着凌笑往那边走。 血四和阿平一左一右护着。 大白跟在后面,虎尾一摆一摆的。 程咬金牵着马跟在最后头。 ...... 临时的中军大营不大,就几个帐篷围在一起,中间空出一块地方,铺了几块毯子。 几个亲卫正在忙活,看到凌云走过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得笔直,眼睛盯着那个白发人,想喊又不敢喊。 凌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活,而后,便将凌云引到了中间最大的那个帐篷前,掀开门帘:“父王,请。” 凌云弯腰走了进去,里面十分简陋,只铺了一张毯子,放了一个木案,案上搁了一壶水和几个碗。 他在毯子上坐了下来,大白趴在了帐篷外面,虎头朝外,眯着眼睛。 程咬金掀开帐帘,探进来半个脑袋,被凌笑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血四站在帐篷外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四周。 阿平站在稍远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大白。 大白打了个哈欠,吓得他赶紧把头转过去了。 ...... 没过多久,杨林便得到了消息,赶了过来。 守在外面的程咬金、血四、阿平纷纷见礼,却被杨林摆手打断了:“我儿可在里面?” 说完,也不等几人回话,便直接掀帐走了进去。 凌笑见其进来,当即上前扶住他的一只手臂。 杨林目光微凝,双眼紧盯着坐在案后的那人,被凌笑扶着,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除了那一头的白发以外,几乎与当年出征之时没有两样——是他! 杨林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回来就好。” 凌云站起身来,上前扶住了杨林的另一只手臂,问了一声:“这些年,义父的身体可还硬朗?” 虽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却让杨林的眼圈红了。 他伸手在凌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的力气很大,像是怕他再跑了。 “硬朗的很,上阵杀敌也不在话下。”杨林的嘴唇还有些抖,但脸上却有笑模样。 这时,王??也来了。 他进来后,径直走到凌云的面前站定,接着,整了整衣袍,便直接跪了下去。 王??没有说一句话,但他整个人都在抖。 凌云弯腰把他扶起来,说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淌了下来,他使劲擦了一把,才站直了身子,声音发涩:“属下不觉苦,只是唯恐辜负大王信重...” 随后,杨倓也赶了过来,虽然早已经从血一口中得知,凌云尚在人世。 但此刻真正见到,还是让杨倓激动不已! 毕竟,当年他可是亲眼看着凌云被李建成击落断崖的。 杨倓上前,双手握住凌云的胳膊:“王叔!真的是您!” 他的声音在抖,眼眶也红了,但还是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凌云拍了拍他的手背:“长高了,也稳重了。” 闻言,杨倓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滑落下来,他使劲咬着嘴唇,才不至于太过失态。 ...... 半个时辰后,隋军兵马陆续回营。 王??已经命人将中军大帐重新布置了一番,凌云坐于主位。 左手边是杨倓和凌笑,右手边是杨林和王??。 下方,血四、程咬金、血一、李元吉等人分坐两旁。 屈突通大步走进营帐,一眼便看到了上面的凌云,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激动之色,随即,单膝跪地:“大王!” 凌云点了点头:“起来。” 屈突通站了起来,抱拳道:“末将率人在西侧山沟截住了李世民,砍了近两千唐军。秦琼、尉迟恭等辈护着李世民往西跑了,末将没能追上。” 凌云点了点头,而后伸了伸手,示意屈突通落座。 在屈突通坐下没多久,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接着,王世充走了进来,当看到主位上的凌云后,他的眼中同样露出一抹异色。 随即,便赶忙单膝跪地,禀告道:“大王。末将在东侧的高地上伏击了败退的唐军,射杀了不下三千人。” “郑公辛苦,先坐。”凌云道。 “谢大王!” 片刻后,魏文通也回来了。 “启禀大王。末将的陌刀队在北面的主道上截住了唐军,击杀了不下两千人,往北跑的一个都没跑掉。” 凌云点了点头,示意其坐下后,便看向了案上的战报。 正面战场斩杀的唐军将近三万,俘虏四万多。 再加上屈突通、王世充、魏文通伏击的战果,那么,如今李世民的身边最多就只剩下两万左右的兵力。 而随着宇文成都等人的追击,这个数字,还在减少。 ...... 第779章 捷报 凌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帐中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他的身上,等着他的决策。 就在这时,帐帘外又传来通报的声音,接着,便有一名校尉快步走了进来,跪地禀报: “报!宇文将军和杜将军派末将回来禀报——我军已将唐军残部逼进了西边三十里外的一片乱石滩!”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几位统领也已经将掉队的唐军溃兵全部解决,此刻已与两位将军会合。宇文将军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帐中安静了一瞬。 凌云的目光瞥向了侧方的舆图,杨倓立刻起身,将舆图取了过来,摊在了凌云面前的案上:“王叔,请。” 凌云点了点头,接着,便将手指从谷地北面的战场往西移动,停在了三十里外的位置。 那片乱石滩他知道,三面是丘陵,一面是条干涸的河沟。 唐军被逼到那里,想要脱困,几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宇文成都和杜伏威两部合并,共计逾五万人马。 再加上四万血骑。 九万对两万,兵力上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但李世民不是一般的将领,困兽犹斗,逼急了可能会拼死反扑,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凌云的手指在舆图上那片乱石滩的位置点了点,又收回来。 “传令宇文成都和杜伏威,不要强攻。且将唐军困住,等我大军到了再收拾。” 校尉抱拳:“是!” 而后,便转身退了出去。 王??坐在一旁,一直在看舆图,等校尉走了才开口:“大王说得对。李世民现在就是困兽,硬攻反而会让他拼命。困上几天,饿也饿垮了。” 杨林、杨倓也都点了点头。 凌笑的心思却似乎没有在这上面,而是不时看向凌云,欲言又止。 凌云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抬眼看了过来:“笑儿,有话要讲?” “没...”凌笑赶紧摇头,只是很快就又顿住了,而后,朝凌云靠了靠,小声道,“父王,我军此战大胜,是不是该给洛阳去一道捷报?” 凌云看着他的模样,微微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并非只是要向朝廷报捷,更重要的是,想要将凌云尚在人世的消息传回王府,让母亲知晓。 随即,凌云便看向了一旁的王??。 王??会意,立刻抱了抱拳:“属下这就草拟捷报,替诸位将军请功。” 下方的程咬金、屈突通、魏文通等人闻言,皆是拱手称谢。 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客气,接着便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大捷的斩获——斩杀三万,俘虏四万,李建成伏诛,李世民残部被围,不日可擒。 写完之后,他又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给凌笑、杨林、杨倓一一过目,最后呈给了凌云。 凌云接过来看了一遍,便微微点头,将捷报重新递回:“发出去吧。六百里加急,送洛阳。” 王??应了一声,便把捷报封好,盖上印,又叫来传令兵:“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到陛下手中。” “是。” 传令兵离去后,帐中的人也开始陆续散去。 王世充、屈突通、魏文通结伴而行,似乎是要讨论一下彼此伏击的斩获与心得。 杨林走的时候拍了拍凌云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歇着”。 杨倓跟在杨林后面,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凌云,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程咬金几步一回头,似乎还想待会儿,被血一和血四拉走了。 帐中只剩下凌云和凌笑、李元吉。 凌笑本来是想陪着凌云说会儿话的,但看李元吉被留下,也知道他们有事要说,微微犹豫了一下后,便站起身来:“父王,孩儿去外面看看。” 凌云点了点头:“嗯,去吧。” 随着帐帘落下,凌云便看向了李元吉,淡淡道:“元吉,十二年前,本王给你的那道军令,还记得吧?” 李元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回忆之色,很快又露出恍然:“记得。” 十二年前的河东之战,三面合围之势将成,凌云曾给他安排了一支暗兵,将击杀李世民的重任,交给了他。 只是,后来唐军做出了迎击河北军的举动,打乱了凌云的部署。 再后来,凌云就出了事。 “现在,李世民已经被我军围在乱石滩,插翅难逃!这道军令重新交给你!”凌云道。 “那属下这就动身前往...” 凌云抬手打断:“不用如此着急,先困他几天,等他的心志消磨得差不多了,你再出手。” ...... 大军在原地休整了两日,直到第三日一早,才开始拔营。 士卒们收拾帐篷,牵着马,抬着伤员,押着俘虏。 由于战俘的人数太多,不能带着行军,所以,王??另外安排了一队人,把他们押回后方。 凌笑手持擎天戟,骑着赤鬃马走在队伍的前面,阿平领着几名亲卫跟在旁边。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走在侧后方,咧着嘴和一旁的血四说说笑笑。 凌云坐在大白背上,走在队伍的中段,身边是杨林和杨倓。 再往后一点,王??骑着马,手里还捧着一张舆图,正在跟身边的王世充、屈突通等人说着什么。 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往西开拔,旌旗遮天,烟尘滚滚。 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前锋已经能看到乱石滩的边缘了。 宇文成都派来的斥候迎上来,在赤鬃之前单膝跪地,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宇文成都和杜伏威已经将唐军围住。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分守四面,唐军已成瓮中之鳖! ...... 洛阳。 六百里加急的驿马跑得口吐白沫,驿卒从马上滚下来,双手捧着封了火漆的竹筒,一路跑进皇宫,跪在大殿上。 杨昭坐在御座上,命令宫人接过捷报呈上。 刚展开看了几行,他的手就激动地开始发抖了。 杨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又闭了闭眼,把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变了调。 “大捷...河东大捷。一战斩杀唐军三万,擒获四万。李建成伏诛。李世民残部被围,不日可擒。” 大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斩杀三万?擒获四万?” “这...十二年来,首次有这样的大胜啊!” “李建成伏诛?此人一死,唐军的主心骨便没了!” “天佑我大隋!天佑我大隋啊!” 文武百官纷纷拱手庆贺,有的大声说话,有的小声议论,整个大殿都嗡嗡的。 高颎站在文官之首,老脸上露出难得的放松。 樊子盖在笑,苏威也在笑。 宇文化及也跟着笑,但笑得有点勉强——他宇文家这些年已经破产了,但大胜毕竟是大喜事,他也跟着众人拱手。 杨昭把捷报上最紧要的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 凌云,忠武王,没有死。 他还活着。 杨昭的眼眶发红,但却使劲忍着,没在百官面前失态。 “诸位爱卿。此战能大获全胜,全仗将士用命。另——忠武王凌云,尚在人世。此战,正是他亲自出手,击溃唐军主力,斩杀李建成。” 这话一出来,大殿上又炸了,比刚才炸得更厉害。 “什么?” “忠武王没死?” “十二年了!十二年了!” “老天有眼啊!” 高颎老泪纵横,忠武王尚在人世,这绝对是一件庆幸的事。 苏威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樊子盖则是哈哈大笑起来,显得十分兴奋。 宇文化及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大家喊“老天有眼”,喊得比别人都大声,甚至盖过了一旁的虞世基和裴蕴。 良久,杨昭才摆了摆手,殿上慢慢安静了下来。 “捷报即刻发往各处。诸位爱卿先回去,各司其职。今日大喜,朕要先去给太上皇报喜。” 众臣齐声应诺,三呼万岁。 ...... 下了朝,杨昭便攥着捷报,大步往后宫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连身后的内侍都快跟不上了。 穿过回廊,又穿过花园,再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终于到了杨广静养的那座偏殿。 杨昭走进殿里,便看到杨广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佛珠。 萧美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 殿里很安静,只有佛珠碰撞的细碎声。 “父皇!”杨昭的声音有些急促,“捷报!河东大捷!” 杨广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但却没有像杨昭预料般的失态,反而很平静。 杨昭眼中闪过一抹狐疑,但手上动作不停,直接把捷报递了过去。 杨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依旧很平静。 萧美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但她的反应却是极大,声音都有些发颤:“凌云...还活着?” “嗯,还活着!”杨昭使劲点头。 萧美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用手帕捂着嘴,心里念叨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而一旁的杨广却依旧很平静,这让杨昭眼中的狐疑更甚。 “父皇,您看这里,凌云还活着。”他还以为杨广没看到那最要紧的一行字,伸手指了指,提醒道。 “朕看到了。”杨广抬了抬眼皮,随即,便将捷报放到了一边。 接着,又重新闭上了眼睛,手里捏着佛珠,一下一下地捻着。 杨昭看着父皇这副沉稳的样子,心里不禁暗暗佩服。 十二年了,父皇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凌云的遗体。 但现在,凌云却活着回来了,而得知这道消息的父皇,竟还能如此的沉得住气。 