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救下必死之人,老朱你别追了》 第1章 活人陪葬? 元至正二十一年七月,坤宁宫。 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殿内却是一片喜气。 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被包裹在明黄色的锦缎里,正扯着嗓子嚎。 朱元璋,这个刚刚打下金陵城根基,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男人,此刻却笑得满脸褶子,小心翼翼地从马皇后手里接过这个小生命。 “妹子,你辛苦了!” “这小子,嗓门真大!像咱!” 他抱着孩子,颠了颠,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 “就叫朱肃吧。” “肃,有恭敬、严肃的意思。希望他以后能懂规矩,别和他那些哥哥一样,一个个的全是讨债鬼!” 马皇后靠在床榻上,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温柔。 “重八,孩子还小呢,别吓着他。” 没人知道,这个名为朱肃的婴儿身体里,装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他听着这对未来的开国帝后给他定下名字,内心疯狂吐槽。 朱肃? 肃清的肃? 我这便宜老爹,取名字还真是简单粗暴。 …… 时光弹指一过。 应天府,早已成了大明王朝的首都金陵。 已成小小少年的朱肃,穿着一身小号的亲王常服,正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百无聊赖地揪着草叶。 “系统,你说我爹今天又在干嘛?” 他的眼前,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闪烁着。 【暗影卫召唤系统】 【宿主:朱肃】 【能力:视野共享、暗影卫召唤】 【已召唤暗影卫:0】 这玩意儿是他几年前偶然激活的。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能靠着这个金手指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结果…… 这系统抠门得要死。 召唤一个最基础的暗影卫,需要的能量点数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攒了好几年,才勉强够召唤一个的量。 “唉,真是白瞎了我这个穿越者的身份。” 朱肃叹了口气,刚准备起身,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咋咋呼呼。 “殿下!殿下!我可算找着你了!” 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李景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是他舅舅李文忠的宝贝儿子。 也是他在这深宫里,唯一能玩到一块儿去的朋友。 “你嚷嚷什么,生怕我爹的廷杖打不到你身上?”朱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李景隆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 “殿下,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我爹又想削藩了,还是我大哥又被骂了?”朱肃兴致缺缺。 这些年,他那几个哥哥没少被朱元璋收拾,他都习惯了。 “都不是!” 李景隆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小胖脸上满是凝重。 “是小明王!” “小明王韩林儿,在来金陵的路上,船翻了,人……没了!” 朱肃猛地站了起来。 小明王? 那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他老爹朱元璋曾经的上司? 虽然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时,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他爹朱元璋,要彻底撕掉最后一层伪装,准备登基称帝了。 “护送小明王的人是谁?”朱肃追问。 李景隆的脸色更难看了。 “是……是我爹手下的一个将领,也是陛下的义子,李大峥。” 李大峥! 朱肃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那是他爹朱元璋早年收下的众多义子之一,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但朱肃一直喊他一声“大峥哥”。 李大峥性格憨厚,为人忠勇,小时候没少背着他在宫里疯跑。 可以说,是除了他那几个亲哥之外,和他关系最好的兄长之一。 “我爹……父皇他,怎么说?”朱肃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 “陛下……陛下下令,将小明王以最高规格安葬。” “然后……” “然后什么?你倒是快说啊!”朱肃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李景隆被他晃得头晕,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陛下还下了一道旨意,说李大峥护送不力,罪该万死,让他……让他为小明王……陪葬!” 陪葬! 这两个字,让朱肃的脑子嗡的一下。 活人陪葬?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都什么年代了……哦,这是明朝。 那没事了。 不对,有事!有大事! 那可是他大峥哥啊!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所谓的“护送不力”,就要被埋进土里,给一个死人陪葬? 荒唐! 简直是草菅人命! 朱肃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知道他爹朱元璋是个狠人,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 可他没想到,能狠到这个地步! 李大峥可是你的义子啊! “不行!” 朱肃猛地甩开李景隆的手,转身就往坤宁宫跑。 “我得去找母后!” 他现在人微言轻,唯一能劝动他爹的,只有母后马皇后了。 李景隆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殿下,你慢点!这事……这事是陛下的旨意,皇后娘娘恐怕也……” 朱肃根本听不进去。 他一口气冲到坤宁宫外,却被门口的太监拦住了。 “殿下,陛下和娘娘正在里面议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滚开!” 朱肃眼睛都红了,九岁的孩子,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我说了,我要见母后!” 他想硬闯,但两个太监死死地拦着,说什么也不让他进。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他爹朱元璋那独有的,带着浓重淮西口音的怒吼。 “妇人之仁!” “咱告诉你,这件事,没得商量!” “韩林儿死了,咱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李大峥护送不力,就是办事不牢!让他去给小明王陪葬,是他的福分!” 紧接着,是马皇后带着哭腔的哀求。 “重八,那可是大峥啊!他跟了你多少年了!你怎么能……怎么能让他去死啊!” “他死了,咱可以给他家人厚赏!给他追封爵位!” 朱元璋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 “但他的命,必须填进去!” “这件事,谁来求情都没用!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咱连你一块儿罚!” 殿门外的朱肃,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爹,是铁了心要李大峥的命。 求情? 没用的。 他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肃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转身,默默地往自己的住处走。 李景隆担忧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到朱肃的侧脸,紧紧绷着,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和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冽。 回到自己的小院,朱肃屏退了所有人。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陪葬的地点,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就在小明王的陵墓旁边。 时间,就在今晚! 等明天天一亮,一切都晚了。 他脑子里闪过李大峥那张笑脸。 “小肃,想不想骑大马?哥背你!” “小肃,这是哥从战场上缴获的小玩意儿,送你了!” “小肃,以后谁敢欺负你,跟哥说,哥帮你揍他!” 一幕幕回忆涌上心头。 朱肃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别人救不了。 我来救! 你不就是个皇帝吗? 你儿子,今天就要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你下的旨意给掀了!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脑海。 “系统!” “给老子出来!” 【宿主,有何吩咐?】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把攒了这么多年的能量点,全部给老子用掉!” 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 “召唤暗影卫!” 【能量点确认……正在执行召唤……】 话音刚落,朱肃面前的地面上,一道漆黑的影子开始蠕动,扭曲,然后缓缓升起。 那影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最终,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里,脸上戴着狰狞鬼面的身影,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气息,没有温度。 只有绝对的服从。 朱肃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在这一刻,却散发出与其年龄不符的威压。 他走到暗影卫面前,伸出小手,按在他的头顶。 “从现在开始,你的代号,为‘一’。” “你的视野,与我共享。”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朱肃的眼神穿透了窗户,望向了皇城之外的夜色,一字一顿地说道: “带我出宫!” “去小明王的陵墓!” “我要……劫法场!” 第2章 这是劫坟场啊 应天府,郊外。 夜色深沉,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小明王韩林儿的陵寝前,火把噼啪作响,将几个监工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时辰快到了,把人带过来。” 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 两个士兵拖着一个身穿白色囚衣的年轻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刚挖好的墓坑旁。 年轻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正是朱元璋的义子,李大峥。 他要为那个曾经名义上的君主,小明王,殉葬。 这是皇命。 是天意。 李大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认命了。 就在这时,一阵微不可察的夜风拂过。 “动手。” 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出。 话音未落,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黑暗中窜出。 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什么人!” 看守的士兵才刚刚吼出声,就感觉脖颈一凉,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拔出。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现场所有看守,全部被悄无声息地放倒在地。 李大峥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扛在了肩上。 他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劫法场?不,这是劫坟场啊! 他扭头,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林子边上站着的那个人。 一身王爵常服,面容俊秀,此刻正焦急地冲他挥手。 “大峥哥!” 李大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来人正是朱元璋最小的儿子,周王朱肃。 他唯一的弟弟。 “别废话,快走!” 朱肃低喝一句,转身就往更深的黑暗中跑去。 十名暗影卫,一个扛着李大峥,其余九个护卫在四周,悄无声息地跟上,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墓坑,和一地昏迷不醒的士兵。 …… 城外,一处废弃多年的别苑。 这里是朱肃早就准备好的地方,位置偏僻,寻常人根本不会过来。 “五哥,你……你这是在玩火啊!” 李大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喝了口热茶,总算缓过神来,可一想到朱肃干了什么,他整个人都开始哆嗦。 这可是从皇爹朱元璋的圣旨下抢人啊! 被发现了,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玩火?” 朱肃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不来,你就直接被活埋了,还玩个屁的火。” “你是我哥,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给那个什么小明王陪葬?” 朱肃撇撇嘴。 “再说了,爹他就是想给这事儿画个句号,做得绝一点,免得有人拿小明王做文章。”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事儿悬。 但他赌的就是一个灯下黑。 “你先在这儿安心住下,我留几个人保护你。” 朱肃指了指门外站着的几个暗影卫。 他们像是没有生命的雕塑,完美地融入了黑暗。 李大峥顺着看过去,心里一阵发毛。 他到现在都搞不清楚,自己这个弟弟从哪儿找来这么一群猛人。 简直不是人。 “那……吃的喝的怎么办?”李大峥小声问。 “放心,饿不着你。” 朱肃拍了拍胸脯,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找了个靠谱的后勤部长。” …… 曹国公府。 李景隆的卧房里,他正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自己的发冠。 “我跟你说,这事儿你要是给我办砸了,咱俩就一起打包去见阎王爷。” 朱肃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抛着个橘子。 李景隆手一抖,发冠差点没戴歪。 他回过头,哭丧着脸看着朱肃。 “我的爷,你是我亲爷!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那是劫法场啊!不,比劫法场还刺激!你这是直接从你爹,当今圣上的手里抢人!” 李景隆压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抓狂却一点没少。 “你让我去给你送东西?还不能让我爹知道?” “你这是嫌我命太长了是吧!” “淡定,淡定。” 朱肃把橘子掰开,递了一半过去。 “富贵险中求嘛。再说了,咱俩谁跟谁啊,这点小忙你还能不帮?” “我呸!” 李景隆一把推开他的手,“这叫小忙?这叫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跳大神!” “行了行了。” 朱肃收起嬉皮笑脸,表情严肃了些。 “景隆,大峥哥也是你哥,你忍心看他死?” 李景隆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忍心。 李大峥是朱元璋的义子,跟他们这些勋贵子弟从小玩到大,感情深厚。 “可是……这事儿瞒不住的啊。”李景隆叹了口气。 “能瞒一天是一天。” 朱肃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负责送点吃的用的,别让人发现。剩下的,我来搞定。” 看着朱肃笃定的眼神,李景隆咬了咬牙。 “行!” “干了!” “不过我可说好,要是被我爹发现了,你得负责把我捞出来!” “安啦安啦。” …… 接下来的日子,李景隆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他每隔几天,就得找借口出城,偷偷摸摸地给李大峥送去生活物资。 一次两次还好。 次数多了,自然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而这个有心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爹,曹国公李文忠。 书房里。 李文忠端着茶杯,眼神锐利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景隆,你最近……很忙啊?”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强装镇定。 “没……没有啊,爹。就是跟朋友们出去跑跑马,打打猎。” “是吗?” 李文忠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怎么听说,你每次出去,都往城外那片荒地跑?还总带着不少东西。” “那里鸟不拉屎的,有什么好猎的?” 李景隆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爹,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李文忠步步紧逼。 他戎马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自己儿子这点小九九,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小子绝对有事瞒着他。 而且是天大的事。 李文忠没有再逼问,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看着李景隆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文忠的眼神变得幽深。 他叫来自己的亲卫队长。 “给我盯紧了少爷。” “他去哪,见了谁,干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部报给我。” “是,国公爷。” 几天后。 亲卫队长的回报,让李文忠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名贵的宣纸上,染黑了一大片。 “国公爷……少爷他……去见了李大峥。” “什么!” 李文忠猛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大峥不是已经……殉葬了吗?” “没有。”亲卫队长艰难地摇了摇头,“他被藏在城外的一处别苑里,活得好好的。而且……周王殿下似乎也参与其中。” 轰! 李文忠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 朱肃! 竟然是朱肃那个臭小子! 他竟然敢……他怎么敢! 违抗圣旨,私藏钦定的殉葬之人! 这是谋逆! 李文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来回踱步,额头上青筋暴起。 不行。 这事儿太大了。 一旦暴露,不只是朱肃,连他整个李家都得被牵连进去! 必须在皇上发现之前,把李大峥控制住! “点齐府中所有亲卫!” 李文忠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立刻去城外别苑,把李大峥给我带回来!” “记住,要活的!” “是!” …… 亲卫们气势汹汹地包围了那座不起眼的别苑。 领头的都尉一脚踹开院门。 “里面的人听着,奉曹国公之命,交出李大峥!” 然而,院子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屋檐下,擦拭着手里的刀。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滚。” 一个字,充满了不屑。 “放肆!” 都尉大怒,“给我上!拿下他!” 十几个亲卫一拥而上。 他们都是李文忠百里挑一的精锐,上过战场,见过血。 可下一秒。 他们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那个黑衣人动了。 他的身形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亲卫们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就感觉手腕或脚踝传来剧痛,兵器脱手,人也跟着倒飞出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所有亲卫都躺在了地上,哀嚎不止。 而那个黑衣人,又回到了屋檐下,继续擦拭着他那把甚至没有出鞘的刀。 都尉躺在地上,捂着自己脱臼的胳膊,满眼都是惊恐。 这是什么怪物? 这他妈是人能有的战斗力? “回去告诉李文忠。” 暗影卫冷冷地开口。 “这里,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亲卫们屁滚尿流地逃回了曹国公府。 当李文忠听完都尉带着哭腔的汇报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派去的可都是府里最顶尖的好手。 竟然……在一个照面之下,就被一个人给全废了? 而且对方还手下留情了。 李文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朱肃那个小子,手里竟然掌握着这样一支可怕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胡闹了。 瞒不住了。 再瞒下去,大家都要完蛋。 李文忠深吸一口气,脸上血色褪尽。 他换上朝服,连夜进宫。 …… 大明宫,奉天殿。 朱元璋刚处理完政务,正闭目养神。 李文忠跪在殿下,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位外甥兼心腹爱将,有些不悦。 “文忠,什么事这么慌张?” “陛下。”李文忠叩首在地,“臣……有罪。” “臣发现……李大峥……他还活着。”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李文忠不敢抬头,只能咬着牙继续说下去。 “是……是殿下,朱肃……他私自将李大峥从陵寝救下,藏匿于城外。” “臣派人去带回李大峥,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殿下留在别苑的护卫,战力……战力惊人,臣的亲卫……不堪一击。” 李文忠将所有实情,一字不漏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说完,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啪! 朱元璋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他却毫无所觉。 一股恐怖的气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好。” “好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 “咱的好儿子!” “竟然敢违抗咱的旨意!竟然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偷天换日的把戏!”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雄狮。 “来人!” 他对着殿外咆哮。 “传旨!” “立刻让那个逆子朱肃,给咱滚到大明宫来!” 第3章 抓住这个逆子 大明宫。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监和宫女们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走路都用脚尖,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朱肃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所有若有若无的目光瞬间聚焦,又瞬间移开。 殿内,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下的方砖被他踩得咯咯作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乌云。 看到朱肃进来,他猛地停住脚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了过来。 “你还敢来见咱!” 朱元璋的怒吼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浓重的淮西口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火药味。 “你这个逆子!咱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朱肃站在殿中央,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像其他人预想的那样跪地求饶,更没有吓得瑟瑟发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男人。 “爹,我没错。”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朱元璋的怒火瞬间又拔高了三丈。 “你没错?”朱元璋气得笑了起来,指着朱肃的手指都在发抖,“你劫法场,对抗圣旨,私藏朝廷要犯!你告诉咱,你没错?!” “李大峥是忠臣,他不该死。”朱肃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为了一个所谓的交代,就杀一个跟了您十几年的忠心护卫,这才是错的。” “妇人之仁!”朱元璋又把这四个字砸了出来,“咱是皇帝!皇帝要的是天下安定!韩林儿死了,人心浮动,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个责任!这是政治!” “我不懂什么政治。”朱肃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要对他好。李大峥从小护着我,背着我,他是我的人。谁要杀他,就是不行。” “你的人?”朱元璋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所有的人,都是咱的人!他们的命,是咱给的!咱要收回来,谁敢说半个不字?” “我敢!” 朱肃迎着朱元璋的目光,寸步不让。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朱元璋。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朱元璋怒吼着,再也按捺不住,扬起宽厚的大手,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 “咱今天非得亲自教训教训你这个逆子!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眼看就要落下来。 朱肃早有准备。 他爹这一招,他从小见到大,熟得很。 就在巴掌即将拍到屁股的瞬间,朱肃身子一矮,像只灵活的泥鳅,哧溜一下就绕到了旁边一人合抱的蟠龙金柱后面。 “砰!” 朱元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冰冷的柱子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甩了甩手,怒火更盛。 “你还敢躲!” “不躲难道等着挨打吗?爹你讲不讲道理!”朱肃探出个小脑袋,理直气壮地喊道。 “道理?咱的巴掌就是道理!” 朱元璋气得哇哇叫,绕着柱子就来抓他。 一时间,偌大的奉天殿内,上演了一出皇帝抓儿子的追逐大戏。 朱肃人小灵活,绕着柱子跑得飞快。 朱元璋穿着龙袍,身子又没那么灵便,追了几圈下来,已经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他扶着柱子,弯着腰,指着朱肃骂道:“你……你给咱站住!” 就是现在! 朱肃看准时机,趁着他爹停顿的间隙,猛地从柱子另一边窜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我没错!” 清脆而又倔强的声音远远传来,让朱元璋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给咱抓住他!抓住这个逆子!” 朱肃一路狂奔,目标明确。 东宫。 他知道,这个时候能帮他拖延时间的,只有他大哥朱标。 他像一阵风冲进东宫,把正在处理政务的朱标吓了一跳。 “小肃?你这是……刚从狼嘴里逃出来?”朱标看着他乱糟糟的衣服和头发,哭笑不得。 “差不多。”朱肃灌了一大口茶水,喘着气说道,“大哥,我刚从爹那儿跑出来。” 朱标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你去找父皇了?胡闹!” “我没胡闹。”朱肃抹了把嘴,把刚才在大殿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看着自己的大哥,眼神认真:“大哥,你评评理。为了平息舆论,牺牲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人,这事儿做得地道吗?今天爹能为了‘交代’杀了李大峥,那明天呢?要是哪个言官参我一本,说我顽劣不堪,是不是爹也要为了‘交代’把我给办了?” 这话说得诛心。 朱标听得眼皮直跳,顿感无奈。 他这个弟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小肃,父皇有父皇的难处。他坐的那个位置,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那我就让他身由己一次!”朱肃梗着脖子,“总之,李大峥我救定了!谁也别想动他!” 说完,他把茶杯重重一放:“我去找娘了!” 看着朱肃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朱标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这件事情,靠躲是躲不过去的。 小肃性子烈,父皇更是吃软不吃硬。 这么硬碰硬下去,非得出大事不可。 良久,朱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不能让小肃一个人去面对父皇的雷霆之怒。 这个弟弟,是他看着长大的。 虽然调皮捣蛋,但心是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殿外。 “备驾,去奉天殿。” 他要去主动请罪,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就说自己管教不力,是自己默许小肃去救人的。 同时,他会向父皇保证,不日便会将李大峥押解回金陵,听候发落。 无论如何,先拖下去。 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转机。 朱肃这边,已经一溜烟跑到了坤宁宫。 马皇后早就急得团团转,一看到朱肃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我的小祖宗!你跑哪儿去了!你爹都快把皇宫给掀了!” “娘!”朱肃看到马皇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点。 他扑进马皇后的怀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他如何用暗影卫救人,如何跟朱元璋对峙,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委屈:“娘,你说我做得对不对?大峥哥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啊!” 马皇后听完,又心疼又生气。 心疼儿子为了情义不顾一切,也气他胆大包天,连皇帝的旨意都敢违抗。 她伸出手,一把拎住了朱肃的耳朵。 “哎哟!娘!疼疼疼!”朱肃顿时叫唤起来。 “你还知道疼?”马皇后没好气地说道,“你干这事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呢?你爹的脾气你不知道?那是要打死人的!” 话虽这么说,她手上的力道却悄悄松了。 她拎着朱肃的耳朵,像是拎着一只不听话的小兔子。 “走!” “去哪儿啊娘?” “去御书房!跟你爹当面对质!”马皇后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咱今天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罚!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咱跟他没完!”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将朱肃拉上了停在宫门口的凤辇。 “去御书房!快!” 第4章 这是要开席的节奏啊 大明宫,御书房。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沉如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恐怖气场,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他刚刚咆哮着下达了旨意,现在正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皇后娘娘、五殿下到。” 朱元璋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射向门口。 只见马皇后牵着朱肃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朱肃一踏进御书房,就感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抬头一看,正好对上朱元璋那双仿佛要喷出火的眼睛,顿时一个激灵。 完犊子了。 这是要开席的节奏啊。 朱元璋一看到朱肃那张脸,只觉得手痒得厉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从龙椅上站起来,先给这小子一顿父爱教育再说。 可朱肃的反应比他还快。 “嗖”地一下,他就躲到了马皇后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娘啊……” 朱肃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哭腔。 “您可得给儿臣做主啊!” “父皇他要打我!您看他那眼神,跟要活剥了我似的!我还是不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了?” 马皇后被他这副耍宝的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伸出手,护犊子一样把他挡在自己身后,然后嗔怪地看了一眼朱元璋。 “重八,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朱元璋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吓着孩子? 这小子都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偷天换日的把戏了,他还能被吓着?他不把别人吓死就不错了! “你给咱滚出来!”朱元璋指着朱肃的鼻子骂道。 朱肃脖子一缩,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他才不出去呢。 出去了指定没好果汁吃。 他眼珠子一转,看到了站在一旁,一脸无奈的大哥朱标,立刻找到了新的救命稻草。 “大哥!大哥救我!” 朱肃从马皇后身后挤出个脑袋,对着朱标挤眉弄眼。 “大哥,你可得帮弟弟我说几句好话啊!咱俩谁跟谁啊!” “这事……这事弟弟我认!但你放心,等将来大侄子长大了,我保证对他好!要啥给啥!” 他这话一出口,连朱元璋都愣了一下。 好家伙。 这小子是真行啊。 都到这时候了,还敢在这儿画大饼,还敢拿未来的皇太孙来当挡箭牌? 朱标也是哭笑不得。 他这个五弟,脑子转得是真快,就是从来不用在正道上。 他走上前,对着朱肃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 “你小子,闭嘴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大嫂还在东宫等着呢?” 朱标特意加重了“大嫂”两个字的读音。 果然,朱肃一听到“大嫂”两个字,瞬间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抹真实无比的恐惧。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那个温柔贤淑的大嫂,常美荣。 没办法,谁让他小时候脸蛋肉多,他大嫂见了就喜欢捏两把呢。那力道,啧啧,现在想起来脸颊还隐隐作痛。 看着朱肃这副怂样,朱元璋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散了一些。他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瞧他那点出息。” “憨头憨脑的。” 马皇后听了,没好气地白了朱元璋一眼。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气得跟要杀人一样。 她转头对朱标说:“标儿,回头跟你媳妇说一声,老五这次虽然胡闹,但也是一片好心。让她别太亏待老五了,该给的零嘴点心,一样不能少。” 这话听着是给朱肃求情,可朱标一听就明白了。 母后这是在暗示,可以罚,但别罚得太狠。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比如,让常美荣多捏几下他的脸。 朱标忍着笑,恭敬地应下:“儿臣明白。” 眼看气氛缓和下来,马皇后才拉着朱肃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说道:“行了,老五,见好就收。” “你父皇啊,嘴上说得凶,心里压根就没真想把你怎么样。” 朱肃眨了眨眼,有些不信。 就刚才那架势,像是没想怎么样的样子吗? 朱元璋端起手边的茶杯,发现杯子早就被自己捏碎了,只好放下,看着朱肃,语气终于平缓了下来。 “老五,你过来。” 朱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朱标,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从马皇后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大殿中央。 “父皇……” “你是不是觉得,咱杀了李大峥,是心狠手辣,不念旧情?”朱元璋开门见山地问道。 朱肃低着头,没说话。 但他那表情,明摆着就是默认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 “咱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身不由己。” “咱‘杀’李大峥,不是因为咱恨他,也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是为了告诉天下所有人,什么是君,什么是臣!” “这道线,是规矩!任何人都不能越过!” “咱可以念旧情,可以赏赐他黄金万两,可以让他富贵一生。但咱不能容忍一个臣子,仗着和咱的旧情,就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君臣之别!”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知道你和他从小就认识,交情好。咱也知道你这孩子心软,看不得这些。” “所以,咱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换了你任何一个哥哥,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今天就不是跪在这里这么简单了!” “但你是老幺。”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复杂。 “咱……终究是偏疼你的。” 这番话,让朱肃心头一震。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父皇就是个冷酷无情的铁血帝王,没想到……他心里竟然想了这么多。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救了李大峥,也知道自己把人藏了起来,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李文忠的告密,就是那个时机。 朱肃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咱和皇后还有要事商议,关于明年的科举。”朱元璋摆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 “标儿,把这个逆子给咱带下去,好好处置!” “别让咱再看见他!” “儿臣遵旨。”朱标躬身行礼。 处置? 怎么处置?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求饶,朱标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大手一伸,直接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将他夹在了胳膊底下。 “哎哎哎!大哥!大哥你干嘛!”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娘!救命啊!大哥要杀人灭口了!” 朱肃四肢并用,拼命挣扎,嘴里还不停地嚎着。 马皇后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刚想开口,却被朱元-璋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里写着:放心,标儿有分寸。 朱标被他吵得头疼,干脆一用力,直接把朱肃扛到了肩膀上,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你小子再嚎,信不信我直接把你扔到东宫,让你大嫂好好跟你聊聊人生?” 朱肃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世界,清静了。 朱标扛着他,穿过长长的宫廷走廊。 周围的宫人太监看到太子殿下竟然扛着周王殿下,都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走到一处无人的拐角,朱标才把他放了下来。 朱肃揉着被硌得生疼的肩膀,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大哥。 “大哥,你也太粗鲁了。” 朱标没理会他的抱怨,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突然开口问道。 “行了,别装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问你,老五。” “你那别苑里,替你看管李大峥的人,究竟是从哪来的?” “我听李文忠的人说,那人只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就废了他几十个精锐亲卫。” “那身手,那路数……可一点都不像是咱们大明军中该有的人。” 第5章 给大嫂出头 这事儿终究是绕不过去。 朱肃眼珠子一转,准备开始他的表演。 “大哥,这事儿说来话长。”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几分追忆的神色,“你还记不记得,两三年前上元节,我在应天府的街上,碰见一个快饿死的老乞丐?” 朱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编。 “我当时看他可怜,就给他买了碗馄饨。”朱肃说得情真意切,“那老乞丐感激涕零,说以后一定报答我。这不,前阵子他手底下的人就找上门来了,说是要给我当门客,报答我当年的馄饨之恩!” 说完,他还一脸“我就是这么善良有魅力”的表情。 朱标听完,差点气笑了。 他伸出手指,对着朱肃虚点了两下。 “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父皇是傻子?” “一个老乞丐,手底下能有多少人?还是一群令行禁止,能从诏狱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的精锐?” “小肃,你撒谎的本事,是不是都跟徐妙锦那个丫头学的?越来越离谱了!” 朱标一句话就戳穿了他的谎言。 朱肃顿时蔫了,小声嘟囔:“这谎话不是挺有逻辑的嘛……” “逻辑?”朱标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最大的逻辑漏洞就是你!就你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能安安稳稳藏着这么一支人马两年多?” 朱肃彻底没话说了。 大哥太了解他了。 看着弟弟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朱标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行了,这事儿别再跟任何人提了。” “从今天起,那些人,是我派去护卫你的亲兵。对你的安全,我不放心,所以让他们暗中跟着。是你自己发现了他们,临时起意,调动他们去救的李大峥。” 朱标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朱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大哥?你……” “所有责任,我来扛。”朱标淡淡地说道,“父皇要怪,就让他怪我这个太子治下不严,连自己的亲兵都管不好。” 朱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知道,大哥这么做,是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大哥……” “行了,别一副要哭的样子,我还没死呢。”朱标不耐烦地摆摆手,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再干这种捅破天的事情,提前跟我说一声!别总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好嘞!”朱肃立刻破涕为笑,响亮地应了一声。 他凑过去,嬉皮笑脸地给朱标捶着肩膀:“大哥你真好!你是我亲大哥!” “滚蛋!”朱标笑骂了一句,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胡闹。 马车轻轻摇晃,朱肃的心情彻底放晴,甚至还掀开车帘,冲着路边的宫女做了个鬼脸,惹来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笑。 朱标无奈地看着他,这弟弟,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回到东宫,天色已晚。 朱肃刚跳下马车,一个倩影就迎了上来。 “你还知道回来啊!” 一只温润的手准确无误地拎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大嫂!疼疼疼!”朱肃立刻叫唤起来。 来人正是太子妃常美荣。 她怀着身孕,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但动作依旧麻利。 “知道疼就给咱老实点!”常美荣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一身的灰,快进去换身干净衣裳,晚膳都给你备好了。” “谢谢大嫂!”朱肃立马狗腿地笑起来。 常美荣是开国名将常遇春的女儿,两人关系好得不得了。 在朱肃心里,常美荣比谁都亲。 晚膳就摆在暖阁里,只有朱肃和常美荣两个人。 自从怀孕后,常美荣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吃什么都觉得没味。 朱肃坐在一旁,殷勤地给她布菜。 他夹起一块鱼肉,仔仔细细地将里面细小的刺一根根挑干净,才放进常美荣的碗里。 “大嫂,吃鱼,这个不腥。” 他又夹了块瘦肉,在自己碗里涮了涮油,再递过去。 “还有这个,瘦的,不腻。” 常美荣看着他忙碌的样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胃口似乎都好了不少,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饭。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一个不速之客到了。 “殿下,吕侧妃来了。”宫女在门口禀报。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常美荣脸上的笑容淡去,变得面无表情。 朱肃更是直接皱起了眉头。 吕氏,朱标的侧妃,一个商家女出身的女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和手段,很得朱标的宠爱。 很快,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正是吕氏。 她袅袅婷婷地走到桌前,屈膝行礼:“妾见过太子妃,见过肃王殿下。” 她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糕点。 “听闻太子妃近来苦夏,胃口不佳,妾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几样开胃的山楂糕,还望太子妃不要嫌弃。”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也挂着温婉的笑容。 但朱肃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谁不知道孕妇忌食山楂? 常美荣气得胸口起伏,端起桌上的热汤,就想朝那张虚伪的笑脸上泼过去。 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朱肃。 他冲着常美荣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动怒,伤了胎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吕氏,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吕氏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没想到朱肃会这么不给面子。 她委屈地咬着嘴唇:“肃王殿下,妾也是一片好心……” “我让你走,你听不懂人话?”朱肃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我大哥是太子,我大嫂是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你一个侧妃,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大嫂面前献殷勤?” “我告诉你,我朱肃,这辈子就认常美荣这一个大嫂!她才是东宫唯一的女主人!”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完全没给吕氏留半点脸面。 吕氏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 她还想说什么,朱肃却已经没了耐心。 他猛地端起桌上常美荣没吃完的饭菜,连汤带水,劈头盖脸地就泼到了吕氏的头上! “哗啦!” 米饭、菜叶、油腻的汤汁顺着吕氏精心梳理的发髻流淌下来,糊了她一脸。 那盘“爱心”山楂糕更是被浇了个透,变得黏糊糊的,惨不忍睹。 “啊!”吕氏尖叫起来。 “来人!”朱肃怒喝,“把这个不懂规矩的女人给我架出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吕氏。 朱肃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我警告你,以后少在我大嫂面前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眼。” “还有,”他压低了话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最好祈祷自己别怀上,不然,你要是敢有孕,我就敢天天让人给你灌山楂糕,你信不信?”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吕氏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充满了惊恐。 她身体一软,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两个嬷嬷手忙脚乱地将她拖了出去。 暖阁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第6章 知道是你的疏忽就行 当朱标赶到东宫正殿时,里面的闹剧已经收场。 太子妃常美荣眼圈红红的,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苍白。 看到朱标进来,常美荣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朱肃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 “大嫂,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就别搞这些虚礼了。” 朱肃大大咧咧地坐到她旁边,吃着刚才没吃完的饭菜。 “别怕,有我呢。天塌下来,老幺给你顶着!” 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让常美荣紧绷的情绪缓和了些许,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朱标看着这场景,心里大概有了数。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冷。 常美荣还没开口,朱肃已经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抢先开了炮。 “怎么回事?大哥,你还好意思问怎么回事?” 朱肃直接站了起来,指着朱标的鼻子,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自己的后宫都管不明白,你还管什么天下!” “你知不知道吕氏送的什么玩意儿?” “山楂糕!给怀着孕的大嫂吃山楂糕!吕氏是想干嘛?想让你绝后吗!” “她安的什么心,你看不出来吗!” 朱肃的话,句句诛心,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朱标的心上。 朱标的脸色变得铁青,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吕氏……又是吕氏! 朱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 “大嫂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肚子里我的大侄子要是有半点差池,我不管她姓吕还是姓什么,我绝对让她全家上下,鸡犬不留!” 这番话,他说得杀气腾腾,毫不掩饰。 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常美荣被他这股狠劲吓了一跳,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是感动的泪,也是委屈的泪。 朱肃见她哭了,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连忙拿袖子给她擦眼泪,动作笨拙又好笑。 “哎哎哎,大嫂你别哭啊。” “你哭什么呀,该哭的是她!” “你受这委屈干嘛?你忘了你爹是谁了?那可是开平王常遇春!我爹手下第一猛将!他要知道自己闺女在宫里被人这么欺负,能直接从北平杀回来,把那吕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还有我娘!我娘多疼你啊,你忘了?” “再不济,不还有我吗?谁敢动你一下,我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一番话,说得常美荣又是哭又是笑。 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叔子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关键时刻,是真的把自己当亲人护着。 她心中涌过一阵暖流,抓住了朱肃的衣袖,哽咽道:“五弟……” 朱标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后怕。 他走上前,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歉意。 “美荣,对不起。” “是我的疏忽。” 他身为太子,要处理的国事繁多,确实忽略了后宫的这些暗流。 他以为,有他坐镇,没人敢乱来。 可他忘了,女人的嫉妒心,有时候比任何刀剑都要可怕。 朱肃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知道是你的疏忽就行。” “大哥,我劝你一句,以后别让那个吕氏再出现在大嫂面前了。我看着她那张脸,就想抽她。” 朱肃的建议简单粗暴,却直指问题核心。 朱标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行了,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朱肃拍了拍手,目的达到,准备开溜。 “我得去娘那儿一趟,跟她老人家报个平安。” 他对着朱标和常美荣拱了拱手。 “大哥,大嫂,我先走了。”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出了东宫。 ……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心神不宁地等着。 一见到朱肃的身影,她立刻迎了上去。 朱肃笑嘻嘻地扶着马皇后坐下,然后屏退了左右的宫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娘,东宫出事了。” 他将刚才在东宫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马皇后。 当听到吕氏竟然敢给怀孕的常美荣送山楂糕时,马皇后那张温和慈祥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这个吕氏,胆子也太大了!” “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肃义愤填膺地说道。 “依我看,干脆把这事捅给常遇春大将军,让他去灭了吕家满门!一了百了!省得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 “胡闹!” 马皇后厉声喝止了他。 “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你父皇,更不能让常遇春知道!” 朱肃愣住了。 “为什么?娘,那可是您的亲孙子啊!就这么让人欺负?” 马皇后看着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是洞察一切的智慧。 “肃儿,你以为你父皇不知道吕家那点心思吗?” “吕氏的父亲,如今在朝中虽然官位不高,但门生故旧不少,牵一发动全身。现在朝局未稳,北元未灭,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而且,今天这事,我们没有抓到实证。山楂糕确实对孕妇不好,但也可以说是一时疏忽。你若是凭这个就去动吕家,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你父皇淹死。” “我们现在动不了她,不是因为怕了吕家,而是在等。” “等一个让她无法翻身,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机会。” 马皇后的话,让朱肃冷静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自己想的是快意恩仇,而母亲想的,却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马皇后看着儿子那张不甘心的脸,又有些心疼,语气也缓和下来。 “不过,你今天做得很好。” 她的眼神里带着赞许。 “够义气,知道护着你大嫂。不愧是我儿子。” 朱肃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大嫂。” 他小声嘀咕道。 “你想想,要是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咱们老朱家的太子妃,在东宫里被一个侧妃欺负得差点流产。这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我大哥的脸往哪儿搁?” “我这是为了维护咱们老朱家的集体荣誉!” 马皇后被他这番歪理逗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就你歪理多!” “行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马皇后话锋一转,拉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松起来。 “娘跟你商量个事,咱们明天出宫一趟,透透气。” “顺便,也该去看看你给景隆准备的‘礼物’了。” 她特意在“礼物”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满是促狭。 “你说,咱们给那孩子带点什么好呢?” 坤宁宫里压抑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第7章 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夜深。 朱肃回到自己的寝宫,白日里的那股邪火还没彻底消散。 他坐在榻上,心念一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界面在眼前展开。 【暗影卫召唤系统】 这玩意儿是他穿越过来最大的金手指,也是他敢在宫里横着走的底气。 他先是点开了系统的视野共享功能,目标锁定在了城郊的那处别苑。 画面微微闪烁,很快,李大峥的身影出现在了界面上。 他已经不再寻死,只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外面的月亮发呆,桌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饭菜。 人看着是瘦脱了相,但好歹眼里没了那股死气。 朱肃松了口气。 还好,没白费功夫。 接着,他眼神一冷,将目标切换到了东宫。 吕氏那个女人,今天这事儿绝对不算完。 敢把主意打到他大嫂和未出世的侄子身上,真当他朱肃是吃素的? “系统,召唤十名暗影卫。” 他的话音刚落,十个身着黑衣、面容模糊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带起一丝风。 “去,给我盯死了东宫的吕氏,还有她身边所有的人。” 朱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甚至打了几个嗝,我都要知道。”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将画面传回来。” “是。” 十个暗影卫齐声应答,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随即化作十道黑烟,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吕氏? 咱们慢慢玩。 …… 第二天,文华殿。 大儒宋濂正在上面摇头晃脑地讲着《春秋》,之乎者也听得人昏昏欲睡。 朱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毛笔,却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着小人儿。 一个头上顶着一坨饭菜的小人,旁边还写着两个字:吕氏。 他画得正起劲,宋濂的戒尺“啪”地一下敲在了他的桌子上。 “肃王殿下!” 朱肃吓了一跳,赶紧把纸藏了起来,抬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宋濂。 “老师,学生在认真听讲,您有什么指教?” 宋濂吹胡子瞪眼,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讲课。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结束,朱棣凑了过来,一把揽住朱肃的肩膀。 “老五,下午没事儿吧?陪四哥去马场跑两圈?” “不了,四哥。”朱肃摇了摇头,把他的胳膊扒拉下来,“我得去趟东宫,然后还要出宫一趟,有正事儿。” 朱棣挑了挑眉,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朱肃点点头,径直往东宫去了。 暖阁里,常美荣正在做针线活,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大嫂,今天感觉怎么样?”朱肃大咧咧地坐到她对面,自己倒了杯茶。 “好多了。”常美荣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地看着他,“昨天多亏你了,不然我……” “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朱肃摆摆手,“大哥今天出宫办事去了吧?我正好也要出去一趟,懒得走流程了,借大哥的马车用用。” 太子的马车,在京城里就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好,你尽管用就是。”常美荣笑着应下,“路上小心些。” 从东宫出来,朱肃坐上朱标那辆低调但处处透着华贵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皇城。 马车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别苑前停下。 朱肃下了车,看也没看门口的守卫,一脚踹开了院门。 “砰!” 巨大的声响让院子里正在发呆的李大峥浑身一颤。 他回过头,就看到朱肃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殿……殿下……” 朱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凶狠。 “李大峥!你他娘的长本事了啊!还敢玩寻死觅活那套?” “我告诉你,我把你从鬼门关前拖回来,不是让你在这儿给我当活死人的!” 朱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这条命是我救的,那就是我的!