不愧是父皇! 这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样子! 杨昭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萧美娘此时也已经平复了心绪,朝着杨广看了过来。 当看到杨广那平静无波的面容后,她先是感到一阵诧异。 以她对杨广的了解,对方在得知凌云还活着的消息后,绝不可能这般平静。 肯定有哪里不对。 萧美娘的面上闪过一抹思索,很快,她的眼睛便亮了亮,似是想到了什么,但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出来。 而后,她便转过头,看向了杨昭:“我儿,捷报发出去了吗?王府那边...” 杨昭应道:“已经发了。此时,王府那边应该也快收到了。” ...... 虎威王府。 传令兵骑着马冲到大门口后,便快速翻身下了马,举着抄送的捷报大喊:“大捷!河东大捷!忠武王尚在人世!” 王府的门房听到喊声,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王府总管狗蛋得知消息后,激动地在原地又蹦又跳,然后,赶忙将消息告知给了蒹葭。 蒹葭得到消息后,眼眶立刻就红了,但她顾不上欣喜,立刻便朝着内堂跑去,由于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给绊倒。 “姐姐...姐姐!兄长...兄长还活着!” 此刻,长孙无垢正在内堂里做针线,听到这道声音后,手里的针线直接就掉在了地上。 而后,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跑进来的蒹葭,眼睛睁得很大。 蒹葭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抖:“捷报,河东的捷报到了。兄长没有死,他回来了,在河东打了一场大胜仗,他还活着!姐姐,兄长他还活着!” 长孙无垢的眼眶红了,虽然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十二年了。 当年,王府门外,她送他出征,他骑在大白背上,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记得很深。 在这十二年间,她曾无数次想起那一眼,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不愿相信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果然! 他没有死! 现在,他回来了。 蒹葭也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她同时也在笑,一边哭一边笑。 良久后,长孙无垢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十二年,好久啊! 但...她等到他了。 ......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王府,下人们奔走相告,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又哭又笑。 一个又一个红灯笼被挂了起来,红彤彤的,将王府衬得无比喜庆。 ...... 齐王府。 杨暕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卷书,但眼睛根本没有再看。 “殿下!殿下!” 这时,一个侍从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一份抄送的捷报,脸上又惊又喜,声音都变了调。 杨暕抬起眼,皱了皱眉:“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他本来也不是讲体统的人,只是他方才正在想河东前线之事——也不知道凌笑的仗打得怎么样了。 思绪被打断,他自然是不悦的。 侍从连忙告罪,接着将手中抄送的捷报举过头顶:“殿下!河东大捷!忠武王...现身河东,一出手便大败唐军!” ...... 第780章 乱石滩深处的决策 “果真?”杨暕一把夺过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接着往桌上一拍,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好!好!好!哈哈哈哈!” 侍从跪在地上,也跟着笑。 随后,杨暕在房内来回踱了几步,吩咐道:“备马。” “殿下要去宫里?” “不。”杨暕摆了摆手,嘴角咧开,“去城东翠云阁,喝酒听曲儿。” ...... 乱石滩外围,隋军的包围圈像铁桶一样。 宇文成都和杜伏威的兵马堵住了东面和南面。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分守北面和西面。 四面合围,当真是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乱石滩里,偶尔能看到里面冒烟,不知道在烧什么东西,大概是拆了马鞍煮马肉。 隋军,中军大帐。 凌云与凌笑从帐内走了出来,往外走。 阿平赶紧带着几个亲卫跟上,但没有靠太近。 营地里的篝火一堆一堆的,把周围照得很亮。 士卒们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干粮,有的在擦兵器,在看到凌云父子走过来后,便纷纷站了起来。 凌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待走到营地边缘,凌云才停了下来。 凌笑看着前面黑漆漆的乱石滩,出声问了一句:“父王,咱们要围多久?” “这得看他们能撑多久。”凌云道。 凌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凌云又沿着营地边缘往南走,凌笑跟在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被篝火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 “笑儿,你如今也是统帅之人了,史书上围而不攻的战例有不少,你觉得这样打有什么好处?”凌云忽然开口。 凌笑想了想:“磨他们的士气。等他们饿得没力气了,打起来就容易了。” 凌云点了点头:“这是一点。还有呢?” 凌笑又想了一会儿,迟疑着说:“等援军?围点打援!可是唐军已经没有援军了。” 凌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还有呢?” “还有?”凌笑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孩儿不知。” “围而不攻,消磨的不仅是士气,更是心志。”凌云解释道。 “士气是兵的事,心志是将的事。兵饿了会投降,而...将的心志若被磨没了,就不会想着反扑了。” “李世民此人...小看不得,他不是一般人!莫说他还有两万兵马,就算只剩下一千人,他也能用这一千人打出一万人,甚至两万人的气势来。” 凌笑听凌云竟然对李世民这般高看,心下不由诧异,但认真想了想后,也是点了点头:“李世民确实很厉害。其带兵打仗,进退有度。前次要不是有父王指点,孩儿定要吃一个大亏!” 两个人沿着包围圈走了一个多时辰,把宇文成都的大营、杜伏威的大营,以及血二、血三的防区都看了一遍。 每到一处,守将都要出来迎接,凌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不用跟着。 走到西边河沟沿岸的时候,血五正带着人巡夜。 看到凌云来了,血五赶紧跑过来,单膝跪地:“大王!” “起来。”凌云说,“这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血五起身后,便指向了河沟的方向,“唐军派人来摸过两次,都被射回去了。之后就不敢来了。” 凌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 凌笑跟在后面,眼中带着思索,又走了一阵后,他才开口:“父王,唐军被围在这里,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早晚是个死。但他们为什么不突围?李世民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他当然想突围,只是眼下的情形,又谈何容易?” “嗯?” 凌云停下脚步,用手指了指四周:“东面是宇文成都,南面是杜伏威,北面是血二血三,西面是血五、血六,以及一处河沟拦路,他往哪边跑?” 凌笑想了想:“往北?血二和血三只有两万血骑,而且北面是丘陵,血骑跑不起来,唐军若是...” 他还没有说完,便被凌云抬手打断了:“血骑跑不起来,唐军的骑兵同样跑不起来,这样的情形下,即使进了丘陵,也与进了死地没什么两样。” 说到这里,凌云看了看夜色,幽幽道:“四面合围,又岂能让其有机可乘?” ...... 乱石滩深处。 这里没有篝火,火光会暴露位置,会引来隋军弓弩手的射击,所以,唐军根本不敢点火。 晚上风大,从河沟的方向灌过来,呜呜地响,吹得人浑身发冷。 士卒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缩在石头后面取暖。 中军所在的地方,是一块稍大的空地,四周用几匹死马围了一圈,主要是挡风。 一众将领坐在地上,但他们都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李世民甲胄没脱,佩剑搁在膝盖上,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下的青黑很重,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在其一旁的李靖,眼神落在远处的黑暗中,手却不自觉地按着肩膀,那里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了。 徐茂公坐在他旁边,羽扇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手里只攥了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秦琼坐在李世民的左手边,手里握着双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尉迟恭蹲在一旁,双手抱着铁鞭,黑脸在夜色中看不清轮廓,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远处隋军营地里的火光。 王伯当坐在靠外的位置,弓横在膝上,背后箭壶里的箭已经不多了。 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围在一起,虽然在撤退的过程中, 他们皆有亲兵护卫,但还是难免会挂点彩。 房玄龄的左臂缠着布条。 杜如晦的额头上有一道血痂。 张公瑾的衣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已经干涸的血痕。 现场的沉默还在持续,有人想要开口,但张了张嘴后,又闭了回去。 他们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久前,他们还手握十万大军,能与隋军掰掰手腕。 六合阵,更是困住了隋军的最高统帅——凌笑。 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向着他们倾斜... 可现在,唐军士卒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这两万残兵,被围在这片鸟不拉屎的乱石滩里。 东面是宇文成都,南面是杜伏威,北面是血二与血三,西面是河沟和血五、血六。 九万隋军,四面合围。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甚至...连喝水都成问题。 最糟糕的是,方才有一队斥候回来,带回了李建成的死讯。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心上。 不管他们之前对李建成有什么看法,对方都是李家的长子,是唐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他身死,唐军便没了主心骨。 造成的打击,丝毫不亚于十二年前,李渊死于霍邑城外。 只是当时,作为隋军最高统帅的凌云,同样遭遇了意外,所以,才不至于让唐军崩溃。 但如今的情形却是——不仅李建成死了,凌云还活了。 这简直... ...... 过了很久很久,李世民才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都说说吧,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李靖才先开了口:“存粮昨天就没了。马也已经杀了两批,再杀下去,骑兵就没有马了。还有...水也快没了,那处河沟是干的,将士们挖了几处深坑,但渗出来的水...根本就不够分。” 他并没有说接下来该怎么办,而是将如今的困难说了出来。 粮食没了,马肉还能撑几天,但马肉吃多了人也受不了。 更重要的是水,水比粮食更要命,人可以饿三天,但不能渴三天。 徐茂公接了一句:“士卒们虽然还没有乱,但要是再被困上几天,不用隋军来打,咱们自己就要先垮了。” 秦琼跟着开口:“二公子,末将不怕死。但末将怕弟兄们死得不值。现在这个局面,硬拼是死,困在这里也是死。末将不知道该怎么办。” 蹲在旁边的尉迟恭闷闷地“嗯”了一声:“末将也不知该怎么办。” 王伯当看着远处,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房玄龄每次说话之前都会斟酌很久,但这一次,他说得很快:“二公子,在下有一言。” “眼下四面合围,隋军不急着进攻,很显然,他们是想困死我们。” “但...若硬拼突围,又无异于以卵击石,是自寻死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眼下之计,只有一个字——拖。拖到隋军犯错,拖到转机出现。” 杜如晦接过话头:“玄龄说得对。隋军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但却依旧围而不攻,说明他们也怕伤亡。我们拖得越久,隋军的粮草消耗越大,士卒的耐心越少。拖到他们露出破绽,就是我们突围的机会。” 张公瑾点了点头:“末将附议。”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出死马围成的矮墙,站在了一处稍高的石头上,往隋军大营的方向看。 远处灯火通明,隋军的营地连绵数里,篝火一堆一堆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一地。 他的目光从东面扫到南面,从南面扫到北面,最后落在西边的河沟方向。 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走了回来。 “如药师方才所言,我军如今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又如何拖得下去?” 李世民沉声道:“况且,如今隋军的统帅是凌云,他又岂会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 “拖下去,隋军会不会犯错,我说不准。但...下面的士卒,一定会哗变!” 现场安静了一瞬,房玄龄几人都闭上了嘴。 拖——是个好法子。 但如今的唐军根本就拖不起。 李世民来回踱了几步:“所以,咱们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秦琼抬头看了过来,““二公子,您打算怎么打?” 李世民微微沉吟,而后便蹲了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图。 乱石滩的形状——三面丘陵,一面河沟。 隋军在东、南、北三面扎营,西面河沟沿岸,也有血骑守着。 “咱们的兵力只有两万,硬拼是找死。” 李世民用手里的树枝画了一条线,从乱石滩指向西边:“所以不能往人多的方向跑。要往他们认为咱们不会跑的方向跑。” 李靖盯着地上那张简图,眉头皱了一下:“二公子,您是说——河沟?”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 秦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里有血五、血六的两万血骑守着,而且...这个方向冲出去...最后...似乎也是通往一片丘陵...根本跑不快啊。” “河沟地形复杂,利于我军行动。而跑不快的...可不只是我军,血骑的优势同样发挥不出来。” 李靖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顺着李世民的思路往下接,手指沿着河沟的方向移动:“此处与北面不同,北面没有河沟阻拦,血二、血三定然会打起十二分小心,来防范我等。” “而若是趁夜从河沟里偷偷摸过去,只要小心一些,便能出其不意,杀血五、血六一个措手不及,是有可能冲出去的。” “只要冲过了河沟,就是丘陵地带,虽说对我军来说依旧不利,但却可以将损失降低,运气好的话,这两万人马,或许...能成功突围一半。” 尉迟恭的黑脸上露出一丝狠劲,把铁鞭往地上一顿:“一半,那就是一万人!拼了!末将打头阵。” 王伯当也开口:“末将的弓可以掩护。” 秦琼握着双锏,咬着牙说了一句:“末将断后。” 李世民看着这些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脸上闪过一抹动容。 沉默了片刻后,方才再次开口::“这不是突围!这是赌命!” “赌赢了,咱们就能回太原重整旗鼓。赌输了,什么都不用说了。” “诸位,可都愿意跟我赌这一把?” “愿意。”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神色郑重。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整了整甲胄,把佩剑挂在腰间,又把歪了的头盔正了正。 随即,便转过身,面朝那些挤在石头后面的士卒们,沉声道:“弟兄们!” 乱石滩里很安静,即使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还是能传得足够远。 ...... 第781章 突围杀机 那些蜷缩着的士卒一个接一个抬起头,往这边看。 “我知道你们想回家。我也想!但现在,隋军想要困死我们,想要让咱们不战而溃!可...咱们能认吗?”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世民继续开口:“从太原起兵到如今,咱们和朝廷斗了这么久,什么苦没吃过?可咱们都挺过来了!今天难道就挺不过去了?” “你们摸摸自己的胸口,问一问自己,认不认这个命?” 依旧没有人回答,但那些士卒的眼睛却亮了亮。 这并不是说他们就觉得有了希望,而是被李世民的话感染,不愿认命,都憋着一口气要拼命呢。 “好。你们不认,我也不认。”李世民见状,心中暗自点头。 随即,便拔出佩剑,剑尖朝上:“咱们还能往外杀。天亮之前,杀出去就能活。杀不出去,咱们就死在一块儿。你们怕不怕?” “不怕!”有人喊了一声。 “不怕!” 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李世民与李靖几人对视一眼,皆是轻轻点头。 “所有人检查兵器。把最后的水喝了,最后的肉给吃了。一个时辰后出发。” 李世民下了令。 士卒们开始动了起来——检查兵器、分水、撕马肉。 虽然还是很沉默,但原先的死气却散了不少。 ...... 一个时辰后。 队伍摸黑出发了。 唐军十分谨慎,没有点火把,也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低。 兵器也用布缠着,防止碰撞发出声响。 李世民走在队伍中段,身边是李靖和徐茂公。 尉迟恭走在前面,秦琼在后面断后,王伯当带着弓弩手散在两翼。 河沟的方向黑漆漆的,风声从那里传过来,把队伍发出的细响都盖住了。 这条河沟干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沟底全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块,两侧的沟壁也够高,足够挡住视线。 李靖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紧盯着前方,耳朵也竖了起来,似乎是要听到沟壁上方的动静。 直到走了一多半的路程,什么异常都没有,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 徐茂公的心里在默默计算着路程,从出发到现在走了近三分之二,再往前一段,沟壁会变矮,就可以往上爬了。 李世民的心里也在算路程,已经走了一多半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他的心却跳得很快,总觉得有些不安。 正在这时,沟壁上方突然亮了。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沟壁边缘站了起来,手里举着弓,箭尖朝下。 李世民的瞳孔顿时一缩。 “隐蔽——”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箭雨已经下来了。 沟底没有躲的地方,两边是陡峭的沟壁,往前是死路,往后才是退路。 但退路上挤满了人,哪里能跑得动? 箭矢从上方射下来,根本不需要瞄准,每一箭都能找到目标。 惨叫声顿时在沟底炸开。 挤在一起的人被射穿,有人中箭倒地,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有人举盾抵挡,但箭太多,盾牌根本就挡不住,盾牌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往后退!往后退!” 李世民的声音在惨叫声中几乎听不见,但离得近的将领们听到了,开始往后挤。 李靖护在李世民左侧,横刀拨开几支射来的箭矢,肩膀上的旧伤被震得生疼,但他还是咬着牙没吭声。 徐茂公半蹲着,把身子压低,躲在了亲兵的后面。 尉迟恭在前面,他的铁鞭虽然挡开了好几支箭,肩膀上还是中了一箭,但他却咬着牙没吭声,拼命往回挤。 秦琼本来在后方断后,见此情形也冲上来帮忙。 只是隋军的箭矢太过密集了,还没靠近几步,他的大腿便中了两箭,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还好被亲卫扶住了。 王伯当举着弓想还击,但沟壁比较高,他的箭即使射上去,也没有什么威力。 他索性把弓一扔,拔出腰间的横刀,护着身边的士卒往后撤。 李世民被亲卫簇拥着往后挤,盾牌手举着盾挡在他头顶,盾牌上钉满了箭,亲卫一个一个倒下,盾牌掉在地上,又有新的亲卫捡起来举上去。 退了将近半个时辰,才退出了隋军的射程。 李世民被亲卫从沟里架出来,踉跄着站在河沟边的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亲卫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怎么会被发现? 这条路线是他反复推敲过的,隋军不应该在这里布下这么多弓弩手才对。 与他一同退回来的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也都皱着眉头。 李靖从沟里爬了出来,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上面:“二公子,这不像是寻常巡夜能有的反应,他们定是早有准备!” 徐茂公也从沟里爬了出来,脸上全是灰和汗,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心里也在想同一件事——隋军在西边的防守,比他们预想的要严密得多。 尉迟恭从后面挤上来,浑身上下都是血,左肩上的那一箭还没有拔出来,咬着牙说了一句:“二公子,先撤回去吧。” 秦琼被人架着从沟里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大腿上中了两箭,血顺着裤腿往下淌,看上去十分狼狈。 王伯当爬上来后,看到众人的惨状,心下顿时一沉,赶忙来到秦琼身边,扶住了对方,但却没有说什么。 自从亲眼见到凌云还活着以后,王伯当便愈发沉默寡言了。 最后,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河沟。 沟里的惨叫声已经停止了,但却有浓浓的血腥味从下面飘上来。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从李靖、徐茂公、秦琼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 “先撤回去,休整一番!” 话落,李世民便转过身,朝着乱石滩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很重。 李靖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直在想——隋军在西边的防守不应该是这个密度,难道凌云又提前预判了他们的行动? 徐茂公也在想——也许,隋军在西边的防守,从一开始就不是明面上那么简单? 也许凌云早就判断出他们会从西边突围,故意等他们往里钻? 然而,他们终究是想多了。 这其实只是意外,若是唐军是在昨夜发动突围,说不定还真能跑出去一部分人。 但今日傍晚的时候,凌云带着凌笑过来巡视了一圈,虽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了问情况就走了,但血五回去之后,或许是因为再见到凌云得喜悦,让他怎么也睡不着。 人一失眠,就容易胡思乱想,这一想,就得想出点什么。 终于,他的脑中灵光乍现——今日的河沟似乎太过安静了些,比前两日都要安静,这很不正常。 唐军被困在里面,没吃没喝,按理说早该狗急跳墙了,但他们只派了两拨人来摸路,被射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这能对吗? 当然不对。 于是,血五便带着一名亲卫,来到沟壁边缘查看。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风从沟里灌上来的声音与前几日不同。 之前是呜呜的,比较均匀。 今天却是忽大忽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沟里移动,把风挡住了。 血五当即精神了起来,于是便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果然,他发现地面在微微震动。 这便说明,沟里正有人摸着黑往前走,而且人数不少。 血五没有声张,而是吩咐亲卫,让他去找血六,召集三千持弩的血骑弟兄,来此守株待兔。 ...... 第二天一早。 隋军大营,中军大帐。 凌云坐在主位,王??掀帘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大王,昨夜唐军从西边河沟突围,被血五和血六发现了。他们埋伏在沟壁上方,等唐军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放箭。唐军死伤惨重,已经退回去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杨林摸了摸胡须,杨倓和凌笑对视一眼,皆是点了点头。 王??继续念:“据血五粗略估算,唐军昨夜至少伤亡了三千人。另外,从昨夜的情况来看,血五判断——李世民本人就在突围的队伍里。” 程咬金坐在下面,咧着嘴说了一声:“事到如今还想着突围?哼!活该!” 其余人纷纷附和。 凌云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血五、血六做得不错。”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向了案上的舆图上,看了几息后,沉声道:“传令。” “宇文成都、杜伏威、血二、血三、血五、血六,四面同时往前压,收缩包围圈。” “唐军昨夜损失惨重,正可趁这个机会,把包围圈缩到最小,让他们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冲出大帐。 ...... 东面,宇文成都的大营。 “宇文将军!大王令,收缩包围圈,往前压!” 宇文成都接令后,便直接提起凤翅镏金镋走出了大帐:“成龙,速速召集众将士,大军即刻前压!” 两万五千余大军拔营起寨,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翼。 旌旗遮天,烟尘滚滚。 ...... 南面,杜伏威的大营。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命令。 “大王令,收缩包围圈,往前压!” 杜伏威翻身上马,长刀往前一指,江淮兵开始向前推进。 ...... 北面,血二和血三接到了命令后,也是第一时间开始行动。 两万血骑翻身上马,玄甲玄旗,蹄声如闷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 西面,河沟沿岸。 血五和血六也接到了命令。 昨夜杀伤了三千多唐军,血五并没有冒进,他知道河沟里地形复杂,冲进去说不定会吃亏。 现在大王下令收缩包围圈,他便再无顾忌。 与血六一同将河沟两岸的制高点全部占了。 大营也向前推了几百步。 ...... 唐军这边。 天亮之后,李世民下令清点伤亡,损失了超过三千之众。 秦琼大腿上的箭伤不轻,军医拔箭的时候,血流了一地,他虽咬着木棍一声没吭,但脸色却白得像纸。 尉迟恭的伤势也不轻,肩上的箭拔出来之后,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靠坐在石头后面,闭着眼睛不说话。 之后,军医又一瘸一拐地走到李靖身边,低声跟李靖说了一句什么。 李靖的眉头皱了一下,摆了摆手。 在军医退下后,李靖便走到了李世民的身边,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二公子,伤药不多了。重伤的弟兄......”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早就知道伤药不多了,但他不能说。 因为,重伤的士卒太多了...... ...... 中午的时候,太阳升起来,晒得乱石滩里的石头发烫。 士卒们缩在石头缝里躲阴凉,有人靠在一起打盹,有人盯着隋营的方向发呆。 那一面面“隋”字大旗在风中飘动,隔得是这么的近,他们都能看清旗面上的字。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了。 不是议论现在的军情,而是议论从前的事。 一个老兵靠在石头上,嘴里嚼着一块硬得咬不动的马肉,边嚼边嘟囔,说他从前种地,交租子的时候,衙门里的人从来不打板子。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问他说的什么,老兵说,当年的太原还没有被太上皇改名,那会儿叫晋阳,唐国公也没来。 忠武王坐镇朔方,统御三州... 年轻的士卒听完,愣了一下,问真的假的。 老兵说骗你作甚,那会儿北疆稳得很,草原上的人不敢过来,种地的安心种地,做买卖的安心做买卖。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就开始变了,似乎...是唐国公到了太原之后吧... 