我没让你死,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李大峥被他吼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肃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但揪着他衣领的手还是松开了。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最后停下来,指着李大峥的鼻子骂道: “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对得起我费这么大劲救你吗?你对得起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吗?” 骂完,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就灌了一大口。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过了许久,朱肃才缓过劲来,语气也平复了些。 “行了,别整天想着死了。你的事,父皇自有定论。” 他瞥了李大峥一眼。 “你先给本王在这儿老实待着,当个富贵闲人,把身子骨给我养回来。等将来我开了府,你来给我当王府长史,我亏待不了你。” 李大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朱肃看着他的表情,冷哼一声,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你知道吗?按你当初的功劳,你本来是有机会被封为开国侯的。” “现在呢?什么都没了。你就甘心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 这句话,让李大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 朱肃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母后也让我给你带话了,让你别胡思乱想,你的功过,父皇心里有数。你只要安分守己,忠心为国,没人能再动你。” “殿下……”李大峥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臣……谢殿下大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行了行了,快起来!”朱肃最见不得这个,连忙把他拉起来,“大男人的,别动不动就跪。记住了,你欠我一条命,以后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下人端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和药材走了进来。 “这些都是宫里拿出来的补品,给我照着三餐吃,一个月内,你要是还这副鬼样子,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肃陪着李大峥吃了顿饭,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直到太阳快落山了,看他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才起身告辞。 从别苑出来,朱肃摸了摸有些空荡荡的肚子,眼珠一转,直接让车夫调转方向。 “去曹国公府,蹭饭去!” 到了舅舅李文忠的府上,朱肃熟门熟路地就往里走。 “景隆表哥呢?”他抓住一个下人问道。 那下人一脸为难:“回殿下,郡王他……他卧床不起了。” “卧床?”朱肃乐了,“他干什么坏事了,让舅舅给打瘸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往李景隆的院子走。 一进屋,就看到李景隆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屁股上垫着厚厚的软垫。 “哟,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朱肃把手里提着的礼盒往桌上一放,“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 “殿下,你可别取笑我了。”李景隆回头,露出一张苦瓜脸,“我爹下手也太狠了,我这屁股,怕是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了。” 朱肃凑过去,嘿嘿直笑:“该!谁让你上次忽悠我去掏鸟窝,结果捅了马蜂窝?害得我被蛰了一头包。这叫什么?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李景隆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转移话题。 “诶,对了,我跟你说个八卦!你听说了没?徐家那个大姐姐,好像要许配给你四哥了!” “就这事儿?”朱肃撇撇嘴,一脸不屑,“我早就知道了。” 他看着李景隆那八卦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你小子也惦记人家?晚了!不过我听说徐家还有个二姐姐,长得也不错,要不要我回头跟舅舅提提,让他去给你说说媒?” “别别别!”李景隆吓得连连摆手,“我可不敢,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瞧你那点出息。”朱肃摇了摇头,神色忽然正经了些。 “行了,别整天就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爹是咱们大明开国第一名将,你作为他的儿子,别整天吊儿郎当的,给他丢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有时间多读读兵书,学学你爹的本事。我这儿前两天刚搞到几本兵法孤本,回头给你送过来。” 李景隆脸上的嬉笑神色慢慢褪去,看着朱肃认真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8章 脱困的绝佳机会 临近年关,应天府的大街小巷都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朱肃,大明朝堂堂五皇子,此刻正被禁足在自己的书房里,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毛笔。 禁足的理由说起来都丢人。 他带着一帮勋贵子弟去城外打猎,结果猎物没打着,倒把人家农户的菜地给踩了个稀巴烂。 这事儿不大,可坏就坏在,被他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皇帝老爹,朱元璋给知道了。 一道圣旨下来,禁足思过,顺便准备年终的宗学大考。 “考考考,就知道考!”朱肃烦躁地把笔一扔。 他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哪受得了这个。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其是他爹还是那个说一不二,动不动就喜欢拿鞭子跟人讲道理的洪武大帝。 “殿下,宗学那边派人把考题送来了。”太监小声地禀报。 朱肃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拿来吧。” 今年的岁末大考,题目只有一个。 《我的皇帝父亲》。 朱肃看到这题目,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这是哪个马屁精想出来的主意? 也太露骨了吧! 但他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己脱困的绝佳机会吗? 论拍马屁,他要是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不就是写彩虹屁吗? 这活儿他熟! 朱肃重新拿起笔,铺开宣纸,脑子里飞速运转。 怎么夸? 直接夸丰功伟绩?太俗。 夸勤政爱民?太假。 得从细节入手,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回忆起老朱同志平日里的点点滴滴,什么吃饭掉个饭粒都要捡起来吃了,什么衣服上打着补丁,什么半夜还在批阅奏章…… 这些别人眼里的“抠门”和“工作狂”行为,在他笔下,瞬间就升华了。 一篇洋洋洒洒,情真意切,充满了孺慕之情和崇拜之意的《我的皇帝父亲》新鲜出炉。 朱肃自己读了一遍,都快被自己感动哭了。 “我可真是个大孝子!” 他满意地放下笔,叫人把文章呈了上去。 果不其然,三天后,宗学大考的成绩公布。 朱肃,第一名。 解除禁足的旨意,也跟着一同送到了吴王府。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 朱元璋手里拿着一卷文章,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正兴高采烈地跟马皇后炫耀。 “妹子,你快看看!你快看看咱老五写的这文章!” “这小子,可算是开了窍了!” 马皇后接过文章,细细读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但她看得更深。 “重八,你别光顾着高兴。” 马皇后放下文章,轻声说道:“这小子,心思活泛着呢。这篇文章写得是好,可这里面,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故意写给你看的,你心里得有数。” “他就是个滑头!” 朱元璋不乐意了,嗓门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啥叫滑头?咱儿子孝顺咱,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一拍大腿,有些愤愤不平地抱怨起来。 “你看看老大,稳重是稳重,可整天就知道跟咱讲大道理,一点贴心话都没有。” “老二老三那俩货,在封地里就知道享福,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人影!” “老四?哼,整个一闷葫芦,一天蹦不出三个屁来!” “还是咱老五好!知道心疼咱这个当爹的!” 朱元璋越说越来劲,拿着朱肃的文章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赞。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宠溺。 这爷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还能说什么呢。 当天晚上,朱元璋就把太子朱标叫到了御书房。 “标儿,你过来看看这个。” 朱元璋将朱肃的文章递了过去。 朱标恭敬地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他那个五弟,平日里调皮捣蛋,是宗学里出了名的刺头,什么时候有这等文采了? 文章里的父亲,勤俭、辛劳、伟大、却又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情。 朱标越看越是心惊。 他知道,父皇最吃这一套。 这种于细微处见真情的夸赞,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父皇那颗饱经沧桑的心。 “五弟……这次是用心了。”朱标由衷地感叹道。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 “这小子,要是能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道上,将来必成大器!” 从这一天起,朱肃这个原本在众多皇子中并不起眼的名字,第一次被朱元璋郑重地放进了心里。 禁令一除,朱肃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立马呼朋引伴,在城外最大的销金窟醉月庄,大宴宾客。 徐达家的俩儿子,徐辉祖和徐增寿。 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 常遇春的儿子,常升。 汤和的儿子,汤鼎。 邓愈的儿子,邓镇。 …… 大明朝最顶级的勋贵二代,几乎全到齐了。 “五哥,你这次可真是秀翻了!” 徐增寿大大咧咧地搂着朱肃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问道:“快跟弟弟说说,那篇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是不是把这辈子的词儿都用光了?” 旁边,长相憨厚的邓镇也跟着起哄:“就是!我爹看了你的文章,回家就把我揍了一顿,说我写的贺表连你一根毛都比不上!” 朱肃端着酒杯,一脸得意。 “基本操作,都坐下!” 他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可拉倒吧!” 李景隆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的生无可恋,“我才是最倒霉的那个好不好?就因为你,我爹昨天又把我吊起来打了一顿!”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朱肃乐了,他凑过去,故意大声说道:“舅舅打你?反了他了!走,我现在就带人去曹国公府,给你讨个公道!我倒要问问他,我朱肃的兄弟,他也敢动?” “别别别!” 李景隆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抱住朱肃的大腿,“殿下,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可千万别去!你要是去了,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朱肃假意挣扎了两下,看着李景隆那怂样,哈哈大笑起来。 “瞧你那点出息!” 两人笑闹着扭打在一起,周围的公子哥们也都跟着笑得前仰后合,气氛轻松到了极点。 “说好了啊,上元节那天,咱们还来这儿!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 众人纷纷应和,定下了上元节的约定,这才各自散去。 回王府的马车上,朱肃靠在软垫上,眼神变得清明。 跟这帮狐朋狗友鬼混,只是为了放松一下。 他真正的目标,可不是当一个混吃等死的逍遥王爷。 他要权,要钱,要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大明朝,活出个人样来! “叮!”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机械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任务发布:时代的第一桶金。” “任务要求:宿主需在半年内,通过正当商业手段,赚取十万两白银。” “任务奖励:三千疾影卫。” 朱肃的眼睛瞬间亮了。 系统! 他穿越过来这么久,这个金手指终于冒泡了! 疾影卫!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绝对是顶级的私密武装力量。 有了这三千人,他就有了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真正底牌! 十万两白银…… 朱肃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对于别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天文数字。 但对于他这个拥有着后世几百年知识储备的穿越者来说…… 简直不要太简单! 造玻璃?烧水泥?还是搞香皂? 一个个暴利的商业计划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朱肃兴奋地搓了搓手。 第9章 也太丑了点吧 应天府的冬日,总是来得格外缠人。 今年的第一场雪,更是姗姗来迟,直到腊月才洋洋洒洒地飘落。 东宫,暖阁之内,温暖如春。 朱元璋抱着刚出生没几天的嫡长孙朱雄英,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褶子里都透着喜气。 “咱的大孙子,快看,这是你五叔。” 朱肃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啧。” 他咂了咂嘴,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父皇,这小东西怎么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也太丑了点吧?” 话音刚落,暖阁里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凝固。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里酝酿着风暴。 “你个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一声怒喝,震得屋里的宫女太监们齐齐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马皇后赶紧上前,轻轻拍着朱元璋的后背,柔声劝道:“重八,孩子还小,你别吓着他。肃儿也是口无遮拦,他没恶意的。” 朱肃撇了撇嘴,梗着脖子小声嘀咕:“本来就丑嘛,还不让人说了……”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朱元璋听见。 老朱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扬起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你还敢顶嘴!” 朱肃脖子一缩,但眼神里全是不服气。 行,你牛,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这仇我记下了。 他懒得再跟老朱掰扯,直接扭头看向旁边一脸无奈的大哥朱标。 “大哥。” 朱肃的语气瞬间温和下来,他走到朱标面前,神情严肃地嘱咐道:“大嫂刚生完孩子,身子骨最虚,你可得寸步不离地照顾好。那些下人办事毛手毛脚的,别让他们近身。” “知道,我晓得的。”朱标感激地点了点头,这个弟弟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关键时刻,心里比谁都清楚。 朱肃“嗯”了一声,然后转身,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长长的锦盒。 那锦盒足有三尺长,用上好的蜀锦包裹,花纹繁复,一看就不是凡品。 “喏,这个给你。” 朱肃把锦盒递给朱标。 “本来是前段时间托人寻来,给大嫂补身子的。现在正好,就当是我这大侄子的出生贺礼了。” 朱标看着这贵重的锦盒:“五弟,你太客气了。你大嫂什么都不缺,你……” “行了,大哥,跟我还客气什么。”朱肃打断他,“拿着。” 朱元璋在一旁冷眼看着,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倒要看看,这个混账儿子能拿出什么稀罕玩意儿。 朱标拿着锦盒,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正想当场打开看看。 “诶,大哥!”朱肃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回去再看,给大嫂的惊喜。” “打开!” 朱元璋不耐烦地发话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当着咱的面,有什么不能看的?咱倒要瞧瞧,你这臭小子成天在外面鬼混,能捣鼓出什么好东西来!” 朱肃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看就看,吓死你。 朱标无奈,只好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了锦盒。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至极的药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瞬间充满了整个暖阁。 那香味仿佛有生命一般,钻进人的鼻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众人齐齐朝盒子里看去。 只见红色的丝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根巨大的人参。 那人参通体呈黄褐色,根须完整,芦头粗壮,最惊人的是,它竟然隐隐呈现出一个人形,四肢分明,栩栩如生! “嘶——” 暖阁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朱元璋,瞳孔也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那根人参,眼神里满是震惊。 “这……这是……千年参王?”马皇后捂住了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出身不高,但也知道这种品相的人参意味着什么。 这是能吊命的宝贝! “肃儿,”马皇后转向朱肃,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担忧,“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朱肃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得轻描淡写。 “嗨,就那么回事儿呗。” “前阵子手下人运气好,在长白山深处挖到的,说长得稀奇,就给我送来了。” 他当然不会说实话。 这根千年参王,是他派出了足足两千名暗影卫,在长白山深处搜寻了近两个月才找到的。 除了这根参王,暗影卫还在深山老林里发现了不少好东西,甚至还上报说,发现了一条水桶粗的青皮巨蟒,和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白色巨虎。 朱肃已经下了命令,让一部分暗影卫就地驻扎,严密监视那两个大家伙。 等时机成熟,他一定要用系统的驯化功能,把它们收为自己的坐骑。 到时候骑着白虎,牵着巨蟒,那才叫一个拉风! 就在朱肃神游天外的时候,朱元璋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朱肃的眼神,头一次变得无比和蔼,甚至带着点……讨好? “咳咳。” 老朱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皇帝的威严。 “这根人参,既然是你给太子妃的,那就由她自个儿处置吧。”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用商量的语气说道:“那个……肃儿啊,你看……能不能再给咱弄一根来?” “只要你能弄来,咱重重有赏!你想要什么,咱都给你!” 朱肃闻言,直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没有!”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当这是地里的大白菜啊,说有就有?就这一根,还是我手下人拿命换来的,早就绝版了!” 朱肃的态度,让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刚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降到了冰点。 “你!” 老朱的拳头又硬了。 “重八!”马皇后赶紧拉住他,然后对朱肃解释道:“肃儿,你别误会。你父皇不是为他自己要。” “你想想,徐达大将军,常遇春他们这些跟着你父皇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哪个不是一身的伤病?太医院的方子也只能调理,治不了根。你父皇是想……是想用这灵药,给他们续命啊!” 朱标也走过来,拍了拍朱肃的肩膀,低声劝道:“五弟,父皇也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这些叔伯们,都是我大明的顶梁柱,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朱肃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那些功臣? 说得好听! 他刚想开口嘲讽几句,说他朱元璋就是个刻薄寡恩的…… 话还没出口,朱标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外拉。 “你给我闭嘴!是不是非要今天挨顿揍才开心!” 朱标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 他一边拖着弟弟往外走,一边回头冲着脸色铁青的朱元璋和一脸无奈的马皇后告罪。 “父皇,母后,儿臣先带五弟回去了!他今天喝了点酒,满嘴胡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说完,也不等朱元璋发作,拉着还在挣扎的朱肃,一溜烟跑出了暖阁。 只留下朱元璋一个人,对着那盒价值连城的千年参王,气得呼呼直喘粗气。 第10章 这不就是画大饼吗 坤宁宫内,暖香袅袅。 朱元璋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根色泽深沉、须根虬结的老山参,脸上的表情却算不上愉快。 他用指甲掐了掐参身,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用后槽牙轻轻磕了一下。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让他牙根发酸的土腥味。 “败家子!” 朱元璋把人参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就是让他这么糟蹋的?这得花多少银子!这小子,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就知道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旁边正在做针线活的马皇后抬起头,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重八,你又发什么火?”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起那根人参,细细端详着。 “这可是肃儿的一片孝心。 前几天你不是还想要老山参吗?” “孝心?”朱元璋哼了一声,显然不买账,“咱看他是钱多烧的!前阵子写那篇破文章,得了几句夸,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马皇后将人参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里,柔声劝道:“那篇文章写得是真好,朝野上下谁不称赞?你嘴上不说,心里不也高兴得很吗?至于这人参,肃儿几个月前就托人到处寻摸了,给他大嫂一颗,给你一颗,说是要给你们补身子。这孩子,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有你这个爹呢。” 朱元璋听了这话,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想起朱肃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脸,想起他从小到大惹的祸,也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真情。 这老五,确实跟其他儿子不一样。 “咱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朱元璋嘴硬道,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没个正形!” 马皇后给他续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总这么敲打他,反而让他离你越来越远。你该给他的体面也得给,也让外人看看,咱们皇家父子情深。” 朱元璋端着茶杯,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长舒了一口气。 “传旨。” “封皇五子朱肃为吴王。” …… 消息传到朱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盘算着怎么开启自己的赚钱大计。 “啥玩意儿?” 朱肃愣了一下,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吴王?就这?” 前来道贺的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五弟,恭喜啊!” 朱肃的脸却垮了下来。 他一把拉住朱棣,压低了声音抱怨:“四哥,你可别逗我了!这封号能当钱花吗?” “光给个名头,连个印信、俸禄、封地都没提,这不就是画大饼吗!闹呢!” 朱肃越想越气,一跺脚。 “不行!我得找大哥说道说道去!这事没完!” 他风风火火地冲出自己的宫殿,直奔东宫。 朱棣看着他火烧屁股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快步跟了上去。 东宫里,太子朱标正陪着太子妃常美荣说话,就看到朱肃一阵风地刮了进来。 “大哥!大嫂!” 朱肃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 “父皇也太抠门了!我给他送那么大一根人参,他转头就封我个空头王爷?连点实际赏赐都没有!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常美荣看着他这副财迷样,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瞧我们五弟这委屈的。别急,坐下说。大嫂给你做主!” 朱肃这才顺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就猛灌一口,跟在他身后的朱棣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朱标一脸的哭笑不得:“你啊,就是这个急性子。父皇封你为吴王,自有他的深意。当年父皇在应天府,便是自称吴王,而后才北伐成功,定鼎天下。这个封号,有深意啊!” “噗——” 朱肃刚喝进去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我靠! 他猛地扭头看向朱标,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大哥你可别瞎说啊!我这小身板,可不想掺和进夺嫡那趟浑水里去!当个逍遥王爷赚赚钱泡泡妞不香吗? 他赶紧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又凑到朱棣身边小声嘀咕:“四哥你听听,这叫人话吗?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再说了,咱们兄弟几个,没到年纪不都得在京城待着?就藩之前,封什么王都一样,没钱没地没兵权,屁用没有!” 他唉声叹气,最后图穷匕见,搓着手凑到朱标面前,嘿嘿一笑。 “大哥,亲哥!你看,父皇那边是指望不上了。你是我亲哥,你富得流油,是不是得支援一下弟弟?” “你那点小心思。”常美荣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我还没说你呢,你送给我那根人参,怕不是想拿来给我妹妹当聘礼的吧?” 常美荣的妹妹,正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小女儿,常美玉。 也是朱肃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没有!绝对没有!”朱肃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摆手否认,“大嫂你可别乱说!我跟美玉清清白白的!” 他这副纯情的样子,更是引得众人发笑。 朱肃急了,口不择言地解释:“我跟她爹倒是差点成了兄弟!当年我瞧着常叔叔威武不凡,想跟他结拜,结果被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说我占他女儿便宜!” 他一拍大腿,满脸悲愤。 “最倒霉的是李景隆那小子,他就在旁边看热闹,结果我挨完揍,常叔叔扭头就把他也给揍了,说他交友不慎,带坏了我!” 这桩陈年糗事一出,连一向稳重的朱标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朱标从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小额宝钞和几块碎银子,递给朱肃。 “就这么多了,省着点花。” 朱肃接过来一看,一张十两的宝钞,外加几块碎银,加起来……十一两。 十一两? 打发叫花子呢! 朱肃的脸瞬间就黑了,他抬起头,幽怨地看着自己亲哥。 可看着朱标那“爱要不要”的眼神,他最后还是把银子揣进了怀里。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从东宫出来,朱标拉着朱棣,说是御花园新开的梅花不错,邀他同去赏玩。朱肃也无聊地跟在后面。 到了御花园,朱标借口去寻相熟的内侍说话,暂时走开了。 四下无人,朱肃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塞到了朱棣手里。 “四哥,给。” 朱棣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熟悉的针脚。 那是他生母玢妃的手笔。 朱棣自小养在马皇后名下,与生母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宫规森严,母子想要私下通一封信,难如登天。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看着朱肃。 “五弟……” “行了,大老爷们的,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以后你想传信,或者想送点什么东西,直接找我。我路子野,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朱棣用力攥紧了手里的信,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两个字。 朱肃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 他看着朱棣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心里也盘算开了。 十一两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想要在半年内赚够十万两白银,启动资金是关键。 看来,还得从自己的那帮狐朋狗友身上下手。 尤其是李景隆那个冤大头,家里是开国公,油水多得很! “四哥,我先出宫一趟,去找景隆他们玩儿!” 朱肃跟朱棣打了个招呼,转身便朝着宫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赚钱大计,从忽悠兄弟开始! 第11章 简直是闻所未闻 上元佳节,华灯初上。 醉月庄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与外面热闹的街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说弟弟,这就是你说的,带我们发大财的接风宴?” 李景隆捏着筷子,有气无力地戳着盘子里那几根蔫巴巴的青菜,整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一盘炒青菜,一盘醋溜白菜,外加一碟花生米……这他娘的,连我家下人吃的都比这好!” “就是啊肃哥,你这也太抠门了。”汤鼎也跟着抱怨,“咱们哥几个可是把压箱底的银子都拿出来了,你就拿这个招待我们?” 桌上坐着的,都是京城里顶尖的勋贵子弟。 曹国公李景隆、魏国公徐辉祖、武定侯郭英之子宋肃、东岳侯花云之子花伟,还有常遇春的两个儿子,常升和常茂,以及邓愈的儿子邓镇。 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朱肃环视了一圈唉声叹气的好友们,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什么挑?” “咱们现在是创业初期,懂不懂?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等以后发了财,想吃什么都行!” “我信你个鬼!你呀,坏得很!”李景隆撇撇嘴,“你少在这给我们画大饼了。说,你是不是自个儿在后厨偷摸吃了什么好的?” 其他人也纷纷投来怀疑的目光。 朱肃懒得跟他们废话,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肚子:“我晚饭都没吃,直接从我大哥那儿出来的,上哪吃好的去?” “真的?”常升有些关切地问。 他是太子妃常美荣的亲弟弟。 朱肃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汤鼎在一旁摸着下巴,嘿嘿笑道:“行了景隆,别抱怨了。我看五哥这架势,是真准备干票大的。说不定,咱们这次还真能挣着钱。” 他这话一出,众人虽然没再抱怨,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将信将疑。 毕竟,在他们眼里,朱肃这个皇子,向来是不着调的代名词。 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跟着他干,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朱肃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也不多言。 他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往桌子中间“啪”的一放。 “都看看吧。” 李景隆离得最近,一把抓了过去,展开一看,眼珠子瞬间就瞪圆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 他结结巴巴地数着上面的零,声音都开始发颤。 “十六万四千三百两?!银票?!” “卧槽!” “这么多!” 其他人“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脑袋挤着脑袋,看着那张轻飘飘却分量惊人的银票,一个个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可不是小数目! 要知道,洪武朝一个正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就一千石出头,折合成银子,还不到一千两。 这十六万多两,顶得上一个国公爷一百多年的俸禄了! “肃哥,这……这钱哪来的?”徐辉祖作为最沉稳的一个,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还能是哪来的?当然是咱们凑的。” 朱肃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斯理地说道。 “我六万两,你们几个,凑了十万四千三百两。这钱,就是咱们的启动资金。我丑话说在前面,咱们是按出资占股,亲兄弟明算账。以后挣了钱,按股份分红;要是赔了,也别哭爹喊娘。”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当这么大一笔钱真的摆在面前时,带来的冲击力还是让他们有些心潮澎湃。 “我没意见!”邓镇第一个表态,他向来是朱肃的铁杆支持者,“我信肃哥!” “我也没意见。”常升也点头。 有他俩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同意。 毕竟钱都交了,现在再说别的也没意义。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来谈谈,到底做什么生意。”朱肃把银票收好,神色严肃起来。 一提到这个,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要我说,开青楼最挣钱!”花伟一脸兴奋,“把金陵城里最漂亮的姑娘都弄来,再找几个西域舞女,绝对火爆!” “俗!”宋肃一脸不屑,“要我说,还是开赌坊!那才是真正的销金窟!只要场子开起来,银子就跟流水一样往里淌!” “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出息?”朱肃直接一人给了一个爆栗,“黄赌毒是能碰的吗?咱们是要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不是去踩缝纫机的!” 虽然听不懂什么叫“踩缝纫机”,但两人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接下来,众人又七嘴八舌地提了不少建议。 足足讨论了半个时辰,最后只剩下三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选项:开布庄、搞漕运、去草原贩马。 可朱肃对这三个选项都不满意。 “太慢了。”他摇了摇头,“这些生意虽然稳妥,但来钱太慢,等咱们挣到大钱,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说怎么办?”李景隆摊了摊手,“赚钱的生意都写在《大明律》里了,咱们总不能去干那些掉脑袋的买卖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景隆这句话,却让朱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 赚钱的法子,可不就写在《大明律》里吗! 大明立国,盐、铁、茶、马,皆为官营! 这些东西,利润高得吓人,寻常商人根本不准插手,是朝廷才能触碰的禁脔。 但他们是谁? 他们是皇子,是顶尖的勋贵子弟! 别人碰不得,他们未必碰不得! “景隆,你真是我的福星!”朱肃激动地一拍大腿。 “盐!咱们去贩盐!” “贩盐?” 徐辉祖眉头一皱,立刻提醒道:“五哥,这可是朝廷专营的买卖,私自贩卖,等同谋逆,是要杀头的!咱们可不能乱来。” “谁说要私贩了?”朱肃神秘一笑,“咱们要做的,是跟朝廷合作。” “合作?”众人更懵了。 朱肃解释道:“如今市面上的官盐,都是粗盐。又苦又涩,里面还有不少杂质,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但即便是这样的粗盐,价格也不便宜。” “我的想法是,咱们把各地的粗盐收购过来,用我的法子,把它提炼成雪白细腻的精盐。然后,再把这些精盐,卖给朝廷!” “你想想,同样的价格,百姓能买到更好的盐,朝廷能赚到好名声,咱们也能从中赚取差价。这是一举三得的好事,朝廷有什么理由拒绝?” 听完朱肃的计划,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事……能成吗?”李景隆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事得朝廷点头才行啊。” “朝廷那边,我去找我大哥。”朱肃胸有成竹,“太子殿下只要点头,这事就成了一半。” 见朱肃如此自信,众人也被感染了,心中的疑虑消散不少。 “好!肃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邓镇再次力挺。 “对!干了!” “干!” 朱肃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 “景隆,你和汤鼎、常茂,你们几个脑子活泛,负责去找地方,在应天府周边,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建一个粗盐加工的基地。” “辉祖、常升、邓镇,你们几个稳重,带人去两淮、山东等地,给我找,有多少盐矿、盐井,全都给我摸清楚!” “是!”众人齐声应道。 “那我们呢?”花伟和宋肃急了。 “你们俩……”朱肃瞥了他们一眼,“就负责……后勤保障吧。” 任务分派完毕,花伟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肃哥,你真的会……把粗盐变成细盐?” 这才是整个计划最核心的一环。 如果朱肃做不到,那一切都是白搭。 没等朱肃回答,邓镇就一巴掌拍在花伟的后脑勺上。 “你懂个屁!肃哥说能,就一定能!”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表示对朱肃无条件的信任。 朱肃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第二天一早,朱肃便揣着一份精心准备的计划书,直奔东宫。 朱标正在书房处理政务,看到朱肃进来,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昨晚的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朱肃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朱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抬头看着他。 “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大哥,我这次来,是真有正事跟你商量。”朱肃说着,将计划书递了过去。 朱标狐疑地接过,打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贩盐?胡闹!” 他想也不想就直接否定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事?还跟朝廷合作?你当朝廷是你们家开的?” “大哥,你先别急着发火,你听我解释啊。” 朱肃赶紧把昨天跟李景隆他们说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你想想,这对朝廷,对百姓,对咱们,都是有好处的。咱们只是赚个加工费,大头还是朝廷的。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什么不做?” 朱标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朱肃的这个计划,听起来确实很有诱惑力。 但他对这个弟弟实在没什么信心。 “你说的天花乱坠,可最关键的一点,你怎么证明?你能把粗盐变成细盐?”朱标盯着他,一针见血地问道,“别是又想从我这里骗钱吧?” “大哥,你看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朱肃一脸委屈。 朱标用眼神回答他:你就是。 朱肃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无奈道:“这样吧,大哥。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精盐给你弄出来。到时候你亲眼看了,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朱标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要是你弄不出来,以后就少在我面前提这些不着调的事。” “一言为定!” 朱肃大喜过望,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摇篮里“吭哧吭哧”。 是他的大侄子,皇太孙朱雄英。 朱肃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这软软的一团奶香奶香的,太喜欢人了。 朱标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奏折。 第12章 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李景隆办事效率杠杠的。朱肃只是给了他一张图纸,提了几个要求,他就直接在醉月庄北面的山坡上圈了一大块地,调集人手,叮叮当当地开干。 不过两个月,一座结构奇特的生产基地便拔地而起。 另一边,花伟也没闲着。他利用自家侯府的关系,悄无声息地盘下了两处产量不大的内陆盐矿。虽然矿不大,但对于朱肃的前期计划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朱肃也投桃报李,直接将花伟的占股提到了两成。 这举动让花伟感动得差点当场给朱肃磕一个。他只是出了点力,跑了跑腿,没想到朱肃这么大方。 朱肃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花伟家里的关系网,可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用。这两处盐矿,就是他初期盈利的关键。至于其他人,想从海边运盐过来?那高昂的运输成本,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等他的精盐生意走上正轨,再打通漕运的关节,到时候海盐的运输成本就能降到最低。 他还打算,等时机成熟,就把自己手里的暗影卫调过去,充当制盐的工人。这群人嘴巴严,身手好,用来保密生产技术,简直是绝配。 朱肃甚至还惦记上了记忆中长白山深处的那条大青蟒和那头神异的白虎。那可都是宝贝啊! …… 三月初三,上巳节。 朱肃刚从国子监下学,就一溜烟地跑到了东宫。 他大哥朱标这会儿应该在午休,朱肃也不去打扰他,熟门熟路地就摸进了偏殿。 偏殿里,暖意融融。 刚出生没多久的小侄子朱雄英,正躺在摇篮里,被奶娘轻轻地晃着。 “我来我来!” 朱肃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兴冲冲地凑了过去,一把就将奶娘挤开,自己接过了抱孩子的活儿。 他笨拙地把小家伙抱在怀里,学着奶娘的样子颠了颠。 小雄英本来睡得正香,被他这么一折腾,小嘴一瘪,“哇”地就哭了出来,声音洪亮,穿透力十足。 “哎哟我的小祖宗!别哭别哭!” 朱肃顿时手忙脚乱,又是做鬼脸又是学鸟叫,使出了浑身解数。 “你可消停点吧!” 常美荣刚从内室出来,就看到自家儿子被小叔子折腾得哇哇大哭,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过去,熟练地从朱肃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后背,没一会儿,小雄英的哭声就渐渐停了,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朱肃凑过去,看着小家伙挂着泪珠的脸蛋,嘿嘿直乐:“看,还是你厉害,三两下就哄好了。” 常美荣白了他一眼,抱着儿子坐下,“你还好意思说?每次来都得把雄英惹哭一回。” 朱肃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身边坐下,“大嫂,最近身子怎么样?我瞧你这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 “托你的福,好着呢。”常美荣的语气柔和下来。 “那就好。”朱肃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大嫂,我跟你说,你现在身子骨还虚,得多走动走动,别老在宫里闷着。还有,那个吕氏,没再找你麻烦吧?” 常美荣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都是些小事。” “小事?小事也不能惯着!”朱肃的眉头皱了起来,“大嫂你就是性子太好了。她要是再敢阴阳怪气,你直接告诉大哥,让大哥收拾她!你是正妃,怕她一个侧室做什么?” 看着朱肃一脸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常美荣心里一暖,点了点头,“知道了,就你话多。” 话音刚落,一个小宫女端着一碗冰酥酪走了进来。 “娘娘,您的冰酥酪。” “放这儿吧。” 朱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把抢过那碗冰酥酪,拿起勺子就往嘴里送,“嘿嘿,大嫂,我替你尝尝味道。” “哎!你这小子!” 常美荣还没来得及阻止,朱肃已经三下五除二,将一整碗冰酥酪吃了个精光,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他拍了拍肚子,理直气壮地说道:“俗话说得好,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大嫂,你这冰酥酪做得不错,下次多做点。” 常美荣气得直接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嘶——”朱肃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胳膊,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谋杀亲弟了喂!” 他这副耍宝的样子,把常美荣彻底逗乐了。 跟常美荣闹了一阵,朱肃揉着胳膊,溜达到了朱标的书房。 朱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看到朱肃进来,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问:“又去招惹你大嫂了?” “哪能啊!”朱肃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在朱标对面坐下,“我那是关心大嫂,顺便看看我大侄子。” 朱标放下笔,抬眼看他,“我看你是惦记你大嫂那碗冰酥酪吧?” “嘿,大哥你这都知道?”朱肃一脸惊奇。 “你那点出息。”朱标没好气地哼了句。 朱肃插科打诨,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一拍脑袋。 “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带了个油纸包,刚才跟大嫂和侄子玩闹,随手就放在偏殿的桌子上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小宫女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的,正是朱肃那个油纸包。 “殿下,这是五殿下刚才落下的。” “放这吧。”朱标挥了挥手。 宫女放下东西,躬身退了出去。 朱肃拿起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朱标面前,“大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朱标瞥了一眼那个油腻腻的纸包,眉头微蹙,“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朱肃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随着纸包展开,一捧洁白细腻的粉末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粉末比雪还要白,比面粉还要细,在光线下,甚至泛着点点晶莹。 朱标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到嘴里尝了尝。 一股纯粹的咸味在舌尖炸开,没有任何苦涩的杂味,只有极致的鲜咸。 “这是……盐?”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盐,和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些泛黄、粗糙,甚至还夹杂着沙石的粗盐,完全是两种东西! 这简直就是上上等的精盐! 第13章 这是你弄出来的? “这……这就是你弄出来的精盐?” “如假包换。”朱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朱标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朱肃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朱肃龇牙咧嘴。 “产量!产量能有多少!” 朱标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不是在关心一门生意,他是在关心天下万民! 身为大明的太子,他比谁都清楚,百姓们吃的都是些什么盐。 那些粗盐,又苦又涩,里面混着沙土、杂质,长期食用,对身体损害极大。 可就是这样的盐,百姓们还得省着吃。 如今,眼前这雪白的精盐,让他看到了解决这个天大难题的希望。 “大哥,你先松手,疼疼疼……”朱肃被他摇得快散架了。 朱标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但眼神里的激动和期盼却丝毫未减。 “五弟,你告诉大哥,这东西,咱们能做多少?” 朱肃揉了揉肩膀,看着朱标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认真地说道:“大哥,只要给我足够的人手、地方和原料,假以时日,别说满足整个大明的需求,就是堆成山给你看,也不是问题。” “好!好!好!” 朱标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猛地停下,一把拉住朱肃的手腕。 “走!跟我去见父皇!” 朱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啊?现在就去?父皇这会儿估计在午休吧,咱们去打扰他老人家,不太好吧……” 他可不想去面对那个脾气火爆的老爹。 朱标根本不听他的,拽着他就往外走,力气大得不容反抗。 “少废话!此乃国之大事,父皇知道了,只会高兴!” 朱肃被他拖着,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我看未必,别到时候高兴没见着,先挨一顿板子……” 奉天殿,御书房。 朱元璋刚刚午休醒来,正端着一碗参茶,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连日的奏折看得他头昏脑涨,眼下只想清静一会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一个宫人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 朱元璋睁开眼,有些不悦。 标儿一向稳重,怎么这个时辰火急火燎地跑来了?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朱标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父皇!”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不情不愿的身影,被他死死拽着,正是朱肃。 朱元璋眉头一皱,看到朱肃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又闯什么祸了?让太子给你来求情?” “父皇,您误会了!”朱标赶紧解释,同时对旁边的宫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 “是。” 宫人们躬身退下,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三人。 朱标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油纸包,献宝一样地呈到朱元璋面前。 “父皇,您看这是什么!” 朱元璋瞥了一眼,淡淡道:“一包盐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贡盐?” “父皇,您尝尝!”朱标的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和激动。 朱元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瞪了一眼旁边东张西望的朱肃,这才伸出粗糙的手指,沾了一点盐末,送入口中。 下一秒。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不敢置信地又尝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化为狂喜! “好盐!好盐啊!” 他“噌”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过油纸包,像是看什么绝世珍宝一样。 “这盐,纯粹,干净!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盐!” 朱元璋激动地拍着桌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朱肃。 “这是你弄出来的?” 朱肃点点头。 “好!好小子!你真是咱的麒麟儿!”朱元璋放声大笑,前几日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紧紧盯着朱肃,问道:“这盐,能不能让天下的百姓都吃得起?” 朱肃撇了撇嘴,小声吐槽了一句:“有事麒麟儿,无事兔崽子。”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旁边的朱标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在后面猛地捅了一下朱肃的腰眼,疯狂使眼色。 朱肃也知道自己说秃噜嘴了,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父皇,瞧您说的,我这不是看您日夜操劳,想给您分分忧嘛。”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但眼里的喜色却藏不住,显然没真生气。 他重新坐下,指着那盘盐:“说吧,你小子憋着什么坏水呢?想要什么赏赐?” “父皇英明!”朱肃顺势拍了个马屁,“赏赐什么的,都是小事。儿臣是想,把这精盐的生意,卖给朝廷!” “卖给朝廷?”朱元璋和朱标都愣住了。 朱元璋反应最快,他大手一挥,说道:“卖什么卖!你直接把制盐的法子献上来,咱重重有赏!给你封个侯都行!” 在他看来,这天底下,都是他朱家的。 儿子的东西,不就是老子的东西? 献个方子,天经地义。 谁知,朱肃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父皇,这法子不能献。” “放肆!”朱元璋的脸瞬间拉了下来,“给你脸了是吧?咱跟你好好说话,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旁边的朱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老爹就掀了桌子。 “父皇息怒!大哥息怒!”朱肃赶紧摆手,急忙解释道,“父皇,您听我把话说完啊!” “我不是敝帚自珍,实在是这个法子一旦献给朝廷,就等于公之于众了。您想想,这制盐的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只要有心人看几遍,肯定能学了去。到时候,天下到处都是私盐贩子,咱们还怎么管控盐价?” 朱肃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而且,官府里难免有些见钱眼开的,他们要是跟盐商勾结,把法子泄露出去,那这私盐更是禁都禁不住。私盐一多,价格就低,谁还买咱们的官盐?到时候,朝廷的盐税从哪儿来?这不仅不能利国利民,反而会动摇国本啊!” 一番话下来,朱元璋和朱标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得不承认,朱肃说的句句在理。 大明朝对盐铁专营的控制极为严格,就是为了保证这份最稳定的税收。 如果制盐技术泛滥,导致私盐横行,那对朝廷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朱元璋的脸色缓和下来,他敲了敲桌子,看着朱肃。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倒要看看,这老五能说出什么花来。 朱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侃侃而谈。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首先,父皇您给我划一块地,越大越好,要绝对保密,当我的生产基地。” “其次,朝廷负责出面,向全国各地的盐场收购粗盐,然后……卖给我。” “最后,我把加工好的精盐,再卖给朝廷。朝廷拿去卖给百姓,赚多少,怎么卖,都由朝廷说了算。我呢,就赚个加工费。”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既能把技术牢牢控制在手里,又能保证朝廷的税收,一举两得。 “嗯,这个法子不错。那价格呢?你准备多少钱一斤卖给朝廷?”朱元璋问道。 朱肃伸出一根手指头。 “这个数。” 朱元璋皱眉:“一百文?” 朱肃摇了摇头。 朱标试探着问:“一两银子?” 朱肃还是摇头,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十两银子一斤。当然,这是给朝廷的价格,税我已经提前扣了,净价九两!”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狠狠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整个人都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指着朱肃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十两银子一斤?你当咱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 第14章 谁教你的? “爹,您先别急眼啊。”朱肃赶紧解释,“您听我算笔账。这细盐,是拿粗盐提炼出来的。五斤又苦又涩的粗盐,才能出一斤我这样的细盐。” “这成本就上去了吧?” “再加上人工、运费,还有……嘿嘿,咱们朝廷不得收个税,再加点溢价?这价格不就上来了?” 朱元“璋”的火气稍微降了点,但还是觉得贵得离谱,“那寻常百姓哪里吃得起?” “谁说要卖给寻常百姓了?”朱肃语出惊人。 朱元璋和朱标都愣住了。 “爹,大哥,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奢侈品!专门卖给那些不差钱的达官显贵,王公国戚!他们有的是钱,就好这口面子!咱们就是要用这盐,把他们兜里的银子给掏出来!” 朱肃越说越兴奋,唾沫横飞。 “至于百姓,等以后产量上来了,成本降下去了,自然就能吃上了。这叫,呃,市场分层,精准收割!” 朱标皱眉道:“五弟,你之前不是说,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好盐吗?” 朱元璋也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大哥,我没忘啊!”朱肃一脸正色,“但这事得一步一步来。咱们现在国库啥情况,你们比我清楚。不多搞点钱,拿什么去改善民生?” “用这细盐赚了钱,咱们可以拿去补贴沿海的盐场。那些盐户,风里来雨里去的,刨出来的盐卖不上价,过的是什么日子?有了钱,就能给他们加工钱,改善工具,让他们也有个盼头!” “再说了,”朱肃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这盐,咱们自己吃是奢侈品,要是卖到海外去呢?” “卖给那些倭寇?高丽?南洋诸国?他们那缺盐缺得厉害,咱们这盐运过去,换回来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提到海外,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朝廷已有海禁,你想违背祖制?”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朱肃急忙摆手,“海禁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沿海倭寇猖獗,前朝的那些个张士诚、方国珍的余孽还在海上飘着,搅得咱们不得安宁。”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朱元璋和朱标从未见过的神采。 “孩儿不才,愿为父皇扫清海上叛逆,荡平倭寇!待到四海升平,重开海禁,扬我大明国威!到时候,丝绸、瓷器、茶叶、还有咱们这精盐,将远销海外,为我大明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朱元璋和朱标都被朱肃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包小小的盐,竟然能被朱肃扯到开海通商,扫平倭寇的国之大略上去。 “你……”朱元璋看着这个自己一向觉得只会胡闹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爹,读书使人明智啊。”朱肃随口胡诌,“我前阵子闲着没事,翻了翻宋史。您猜我发现了什么?宋朝那么弱,天天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为什么还能撑那么久?就是因为他们会搞钱!他们的商税,比农税高多了!” 说到这里,朱肃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想法。 “爹,大哥,我一直在想一个事。” “咱们大明,将来能不能……不收农税?”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包精盐的威力还要大上百倍。 朱元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朱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收农税? 