又有士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杜伏威、沈法兴那些人,投降之后都活得好好的,还当了大官。 还有人接了一句——还有窦建德,当年最大的反王之一,被朝廷封了金紫光禄大夫,现在还与他的旧部,在河北坐镇。 第一个说话的老兵把马肉咽下去,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到。 “咱们被困在这儿,没吃没喝,早晚必死!忠武王仁慈...若...唉...与其死在这儿,不如...” 他说得模糊,但旁边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他们都沉默了,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唐营的气氛,开始变了。 ...... 到了下午,将领们聚在一起,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尉迟恭靠在石头上,肩膀上的伤让他不能随意乱动,但他的嘴没有受伤。 “二公子,末将跟着您打了十几年的仗了,末将不怕死。但末将麾下的这些弟兄...现在这个局面,弟兄们...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吗?” ...... 第782章 秦琼入隋营 话落,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靖靠在石头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在数时间。 接着,他的目光在李世民和尉迟恭两人的身上移过,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徐茂公坐在李靖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碎石,一脸的愁容。 房玄龄在另一边,眉头紧锁。 杜如晦坐在房玄龄旁边,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想—— 突围,突不出去。 拖,也拖不住。 事到如今——投降,或许...是唯一的活路。 虽然心中如此想,但他却不敢说出来。 张公瑾的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刀插回鞘里,闭上了眼睛。 王伯当坐在秦琼身旁的不远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李世民看着众人的神色,心下不由更沉了几分:“诸位...可有话说?” 没有人回答。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终于,李靖似泄气一般地垂下了脑袋,开口道:“二公子!如今...四面都是死路,末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有了李靖的带头,徐茂公也抬起了头,接了一句:“突围...已成奢望,眼下...咱们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活下去。” 房玄龄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迟疑:“二公子,在下斗胆说一句。眼下这个局面,能保全身家性命的,只怕...唯有...唯有那一条路了。” 在他说完,杜如晦微微犹豫了一下,便接过了话头。 “昔年,朝廷既能宽恕窦建德、杜伏威之辈,未必不能宽恕我等!” “忠武王不是滥杀之人,观此王一生行事,所求只为天下安定。若我军...若我军能够归降,他未必会赶尽杀绝。” 张公瑾点了点头,附和道:“末将也听闻,忠武王治军甚严,从不滥杀降卒。” 随着几人的话音落下,众人皆是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 李世民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从李靖到徐茂公,从尉迟恭到秦琼,从王伯当到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山穷水尽。 李世民艰难地闭了闭眼,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但他也清楚,如今唯一的活路,就只有向朝廷请降。 最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了秦琼,开口道:“秦将军...” 秦琼立刻抬起头,看了过来。 “你从前是杨林帐下的太保。与凌云兄弟相称,又与程咬金、单雄信之流交情颇厚...” 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一下:“不知...你可愿替我去一趟隋营,求见凌云。看看他愿不愿意给众兄弟一条活路。”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琼的身上。 秦琼只是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撑着石头站了起来。 腿上的伤让他疼得额头冒汗,甲胄下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还是硬撑着抱拳:“末将愿往。” 尉迟恭喊了一声:“你腿上的伤...”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他的伤腿,露出关心之色。 “不碍事。”秦琼咬了咬牙。 ...... 隋军大营,中军大帐。 凌云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舆图。 杨林坐在右手边,腰背笔直,眼睛半闭着。 杨倓和凌笑坐在左手边,低声交谈。 王??站在舆图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 下方,几名将领分坐两旁。 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了开来。 血一站在帐外,抱拳禀报。 “大王,唐军派人来了。来人是秦琼,打着白旗,说是求见大王以及老千岁。”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杨林先是眉头一皱,接着睁开了眼睛:“秦琼...” 杨倓和凌笑也都皱起了眉头,一个看向了杨林,一个看向了凌云。 王??放下了炭笔,将身子转了过来。 凌云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接着,目光落在了杨林身上:“义父,您想见他吗?” 杨林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 “从前,老夫待他不薄。教他本事,给他前程。他倒好,先投瓦岗,后投李家,跟朝廷作对了十几年。” 说到这里,杨林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见了也是生气,老夫便不见了!” 杨林表态后,众人的目光又全都移到了凌云的身上。 凌云微微沉吟了一会儿,便摆了摆手:“本王也没有见他的打算,但其既然来了,也不好拒之门外...” 说完,便看向了血一:“这样吧,你且去让秦琼在营外等着。” 血一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帐中又安静了。 凌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了程咬金的身上:“咬金。” 下方的程咬金立刻站了起来,抱拳道:“大王,您吩咐?” “你跟秦琼是老相识,便由你去见见他吧。听听他说些什么。”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把嘴闭上了。 抱了抱拳后,便直接转身,就要往外走。 帐帘还没掀开,外面又有人来了。 “末将单雄信,求见大王。” 凌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进来。” 帐帘掀开,单雄信大步走了进来,直接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微微犹豫后,才道:“大王,末将听闻秦琼来营...” 他虽然没有说完,但凌云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单雄信和秦琼的交情也不浅,加上单雄信本就极重义气,虽说各为其主之后,这些年战场厮杀,已经不剩多少情分。 但这一次,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所以,单雄信自然是想去见见这位故人的。 “你既想见他,便与咬金同去吧。”凌云说。 “谢大王!”单雄信再次一拜,随即,走到程咬金身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后,便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大帐。 ...... 隋军大营外。 秦琼站在营门口,手里擎着一面白旗,他的腿还在流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看上去有些狼狈。 营门口的隋军士卒,有几个听说过他的过往,知道他曾是靠山王帐下的太保,后来投了瓦岗,又投了李家,所以,不免小声议论起来。 都不是什么好话。 秦琼听在耳中,心里自然觉得憋屈,但又不敢出声喝止。 毕竟,这里是隋营,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他就只能在那里站着,听着周围士卒毫不避讳的嘲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也越发煎熬。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营门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程咬金。 一个是单雄信。 秦琼看到他们,心里头稍微松了一下,终于来人了。 而且这两人还都与他有交情。 总不至于让他继续站在这里,被人当猴看。 程咬金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赶着去干什么急事。 来到秦琼面前后,他的目光从秦琼脸上的血痂看到他腿上还在往下淌的血,又看到他手里那面歪歪扭扭的白旗,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单雄信落后程咬金一步,他没有像程咬金那样打量秦琼,只在秦琼身上停了一瞬,便将目光移开了,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三个人站在营门口,谁都没有先开口。 营门口的士卒们看到程咬金和单雄信,议论声不由小了些,但离得近的还是在交头接耳。 程咬金和单雄信也懒得管他们,朝着秦琼道了一声:“入营吧。” 说完,便转身往营里走。 秦琼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只是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的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因为,程咬金和单雄信并没有把他往中军大帐领,而是拐了个弯,带他去了营地角落里的一座小帐篷。 那帐篷是平时放杂物用的,这会儿被清了出来,里面铺了一块毯子,搁了一碗水。 秦琼的心里头凉了半截,不是中军帐,只是一座偏帐。 这说明,凌云不想见他,杨林也不想见他。 “坐吧。”程咬金说。 秦琼在毯子上坐了下来,把白旗靠在一边。 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单雄信想去扶他,却被他拒绝了。 帐篷里先是安静了片刻。 而后,秦琼才开口:“咱们兄弟...好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处了。”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嗓子干得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一样,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劲。 单雄信没有说话,程咬金则给他倒了碗水,让他润润喉咙再说。 秦琼一口喝完,又继续开口:“我今日前来,乃是奉了我家二公子之命。二公子愿意归降,只求忠武王开恩,给麾下将士一条活路。” 程咬金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像是早就猜到了对方的目的,毕竟,那面白色小旗还靠在那里。 “叔宝,这事俺做不了主。大王让俺来,就只是听听你说什么。所以,俺就只是听着。” “你的话,俺回去会如实禀报给大王。旁的,俺管不了。” 程咬金的话很实在。 秦琼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但他没有放弃,又转向单雄信:“你我...当年——” 单雄信直接打断了他,似乎并不想提以前,只淡淡道:“我今天是来见你最后一面的。” 秦琼的瞳孔微微一缩:“你...” 单雄信的目光看向帐外,声音依旧淡淡:“这么多年,你替瓦岗打过仗,为李家出生入死,朝廷这边...有多少将士死在你的手里,你自己心里有数。大王能饶得了那些兵,饶不了你们这些将。” 程咬金补充了一句:“大王与老千岁没有亲自见你,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秦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嘴唇也止不住地抖。 ...... 太原。唐国公府。 李秀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刚从河东送来的战报。 她看完第一遍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不真实。 凌云重现河东,亲自领兵,大破唐军。 李建成战死,李世民残部被困。 这...是在开玩笑吗? 当年,她亲手给他擦干净脸,亲手埋了他,亲手给他立碑... 太荒谬了! 李秀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乱极了,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她想起了那片竹林,想起了那个小院子,想起了那两棵柿子树。 她在那里住了十二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一切。 现在她才知道,她并没有放下,只是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藏得太深,深到她自己都忘了。 可现在,这道战报却将那两个字重新挖了出来——凌云! 良久后,她重新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战报。 李建成死了。 不管她对这个大哥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他终究是她大哥。 现在他死了。 杀他的人,是凌云! 李秀宁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将战报攥成了一团。 