他自己就是个农民出身,他太知道这四个字对天下的百姓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几千年来,所有农民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你……你说什么?”朱元璋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说,咱们大明,以后可以只收商税,不收农税!”朱肃一字一句地重复道,“盐、铁、茶、酒,这些才是真正来钱的大头!只要把这些抓在朝廷手里,还怕没钱吗?让天下的农民都为朝廷种地,但不收他们一粒米的税,让他们休养生息,咱们大明的人口,不出五十年,就能翻一番!”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朱标张着嘴,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这个五弟,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这些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该死的诱人! 良久,朱元璋才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他干脆放下茶杯,沉声问道:“这制盐的法子,就你一个人知道?” “对!”朱肃点头,“人手我都已经找好了,都是我的心腹,绝对可靠。” “这事要是做,就必须由朝廷垄断!”朱肃的表情严肃起来,“制盐的工厂,我会派人围起来,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谁敢偷师,谁敢外传,杀无赦!” 朱元璋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抹真正的赞许。 “有点咱当年的杀伐果断了!” 他盯着朱肃,“咱再问你一遍,这门生意,你真能做成?” “爹,您就瞧好吧!”朱肃拍着胸脯打包票,“您先给我批两座盐矿,不用太大,中等的就行。不出三个月,我先给您弄两万斤细盐出来!到时候是当军饷还是什么,您说了算!”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好!”朱元璋一拍大腿,“咱就信你一次!你要哪两座盐矿,回头跟标儿说,让他给你批!” 事情谈妥,朱元璋心情大好,看着朱肃也顺眼多了。 “你费这么大劲搞钱,到底想干嘛?你那点俸禄,不够你花的?” 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爹,我这不是……寻思着攒点老婆本嘛。” “老婆本?”朱元璋乐了,“你看上哪家姑娘了?跟爹说,爹给你做主!” 朱肃小声嘟囔:“我瞧着……魏国公徐达家的姑娘就不错。” “徐家?”朱元璋眼睛一亮,“徐家那几个闺女确实都不错。嗯……他家老四徐妙锦,听说也是个才貌双全的,配你正好!” 朱肃一听,脑子瞬间就宕机了。 徐家四姐妹?徐妙锦?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经典的表情包和一句经典的台词,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小孩子才做选择!” “我全都要!” 话音刚落,朱肃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完了,嘴比脑子快,把后世的网络烂梗说出来了!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一点点转为铁青。 “我揍死你个混账东西!” 一声雷霆暴喝,响彻整个东宫。 第15章 这事儿传得也太快了 文华殿内,书声琅琅。 大儒宋濂正摇头晃脑地讲着《论语》,底下一众皇子们,心思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正是五皇子朱肃。 他龇牙咧嘴,每走一步,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抽搐一下,那姿势,说不出的别扭和滑稽。 “五哥,你这是怎么了?” 七皇子朱榑眼尖,第一个嚷嚷起来,嗓门大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昨儿个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 朱肃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榑就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挤眉弄眼地对着其他兄弟们宣布:“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可听说了,五哥这是英雄气概,想效仿娥皇女英,一口气把徐家姐妹花都给娶回家!” “结果呢?” “结果,被父皇按在凳子上,拿大板子好一顿伺候!半个月都下不了床,听说屁股都开花了!”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紧接着,整个文华殿哄堂大笑。 就连一向严肃的宋濂,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赶紧用一声咳嗽掩饰了过去。 朱肃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 他指着朱榑,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事儿传得也太快了! “你……你血口喷人!”朱肃梗着脖子,强行辩解,“我那是……我那是跟父皇商讨军国大事,意见相左,一时情急,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去了!” 这理由蹩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果不其然,殿内的笑声更大了。 朱榑笑得最夸张,捂着肚子在座位上直打滚。 “五哥,你这借口找的,还不如说是被徐家姐姐的拳头给打的呢!哈哈哈!” 朱肃气得直翻白眼,干脆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 “嘶——” 剧痛传来,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 坐在他不远处的四哥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看着朱肃这副狼狈又嘴硬的模样,也是忍俊不禁。 好不容易熬到散学,皇子们一哄而散。 朱棣却没走,而是拿着一小罐药膏,悄悄跟上了朱肃。 在一处偏殿的屋檐下,他拉住了朱肃。 “五弟,你这又是何苦。”朱棣拧开药膏,一股清凉的药味散开,“父皇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硬顶,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朱肃疼得额头冒汗,嘴上却不服软。 “四哥,你不懂。”他趴在栏杆上,方便朱棣给他上药。 冰凉的药膏涂在火辣辣的伤处,朱肃舒服得哼唧了一声。 他忽然转过头,神秘兮兮地看着朱棣。 “四哥,想不想跟着弟弟发大财?” 朱棣手上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发财?” “对!”朱肃压低了嗓门,“我弄了个大买卖,跟父皇合伙的。我给你一成干股,你什么都不用干,年底等着分红就行。” 朱棣眉头微皱,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鬼点子多,但没想到他敢拉着父皇一起做买卖。 “不过呢,有个条件。”朱肃嘿嘿一笑,“将来你出京就藩,封地若是分到了产盐的地方,得送我两座盐矿当见面礼,怎么样?” 朱棣有些心动。 他不像太子朱标那样有东宫的俸禄,也不像朱肃这样有点石成金的脑子。手头一直不宽裕,尤其是他的生母在宫中地位不高,他总想着能多些银钱,让她过得好一点。 “这事……靠谱吗?” “放心!”朱肃拍了拍胸脯,结果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父皇都点头了,还能有假?不过你得记住了,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父皇那儿,我都打着哈哈呢!” 朱棣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嗔怒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好啊!你们两个小的,又在这儿嘀嘀咕咕,谋划什么坏事呢!” 朱肃和朱棣回头一看,只见太子妃常美荣正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地瞪着他们。 她几步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朱棣手里的药膏和朱肃那不自然的站姿。 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揪住了朱肃的耳朵。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常美荣没好气地骂道,“还敢去徐家提亲?还一求求俩?你当是去菜市场买白菜呢?!” “哎哎哎!嫂嫂嫂嫂!轻点!疼疼疼!”朱肃的耳朵被揪得通红。 “疼?你还知道疼?”常美荣手上加了点力气,“现在整个应天府都传遍了!徐伯伯在家里气得摔了两个茶杯,说再看见你,非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不可!我爹也说了,幸亏你没动心思求娶我家那个妹妹,不然他非得亲自提着鞭子来抽你!” “还有妙云姐姐和妙锦妹妹,被你害得几天没敢出门!你可真是给我们老朱家‘长脸’了!” 朱肃疼得哇哇叫,偏偏又不敢还手。 就在这时,太子朱标抱着个襁褓走了过来,怀里正是刚出生不久的皇长孙朱雄英。 “行了,美荣,你就别欺负五弟了。”朱标笑着劝道,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五弟这次,可真是名扬京城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怀里的朱雄英往前递了递,想让朱肃抱抱。 小雄英大概是刚睡醒,小手小脚在襁褓里乱蹬。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他肉乎乎的小脚丫,不偏不倚,“砰”的一下,正蹬在朱肃受伤的屁股上。 “嗷——!” 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宫殿上空。 新伤加旧伤,简直是双倍的痛苦,双倍的折磨!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大哥大嫂,还有那个罪魁祸首的亲侄子。 “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常美荣一看闯了祸,也有些心虚,赶紧从朱标怀里接过朱雄英,一边拍着一边哄:“哎呦我的乖儿子,没吓着吧?咱们快走,不理你这个倒霉蛋五叔!” 说完,她抱着朱雄英,拉着还在偷笑的朱标,脚底抹油地溜了。 “我们去给父皇母后报喜,说他们的大孙子会踹人了!” 朱标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留下朱肃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与此同时,宫外的某处酒楼,李景隆等一帮纨绔子弟正举杯欢庆。 “肃哥儿牛啊!这么快就把皇上搞定了!咱们的盐,马上就能变成雪花花的银子了!” “跟着肃哥儿,有肉吃!” 而另一边,朱棣走在回自己宫殿的路上,心里盘算着那一成干股。 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一支不起眼的珠钗,那是他想送给生母的,可那点俸禄,买好一点的都捉襟见肘。 如今,总算有了盼头。 坤宁宫里,朱元璋正小心翼翼地抱着朱雄英,马皇后在一旁紧张地护着,生怕他手重了。 朱标和常美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只剩下朱肃,独自一人,趴在冰冷的栏杆上,感受着屁股上传来的阵阵剧痛。 他缓缓闭上眼睛。 瞬间,无数细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他专属的暗影侍卫,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将他们看到的景象实时传递给他。 他“看”到了李景隆等人的欢呼,看到了四哥朱棣眼中的期盼,也看到了坤宁宫里那其乐融融的一幕。 朱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的郁闷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洪武一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还在,所有后来的罪恶与悲剧都尚未发生。 真好。 他嘴角微微勾起,这点皮肉之苦,跟这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6章 这才哪到哪儿啊 时间一晃,便是将近一个月过去。 朱肃的制盐工坊,在太子朱标的大力配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京郊一座隐秘的庄子里建成了。 整个流程高效得吓人。 朝廷从官方盐场调拨来粗粝不堪的粗盐,由东宫的卫队秘密押运到工坊。 李景隆发挥他曹国公世子的能量,各种物资调配得井井有条,没出半点岔子。 而远在蜀地的徐辉祖和宋肃,也传回消息,第一批烧制木炭的窑厂已经建成,正源源不断地将上好的木炭运往京城。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一日,东宫的书房里,朱标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当他看到朱肃悠哉悠哉地走进来时,立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抓住朱肃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五弟!成了!真的成了!” 朱标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光彩。 “两万斤!整整两万斤雪白的细盐!跟雪花似的,没有一点杂色!” “我让户部的人拿去卖,定价十二两银子一斤!你知道吗?就十天!短短十天!两万斤细盐,被应天的富商们抢购一空!” 朱标死死攥着朱肃的胳膊,仿佛要将自己的激动全部传递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叠厚厚的宝钞,一把塞进朱肃怀里。 “这是二十四万两!扣除六万两的粗盐成本,净赚十八万两!这是你的份子钱!拿着!” 朱肃抱着那厚厚一沓大明宝钞,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心里也是一阵激荡。 发了! 真的发了! 就在他接触到宝钞的瞬间,脑海里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初步资本积累,解锁新兵种:疾影卫。】 【疾影卫:由暗影卫进阶而来,可随时进行形态转换。具备更强的潜行、伪装与刺杀能力,是黑夜中最致命的刀锋。】 朱肃心中一喜,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他拍了拍怀里的宝钞,对朱标说道:“大哥,别激动,这才哪到哪儿啊。这只是个开始。” “从下个月起,工坊每月可以稳定产出五万斤精盐。”朱肃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光靠朝廷的粗盐,成本还是太高了。大哥,我建议你上奏父皇,在沿海一带,大规模兴建晒盐场。利用滩涂和日光晒盐,成本极低,产量却远超现在的煮盐法。” 朱标已经麻木了。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五弟,脑子里装的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晒盐场? 又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但他现在对朱肃的话,已经信了九成。 “好!我回头就跟父皇说!”朱标重重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五弟,制盐工坊那边,保密是重中之重。工坊周围的那个庄子,住了上百户百姓,人多眼杂,我怕……” 朱肃的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明白朱标的顾虑。 这提炼精盐的法子,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大哥说得对。”朱肃沉吟片刻,果断道,“迁走吧。以朝廷的名义,给他们双倍的补偿,在京城附近找个好地方给他们安置下来。务必让他们过得比以前更好,堵住所有人的嘴。” “好!就这么办!”朱标立刻应下。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朱肃才揣着巨款,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东宫。 他先是去坤宁宫给母后马皇后请了个安,只说自己要出宫去城外的别苑,和李景隆那帮朋友们聚一聚,便溜出了皇宫。 京郊别苑。 当朱肃抵达时,李景隆、花伟几人早已等候多时。 “五哥!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得望眼欲穿了!”李景隆一见朱肃,就咋咋乎乎地迎了上来。 花伟等人也是一脸期待地围了过来。 他们都知道,今天,是分红的日子! 朱肃也不废话,将怀里那厚厚一沓宝钞往桌子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兄弟们,发财了!”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我的天!这么多!” “发了!真的发了!” 花伟的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那叠宝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朱肃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也是心情大好。他扫视一圈,却皱了皱眉。 “咦?辉祖和常升呢?怎么没来?” 李景隆闻言,撇了撇嘴,一脸无奈地解释道:“别提了。常升那小子,被他姐姐瑶儿给禁足了,说他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跟着咱们瞎混,罚他在家抄书呢。” “至于辉祖……”李景隆斜了朱肃一眼,没好气地反问道,“你没跟他说今天分钱?” 朱肃一愣,随即一拍脑门。 “……我给忘了。”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 朱肃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始分钱。 他先抽出两万两,递给花伟,表情严肃地警告道:“花伟,这是你的两万两。拿着!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敢拿去赌,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花伟被朱肃眼中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忙把钱揣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五哥放心!我再赌我就是孙子!” 朱肃这才点点头,又抽出两万两递给李景隆。 “景隆,这是你的两万两。一万是之前建窑厂垫付的本钱,另外一万,你辛苦一趟,帮我带给辉祖,跟他说声抱歉,是我给忙忘了。” 接着,他又给宋肃等人分了钱,每个人都拿到了一笔远超他们想象的巨款,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分完钱,朱肃看着这群兴奋不已的狐朋狗友,清了清嗓子。 “钱,咱们以后会越赚越多。但是,”他话锋一转,表情认真起来,“钱是赚不完的,本事才是自己的。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拿了钱,别光学着吃喝玩乐。该读书的读书,该练武的练武!以后,有的是需要你们施展拳脚的地方!别到时候一个个都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众人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都收起了嬉笑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说教的话到此为止!”朱肃大手一挥,“今天不醉不归!我在应天最好的酒楼福满楼订了位子!走!喝酒去!” “好!” 众人再次爆发出欢呼,簇拥着朱肃,浩浩荡荡地朝着应天府城进发。 福满楼的雅间里,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 众人推杯换盏,意气风发,庆祝着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第17章 分明是给儿子找个管教 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暖意,吹拂着坤宁宫的琉璃瓦。 宫殿内灯火通明,一张不算大的方桌上,菜肴简单却精致。 朱元璋,马皇后,还有大明第一名将徐达,三人围坐一堂。 没有君臣之礼,更像是家人闲话。 “天德啊,来,多吃点。” 朱元璋亲自夹起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鹅腿,放进徐达碗里。 “你这背上的旧伤,反反复复的,得多补补。这可是御厨特地为你做的。” 徐达看着碗里的鹅腿,心里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刚要道谢,却看到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算计。 “陛下,您有话就直说。”徐达拿起筷子,叹了口气,“跟臣,还用得着绕弯子?” “嘿!”朱元璋一拍大腿,“还是你懂俺老朱!”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天德啊,你看……俺家老五,朱肃那小子,年纪也不小了……” 话还没说完,徐达“啪”地一下就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那力道,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 “陛下!” 徐达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活脱脱一副要上阵杀敌的模样。 “您要是想提这事,那这顿饭,臣不吃了!” 他梗着脖子,吹胡子瞪眼。 “您要是敢把俺闺女许给那个混小子,您还不如直接给俺徐家一口棺材,让俺们父女俩一块儿躺进去算了!”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马皇后赶紧出来打圆场,轻轻拍了拍徐达的胳膊。 “哎,徐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她转头嗔怪地看了一眼朱元璋,“陛下也是,哪有您这么提亲的?把徐大哥都给吓着了。” 朱元璋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没敢吱声。 “妹子,不是俺不给你和陛下脸面。” 徐达对着马皇后,语气总算缓和了些。 但他一提起朱肃,那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你们是不知道那小子有多混账!小时候,他把蓝玉的宝贝胡子给偷偷剪了,害得蓝玉顶着个狗啃的胡子,半个月没脸见人!” “还有常遇春,那小子撺掇着常遇春的儿子常茂,去掏常遇春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结果被抓了个正着,常茂被吊起来打,那小子倒好,跑得比谁都快!” 徐达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 “就这么个玩意儿,他配得上俺闺女?俺闺女要是嫁给他,那不是跳火坑里去了吗!” “你个老小子!” 朱元璋听不下去了,也把筷子一拍。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记到现在?你心眼儿咋就那么小呢!蓝玉跟常遇春都没说啥,就你在这儿斤斤计较!” “那是我闺女!不是他们闺女!”徐达寸步不让。 “你!”朱元璋气得手指头直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换了个策略。 “天德,俺问你,你那背上的旧伤,是不是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觉?” 徐达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又如何?” “太医们是不是都束手无策,只能让你用热敷缓解?” “是。” “那俺告诉你,俺家老五,那个混小子,不知道从哪儿给你寻来了一副灵药!”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得意,“他说,那药能让你这旧伤,去根!” 徐达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我这伤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多少名医都看过了,都说只能养着。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办法?” “信不信由你!”朱元璋哼了哼,“药已经送到你府上了,你回去一试便知。俺老朱拿这事骗你作甚?” 徐达沉默了。 他知道朱元璋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可一想到要把女儿嫁给朱肃,他心里就堵得慌。 “陛下,就算……就算他真的找到了灵药,那也是两码事。”徐达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态度依旧坚决,“俺那闺女妙云,跟朱肃从小就不对付,见面就掐。这要是凑到一块儿,那家里还不得天天鸡飞狗跳?” “至于俺那小闺女妙锦,”他叹了口气,“那孩子性子太静,整天就知道看书写字,最近还念叨着想去道观里清修,对这些男婚女嫁的事,压根没兴趣。” “哎,这可不成。”马皇后连忙开口。 “妙锦那孩子性子安静,正好跟老五那跳脱的性子互补嘛。两口子过日子,不就得一个闹一个静,才能长久?” 她觉得徐妙锦温婉娴静,说不定真能让朱肃收收心。 “不行!” 朱元璋却一口回绝。 “就得是徐妙云!那丫头泼辣,有手段!老五那个混世魔王,就得找个能管得住他的!妙锦那丫头太软,嫁过去,还不得被老五欺负死?” 在朱元璋看来,这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给儿子找个管教。 徐达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合着您是给儿子找媳妇,还是找个驯兽师啊? 他决定放出最后的杀手锏。 “陛下!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徐达豁出去了,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您家那宝贝儿子,说俺家妙云和妙锦,他……他全都要!” “轰!” 这话一出,坤宁宫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马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揉烂了。 朱元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色变成了酱紫色。 徐达冷眼看着,心想,这下您没话说了吧?看您怎么收场! 谁知,朱元璋突然转向他,恶狠狠地说道:“你放心!俺已经替你抽过他了!” “啊?”徐达懵了。 “俺亲自拿的鞭子,蘸了水的!抽得那小子鬼哭狼嚎,屁股都开花了!”朱元璋咬牙切齿,“俺让他半个月都没下了床。” 看着朱元璋那副恨不得再生吞了儿子的表情,徐达彻底没辙了。 皇帝都把儿子揍成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 再不答应,倒显得他这个做臣子的不识好歹了。 “唉……” 徐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泄了气。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跟过去告别。 “罢了,罢了。”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既然陛下和娘娘都这么说了,臣……臣还能说什么?” “这门亲事,臣应了。就……就定妙云吧。” “好!”朱元璋一听,顿时大喜过望,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笑得合不拢嘴,“天德啊,你放心!等俺家老五娶了你家闺女,俺让他天天给你请安!” 徐达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过,陛下。”徐达定了定神,提出了最后一个条件,“此事,还请暂缓昭告天下。” “为何?”朱元璋不解。 徐达的目光投向北方,眼神变得锐利而深远。 “臣,即将再次远征漠北,扫荡蒙元余孽。待臣凯旋之日,再为孩子们操办婚事,岂不是双喜临门?”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位风雨同舟几十年的老兄弟,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 “咱们君臣,就在这坤宁宫里定下约定!” “等你凯旋归来,俺就亲自下旨,为你家妙云和俺家老五赐婚!风风光光,昭告天下!” 第18章 这分明就是断头饭 徐达前脚刚走,朱肃后脚就下了学,溜溜达达地回了坤宁宫。 刚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还有自家老爹那独特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 “妹子,再往里头卷点大葱,这小子爱吃!” 朱肃探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他那亲爹,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正笨手笨脚地拿着一张薄饼,往里面夹着菜。桌子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而最显眼的,就是正中央那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烧鹅。 鸿门宴! 朱肃脑子里瞬间就蹦出这三个大字。 绝对是鸿门宴! 老头子这是要干嘛?他不会是要把自己打包送过去,给未来老丈人出气吧? 想到徐达那砂锅大的拳头,朱肃脖子后面就是一阵凉风。 “臭小子,杵在门口当门神呢?滚进来吃饭!”朱元璋一抬头,瞧见朱肃那探头探脑的怂样,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朱肃硬着头皮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快来,你父皇今天特意让御膳房给你做的卷煎饼,快尝尝。”马皇后心疼地拉过朱肃,把他按在座位上。 朱肃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卷饼,又瞟了一眼那只完整的烧鹅,心里更慌了。 这哪是吃饭啊。 这分明就是断头饭!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着问道:“父皇……今天徐伯伯,他老人家……没生气吧?” 朱元璋把一个卷好的煎饼塞到朱肃手里,哼了一声。 “生气?他生什么气?” “他将来是你老丈人,揍你一顿那都是天经地义!老子都懒得管!” 朱肃手里的煎饼差点没掉在地上。 好家伙! 亲爹啊! 这就直接把我卖了? “你瞎说什么呢!”马皇后嗔怪地拍了朱元璋一下,然后转向朱肃,柔声解释道:“你徐伯伯就是担心你,怕你带着妙云和妙锦胡闹,没别的意思。你父皇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朱肃心里哀嚎。 母后啊,您是没看见徐伯伯那眼神,那哪里是担心,分明是想把我吊起来打! 不过既然老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吃,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朱肃认命般地拿起煎饼,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嗯,味道还不错。 就算是断头饭,也得当个饱死鬼。 朱元璋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气也消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烧鹅肉。 “吃完了,就给老子滚去徐家一趟。” “噗!” 朱肃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去……去徐家?” “不然呢?”朱元璋眼睛一瞪,“你去给徐夫人道个歉,也给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还有妙锦那丫头道个歉。省得你徐伯伯哪天想起来,真上门来抽你,老子可拦不住。” 朱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现在去徐家?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可不想体验一下大明战神的铁拳教育。 “父皇……儿臣明天还要跟景隆他们约了去蹴鞠呢……”朱肃试图挣扎一下。 “蹴鞠?蹴你个头!”朱元璋一拍桌子,“吃完饭,给老子老老实实滚回去温习功课!” 朱肃顿时蔫了。 看着儿子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朱元璋话锋又一转,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明天出宫的事,老子准了。你那制盐的摊子,也该去看看了。但是,功课要是敢落下,老子把你的腿打断!” 朱肃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 “谢父皇!” 他狗腿地凑到朱元璋身边,指了指桌上的一盘葱爆海参。 “父皇,您日理万机,得多补补身子。来,儿臣给您夹菜。”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小子还有后话。 “有屁快放!” 朱肃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凑到朱元璋耳边,压低了声音。 “父皇,儿臣那个制盐的工坊,还是太小了点。如今这雪花盐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光是应天府的达官显贵都不够分的。儿臣想……再建一个更大的。” “嗯,这是好事。”朱元璋点了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但是……”朱肃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光靠咱们大明内部消化,终究是有限的。儿臣想,能不能……拿咱们的盐,去跟外番做做生意?” “跟外番做生意?”朱元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那些外番都是些未开化的蛮夷,跟他们做生意,除了换回来一些没用的奇珍异宝,只会白白耗费大明的钱粮。 “胡闹!”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你忘了唐宋的教训了?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对那些番邦使臣滥行赏赐,结果呢?国库空虚,百姓遭殃!老子可不干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蠢事!” “父皇,您误会了!”朱肃连忙解释。 “儿臣不是说要学唐宋那样,倒贴钱给他们。儿臣是说,咱们要堂堂正正地,把咱们的东西卖给他们,赚他们的钱!” “儿臣想先拿高丽试试水。” “高丽?”朱元璋的表情有些玩味。 “对!”朱肃用力点头,“高丽贫瘠,国内缺盐,他们的盐又苦又涩,咱们的雪花盐运过去,绝对是抢手货!咱们可以用盐,换他们的马匹、人参、布料!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朱肃越说越激动。 “父皇,您想想,这买卖要是做成了,不仅能充实国库,还能让您看看,这对外贸易,根本不是赔本买卖,而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到时候,咱们再开放海禁,让大明的商船下南洋,去西洋,那得赚多少钱回来?” 朱元璋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朱肃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一辈子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最看重的就是钱粮。如果真能像朱肃说的那样,从外番手里赚到真金白银,那…… “你想怎么做?”朱元璋沉声问道。 朱肃心中一喜,知道有门! “儿臣想以私人商队的名义,先运一批盐去高丽。这样一来,就算事情不成,也牵扯不到朝廷的颜面。”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锐利。 “可以。” 他终于点了头。 “老子准你去做。但是,有一条,绝对不许打着朝廷的旗号!” “儿臣明白!”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要是那高丽王不识抬举,敢跟你的商队收税,或者动什么歪心思,你回来告诉老子。老子亲自带兵,去问问他,脑袋上的王冠还想不想要了!” 一股霸气扑面而来。 朱肃心头一热。 这就是他的老爹,蛮不讲理,却又护犊子到了极点。 “父皇放心!”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朱肃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子,记住。做生意,既要里子,也要面子。钱要赚,但大明的威风,更不能丢!” 第19章 太嚣张了 “漂亮!” “花伟这一脚凌空抽射,简直绝了!” 随着场边一声呐喊,一颗黑白相间的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钻进了球门。 “赢了!” “哈哈哈,常升,你小子服不服?” 一群穿着劲装的少年郎瞬间沸腾,冲上球场,将进球的功臣花伟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常升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不爽地啐了一口。 “呸!要不是老五今天不在状态,你们能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场边。 只见朱肃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老五,你行不行啊?”李景隆走过来,拍了拍朱肃的肩膀,结果朱肃身子一晃,差点没直接趴下。 “别碰我!”朱肃倒吸一口凉气。 “你小子怎么了?”李景隆察觉到不对劲,“踢个蹴鞠而已,怎么虚成这样?” “吃坏肚子了,不行吗?”朱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便找了个借口。 “吃坏肚子?”邓镇凑了过来,一脸坏笑,“说,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去哪家新开的馆子尝鲜了?” “滚蛋!”朱肃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别闹了。”常升虽然输了球,但还是够朋友,走过来解围,“看老五这德行,估计是真不舒服。走,泡温泉去,解解乏。”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 汤山的温泉庄子,是他们这群勋贵子弟的秘密基地。泡在暖和的泉水里,朱肃感觉舒服了不少。 他趴在池边,舒服地叹了口气,总算是活过来了。 泡完温泉,众人神清气爽地准备回城。 突然。 “吁——” 马车一个急刹,毫无防备的众人顿时东倒西歪。 朱肃本来就难受,这一下更是直接撞到了车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李景隆最先稳住身形,不悦地掀开车帘。 “前面怎么堵住了?” 车夫回头,一脸为难:“公子,前面城门口好像出事了,围了一大堆人,过不去啊。” “邓山!”李景隆喊了一声。 “在!”一个精悍的护卫统领立刻上前。 “去看看,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 邓山领命而去,很快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回公子,是吕家的人在闹事。” “吕家?”李景隆皱了皱眉,“哪个吕家?” “就是……太子殿下侧妃吕氏的弟弟,吕风。”邓山低声说道,“他骑马在城门口撞了一个老人家,不仅不赔钱,还把路给堵了,不让任何人进出。”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太子侧妃的弟弟,这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邓镇看热闹不嫌事大,捅了捅旁边的常升:“哎,常升,这不算是你亲戚吗?” 常家的常氏是太子正妃,这吕氏只是个侧妃,邓镇这话纯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常升的脸当场就黑了。 “滚你的!”他没好气地骂道,“别把那种货色跟我们常家扯上关系,丢人!” “好了,都少说两句。”朱肃开口了。 他掀开车帘,对外面的侍卫吩咐道:“过去看看。” “是,殿下!” 侍卫们立刻行动起来,高声开道:“吴王殿下驾到,闲人退避!” 原本拥挤的人群听到“吴王”二字,瞬间让开了一条通路。 马车缓缓前行,很快就来到了事发中心。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躺在地上,额头磕破了,鲜血直流,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年轻女子正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爹!您醒醒啊!” “爹!” 而在他们面前,一个穿着华服、满脸傲气的年轻公子哥,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正是吕风。 几个守城的兵卒围着他,想拦又不敢拦,急得满头大汗。 “你……你快下来!撞了人还想跑?”中年汉子红着眼,死死地拽着吕风的马缰。 “放手!”吕风一扬马鞭,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本公子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能碰的?” “你撞了人,就得赔钱!”年轻女子哭着喊道。 “赔钱?”吕风嗤笑,“本公子这一身行头,够买你们全家的命了!是他自己不长眼撞上来的,还想要钱?没让你们赔我马的惊吓费,就算便宜你们了!” “你!” 周围的百姓们都看不下去了,议论纷纷。 “太嚣张了!” “这是谁家的公子,这么不讲道理?” “撞了人还这么横,还有没有王法了!” 守城的城门尉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公子,您看……这老人家伤得不轻,要不您还是先……” “滚开!”吕风眼一横,“本公子今天还就把话放这儿了!谁敢拦我,就是跟我们吕家作对,就是跟当朝国丈作对!” 他这话一出,连常升都气笑了。 “国丈?他也配?”常升压低了声音,对朱肃吐槽,“他爹算哪门子的国丈?我爹才是!” 朱肃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拍了拍常升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慎言。” 这种场合,身份敏感,不能乱说话。 吕风显然没看到朱肃他们的马车,还在那耀武扬威。 他似乎觉得光提“国丈”还不够有威慑力,干脆扯着嗓子,用一种生怕全金陵城都听不见的音量,嚣张地大喊: “你们知道我姐姐是谁吗?” “我姐姐可是当朝太子妃!” “未来的国丈就是我爹!” “在这金陵城里,我吕风就是横着走!谁敢管我?”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轰!”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太子妃?太子妃不是常家的大小姐吗?” “这人谁啊?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呢?” “就是,敢冒充皇亲国戚,不要命了?” 百姓们的质疑声,一句句传进吕风的耳朵里,他不仅不收敛,反而更加得意,仿佛自己说的都是真理。 车厢里,常升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一张俊脸气得通红。 这已经不是丢人的问题了。 这是在打他们常家,打他姐姐的脸! 而朱肃,他原本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有些烦躁的脸色,在听到“我姐姐可是当朝太子妃”这句话时,彻底沉了下去。 好家伙。 他亲哥朱标的正妃还在东宫里待着呢,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阿猫阿狗,就敢自称是太子妃的弟弟了? 这是把他大哥的脸,往地上踩啊。 朱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度危险的寒意。 第20章 认识我了吗?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一处。 常升单手抓着吕风的胳膊,手腕那么一错一拧,吕风的整条右臂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啊——!” 吕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抱着自己脱臼的胳膊,疼得在地上打滚。 “你,你他妈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弄死你!我全家都弄死你!”吕风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叫骂着。 常升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我管你他妈是谁!” 常升一脚踹在吕风的胸口,将他再次踹翻在地。 他扭头,猩红的眼睛扫过旁边已经吓傻了的城门尉,一把就抽出了对方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常升!别冲动!”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常升的胳膊。 “为了这种人渣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陈墉也赶紧上来拉架。 “冷静点!” 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贴到吕风的脖子,吓得他惨叫连连,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花伟趁机一个飞踢,“当啷”一声,精准地踢飞了常升手里的钢刀。 刀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最后停在了一个小水洼里。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清喝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乱的场面瞬间为之一静。 朱肃排开众人,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多看在地上哀嚎的吕风一眼,径直走到了被撞倒的老汉身边。 老汉的儿子和女儿正跪在地上,哭得六神无主。 “爹,你醒醒啊爹!” “大夫,快找大夫啊!” “别慌。”朱肃蹲下身,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让让,让让,大夫来了!” 朱肃给郎中让开位置,自己则扶着那对兄妹站起来。 “放心,医药费我来出,不管花多少钱,一定把老爷子治好。” 那中年汉子看着朱肃一身华服,气度不凡,又看看那边同样衣着光鲜的常升等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郎中仔细检查了一番,摸了摸老汉的胸口,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还好,万幸中的万幸。”郎中松了口气,对众人说道,“这位老丈断了两根肋骨,受了些内腑震荡,但没有伤及要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我先开个方子,稳住伤势,后续得送去医馆好生将养。” 听到这话,那对兄妹才总算把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对着朱肃和郎中千恩万谢。 朱肃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塞给那汉子。 “大哥,这些钱你先拿着,给大爷看病,再买些补品。不够的话,就去这个地方找我。” 他低声说了一个地址。 汉子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一个劲地就要下跪。 朱肃连忙托住他。 “使不得。” 安抚好了苦主,朱肃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吕风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吕风,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 吕风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胳膊,色厉内荏地冲着那个已经快要哭出来的城门尉吼道:“江校尉!你他娘的是死人吗?没看到本公子被人打了?还不快把这群刁民给老子绑起来!全都绑起来,打入大牢!” 姓江的城门尉都快哭了。 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啊!这叫他怎么办? 他苦着脸,手按在刀柄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江校尉。”陈墉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不用为难,今天这事,你只当没看见。回头我爹那边,我亲自去解释,保证你没麻烦。” 临江侯陈德的面子,在这应天府还是相当好使的。 江校尉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真就当起了木头人。 吕风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今天是指望不上官府的人了。 他怨毒地瞪了朱肃等人一眼,踉踉跄跄地走向自己的那匹高头大马,准备先溜走再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他回去了,定要让他姐姐在太子爷面前吹吹风,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全都弄死! 他左手抓着缰绳,忍着剧痛想翻身上马。 可他右臂脱臼,半点力气都使不上,试了好几次都上不去。 “废物。”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吕风回头,正对上朱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朱肃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马鞭。 他正用马鞭的末梢,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心,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 吕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梗着脖子嘴硬:“看什么看?还不快扶本公子上马!今天这事,本公子记下了,你们给老子等着!” 他以为对方是怕了,想息事宁人。 然而,他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朱肃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从吕风的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火辣辣的疼。 吕风彻底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肃。 “你……你敢打我?” “邓山。”朱肃懒得跟他废话。 “在!”邓山立刻上前。 “按住他。” “是!” 邓山人高马大,对付一个受了伤的吕风,就跟老鹰抓小鸡一样。 他一把抓住吕风的后脖颈,将他死死按在马鞍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你们这群狗东西!反了天了!”吕风疯狂挣扎,嘴里还在喷着粪。 “啪!” 又是一鞭! 这一鞭抽得更狠,直接在他另一边脸上也留下了一道对称的鞭痕。 吕风的惨叫声都变了调。 朱肃拎着马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问道:“现在,认识我了吗?” 吕风被打得眼冒金星,视线都模糊了。 他死死盯着朱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应天府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我……我不认识你!你有种就弄死我!我姐姐是太子的吕侧妃!你敢动我,太子爷绝对不会放过你!”他把最后的底牌给亮了出来。 “哦?太子侧妃?”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好大的威风。”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 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果脯。 他捏起一块,放到吕风眼前,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研究点新奇玩意儿。” “比如,把这甜滋滋的果脯碾碎了,撒在你这脸上的伤口里。” “你说,这城外乱坟岗的蚂蚁,闻到这又香又甜的血腥味,会不会很喜欢?” “它们会一点一点,把你脸上的肉啃干净。到时候,你这张还算人样的脸,可就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了。” 朱肃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什么情话。 可听在吕风的耳朵里,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成千上万只蚂蚁爬满自己脸庞的画面,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瞬间崩溃了。 朱肃收起果脯,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说道:“大家都听到了吗?” “这位公子,叫吕风。他的姐姐,是咱们太子爷的侧妃娘娘。”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原来真是皇亲国戚啊!怪不得这么横!” “我的天,这几个小哥把太子的内弟给打了,这……这还能有好?” “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人群中,有担忧,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横行无忌。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连城门尉都不敢管。 朱肃看着百姓们的反应,微微一笑,然后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吕风的肚子上。 吕风像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太子爷的内弟,很了不起吗?” 朱肃踩着吕风的胸口,缓缓俯下身,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说道。 “那你记好了。” “我爹,叫朱元璋。” 第21章 我冤不冤啊? 坤宁宫。 马皇后心疼地拿着一根蘸了药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往朱肃的背上涂抹。 少年光着上半身,趴在软榻上,原本光洁的后背上,几道鲜红的鞭痕触目惊心,皮开肉绽,看着就让人揪心。 “嘶……娘,您老人家轻点儿!亲爹下手也太黑了!” 朱肃疼得龇牙咧嘴,脑袋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马皇后眼圈泛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嘴里没好气地数落:“还知道疼?知道疼你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金陵城门那么多人的面跟人动手?你爹没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那叫动手吗?那叫行侠仗义!”朱肃不服气地抬起头,脸颊气得鼓鼓的,“娘,您是没看见那个吕风有多嚣张!骑着马在城门口横冲直撞,撞了人不仅不赔礼,还一口一个‘本公子’,一口一个‘国丈’,简直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他算哪门子的国丈?” 朱肃越说越来气,干脆撑起身子,也顾不上背后的疼了,愤愤不平地抱怨:“爹也是,不问青红皂白,听了东宫那边的人一句话,回来就把我当成沙包揍!我冤不冤啊?” “还有我大哥!那吕风败坏的是谁的名声?是他自己正妃的名声啊!他倒好,就跟个没事人一样,眼睁睁看着我被爹揍?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太子当的,窝囊!” 他一口气把对朱元璋和朱标的不满全倒了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马皇后叹了口气,刚想劝几句,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略显尴尬的咳嗽。 “咳咳。” 朱肃身子一僵,机械般地扭过头去。 只见他那个刚刚还被他骂“下手黑”的亲爹朱元璋,和他那个被他吐槽“窝囊”的大哥朱标,正一前一后地站在门口。 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朱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完犊子了。 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还是皇帝和太子,这下死定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准备迎接第二轮的狂风暴雨。 朱元璋龙行虎步地走进来,脸色有些不自然,他看了一眼朱肃背上的伤,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老五。”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干涩,“今天这事……是咱错怪你了。” 朱肃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打出了幻听。 他爹,朱元璋,居然会主动认错?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朱元璋见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老脸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刚才开平王进宫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咱说清楚了。是那吕家的混账东西嚣张跋扈,你在城门口,是为民出头。” 开平王,常遇春。 朱肃明白了,是常叔叔来替他解释了。 旁边的朱标也走上前来,脸上满是歉意和忧虑,他对着朱肃,深深地作了一揖。 “五弟,是大哥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朱肃被他这大礼搞得有点懵,赶紧摆手:“大哥,你这是干嘛……” 朱标直起身,神情无比沉重:“都是我治家不严,才让吕氏的家人如此猖狂。今天下午,你大嫂……你大嫂进宫面见父皇母后,哭着……哭着要自请废去太子妃之位,入寺为尼!” “什么?!” 朱肃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可他完全顾不上了。 “大嫂要自请废储?她疯了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常美荣是什么人?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妃,未来的大明皇后!就因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侧妃的弟弟在外面胡说八道了几句,她就要把自己的一切都舍弃掉? “这叫什么事啊!”朱肃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旺。 “她才是受害者!凭什么她要走?该滚蛋的是那个吕氏,是他们吕家一大家子!大哥,你就由着她胡来?由着外人这么欺负她?” 朱肃的质问,让朱标的头垂得更低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朱肃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这事没完!等我伤好了,我就去太庙!我去跟列祖列宗告状!我倒要问问他们,咱们老朱家的媳承,是不是就这么任人践踏的!” “你敢!” 朱元璋一听“太庙”两个字,眼睛都红了,刚刚那点愧疚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指着朱肃的鼻子就骂:“你个混账东西!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懂不懂?还想去太庙?我看你是皮又痒了,咱今天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说着,他就四下里找东西,看那架势,是真想再给朱肃来一顿“父爱”的教育。 “朱重八你疯了!” 马皇后一步挡在朱肃面前,张开双臂,护犊子似的护着儿子,对着朱元璋就吼:“你打一次还不够?都说了是你错怪儿子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儿子打死了你才甘心吗?” 朱标也赶紧抱住朱元璋的胳膊:“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五弟也是为了我,为了太子妃才这么生气的!” 一场家庭大战一触即发。 最后还是马皇后把朱元璋给按回了椅子上,又转过头来,拉着朱肃的手,放软了声音劝道:“肃儿,别跟你爹置气了。他是一国之君,今天能亲口跟你认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就给他个台阶下,啊?” 朱肃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母亲,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大哥,最后瞥了一眼还在吹胡子瞪眼的亲爹,心里的火气总算是顺下去了一些。 他重新趴回床上,闷声闷气地开口:“行,不让我去太庙也行。但是,咱们得约法三章。” 朱元璋瞪着他:“你个臭小子还敢跟咱谈条件?” “那必须的!”朱肃梗着脖子,“第一,以后您老人家再想揍我,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然后把后门打开?好歹给我留条逃跑的路线啊!我这小身板,真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噗嗤。” 马皇后和朱标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连朱元璋,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想笑又强行忍住。 “第二!”朱肃竖起两根手指,“那个被吕风的马撞伤的老人家,我没扔下不管。我派人把他接到醉月庄去了,请了金陵城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伤,好吃好喝地养着呢。” 这话一出,朱元璋和朱标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所以,我的要求是,让东宫那个吕侧妃,亲自!带着厚礼!去我庄子上,给老人家赔礼道歉!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一文都不能少!” “还有,那个守城的城门尉,是个有担当的。当时他想拦着吕风,结果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种忠于职守的人,不能让他寒了心。得升官!得赏赐!” “最后!”朱肃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厉,“那个吕风!必须严惩!不是打几板子关几天就完事的那种!我要让他这辈子都记住,金陵城,姓朱!大明的天下,不是他这种垃圾能撒野的地方!” 他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条件,条条清晰,桩桩在理。 马皇后欣慰地点了点头,她这个儿子,虽然性子急了点,但心里跟明镜似的,有善心,也有手段。 她站起身,女王气场全开,开始发号施令。 “标儿,吕家是你东宫的人,这件事,根子在你那。怎么处置,你自己看着办。母后只有一个要求,别让你媳妇受委屈,也别让老五这顿打白挨。” “是,母后,儿臣明白。”朱标郑重地应下。 马皇后又转向朱元璋:“重八,这里没你的事了。奉天殿还有一堆奏折等着你批呢,赶紧回去干活,别在这儿添乱。” 皇帝陛下朱元璋,被自家老婆嫌弃地挥了挥手,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灰溜溜地站起来,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就真的转身走了。 最后,马皇后才坐回朱肃床边,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肃儿,你也别气了,好好养伤。等晚饭后,去一趟东宫,你大嫂心里正难受呢,你去陪她说说话,开解开解她。” 一说去东宫,朱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刚才那股子要跟全世界干架的气势荡然无存,他立马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拉着马皇后的袖子开始撒娇。 “好嘞,娘!保证完成任务!不过……我这挨了打,流了血,身体亏空得厉害,晚上能不能给我补补啊?” “我想吃糖醋鳜鱼,要多放糖!” “还有东坡肉,要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种!” “再来一笼水晶虾饺!要皮薄馅大的!” 看着儿子瞬间变脸,从一个愤怒的小狮子变成一只讨食的小奶狗,马皇后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没好气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呀你,真是个小馋猫!行行行,都给你做!只要你乖乖听话,想吃什么,母后都让御膳房给你做!” “娘你最好了!” 坤宁宫里,压抑的气氛终于散去,只剩下母子间温馨的笑语。 第22章 承担起这个位置的责任 坤宁宫。 朱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舒服。 这半个月,他明面上是在母后这里“养伤”,实际上,意识早就溜达到几千里外的长白山去了。 那个所谓的系统空间,用起来还挺有意思。 他的意识可以随时降临到任何一个他亲手训练出来的暗影卫身上,共享他们的五感,甚至直接操控他们的身体。 这感觉,跟开了个全图视野的上帝挂没什么两样。 可惜,他心心念念的那条能产龙涎香的大青蟒,还有那头神骏的白虎,愣是没找着。 长白山太大了,林子又密,想找两个特定的活物,跟大海捞针似的。 不过,意外之喜倒是不少。 各种珍稀的极品药材,什么几百年的老山参,雪线上的灵芝,简直跟不要钱一样,被暗影卫们一筐一筐地往回刨。 最让他惊喜的,是暗影卫找到了一个海东青的窝,里面还有一只刚出壳没多久的幼崽。 这可是猛禽里的王者,万鹰之神。 朱肃当即就动了心思。 他还发现,这系统空间不光能让他意识降临,还有一个类似于储物空间的功能,甚至能进行活物传送。 他给这个功能取了个名,叫“契约空间”。 通过这个空间,他能把暗影卫直接召唤到自己身边来。 当然,现在在应天府,在皇宫里,他可不敢乱来。 那只海东青幼崽,也被他通过契约空间,又给送回了长白山,交由最擅长驯养猎鹰的暗影卫去照顾。 等养大了,那才叫一个威风。 “肃儿,醒啦?” 马皇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母后!”朱肃连忙从床上坐起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马皇后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走进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坤宁宫里住一辈子了?” “哪能啊,”朱肃嘿嘿笑着接过粥碗,“儿子这不是怕父皇看见我,又想起那些糟心事,惹他老人家生气嘛。” “就你理由多。”马皇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慈爱,“行了,赶紧吃,吃完去东宫看看你大嫂。安慰安慰她。” “得嘞!” 朱肃三口两口喝完燕窝粥,抹了抹嘴,起身就往外走。 东宫,毓庆宫。 太子妃常美荣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却迟迟没有落下一针。 “大嫂!” 朱肃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 常美荣回过神,看到朱肃那张带笑的脸,紧绷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 她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礼:“五弟来了。” “大嫂,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朱肃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常升那小子怎么样了?我听说岳父大人又动家法了?” 提起自己的弟弟,常美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别提了。爹爹说他交友不慎,差点被你这个无法无天的给带坏了,关在府里,拿鞭子抽了一顿,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嘿,这锅怎么还甩我头上了?”朱肃不乐意了,“明明是他自己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常美荣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给逗笑了,心里的那点郁结也散了不少。 她重新坐下,给朱肃倒了杯茶。 “对了,大嫂,雄英呢?怎么没看见他?”朱肃喝了口茶,随口问道。 提到儿子,常美荣的脸上泛起温柔的母性。 “在屋里呢。” 朱肃眉头一挑。 “这可不行。小孩子家家的,就该多晒晒太阳,整天闷在屋里,身子骨能好到哪去?” 常美荣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的神色却又黯淡了下来。 “说到这个……吕氏,前两日来我这里哭闹了一场。” 朱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端起茶杯,指尖轻轻在杯壁上摩挲着,没说话。 “她求我跟太子爷说情,饶了她弟弟。太子爷的意思,是等云南平定之后,就把吕风流放到云南去。这已经是看在吕氏和她生了儿子的份上,法外开恩了。” 常美荣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可她不依不饶,说太子爷不念旧情,说我这个做主母的没有容人之量,容不下一个侧妃的娘家兄弟。闹得整个东宫都不得安宁。” “大嫂。”朱肃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嗯?” “你觉得,母后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朱肃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常美荣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母后……母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贤良淑德,宽厚仁慈。” “没错。”朱肃点点头,“但母后不仅仅是贤良淑德。她能在父皇微末之时,拿出自己的全部家当资助他。她能在大军缺粮之时,带着后宫的嫔妃宫女,不分昼夜地缝制军衣军鞋。她能在父皇要杀功臣的时候,用自己的智慧和情分去劝谏。” “她首先是父皇的妻子,然后是大明的皇后,最后才是我们这些儿子的母亲。” 朱肃看着常美荣,目光灼灼。 “大嫂,你也是一样。你首先是太子爷的太子妃,然后是未来大明的皇后,是雄英的母亲,最后,才是常家的女儿。” “母后常说,在其位,谋其政。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承担起这个位置的责任。” “吕氏在你面前哭闹,你该怎么办?不是听她抱怨,不是替她为难,而是拿出太子妃的威严,告诉她,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 “我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因为我无欲则刚。我不争太子之位,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所以太子哥哥信我,父皇信我。” “但你不行,大嫂。你是太子妃,你未来的儿子是皇帝。你身后站着整个常家,你必须为了太子哥哥,为了雄英,也为了常家,去争,去抢,去守住你该有的一切!” 朱肃的话,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常美荣的心上。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只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锐气。 这些道理,不是没人跟她说过。 可是,从朱肃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是啊,她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一个“妻子”和“媳妇”的位置上,却忘了,她还是未来的国母。 她的软弱和退让,在别人眼里,不是贤惠,而是无能。 “五弟……我……”常美荣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翕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肃看到她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大嫂,你是不是还在想,太子哥哥为什么非要处置吕风,不肯放过他?” 常美荣下意识地点点头。 在她看来,吕风虽然嚣张跋扈,但罪不至此。太子朱标的做法,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刻意。 朱肃笑了。 “你想错了。太子哥哥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自己,恰恰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我们兄弟之间的和睦。” “你想想,这次打吕风的人是我。如果太子哥哥轻轻放过,父皇会怎么想?父皇只会觉得太子哥哥软弱,连自己的小舅子都管不好,还得让弟弟出头。” “到时候,父皇一怒之下,亲自下令处置了吕风,那性质就完全变了。在外人看来,就是父皇为了我这个五儿子,去打太子哥哥的脸。这会给我们兄弟之间埋下多大的嫌隙?” “可现在呢?太子哥哥主动站出来,严惩吕风。这叫清理门户,叫大义灭亲。父皇只会赞许他有储君风范,处事果决。而我这个当弟弟的,看到哥哥这么给力,帮我出了气,我只会感激他,敬重他。” “父皇支持,我这个当事人也支持。这么一来,我们兄弟之间,不但不会有任何隔阂,反而会更加团结。这才是太子哥哥真正高明的地方。” 朱肃慢条斯理地将整件事的利害关系剖析开来。 第23章 逼良向恶者,比恶更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正在轻轻摇着摇篮的奶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大嫂,大哥处理的非常好,可是我想要那个吕风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常美荣愣住了。 她以为朱肃只是少年意气,咽不下那口气。 朱肃却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撞伤个老百姓,这个事,按大明律,罪不至死。我真正恨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忠于职守的城门尉身上。 “那个城门尉,他想拦着吕风,他想守金陵城的规矩。结果呢?吕风指着他的鼻子骂,拿东宫和吕家压他,逼着他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朱肃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本分人,一个想做好事的人,被权贵逼着,低下了头,弯下了腰,看着恶人扬长而去。大嫂,你说,他心里该有多难受?他的那点忠直,是不是就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逼迫一个好人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无能为力的小人,这比作恶本身,更可恶!” “逼良向恶者,比恶更恶!”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常美荣彻底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而一旁,那原本动作轻柔平稳的奶娘,摇着摇篮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却没逃过朱肃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了声音对常美荣说:“大哥那个人,你我都清楚,心慈手软。但这次,他不会放过吕风的。” “吕风的罪名是流放云南。可这从应天府到云南,几千里路,山高水长,路上出点什么意外,谁也说不清楚,对吧?” 常美荣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朱肃,这个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的五弟。 朱肃却没再看她,反而转向了那位奶娘,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 “嬷嬷,您在这儿,我有些贴心话,不好意思跟我大嫂说。要不……您先抱着我大侄子出去转转?” 奶娘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老五,你这是……”常美荣不解。 “父皇派来的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做事肯定周全细致。”朱肃笑得更灿烂了,“但我这个做叔叔的,总想我大侄子住的地方能再好一点。您经验丰富,不如去雄英的寝殿,帮我再检查检查,看看被褥够不够软和,屋里有没有穿堂风?我才放心。” 这话说的客气,可“父皇派来的人”六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奶娘心里炸开。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深深地低下头,抱着孩子恭敬地行了一礼:“是,五殿下,奴婢遵命。” 说完,她抱着朱雄英,脚步沉稳地退了出去。 直到殿门关上,常美荣才回过神来,她震惊地看着朱肃,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嫂,被吓到了?”朱肃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 “你……你怎么知道她是父皇的人?” “猜的。”朱肃说得轻描淡写,“雄英是嫡长孙,父皇和大哥的眼珠子,他身边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安排?这个奶娘,从进东宫起就滴水不漏,沉稳得不像话,除了父皇的亲卫,我想不到别人。” 他看着常美荣,一字一句道:“我今天在坤宁宫,故意表现得那么有城府,有心机,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就是想让你们所有人都看见。” “我得让你,让父皇,让母后,都相信我有这个脑子,有这个手段。这样,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才会信,才会听。” 常美荣的心里翻江倒海,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老五,你不该这样的……你还是个孩子,这些阴私算计,不该由你来操心。”她摇着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大嫂……大嫂不想学这些。” 她出身将门,性子爽朗,最厌恶的就是后宫里那些弯弯绕绕。 “你不想学,可别人会用在你身上!用在雄英身上!”朱肃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大嫂!你醒醒!你不是开平王府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了!” “你以为吕氏针对你,只是因为争风吃醋吗?她背后是文官集团!这是前朝和后宫的博弈!” “你躲不掉的!为了你自己,为了大哥,更为了雄英!你必须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这一连串的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常美荣心上。 她呆呆地看着朱肃,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发红的眼睛,终于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是啊,她已经是母亲了。 为了雄英,她不能再天真下去。 看着她神色松动,朱肃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大嫂,我不会让你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要你记住两点。” “第一,东宫里的人,除了父皇和母后亲自指派给你的,任何人都不要全信。特别是吕氏宫里的人,你立刻派人,十二个时辰给我盯死了!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你都得知晓个大概!” “第二,离她远点。你和大哥,都离那个吕氏远点。别给她任何能凑到你们跟前的机会。明面上过得去就行,私下里,一句话都不要多说。懂吗?” 常美荣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老五,大嫂都记住了。” …… 当晚,奉天殿。 朱元璋刚批完一沓奏折,朱标就陪着他一起喝茶。 被派出去的奶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将东宫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逼良向恶者,比恶更恶”时,朱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露出赞许与深思。 “逼良向恶,比恶更恶……老五这话,说到了根子上。”他喃喃道,“那个城门尉,确实该赏。是儿子疏忽了。” 朱元璋却没说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深邃的眼睛里情绪难辨。 等奶娘全部说完退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几分复杂。 “这个老五……这份城府,这份心机……他才十五岁啊!” “他今天这一闹,看似是少年冲动,实际上,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他救了老人,赏了忠臣,惩了恶霸,还顺道敲打了吕家,提醒了你,甚至……还给你媳妇上了一课。”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长子,眼神变得格外凝重。 “标儿,你这个弟弟,可真是……大忠似奸啊。” 这话极重。 朱标立刻站了起来,郑重地躬身反驳:“父皇,您言重了。” “老五不是奸。他就是个孩子,一个……聪明过了头的孩子。” “他心里有杆秤,谁对他好,谁是家人,他比谁都清楚。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权谋,只是想保护他在乎的人罢了。” 朱元璋沉默地看着朱标,许久,才叹了口气。 “但愿吧。” 第24章 说得好 朱肃最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具体来说,是自家老爹朱元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那眼神里混杂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丝……嗯,怎么说呢,就和防贼一样。 饭桌上,朱元璋又一次用那种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朱肃,看得他浑身发毛。 “父皇,您老这么瞅着我干嘛?”朱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终于忍不住了。“我脸上长花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筷子在碗沿上重重一敲。 “咱是怕你小子哪天闲不住,又给咱闯个大祸出来!” 马皇后在一旁给朱元璋夹了块肉,柔声劝道:“重八,孩子吃饭呢,你别老吓唬他。” 她又转向朱肃,嗔怪道:“你也是,老大不小了,就不能让你父皇省点心?” 朱肃嘿嘿一笑,放下碗筷,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母后,父皇,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保证,绝对遵纪守法,安分守己。调戏民女那种掉价的事,我更是不可能干的。” 他这话一出口,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三分。 马皇后也是眉头一蹙,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马皇后叹了口气,对朱元璋说:“老二在西安那边,最近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派去的人回来说,他在封地横行霸道,怨声载道的。你这个当爹的,也该好好申饬申饬他了。” 老二,秦王朱樉。 朱元璋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那个混账东西!咱给了他藩王之位,让他去镇守一方,不是让他去作威作福的!看咱不抽死他!” 朱肃眼看火烧到了自家二哥身上,赶紧把自己摘干净。 “父皇息怒,息怒。身体要紧。” 他一脸诚恳地表态:“我可跟二哥不一样。我早就觉得他那性子得改改,之前还特意托大哥写信去劝过他,让他收敛一点,别给皇家丢人。谁知道他就是不听劝啊。” 这话听着是劝架,实际上却是悄无声息地给朱樉又上了一道眼药。 ——你看,我都劝过了,是他自己不听,这可怪不着我。 朱元璋的脸色果然稍缓,但语气依旧严厉:“哼,那混账是该好好管管了!” 朱肃见状,立刻趁热打铁,一脸“为你好”的表情,又补了一刀。 “父皇,您要管教二哥是应该的。不过也别太狠了,毕竟是亲儿子。就是……他那个王妃,是元朝将领王保保的妹妹。我听说,二哥在封地做的不少荒唐事,都有她在背后撺掇的影子。这……您得明察啊。” 这话一出,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马皇后看气氛不对,赶紧打断了父子俩的对话。 “好了好了,老二的事回头再说。肃儿,你今天也别在宫里待着了,吃完饭,去一趟徐家,给你徐伯母赔个礼。” “知道了母后,我吃完就去。”他乖乖应下。 吃完饭,朱肃并没有立刻出宫。 他先是溜达到御花园的池塘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拿起鱼竿,优哉游哉地钓起了鱼。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朱肃眯着眼,看着水面上轻轻晃动的浮漂,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很清楚,自己的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权力欲极重,猜忌心也极重。 想在他手底下过得舒坦,就得学会藏拙,学会示弱。 就像现在这样,钓钓鱼,赏赏花,做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才能让他安心。 至于争权夺利? 呵,那玩意儿谁爱干谁干去,反正他没兴趣。 磨蹭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朱肃这才收起鱼竿,带着两个小太监,提上早就备好的礼物,慢悠悠地朝着徐达府上走去。 魏国公府。 朱肃刚到门口,就被热情的徐夫人迎了进去。 “哎哟,五殿下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徐夫人拉着朱肃的手,满脸堆笑,亲热得不行。 “徐伯母,您可别殿下殿下的叫了,叫我肃儿就行。”朱肃笑着说道,顺手将礼物递了过去。“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徐夫人嘴上嗔怪着,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礼物,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两人在正厅坐下,下人奉上茶水。 朱肃喝了口茶,就开始倒苦水,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 “徐伯母,您是不知道啊,我这日子过得苦啊。就因为前两天那点小事,我今天在宫里,又被我父皇给训了一顿,差点连家法都用上了。” 他说得声情并茂,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屏风后面,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偷笑。 朱肃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徐辉祖、徐增寿那几个家伙在偷听。 徐夫人果然信以为真,心疼地拍着他的手背。 “陛下也是为了你好。” 朱肃左顾右盼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徐伯母,怎么不见妙云姐姐?” 提到这个大女儿,谢夫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别提了,那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国子监跑,说要读书明理。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家学学女红,学学管家,将来嫁了人,也能相夫教子。” 谢夫人的观念,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母亲的真实写照。 但在朱肃听来,却觉得有些刺耳。 他放下了茶杯,表情严肃了几分。 “徐伯母,话不能这么说。” “女子为何不能读书?读书能明事理,能开阔眼界,能知晓古今。总比困在后宅之中,只知道家长里短、争风吃醋要强得多吧?” 朱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眼界决定格局。一个只看得到后宅四方天的女人,如何能教养出胸怀天下的儿子?大明的女子,不应该只是男人的附庸。她们也可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 这番话,在当时的环境下,可以说是相当前卫,甚至是离经叛道了。 谢夫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而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少女身形高挑,容貌清丽,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宛若秋水寒星。 正是刚刚从国子监回来的徐妙云。 她刚才在门外,将朱肃的话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此刻,她看着朱肃的眼神里,荡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她身后的徐妙锦也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看自家姐姐,又看看朱肃,小声嘀咕:“咦,姐姐今天看人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不仅是她们姐妹。 屏风后的徐辉祖和徐增寿也走了出来,就连主位上的徐夫人,此刻再看朱肃时,眼神也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顽劣的晚辈。 而是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真正的皇子。 第25章 农民永不加赋 徐家府邸,家宴之上。 气氛多少有些微妙。 朱肃坐在那,面对一桌子好菜,却感觉比在奉天殿面对他爹的审视还要坐立难安。 毕竟,他是来赔罪的。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里,主位上的徐夫人忽然动了。 她亲手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八宝鸭,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朱肃的碗里。 “肃儿,多吃点。” 徐夫人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看你最近都瘦了。” 这一举动,让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朱肃心里清楚,想来是自己之前维护徐妙云,让她舒服了。 这位未来的丈母娘,对他算是改观了。 旁边的徐增寿最是藏不住事,立刻冲着朱肃挤眉弄眼,脸上全是“兄弟你行啊”的调侃表情。 “五殿下,我娘亲手给你夹菜,这面子,啧啧,我跟我大哥都多少年没这待遇了!” 徐辉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默默地扒着饭,眼角的余光却没离开朱肃。 朱肃端起碗,客气地笑了笑。 “多谢夫人。” 他没有先吃那块鸭肉,反而转手夹了一筷子翠绿的青菜,放到了旁边徐妙锦的碗里。 “妙锦妹妹也多吃点,光吃肉可不行。” 徐妙锦愣了一下,小脸微红,低声道了句谢。 这一手操作,让谢夫人眼中的赞许又多了几分。 这孩子,懂事,周全,不是个只顾着自己献殷勤的毛头小子。 做完成这一切,朱肃才终于放下了筷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主位上。 “徐夫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大哥,二哥,妙锦妹妹……” 他的视线转向那个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姑娘。 “还有,妙云妹妹。” “之前是我年少无知,言语鲁莽,给徐家添了麻烦,也让妹妹受了委屈。” 朱肃微微躬身,态度诚恳到了极点。 “我今天来,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郑重地,向各位赔个不是。” “对不起。”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徐增寿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他没想到朱肃会这么郑重其事。 突然,一道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徐妙云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出去。 气氛瞬间又僵住了。 谢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朱肃的碗里,被轻轻放进了一块洁白的茭白。 是徐妙锦。 她低着头,小声说:“五哥,快吃吧,菜要凉了。” 这一句“五哥”,叫得自然亲近,也打破了满桌的尴尬。 徐夫人立刻接话,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对对对,快坐下吃饭!都是一家人,说那些就见外了!老五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 一场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 回到宫中,朱肃先去给马皇后请了安。 朱元璋也在。 “老五,徐家那边,如何了?”马皇后拉着他的手,关切地问。 “母后放心。”朱肃笑了笑,“已经没事了,妙锦妹妹夫人还给我夹了八宝鸭呢。” 马皇后闻言,彻底松了口气,嗔怪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我就说,老五这孩子做事有分寸。” 朱元璋没接话,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里是一种朱肃看不懂的深沉。 他当然知道没事了。 徐家的一举一动,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在琢磨,自己这个儿子,到底是怎么在短短时间内,就把一手烂牌打成这样的。 先是敲打吕氏,再是安抚常氏,如今又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和徐家的矛盾。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小子…… 朱肃可没空去研究他老爹复杂的内心戏,他脑子里全是正事。 “父皇,母后,徐家的事解决了。儿臣想跟您说说精盐的事。” 他立刻切换到了工作模式。他已经计划把长白山的暗卫留下一小部分寻找那两个异兽,其余的都调回来到精盐的制作上。 “说吧。”他挥了挥手,“要多少人,人手你自己去跟毛骧要。”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那个醉月庄,朕已经下旨,划入皇庄名下,以后就归你管了。你给朕好好干,赚了钱,全都给朕充盈到国库里去!” “谢父皇!”朱肃大喜。 醉月庄到手,他的精盐生产线就能彻底铺开了! 朱元璋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忽然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缓缓开口。 “老五,你这精盐,让朕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自古以来,朝廷的用度,国库的收入,说到底,都是盯着那些在地里刨食的百姓。天灾人祸,赋税徭役,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可这天下,不止有农,还有商!” “朕在想……”朱元璋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肃,“有没有一种可能,让这天下的商税,来养活整个国家。而我大明的农税……永不加赋!” “商税养国,农民永不加赋!” 这句话,让朱肃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便宜老爹。 卧槽! 格局! 什么叫千古一帝的格局! 朱肃瞬间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激动地拱手。 “父皇圣明!若真能如此,实乃我大明万民之福!千秋万代之幸事!” “哼,光会说好听的。”朱元璋虽然这么说,但眼中的欣赏却是藏不住的,“想实现这个目标,难如登天。你那个小小的盐场,只是个开始。” 朱肃立刻抓住了机会。 “父皇说的是!所以儿臣正想跟您请旨!” “光靠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卖,赚的都是自己人的钱,没意思。要把生意做大,就得对外贸易!” “儿臣计划,等精盐产量足够,就卖到高丽去!狠狠赚他一笔!” “但这件事,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又有能力有手腕的人带队。儿臣思来想去,有一个最佳人选!” “谁?” “李大峥!”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准了。” …… 时间过得飞快。 酷暑转瞬即逝,京城里渐渐有了秋日的凉意。 醉月庄的精盐生产已经完全走上了正轨,第一批足够用来对外贸易的存货,也已经准备就绪。 李大峥那边,也已经万事俱备,只等朱肃一声令下,就能扬帆出海。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朱肃正在王府里盘算着海贸的细节,李景隆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老五!老五!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他满脸通红,兴奋得手舞足蹈。 朱肃放下手里的账本,给他倒了杯茶。 “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捡到金元宝了?” “比捡到金元宝还高兴!”李景隆一口气灌下茶水,大声宣布。 “魏国公!魏国公在北方大破北元主力,斩敌无数,大获全胜!不日即将班师回朝!” 李景隆激动地拍着朱肃的肩膀。 “你未来的岳父要凯旋了!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然而,朱肃脸上的笑容,却在听到“班师回朝”四个字的时候,一点点凝固了。 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李景隆的笑声也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朱肃骤然变化的脸色,有些不知所措。 “老五,你……你怎么了?这可是大好事啊……” 朱肃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和随之而来的一股浓浓的不安。 第26章 必须救他 应天府,大明京师。 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数不清的百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着鞭炮,那震天的响动,几乎要把整个南京城的天都给掀翻。 捷报。 天大的捷报! 大将军徐达率领北伐大军,攻克元大都,收复了沦陷四百三十年之久的燕云十六州! 自石敬瑭割让燕云,这片土地就成了汉人心中永远的痛。四百多年了,一代又一代人,谁不盼着王师北定中原日? 如今,这个梦想,在洪武大帝的手中,实现了! “大明万胜!” “陛下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然而,在这举国欢庆的时刻,周王府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沉凝。 朱肃,这位大明的第五皇子,正背着手,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有的,只是化不开的忧虑。 燕云收复了,他当然高兴。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在收复燕云之后,还藏着一个致命的悲剧。 常遇春。 那位勇冠三军、号称“常十万”的开国猛将,将会在班师回朝的途中,因为“卸甲风”暴毙于柳河川。 这是大明王朝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 不行。 绝对不行! 朱肃猛地停下脚步,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 他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成了朱元璋的儿子,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常遇春这样的大英雄,如此窝囊地死去。 他要救他。 必须救他! 可怎么救?直接跑去跟父皇说,常遇春会死? 别开玩笑了。 他父皇朱元璋,最多只会当他发癔症,说不定还会请个道士来给他驱邪。 想要救人,只能靠自己。 而且,必须立刻出发! 算算时间,常遇春的死期,就在这一个月之内了。 朱肃找来了李景隆。 朱肃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景隆,帮我个忙。” “咱俩谁跟谁,说!”李景隆拍着胸脯,十分豪气。 朱肃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李景隆差点跳起来的话。 “把衣服脱了。” “啥?”李景隆瞬间后退两步,双手护在胸前,一脸警惕地看着他,“肃哥儿,我……我可跟你说啊,我不好这口!咱们是纯洁的兄弟情!” 朱肃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 “想什么呢!我让你脱外衣,换上我的!” 他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蟒服给扒了下来,又动手去解李景隆的衣服。 李景隆被他这波操作搞得晕头转向。 “不是,你到底要干嘛啊?” “我要出城一趟,办点急事。”朱肃一边手脚麻利地换上李景隆的便服,一边快速地吩咐道,“你呢,就穿着这身里衣,捧着我的蟒服,现在就进宫去。” “进宫?干嘛?” “找我父皇,就跟他说,我离家出走了,至少要一个月才回来。”朱肃把自己的蟒服塞到李景隆怀里,“记住,要表现得惊慌失措,越惨越好,懂吗?” 李景隆捧着那件沉甸甸的蟒服,人都傻了。 “不是……我这么去见陛下,他不得扒了我的皮?” “放心,死不了。”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我父皇要是发火,你就派人回你家,让你爹来救你。这叫‘搬救兵’,懂不懂?”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李景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王府,挑了一匹最快的良驹,绝尘而去。 只留下李景隆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 奉天殿。 朱元璋今天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徐达的捷报,让他龙颜大悦,几个儿子今天也都表现得不错,尤其是老五朱肃,前几天在徐家的那番言论传到他耳朵里,让他很是满意。 “女子读书明理,方能教养出胸怀天下的儿子……说得好啊!”朱元璋捻着胡须,对着身边的太子朱标赞叹道,“咱老五,是长大了,有见识了!” 朱标微笑着附和:“五弟一向聪慧。”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陛下,曹国公世子李景隆求见,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禀报!” “哦?让他进来。”朱元璋大手一挥。 很快,李景隆就被人带了进来。 当朱元璋和朱标看清他的模样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李景隆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在这秋风渐起的殿内,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他手里还捧着一件东西,正是朱肃的亲王蟒服。 “景隆,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景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陛下!不好了!肃哥儿他……他离家出走了!” 轰!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个字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李景隆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把朱肃交代的话重复了一遍。 “肃哥儿他……他抢了我的衣服,说……说要出去一个月……让您别找他……”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 真是咱的好儿子! 老子这边刚刚夸完你长大了,你转头就给老子玩一出离家出走? 还抢了表哥的衣服? “来人!”朱元璋怒吼,“给咱把这个逆子抓回来!打断他的腿!” 李景隆见状,吓得差点尿了,连忙想起朱肃的叮嘱,对着殿外的侍卫尖叫:“快!快去曹国公府!叫我爹来救我啊!” …… 坤宁宫。 马皇后正拉着前来请安的常美荣、常美玉姐妹俩说话,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她也听说了北伐大捷的消息,正为远在前线的丈夫和将士们高兴。 就在这时,李文忠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 “皇后娘娘!出大事了!” 马皇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文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重八他……” “不是陛下!”李文忠急得满头大汗,“是肃王!肃王他……离家出走了!” 马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旁边的侍女喜鹊和常家姐妹赶紧扶住她。 “娘娘!您别急!” “老五他怎么会……” 就在宫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太子朱标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复杂。 “母后,您别担心。这是五弟留下的信。” 马皇后一把抢过信,颤抖着手展开。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朱肃特有的不羁风格。 “老爹老娘,大哥亲启:” “见字如面。别担心,儿子不是真的要离家出走。只是我前几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咱们北伐大军中,有一位功高盖世的大将要出事,是横死之兆。我心里实在不安,坐不住了。所以决定亲自去一趟北方,看看能不能化解此劫。你们放心,我机灵着呢,保证自己安安全全的,还会随时写信回来报平安。另外,这事跟景隆表哥没关系,纯粹是我逼他的,你们可别揍他。” 信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马皇后看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这个傻孩子……这种事,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去……” 朱标扶住母亲,沉声说道:“母后,五弟虽然行事荒唐,但向来有分寸。他信中提到的‘大将横死’,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而在此时,一路向北的官道上。 朱肃正将三封刚刚写好的信,交给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 这是他一手建立的秘密力量,暗影卫。 “第一封,送给太子,报个平安。” “第二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徐达大将军手上。里面是我胡诌的一些元军残部动向,用来混淆视听的烟雾弹。” “这第三封,”朱肃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务必,务必亲手交到开平王常遇春的手上。告诉他,这是江南一位极有名的高人给他的批语,让他班师回朝的路上,切记,切记不可披甲!” 黑衣人接过信,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朱肃勒转马头,遥望向漫天星斗的北方夜空。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改变历史,就从拯救常遇春开始! 他的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正在激荡。 第27章 情况不妙啊 五天四夜。 朱肃几乎是把自己捆在马背上,马换人不换,一路从金陵狂奔到了河北宣化地界。 当北伐大军那连绵不绝的营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吁——” 他勒住缰绳,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来者何人!军事重地,不得靠近!” 营地门口的哨兵立刻围了上来,冰冷的刀枪对准了他。 朱肃喘着粗气,表明身份。 “我……我是吴王朱肃!” “奉皇上口谕,前来军中,有要事求见魏国公!” 几个哨兵面面相觑。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衣服都磨破了,看着比逃难的难民还狼狈,这会是王爷? 但那块令牌,又的的确确是皇家的制式。 一个营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打量了朱肃几眼,不敢怠慢,但也不敢全信。 “这位……公子,您先随我来,在此稍候。王爷身份尊贵,末将必须先向上官禀报。”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名为搀扶,实为看管,直接把朱肃“抬”进了一个空帐篷里。 朱肃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他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帅帐之内。 徐达正对着巨大的沙盘,推演着班师回朝的路线和章程。 打了大胜仗,但回家的路,同样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刚才那个营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帅!不好了!不……不是,是,是来人了!” 徐达眉头一皱,沉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清楚,谁来了?” “是……是吴王殿下!”营官结结巴巴地说道,“他说奉了皇上的口谕,来找您!” “什么?” 徐达手里的推杆“啪嗒”一声掉在沙盘上。 他整个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吴王?老五?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金陵到宣化,千里迢迢,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是怎么过来的? “人呢?” “末将不敢确认身份,暂时……暂时安置在旁边的营帐里。” “混账东西!”徐达怒喝,“要是冲撞了王驾,你担待得起吗?快带路!” 徐达火急火燎地赶到关押朱肃的营帐,一进门,就看到朱肃瘫坐在地铺上,正端着一碗水猛灌,那样子活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老五!” 徐达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 朱肃看到徐达,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一半。 他抓住徐达的胳膊,急切地问:“徐大人!常遇春将军呢?开平王在哪儿?” 徐达愣了一下,随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这孩子,跑这么远,就是为了问遇春兄?” “他好得很!” 徐达的语气轻松。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参将打扮的将领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水,神色慌张。 “大帅!不好了!开平王……开平王他……他刚才在营中巡视,突然就从马上摔下来了!” “现在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轰! 参将的话,让整个帐篷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徐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抓住参将的衣领,双目赤红。 “你说什么!?” “军医呢?军医怎么说!” 参将的声音带着哭腔:“军医看过了!说是……说是卸甲风!开平王身上的箭伤也……也化脓了!人烫得吓人!怎么叫都叫不醒啊!” “大帅!您快去看看吧!” 徐达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卸甲风! 又是卸甲风! 这个该死的病,到底要夺走他多少袍泽兄弟的性命! “快!带我过去!” 徐达推开参将,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冲。 “徐大人!”朱肃一把拉住了他,目光坚定,“我跟您一起去!” 徐达回头看着他,看到的是一张同样焦急,却又带着一种莫名决心的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常遇春的营帐外,已经围满了人。 全都是他麾下的心腹将领和亲兵,一个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大帅!求您了!让咱们去城里请名医吧!” “是啊大帅!军中的大夫恐怕治不了这个病啊!” “开平王不能有事啊!” 众人七嘴八舌,场面乱作一团。 “都给老子闭嘴!” 徐达一声怒吼,声若洪钟,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他猩红着眼睛扫视一圈。 “这里是军营!不是菜市场!谁再敢在此喧哗,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都给老子滚回自己的岗位上去!” 徐达积威甚重,众将士虽然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徐达整理了一下衣甲,深吸一口气,这才带着朱肃走进了营帐。 帐内,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闻之欲呕。 几个军中大夫围在床边,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给躺在床上的常遇春把脉,脸色越来越沉。 朱肃认识他,这是早年就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的老医官,医术最高。 “怎么样?”徐达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者收回手,对着徐达和朱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大帅,开平王……情况不妙啊。” “开平王这病,来势汹汹。既有卸甲风的症状,高热不退,神志不清。他背上的箭伤,也因为暑热天气,处理不当,已经严重感染化脓。” 老者顿了顿,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而且……老夫怀疑,开平王可能还染上了另一种病。” “疟疾!” “什么!?”徐达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疟疾! 那可是能让一支大军瞬间崩溃的瘟疫! 老者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水囊,声音低沉。 “开平王昏迷前,喝的是这里的水。老夫刚刚派人去查了水源地,是上游的一条小河。有人在那条河的上游,发现了不少病死的牛羊尸体。” “如果水源真的被污染,那染上疟疾的,恐怕……不止开平王一人!”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比打了败仗还要可怕! 老者幽幽地开口:“想当年,咱们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打仗的时候,军中也闹过一次疟疾……当时为了不让病情扩散,所有染病的士兵,都被集中到了一起……”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要么病死,要么被活活烧死。 这就是这个时代,面对瘟疫最残酷,也是最无奈的处理方式。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徐达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虎目含泪。 难道,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几十年的过命兄弟,就这么……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能救。”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了朱肃。 朱肃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有办法,能治好常将军的病。” “不光能救他,所有染上疟疾的士兵,我都有办法救!” 第28章 咱就陪你疯一次 “我要是救不了,脑袋给你!” 朱肃一句话,让徐达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朱肃那张年轻却无比认真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殿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朱肃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朱肃,在此立下军令状!七成把握,能救开平王,能稳住军中疫情!若是不成,我这颗脑袋,任凭徐大人处置!你大可以上报父皇,就说我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按律当斩!” 军令状! 还是用皇子的命来做赌注! 徐达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个平日里只听说有些荒唐胡闹的皇五子,此刻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场。 那不是皇子的骄横,而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笃定。 赌,还是不赌? 赌了,万一输了,他万死莫辞。 不赌,常遇春……可能就真的没了! “好!” 徐达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 “咱就陪你疯一次!你说,要咱怎么做!” “第一,立刻隔离所有出现类似症状的士兵,单独成立病灶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第二,所有物资,尤其是药品和布料,由我全权调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件事,从现在开始,我说了算!大人你,只需给我全力支持!” 徐达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可以!但是,肃王,若有任何差池,休怪咱不讲情面!” “一言为定!” 朱肃的目的达成,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开始下令。 他指着旁边一个已经听傻了的参将。 “你!马上去约束手下,全军将士,饭前便后必须洗手!所有人的餐具必须用开水煮过!饮水必须烧开!另外,所有营帐,每天必须通风!做不到的,军法处置!” 那参将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徐达。 徐达面沉如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肃王殿下的命令吗!” “是!” 参将领命,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朱肃又转向负责后勤的军需官。 “立刻征用所有能找到的麻布,越多越好!在新建立的病灶营外,再建一圈隔离营寨!垒砌新的炉灶,准备足够的大锅,我要烧开水,大量的开水!” 军需官一脸懵,但看着徐达那要吃人的眼神,也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了。 最后,朱肃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令书,递给徐达。 “徐大人,盖上你的大印。我的人,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宣化府。” 徐达接过来一看,上面罗列着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大蒜、粗盐、黄花蒿? 还有什么打造蒸馏用的铜锅,古怪的冷凝管,甚至还要大量的熟石灰?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能治病? 但他已经答应了朱肃,便不再多问,取出魏国公大印,重重盖了上去。 一个黑衣人鬼魅般出现在帐中,接过令书,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徐达眼皮跳了跳,对这个皇五子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层。 朱肃看着徐达,神情严肃地补充道。 “徐叔,传令宣化知府,除了采购物资,我还有三条规矩要他在全城推行。” “第一,全城大扫除,所有垃圾污秽,必须用熟石灰掩埋处理。” “第二,捕杀城内所有老鼠。” “第三,所有人,无事不得出门,出门必戴麻布口罩!” …… 金陵,奉天殿。 朱元璋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群废物!饭桶!咱的儿子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居然一无所知!咱养你们何用!” 殿下跪着的一众官员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自从肃王“离家出走”的消息传开,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低气压下,尤其是这位皇帝陛下,看谁都不顺眼,逮着谁都想骂两句。 坤宁宫里,气氛同样凝重。 马皇后几天没睡好觉了,眼窝深陷,人也憔悴了不少。 “标儿,还是……还是没有老五的消息吗?” 朱标扶着母亲,摇了摇头,脸上也满是忧色。 “母后,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沿着北上的所有官道寻找,一有消息,会立刻传回来的。” “这个混小子啊……”马皇后眼圈一红,泪水又在打转,“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就在这时,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鹰唳。 那叫声高亢、清越,充满了穿透力。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惊慌。 “娘娘!太子殿下!有……有只大鹰!落在院子里了!” 马皇后和朱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两人快步走出殿外,只见庭院中央,一只神骏非凡的白色大鹰正傲然挺立。 它通体雪白,唯有爪子呈现出温润的玉色,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王者之气。 “海东青!” 朱标失声叫道。 马皇后却一眼就看到了那海东青腿上绑着的一个小小的竹筒。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快!快拿下来!” 侍女喜鹊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竹筒,呈给马皇后。 马皇后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小小的竹筒。 朱标赶紧接过来,从中倒出了一卷信纸。 展开信纸,上面是朱肃那熟悉的,张扬不羁的字迹。 “老爹老娘亲启:” “嘿嘿,儿子我到地方啦!一路顺利,吃好喝好,别担心。先跟你们说个事,开平王病了,病得很重,不过你们的宝贝儿子我,掐指一算,此病我能治!军中似乎有瘟疫的苗头,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乐子就大了。放心,一切有我,保证把开平王平平安安地给你们带回来!勿念!” 信很短,还是一贯的不着调。 但里面的信息,却让马皇后和朱标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瘟疫!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就在这时,得了消息的朱元璋也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又怎么了!是不是那个逆子又……”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被那只神骏的海东青给吸引了。 “嚯!” 朱元璋眼睛都直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围着海东青啧啧称奇。 “好家伙!通体雪白,玉爪金眸!这是最顶级的玉爪海东青啊!有价无市的宝贝!那个逆子从哪儿弄来的?” 马皇后又气又急,一把将信纸塞到他手里。 “你还有心思看鸟!你看看你儿子写的信!” 朱元璋不耐烦地接过信,一边看,一边还不住地偷瞄那只海东青。 可当他看到“瘟疫”两个字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 “这……这混小子说的是真的?” 朱元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马皇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重八,你说,老五他……他真的能行吗?那可是瘟疫啊!” 朱元璋的脸色阴晴不定,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那个神神叨叨的儿子,总能干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难道……他真的有办法? “他……他既然敢这么说,或许……或许真有几分把握。”朱元璋喃喃道。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海东青身上,眼神却变了。 他突然嘿嘿一笑,凑到马皇后身边,小声嘀咕。 “妹子,你看这鹰,神气不?等那小子回来,咱把这鹰留下,就当是他这次犯错的罚款了,你看咋样?”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财迷样,又看看信上儿子报平安的字迹,心里的担忧和怒火,莫名其妙就消散了大半。 她没好气地白了朱元璋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却终于松弛了下来。 第29章 别在这儿指手画脚 忙活完了的朱肃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殿下,您醒了?” 帐篷帘子一挑,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端着个托盘,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是徐达的亲兵,也是他的胖厨子。 “小的给您熬了点小米粥,配了几个爽口的小菜,您垫垫肚子。”胖厨子将托盘放在简陋的木桌上,手脚那叫一个麻利。 金黄的小米粥熬得火候正好,米油都浮了上来,旁边是几碟翠绿的腌黄瓜和咸水煮的毛豆。 简单,却透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朱肃闻着味儿,食指大动。 “有心了。”他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就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那叫一个舒坦。 “嘿,还是这小米粥养人啊。”朱肃忍不住感叹,“宫里那些山珍海味,吃多了都腻歪。” 胖厨子在一旁嘿嘿直笑,挠着头,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殿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吃饱喝足,朱肃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通过与海东青共享的视野,朱肃很快就“看”到了皇宫里的景象。 御书房内,老朱同志正对着一堆奏折愁眉不展,而他的母亲马皇后,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往一个小竹筒里塞着信纸。 看那架势,她是恨不得把一整本书都给塞进去。 “妹子,你这写得也太多了,小海那小身板,驮得动吗?”朱元璋放下朱笔,有些无奈地劝道。 “你懂什么!”马皇后眼睛一瞪,手上动作不停,“儿子在外面吃苦,我多叮嘱几句怎么了?这天儿越来越热,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睡觉冷不冷,有没有被蚊子咬……” 老朱被怼得没话说,只能摸了摸鼻子,看着自家婆娘把信纸卷成一个紧紧的小卷,塞进竹筒,然后仔仔细细地绑在小海的腿上,那叫一个严严实实。 朱肃在千里之外,看得是又好笑又心酸。 他收回了视野,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小海就飞了回来。 