这时,书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寂和刘文静联袂而来。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裴寂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刘文静的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刚哭过一场。 “大小姐。”裴寂抱了抱拳,声音发紧。 李秀宁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两人坐下。 两个人坐下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还是李秀宁打破了沉默:“战报我看了。” 裴寂这才接口:“大小姐,如今大公子身故,二公子被困,军心涣散,太原城内人心惶惶。若不尽快拿个主意,恐怕——” 刘文静接过话头,声音有些急:“大小姐,如今之势,唯有稳住太原,以待转机。若太原再失,李家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转机?什么转机?” 李秀宁皱眉:“凌云分出九万大军,将世民困在乱石滩,粮尽水绝,他能撑几天?” “如今,太原城内能调动的兵马还有多少?够不够守城?粮草呢?粮草还有多少?” 她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重。 裴寂低下了头,刘文静把嘴闭上了。 两个人虽然都自诩为智谋之士,但此刻,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李秀宁闭了闭眼,又伸手揉了揉眉心,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从库里拿出银子来,安抚阵亡将士的家眷。城防也要加紧,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另外,派人去乱石滩打探消息,看看世民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裴寂和刘文静同时起身,抱了抱拳:“是。” 两个人刚要转身往外走,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 第783章 香火 随即,亲卫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启禀大小姐,张娘子求见。” 李秀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来做什么? 裴寂和刘文静两人也露出了意外之色。 “请进来。”李秀宁道, 亲卫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 片刻后,另一个人敲门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女子,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红色的拂尘,一进门,她的目光先是扫过裴寂和刘文静,然后落在李秀宁身上,抱拳行了一礼。 “大小姐。” 李秀宁指了指椅子:“坐。” 红拂没有坐,而是直接说道:“大小姐,听闻前线有战报...” 李秀宁看了看她的神色,便明白了她想要问什么,将桌上那道被攥成一团的战报拿起展开,递了过去,并说道:“战报上没有李靖的名字,他应该还活着。” 听到这个回答,红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快速看完战报上的内容。 随即,她便点了点头,将战报重新递回,声音稳了下来:“多谢大小姐。” 说完,她并没有走, 李秀宁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还有话要说,于是问道:“可还有其他事?” 红拂微微迟疑,还是说到:“大小姐,红拂确实有一言。” “说。” “如今大公子战死,二公子被困,危在旦夕。而我太原...如今已经抽不出兵力了。故而,红拂请命出城,去请援兵。” 李秀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援兵?哪里还有援兵?” “雄阔海。伍天锡。”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裴寂和刘文静的眼睛都亮了亮,但很快又都黯了下去。 裴寂道:“当年,此二人在四明山之战后,便退回了老巢,再不外出...” 刘文静接过话头:“此二人龟缩多年,如今是何态度,无人可知,想要请动他们...怕是...” 说到这里,他摇头叹息了一声,没有在说下去。 红拂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接着开口:“雄阔海和伍天锡当年能参与四明山之战,便可说明,他们跟朝廷是不对付的。” “而这么多年来,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依我之见,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朝廷的实力摆在那里,凭他们俩那点家底,还不够朝廷塞牙缝的。所以他们只能窝在山里,等着看局势往哪边走。” 刘文静听完,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既如此,他们观望了这么多年都不曾出手,如今我太原已至穷途末路,他们又凭什么帮咱们?” 裴寂点了点头,也附和了一句:“没错,此二人于我太原从无交情,这些年我们跟朝廷打生打死,他们也没伸过一根指头。” 红拂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不帮咱们,等朝廷灭了李家,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这些年,他们一定也在时刻关注着我太原与朝廷的争斗,作为天下为数不多的反王势力,他们未必没有想过与李家合兵,只是...” 说到这里,红拂微微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李秀宁的神色后,才略显迟疑地说道:“只是...李家的崛起...总透着古怪,雄阔海和伍天锡自是不敢轻易做出决定的。” 闻言,李秀宁、裴寂、刘文静全都沉默了。 李家之所以能够快速崛起,其中的原因,他们都是心知肚明——那是凌云刻意为之,并亲自帮他们出谋划策。 这...能不透着古怪吗? 片刻后,李秀宁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说的不错。如今,我李家是唯一还在跟朝廷掰手腕的势力。若李家也倒了,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个道理,他们应当懂。” 说完,李秀宁便走回案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便试试!” ...... 隋军大营,偏帐里。 秦琼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腿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了,是程咬金让人去军医那里讨来的。 本来,那一日他就该离开的,只是他腿上的伤太重了,没有人搀扶根本走不了。 程咬金心中不忍,便去了一趟中军大帐,回来便对他说:“大王说了,你腿上有伤,养好了再走。” 秦琼当时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凌云不杀他已经是开恩了,还能让他留在营里养伤? 程咬金看出了他的疑惑,嘟囔了一句:“大王说了,是看在俺和单庄主的面上。” 秦琼没有再问,但他心里也清楚了,这份恩情不是给他的,是给程咬金和单雄信的。 这三天里,程咬金每天都来,给他送水送饭,但并不多话。 单雄信只来了一趟,站在帐门口看了他一眼,问了句:“腿怎么样了”。 他说了句“好多了”后,对方点了点头后,便离开了。 然而,腿上的伤能去,身上的罪却去不了。 ...... 这天早上,程咬金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了秦琼的面前。 秦琼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碗,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了:“咬金,我还是想见一见忠武王。” 程咬金蹲在地上,眉头轻轻皱了皱,没有回答。 “还有老千岁。”秦琼又补了一句。 程咬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叔宝,大王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士卒可饶,将不可饶。你见了也没用。” 秦琼的手攥紧了些:“我知道。但是...二公子将如此重任交托于我,若我连忠武王的面都没能见到,又如何向二公子交代...如何向众兄弟交代...” “咬金...拜托了!” 程咬金叹了口气:“俺再去问问。” ...... 中军大帐里,凌云和杨林正在下棋。 凌笑坐在凌云的身旁,眼睛虽然盯着棋盘,但他其实并不懂棋道,就只是陪着。 杨倓坐在杨林的旁边,手里捧着一卷书,不时会抬头看一眼棋盘,又看看凌笑那认真盯着棋局的样子,不禁莞尔。 帐中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这时,程咬金掀帘走了进来,他的动作很轻,没敢出声,进来后,便站在一旁等着。 凌云落下一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程咬金抱了抱拳,支支吾吾地说:“大王,那个...叔宝...他...他想见您和老千岁一面。” “不见。”凌云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程咬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凌云是真的不愿见,他也不敢再轻易开口。 这时,杨林也将手中一子落下,抬起头朝着程咬金看了过来。 此刻,程咬金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嘴巴张了好几次,但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杨林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话落,他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棋子搁在棋盘上:“总归父子一场,见一面...倒也无妨。” 凌云看了杨林一眼,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半分意外之色:“既然义父想见...咬金,将他带来吧。” 程咬金如释重负,抱了抱拳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 偏帐里,秦琼已经站了起来,程咬金掀帘进来,直接拉着他就走:“走吧,大王和老千岁同意见你了。” 秦琼脸上顿时一喜,尽管腿还有些疼,但他却根本顾不上,随着程咬金快速朝着中军大帐而去。 中军大帐比偏帐大了好几倍,程咬金带着秦琼返回之时,帐中已经坐着七八个人。 凌云坐在主位,一身素袍,白发披肩。 杨林坐在他右手边,腰背笔直,白发苍苍,一双老眼盯着走进来的秦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凌笑和杨倓分坐两侧。 王??坐在凌笑的下首。 王世充、屈突通、魏文通几人分坐两旁,单雄信站在帐门口等候。 秦琼一进帐,先是朝着单雄信点了点头,而后,便看到了杨林的那双眼睛。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中十分复杂,但还是很快收拾好心绪,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罪将秦琼,拜见忠武王,拜见靠山王。”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杨林看了他良久,而后,转向了凌云。 后者面色如常,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杨林见状,索性也将嘴巴闭上了。 就这样,凌云和杨林都保持了沉默。 秦琼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上方有人开口,他的心中不由有些焦急。 随即,再次道:“昔年,罪将...辜负了老千岁的栽培,罪该...万死。” 听到这话,杨林面上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了一句:“你父之死,与老夫无尤。当年,老夫也曾劝过他,并许其高官。只是他一心要为故主殉死,老夫也没有办法。” 他清楚秦琼为何反隋,这一句算是给他一个解释。 秦琼闻言,微微一怔。 当年,他还年少,只看到了父亲被处决,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 再加上,从小到大,他的母亲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他,他的杀父仇人是谁。 而秦琼又是个孝子... “老千岁...” 杨林摆了摆手:“你父亲之事,老夫不想再提。现在,老夫只问你一句,当年...老夫待你如何?” 秦琼的身子一颤,说出四个字:“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杨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你记得就好。那你说说,你从老夫帐下离开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秦琼的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杨林轻轻叹息一声:“老夫是大隋的靠山王,一辈子所为都是为了大隋的江山。却因一时眼盲,养出你这么个祸患来,险些酿成大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心灰意冷的倦。 说完之后,他便摆了摆手,将头偏向了一旁,不再看下方的秦琼。 这时,凌云才终于开口:“本王的意思,咬金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如此,本王便不多言了,请吧。” 秦琼的喉咙里有很多话要说,可杨林的一番言论,直接让他哑口无言。 凌云更是直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秦琼的身子颤了颤,似乎还不死心,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凌云那漫不经心的目光,却让他不知怎么开口。 他心心念念的大事,或许在对方的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更不值一议! 秦琼苦笑一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接着,朝杨林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朝凌云抱了抱拳,便转过身往外走。 在走到帐门口时,他又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停了下来。 又沉默了几息后,才问出口:“忠武王,罪将有一事相询。” 凌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说。” “当日狼跳涧,末将的表弟罗成,可是死于您的手中?” 此言一出,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凌云的身上。 凌云没有犹豫,直接就承认了,淡淡吐出几个字:“没错,是本王所为。” 秦琼的背绷紧了,双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嘎嘣响。 当年,罗艺便是被凌云派人拿到朔方,公开处决的。 而罗成,又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忠武王,罗侯爷镇守燕云多年,终然一时糊涂,有所过错。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的做法...不觉太过分了吗?您...就不能...饶罗成一命,给罗家...留下一点香火吗?” 凌云观遍时间长河,早已知晓古今往来。 所以,听到这句话后,他的心中十分不屑,不由得冷哼出声。 饶罗成一命,给罗家留下一点香火? 呵... 要他说,罗家的种,就有问题。 罗艺——抛妻弃子。 罗成——枪挑义父。 后面还有个罗通——洞房杀妻。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有留的必要吗? “乱臣贼子,死有余辜。”凌云冷冷地吐出一句,随即,挥了挥手,“你可以回去了。” “咬金,送送他。” 秦琼看着凌云平淡中透着冷酷的脸,心情愈发激动。 但他却不敢再多言,咬了咬牙后,便随着程咬金走出了大帐。 ...... 帐帘落下,杨林靠回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凌笑对于方才秦琼提及的罗家之事颇有些兴趣,于是看向了凌云,想要询问,但又察觉场合不对,便闭上了嘴巴,想着私下再问。 杨倓看出了他的心思,朝他使了使眼色,好像在说——想知道啊?问我啊,我知道! ...... 第784章 伍天锡与雄阔海的决定 沱罗寨。 伍天锡正在寨子里擦拭混天镋,这时,一名喽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禀报道:“寨主,寨主!山下来了个女子,说是李阀的人,要见您。” 伍天锡的手顿了一下,眉头也轻轻皱了皱,随即,把混天镋搁在架子上,问道:“李阀?太原李家?来人可曾通名?” “是。那女子说她姓张,早年人称红拂女。” 伍天锡沉默了片刻。 红拂女的名字他听过,李靖的妻子,据说是位女中豪杰。 李家在河东大败,李世民残兵被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找他.... 无非是求援。 可...凭什么? “带上来。”伍天锡想了想,还是决定见一面。 ...... 很快,那名喽啰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三名女子。 伍天锡挥手示意喽啰退下,随即,便将目光落在了为首的那名女子身上。 一身劲装,腰悬红拂,气度沉凝,不像是来求人的样子。 她身后跟着的那两个女兵,也是精神抖擞,没有一丝怯色。 伍天锡在心里暗暗点了下头,这女子不简单。 “伍寨主。”红拂抱拳行了一礼。 伍天锡没有起身,开门见山地说:“你不在太原待着,跑到我沱罗寨来做什么?我跟李家可没什么交情。” 红拂也没有绕弯子,直言道:“伍寨主,红拂此来,是想请寨主出兵,助我太原一臂之力。” 伍天锡笑了,带着一丝嘲讽:“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刚才已经说了跟李家并无交情,又凭什么相助?况且,就我这点家底,能跟朝廷作对吗?你还是找别人去吧。” 说着,他嘴角的嘲弄更甚了些:“只是如今的局势,怕是找谁都不管用了,李家...完了!” 红拂并没有被他的话噎住,只是沉思了片刻后,便开口道:“伍寨主,你说的没错。我李家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可...伍寨主你呢?你觉得自己就高枕无忧了吗?” 伍天锡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红拂往前走了一步,每一个字都让人无法反驳:“当年在四明山,你也参与了刺王杀驾之事。朝廷不会忘了这笔账。” “这些年来,你虽然一直窝在沱罗寨,并没有主动招惹官军。但你依旧是占山为王,既没有向朝廷请罪,也没有做出示好之举。” “所以,在朝廷看来,你仍旧是反贼!朝廷没来攻打,不是忘了,是还没腾出手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高了一些:“等李家灭了,天下就没有能跟朝廷叫板的势力了。到那时候,伍寨主,你觉得朝廷会放过你吗?” 伍天锡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红拂的声音还在继续:“朝廷的平叛大军早晚要来,到时候你想打,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 “伍寨主,红拂今天来,不只是请你助李家,也是请你助你自己。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趁现在李家还有几分余力,殊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伍天锡听着,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叩着。 良久后,方才出声:“这件事太大了,我得去金顶太行山一趟,与我那兄弟商量商量。” “红拂本也是要去造访雄寨主的,正可同去。”红拂心里一松,说道。 “好。” ...... 金顶太行山。 雄阔海正坐在聚义厅里喝酒,听到喽啰来报——伍天锡来了,还带了李阀的人。 他先是一愣,接着便放下酒碗,起身迎了出去。 “伍兄弟,你怎么来了?” 伍天锡的脸色不太好看,把红拂的话简要地说了一遍。 雄阔海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被她说动了?要出兵帮李家?” 伍天锡点了点头:“我确实有几分意动。你我都是反贼之身,李家若是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了。” 雄阔海沉默了片刻,接着,转头看向了红拂。 红拂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雄寨主,你的意思呢?” 雄阔海来回踱了几步,看看伍天锡,又看看红拂。 最终,他的目光顿在了红拂的脸上,问了一句:“你有多少把握?” 红拂摇了摇头,很干脆:“没有把握。但若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等死。” 雄阔海又看向伍天锡,伍天锡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红拂也不着急催促,就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他们的决定。 良久后,雄阔海终于再次开口:“河东那边,朝廷至少有二十万大军,咱们这点家底...” 伍天锡面露愁容,接口道:“嗯...除却围困李世民的九万大军,那也还有着不下于十万大军待命,咱们这点家底...过去就是送死啊!” “是啊,这跟送死有什么分别?”雄阔海连连点头。 红拂这才开口:“那待命的十余万兵马,并不在一处,而是分散在河东各处。所以,两位寨主所要面对的兵力,实际上是有限的。” “只要找准一个方向打过去,河东必乱,这样一来,二公子那边就还有机会。” “所以,这不是去送死,而是一场硬仗!至于仗该怎么打,二位比我懂得多。” 红拂说完,便朝远处退去,将这里留给了雄阔海和伍天锡,让他们好好商量商量。 原地,雄阔海和伍天锡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没有开口。 那模样,竟似真有被说动的迹象。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伍天锡便咬了咬牙,恶狠狠道:“干了!” 雄阔海见他表态,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行。那我也去。” 随后,两人便同时走向红拂,告知了愿意出兵的打算。 红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抱拳道:“多谢两位寨主。” 雄阔海摆了摆手:“窝了这么多年,也该动弹动弹了。” 伍天锡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雄阔海的肩膀。 ...... 翌日。 雄阔海和伍天锡便各自点齐了人马。 雄阔海带着三千金顶太行山的弟兄,伍天锡带着两千沱罗寨的弟兄。 五千人,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了。 不得不说,虽然有被忽悠的成分,但也足以证明两人是真的很有“勇气”。 仅仅凭借区区的五千兵马,就敢去河东搞事情,这等“魄力”,一般人还真没有。 要是换成程咬金,别说只是几句恐吓加忽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干啊。 这不就是带着弟兄们去送吗? ...... 队伍从山上开拔,开始朝着河东进军。 红拂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腰间的红色拂尘在风中飘着。 她的身后只有一名女兵跟随。 而另外一名女兵,则已经连夜赶回了太原。 这里的消息,需要第一时间禀告给李秀宁知晓。 伍天锡走在队伍中段,混天镋横在马鞍上,在他的旁边,是扛着钢斧的雄阔海。 伍天锡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雄,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你说...咱们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雄阔海瞥了他一眼:“呸呸呸!真晦气,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 另一边,正有一名道人,也在往河东赶——香山散人。 那一日,他被血一以及李元吉扔出去颇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儿来,似乎...有人从背后偷袭了他?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云梦山啊! 他在山脚下等了这么多年,别说人了,连鬼都没见到一个。 怎么会有人偷袭他? 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有云梦山上的玄微子和紫阳了。 这两人会偷袭他? 别说笑了。 香山散人想了很久,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之后,便又重新回到了云梦山的山脚下,如同此前数年一般,继续开始了长久的等待。 玄微子始终没有见他的意思,他似乎也不着急。 每日都在山脚下打坐,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 但最近几日,他夜观天象,越看越不对劲。 真龙的星位居然黯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周围还有一颗煞星隐隐发亮,正对着真龙的位置。 香山散人眼皮直跳,这天象对吗? 真龙乃天命所归,谁人能压制真龙? 他想不通,也坐不住了,他必须要下山看一看,如今的天下,是何等局势! 香山散人倒不是关心真龙如何,主要是他的弟子李靖还跟着真龙呢? 要是真龙有个三长两短,李靖能有好? 于是,他便连夜提着自己的那根竹杖下了山。 天明之后,在一处茶棚歇脚时,又听到了旁边桌上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河东那边唐军大败,连贼首李建成都死了。” “早就听说了。这事儿挺玄乎的,我听人说,指挥这场大战的乃是忠武王——凌云!” “什么!忠武王还活着?” “真的假的?那位不是十多年前就已经...这...还能活?” “怎么不能活?那可是忠武王!是天神下凡,能跟咱们凡人一样吗?” “对对。” “有理,有理。” ...... 香山散人听着这些议论之声,手里的茶碗停在了嘴边。 忠武王活了? 他的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当年太原城外的一幕。 当时,即使对方出言反驳天命之说,他的心里都不自觉地生出了认可之意。 那气度,那风采,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人。 如果是那位把真龙逼到了这一步,那就不奇怪了。 香山散人把茶碗放下,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 刚准备离去,便见有一名糙汉赶着一头瘦驴,朝着茶棚这边而来。 香山散人见状,忙上前,跟那糙汉言语了几句,接着,便从怀中摸出一个袋子,递给了对方。 那糙汉将袋子拿在手里颠了颠,嘴一咧,便将手中的套绳交到了香山散人的手中。 随即,香山散人便翻身上了驴,竹杖在驴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 那驴打了个响鼻,便迈开蹄子,晃晃悠悠地走向了官道。 香山散人伏在驴背上,眼睛半眯,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看到的天象——真龙被困,煞星逼宫... ...... 河东。 乱石滩。 中军那块空地上,李世民的嘴唇抿地紧紧的。 李靖靠在石头上,左臂上的伤还在疼,但他却没有让军医换药。 伤药不多了,能省就省。 徐茂公坐在另一边,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不知在想什么。 尉迟恭和王伯当靠在一起,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秦琼坐在李世民的旁边,由于在隋营养了几日,他大腿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但他的脸色却不好看,因为这一趟去隋营,他也仅仅是养好了腿上的伤。 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求到。 不远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挤在石头后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有的盯着手里仅剩的一小块马肉,看了半天也舍不得吃。 气氛沉闷极了,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了一阵骚动。 几个士卒围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吼,有人在骂。 李世民等人听到动静,皆是站了起来,站了起来,将目光都投了过去。 “不给饭吃,让我们怎么活?” “就是!别说吃的,就连水都没有,还不如降了!” “闭嘴!你说什么?” “我说降了!怎么了?