朱肃取下它腿上的小竹筒,展开了那封承载着母亲浓浓爱意的信。 信的开头,不出所料,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臭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一个人就敢往北疆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马皇后那份担忧和后怕。 骂完了,画风一转,就成了琐碎的叮嘱。 “……在外面要按时吃饭,军营里的伙食肯定不好。天气多变,晚上睡觉要把被子盖好,别着凉了。还有,要和徐达将军好好相处,不许耍你的小孩子脾气……” 一条条,一件件,全是母亲的唠叨。 信的最后,只有短短一句话。 “肃儿,万事小心,娘等你回来。” 朱肃捏着信纸,眼眶有点发热。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军营中的肃杀和冰冷。 调整好情绪,朱肃先去常遇春的营帐看了一眼。 军中大夫告诉他,常遇春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高热退了不少,但人还没醒。 朱肃点了点头,知道这事急不来,便转身走向了徐达的帅帐。 他来,可不光是为了探病。 疟疾的源头虽然找到了,但后续的防疫工作,还有大军的物资补给,都是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一进帅帐,朱肃脸上的温情就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皇子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倨傲。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 一个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的藩王,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的。 他必须时刻与这些武将保持距离,甚至要表现出一些“不堪大用”的纨绔模样,才能让远在应天府的老朱同志放心。 “徐大人。”朱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开门见山。 “本王要知道营中所有物资的储备情况,尤其是药材和粮食,立刻,马上。还有,营寨的布防图,以及各部将领的兵力配置,本王也要过目。”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徐达是什么人? 那是跟着朱元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精中的人精。 他只看了一眼朱肃的表情,就瞬间明白了这位五殿下的用意。 这是在主动避嫌啊! 徐达心中暗叹一声,五殿下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实在难得。 他立刻配合地躬身行礼:“是,殿下。臣这就命人将所有卷宗都取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帐内的几个将领使眼色,让他们别乱说话。 可偏偏,就有人看不懂这眼色。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将军猛地站了出来,他叫张大用,是徐达麾下的一名游击将军,性如烈火。 “大帅!恕末将直言!” 张大用对着徐达一抱拳,然后扭头看向朱肃,眼神里满是不忿和轻视。 “殿下千里迢迢赶来,救了开平王,我等感激不尽!但军国大事,岂是儿戏?殿下乃千金之躯,何必过问这些军中俗务?” 他这话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句句都在扎心。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王爷,别在这儿指手画脚,添乱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两个参将蔡洪和赵武也跟着附和。 “是啊大帅,殿下身份尊贵,万一有所闪失,我等担待不起啊!” “不如请殿下在后帐好生歇息,这里的事情,交给我等处理便是!” 他们几个都是直肠子的武人,只看到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在对他们敬若神明的统帅发号施令,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们觉得,这是对大帅的不敬,也是对整个北伐大军的藐视! “放肆!” 徐达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那厚重的木桌发出一声巨响。 他霍然起身,指着张大用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张大用!你好大的狗胆!敢对殿下不敬!你是想造反不成!” “来人!给老子把他拖出去!” 徐达双目圆瞪,杀气腾腾。 “立斩不赦!” 这四个字,像是四柄重锤,狠狠砸在帐内每个人的心口上。 几个亲兵冲了进来,就要去架张大用。 张大用梗着脖子,一脸倔强,竟然不闪不避。 “大帅!末将无罪!末将只是……” “住口!”徐达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朱肃却突然开口了。 “慢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朱肃缓缓走到张大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徐帅,不必动怒。这位将军也是忠心为主,怕本王不懂军务,坏了大事嘛。” 他转头看向徐达,语气平淡:“不过,军中无规矩,不成方圆。冲撞皇子,藐视军令,确实该罚。” 徐达一愣,随即明白了朱肃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冷冷地盯着张大用三人。 “哼!看在殿下为你们求情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大用、蔡洪、赵武!藐视殿下,言语不敬,着削去将军之职,降为校尉,以观后效!” “张大用身为首恶,罪加一等!拖出去!重打二十军棍!”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张大用三人脸色煞白,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能叩头领罪。 很快,张大用就被拖了出去,帐外很快传来了军棍击打皮肉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剩下的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达看着他们,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众人面前,声音沉痛。 “你们这群蠢货!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他指着朱肃,一字一句地说道:“知道五殿下是怎么来的吗?” “应天府离此地数千里之遥!他是怎么知道开平王病危,知道军中可能爆发瘟疫的?” “我告诉你们!是殿下夜观天象,卜算出大军有难!然后一个人,没有带一兵一卒,冒着欺君罔上、私自出京的掉脑袋的风险,从应天府日夜兼程地赶来救你们的命的!” “他救了开平王的命!也救我们所有人的命!” “你们呢?还敢在这里质疑殿下,冲撞殿下!” 徐达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众将的脑海中炸开。 他们全都懵了。 一个人……千里走单骑……来救他们的命? 他们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一直神情淡然的少年皇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以及一丝丝的愧疚。 他们之前只当他是个来镀金的纨绔子弟,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扑通!” 蔡洪和赵武最先反应过来,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朱肃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殿下!末将有眼无珠!末将该死!” 其余的将领也纷纷醒悟过来,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脸上写满了羞愧和懊悔。 “殿下恕罪!我等该死!” 看着跪了一地的将军,朱肃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 “不知者不罪。” 第30章 准备后事吧 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士卒们来回走动,脚步却虚浮无力,脸上更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常遇春病倒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朱肃对身边的亲兵吩咐。 “每人每餐,必须配发三瓣生蒜,必须吃下去!” 亲兵被他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一个激灵,连忙大声应是,转身跑去传令。 朱肃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一进帐篷,浓烈的黄花蒿气味和蒜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又提神的气味。 暗影卫已经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 朱肃的目光落在那些黄花蒿上。 他仔细地从中挑选着那些含苞待放,即将开花的植株。 这玩意儿,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青蒿素的来源。 这东西金贵得很,不耐高温,要是跟普通中药一样放锅里咕嘟咕嘟一顿猛煮,那有效成分早就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了。 常遇春现在高热不退,还中了箭伤,身体虚弱,用虎狼之药肯定不行。 这青蒿素,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救命药。 “你们,把这些我挑出来的,带着花蕾的,全部捣成粉末,越细越好。” 朱肃指着一堆精挑细选的黄花蒿,对几个暗影卫下令。 “另外一部分,用冷水浸泡,记住,是冷水!” 暗影卫们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开始行动。 他们取来石臼,将黄花蒿塞进去,一下下地捣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效率高得吓人。 朱肃则转向了另一边那堆积如山的大蒜。 这可是个好东西。 大蒜素,天然的广谱抗生素,对付伤口感染和预防瘟疫传播,简直是神兵利器。 “你们几个,搭建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 朱肃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地上画出草图。 暗影卫不愧是系统出品,个个都是人才,朱肃只是简单画了下图纸,他们立刻心领神会,找来军中的铁锅、铜管,叮叮当当地开始搭建。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卒端着一大盆捣好的蒜蓉跑了进来。 “殿下!您要的蒜蓉!” 这是朱肃之前就吩咐下去的,发动全营的伙夫一起帮忙。 “很好!” 朱肃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的蒸馏装置上。 他将大量的蒜蓉倒进大锅,加入清水,盖上特制的锅盖,锅盖上连接着一根长长的铜管,铜管的末端则通向一个收集用的陶罐。 “生火!用文火,保持水微微沸腾就行!” 火焰升起,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很快,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大蒜味伴随着水蒸气,顺着铜管,进入了冷却的陶罐中,凝结成一滴滴乳白色的液体。 大蒜素,提炼成功! 时间一点点过去,朱肃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等到陶罐里积攒了小半罐乳白色的液体,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而帅帐之内,一股令人作呕的秽物气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常遇春躺在床上,面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却又在不住地剧烈颤抖。 “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可怜这位在战场上杀敌如麻的大将军,此刻连吐出酸水都费劲,只能无意识地抽搐着。 “大夫!李大夫!你他娘的倒是快想办法啊!” 亲兵统领庞玉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旁边一个老大夫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我家将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你的皮!” 李大夫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道:“庞统领,息怒,息怒啊!不是下官不尽力,实在是……实在是开平王他……” “他怎么了?你说啊!”庞玉怒吼着。 “将军是背后箭伤溃烂,邪气入体,引发了高烧不退。如今药石罔效,下官……下官已经束手无策了。”李大夫闭上眼睛,一脸绝望地吐出几个字,“准备……准备后事吧。” “我准备你娘的后事!” 庞玉彻底疯了,抡起拳头就要砸下去。 “住手!”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从帐外传来,帐帘猛地被掀开,徐达那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股寒风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朱肃。 庞玉的拳头僵在半空,看到来人,他通红的眼眶里瞬间涌出泪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帅!” 徐达根本没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当他看到常遇春那副只剩半口气的样子时,这位铁打的汉子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 “老常!老常!”他俯下身,声音都发着颤。 可是床上的常遇春毫无反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身体的摆动愈发剧烈。 徐达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李大夫,那眼神像是要吃人。“怎么回事?说!” 李大夫被他看得两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颤声道:“回……回大帅,开平王他……他突然呕吐、打摆子、发高烧后昏迷。下官……下官无能,各种退热的方子都用了,可是……可是全无用处啊!” 徐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常遇春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他知道,李大夫已经是军中最好的大夫了,他说没办法,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他。 想他徐达和常遇春,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看着北伐就要大功告成,他最好的兄弟,却要折在这里? “呜呜呜……” 帐内,几个跟了常遇春多年的老部将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哭声像是会传染,很快,整个帅帐内外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悲戚。 第31章 物理降温,懂不懂? 就在这一片哭声和绝望之中,一个冷静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都别哭了,人还没死呢!”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五殿下,朱肃。 只见朱肃皱着眉头,扒开围在床边的人,俯身仔细查看常遇春的情况。他先是翻开常遇春的眼皮看了看,又凑到他嘴边闻了闻,最后,他不顾那股恶臭,让人扶起常遇春,亲自查看了后背那狰狞的箭伤。 “破伤风......”朱肃心里有了判断,嘴里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满脸悲戚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徐达身上。 徐达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不着调的皇子,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镇定。 “殿下……”徐达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期盼。 “赶紧让他喝下我的药吧。”朱肃说。 暗卫把他提炼的大蒜素原液端过来。 “来人,这些脏了的被褥、衣服,全都给我换掉!换干净的!再打几桶最干净的井水过来!” “还有,帐篷里的火盆烧旺一点,但是人,除了帮忙的,都给我出去!这里空气太差了!不是让通风吗?怎么还这样!”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五殿下的话吗?!”徐达一声咆哮,众人一个激灵,立刻乱哄哄地动了起来。 朱肃指挥着人,手脚麻利地给常遇春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和被褥。 他看着李大夫:“李大夫,你不是说他高烧不退吗?物理降温会不会?” 李大夫一脸茫然:“物……物理降温?” 朱肃叹了口气,这代沟有点大。 “去,把军中最好的烈酒拿来!要最烈的那种!” 很快,几坛子烈酒被搬了进来。朱肃让人取来干净的布巾,浸透了烈酒,亲自上手,开始给常遇春擦拭额头、脖颈、腋下和手脚心。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蒜味,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朱肃又下了一个更奇怪的命令。 “我需要盐,最干净的精盐。没有的话,就把伙房里的大青盐拿去煮,把水烧开,撇掉浮沫,等水干了,刮锅底那一层白色的粉末给我。” “另外,我还需要纯水。架起一口锅,烧开水,在锅口盖一块干净的铁板,收集铁板上凝结的水珠,我要那个水!” 这下,连徐达都听懵了。 这又是要干啥?又是盐又是水的,难道是要做法事? 但朱肃的表情不容置疑。 他看着徐达,一字一句地说道:“常将军高烧不退,浑身大汗,身体里的水分和盐分都快流干了。不把这个补回来,神仙也救不了他。”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半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这两样东西!” “好!”徐达咬了咬牙,转身对庞玉吼道,“听到了吗?殿下要什么,就算把整个大营翻过来,也得给我找到!” 庞玉领命,带着人火烧火燎地冲了出去。 帐篷里的人被朱肃指挥得团团转,但奇怪的是,原本那种绝望等死的气氛,竟然被这股忙碌冲淡了不少。 所有人的心里,都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朱肃忙得满头大汗,他看了一眼拥挤的帐篷,皱起了眉头。 “行了,这里用不了这么多人。”他挥了挥手,“都出去吧,留几个人听我差遣就行。人太多,空气不好,反而耽误事。” 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走。 李大夫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朱肃深深一揖:“殿下,请恕下官无知。您这法子,下官闻所未闻,可否让下官留下来,给您打个下手,也……也好学习一二。” 他现在对朱肃是彻底服气了,不管有用没用,光是这套有条不紊的章法,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庞玉也闷声道:“我不走!我要守着将军!” 徐达看了看一脸坚持的朱肃,又看了看床上的常遇春,终于拍板。 “都出去!在帐外候着!”他声如洪钟,“李大夫,庞玉,你们两个留下,一切听从五殿下吩咐!但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众将领不敢违抗,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徐达走到朱肃身边,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皇子,眼神复杂。他拍了拍朱肃的肩膀,沉声道:“五殿下,老常的命,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也转身出了大帐。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会因为关心则乱,影响朱肃。 偌大的帅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朱肃、李大夫和庞玉三人,以及床上常遇春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朱肃将将大蒜素原液再次给喂了下去。 接着,又是调配盐水,又是继续物理降温,一刻也不得停歇。 朱肃全神贯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今晚就是最关键的时刻,赢了,常遇春就能活;输了,他这个穿越者的第一个装逼现场,就得变成大型社死现场。 常遇春依旧躺在床上,呼吸虽然平稳了许多,但人还在昏睡。 高热退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险还没过去。 朱肃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常遇春的额头。 “嗯,温度是下来了,但还是有点烫。” 他转头看向李大夫。 “李大夫,去弄一坛最烈的白酒来,要快。” 李大夫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殿下,要酒做什么?开平王现在这身子,可万万不能饮酒啊!” 朱肃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 “谁让他喝了?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我这是救命,不是请客吃饭!” 李大夫被他这话说得一噎,但见识过朱肃那神乎其神的手段,他不敢再多问,连忙拱手。 “是,下官这就去。” 很快,一坛烈酒被抱了进来,浓烈的酒气扑鼻。 朱肃拧开封泥,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巾,在酒里浸透,随后拧得半干,开始给常遇春擦拭身体。 手心、脚心、腋下、脖颈…… 他擦得极为仔细,动作熟练得让一旁的庞玉和李大夫都看呆了。 “殿下,您这是……” 李大夫忍不住好奇。 朱肃头也不抬,嘴里解释道:“物理降温,懂不懂?” “不懂。” 李大夫和庞玉齐齐摇头。 “唉,跟你们这些人真是没法交流。” 朱肃叹了口气,只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酒这东西,涂在身上,干得快,干的时候会把身上的热气一起带走。他现在身体里还有余热,光靠吃药太慢,得用这种法子帮他把热气散出来。” 李大夫听得眼睛发亮,嘴里喃喃自语。 “以酒散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殿下之法,闻所未闻,却又合乎医理!高明!实在是高明!” 他看朱肃额头已经见了汗,连忙上前一步。 “殿下,您歇着,让下官来吧!” 朱肃却直接把他推开。 “你不行。” “这擦拭的力道和位置都有讲究,你没干过,万一弄错了,反而会让他受寒。” 他一边说,一边将方法和注意事项详细地教给了李大夫和庞玉。 “看会了没?” “……看会了。” 李大夫和庞玉点头。 “行,那你们两个轮流来,每隔半个时辰擦一遍。”朱肃把布巾递给庞玉,自己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殿下,您不休息一下吗?您都一夜没合眼了。”庞玉担忧地看着他。 朱肃摆了摆手。 “我睡不着。” 他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第32章 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整个晚上,帅帐里的灯火都没有熄灭。 朱肃没有离开半步,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双眼紧紧盯着床上的常遇春,庞玉和李大夫则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他的命令,轮流用烈酒为常遇春擦拭身体。 气氛安静又压抑。 到了后半夜,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帐中,单膝跪在朱肃面前。 是暗影卫。 “殿下,您要的东西。” 来人递上一个水囊。 朱肃接过来,打开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咸味。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黑影再次化入夜色,整个过程快得让一旁的庞玉以为自己眼花了。 “殿下,这是……” “盐水。” 朱肃言简意赅。 “常将军流了那么多汗,身体里的盐分都快流光了,光喝水没用,得补点这个。” 他说着,走到床边,和庞玉一起,费力地将常遇春扶起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水囊里的盐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一个昏迷的人,喂水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总算还是喂进去了一些。 “记住了,每隔两个时辰,喂半碗。” 朱肃交代完,又坐了回去。 一夜无话。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进帐帘时,朱肃猛地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再次伸手探向常遇春的额头。 片刻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体温……正常了。”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庞玉和李大夫听到这话,差点腿一软坐到地上去。 成功了! 真的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朱肃却没有太多喜悦,他从自己的药箱里又取出一份用油纸包好的大蒜素粉末。 “庞玉,这是第二份药,等会儿化开给常将军灌下去。” 朱肃的目光,却落在了药箱角落里另一个小陶碗上。 碗里,是用他好不容易蒸馏出来的纯净水,泡发开的黄绿色药粉。 青蒿素。 这才是他手里真正的王牌,专门用来对付恶性疟疾引发的高热。 只是……这东西的药性,比他之前用的任何一种药都要猛烈。 他看着碗里的药液,陷入了纠结。 现在常遇春的体温已经平稳,是不是还需要用这剂猛药? 万一……判断失误,这药下去,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庞玉见他盯着那个碗发呆,忍不住问:“殿下,这碗药……” 朱肃回过神,眉头紧锁。 “这是我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他端起那个碗,对庞玉坦言。 “但这药……劲儿太大,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说白了,这是一场赌博。” 庞玉看着朱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犹豫,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信任。 这位五殿下,虽然嘴上不着调,做事却比谁都认真,比谁都拼命。 他为将军,已经赌上了所有。 庞玉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开口。 “殿下,我相信你!” “将军的命就是您救回来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末将……绝无二话!” 庞玉的话,给了朱肃最后的决心。 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 “赌了!” “扶将军起来!” 两人再次合力,将常遇春上半身扶起,靠在床头。朱肃端着那碗黄绿色的药汁,小心地凑到常遇春的嘴边。 就在碗沿即将碰到嘴唇的那一刻。 异变突生! “咳……咳咳……” 常遇春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他那沉重无比的眼皮,竟然开始微微颤动。 然后,在朱肃和庞玉震惊的注视下,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庞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常遇春的脸,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狂喜冲垮了他的理智。 “将……将军!!” 一声凄厉又带着无尽惊喜的呐喊,从庞玉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整个帅帐的顶棚。 “将军!你醒了!你醒了啊!!”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朱肃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语无伦次。 常遇春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在了眼前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脸庞上。 “五……五殿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我……我这是……在哪儿?” 朱肃被庞玉晃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听到常遇春的话,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 “哟,常大将军,欢迎回到人间。” “地府三日游感觉如何?孟婆汤好不好喝?” 他俯下身,仔细观察着常遇春的脸色。 “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恶不恶心?除了后背那窟窿,还有哪儿不舒坦?”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人掀开,李大夫端着一盆热水冲了进来,显然是被庞玉那一声大吼给叫回来的。 当他看到已经睁开眼睛的常遇春时,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王……王爷!” 李大夫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手指颤抖地搭上了常遇春的手腕。 诊脉。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一张老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脉象……脉象平稳!沉稳有力!天啊!天啊!” 他霍然转身,对着朱肃“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殿下!您……您不是凡人!您是神仙下凡啊!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啊!” 朱肃被他这大礼吓了一跳,赶紧闪开。 “行了行了,一大把年纪了,别来这套。” 他把手里的青蒿药汁塞到庞玉手里。 “别愣着了,把这碗药喂将军喝下去,一滴都不能剩。” 然后又对李大夫说:“你也起来,我交代你的事记住了,大蒜素原液清洗伤口,一天三次。稀释一百倍的,每天喝一小碗。千万别搞错了。” 交代完所有事情,朱肃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袭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帅帐。 “我得去补个觉了,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帐内,常遇春在庞玉的帮助下,已经喝完了那碗药汁。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在嘴里蔓延,但他的神智却越来越清醒。 他看着空荡荡的帐门口,又转头看向庞玉和李大夫,沙哑地问。 “我……睡了多久?” 庞玉的眼圈还红着,他哽咽着回答。 “将军,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要不是五殿下……要不是他彻夜不眠地守着您,用那些闻所未闻的法子……您恐怕……” 李大夫也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充满了敬畏。 “是啊王爷,您当时高热不退,脉象微弱,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徐帅他……他当时抱着您,哭得像个孩子,说要不是为了这十万大军,他真想跟您一块去了……” 听到“徐达”的名字,听到他为自己落泪,常遇春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胸口微微起伏。 他想起了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想起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也想起了,在黑暗中,似乎总有一只手,在固执地将他往回拉。 原来,是那个平日里最不着调的五殿下。 常遇春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坚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躺了回去,默默地恢复着力气。 但他的心里,已经刻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33章 就走这个路线 朱肃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他此刻正坐在桌案前,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半天没落下半个字。 他在写家信。 现在要写信回去……写什么? 报喜不报忧? 说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每天吃嘛嘛香? 还是卖惨? 说自己在这里受了多大的苦,求父皇母后开恩,为自己求求情? 朱肃打了个哆嗦。 “唉……” 朱肃长长叹了口气,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 穿越过来,什么金手指都有,偏偏摊上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爹,真是人生艰难。 他想起大哥朱标。 大哥写信回家,那是真正的嘘寒问暖,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老爹看了,那是龙颜大悦。 老娘看了,那是倍感欣慰。 可自己呢? 自己就是那个凑数的,父母对自己期待值约等于零。 不惹祸,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 想到这里,朱肃忽然有了点灵感。 对啊! 就走这个路线! 他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信的开头,自然是无比诚恳地问候父皇母后圣安。 接着,便是痛彻心扉的忏悔。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批判了一遍,说自己过去年少无知,行事荒唐,辜负了父皇母后的谆谆教诲,简直不是个东西。 到了军营之后,见识了将士用命,浴血沙场,才深刻体会到江山社稷来之不易,深感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可耻。 写到动情处,朱肃差点把自己都给感动了。 这文笔,这情绪,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屈才了。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汇报自己的“思想进步”。 说自己如今已经洗心革面,决定痛改前非,争取早日成为一个对大明有用的栋梁之才,不给父皇母后丢脸。 通篇下来,态度之诚恳,语气之卑微,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当然,在信的末尾,他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儿臣在此一切安好,唯夜深人静之时,常思念父皇母后,聆听教诲……” 写完,朱肃把信纸吹了吹干,仔细看了几遍。 嗯,完美! 既表达了悔过,又表了忠心,还不动声色地拍了马屁,顺便表达了想回家的愿望。 至于老爹看了信,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演戏…… 管他呢! 反正自己是真怕他那顿“竹笋炒肉”。 能躲一天是一天。 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唤来庞玉,让他安排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应天府。 做完这一切,朱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 数日后,应天府,大明宫。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 马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封信,看得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这孩子,总算是懂事了些。” 她轻声对一旁的朱元璋说道,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妹子,看把你给高兴的。那臭小子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让咱瞧瞧。” 朱元璋嘴上虽然嫌弃,但还是接过了信。 他刚从奉天殿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封徐达从前线送来的加急军报。 他先展开了徐达的信。 军报上的内容,先是汇报了北伐的最新进展,一切顺利。 但紧接着,徐达笔锋一转,用极为惊心动魄的笔触,描述了常遇春突发“卸甲风”,一度命悬一线的事情。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常遇春要是折在北伐路上,对大明而言,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可当他继续往下看时,脸上的凝重却一点点被震惊所取代。 军报上说,就在所有军医都束手无策,准备给常遇春料理后事的时候,吴王朱肃赶到了军营,以闻所未闻的法子,硬生生将常遇春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什么大蒜素,什么物理降温,什么防治瘟疫条例…… 徐达在信里写得极为详尽,言语之间,对朱肃的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朱元璋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和狂喜。 “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把旁边的马皇后都吓了一跳。 “重八,你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马皇后嗔怪道。 “妹子,你看!你快看!” 朱元璋激动地把徐达的信递给马皇后,自己则拿起了朱肃写的那封家信。 信里的内容,也还是那副德性,开篇就是一通肉麻的忏悔和表忠心。 若是放在以前,朱元璋看了只会觉得这臭小子又在耍花样,憋着什么坏水。 可现在,结合着徐达军报里的内容再看这封信,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尤其是看到信末那句“常思念父皇母后”,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这臭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可谁都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得意。 马皇后也看完了徐达的信,捂着胸口,后怕不已。 “天爷,真是菩萨保佑。遇春要是……我真是不敢想。” 她随即又看向朱元璋手里的家信,眼眶泛红。 “重八,你看,我就说肃儿这孩子长大了。他救了遇春,这是多大的功劳啊!” “功劳?”朱元璋哼了一声,把信拍在桌上,“他功劳是大了,咱这个当老子的,以后还怎么收拾他?” 他嘴上抱怨,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前脚刚给咱来一只海东青,后脚就救了常遇春的命。现在又跟徐达一起,搞出什么防治瘟疫的条例,说是要整理成册,呈报朝廷推广。”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越说越是兴奋。 “妹子,你懂吗?救常遇春,是他有本事。可这防治瘟疫的法子,是能救下千千万万的将士,是能让咱大明的军队所向披靡的保障!这是大功!天大的功劳!”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马皇后,眼神发亮。 “咱这个儿子,以前是咱看走眼了啊!” 马皇后也是与有荣焉,笑道:“那还不快把肃儿召回来?他在军营里,又是救人,又是操心,肯定吃了不少苦。” “不急。”朱元璋摆了摆手,重新坐下,又拿起了徐达的信,似乎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徐达在信里说,他问过肃儿用的是什么神药,那小子嘴巴严得很,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只说等回京了,再亲口告诉咱。” 朱元璋的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 “这小子,还跟咱卖上关子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带着几分忍俊不禁。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 “什么事?”马皇后好奇地凑了过来。 朱元璋指着信的末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徐达跟常遇春为了肃儿,差点在帅帐里吵起来。” 第34章 先找个护身符 “啊?”马皇后大吃一惊,“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朱元璋乐不可支,“都想把自家闺女嫁给肃儿,抢着要咱这儿子当女婿呢!” 马皇后听得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这叫什么事啊。肃儿可怎么选呢?” “哈哈哈哈!选?谁说要他选了?” 他看着一脸不解的马皇后,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快。 “妹子,你等着瞧吧。” “咱这个儿子,怕不是真有这个本事,让咱给他来个阴差阳错,全都收了!” 金陵城外,尘土飞扬。 北伐大军凯旋的旗帜遮天蔽日,绵延十里。 然而,本该在队伍中的吴王朱肃,此刻却早已经脱离了大部队,像条泥鳅一样溜进了金陵城。 开什么玩笑。 跟着大军回城,那不是直接送到父皇朱元璋的面前,等着挨那顿积攒了三个月的男女混合双打吗? 他又不傻。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在他老爹那里,只有“朕的拳头最大”这一条真理。 要想躲过这顿打,必须先找个护身符。 而整个大明,最大的护身符,无疑就是他那位慈爱又有点护短的母后。 醉月楼 朱肃一个人占了个临窗的雅座,慢悠悠地品着雨前龙井,吃着刚出炉的桂花糕。 啧。 还是金陵城的点心精致。 军营里那能把人牙硌掉的干粮,简直不是人吃的东西。 他正惬意地眯着眼,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和平,雅间的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李景隆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那张俊朗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老五!你个小王八蛋!你还敢回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卷着袖子就朝朱肃扑了过来,那架势,恨不得把朱肃生吞活剥了。 “我今天非得把你腿打断!” 朱肃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就在李景隆的拳头快要砸到朱肃脸上的前一刻,两道黑影凭空出现,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铁钳,死死地架住了李景隆的胳膊。 是暗影卫。 李景隆被制住,动弹不得,只能对着朱肃怒目而视,气得直喘粗气。 “放开我!朱肃,有本事让你的人放开我,咱俩单挑!” 朱肃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冲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多大个人了,还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他示意暗影卫松手。 暗影卫得到命令,身形一闪,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景隆揉着被捏得生疼的手腕,指着朱肃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一点就着?我他娘的快被你害死了!” “你知不知道你偷偷跑掉这三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爹天天拿着鞭子抽我!陛下见我一次骂我一次,说我交友不慎,带坏了皇子!” “我……”李景隆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我天天被混合双打,里子面子全丢光了!你倒好,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儿喝茶?” 朱肃听着他的控诉,总算有了一点点愧疚。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精致的哨子,吹了一声。 片刻后,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从窗外飞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海东青通体雪白,眼神锐利,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百鸟之王的霸气。 李景隆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都看直了,死死地盯着那只海东青,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这是……海东青?” “嗯哼。”朱肃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漂亮吧?纯种的。借你玩几天?” 李景隆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了过来。 “几天怎么够?我的好殿下,要不……就送给我了?” “想得美。”朱肃白了他一眼,“先借你玩一个月,后续表现好,可以考虑续期。” “行行行!一个月就一个月!”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从朱肃手臂上接过那只海东青,宝贝得不得了,刚才那副要拼命的架势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搞定了这个麻烦精,朱肃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点心渣。 “行了,我得进宫了,你自己玩儿吧。” 他丢下一句话,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李景隆一个人对着海东青嘿嘿傻笑。 坤宁宫。 马皇后正抱着自己的宝贝大孙子朱雄英,一脸慈爱。 旁边坐着的,是太子妃常美荣。 她正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地在朱雄英面前晃着,逗着他玩。 宫殿里一片温馨祥和。 直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母后,儿臣给您请安了。” 朱肃嬉皮笑脸地凑了进来。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下一秒,她把怀里的朱雄英塞到常美荣手中,一个箭步冲到朱肃面前,揪住他的耳朵就是一百八十度大回环。 “你个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马皇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怒火。 “长本事了啊!北伐大营是你想去就去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为娘的怎么办!” “哎哟!疼疼疼!” 朱肃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 “母后,母后您轻点!耳朵要掉了!儿臣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常美荣看到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抱着孩子站起来。 她看着被揪着耳朵,痛得满脸通红的朱肃,直接跪了下去。 “母后息怒!老五他……他也是为了大明江山,请您看在他平安归来的份上,饶了他这次吧!” 太子妃下跪求情,这可是大事。 马皇后也愣住了。 而被常美荣抱在怀里的朱雄英,许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声响亮,穿透力极强。 这一下,马皇后彻底没脾气了。 一边是犯错的儿子,一边是下跪的儿媳,还有个哇哇大哭的宝贝孙子。 她没好气地松开手,瞪了朱肃一眼。 “看在我大孙子的面子上,今天先放过你!等回头你父皇回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朱肃如蒙大赦,赶紧揉着自己通红的耳朵,躲到了一边。 他冲着常美荣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多谢嫂子。” 常美荣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 “五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若不是您,我爹他……恐怕已经……”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肃救了常遇春,就是救了她全家。 这一跪,她跪得心甘情愿。 第35章 马三刀是谁? 这边正说着,那边朱雄英的哭声却越来越大,怎么哄都哄不好。 马皇后急得满头大汗,拿过常美荣手里的拨浪鼓,摇得跟风火轮似的。 “乖孙不哭,不哭哦,看,这是什么?” 可朱雄英根本不理,哭得更伤心了。 常美荣也急忙去哄,可小家伙就是不给面子,小身子一挺一挺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朱肃看着这一幕,走了过去。 “我来试试吧。” 他从常美荣怀里自然而然地接过朱雄英。 说也奇怪,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一到他怀里,哭声竟然小了些。 朱肃抱着孩子,轻轻颠了颠,然后拿起那个拨浪鼓,有节奏地摇晃起来。 “咚咚,哒。咚咚,哒。” 他还一边摇,一边哼起了谁也听不懂的小调。 “小宝宝,快睡觉,开着宝马去炸道。” “看见谁,都不鸟,因为你有皇家照。” “……” 马皇后和常美荣都听傻了。 这唱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但更让她们震惊的是,朱雄英竟然真的不哭了。 马皇后和常美荣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们两个,一个当奶奶的,一个当娘的,哄了半天都没用。 结果被这个最不靠谱的家伙,用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怪话就给逗笑了?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慈爱,又带着几分惊奇。 “肃儿,你可真是……有法子。”她感慨道,“雄英这孩子,平日里哭起来,除了他爹娘,谁都哄不好。你这才抱了多久。” 朱肃抱着软乎乎的小侄子,心里也是一片柔软。 他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那可不,我可是他亲五叔。血脉相连,有心灵感应的。” 这话当然是胡扯。 他不过是仗着自己两辈子的经验,知道小孩子哭闹无非就是那几个原因,再加上刚才偷偷用了一点点内力,渡过去一丝温和的气息,小孩子感觉舒服了,自然就不哭了。 看着怀里即将进入梦乡的朱雄英,朱肃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 把海东青可以派 去深山老林里,给自己找点稀有的动物回来,充实一下自己的“百草园”,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特殊的药材。 就在他美滋滋地规划着未来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隐藏成就“帝后的认可”,系统激活新任务。】 【任务名称:老兵不死】 【任务目标:拯救即将被处斩的朱元璋老部下,马三刀。】 【任务奖励:裂爪兵团(初始规模:一百)】 朱肃愣了一下。 马三刀? 这谁啊? 他搜刮了一下原主的记忆,脑子里空空如也,完全没有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看名字,像是个武将。可犯了什么事,要被处斩了? “母后。”朱肃抱着朱雄英,小心翼翼地挪到马皇后身边,好奇地问道,“您知道一个叫马三刀的人吗?” 马皇后正拿着一件小衣服在比划,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复杂和惋惜。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就……就是刚才听一个小太监提了一嘴,说这人要被砍头了,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的,就问问。”朱肃随口编了个理由。 “唉,他呀,是你父皇的老人了。”马皇后放下手里的东西,缓缓开了口。 “当年跟着你父皇打天下,从濠州一路杀出来的淮西老兄弟。作战勇猛,身上背了十几处伤,最重的一次,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给塞回去继续砍人。你父皇说他打仗有三板斧,又快又狠,所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马三刀。” 朱肃听得肃然起敬。 这是个狠人,也是个功臣啊。 这种开国元勋,怎么会落到要被处斩的地步? “那他……犯了什么事?” 马皇后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还不是他自己作的孽!” “前阵子,你父皇不是说要修缮几处宫殿吗?这工程就交给了工部,他正好在工部任职。结果这老小子,竟然动了贪墨军饷的心思,挪用了三万两修宫殿的银子!” “三万两?”朱肃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掉脑袋掉几回都够了的巨款。 “他贪这么多钱干什么?买地?置办家产?” “要是这样就好了。”马皇后气不打一处来,“他把这三万两,全都给了一个青楼的头牌,说是要给人家赎身,娶回家当老婆。” 朱肃的嘴巴张成了o形。 这剧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然后呢?” “然后?”马皇后哼了一声,“那女子拿了银票,第二天就人间蒸发了,跑得无影无踪!这下好了,宫殿修了一半停工了,工部来报,说是银子不够。你父皇一查,就把他给揪了出来。” “人财两空,钱也还不上了。你父皇念着旧情,说只要他把亏空补上,就饶他一命。结果这老小子,非但不认错,还在奉天殿上耍无赖,说什么钱没了,命一条,要杀要剐随你便!” 马皇后越说越气:“这下可把你父皇给气炸了,当场就把他打进了天牢,定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朱肃听完,也是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事啊! 一个战功赫赫的老兵,竟然因为一个“爱情骗局”,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可笑,又可悲。 不过,系统的任务不能不做。那“裂爪兵团”一听就不是凡品,必须拿到手。 “母后,这……这人虽然糊涂,但毕竟是父皇的老兄弟,功劳苦劳都有,就这么砍了,是不是太可惜了?”朱肃试探着问。 “谁说不是呢?”马皇后忧心忡忡,“可你父皇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 朱肃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说到底,不就是钱的事吗? 只要把那三万两银子的窟窿补上,老爹那里也就有了台阶下。 他自己是没钱,他一个不受宠的王爷,俸禄少得可怜。 但他大哥有啊! 太子朱标,监国多年,仁厚爱民,又是未来的皇帝,出面办这件事最合适不过了。 “母后,我去找大哥商量商量。”朱肃把怀里已经睡熟的朱雄英小心翼翼地递给马皇后,“大哥心善,他出面,这事或许还有转机。” 马皇后点了点头:“也好,你去试试吧。你大哥说话,你父皇多少还能听进去几分。” 朱肃把侄子交接好,立刻就要去找大哥。 结果却扑了个空。 一个太监恭敬地告诉他,太子殿下一大早就被皇上叫走了,陪着刚回京的徐大帅和常大将军,一起去太庙祭祖了。 “去太庙了?”朱肃一愣。 这下可不好办了。 他总不能跑到太庙去跟大哥说这事吧?那不是找抽吗? 看来,只能等到晚上的接风宴了。 第36章 爱咋咋地吧 一下午的时间,朱肃也没别的事干,干脆又回到坤宁宫,从马皇后手里把睡醒了的朱雄英抱了过来,带着他在御花园里溜达。 小家伙精力旺盛,一会儿要看鱼,一会儿要追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正玩着,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正是太子侧妃吕氏。 吕氏看到朱肃和朱雄英,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婉的笑容,走上前来行礼:“臣妾见过吴王殿下,见过太孙殿下。” “吕侧妃免礼。”朱肃淡淡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吕氏,他没什么好感。 虽然大哥的早逝跟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历史上,正是她的儿子朱允炆登基,才有了后来的靖难之役,让老朱家自己人打自己人,血流成河。 吕氏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热切。 “太孙殿下真是活泼可爱。” 她的语气太过甜腻,让朱肃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不动声色地将朱雄英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挡住了吕氏的视线。 “雄英还小,外面风大,我先带他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吕氏再说什么,抱着朱雄英转身就走。 走远了,朱肃才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吕氏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那眼神,让朱肃心里莫名一凛。 不行。 雄英身边的防卫,必须再加强! 这孩子不仅是大明的未来,更是他大嫂常美荣的命根子,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朱肃把玩累了的朱雄英交给了奶娘,自己则换了一身王爷常服,前往奉天殿参加晚宴。 一进大殿,里面已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文臣武将,勋贵宗亲,济济一堂。 朱肃一眼就看到了在人群中冲他拼命招手的李景隆。 这家伙,穿得比谁都花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曹国公府有钱。 朱肃没搭理他,目光在殿内搜寻着大哥朱标的身影,却没找到。 “老五!”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肃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四哥,燕王朱棣。 朱棣一身劲装,身材高大,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他走过来,一拳捶在朱肃的肩膀上。 “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的,就在北平干了件大事!”朱棣的眼睛里闪着光,“常叔的命可是你救回来的,我听说了,连徐大帅都对你赞不绝口!” 朱肃苦笑着揉了揉肩膀:“四哥,你就别夸我了,我这正愁着呢。” “愁什么?”朱棣不解。 “愁待会儿父皇问起来,我该怎么解释啊。”朱肃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总不能说,我是穿越的。 这话要是说出去,父皇不把他当成妖怪抓起来切片研究才怪。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不主动撒谎。 父皇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全推给运气和一个不存在的“梦中高人”。 死猪不怕开水烫,爱咋咋地吧。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太监高亢的唱喏。 “皇上驾到!”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跪拜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朱元璋龙行虎步,一身常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身旁的马皇后凤仪万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都起来吧,入座。”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爽利。 “谢皇上!” 众人这才敢直起身子,按照品级官阶,文武分列,各自落座。勋贵子弟和女眷们则坐在稍靠后的位置。 朱肃跟在几个哥哥后面,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眼睛却不怎么老实,滴溜溜地在人群里乱转。 很快,他就在女眷席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妙锦。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正和身边的几个小姐妹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朱肃心里一乐,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打个招呼。 手刚抬到一半,他就感到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是来自他身边的四哥朱棣,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另一道,则锐利得多,像是带着小钩子,直直地扎了过来。 朱肃不用看也知道,这道目光的主人,正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徐妙锦的姐姐,徐妙云。 他顿时一个激灵,刚抬起的手立刻顺势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假装要喝酒,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封建礼教害死人啊! 打个招呼都不行。 朱肃心里哀嚎一声,目光从徐家姐妹身上移开,结果一不小心,又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常美玉! 朱肃的头皮瞬间有些发麻。 这位常遇春的小女儿,简直就是他的克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一见面就跟火星撞地球似的,不掐上几句就浑身难受。 他赶紧转过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主位上,朱元璋端起了面前的金杯,缓缓起身。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举起酒杯。 朱元璋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今天,是家宴!不谈国事,只叙情谊!” “咱这大明江山,是靠着在座的诸位,还有那些已经不在了的兄弟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杯酒,咱敬的,是过去!是那些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兄弟!” 说完,他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干!” 底下的武将们早就按捺不住了,汤和、陈德等人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同样是满饮此杯。 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起来。 朱元“璋”放下酒杯,哈哈大笑:“都坐,都坐!吃菜,吃菜!别跟咱客气!” 