你想死你自己死去,别拉着我们!” 锵! 有人拔出了刀。 锵!锵!锵! 接着是更多的人拔出刀! 李世民见状,眉头立刻皱紧,朝着身边的秦琼、李靖等人看了一眼后,便快步走了过去。 那些士卒看到他走来,表情都是变了变,有人把刀收了起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退了两步。 但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士卒却没有退。 李世民朝着他靠近,出声问:“你想降?” 那士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跪坐在了地上:“不降还能如何?”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那里有着好大一块烂肉。 “二公子。小的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这个样子还能打仗吗?您说,除了投降以外,小的...小的还能有活路吗?” 那士卒说完,便趴在了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在他身边的几个士卒也都跪了下来,开始呜呜地哭。 声音传出去,越来越多的士卒红了眼眶。 ...... 第785章 围点打援 李世民的嘴唇抿了抿,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怕死。 之所以想要投降,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看不到希望。 秦琼从隋营带回的消息,已经传开——士卒可饶,将不可饶。 也就是说,这些士卒只要投降,还是可以活命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李世民在士卒中的威望再高,也不能强行让他们把命搭在这里。 随即,李世民重重地叹了口气,正色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替我李家卖过命,替太原流过血。我李世民都记着。” “今天你们说要降,我不怪你们。是我没本事带你们打出去,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我还是想请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带着你们,再试一次。” 说着,他直接从腰间拔出佩剑,把剑尖抵在地上,单膝跪了下来。 一个主帅,跪在士卒面前。 所有的士卒,全都愣住了。 整个乱石滩在此刻...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待士卒们反应过来后,纷纷扑上前跪倒,哭着喊:“二公子,您起来,您不能跪!小的如何承受的起啊!” “二公子,您快起来,小的...不降了!” “小的也不降了!” 李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徐茂公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秦琼、尉迟恭、王伯当、房玄龄等人,无人不动容。 原地,李世民被众多士卒扶着站起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着众人抱了抱拳,便转过身,往中军那块空地走回。 听着身后士卒们的哭声,李世民心中清楚,这些人暂时不会再说投降了。 但...也只是暂时而已,撑不了多久的。 没有粮,没有水,没有援军,光靠情义...撑不了几天。 徐茂公凑了过来,声音很低:“二公子,咱们还是得想办法出去。困在这里,早晚是个死。” 李世民轻叹一声:“谈何容易啊!” 李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再等等。或许....会有转机。” ...... 太原。 唐国公府。 那名女兵赶回来后,便将雄阔海和伍天锡出兵的消息,告知给了李秀宁。 五千人马,已经往河东方向开拔。 此刻,书房内。 “大小姐。” 裴寂小心翼翼地开口:“如今...能调动的兵马,老夫已经清点过了。老兵八千,新兵四千,加上周边几个县城的守军,总共一万七千余人。但这里面有不少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最多一万出头。” 刘文静接了一句:“加上雄阔海与伍天锡的五千人马,勉强能凑够两万。” 李秀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两万...正面打,肯定是打不过的,那与送死无异,但若只是牵制,给世民争取脱身的机会,却未必不可一试!” 裴寂点了点头:“大小姐说得有理。可领兵之人,却是个大问题。” 能打的将领,全都投入了河东战场,不是战死,就是被困在了那处乱石滩。 虽说,太原还有一些领兵之人,但那些...不是太年轻就是太老,根本挑不起这个大梁。 而李秀宁自己又不能轻离,太原需要她坐镇。 刘文静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裴寂。 裴寂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点了点头。 李秀宁注意到了他们的异样,问道:“你们有人选?” 裴寂拱了拱手:“大小姐,老夫却有一人选。” “说。” “柴绍,柴公子。”裴寂道。 刘文静也点了点头:“柴公子乃是将门之后,祖上几代都是武将。他本人亦是熟读兵法,弓马娴熟,有统兵之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或可请其出山。” 李秀宁闻言,只是稍稍思索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她与柴绍本就相熟,对方的本事,她比裴、刘二人更为清楚。 当下,柴绍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请柴公子过府。”李秀宁朝外边喊了一声。 ...... 柴绍来得很快。 今日的他,穿了一身半旧的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走进书房后,他先向李秀宁行了一礼,又向裴寂和刘文静拱了拱手。 “大小姐唤柴某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秀宁没有绕弯子,把当前的局势和需要他领兵出战的事说了一遍。 柴绍听完,沉默了片刻。 而后,又看了看裴寂和刘文静,最后重新转向李秀宁:“既然大小姐与两位都信得过柴某,那柴某便走这一趟。” “好!” 随即,李秀宁便拿起一块令牌,递给了他。 裴寂也把太原的兵力部署和粮草调配的文书取了出来。 柴绍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微微思索后,说道:“柴某需要两日时间整军。两日后,大军开拔。” 李秀宁点了点头:“两日后,我亲自为柴公子送行!” 裴寂和刘文静也起身,朝着柴绍拱了拱手:“柴公子,拜托了。” ...... 两日后。 太原城外,大军集结。 一万五千名士卒列阵在校场上,旌旗被吹得乱舞。 老兵站在前面,新兵站在后面。 其中有不少人的甲胄是旧的,兵器也是刚发的。 柴绍一身银甲,腰悬佩剑,手里提着一杆长枪,胯下骑着一匹四蹄健壮的褐色战马。 李秀宁站在城楼之上,看着下面的将士,面色严肃到了极点,沉声道: “诸位将士。你们此去,是为了给被困的弟兄们争取一条活路。” “这一仗不好打,可能会死很多人。但我李秀宁在这里向你们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太原就是你们的后盾。你们的家眷,我会照顾好。你们的抚恤,绝对会足额发放...” ...... 河东。 隋军大营,中军大帐。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名斥候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大王,北边发现一支不明来路的人马,约五千人,但并未有多余的举动。” 帐中安静了一瞬。 凌笑的眉头皱了皱,杨倓目光微凝。 王??和杨林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狐疑。 凌云面色淡然,自顾自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来路不明,那便不会是官军。既不是官军,那么,谁会在这个时候往河东赶呢?” 杨林闻言,冷笑一声:“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不是官军,那就只能是李家的援兵。这个时候赶来河东,无非是想救李世民脱困。” 王??点了点头:“老千岁说得对。这支人马,八成是冲着乱石滩来的。” 凌笑起身,看了看舆图,说道:“五千人马,不多。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凌云微微沉吟,开口道:“就是不知道除了这五千人马以外,后面还有没有兵马赶来。” “不过,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目的乃是被困的李世民。那便...好办了。” 话落,帐中几个人同时看向了他。 “围点打援!”凌云淡淡吐出四个字。 帐中之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 ...... 北边的一处山沟,这条山沟夹在两座比较高的山包之间,沟底长满了灌木和枯草,从外面很难发现。 五千人挤在这里,马匹拴在沟底最深处,喽啰们靠着山壁打盹,有人磨刀,有人补衣,有人盯着沟口发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们的耐心也在被一点一点地磨掉。 雄阔海扛着钢斧,在山沟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走得不耐烦了,便把钢斧往地上一顿,喝了一声:“这都第五日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伍天锡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说了一句:“那李世民又不是你舅舅,你在急什么?没看张娘子都不急吗?” 雄阔海闻言,眼睛一瞪:“是你舅舅!” 骂完,又看向了红拂。 此刻,红拂正坐在沟口的一块石头上,眼睛看着沟外。 她知道李秀宁得到消息后,一定会出兵。 但她也知道,如今太原能调动的兵力十分有限,能派出来的将领也有限。 她要做的,就是在太原的援军到来之前,把这五千人稳住,不要让雄阔海和伍天锡带着队伍散了。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沟外冲了进来,马背上的女兵快速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喜色:“张娘子,太原的兵马到了!” 红拂霍然站起身来,脸色终于放松了下来。 接着,转身看向雄阔海和伍天锡:“人来了,准备接应。” 雄阔海把钢斧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咧了咧嘴:“总算来了,再不来老子就要憋死了。” 伍天锡把没吃完的干粮全都塞进嘴里,又将混天镋提在手里,起身跟上。 ...... 官道上,旌旗遮天,烟尘滚滚,一万五千名太原兵正开过来。 红拂在官道边勒住马,等着队伍靠近,雄阔海和伍天锡跟在她身后。 队伍的最前方的柴绍看到红拂三人,立刻加快速度跑到近前,随即,抱了抱拳:“张娘子。” 红拂还了一礼:“柴公子。一路辛苦。” 柴绍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雄阔海和伍天锡身上。 红拂介绍道:“这两位是金顶太行山的雄寨主和沱罗寨的伍寨主。” 说完,又向雄阔海和伍天锡介绍了柴绍。 雄阔海上下打量了柴绍一番,咧嘴笑了一下,声音粗犷:“哈哈,看着就有几分气势。早就听说柴公子是将门虎子,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柴绍抱拳,语气客气:“雄寨主过誉。柴某久闻二位寨主威名。此番能与二位并肩作战,是柴某的荣幸。” 伍天锡没有说话,只是朝柴绍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这些年窝在沱罗寨,话更少了。 柴绍也不在意,转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随即,便有几个将领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一一给红拂和雄阔海、伍天锡介绍。 有管粮草的,有管斥候的... 雄阔海记不住名字,只是拱了拱手,伍天锡更干脆,就点了下头。 随后,红拂把柴绍叫到一边,取出一幅地图摊在了地上。 接着,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把当前的局势简要地说了一遍。 他们这一万五千人,加上雄阔海伍天锡的五千人,总共两万。 若是蛮干,那就是送死。 所以,要智取。 柴绍听完红拂所言,点了点头:“张娘子说得对。两万人打二十万,若是正面硬碰,那就等于是送死。” “咱们只能从侧翼摸过去,能打就打,打不了也要给隋军造成一定的麻烦,若能使隋军分兵,二公子那边就有机会。” 雄阔海也凑过来,把钢斧往地上一杵,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地图,说了一句“有道理”。 随后,便将目光投向了伍天锡。 伍天锡倒是很实在,没他那么多戏,直接说道:“你们商量好了,直接吩咐就是。” 柴绍点了点头,接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天黑。 天黑行军,能尽量避开隋军斥候的耳目。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天黑之后,拔营出发。斥候放出十里,遇到隋军不要交手,绕开走。若实在绕不开,务必第一时间回报。” 命令传下去之后,士卒们开始抓紧时间休息。 有人掏出干粮啃了起来,有人靠着路边的树闭上了眼睛,有人给马喂水。 雄阔海和伍天锡也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各自安排人手。 ......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两万人的队伍拐进了一条小路,黑灯瞎火地往南摸。 斥候在前方探路,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回来禀报一次——前方没有发现隋军,可以继续前进。 这条路走了快两个时辰,柴绍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队伍算不上隐蔽,两万人马在隋军的地盘上,就算是摸黑走路,动静也小不了。 隋军的斥候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红拂,红拂也正皱着眉头,显然也在想这件事。 “柴公子,不太对。”红拂压低声音,“太安静了。” 柴绍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不对,但他们有退路吗? 不说现在退,会不会太晚了些。 即使他们能全身而退,又如何呢? 被困的李世民残部怎么办? 所以,他们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闯一闯。 