有了皇帝的这句话,众人这才纷纷落座,开始动筷。 朱肃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着满殿的菜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一亮。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 不愧是御厨王百泉的手艺。 第37章 这不是看他冤枉嘛 说起这个王百泉,朱肃就想起一桩旧事。当初他刚把精盐给弄出来,这王百泉得了宝贝,做菜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撒。结果有一次给朱元璋做菜,手一抖,盐放多了,齁得老朱差点没把舌头给吐出来。 当时就把王百泉给拖出去要打板子。 结果他三哥朱棢,也是个暴脾气,觉得御厨做的菜难吃,丢了皇家的脸面,竟然抢在行刑的太监前面,对着王百泉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朱元璋当场就炸了,指着朱棢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仗势欺人,滥用私刑,罚他禁足一个月,还亲自去把王百泉给扶了起来,好言安慰。 从那以后,朱棢就落下个“美食判官”的名声,而王百泉的厨艺,也是越发精进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殿里的气氛越发热烈。 尤其是那群淮西出身的将领,除了远在北平的蓝玉,今天几乎都到齐了。这群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汉子,几杯黄汤下肚,就开始释放天性了。 汤和搂着陈德的脖子,吹嘘着自己当年怎么跟着朱元璋打天下。 常升和常茂两兄弟,正跟李景隆拼酒,喝得面红耳赤。 整个大殿都充斥着一股粗犷而豪迈的气息。 朱元璋看着这群老兄弟,也是心情大好,不时跟马皇后说笑几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朱肃看准时机,端着酒杯,悄悄地凑到了太子朱标的身边。 “大哥。”他压低了声音。 朱标正在跟李善长和刘伯温说着话,看到朱肃过来,便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老五,怎么了?”朱标的性子温和,看着弟弟的眼神充满了关爱。 “大哥,跟你说个事。”朱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马三刀那事儿,你知道吧?” 朱标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知道。贪墨军粮,数额巨大,父皇震怒,下令抄家,让他拿银子出来补亏空。怎么了?” 朱肃叹了口气:“他那是被人给坑了,那笔钱根本没在他手上。现在让他拿钱,他哪拿得出来?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父皇的旨意,谁敢违抗?”朱标的语气有些无奈。 “所以我来找你啊,大哥。”朱肃从袖子里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悄悄塞给朱标,“这是三万两,你找个由头,替他还上。就当……就当是查抄家产的时候,从他家地窖里挖出来的。” 朱标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将银票推了回去,声音也冷了下来。 “老五,你疯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皇家的钱,去补官员的亏空?这个先例一开,我大明的法度还要不要了?以后是不是谁犯了事,只要找个皇子递钱,就能安然无恙?” 朱标盯着朱肃,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件事要是让父皇知道了,别说马三刀,就是你我,都得脱层皮!” 朱肃被他训得有点懵。 他没想到大哥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我……我这不是看他冤枉嘛!”朱肃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道。 “冤枉?天下冤枉的人多了!”朱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是朝廷命官,出了事,就该按朝廷的法度来办!我们是皇子,更要避嫌,懂吗?” 朱肃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朱标说得对,可是一想到马三刀那张憨厚的脸,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思路。 “行,行,大哥你说的都对。皇家不能出这个钱,我认了。” 朱肃顿了顿,又凑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狡黠。 “那……如果不是皇家出钱呢?要是有个跟马三刀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忽然发了善心,非要大义灭亲,帮朝廷把这个亏空给补上呢?这总不违背法度了吧?” 朱标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小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这确实是个办法,虽然有点掩耳盗铃,但至少在明面上,跟皇家扯不上任何关系。 朱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朱肃,眼神有些复杂。 “这次北伐,你救了我的岳父,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朱标缓缓说道:“这件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朱肃心里顿时有点不爽。 什么叫看在他救了常遇春的份上? 我们是亲兄弟好不好! 不过他也知道,朱标身为太子,行事必须滴水不漏,能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极限了。 “行吧。”朱肃撇了撇嘴,又把那沓银票塞了过去。 朱标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给大侄儿的零花钱!”朱肃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个当叔叔的,给点零花钱怎么了?你这个当爹的,可别想着贪墨啊!” 朱标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银票收进了袖中。 “你啊……” “嘿嘿。”朱肃见目的达成,冲着朱标挤了挤眼睛,转身就走,朝着李景隆那桌去了。 李景隆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他却一口没动,只是闷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那张向来挂着笑容的俊脸,此刻却写满了郁闷。 “怎么了这是?”朱肃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夺过他的酒杯。“穿得跟只开屏的孔雀一样,结果一个人躲在这儿喝闷酒,给谁看呢?” 李景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声音里满是颓丧。 “老五,你说,人活着图个什么?” 朱肃愣了一下。 这哲学问题问的,太突然了。 “图个吃好喝好,潇洒快活呗。”朱肃随口答道。 “不对!”李景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酒气,也带着一股不甘的火焰。“我爹是曹国公,开国六公爵之一!我李景隆,从小锦衣玉食,缺过什么?可这有什么用!”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盘作响。 “我熟读兵法,孙子吴起,倒背如流!我爹跟我沙盘推演,十次里我能赢他三四次!可现在呢?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徐大帅北伐功成,常叔叔早就封神了,蓝玉舅舅他们也还在边疆,可我们呢?我们这些小辈呢?难道我李景隆这辈子,就只能在应天府里当个纨绔子弟,每天斗鸡走狗,混吃等死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几桌的勋贵子弟都侧目望来。 “我不想这样!” “我想跟他们一样,提三尺剑,立不世功!我想去大漠,我想去草原,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李景隆不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第38章 你敢不敢来? 朱肃彻底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李景隆就是个历史上那个着名的草包将军,一个标准的纨绔二代。 可现在看来,这家伙心里,竟然藏着一团火。 一团渴望证明自己,渴望建功立业的熊熊烈火。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朱肃刚想开口,说几句早就准备好的漂亮话安慰安慰他,旁边就凑过来两个高大的身影。 “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来人是常遇春的两个儿子,常升和常茂。 “老五,景隆,来来来,喝酒!”常升不由分说,给两人的酒杯都满上。 几人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凑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几杯烈酒下肚,朱肃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脑子里那点用来安慰人的腹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着眼前双目赤红,一脸不甘的李景隆,胸中一股豪气涌了上来。 安慰? 安慰有什么用! 他猛地一拍李景隆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对方一个趔趄。 “不就是想打仗吗?不就是想当将军吗?”朱肃端起酒杯,眼神灼灼地盯着他,“这算个屁大的事!” “等我将来就藩,你来不来?” 李景隆彻底懵了:“啊?去……去干嘛?” “干嘛?当然是跟着我干大事!”朱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你不是愁没仗打吗?我给你找仗打!你不是想当将军吗?我的亲军,以后就交给你来带!” “我封你做我的王府长史,我手底下所有兵马,都归你调遣!” “你敢不敢来?!” 李景隆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朱肃,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想分辨对方话里的真假。 朱肃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景隆,你看过世界地图吗?咱们大明之外,还有广阔无垠的天地!” “往东是大海,大海的另一边有数不清的岛屿,上面有黄金,有香料!往西是沙漠,沙漠的尽头是更加富饶的国度!往南是丛林,往北是冰原!” “咱们造大船,建舰队,去把咱们大明的龙旗,插遍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个时候,什么徐达,什么常遇春,他们的功业,也未必就比我们更强!” “我问你,这样的功劳,你要不要?!” 要不要? 李景隆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朱肃描绘的那幅波澜壮阔的画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我再问你一遍,李景隆,你敢不敢?!”朱肃步步紧逼。 “我敢!”李景隆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酒壶,仰头就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却毫不在意,抹了一把嘴,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殿下!我李景隆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朱肃笑了。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收敛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光说不练,可不行。”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读过兵书,赢过沙盘,那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战场,是要死人的。我的王事,不容私情,你要是把我的军队带进了沟里,我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 “你,想清楚了吗?” 这冰冷的话语,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李景隆瞬间冷静下来。 他看着朱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是兄弟间的酒后戏言。 这是一个亲王,对他未来臣属的郑重承诺,与严酷警告。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对着朱肃,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 “李景隆,定不负殿下所托。” 高台之上,朱元璋和马皇后将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早就看到朱肃鬼鬼祟祟地溜达到太子朱标的席位旁,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往朱标袖子里塞了一叠厚厚的宝钞。 朱标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又宠溺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看到这一幕,朱元璋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了脸。 马皇后却是看得清楚,笑着说:“你看,老五还是心疼他大哥的。这孩子,心里有数。”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就在这时,底下突然一阵骚动。 只见喝得满脸通红的李景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一脚踩在案几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高举着酒杯,扯着嗓子大吼: “我,李景隆,今日立誓!” 整个大殿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胆大包天的曹国公之子身上。 在皇上和文武百官面前,酒后失仪,踩踏案几,这简直是疯了! 李文忠的脸瞬间就绿了。 燕王朱棣眉头一皱,刚要起身过去把人揪下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五弟朱肃,竟然也跟着一跃而上,踩在了自己的案几上,笑嘻嘻地看着对面的李景隆。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年轻人给惊呆了。 疯了! 真是疯了! 朱棣气得太阳穴直跳,正要上前。 却听见朱肃朗声大笑,他举起酒杯,遥遥对着李景隆,清越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天不生你李景隆,那该多无趣!” 第二天,曹国公府传出消息,李景隆因在昨晚的接风宴上喝多了撒酒疯,被他爹曹国公李文忠吊起来拿鞭子抽了一顿,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而另一位主角,五皇子朱肃,此刻却安然无恙地坐在坤宁宫里,正慢条斯理地给马皇后剥着一个水煮蛋。 蛋壳被他剥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伤到蛋白,露出光溜溜的蛋身。 “你倒是机灵。”马皇后斜了他一眼,接过鸡蛋,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手里把玩,“景隆被他爹打得下不来床,你倒好,跑咱这儿来献殷勤了。” “母后,话可不能这么说。”朱肃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那是为了兄弟义气,为兄弟两肋插刀!”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你想啊,昨晚那场面,我要是不陪着他一起醉,那不就显得他一个人不懂事了?我这是舍生取义,用自己吸引火力,帮他分担他爹的怒火。你看,现在舅舅的气是不是就消了一半?” 马皇后被他这套歪理给气笑了。 “你这叫东施效颦,懂不懂?你一个皇子跟着瞎起哄,像什么样子?” 话是这么说,但马皇后的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宠溺。 第39章 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朱肃嘿嘿一笑,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 他眼珠子一转,看到了被奶娘抱在怀里,正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朱雄英。 “哟,我大侄儿醒着呢?”朱肃立刻转移了阵地,凑到朱雄英面前,伸出手指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点了一下。 朱雄英正是好玩的时候,也不认生,看着朱肃就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 “来,雄英,叫五叔。”朱肃把手指递到他嘴边,诱哄道,“叫五叔,五叔给你买糖吃。” 马皇后在旁边看着,嘴角含笑,也不打断他们叔侄俩的互动。 朱雄英啊呜一口,直接含住了朱肃的手指,用力地嘬了起来,口水流了朱肃一手。 “哎哎哎!”朱肃赶紧把手抽回来,甩了甩上面的口水,一脸嫌弃又好笑的表情,“你这小子,占我便宜是吧?我让你叫五叔,你倒好,直接把我当奶嘴了!” 他捏了捏朱雄英的脸蛋,嘴里嚷嚷着:“没大没小的,等你长大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雄英哪里听得懂,只当是五叔在跟他玩,笑得更开心了,手舞足蹈的。 坤宁宫里一片欢声笑语。 陪着母后和侄儿玩闹了一阵,朱肃估摸着时辰,起身告辞。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坤宁宫出来,朱肃直奔奉天殿。 父皇朱元璋这个时辰,多半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站在御书房的门外,朱肃难得地有些踌躇。 他揣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不行,太唐突了,父皇肯定以为他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旁敲侧击?那也得有个由头啊。 他正纠结着,里面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 “在外面晃悠什么?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滚进来!” 是朱元璋。 朱肃脖子一缩,知道自己这点小动作早就被发现了。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推门走了进去。 “父皇日理万机,慧眼如炬,儿臣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 朱元璋正埋首于一堆奏折之中,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少拍马屁。说吧,又闯什么祸了?还是又琢磨着从哪儿捞钱呢?” “瞧您说的,父皇。”朱肃凑到御案前,熟练地拿起一旁的砚台开始磨墨,“儿臣在您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啊?儿臣这次来,是想问问您,前些日子儿臣孝敬您的那只海东青,用着还顺手不?逮着几只兔子了?” 朱元璋总算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扫了朱肃一眼。 “兔子没逮着,倒是把你四哥养的几只鸽子给祸害了。” 朱肃的表情僵了一下。 坏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朱棣那家伙,宝贝他的鸽子跟宝贝命根子似的。 他连忙干笑两声:“这个……猛禽天性,天性使然。回头我再给四哥弄几对更好的观赏鸽,赔罪,赔罪。” 朱元璋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放下了手里的朱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盯着他。 “咱问你,你之前弄出来的那个东西,能放多久?”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他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父皇说的是青蒿素?” “就是那个玩意儿。” “回父皇,那东西金贵得很,见不得光,也受不得热。”朱肃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必须用深色的琉璃瓶装着,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最好是地窖,温度越低,放的时间就越久。要是保存得当,放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朱元璋点了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多弄一些出来。”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越多越好。这东西,是救命的宝贝。” “儿臣明白。”朱肃躬身应道。 “你明白就好。”朱元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嘴角却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你这小子,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倒是总能给咱弄出点新奇玩意儿。说吧,这次又想跟咱要什么赏赐?要钱,还是要地?” 朱肃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忽然开口问道:“父皇,您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 “好奇什么?” “好奇儿臣是如何得知,徐达和常遇春两位将军在北伐途中会有性命之忧的。”朱肃的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委屈,“您是不是觉得儿臣妖言惑众,是个异类?您是不是已经开始烦我了,觉得我这个儿子太能折腾,早晚会给您惹出天大的麻烦?”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挤了挤眼睛,好像真的快要哭出来。 “儿臣好担心啊,万一哪天您不疼我了,把我发配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儿臣可怎么办啊……” 朱元璋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表演给弄得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朱肃的“深情控诉”。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 朱元璋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御案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朱肃。 “老五,你给咱听好了。” “咱是看重你怎么做,而不是听你怎么说。” “你提前预警,救了常遇春,这是天大的功劳。你弄出青蒿素,能救活无数将士的命,这也是天大的功劳。” “至于你是怎么知道的……”朱元璋顿了顿,眼神变得深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是咱的儿子,只要你的心是向着大明,向着咱的,咱就能容你!”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朱肃心头一热。 他知道,这是父皇在给他吃定心丸。这是最高级别的信任和包容。 他那点穿越者的秘密,在这些实打实的功绩面前,在父子亲情面前,被朱元璋主动地忽略了。 然而,感动不过三秒。 朱肃的脑回路再次变得清奇起来。 他眨了眨眼,突然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贼兮兮地问道:“父皇,您老实跟儿臣说,您是不是惦记上我那点银子了?” 朱元璋的表情瞬间凝固。 刚刚营造出来的温情气氛荡然无存。 朱肃却毫无所觉,继续作死:“我给大侄儿那三万两零花钱,您不会也想管吧?那可是我这个当叔叔的一片心意。” 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道:“您看啊,我给大侄儿钱,我大哥这个当爹的帮着收。从辈分上论,我这……是不是有点像您的五叔了?” 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安静了。 朱元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逆子! 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子! 他竟然敢占老子的便宜! 第40章 你个小王八羔子 “朱!肃!”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声怒吼几乎要掀翻奉天殿的屋顶。 他弯下腰,一把就脱下了脚上的千层底布鞋,高高举起,对准了朱肃。 “你个小王八羔子!你看咱今天不打死你!” 朱肃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多待。 他怪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跑,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父皇息怒!儿臣告退!儿臣这就去给您弄青蒿素!”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御书房,只留给朱元璋一个飞速消失的背影。 朱元璋举着鞋,气得浑身发抖,最终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把鞋又穿了回去。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臭小子……” 东宫,书房。 朱肃龇牙咧嘴地扶着腰走了进来。 他背上那个清晰的四十二码大鞋印,在明黄色的亲王常服上格外显眼,充满了行为艺术的美感。 刚一进门,就看到他大哥朱标正坐在书案后看奏折,而大嫂常美荣则温柔地站在一旁,素手纤纤,为他研墨。 烛光下,两人一个低头专注,一个含笑凝视,岁月静好的画面简直能闪瞎人的狗眼。 “咳咳!” 朱肃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我说,大哥,大嫂,你们俩要不要这么腻歪?这大晚上的,还让我这个孤家寡人吃狗粮,不厚道啊。” 朱标抬起头,看到朱肃那副惨样,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常美荣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嗔怪地瞪了朱肃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你这猴儿,又胡说八道什么。” 她嘴上说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朱肃夸张地凑过去,对着朱标挤眉弄眼:“大哥,你看大嫂,肯定是又被你的王霸之气给折服了。” “滚蛋。”朱标笑骂了一句。 常美荣的脸更红了,放下墨锭,走过来轻轻拧了一把朱肃的胳膊。 “就你嘴贫!” “哎哟!大嫂你轻点!谋杀亲夫的弟弟啊!”朱肃夸张地叫唤起来。 他揉着胳膊,一脸委屈地对常美荣抱怨:“大嫂你可得给我做主。我这背上的一脚,就是替大哥挨的!” 常美荣被他逗乐了,随即又心疼地看着他背后的鞋印:“这又是父皇踢的?你呀,就不能让父皇省点心。” “这能怪我吗?”朱肃理直气壮地指着朱标,“都怪大哥!我给大侄儿雄英的零花钱,他非要收上去,结果被父皇发现了。父皇一听我带坏皇孙,二话不说,一脚就踹上来了!你说我冤不冤?” 朱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对自己这个弟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还有理了?给雄英那么多宝钞,你是想让他学你一样,当个纨绔子弟?” “什么叫纨绔子弟?我那是让他提前感受一下有钱人的快乐!”朱肃振振有词。 常美荣无奈地摇摇头,对朱标说:“殿下,快让人给五弟准备身换洗的衣物吧,这身衣服都脏了。” “嗯。”朱标点点头,随即又瞪了朱肃一眼,“算你小子运气好,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 朱肃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谢谢大哥!大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说完,他又小声嘀咕:“不过大哥你也太小气了,我这挨了一脚,你就给身衣服打发了?好歹也得给点精神损失费吧?” 常美荣听得真切,噗嗤笑了出来。 “你呀,就别跟你大哥闹了。走,大嫂亲自去给你挑身好料子的衣裳,保管比你身上这件舒服。” 她说着,又回头叮嘱朱标:“殿下,你们兄弟俩好好说话,别又吵起来。” “知道了。”朱标温和地应着。 等常美荣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朱肃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大哥,马三刀的事,你得帮我。”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朱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昨晚你在奉天殿上胡闹的时候,我已经跟父皇提过了。” 朱肃愣住了。 “提过了?结果呢?” “今天一早,我已经让东宫的管事,带着银票去找马三刀的侄子了。”朱标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人已经赎回来了,也给了安家费,足够他们叔侄俩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话音刚落,朱肃的脑海里就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叮!支线任务:解救忠良之后马三刀,已完成。】 【任务奖励:裂爪兵团(三百人)效忠卡。】 【裂爪兵团: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精锐斥候,擅长追踪、侦察与山地作战,每个人都是天生的猎手。】 成了! 朱肃心中一阵狂喜,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深深地看了朱标一眼。 他知道,他这个大哥,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教训他的话,背地里却把所有事都替他办妥了。 “谢了,大哥。”朱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朱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不过,以后做事别那么冲动。这次是马三刀,下次呢?你总不能每次都把烂摊子丢给我。” “知道知道。”朱肃连连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大哥,我给你弄一只顶级的海东青吧,神骏得很!送给你玩儿?” 朱标的眼神柔和了些,但还是摇了摇头。 “你自己留着吧。那东西太凶,万一伤到雄英怎么办?” 一提到儿子,这位大明太子的脸上,就写满了为人父的温柔与担忧。 朱肃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朱标重新拿起奏折,却迟迟没有翻页,只是盯着上面的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朱肃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大哥朱标,一向是温润如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储君,很少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大哥,怎么了?”朱肃坐直了身子,问道,“碰上什么烦心事了?” 朱标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老五,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山里有虎,林中有狼,虎狼皆为患。如今我手里只有一支箭,你说,我是该射虎,还是该射狼?” 朱肃皱起了眉头。 打什么哑谜呢? 第41章 烂在肚子里 “大哥,咱能说点人话吗?我这脑子,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 朱标苦笑了一下,也没再坚持。 “是朝堂上的事。” 朱肃瞬间就明白了。 虎狼之喻,说的无非就是朝堂上的势力。 能让他大哥都感到棘手的,除了那些跟着老朱家打天下的淮西勋贵,还能有谁? “淮西那帮老家伙,又给你气受了?”朱肃问道。 朱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若是你,你当如何?” 朱肃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淮西勋贵集团,是大明开国的基石,但现在,也成了朝堂上最大的山头。他们盘根错节,互相抱团,连他爹朱元璋有时候都得让三分。 想要动他们,难如登天。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朱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哥,这事简单。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你想动谁?”朱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韩国公,李善长。”朱肃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朱标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善长! 那可是淮西文官之首,开国第一功臣!虽然现在已经致仕在家,但他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无人能及。 动他? 这简直是捅马蜂窝! “胡闹!”朱标下意识地低喝道,“你知道动了他,会引起多大的震动吗?” “我当然知道。”朱肃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要震动大,才有用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 “大哥,你想想,为什么是他?” “第一,他是淮西勋贵集团公认的领袖。把他这根顶梁柱抽了,整个淮西集团就算不塌,也得晃上三晃。到时候,咱们再想做什么,不就容易多了?” “第二,他已经退休了。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就算咱们办了他,朝堂上的反弹也会小很多。那些在职的官员,谁会为了一个过气的老家伙,跟咱们东宫死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肃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这位韩国公,屁股底下可不干净啊。他当了那么多年宰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干过的那些事,随便翻出来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咱们只要找到一个由头,就能名正言顺地办了他,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标死死地盯着朱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五弟只是有些小聪明,爱胡闹,没想到,他对朝堂局势的洞察,竟然如此深刻,手段更是如此狠辣! 快、准、狠! 直击要害! 这番话,要是传出去,足以在朝堂上掀起一场惊天巨浪。 良久,朱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有些干涩。 “老五,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朱肃摊了摊手,“大哥,时代变了。对付那些老狐狸,就得用比他们更狠的法子。”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朱肃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无比凝重。 “听着,今天你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起,包括父皇,明白吗?” 朱肃看着他大哥眼中的关切与紧张,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我懂。” 朱标松了口气,随即又道:“这件事,我会找个机会,用我的方式跟父皇提。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要用自己的羽翼,将这个提出了惊天计划的弟弟,牢牢地护在身后。 和朱标在东宫密谈了以后,朱肃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浑身舒坦。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皇宫里是不想待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出宫,去望江楼。 那里可是应天府数一数二的酒楼,风景好,菜品妙,最适合一个人发呆放空。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朱元璋黑着一张脸,气冲冲地从外面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就猛灌了一口。 马皇后正在指挥宫女摆放午膳,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温言问道:“重八,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还能有谁!” 朱元璋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 “还不是咱那个好儿子,老五!” 他把刚才在御书房里,朱肃如何插科打诨,如何占他便宜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气乐了。 “你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儿子?敢拐着弯儿管他老子叫大侄子!咱当时就想……就想把他的腿给打折了!” 马皇后听完,却是忍不住笑了。 她用手帕掩着嘴,眉眼弯弯,嗔怪道:“你也是,跟个孩子计较什么。肃儿这性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随性惯了,没大没小的。” “他那是没大没小吗?他那是想上天!”朱元璋吹胡子瞪眼。 “行了行了。”马皇后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快用膳吧,别气坏了身子。对了,我正要跟你说肃儿的事呢。” “他的事?”朱元璋一听,头都大了,“他今天功过相抵,咱不罚他了,他还想干啥?” “不是这个。”马皇后摇了摇头,正色道,“是肃儿和徐家大姑娘的婚事。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看也该下旨了,把日子定下来,别让徐家等急了。” 一提到这个,朱元璋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把筷子一拍:“这事儿,缓一缓!” “缓一缓?”马皇后不解地看着他,“为何?你不是一直很满意妙云那孩子吗?文静贤淑,知书达理,配咱们肃儿,那是绰绰有余。” “咱是满意徐家大姑娘,咱是不满意咱那个混账儿子!”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他昨天刚惹完祸,咱扭头就给他赐婚,这不是告诉他,无论他怎么胡闹,都有咱这个老子给他兜着吗?不行,这门婚事,必须缓一缓,先晾他一段时间,磨磨他的性子!” 马皇后听了这话,却是不赞同。 她放下碗筷,语重心长地说道:“重八,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做父母的,不能因为孩子犯了错,就言而无信。这门亲事,是咱们早就跟徐达说好的,君无戏言,咱们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再说了,正因为肃儿性子跳脱,才更需要一个妻子在身边管着他。妙云那孩子,是个有主见、有分寸的好姑娘。有她看着,肃儿将来也能收敛一些。你要是现在把婚事缓了,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是妙云那孩子有什么不好,让咱们皇家嫌弃了,这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是多大的损伤?” 朱元璋被马皇后说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这个婆娘,看问题总是比他周全,尤其是在这些人情世故上。 第42章 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他吭哧了半天,才嘟囔道:“咱……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有什么气好咽的。”马皇后柔声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肃儿虽然顽劣,但心是好的。你看他弄出青蒿素,救了常遇春,这都是大功。咱们不能只盯着他的错处不放。把婚事定下来,让他早日成家立业,也是了了你我一桩心事,不好吗?” 朱元璋沉默了。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饭。 “行吧,都听你的。下午咱就拟旨。” 他终究还是被说服了。 毕竟,对于这个陪伴自己从微末走到巅峰的妻子,他向来是既敬且爱。 …… 朱肃可不知道,自己差点被亲爹“退婚”。 他此刻正坐在前往望江楼的马车里,悠哉悠哉地哼着小曲儿。 到了望江楼,他熟门熟路地要了个临江的雅间,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自斟自饮,好不快活。 酒足饭饱之后,朱肃靠在椅子上,心念一动。 他的意识瞬间沉入了一片奇异的空间。 空间里,一片混沌。 但在混沌中央,有几个被点亮的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上,正趴着一只通体漆黑,外形酷似猎鹰,但体型却小巧许多的怪鸟。 这便是他契约的第一只异兽,飞影兵。 朱肃的意识触碰了一下那个光点,飞影兵的信息便浮现在他脑海中。 【飞影兵:暗影系异兽,擅长隐匿与侦查,夜间视力极佳,白昼视力受限。】 “白天视力受限……”朱肃摸了摸下巴。 这就有点麻烦了。 他本来还指望飞影兵能帮他满世界地寻找其他异兽呢。 现在看来,得想个别的法子。 “对了,海东青!” 朱肃眼睛一亮。 海东青是顶级的猎鹰,视力冠绝禽类,正好可以弥补飞影兵白天的短板。 让海东青在白天侦查,锁定大致范围,再让飞影兵在夜晚进行精准搜索。 完美! 朱肃打定主意,准备再弄几只最顶级的海东青过来。 正当他盘算着如何扩大自己的异兽大军时,意识中突然发现,契约空间里,原本只有一个的空位,不知何时变成了三个。 “嗯?升级了?” 朱肃有些惊喜。 看来之前救下常遇春,弄出青蒿素,这些功绩都被系统判定为改变国运的大事件,所以给了奖励。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意味着他可以同时契约更多的异兽了。 就在朱肃沉浸在喜悦中时,雅间的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妙云,今天可是你的生辰,怎么还闷闷不乐的?”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听起来很是热情。 “我没有不乐。”另一个女声传来,清冷如泉水,带着一丝疏离。 “哎呀,我知道,你肯定是在为吴王殿下的事烦心。你别担心,我听我爹说,吴王殿下虽然行事不羁,但人是不坏的。你们的婚事,板上钉钉,跑不了的。” 那个娇俏的女声继续劝慰着。 “好了,不说这个了。快进来吧,我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 说着,隔壁雅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了。 朱肃的雅间和隔壁只隔了一道木制的屏风,隔音效果并不好,那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来没在意,只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出来聚会。 可当他听到“妙云”这两个字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徐妙云? 他那个便宜未婚妻? 今天……是她的生辰? 朱肃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隔壁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脆响亮,分明是扇了人一个耳光。 紧接着,是那个叫翠翠的女孩带着哭腔的质问:“徐妙云!你……你为什么打我?我好心好意给你过生辰,你竟然打我!” 然后,是徐妙云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怒意的声音。 “给我过生辰?”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翠翠,你约我来望江楼,说是要为我庆生。可为何这雅间里,除了你,便只有那李衡?” “你明知道我与他素无往来,也知道我已与吴王殿下定下婚约,却还设下此局。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打你这一巴掌,是告诉你,我徐妙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话音落下,隔壁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似乎是徐妙云准备离开。 那个叫翠翠的女孩还在哭哭啼啼。 “我……我没有……我只是想让李公子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轻佻和不悦,“徐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翠翠一番好意,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动手伤人?我李衡,就这么让你看不上眼吗?” 朱肃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 这他娘的就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一个针对他未婚妻的鸿门宴! 让一个待嫁的女子,与外男私下共处一室,这要是传出去,徐妙云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轻则婚事告吹,重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好歹毒的心思! 朱肃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可以不在乎这门婚事,也可以不在乎徐妙云这个人。 但他不能容忍,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到他吴王朱肃的头上!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这不仅仅是在打徐妙云的脸,更是在打他朱肃,打整个吴王府,甚至是打皇家脸面! 朱肃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酒壶,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太岁头上动土! 手刚抬起,准备推门,他却又顿住了。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肃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都听不见。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就这么闯进去,最多也就是帮徐妙云解个围,骂那对狗男女一顿。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敢把主意打到他吴王府的头上,不付出点血的代价,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他头上拉屎了? 他要的,可不仅仅是解围这么简单。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吴王朱肃的人,谁都不能碰! 朱肃退后半步,背靠着墙壁,对着走廊尽头的阴影处,屈起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一道几不可察的黑影,从那片阴暗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脚下的影子里。 “去,把咱们的人都叫过来,围住望江楼,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另外,盯紧了隔壁那几个人,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一出。” 朱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吩咐道。 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暗影卫已经领命而去。 …… 第43章 你们血口喷人 雅间之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徐妙云站在屋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孤松。 她的脸上还带着薄怒,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被人背叛的失望和愤怒。 在她对面,翠翠跌坐在地上,捂着脸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而那个青年男子,也就是李善长的远房侄孙,国子监学生李衡,则站在翠翠身旁,一脸心疼地看着她,又带着几分责备地望向徐妙云。 “徐小姐,你太过分了。” 李衡开口了,语气里充满了道貌岸然的指责。 “翠翠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想让你高兴高兴。你就算不领情,又何必动手打人?她可是你从小到大的好姐妹!” “好姐妹?” 徐妙云气笑了。 “好姐妹会把我骗到这种地方,跟一个外男共处一室?” “李公子,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敢说,今天这场戏,不是你安排的?” 徐妙云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李衡。 她又不傻。 翠翠虽然和她关系好,但脑子简单,绝对想不出这么恶毒的计策。 背后要是没人指使,打死她都不信。 而这个人,除了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我要攀高枝”的李衡,还能有谁? 李衡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躲。 他确实是算计好了。 他早就觊觎徐妙云的美貌和她背后的魏国公府。 可他家世普通,只是李善长的远房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平日里根本说不上话。 徐达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他这种人? 可他偏偏不甘心。 当他得知徐妙云被许配给那个吴王朱肃时,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谁不知道吴王朱肃是个混不吝的纨绔? 徐小姐这样清高的女子,肯定不愿意嫁。 只要自己能制造一场“英雄救美”或者“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毁了她和吴王的婚约,再让徐家不得不把她嫁给自己…… 那他李衡,可就一步登天了! 于是,他花言巧语地骗了头脑简单的翠翠,让她以庆生的名义,将徐妙云约到了这望江楼。 计划的第一步,很成功。 接下来,只要…… 就在李衡心思急转之际,雅间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个穿着国子监服饰的年轻学子,说说笑笑地出现在门口。 “咦?李兄?翠翠姑娘?你们怎么在这儿?” 为首的学子故作惊讶地喊道。 “这……这不是徐家大小姐吗?” 他们的目光,在屋里三人身上来回打转,那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惊讶,好奇,以及……了然的八卦。 李衡和翠翠对视一眼,计划的第二步,开始了! 翠翠的哭声猛地拔高了八度,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几个学子脚下,指着徐妙云,声泪俱下地控诉。 “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我……我好心好意约妙云姐姐出来,想给她过生辰。可……可她竟然看上了我的心上人李郎,还动手打我,要我把李郎让给她!”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简直绝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几个国子监学生,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看向徐妙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早就听说魏国公府的大小姐行事霸道,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是啊,仗着自己快成王妃了,就抢人家姐妹的心上人,还动手打人,太不要脸了吧?”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一句句议论,像是无形的刀子,狠狠地戳在徐妙云的心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而李衡,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痛苦为难的表情,他上前一步,挡在徐妙云和翠翠中间,满脸愧疚。 “各位,别说了……都怪我,都怪我……” “此事与徐小姐无关,是我……是我没有处理好和翠翠的感情,才让徐小姐误会了……”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为徐妙云解围,可实际上,却是坐实了徐妙云“横刀夺爱”的罪名。 好一朵娇嫩的白莲花! 徐妙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看着眼前这群人丑恶的嘴脸,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什么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名节…… 她的名节,今天就要毁在这里了吗? 就在她心生绝望之际。 “哟,这么热闹呢?”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华贵锦袍的年轻公子,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个酒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屋里这出大戏。 不是朱肃又是谁? 李衡瞳孔一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 徐妙云也愣住了,她看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时间忘了反应。 朱肃嘴角一勾,无视了其他人,径直走到徐妙云面前。 他伸出手,十分自然地牵住了她冰凉的手。 “妙云,我等了你半天了,怎么还不过来?” 他的语气,亲昵得理所当然。 “菜都快凉了。” 整个雅间,连同门口看热闹的学生,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干蒙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徐妙云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朱肃,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是什么人!” 李衡最先反应过来,他看到朱肃牵着徐妙云的手,眼睛都红了,嫉妒的火焰几乎要从胸腔里喷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对徐小姐动手动脚!还不快放开她!” 他义正词严地呵斥道,想要上前拉开朱肃。 朱肃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我的人,你也敢碰?” 朱肃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衡。 “李衡是吧?国子监的学生?李善长的远房侄孙?” 李衡一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底细? 不等他想明白,朱肃已经拉着徐妙云,转身就往自己的雅间走。 “跟本王走。” “本王?” 李衡和那群国子监学生,脑子里嗡地一声。 能自称“本王”的,除了当今圣上的几位皇子,还能有谁? 再联想到徐妙云的身份…… 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吴王,朱肃! 李衡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算计徐妙云,竟然被正主给撞了个正着! 完了! 第44章 这叫什么事儿啊 然而,被嫉妒和不甘冲昏了头脑的他,竟然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他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你不能带她走!” 他要抓住朱肃,他不能让自己的计划就这么失败!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朱肃的衣角。 两道黑影,鬼魅般地出现在他身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李衡的两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被拧到了身后。 剧痛袭来,他惨叫着跪倒在地。 “啊!” 那几个国子监学生和翠翠,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上,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朱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已经没了刚才的戏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拖下去。” “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然后,处理干净。” 他淡淡地吩咐道。 “是,殿下。” 暗影卫的声音毫无感情。 李衡和已经吓傻的翠翠,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朱肃,徐妙云,和那几个抖成筛糠的国子监学生。 朱肃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几个学生瞬间屁滚尿流,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关我们的事啊!是李衡!都是李衡让我们来的!” 朱肃轻笑出声。 “饶了你们?” “可以啊。”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慢悠悠地说道。 “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回去,给韩国公李善长带个话。” 朱肃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让他,滚过来见我。” 朱肃拉着徐妙云,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雅间。 “砰”地关上门,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雅间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朱肃松开了手,看着眼前的人。 刚才还强撑着一身傲骨的徐妙云,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她的肩膀开始轻轻地颤抖,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那副模样,看得朱肃心里一阵发堵。 他最怕女人哭了,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喂,你……” 他刚想说句“你别哭啊”,话还没出口,徐妙云却突然上前一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朱肃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的人很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温热的泪水很快就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死死地抱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朱肃的脑子一片空白,举着双手,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安慰人?他哪会这个啊! 他笨拙地抬起手,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学着以前大嫂哄侄儿的口气,干巴巴地说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啊,没事了。” 怀里的人哭得更凶了。 朱肃彻底没辙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叹了口气,只能任由她抱着哭,心里却在琢磨,怎么才能让她停下来。 哭了好一会儿,徐妙云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朱肃感觉到胸口的湿意,低头看了看,无奈地撇了撇嘴。 “那个……你饿不饿?”他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我让他们上点菜?这家望江楼的烤鸭是一绝,还有松鼠鳜鱼,味道也顶呱呱。” 怀里的人明显顿了一下。 徐妙云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看着朱肃那一本正经想用美食转移注意力的蠢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这一笑,梨花带雨,原本的委屈和后怕都淡了许多。 朱肃看她笑了,心里也松了口气,总算是哄好了。 “等着,我下去叫菜。”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走。 “你……小心些。”徐妙云在他身后,小声地叮嘱了一句。 朱肃脚步一顿,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放心,这应天府,还没几个人敢动我。” 他下了楼,直接找到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的吴掌柜。 吴掌柜一见朱肃下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 “殿下,您……您还是快些带着徐小姐从后门离开吧。那李家虽然不算什么,但他姑母是李善长的儿媳妇,这李家……” “老吴。”朱肃打断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开酒楼的吧?你是……淮西二十八将之一,吴良的亲兵,对不对?” 吴掌柜脸色剧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警惕。 “殿下,您……” “你跟过我大哥朱标,后来因为腿伤退了下来,大哥念旧,给了你一笔钱,让你自己谋生。你怕被人说闲话,就隐姓埋名,开了这家望江楼。”朱肃慢悠悠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吴掌柜的心上。 吴掌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行事不羁的吴王殿下,竟然把自己查得这么清楚。 “怕什么李善长?”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他现在是韩国公,位极人臣,可我爹还是皇帝呢。他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殿下,话不是这么说……”吴掌柜急道。 “行了,别操心这些了。”朱肃摆摆手,“我就是来告诉你,给我上几个招牌菜,送到楼上雅间。另外,我那支要去高丽的商队,还缺个总管,我看你就挺合适。” 吴掌柜彻底愣住了。 去高丽的商队?总管? 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殿下,我……” “你先好好做菜,这事儿回头再说。”朱肃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记住,做的好吃点,你未来老板娘在楼上等着呢。” 说完,他便悠哉悠哉地又上了楼。 留下吴掌柜一个人在风中凌乱,半天没回过神来。 很快,饭菜就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烤得油光发亮的烤鸭,造型别致的松鼠鳜鱼,还有几样精致的江南小炒。 朱肃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嫩的鸭肉,放进徐妙云面前的碗里。 “尝尝,别光看着。” 徐妙云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她拿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 “对了,”朱肃一边啃着鸭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别担心婚事黄了,我找我父皇,让他赶紧下旨,把这事儿给定了!” 徐妙云闻言,停下了筷子,抬眼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殿下,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朱肃一愣。 “我们两家的婚事,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只是一直没有对外明说。” 朱肃:“……” 他手里的鸭腿瞬间就不香了。 搞了半天,是他自己不知道?合着全天下就他一个蒙在鼓里? 他爹朱元璋和徐达那帮老兄弟,做事也太不靠谱了! 第45章 你懂我 看着朱肃那一脸吃瘪的表情,徐妙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殿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今天……为什么会出手帮我?” 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 按理说,以这位吴王殿下传闻中那桀骜不驯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也顶多是事后找回场子,何必亲自出面,搅进这种麻烦里。 朱肃也放下了鸭腿,擦了擦手。 他看着徐妙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我刚听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我本来打算等他们的戏唱完了,我再秋后算账,把那个什么李衡,还有你那个好姐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收拾得明明白白的。” 徐妙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是……”朱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我听到那姓李的开口,听到他那轻佻的语气,我这火一下就上来了。”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他娘的是在搞我心态啊!” “我吴王朱肃的未婚妻,轮得到他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来算计?来觊觎?” “所以,我承认,我生气,非常生气。还有……一点嫉妒。”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清晰。 徐妙云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撞进朱肃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那里面有怒火,有霸道,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朱肃又是一愣。 “我知道,你懂我。”徐妙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像我知道,你表面上放浪不羁,其实比谁都看得清楚。” 两个同样聪明的人,在这一刻,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气氛正好,朱肃却没打算继续沉浸在这种温情脉脉里。 他站起身,拉着徐妙云的手腕,直接把她往楼下带。 “行了,此地不宜久留,你赶紧回家。” “那你呢?”徐妙云反手抓住他,脚步顿住,眉眼间全是担忧。 这烂摊子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李衡死在了望江楼,韩国公府那边绝对会把这笔账算在朱肃头上。 “我?”朱肃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当然是留下来,等他们来找我算账。” “你疯了?”徐妙云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李善长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李祺更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谁说我是一个人?”朱肃朝角落里打了个响指。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里,单膝跪地。 “殿下。” 徐妙云吓了一跳,她根本没察觉到这房间里还藏着人。 这就是传说中只听命于吴王的暗影卫? “你们两个,”朱肃指了指楼下,“去把李衡他们俩的尸体看好了,在我回来之前,不准任何人靠近,更不准任何人挪动,听明白了吗?” “是!” 黑影领命,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 朱肃这才回头看向徐妙云:“看到了?我有帮手的。你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我……”徐妙云还想说什么。 “听话。”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儿,我反而要分心照顾你。你回去了,我才能放开手脚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爹可是魏国公徐达,手握天下兵马,我能有什么事?真到了那一步,我直接去你家搬救兵。”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徐妙云的心安定了些许。 是啊,她爹是徐达。 只要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父亲,父亲绝不会坐视不理。 “好,我走。”徐妙云终于松了口,“你……你自己小心。” 她深深地看了朱肃一眼,转身快步下了楼。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朱肃脸上的轻松神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 他当然不会去找徐达。 这是他跟韩国公府的恩怨,把徐达牵扯进来,事情就从私人恩怨上升到朝堂派系斗争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今天,就要让整个应天府的人都看看,他吴王朱肃,不是谁都能惹的! …… 应天府,魏国公府。 徐达正和夫人谢氏在厅中说话,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国公爷,夫人,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 徐达和谢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了然。 宫里来人传旨,所为何事,两人心里都有数。 夫妻二人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果然,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站在院中,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咱家见过魏国公,见过夫人。” “公公辛苦了。”徐达客气地拱了拱手。 那太监也不多废话,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魏国公徐达之长女徐妙云,端庄淑慧,温良恭俭,朕闻之甚悦。朕之第五子吴王朱肃,英武果毅,天潢贵胄。二人堪称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特此赐婚,择吉日完婚。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冗长的圣旨念完,徐达和谢氏连忙跪下谢恩。 “臣(臣妇)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交到徐达手中,又说了几句恭贺的吉利话,这才在徐府管家的陪同下,领了赏钱,心满意足地离去。 直到那太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谢氏才扶着徐达站起身,看着他手中的圣旨,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老爷,女儿的终身大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是啊。”徐达抚摸着圣旨上精致的云纹,也是感慨万千,“陛下总算是给了妙云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 他们这些老兄弟,当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早就把彼此的子女当成了自家人。这门亲事,说是口头约定,其实在他们心里,分量比什么都重。 只是皇家威严,没有正式的旨意,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好了,圣旨一下,天下皆知。 第46章 等着看戏就行了 朱肃送走徐妙云,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施施然地回到二楼的雅间,发现吴掌柜居然还没走,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哟,吴掌柜,够胆色啊。”朱肃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跑路,还留在这儿收拾烂摊子?” 吴掌柜听到他的声音,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朱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说笑了,小人是这望江楼的掌柜,楼出了事,小人哪有跑的道理。” “是吗?”朱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怎么听说,你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给你家少东家报信了?” 吴掌柜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殿下明察!小人……小人只是怕我家少东家被牵连,特意去信,让他……让他和殿下撇清关系,就说……就说今天这一切,都和小人无关,和望江楼无关……” 他越说声音越小,心里已经怕到了极点。 当着吴王的面,说要让自己的主子跟他撇清关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 朱肃反而轻笑出声。 “起来吧。” 吴掌柜抬起头,一脸的不解。 “你倒是个忠心的。”朱肃淡淡地说道,“花伟那小子,能有你这么个掌柜,是他的福气。” 他欣赏聪明人,更欣赏忠心的聪明人。 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跑路,而是保全自己的主子,这份心性,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可贵。 “小人不敢……”吴掌柜被朱肃这一下搞得有点懵。 “行了,别在这儿演了。”朱肃摆了摆手,“你家少东家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韩国公府要是敢找望江楼的麻烦,我一并接着。” “你现在,只需要把门关好,酒备足,等着看戏就行了。” 朱肃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势。 吴掌柜,不,高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忽然觉得,或许……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 应天府,韩国公府。 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善长卧病在床,府中事务都由其子李祺做主。 此刻,李祺正阴沉着脸,坐在大堂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个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堂下,一个国子监的学生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李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回……回小公爷,”那学生快要哭出来了,“李……李衡公子,在望江楼……没了……” “砰!” 李祺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和瓷器碎片落了他一手,他却毫无所觉。 “谁干的?” “是……是吴王殿下……” “朱肃!” 李祺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他好大的胆子!他竟敢杀我李家的人!” 那学生被他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补充道:“小公爷,吴王殿下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说!” “他说……他说李衡的尸首,他已经派人看着了,让您……让您亲自去望江楼领人……” “混账!”李祺怒极反笑,“他杀了我的人,还敢如此嚣张!他以为他是谁?他真以为我韩国公府是泥捏的吗?” “还有……”学生的声音细若蚊蝇。 “还有什么,一次性说完!”李祺暴躁地吼道。 “吴王殿下还说……让您多带点人过去,不然……” 学生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豁出去一般地喊道:“不然不够他杀的!” “啊啊啊啊!” 李祺彻底暴走了,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摔了一地。 “朱肃!竖子!我必杀你!”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来人!来人!” 门外的家将和护卫立刻冲了进来。 “小公爷!” “召集府中所有家将护卫,带上家伙,跟我去望江-江-楼!”李祺一字一顿地吼道,额上青筋暴起。 “是!” “等等!”李祺叫住了正要离去的管家,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去,把我的弓弩取来!再打开武库,让所有人都领上强弓羽箭!” 管家大惊失色:“小公爷,这……这可是违制的啊!在京城动用弓弩,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李祺一把推开他,面目狰狞,“他朱肃敢杀我李家的人,我就敢让他血溅当场!我倒要看看,他朱元璋是保他儿子,还是保我韩国公府的百年颜面!” 与此同时,应天府另一处繁华所在,一座名为“闻香榭”的茶楼里。 花伟正翘着二郎腿,听着台上的评弹,手里还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他身边,宋肃、周达、陈墉几个勋贵子弟,一个个东倒西歪,没个正形。 几人正笑骂着,一个伙计急匆匆地从后堂跑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煞白。 “少……少东家,望江楼的吴掌柜派人送来的急信!” 花伟眉头一挑,停下了手里的核桃。 吴掌柜为人最是稳重,没什么天大的事,绝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 他一把夺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胖脸,此刻绷得铁紧,眼神里满是凝重。 “怎么了?”宋肃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坐直了身子。 花伟没说话,只是将信纸递了过去。 信上的字不多,但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上面只写了李衡在望江楼的雅间里,意图对徐家大小姐不轨,正好被吴王殿下撞见。 最后一句是:“王爷怒,已清场,恐见血光。” 恐见血光! 这四个字,让整个雅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我操!” 周达第一个跳了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李衡那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敢动徐家姐姐?” “重点不是这个!”陈墉脸色发白,“重点是‘王爷怒’!朱肃那脾气你们不知道?他发起火来,那是真敢杀人的!” 在场的人,都是应天府里最顶尖的纨绔子弟,可他们也知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花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事情已经出了!现在要做的,是怎么给朱肃把屁股擦干净!” 第47章 他活腻歪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分头行动!” 花伟迅速下令:“宋肃,你家和曹国公府上走得近,你立刻去通知李景隆!让他赶紧想办法,从都察院那边按住消息!” “周达,你爹是靖海侯,你跟常家那帮人熟,马上去开平王府,把常升、常森兄弟叫上!多带人!以防万一!” “陈墉,你去邓家,找邓镇!让他稳住他爹卫国公!” “周绍,你家跟蓝玉那边不对付,但这时候也顾不上了,你去盯着蓝瑛那帮人,别让他们在这时候跳出来搅混水!” “我呢我呢?”一个稍显年轻的少年急切地问道。 “你?”花伟瞪了他一眼,“你回家待着,别添乱!这事儿不是你们能掺和的!” “记住!只有一个原则!” 花伟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朱肃干了什么,我们都得给他兜着!谁敢在这个时候找他麻烦,就是跟我们所有人过不去!” “明白!” 众人齐声怒吼,瞬间作鸟兽散,整个茶楼的客人都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出声。 一场围绕着吴王朱肃的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应天府。 …… 徐府。 当徐妙云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魏国公徐达和夫人谢氏,正坐在正堂里,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女儿平安归来,谢氏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她连忙上前拉住徐妙云的手,上下打量着。 “云儿,你没事吧?可吓死娘了!” 徐达虽然没说话,但那双虎目中的关切,却怎么也藏不住。 “爹,娘,我没事。” 徐妙云安抚了母亲,然后将今天在聚仙楼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其中蕴含的凶险,却让徐达夫妇听得心惊肉跳。 “砰!” 谢氏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岂有此理!李家的小畜生,还有翠翠那个贱人!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算计我的女儿!” “来人!给我备马!我今天非要踏平了李家的门!” “胡闹!” 徐达一声低喝,止住了暴怒的妻子。 他的脸色比谢氏更加难看,眼神里酝酿着骇人的风暴。 但他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统帅,想得远比妻子要深。 “这件事,绝不是李衡一个小子能做出来的。” 徐达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他爹李德虽然是个言官,但还没这个胆子同时得罪我徐家和吴王府。” “背后,一定还有人!”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身上的煞气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李善长……” 徐达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他瞬间就判断出,这不仅仅是小辈之间的争风吃醋,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打压! 目标,就是他徐家,以及他未来的女婿,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吴王朱肃! “吴王殿下……他怎么说?”徐达看向女儿。 “殿下说,他会处理。”徐妙云轻声回答。 “处理?他怎么处理?他一个人怎么处理!” 徐达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吼:“徐辉祖!徐增寿!给老子滚进来!” 话音刚落,两个身材高大、面容酷似徐达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徐达的长子徐辉祖和次子徐增寿。 “爹!” “点齐府中五十名亲兵!全部披甲,带上你们最好的刀!” 徐达的命令不带丝毫犹豫。 “去望江楼!保护吴王殿下!” “记住,殿下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俩就不用回来了!” 徐辉祖和徐增寿对视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声应道:“是!” “还有!”徐达叫住正要转身的两个儿子,“顺路去一趟开平王府,告诉常遇春那老家伙,就说我说的,他要还是个带把的,就让他儿子带人过来!” “是!” 兄弟二人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整个徐府,瞬间被调动起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 徐家兄弟的动作极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十名身经百战的徐府家将,已经全副武装,集结完毕。 徐辉祖一身明光铠,手持长槊,徐增寿也是披坚执锐,腰挎长刀。 兄弟二人带着队伍,骑着高头大马,直奔常府而去。 路过一处街角时,正好撞见了从另一条巷子里晃悠出来的邓镇。 邓镇一抬头,差点被眼前的阵仗闪瞎了眼。 “辉祖哥!增寿!你们……你们这是要去攻城吗?” 他看着徐家兄弟这一身杀气腾腾的装备,还有身后那些目光森然的甲士,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哪是去帮忙啊,这他娘的是要去打仗啊!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卫国公府衙门里。 邓愈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画卷,对着灯火,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啧啧有声。 “嗯……这笔法,这构图,神韵十足啊……” 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来,想要禀报什么。 邓愈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天大的事也等我看完这幅《风雨抚蕉图》再说!出去出去!” 他完全不知道,一场足以让整个应天府权贵圈都为之震动的风暴,已经近在眼前。 …… 开平王府。 常遇春刚练完一套枪法,浑身大汗淋漓。 他正光着膀子喝水,就听见亲兵来报,说魏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带着人马,全副武装地求见。 “让他们进来!” 常遇春眉头一皱,心里感觉不对劲。 徐达那老小子的儿子,搞这么大阵仗来找他,绝对没好事。 很快,徐辉祖和徐增寿便大步走了进来。 “常伯伯!” “少废话!”常遇春把水碗重重一放,“说,出什么事了?” 徐辉祖言简意赅:“吴王殿下为了舍妹,在望江楼,跟李衡起了冲突。家父让我们带人去助阵,并特来请常家兄弟一同前往!” “李衡?”常遇春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他娘的!李德那个老匹夫的儿子?敢动吴王殿下的人?他活腻歪了!” 常遇春的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欺负徐妙云,在他们看来,就等于是在打皇家的脸,打他们这帮老兄弟的脸! “常升!常森!” 常遇春对着后院一声怒吼。 “给老子滚出来!” 很快,两个和他长得有七八分像的年轻人跑了出来。 “爹!” “点起你们手下那一百亲兵!披甲!带刀!跟着你们徐家哥哥,去给吴王殿下扎场子!” 常遇春指着徐辉祖他们,吼道。 “告诉那帮小子!要不是吴王殿下,老子早就去见阎王了!现在,是他们报恩的时候了!” “谁他娘的敢不用命,回来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 第48章 又搞什么幺蛾子? 常升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他手下那一百亲兵,可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精锐,对吴王朱肃,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崇拜。 很快,常家的队伍也集结完毕。 两支装备精良的私兵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钢铁洪流,在寂静的夜色中,朝着望江楼的方向,滚滚而去。 曹国公府,一处偏僻的院落。 李景隆正趴在地上,脑袋奋力往一个狗洞里钻,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哎哟,我的小公爷,您慢点,慢点!”陈墉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抓着李景隆的腿,使劲往外拽,“卡住了!卡住了!” “别拽!往里推!推!”李景隆的声音从洞里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老五有难,我这个当哥的能躺在床上吗?我必须去!” 他今天本来是真病了,风寒,头昏脑涨。 可陈墉一来,把望江楼的事一说,他当场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朱肃跟李衡干起来了! 还把人给弄没了! 这还得了? 李景隆当即就要点齐人马去给自家兄弟扎场子,结果被他爹李文忠派人看得死死的,美其名曰,好好养病,哪儿也不许去。 李景隆没办法,只能想出这么个钻狗洞的馊主意。 “小公爷,这洞也太小了,您这身板……要不咱换个大点的?”陈墉看着李景隆那被卡得死死的肩膀,一脸为难。 “废什么话!我李景隆今天就是从这儿爬出去,也绝不会让我兄弟一个人面对危险!”李景隆在洞里挣扎着,气喘吁吁。 不远处的假山后,曹国公李文忠一身常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正偏着脑袋,用锐利的眼睛打量着那个在狗洞里蠕动的身影。 “国公爷,这……”管家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抽,“小公爷他……” “由他去。”李文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年轻人,有点义气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别让他真钻出去了,丢人。” “是。”管家秒懂,立刻悄悄退下,准备去“堵”洞。 李文忠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海东青柔顺的羽毛,目光深邃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朱老五啊朱老五,你这次,玩得有点大啊。” …… 望江楼,雅间内。 朱肃完全没有一点大祸临头的觉悟。 他正优哉游哉地坐在桌前,铺开两张纸,提笔蘸墨。 吴掌柜,也就是高峰,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伺候笔墨,大气都不敢喘。 他现在已经彻底服了。 这位吴王殿下,突出一个气定神闲,稳如老狗。 现在外头估计都快翻天了,他还有心情在这里写信。 “吴掌柜。”朱肃头也不抬地问道。 “殿下,小人在。”吴掌柜连忙躬身。 “我让你准备的酒,备好了吗?” “回殿下,都备好了!全是窖藏三十年的女儿红,管够!”吴掌柜赶紧回答。 “嗯,那就好。”朱肃满意地点点头,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 很快,两封信一蹴而就。 他将其中一封折好,递给吴掌柜:“这封,派个机灵点的人,送到东宫去,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是!”吴掌柜小心翼翼地接过。 朱肃又拿起另一封,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对着夜空打了个呼哨。 “咻——”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正是之前送信的那只海东青,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朱肃将信纸卷好,塞进它腿上的信筒里,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去吧,老伙计。” 海东青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振翅而起,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吴掌柜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用海东青送信? 这可是皇家才有的待遇! …… 皇宫,奉天殿。 朱元璋还在批阅奏折,徐达在一旁陪着。 “老四那个混小子,最近怎么样了?”朱元璋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 “回陛下,燕王殿下在北平操练兵马,勤勉得很。”徐达恭敬地回答。 “哼,他也就这点出息了。”朱元璋撇撇嘴,刚想说点什么,殿外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下!陛下!天……天上来信了!” “什么天上?”朱元璋眉头一皱。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闪电般地从殿门外飞了进来,盘旋一圈,落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正是朱肃派出的那只海东青。 “哟,老五的海东青?”朱元璋一眼就认了出来,脸上露出一抹意外,“这混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熟练地从海东青腿上取下信筒,倒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一看,朱元璋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信上就几行字,但内容却让他血压飙升。 “爹,我把李衡给宰了。这事有点麻烦,韩国公府肯定要闹。我给你点银子,你装聋作哑,别管闲事。儿子,朱肃。” “砰!”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座奉天殿都抖了三抖。 “反了!反了他!”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在发颤,“这个逆子!他把咱当什么了?他把朝廷当什么了?用银子收买咱?咱是那种人吗?!” 旁边的徐达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吴王殿下,这也太勇了! 写信来跟陛“报价”? “陛下息怒,吴王殿下年轻气盛,这……”徐达刚想劝两句。 朱元璋却一把抢过笔,在信的背面唰唰唰写下几个大字,又塞回信筒,绑在海东青腿上。 “滚蛋!让你主子自己看着办!” 海东青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徐达凑过去一看,只见信纸背面写着: “爹不答应,好自为之。” 徐达松了口气,心想陛下还是顾全大局的。 以他对朱元璋的了解,要是真生气,早就派锦衣卫去抓人了,怎么会回信? …… 东宫。 太子朱标正抱着自己宝贝儿子朱雄英,在院子里看星星。 “英儿啊,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帝星,以后啊,它就是你的。”朱标温柔地说道。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匆匆跑了进来。 “殿下!殿下!吴王殿下派人送来急信!” 朱标一愣,连忙接过信。 他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了。 “哥,我把李衡给剁了。老头子那边我搞定,你帮我看着点朝堂上的那帮文官,别让他们瞎比比。回头请你喝酒。弟,朱肃。” “噗!” 朱标一口气没上来,手一哆嗦,怀里的朱雄英直接被他当成个球,朝着送信人的方向就扔了过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送信人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才把皇太孙给接住。 朱标整个人都麻了。 “朱老五!你……你这是要上天啊!” 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这个弟弟,怎么就这么不省心! …… 第49章 都是误会 望江楼外。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街道上,原本还有些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百姓,此刻早已跑得一干二净。 黑压压的人群出现在街角,清一色的黑衣劲装,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面容扭曲,双目赤红,正是李祺! 他身后,是韩国公府倾巢而出的家将和护卫,足足有数百人之多!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队人马,竟然背着清一色的弓弩! 在京城动用弓弩,这已经是等同于谋逆的大罪! 李祺,显然已经疯了。 “朱肃!滚出来受死!”李祺勒住马,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 楼内,朱肃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总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他瞥了一眼窗外黑压压的人群,懒洋洋地对高峰说道:“吴掌柜,去,帮我跟小公爷打个招呼。” “啊?殿下,说……说什么?”吴掌柜腿肚子有点转筋。 “就说……”朱肃想了想,笑了,“小公爷,你来得也太慢了,我们殿下等得花儿都谢了。是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啊?” 吴掌柜脸都绿了。 这……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去吧,照我说的喊。”朱肃摆摆手,“有本王在,你怕什么?” 吴掌柜心一横,牙一咬,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楼下的可是韩国公府小公爷当面?” “我们殿下让小的问您一句,您怎么才来啊?这腿脚也太不利索了!再晚点,我们殿下可就睡着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传遍了整条大街。 楼下,李祺的脸瞬间从赤红变成了酱紫色。 “噗!” 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给我上!抓住那个喊话的掌柜!我要将他碎尸万段,给李衡陪葬!”李祺指着窗口,声嘶力竭地咆哮。 “是!” 他身后的一众家将齐声怒喝,动作整齐划一地翻身下马,手持朴刀,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望江楼的大门涌了过去。 李祺带来的护卫,个个都是府里养的精锐,平日里在应天府横着走,寻常三五个大汉都近不了身。 可今天,他们遇到了鬼。 十几个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他们不出刀,也不用剑,只是用手,用肘,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卸掉对手的武器,然后干脆利落地折断他们的手脚。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又很快戛然而止。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已经躺满了哀嚎打滚的护卫。 而那十几个黑衣人,身上纤尘不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祺听着越来越稀疏的动静,脸上的得意之色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想跑,可双腿却不听使唤。 于是,被两个暗影卫一左一右架着上了二楼。 他被扔在朱肃面前,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把他头给本王抬起来。” 朱肃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一个暗影卫上前,粗暴地揪住李祺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脸提了起来,让他正对着朱肃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当看清朱肃的面容时,李祺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真的是他! 真的是吴王朱肃!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望江楼,杀了李衡,还把自己给抓了? “吴……吴王殿下……”李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误会……都是误会……” 朱肃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没有看他,反而慢悠悠地问。 “本王问你,李衡,该不该死?” 李祺瞬间噤声。 该死? 不该死? 看看地上那具尸体,再看看眼前这个煞星,他说一个“不”字,恐怕下一个躺下的就是自己。 他不敢回答,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父亲身上。 爹一定会来救我的! 他一定会带着府里的家将,带着兵马司的人,把这里夷为平地! 朱肃看着他眼珠子乱转的样子,笑了。 “看来,你心里不服啊。” 他放下酒杯,语气依旧平淡。 “扳断他左手食指。” “不要!” 李祺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想要挣扎。 但按着他的那两个暗影卫,手臂如同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其中一人伸出手,捏住李祺的左手食指,轻轻一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彻整个雅间。 “啊——!” 李祺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一个暗影卫上前探了探鼻息。 “殿下,昏过去了。” “弄醒他。”朱肃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好戏才刚开始,他怎么能睡着呢?” “是。”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李祺一个激灵,又从剧痛中醒来,断指处传来的痛感让他浑身抽搐。 朱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漆黑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怎么还不来……” “李家的兵,可真慢啊。” …… 韩国公府。 李善长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 他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那个护卫的衣领,双目赤红。 “李衡死了?李祺被抓了?还被人打断了手指?” “是……是的老爷……”那护卫吓得魂不附体,“望江楼……他还……他还让您……赤足步行,亲自去望江楼见他,否则……否则就再断公子一根手指!” “竖子!欺人太甚!” 李善长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那护卫推开,胸口剧烈起伏。 让他赤足步行去见一个小辈? 这是何等的羞辱! 他李善长,大明朝的开国元勋,一人之下的左丞相,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冯信!”李善长怒吼,“给老子召集府里所有家将!备马!老夫要亲手宰了那个小畜生!” 管家冯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绝望。 “老爷!没用了!” “府里……府里能动的人,刚才都被一伙黑衣人给打断了腿,扔在大门口了!” “什么?!” 李善长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冯信哭丧着脸,急道:“老爷,咱们府上没人了,可……可以去借人啊!去找兵马司,去找卫国公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善长猛地站了起来。 对! 邓愈! 他掌管着京城兵马司,手下有兵! “备马!去卫国公府!”李善长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抓起一件外袍就往外冲。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救出儿子,然后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 第50章 把我爹给绑了 卫国公府。 邓愈还在美滋滋地欣赏着那幅《风雨抚蕉图》。 突然,大门被人擂得山响。 他还没来得及发火,管家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国公爷!不好了!韩国公……” 话音未落,李善长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左丞相的威仪。 邓愈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画卷都差点掉了。 “我说老李,你这是……被鬼追了?” “老邓!救命啊!”李善长一把抓住邓愈的胳膊,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儿子……我儿子要被人给弄死了!” 他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邓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悠闲之色也荡然无存。 “什么?有人在望江楼,杀了李衡,还扣了李祺?” 邓愈倒吸一口凉气。 这事儿闹得也太大了! “老邓,你掌管京城兵马,快!借我三百……不!五百轻骑!我要去救我儿子!”李善长急切地说道。 邓愈沉吟了片刻,果断道:“好!我亲自带三百轻骑跟你去!” “不过老李,”邓愈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道,“这事儿光靠咱们两家,恐怕不够啊。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咱们可担待不起。” 李善长何等人物,立刻就听懂了邓愈的言外之意。 这是让他多拉几个人下水,分担风险! 他咬了咬牙,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这就派人去请胡惟庸和李远山他们!让他们也带人过来!” 很快,两支队伍在寂静的玄武大街上汇合。 李善长和邓愈带着兵马司的三百轻骑,胡惟庸和李远山也各自带来了一百多府兵,浩浩荡荡地朝着望江楼的方向杀去。 然而,他们刚走到一半,就看到前方火光冲天,一支更加庞大,更加精锐的队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一人,正是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一看到李善长,立刻翻身下马,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李伯伯!您可算来了!” 李善长一愣:“景隆?你这是……” 李景隆一脸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听说有贼人胆大包天,在望江楼劫持了李祺兄弟!我这不就赶紧点起人马,前来除暴安良,助伯伯一臂之力嘛!” 他身后,徐辉祖、徐增寿、常升、常森、邓镇、花伟等人一字排开,个个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李善长看着这帮勋贵子弟,看着他们身后那支钢铁洪流般的队伍,心中一阵感动。 看看! 这才是我们这帮老兄弟的情谊! 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靠得住! 他完全没注意到,李景隆在说这话的时候,悄悄和不远处的徐辉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邓愈,则看着眼前的阵仗,眼皮直跳。 “哈哈哈……咳咳!” 人群中,常遇春的二儿子常升一个没忍住,乐出了声。 他大哥常茂眼疾手快,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常升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狂喜变成了悲痛,干嚎起来:“哎呀!李衡贤弟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死得好惨啊!” 这演技,浮夸中带着一丝真诚,真诚中又透着一股子贱气。 旁边的徐辉祖看不下去了,赶紧上前一步,对着脸色铁青的李善长拱手道:“李相,常家二弟与李衡素来交好,听闻噩耗,一时情难自已,还请您节哀。” 李善长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他刚才明明在笑吧? 他只能黑着脸点点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在卫国公邓愈的儿子邓镇身上停顿了片刻。 邓愈心里咯噔一下,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这帮小兔崽子,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李善长身后的胡惟庸此刻却一言不发,低眉顺眼,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知道,自己虽然是李善长的心腹,但还不够“心腹”。 旁边那个叫李远山的,最近可是很得上心,正卯着劲儿跟他争宠呢。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李相,我等也是听闻小公爷在望江楼那边闹出了大动静,这才赶过来看看。”邓愈主动开口,打破了尴尬,“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悲痛,沉声道:“李衡,在望江楼内……遇害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两拨人马汇合一处,浩浩荡荡地朝着望江楼的方向赶去。 队伍里,邓镇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都快把衣服浸透了。 他爹刚才那一眼,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他悄悄凑到好友花伟身边,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道:“花胖子,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花伟一脸懵逼:“干啥?” “找机会,把你的人叫上,把我爹给绑了!”邓镇咬着牙说道。 花伟吓得差点跳起来:“你疯了?!绑你爹?那可是卫国公!我嫌命长了?” “你懂个屁!”邓镇急了,压着嗓子解释,“我爹已经怀疑我了!这事儿是五殿下和李善长之间的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凡人掺和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这是在救他!也是在救我们自己!把他绑了,做成他被我们偷袭的假象,他就能摘出去了!” 花伟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另一边,曹国公李景隆正满脸堆笑地陪在李善长身边,那叫一个体贴入微。 “哎呀,李相,这应天府,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好奇地四下张望,“我听说李祺把韩国公府的家将都给拉出来了,还带了弓弩?我的天,这动静也太大了吧!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您老作对啊?” 李善隆听着他的话,眼神愈发深邃。 是啊,到底是谁?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朝堂上的政敌? 不像。 那些文官,玩的是诛心之术,背后捅刀子一个比一个狠,但要说当街杀人,他们没这个胆子,手段也没这么糙。 太子朱标? 更不可能。 太子仁厚,做事稳重,绝不会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来对付他。 其他的皇子? 晋王、燕王他们远在封地,鞭长莫及。 难道…… 李善长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李景隆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我听说啊,李衡风流倜傥,在应天府可是有名的美男子,会不会是……为情所困,跟哪个不长眼的勋贵子弟起了冲突?” 第51章 演得是滴水不漏 这话,点醒了李善长。 对啊! 政治上的刺杀,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但要是年轻人争风吃醋,一时头脑发热,那可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了! 李衡那德性,他清楚。仗着韩国公府的势力,在外面没少惹是生非。 难道,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可又是哪家的铁板,硬到敢直接把他给剁了? 就在李善长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队伍已经来到了望江楼所在的街口。 就在这时,走在人群中的李景隆,不着痕迹地抬手,对着身后的宋肃比了个手势。 宋肃心领神会,立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他身旁的花伟听到咳嗽,立马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花伟旁边的邓镇看到这个动作,也跟着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一连串隐秘的信号,如同水波般传递开去。 队伍末尾,一直沉默不语的徐辉祖和常茂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动了。 他们带着各自的亲兵,悄无声息地从队伍两侧包抄,不偏不倚,正好将李善长的心腹胡惟庸和李远山夹在了中间。 “镇儿!” 一声低喝,邓愈一把将儿子拽到身边,眼神严厉如刀:“你跟爹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邓镇知道,瞒不住了。 他凑到父亲耳边,用最快的语速说道:“爹!楼里面的人是五殿下朱肃!这事儿,徐伯伯和常伯伯他们都知道!这是殿下的局!您千万,千万别掺和!” 邓愈瞳孔骤然收缩! 朱肃! 竟然是那个混世魔王!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针对李善长的惊天大局! 而他的儿子,已经深陷其中!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旁边的花伟突然大喝一声:“动手!” 数名花家家将猛地扑了上来,目标直指卫国公邓愈! “竖子敢尔!” 邓愈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元勋,反应何等迅速!他反手一格,便将一名家将推开,抬腿一脚,又踹翻一个。 “爹!装晕!” 邓镇急切的喊声钻进他的耳朵。 邓愈心中一动,看着儿子决绝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儿子的苦心。他牙一咬,心一横,故意卖了个破绽,被一名家将用刀背“狠狠”砍在后颈上。 “呃!” 邓愈闷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把邓小公爷也给我绑了!”花伟扯着嗓子大喊,指挥着手下将同样在“奋力反抗”的邓镇也五花大绑。 这出戏,演得是滴水不漏。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当街袭击国公!” 李善长看到邓愈“遇袭”倒地,勃然大怒。 他刚想下令让自己的护卫上前,却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柄锋利的宝剑,不知何时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的,是李景隆那张依旧挂着和煦微笑的脸。 “李相,别动。”李景隆笑眯眯地说道,“刀剑无眼,伤了您老人家可就不好了。” 与此同时,常茂和徐辉祖的人也瞬间发难,如同饿虎扑羊,三下五除二就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胡惟庸和李远山死死按在地上,兵刃加身。 整个场面,在电光石火之间,彻底反转! 李善长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李景隆,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李景隆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玩味和冷意,“只是楼里的那位贵人,想请李相您上去喝杯茶。” 他顿了顿,目光下移,落在了李善长那双价值不菲的官靴上。 “哦,对了,那位贵人还有个小小的要求。” “他想请您,赤着脚,自己走上去。” 望江楼上。 朱肃透过窗户的缝隙,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个暗影卫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殿下,曹国公已经按计划带人控制了外围。韩国公、卫国公等人带来的府兵,全都被拦住了。” “干得不错。” “殿下,我们接下来……” “不急。” 朱肃摆了摆手,转身拎起旁边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劲弩。 他掂了掂分量,慢悠悠地说道:“大鱼都到齐了,也该我这个钓鱼的,下去收网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楼下走去。 “把那个李祺,还有那些个半死不活的护卫,都给我弄到一楼大堂去。待会儿,让他们家主子好好欣赏欣赏。”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 朱肃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上了弦的劲弩,弩箭的尖端,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在他脚边,李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旁边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李家的护卫,个个带伤,哀嚎声此起彼伏,让整个大堂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望江楼外。 这位左丞相,此刻终于从救子心切的混乱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他想起了李景隆刚才那过于热情的态度,想起了徐辉祖、常升那些小辈们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李善长的局! 想通了这一点,李善长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他缓缓地,脱下了脚上的官靴,然后,又颤抖着手,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双手捧着。 赤着脚,捧着官帽,一步一步,朝着望江楼的大门走去。 “国公爷!” “相爷!” 胡惟庸和李远山等人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拦。 “都别动!” 李善长头也不回地低吼道。 他知道,今天他要是不把姿态放到底,他和他的这个儿子,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周围的勋贵子弟和兵士们看到这一幕,顿时一片哗然。 那可是当朝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韩国公李善长啊! 现在竟然赤足捧帽,自认罪囚! 这简直是把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吱呀”一声。 望江楼的大门缓缓打开。 李善长捧着乌纱帽,低着头,赤着脚,走进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屈辱的地方。 第52章 该不该死? 一进大堂,刺鼻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中央的朱肃。 那个年轻人,神情淡漠,眼神平静,手里把玩着一把能随时取人性命的劲弩。 看到朱肃的那一刻,李善长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他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外面李景隆那帮小子的行动,绝对是眼前这个煞星的手笔! 好一个五皇子朱肃! 好一个识人用人的手段! 这份心机,这份魄力,哪里像一个少年! 朱肃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整个大堂安静得可怕,只有李家护卫们压抑的呻吟声。 突然,朱肃朝着旁边一个暗影卫使了个眼色。 那暗影卫心领神会,走到李祺身边,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爹!救我啊爹!” 李祺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音凄厉无比。 李善长听到儿子的惨叫,心都揪紧了,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强忍着怒火,对着朱肃嘶声道:“殿下!你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朱肃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手里的动作却不慢。 “咻!” 一支弩箭擦着李善长的耳边飞过,深深地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李善长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一箭,彻底击碎了他想倚老卖老、拿皇帝来压人的幻想。 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 “李相,本王问你。” 朱肃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衡,该不该死?” 李善长嘴唇哆嗦着,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 他看到朱肃又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劲弩,那黑洞洞的箭头,似乎随时都能激发。 李善长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该死!” “哦?” 朱肃笑了,笑得有些玩味。 “他该死。” 朱肃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善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该死,是因为他惹了我,还把你们整个李家都拖下了水。你现在说他该死,不过是为了保全李家,为了保全你自己的相位,为了你李善长的将来,对不对?” 朱肃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李善长内心最深处的算计和不堪。 被戳穿了! 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退让,在对方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股巨大的羞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李善长的理智。 “你……你血口喷人!” 他状若疯虎,双眼赤红,猛地抄起身边一张板凳,就朝着朱肃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 板凳还没落下,两个鬼魅般的身影就出现在李善长身后,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都压在了地上。 是暗影卫! 朱肃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李善长,缓缓抬起脚,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低下头,将手里的劲弩,慢慢地对准了李善长的眼睛。 “李相,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啊。”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手下留情!” 李景隆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被朱肃踩在脚下的李善长,看着近在咫尺的弩箭,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巨大压力,这位纵横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老眼中竟然流出了浑浊的泪水,放声大哭起来。 朱肃看着他这副模样,厌恶地挪开了脚。 他对着李景隆,淡淡地吩咐道:“去,报官。就说韩国公府家奴行凶,意图刺杀皇子,被当场格杀。” 他又指了指外面吓得面无人色的胡惟庸和李远山。 “还有那两个,给我拖过来,打一顿。” “把这些李家的侍卫,也都给我搬到楼下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邓愈“悠悠转醒”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善长披头散发,痛哭流涕,胡惟庸和李远山被人按在地上痛揍的场面。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景隆怒喝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反了天吗!” 当晚,所有参与了这场“斗殴”的勋贵子弟,包括李景隆、徐辉祖在内,全部被下了应天府大牢。 李善长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封恳请致仕的奏疏,就递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坤宁宫里,马皇后听说了朱肃昨晚闯下的滔天大祸,急得不行。 可她偷偷观察了朱元璋好几次,发现老朱非但没有半点怒色,反而心情不错的样子,也就按下了去说情的心思。 东宫之内。 太子朱标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睡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呢? 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朱标索性不想了,翻身上床,沉沉睡去。 皇宫,奉天殿内。 朱元璋刚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批准了李善长的致仕奏疏。 “准了。”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可这两个字,却在朝堂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李善长,这位自大明开国以来,便稳坐左丞相之位的老臣,真的就这么退了? 那空出来的丞相之位,谁来坐? 一时间,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以胡惟庸为首的淮西集团官员,和以汪广洋、陈宁为首的其他派系官员,当场就吵成了一片。 “陛下!韩国公乃国之柱石,骤然致仕,恐朝局不稳啊!” “放屁!韩国公年事已高,理应归家颐养天年!依臣之见,中书省不可一日无主,当尽快选拔贤能接替!” “何为贤能?我看李存义大人就不错!” “李存义资历尚浅,如何能担此大任?我看杨宪大人才是最佳人选!” 文官们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仿佛那丞相的位子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而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只是冷眼旁观。 他看着底下那些丑态百出的臣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似乎没有人记得,还有一群勋贵子弟因为当街斗殴,被他下令关进了刑部大牢。 那群无法无天的混小子,连同他的亲儿子朱肃,都好像被彻底遗忘了。 被遗忘的朱肃通过系统看到找了那么久的长白山“祥瑞异兽”怎么也找不到。 却挖回来几根品相不错的野山参。 哎,也不错。 第53章 为什么放过李善长?