雄阔海扛着钢斧走在后面,看着两人放缓了速度,不免有些疑惑,凑上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快到了?” ...... 第786章 两个包围圈 “快了。再有一两个时辰,就能到乱石滩外围。” 柴绍并没有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因为此刻军心最重要。 若是说破,军心就散了。 雄阔海也没有多问,“哦”了一声,便扛着钢斧退了回去。 队伍继续往前摸,渐渐的,路越来越窄,灌木和杂草遮住了两边的视野。 前面是一个容易设伏的地形,柴绍和红拂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但除了这条路,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往东是大路,必然有重兵把守。 往西是山岭,大部队过不去。 只有这条路,能勉强通行。 好在,预想中的埋伏并没有发生。 红拂和柴绍都松了口气,就这样,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前方有斥候回来禀告。 “柴将军!张娘子!再往前五里就能看到隋军围困的营火。” 红拂听完,眉宇间的忧色又少了些。 雄阔海和伍天锡也从后面赶上来,前者哈哈一笑:“总算到了!” 随即,几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柴绍。 柴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头的疑虑暂时压下,稍稍沉吟后,便直接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 队伍的速度提了起来。 五里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队伍翻过最后一道矮坡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隋军的包围圈。 营帐连绵数十里,把乱石滩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包围圈的外围,有着几处火把稀疏的地方,看上去似乎是隋军防线的缝隙。 红拂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形,忙取出地图,招呼柴绍一同来看。 柴绍凑近几分,目光刚落到地图上,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围的黑暗便突然亮了起来。 是火把... 无数根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见到这一幕,柴绍的瞳孔顿时一缩。 红拂睁大了眼睛。 雄阔海的钢斧差点没拿住。 伍天锡的混天镋在手里晃了一下。 他们...被围了。 东侧,屈突通率领两万骑兵从丘陵后面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 西侧,魏文通率领一万陌刀手从山岭上压了下来,一步一步地逼近。 南侧,是两万堵路大军列成的方阵,由程咬金率领,盾牌在前,长矛在后,把通往乱石滩的路堵得死死的。 北侧,单雄信率领一万弓箭手,分三排站立。 六万隋军,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又是四面合围! 柴绍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过可能会中伏,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等不留余地的伏击。 红拂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显然,这等四面合围的局面,同样出乎了她的预料。 雄阔海把钢斧往地上一顿,骂了一声:“娘的,中计了!” 伍天锡脸色铁青,握着混天镋的手紧了紧。 柴绍强行稳住心神,打量着四周。 两侧是屈突通的骑兵和魏文通的陌刀队,后面还有单雄信率领的弓弩手。 前面是程咬金率领的两万大军,堵住了前往乱石滩的路。 如今的局势,似乎...唯有死路一条了。 但他们已经来到了这里,如果不拼死一搏,又如何甘心? “列阵!盾牌手在外,长矛手在内,弓弩手在中间!”柴绍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太原兵开始收拢阵型,盾牌手围成一个圆阵,长矛手举着矛指向外面,弓弩手在中间拉满弓弦。 雄阔海和伍天锡带着自己的五千人也撤进了圆阵,两万人挤在一起,盾牌挨着盾牌,人挤着人,里三层外三层。 四面的隋军并没有着急进攻。 屈突通的骑兵停在东侧二百步外。 魏文通的陌刀队也是一样,列阵在西侧两百步之外。 程咬金的大军就只是堵在南侧。 单雄信率领的弓箭手虽然各个引弓搭箭,但却没有射击。 红拂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有些发涩:“他们将我们困住,却不急着进攻,这...这...这...” 柴绍的脸色沉重到了极点,他也看出来了。 隋军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解决援军,更是要利用援军,彻底击溃李世民残部的心志。 让他们从希望变成绝望。 红拂的手在发抖,她忍不住看向乱石滩的方向。 这边这么大的阵仗,一定惊动了乱石滩深处的唐军残部,他们一定看到了这边的火把,知道援军到了。 可...他们不知道,援军...与他们一样...被围了。 ...... 乱石滩深处。 李世民站在一块高石上,望着北面的方向,那里是很大一片的火光。 “援军!”尉迟恭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二公子,定是援军到了!” 李靖却皱起了眉头,徐茂公的脸色也不好看。 “怎么了?”李世民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 李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二公子,那火光的位置不对。” 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 他再看那火光,确实,那个位置离隋军的包围圈还有好几里,但火光却停在了那里。 而且,那些火光的分布也不对——东边、南边、西边、北边,这很像是一个包围圈。 李世民的脸色白了。 “援军确实到了。”徐茂公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但已经被隋军围住了。” 李世民的身子晃了一下,忙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石头,才没有倒下。 他们支撑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的援军...竟然被围住了! “二公子!”尉迟恭的声音带着急切,“快拿个主意啊!” 秦琼握紧双锏,咬着牙说:“二公子,末将愿打头阵。只要冲出去,两方合兵,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李靖、徐茂公、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等人沉默了片刻,皆是同时抱拳开口:“二公子,事到如今,唯有拼死一搏了!下令吧!”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大喝一声:“好!”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检查兵器,准备突围!” 乱石滩里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瘫在地上的士卒全都站了起来,本来他们都已经闭着眼睛等死了,可援军的到来,还是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援军到了!咱们有救了!” “杀!杀出去!” “弟兄们,杀啊!” ...... 看着群情激荡,李世民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底气,随即,便拔出佩剑,朝北一指:“冲!” ...... 援军阵中。 红拂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乱石滩的方向,所以这边的动静,她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伸手一指:“柴公子,你看!” 柴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在那乱石滩的深处,似乎有火光闪过。 红拂握紧了手中的拂尘,朝着柴绍看了一眼。 柴绍心领神会,当即下令:“突围!往南冲!接应二公子!”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圆阵直接裂开了。 盾牌手向两侧分开,长矛手在前,骑兵在两翼,弓弩手在中间。 雄阔海扛着钢斧冲在最前面,伍天锡提着混天镋紧随其后。 两人虽有万夫不当之勇,但隋军也不是吃素的, 屈突通亲自指挥骑兵冲阵,直接就将援军的左翼冲得七零八落。 魏文通的陌刀队也不甘示弱,直奔那些盾牌手而去,陌刀劈下,一个又一个盾牌手被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单雄信率领弓箭手在北侧放箭,每一轮齐射都有上百人倒下。 程咬金的堵路大军正面列阵,雄阔海和伍天锡左冲右突,击倒了一名又一名隋军的盾牌手。 但程咬金也是沙场老将,立刻指挥后排的盾牌手顶上,并命令长矛手上前,躲在盾牌手的后面,将长矛刺出。 柴绍和红拂见状,皆是提马上前,想要助雄阔海与伍天锡一臂之力,打开一个缺口。 但正面可是两万人啊,指挥战斗的还是滑溜似鬼的程咬金。 而且,屈突通、魏文通、王伯当都没闲着,四面合围之下,区区两万援军,又能掀出什么浪花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援军的伤亡越来越大,阵型也越来越散。 雄阔海的左臂中了一箭,钢斧差点没拿住。 伍天锡的腿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柴绍的银甲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红拂头发散落,拂尘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 乱石滩内。 血二和血三麾下的两万血骑已经列阵完毕。 血二拔刀出鞘,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唐军残部。 对面,秦琼与尉迟恭冲在最前面,当看到严阵以待的血骑阵列后,两人皆是眉头一皱,接着互相点了点头。 “盾牌手上前!长矛手跟在后面!不要停!冲过去!” 随着秦琼一声令下,唐军残兵立刻变阵。 血二当即抬起手,阵型最后方的数百名手持弓箭的血骑便同时松弦。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唐军当场中箭,惨叫着倒下。 但这却吓不到他们,后面的唐军踩着倒下士卒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血三冷笑一声,也如血二方才一般,抬起了手。 “冲!” 随着一声令下,其身后的血骑便发动了冲锋。 唐军残兵早已断粮,而血骑营则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唐军的士气再高,也弥补不了体力上的差距。 两军很快撞在一起。 血骑的战马踩进了残兵的队列中,残兵们虽然拼命抵抗,但根本不是血骑营的对手。 一名身手不错的唐军,一矛捅在一个血骑的马腿上,马惨嘶着倒地,马背上的血骑摔了下来。 他刚想扑上去补刀,但还没有冲到近前,另一名血骑便杀了过来,将其一刀砍翻。 另一边,也有一名唐军一矛捅在了马肚子上,但他还来不及拔出来,便被另一名血骑砍下了脑袋。 ...... 秦琼护在李世民的左边,双锏挡住两个血骑的弯刀。 尉迟恭护在李世民的右边,铁鞭将一个血骑打下马。 两人一左一右,护着李世民往前冲。 但血骑太多了。 冲倒一个,上来两个。 冲倒两个,上来四个。 残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队伍越来越薄,越来越散。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不到一万人了。 才这么一炷香的功夫,就折了四五千人。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他转头看去——便见杜伏威正率领着江淮兵朝着这边而来。 西边,马蹄声如雷,血五和血六也率领麾下血骑朝这边赶。 南边,宇文成都的镏金镋在火光中闪着冷光,两万五千余隋军紧随其后。 四面大军,全到了! 李世民看着四面八方的隋军,又看了一眼北边——那个方向...援军还在冲,他能听到那边的厮杀声。 但援军冲不进来,而他们...也冲不出去。 ...... 乱石滩外围。 雄阔海退到了阵列中央,将钢斧拄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伍天锡也退了回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柴绍的银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连佩剑都断成了两截。 红拂的声音沙哑:“二公子那边...怕是撑不住了,咱们...也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在程咬金部的后方,也就是隋军中军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面大旗。 白色的缎面在火光中猎猎展开,旗面上的猛虎张牙舞爪——白虎王旗! 随即,一头白色的巨虎缓缓走出,虎背上坐着一个白发素袍之人。 在其身后,凌笑、杨林、杨倓、王??等人紧紧跟随。 援军的冲锋停了。 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到了那个骑在白虎背上的白发人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谁。 凌云的目光淡淡扫过战场,尤其在雄阔海和伍天锡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吐出四个字:“降者不杀!” 雄阔海和伍天锡显然都注意到了凌云方才的目光,皆是心中微动。 然而,不等两人做出反应,他们麾下便有不少喽啰丢了兵器,跪了下去,口中高呼:“忠武王在上,我等愿降!” “我等愿降!” “愿降!” 接着,一个又一个太原兵也都跪了下来。 柴绍看着远处的凌云,面色复杂到了极点——现在的凌云比起昔日的凌白,要威严得多。 “凌公子,这就是你的本来面目吗?”柴绍心中喃喃。 一旁的红拂面色同样复杂,她在很早以前,便曾远远地见过凌云一面。 当时的对方,还只是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 而现在的对方,却是一言可决万军生死的王者! ...... 第787章 人主末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隋澜,我为擎天白玉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