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朱标正头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朱雄英。 这小子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封信。 朱标拿过来一看,这才猛然想起,老五和李景隆那帮小子,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他竟然是把这事给忘了。 他这个做大哥的,太失职了。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起身直奔御书房。 刑部大牢里。 一群往日里光鲜亮丽的勋贵子弟,此刻正东倒西歪地坐着,一个个垂头丧气。 “哎,我说,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陈德的儿子陈墉有气无力地问道。 “谁知道呢。”李景隆一脸嫌弃地用袖子扇了扇鼻子,“这鬼地方,味儿也太冲了!我感觉我的鼻子都要失灵了。” “有的待就不错了。”常升撇了撇嘴。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里恶劣的环境,一个个愁眉苦脸。 只有朱肃,靠在角落的草堆上,闭着眼睛,神态自若。 “行了,都别嚎了。”他淡淡地开口,“急什么?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不下来。” 众人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模样,心里更没底了。 这位爷,心是真大啊! 坤宁宫内,气氛同样凝重。 马皇后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徐妙云,心疼地拉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别担心。陛下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就是看着吓人,心里有数呢。” 徐妙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她怎么能不担心? 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她的亲哥哥,全都关在大牢里。 就在这时,朱元璋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看到徐妙云也在,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妙云来了啊。” “臣女见过陛下。”徐妙云连忙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就是心太善。放心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咱也不会真把他们怎么样的。”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一种表态。 徐妙云心中稍安。 紧接着,太子朱标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父皇!”朱标一进门就跪下了,“儿臣恳请父皇,看在五弟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 “你给咱起来!”朱元璋眼睛一瞪,“他年幼无知?他比谁都精!咱还没找他算账呢!”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的话,没让他再说下去。 “都别杵着了!留下一起用膳!” 一顿饭,吃得是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饭后,朱元璋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着,刑部大牢一应斗殴人犯,除朱肃外,各处十庭杖,着其家人领回,严加管教!” 旨意一出,众人皆惊。 所有人都罚了,唯独把朱肃摘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朱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父皇!五弟鲁莽!儿臣愿替五弟受罚!请父皇开恩!” 他敏锐地察觉到,父皇这是要拿五弟开刀,杀鸡儆猴!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儿子,眼神复杂。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朱肃,放了李善长一马,让他感觉到了深深的背叛! 东宫。 太子朱标看着鼻青脸肿,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朱棣,一个头两个大。 “你说你,你去凑什么热闹?” 朱标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朱棣背上的伤处涂抹。 “爹下手也太狠了点,你这伤,没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大哥!你还说我!”朱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服气地扭过头,愤愤不平地嚷嚷,“还不是老五干的好事!他倒好,现在在大牢里逍遥快活,我们这些被他连累的,一个个都得挨板子!” 朱棣越说越气。 朱标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你懂什么。” “老五这次,是捅了马蜂窝了。李善长是什么人?那是百官之首,淮西勋贵集团的领袖。老五这么一闹,整个朝堂都要地震了。” “爹把他关起来,名为惩罚,实为保护。不然你以为,光是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就够老五喝一壶的了。” 朱棣撇撇嘴,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写满了不甘心。 朱标给他上好了药,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 他今天也是累得够呛。 先是去安抚受了惊吓的文官集团,又是去跟那些勋贵们解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回到东宫,还要伺候自己这个被打得半死的弟弟。 真是……心累。 深夜,应天府大牢外。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狱卒们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提着灯笼迎了出去。 当他们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一地。 “陛……陛下!” 来人一身常服,面容冷峻,正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都给咱滚起来。” 朱元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门。” 他指了指大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 狱卒长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掏出一大串钥匙。 “陛……陛下,您……您稍等……” 他对着那个巨大的铜锁,试了好几把钥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怎么也插不进去。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耐心不多。 “废物!” 他一把推开那个碍事的狱卒,从他手里夺过钥匙串,自己走到牢门前。 他甚至都没怎么挑选,随手拿起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牢门应声而开。 朱元璋推开门,走了进去。 牢房里很暗,只有一束月光从高高的天窗洒下,照亮了地面上的一小块地方。 朱肃就躺在稻草堆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很沉。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夹杂着一丝心疼,瞬间涌上了心头。 这个臭小子! 是在跟咱置气吗! 他就这么不想领咱的情? 朱元璋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李善长递上来的那封辞呈,想起朝堂上那些文官们痛心疾首的弹劾,想起坤宁宫里马皇后担忧的眼神。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眼前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儿子。 朱元璋缓缓走到朱肃身边,蹲了下来。 “别装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咱知道你醒着。” 地上的少年一动不动,呼吸依旧平稳。 朱元璋也不着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放过李善长?” “你既然有胆子折断他儿子的手,羞辱他这个韩国公,为什么最后又让他囫囵个儿地回去了?” “你别告诉咱,你是怕了。” “你朱老五的字典里,就没写过‘怕’字。” 他伸出手,想拍拍朱肃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第54章 罪不至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这个儿子在濠州城外,用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方法,救了重伤的常遇春。 想起他捣鼓出来的那个叫什么“大蒜素”的东西,让军中将士的伤亡大大减少。 想起他跟太子朱标的那番对话,那些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根本不像朱标能说出来的。 这个儿子,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有野心。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连他都看不透的深渊。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咱本来……是想成全你的。” “咱让徐达把闺女嫁给你,就是想让你跟那些武将勋贵,彻底割裂开来。他们会把你当成咱安插过去的钉子,会防着你,孤立你。” “咱让你去招惹李善长,就是想让你身上带点污点,让那些文官们抓住你的把柄,天天弹劾你。” “一个被勋贵孤立,又被文官集团敌视的皇子,就算再有本事,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咱给你铺好了路,一条安安稳稳当个富贵王爷的路。只要你顺着走下去,咱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朱肃的侧脸,像是要将他看穿。 “可是你呢?” “你偏不。” “你放了李善长,是想干什么?是想卖他一个人情,让他念你的好,将来好拉拢他背后的淮西集团?” “还是说……你是在向咱宣战?” “你是在告诉咱,你不想当棋子,你想当那个下棋的人?” 整个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山一般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地上那个依旧一动不动的少年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儿子,才十三岁啊。 他怎么就能有这么深的心思? 他想起马皇后私下里跟他说的话:“重八,你是个皇帝,但你也是个爹啊。对孩子们,多点耐心,别总想着打打杀杀的。” 朱元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眼中的杀意和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奈。 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用干净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烤白馍和一包酥肉。 “吃吧。” 朱肃早已饿的不行,也不装了。 “谢父皇。” 也不客气,抓起白膜夹着肉就大口吃了起来。 他是真的饿了。 朱元璋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声音有些沙哑。 朱肃吃得满嘴是油,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猛吃。 很快,一个馍下肚。 朱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朱元璋见状,默默地把另外一个白馍递了过去。 直到朱肃打了个饱嗝,朱元璋才终于开了口。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去朱肃嘴角的油渍。 那个动作,自然得就好像做过千百遍。 “咱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朱元璋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每次看到御膳房烤这个,就抱着咱的腿不撒手,非要吃不可。不给,就哭。” 朱肃沉默着,没有接话。 朱元璋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能告诉咱了吗?” “为什么,要放了李善长?” 来了。 朱肃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那双曾让无数人胆寒的帝王之眼。 “父皇,您觉得,李善长该死吗?”朱肃不答反问。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私下结党营私,霍乱朝纲,你说他该不该死?” “可他也是开国元勋,淮西第一功臣。”朱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有罪,但罪不至死。” “放屁!”朱元璋压抑的怒火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咱的天下,咱说谁死,谁就得死!还需要你来教咱做事?” “儿臣不敢。”朱肃垂下眼帘,“儿臣只是觉得,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他了。” “哦?”朱元璋的怒气一滞,眯起了眼睛,“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才算不便宜?” “父皇您想,李善长位极人臣几十年,要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身后的名声,家族的荣耀。”朱肃缓缓说道,“您要是直接杀了他,百年之后,史书上或许还会有人为他鸣不平,说您鸟尽弓藏,屠戮功臣。” “可现在呢?”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李善长,被儿臣这个晚辈当众羞辱,颜面扫地。他的儿子李祺,被儿臣掰断了手指,成了个废人。他经营一生的清名,毁于一旦。他引以为傲的家族,从此沦为笑柄。” “他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追求的一切,都化为泡影。父皇,您说,这个结果,难道不比一刀杀了他,要好得多吗?”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朱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发现,自己竟然被说服了。 是啊,杀了李善长,不过是出一口恶气。 而朱肃的做法,却是诛心! 这小子,手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狠! “说得好听!”朱元璋冷哼,“那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利用妙云那丫头,给你设的局?你不恨他们算计徐家?” “恨啊。”朱肃坦然承认,“所以儿臣杀了李衡,掰断了李祺的手指。”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蛮不讲理。 朱元璋一时语塞。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份心计,这份狠辣,这份口才…… “你是不是觉得,咱之前跟你说的话,都是在警告你?”朱元璋换了个话题,声音幽幽。 朱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父皇说什么?儿臣愚钝,没听懂。” 装! 你给咱继续装! 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着朱肃那张年轻又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他忽然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觉得,你像不像你五叔公?” 五叔公,朱元璋的五叔,朱五四。 一个在元末乱世中,极有手段,也极有野心的人物。 朱肃心头一跳,知道这是他爹在试探自己有没有不臣之心。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父皇,您说笑了。儿臣哪能跟五叔公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反问道:“不过父皇,您是不是觉得,儿臣最近……太优秀了点?” 朱元璋瞳孔骤然一缩。 只听朱肃继续说道:“所以儿臣才想着,得赶紧自污一下啊。这样一来,满朝文武都会觉得,五皇子还是那个鲁莽冲动,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父皇您,不也就放心了吗?” 第55章 演上瘾了是吧?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朱元璋的心里炸开! 他……他竟然全都看透了! 他知道自己在猜忌他! 他知道自己在防备他! 所以他故意做出这些荒唐事,就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一瞬间,朱元璋心中百味杂陈,有被看穿的恼怒,有儿子这份“贴心”的宽慰,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个儿子,心机太深了! 深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了一阵阵的忌惮! “你……”朱元璋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皇。”朱肃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当皇帝,是不是挺苦的?” 朱元璋一愣。 “每天都要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每天都要跟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每天都要提防着这个,猜忌着那个……多没意思啊。” 朱肃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朱元璋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听出了朱肃的言外之意。 “那你说,什么有意思?” “当然是打天下的时候有意思啊!”朱肃眼睛发亮,神采飞扬地说道,“金戈铁马,快意恩仇!从一个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一步步坐上这至尊之位!父皇,您说,是这个过程有意思,还是现在这样每天坐在龙椅上守着江山有意思?” 这番话,问到了朱元璋的心坎里。 他戎马一生,最怀念的,确实是那段峥嵘岁月。 可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怂恿咱的儿子去造反吗?!”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怕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会走上和自己一样的路! 他怕他会为了那个位子,和朱标兄弟相残! 朱肃看着他爹惊惧交加的眼神,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爹从头到尾,真正担心的,是自己会去抢大哥的太子之位。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悲哀。 “父皇,您想多了。” 朱肃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淡淡地说道:“您觉得,这大明的江山,很大吗?” 朱元璋皱眉:“什么意思?” “儿臣是说,这天下,很大。”朱肃的目光穿透了牢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未知,“往北,越过草原,是冰封的雪国。往西,翻过高山,是无垠的沙漠和更广阔的土地。往南,是湿热的雨林和星罗棋布的岛屿。往东,是看不到尽头的汪洋大海。” “您还记得蒙元吗?成吉思汗的铁蹄,踏遍了半个世界。他们能做到,我们汉人,为什么不能?” 朱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震颤的力量。 “父皇,您是想当大明的开国太祖,还是想当……这个世界的成吉思汗?” 朱元璋彻底被震住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太…… 太诱人了! “儿臣对您的龙椅,没兴趣。”朱肃看着他爹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儿臣想去杭州。” “儿臣要为您肃清那片蔚蓝的海域,重开海禁!” “儿臣要让大明的宝船,航行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儿臣要让这日月山河旗,插遍天下!” “父皇,您帮儿臣。儿臣,助您征服世界!” 朱元璋彻底被震住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征服世界? 当这个世界的成吉思汗?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太……太诱人了! 他戎马一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打下这大明江山。可这江山,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自己会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可坐上龙椅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张椅子上,被困在了这紫禁城里。 每天面对的是算计,是猜忌,是无穷无尽的勾心斗角。 他怀念金戈铁马,怀念那种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而现在,他的儿子,这个最像他的儿子,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可能!一个让他血脉贲张、几乎要从喉咙里呐喊出来的可能! 朱肃看着他爹那副失魂落魄又带着狂热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往前挪了挪,膝行到朱元璋面前,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儿臣不该当众羞辱李善长,不该让您难做!” “您罚我吧!您现在就下旨,把儿臣发配到封地去!儿臣保证,这辈子都不回京城,再也不给您添乱了!” 他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那样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朱元璋刚从那宏伟的蓝图中回过神来,就看到儿子这副德行,气得差点又一脚踹过去。 这小子,演上瘾了是吧? 刚说完要征服世界,现在又装可怜要被发配? 但转念一想,朱元璋心里的火气又消了。 他明白了。 这小子从一开始,羞辱李善长,就是为了逼自己把他赶出京城。 他不是要造反,他是嫌京城这个池子太小,容不下他这条巨龙! 想通了这一点,朱元璋心中百味杂陈。 有被算计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补偿心理。 自己误会了他,以为他要和朱标争位子,差点就对他动了杀心。 这份愧疚,让他看着朱肃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行了,别在这儿跟咱演戏了。”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却没了之前的严厉,“你那点小心思,咱还能不知道?” 朱肃见状,立刻顺杆子往上爬。 “父皇明鉴!”他立刻收起了那副可怜相,眼神灼灼地看着朱元璋,“儿臣不要封地,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 “儿臣只有一个请求!” 朱元璋挑了挑眉:“说。” “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和徐妙云,赐婚!” 朱肃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之一。 想要出海,想要组建自己的势力,光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他需要帮手,需要一个强大的岳家。 而魏国公徐达,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小子,算盘打得真是噼里啪啦响。 前脚刚画了个征服世界的大饼,后脚就来要实际好处了。 不过…… “准了!”朱元璋大手一挥,十分痛快,“等出了这大牢,咱就下旨!” “谢父皇!”朱肃大喜过望,重重地磕了个头。 朱元璋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总觉得补偿得还不够。 第56章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一个正妃哪够?你这要去外面开疆拓土,身边不多几个人照顾怎么行?咱再给你指个侧妃!” “啊?”朱肃愣住了,随即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扭捏道:“父皇……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儿臣还小……” 朱元璋被他这副样子给气笑了。 “你小子,刚才那股子要征服世界的狂劲儿哪去了?” “跟咱要人的时候胆子比天还大,现在倒知道脸皮薄了?” “滚蛋!赶紧给咱滚回你的王府去!别在这儿碍眼!” 朱元璋笑骂着,一脚轻轻踹在朱肃屁股上,自己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天牢。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片蔚蓝的海域,那世界的尽头…… 或许,让这个儿子去闯一闯,也不是什么坏事。 …… 次日清晨。 东宫,朱棣在朱标的书房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声给吵醒了。 “朱标!你给我出来!” “你这个当大哥的,还有没有心!你弟弟我被人关进大牢,你连个面都不露!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里面啊!” 朱棣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勒个去……这老五,又发什么疯?”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听着这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哭笑不得。 昨天不是刚从大牢里放出来吗?怎么今天就跑到东宫去撒野了? 书房内,朱肃正指着太子朱标的鼻子,唾沫横飞。 “大哥!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伪君子!” “我被关起来,你不闻不问!给你送个信,你置之不理!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五碍着你的眼了?” 太子朱标一脸的无奈和苦笑,面对弟弟的指责,也只是好声好气地解释。 “老五,你消消气,听我解释。不是大哥不去看你,是父皇下了令,谁都不准探视。” “至于送信……”朱标看了一眼朱雄英,叹了口气,“是真的出了意外。送信的人,在半路上被雷给劈了……信也毁了。” “被雷劈了?”朱肃夸张地叫了起来,“大哥,你这理由找的,你也是个人才!” 朱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苦笑。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哎呦,这是谁一大早就惹我们家老五生气了?” 常美荣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非但不紧张,反而笑盈盈地打趣道。 她走到朱标身边,一把将朱雄英抱了起来。 “雄英,快别躲了。你看你五叔多疼你,从大牢里一出来,不先回自己府,倒先来东宫看你了。” “这孩子,就黏着你这个五叔,可能觉得你长得好看,比他爹都好看。” 朱肃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他得意地一甩头,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臭屁地说道:“那是自然!大侄子有眼光!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咱这长相,完美继承了父皇的优点,那绝对是顶配!” 正说着,朱棣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 “老五,大清早的,你嚎什么丧呢?整个皇宫都快被你掀翻了。” 朱肃一看到朱棣,脸上的得意立刻变成了关切。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朱棣的胳膊。 “四哥!你怎么下床了?伤还没好利索呢!快快快,坐下!” 他不由分说地将朱棣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又体贴地让他靠着桌沿,减轻背部的压力。 朱棣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太子妃常美荣看着这三兄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冰雪聪明,如何看不出老五这是在演戏?名为指责,实为亲近。 她抱着朱雄英,柔声说道:“好了,你们兄弟三个好好聊聊。我带雄英去厨房看看,给你们准备些糕点垫垫肚子。” 说着,她便抱着孩子退了出去,还十分贴心地将书房的门给轻轻带上了。 朱肃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眼热,忍不住啧啧出声。 “大哥,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吧?”他拖长了调子,酸溜溜地说道,“有嫂嫂这么贤惠的太子妃,真是羡煞旁人。” 一旁的朱棣始终没说话,他端着茶杯,眼神深沉,只是偶尔瞥向朱肃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朱肃直接看着他们,“父皇给我下了旨意。” 朱标和朱棣的神色同时一紧。 “父皇怎么说?”朱标急忙问道。 “让我去杭州,自个儿待两年,好好反省反省。”朱肃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去度个假。 “什么?!”朱标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去杭州?那地方现在多乱!父皇怎么能下这样的旨意!不行,我得去找父皇!” 杭州,听着是江南富庶之地,但自大明开国以来,那里就没太平过。 前有张士诚旧部贼心不死,时常作乱;外有倭寇海盗,烧杀抢掠,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让一个才十几岁的亲王去那种地方,跟发配边疆有什么区别? “大哥,你先坐下,别激动。”朱棣一把拉住了冲动的朱标,他比朱标要冷静得多,皱着眉看向朱肃,“老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杭州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倭寇猖獗,张士诚的余孽也都在那边盘踞,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啊。”朱肃点点头,满不在乎地说道,“所以才来找你们帮忙嘛。” 他看向朱标,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大哥,父皇那边旨意已定,你就别去触霉头了。我就是担心母后……母后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哭。你帮我稳住她老人家,就说……就说我是去杭州戴罪立功的,两年就回来。” 朱标气得脑门青筋直跳:“你还知道母后会担心?你这混小子!我这就进宫去求父皇,让他收回成命!” “别!”朱肃赶紧拦住他。 “大哥,你先别急。”朱棣再次开口,眼神锐利地盯着朱肃,“你先问问他,这旨意,到底是你自己求来的,还是父皇硬要给的。” 朱标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不是傻子,朱棣这么一提醒,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以父皇对老五的宠爱,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把他扔到杭州那种地方去。除非…… “朱肃!”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是不是故意羞辱李善长,故意把事情闹大,就是为了让父皇把你‘发配’去杭州?” 朱肃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 第57章 这不是好好的嘛 “你疯了!”朱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哥,四哥。”朱肃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 “你们觉得,倭寇之患,张士诚余孽,是心腹大患吗?” 朱棣冷哼:“难道不是?沿海的奏报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哪一件不是血债累累?” “是,但也不全是。”朱肃摇了摇头,“在我看来,这些都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大患,是海禁!” “开海!” 朱肃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灼人的光亮。 “扫平倭寇,只是开胃小菜。我要做的是,彻底剿灭张士诚在沿海的所有势力,把整个杭州湾变成我们大明自家的内湖!” “然后呢?”朱棣下意识地追问,他被朱肃话语里那股磅礴的气势给吸引了。 “然后,就是开辟新的航线,重启海上贸易!把我们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卖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再把海外的金银香料,源源不断地运回大明!” 朱肃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大哥,四哥,你们的格局要打开!我跟父皇说了,这天下很大,大明的未来,在海上!儿臣要去为父皇,为大明,打下一个大大的海外江山!” “儿臣要让这日月山河旗,插遍天下!” 最后那句话,是他在天牢里对朱元璋说的。 此刻再次说出,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心脏狂跳的力量。 朱标和朱棣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朱肃的野心,竟然如此……宏大! 这已经不是一个亲王该有的抱负了,这简直就是开疆拓土的帝王之志! 过了许久,朱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向往。 “好……好一个插遍天下!”他猛地一拍大腿,“老五,算我一个!” 他早就受够了在京城里当一个有名无实的燕王,整天无所事事,他渴望战场,渴望建功立业! 可话一出口,他眼中的火焰又黯淡了下去。 “说得轻巧……”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连京城都出不去,还谈什么海外江山。” 作为塞王,他本该早就去封地,为国守边。可父皇迟迟不让他就藩,也不给他任何兵权,就这么把他晾在京城,其中的猜忌和提防,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朱标看着自己四弟落寞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温言安慰道:“四弟,你别急。开春之后,朝廷必会对漠北用兵,到时候,我亲自去跟父皇进言,让你当个先锋,去草原上历练历练!” “大哥……”朱棣眼眶一热,心中充满了感激。 “大哥,不用等明年开春了。” 朱肃突然开口,语出惊人。 朱标和朱棣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这事儿,我已经跟父皇提过了。”朱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提了?”朱棣不敢置信地问道,“父皇……父皇怎么说?” “那当然!” 朱肃挺起胸膛,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我跟老头子说,我四哥朱棣,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勇冠三军,凭什么不能领兵打仗?凭什么就得一辈子窝在京城里当个闲散王爷?我不服!” 他偷偷瞥了一眼朱棣,看到四哥眼圈有些发红,心里更是来劲。 “老头子一开始还不答应,我就跟他耍赖!我说,你要是再敢让我四哥受半点委屈,不给他机会,我就天天去太庙,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一边哭一边告状!就说你这个当爹的偏心眼,不公道,打压儿子!” 他揉了揉自己的屁股,龇牙咧嘴地补充了一句。 “然后,我就被他老人家一脚从御书房里给踹出来了。” 听着这番话,朱棣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彻底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朱肃面前,一言不发,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朱肃的肩膀。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朱标看着这兄弟情深的一幕,又是欣慰,又是头疼。 “你啊你……真是个混世魔王。” “嘿嘿。” 朱肃咧嘴一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我还说让父皇给我和徐妙云赐婚呢,结果他还不告诉我他已经赐过婚了” “哼......” 坤宁宫里,气氛有些凝重。 马皇后眼圈泛红,拉着朱元璋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恳求。 “重八,老五还那么小,你就让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杭州,我……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朱元璋掰开她的手,背着手在殿内踱步,语气却难得地放缓了些。 “妹子,你当咱愿意?可这小子在京城里,就是个混世魔王!再让他待下去,整个应天府都得被他掀了!” “去杭州怎么了?咱说了,那是人间天堂!咱是让他去享福,不是让他去受罪!” 朱元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算计的笑。 “再说了,把他放出去,也是个试金石。咱倒要看看,离了咱的眼皮子底下,他到底是个龙,还是个虫!” “咱会派人护着他,你放心,出不了大事。” 马皇后还想再劝,一个小太监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启禀陛下,娘娘,吴王殿下求见。” 朱元璋眉毛一挑:“让他进来!” 朱肃一进门,就看到朱元璋和马皇后都在,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他几步凑到马皇后身边,撒娇道:“母后,您看,儿臣这不是好好的嘛。您就别担心了。” 然后,他转身面对朱元璋,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那张名单,双手奉上。 “父皇!儿臣要去杭州了,这是儿臣自己琢磨的王府官员名单,请父皇过目!” 朱元璋狐疑地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黑了下来。 “吴王府左长史,开平王,常遇春。” “吴王府右长史,诚意伯,刘伯温。” 王府审理正,曹国公,李文忠。” “典仪副……东岳郡侯,花伟。” “朱!肃!” 朱元璋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坤宁宫都嗡嗡作响。 “你给咱滚过来!” 第58章 事情还可以这么办? 朱肃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马皇后身后躲。 “父皇……有话好好说……” “说你个头!”朱元璋气得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指着朱肃的鼻子,“你长本事了啊!你这是要去就藩,还是想把咱这大明朝的顶梁柱都给拆了,搬到你那吴王府去?” “你把他们都带走了,谁给咱看家?谁给咱打仗?谁给咱出谋划策?啊?” “你怎么想的?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朱元璋越说越气,抡起鸡毛掸子就往朱肃身上抽。 “咱让你异想天开!” “啪!” “咱让你痴心妄想!” “啪!” 朱肃被打得满地乱窜,嘴里还不停地狡辩:“父皇!我这是为了给您分忧!我把能人都带走了,您不就清净了吗!” “我让你分忧!”朱元璋气得手都哆嗦了,“你这是想让咱提前退休!” 马皇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拦又不敢拦,只能急得直掉眼泪。 一顿鸡毛掸子炒肉下来,朱肃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也皱成了一团。 朱元璋打累了,把鸡毛掸子一扔,指着朱肃的鼻子,喘着粗气说道:“你给咱滚!你看上谁,只要你有本事说服他跟你走,咱绝不拦着!” 说完,他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朱肃一瘸一拐地走出皇宫,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憋屈。 “小气鬼!不就是几个人嘛!至于吗!” “还让我自己找?我自己找就自己找!你以为我找不到啊?”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引得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 自己找……去哪找? 他的第一站,就是曹国公府。 李文忠正在府里看着地图,研究漠北的军情,就听下人来报,说吴王殿下来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吩咐道:“快请。” 对于这个外甥,李文忠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另一方面,这小子的行事风格,实在是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头疼。 “舅舅!” 朱肃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他一进门,就扑到李文忠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舅舅!亲舅舅!你可得救救我啊!” 李文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哭笑不得,连忙去扶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我不!”朱肃抱得更紧了,“舅舅,父皇要把我赶到杭州去了!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舅舅,你跟我一起去吧!你来我的吴王府当长史,有你罩着我,我看谁敢动我!” 李文忠听完,嘴角抽了抽。 他掰开朱肃的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按在椅子上。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李文忠没好气地说道,“我身兼太子太傅,领国子监,还掌着大都督府,军国大事一堆,哪有空去给你当什么王府长史?别胡闹了。” “我就知道舅舅你不会答应。”朱肃瞬间变脸,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但眼珠子却在滴溜溜地转。 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慢悠悠地说道:“唉,既然舅舅你公务繁忙,那外甥也不能强求。不过……我一个人去杭州,实在是孤单。要不,让景隆表哥陪我一起去吧?我们兄弟俩,路上也有个照应。” 李文忠眉头一皱。 李景隆? 他那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就知道呼朋引伴,招摇过市,让他头疼不已。 “他去做什么?跟着你胡闹吗?”李文忠的语气很严厉。 “怎么能是胡闹呢!”朱肃立刻反驳,同时将手里的那张纸拍在了桌子上,“舅舅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银票。 李文忠瞥了一眼,面色一沉:“朱肃,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收买我?” “舅舅你误会了!”朱肃连忙摆手,一脸真诚,“这不是给您的!这是给景隆表哥的!我们俩合伙做了点小生意,这是他这个月的精盐分红!一万两!” “精盐?”李文忠拿起银票,眼神里全是审视,“什么精盐?” “就是我们弄的一种新盐,比市面上的盐好多了。这不,刚开始卖,就赚了点小钱。”朱肃说得轻描淡写,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叠在第一张上面。 “哎呀,我记错了,刚才那是第一个十天的。这是第二个十天的分红,也是一万两。” 李文忠的呼吸微微一滞。 二十天,两万两?这是什么生意?印钱吗?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朱肃又掏出了第三张。 “还有最后十天的,也给您。一共三万两!舅舅,您就让景隆表哥跟我去吧。他很有经商头脑的,我们兄弟俩到了杭州,正好大展拳脚,保证给您赚个金山回来!” 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摆在眼前。 李文忠沉默了。 他不是贪财,而是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意义,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让李景隆跟着朱肃去杭州……或许,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能让他远离京城的是非圈,跟着朱肃这个鬼灵精,说不定真能历练出来。 看着李文忠松动的表情,朱肃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许久,李文忠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收起桌上的银票,瞪了朱肃一眼。 “臭小子,算你狠!”他沉声说道,“景隆可以跟你去。但是你给咱记住了,要是敢带坏他,看我回京不打断你的腿!” “得嘞!谢谢舅舅!”朱肃立刻眉开眼笑。 等李景隆被叫来,还一头雾水的时候,朱肃已经拉着他到了一边。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塞到李景隆手里。 李景隆吓了一跳:“老五,你这是……” “嘘!”朱肃冲他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表哥,刚才给你爹那三万两,是咱俩精盐生意的分红,我先替你交了。这张,是我单独给你的零花钱,到了杭州用。” 李景隆握着银票,手心都在冒汗,他结结巴巴地问:“我爹……他怎么就答应了?” 朱肃得意地挑了挑眉,开始现场教学。 “这叫谈判的艺术。我一上来,就提个你爹绝对不可能答应的要求,让他来给我当长史。他拒绝了,心里是不是就对我有点愧疚?” 李景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再提出让你跟我去杭州这个次一等的要求。他因为刚才拒绝过我,心里那点愧疚就会让他不好意思再拒绝第二个。这就叫什么?这就叫‘掀屋顶策略’!你想在墙上开个窗户,别人不同意,你就说你要把屋顶给掀了,那他们就愿意让你开窗户了!” 李景隆听得目瞪口呆,看着自己这个表弟,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崇拜。 原来……事情还可以这么办? 第59章 被他这番话给震住了 几日后。 望江楼。 整座酒楼今日都被人包了下来,楼上楼下,站满了神情彪悍的护卫。 三楼的雅间里,更是热闹非凡。 十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呼五喝六,将这最顶级的酒楼,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这些人,无一不是京城里最顶尖的勋贵子弟。 东岳郡侯花伟,曹国公李景隆,信国公汤和之子汤卫,还有常茂、邓镇、徐增寿…… 可以说,大明朝开国勋贵的第二代,几乎被一网打尽,全都凑在了这里。 而将他们聚集在此的,正是坐在主位上,优哉游哉喝着茶的朱肃。 “我说五殿下,您把我们这帮兄弟都叫来,到底有什么好事啊?”花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大咧咧地问道。 其他人也都停下了吵闹,齐刷刷地看向朱肃。 他们今天都是被朱肃连蒙带骗,从各自的府里给薅出来的。 朱肃只说有天大的好事,却又神神秘秘地不肯透露,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朱肃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 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但更多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迷茫和空虚。 他们是勋贵之后,生来就富贵荣华。 但同时,他们也活在父辈巨大的光环之下,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人拿来比较。 久而久之,许多人干脆就破罐子破摔,成了京城里有名的纨绔。 “各位,我这次请大家来,是想送大家一场泼天的富贵!” 朱肃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泼天的富贵?”李景隆嗤笑了一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华丽的袍服,慢悠悠地说道:“五殿下,我们这些人,家里缺富贵吗?我家曹国公的爵位,可是世袭罔替的。” “景隆表哥说的没错。”朱肃笑呵呵地看着他,一点也不生气,“你们不缺钱,也不缺爵位。但你们缺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功勋!” “你们缺的是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功勋!是能让你们挺直腰杆,告诉全天下人,你们不比自己的父辈差的功勋!” 这句话,重重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功勋! 这正是他们这代人,心中最大的痛。 他们的父辈,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哪一个不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可到了他们这一代,天下太平,哪里还有仗给他们打? 没有战功,他们就永远只能顶着“某某之子”的名头,永远活在父辈的阴影里。 “五殿下,您就直说吧,到底要我们做什么?”汤卫站了起来,他性子沉稳,是汤和最看重的儿子。 “很简单。”朱肃打了个响指,“跟我去江南,就藩。” “就藩?”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皇子就藩,带上他们这群勋贵子弟做什么?当亲兵吗? “当然不是让你们给我当护卫。”朱肃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我父皇已经准了,所有跟我去江南的人,一律授予‘吴王府长史’之职!” 长史! 虽然只是王府属官,但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职! 对于他们这些整天游手好闲,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的勋绔子弟来说,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 “我才不当什么长史!”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增寿梗着脖子站了起来。 他是魏国公徐达最小的儿子,也是朱肃未来的小舅子。 “我爹说了,让我开春之后进国子监读书,将来要考科举,走正途,才不跟你去江南鬼混!”徐增寿一脸倔强。 他最烦别人把他当成武夫家的傻儿子,一心想走文官的路子,证明自己。 朱肃闻言,乐了。 他走到徐增寿面前,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小寿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跟着我,难道不是你的正途吗?” “啊?”徐增寿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朱肃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姐马上就要嫁给我了,我就是你亲姐夫!跟着姐夫干,还有比这更正的正途吗?” “来,叫声姐夫听听。” 徐增寿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我姐还没嫁给你呢!”他梗着脖子,嘴硬道。 “嘿,你小子还犟上了!”朱肃眼睛一瞪,“圣旨都下了,你还想赖账?今天这声姐夫,你叫也得叫,不叫也得叫!” “叫不叫?不叫我可就去你家找岳父大人评理了啊!” “我……”徐增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姐夫。” “哎!这才乖嘛!”朱肃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周围的勋贵子弟们看到这一幕,顿时哄堂大笑。 经此一闹,雅间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好了,不开玩笑了。”朱肃重新走回主位,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叫大家来,不是为了一个区区长史的官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问你们,我大明立国十数年,为何东南沿海,倭寇匪患,屡禁不绝?” 众人闻言,都皱起了眉头。 这确实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那帮倭寇,来去如风,官军一到,他们就躲回海里,官军一走,他们又冒出来烧杀抢掠,实在可恨!”花伟恨恨地说道。 “没错!”朱肃重重一拍桌子,“可恨!但为什么我们奈何不了他们?因为我们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 “所以,我这次去江南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练兵!练水师!” “我要用一到两年的时间,扫平东南沿海所有的匪患,将那些敢犯我大明海疆的倭寇,全部赶尽杀绝!” 轰!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给震住了。 练水师?灭倭寇? 这……这是他们能干的事? “五……五殿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一个年轻人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朱肃反问。 他的眼神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只是第一步!”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等我们扫平了倭寇,拥有了一支无敌的水师,这片大海,就将是我们的跑马场!” “向东,是物产丰饶的倭国!向南,是遍地香料的南洋诸岛!更远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土地和财富,在等着我们去征服!” “你们的父辈,跟着我父皇,打下了这大明的江山,封公拜侯,光宗耀祖!” “而你们,将跟着我,去征服星辰大海!去为子孙后代,开辟一个远超大明本土的,更加广阔的疆域!” “到时候,你们的功勋,绝对不会弱于你们的父辈!你们的名字,同样会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第60章 这里会很热闹 朱肃张开双臂,对着所有人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现在,告诉我,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这一票!” 整个雅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朱肃描绘的宏伟蓝图给彻底震撼了。 他们的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建功立业!开疆拓土! 这不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干!”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紧接着,就像点燃了火药桶。 “干!殿下!我们跟你干!” “灭了那帮狗日的倭寇!” “开疆拓土!封侯拜将!” 汤卫、花伟、李景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大声嘶吼着。 就连刚才还一脸不情愿的徐增寿,此刻也是双眼放光,攥紧了拳头。 去他娘的国子监!去他娘的科举正途! 跟开疆拓土比起来,那些东西,算个屁! 朱肃看着眼前这群被彻底点燃了激情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知道,他的班底,成了。 金陵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哒哒,一行数十骑正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紧赶慢赶,终于在次日午后,抵达了距离杭州府城仅有三十里的石岭庄。 连日的奔波,人困马乏。 朱肃勒住马缰,看着前方炊烟袅袅的村庄,大手一挥。 “行了,都下马!今天不赶路了,就在这儿歇一晚,养足精神明天进城!” 他身后的护卫队正指挥官邓镇立刻上前:“殿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如再加把劲,天黑前进城,也更安全些。” “安全?”朱肃笑了,“在咱大明的地界上,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就这么定了,找个地方打尖!” 就在这时,朱肃的脑海里,那熟悉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周边区域出现大量敌意目标!】 【倭寇,数量约三百至五百人,正在石岭庄四周集结,意图不轨!】 【触发紧急任务:保卫石岭庄!】 【任务要求:在倭寇对村庄造成大规模破坏前,将其全数歼灭!】 【任务奖励:特殊兵种‘巨岩卫’(一百人)!】 朱肃的眼睛瞬间亮了。 巨岩卫! 听这名字就知道,绝对是重装猛男类型的! 他现在手里的疾影卫和飞影兵,都是走的刺客斥候路线,灵巧有余,正面硬刚的能力稍显不足。这巨岩卫,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完美补上了他的短板! “哈哈哈!”朱肃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老五,你笑什么呢?”李景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吓了一跳,满脸都是问号。 朱肃立刻收敛了笑容,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表情。 他指了指安静祥和的石岭庄,缓缓开口:“表哥,你信不信,今天晚上,这里会很热闹。” “热闹?能有多热闹?”李景隆不解。 “杀人的热闹。”朱肃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李景隆的心头猛地一跳。 朱肃不再理会他,转头对邓镇下令:“邓镇,你立刻带着大队人马先行进城,找个好点的客栈住下,把一切都安顿好。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城,更不准回来!” 邓镇大惊:“殿下!这怎么行!您的安全……” “执行命令。”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 随后,他又点了几个名字。 “李景隆,花伟,马三刀,李大峥,你们四个留下。” 被点到名的马三刀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风霜,眼神锐利,上过战场,见过血。 他一听这话,立刻急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万万不可!此地情况不明,您乃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末将恳请殿下随大队一同进城!” 朱肃看着他,笑了笑,亲自上前将他扶起。 “老马,别紧张。不过是几只苍蝇罢了,拍死就行了。你们跟着我,是看戏的,不是来拼命的。” 马三刀还想再劝,旁边的李大峥却拉了拉他的衣甲,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大峥亲眼见过疾影卫如同鬼魅般的刺杀手段,对朱肃的实力有着盲目的信心。 他只是简单地告诉马三刀:“马哥,信我一次。殿下的手段,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你今晚就当看一场大戏,千万别眨眼。” 马三刀听完,脸上的焦急虽然缓和了些,但眼神里的担忧和谨慎却丝毫未减。 作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刀和身边的袍泽。 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他实在难以完全信服。 大队人马很快在邓镇的带领下,带着疑惑和担忧向杭州城疾驰而去。 官道上,只剩下了朱肃、李景隆、花伟,以及马三刀和李大峥五人。 他们在村口找了个农家小院租下。 房东是个热心肠的大婶,收了他们几钱银子,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给他们准备了热水和干粮。 夜色渐渐深了。 朱肃悠闲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着茶,李景隆和花伟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大峥抱着刀,笔直地站在朱肃身后,神情肃穆。 唯有马三刀,坐立不安。 他检查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还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扛着刀,跑到院子后方的一个小山坡上,找了棵茂密的桑树爬了上去。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整个小院和村口的大部分区域尽收眼底。 他决定亲自守夜,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会第一时间冲下去保护殿下。 院子里,朱肃抬头看了一眼桑树上那个模糊的黑影,嘴角微微上翘。 老兵的警惕性,值得肯定。 他心念一动,早已散布在村庄四周的飞影兵,将一幅幅实时画面传入他的脑海。 黑压压的人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四面八方朝着石岭庄悄悄摸来。 他们手持倭刀,行动间悄无声息,显然是惯匪。 “来了。”朱肃轻声说。 李景隆和花伟立刻精神一振。 “在哪儿呢?”李景隆伸长了脖子四处看。 “别急,让他们再走近点。” 朱肃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空气中,出现了几道微不可查的波纹。 数十名身穿黑色劲装,脸上戴着恶鬼面具的疾影卫,如同从阴影中诞生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落中,随后又化作一道道黑烟,朝着村庄外围的不同方向飘散而去。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李景隆和花伟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唯有山坡桑树上的马三刀,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那些鬼魅般的人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要去干什么? 第61章 闲出鸟来了 不等他想明白,村庄外围,骤然爆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声刚一响起,就戛然而生,像是被人瞬间掐住了脖子。 一道,两道,三道……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都转瞬即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战斗……不,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马三刀瞪大了眼睛,他看到那些鬼魅般的黑影在倭寇群中穿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道血线飙出,一个倭寇无声倒下。 没有兵器碰撞的巨响,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 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沉闷声响,和生命流逝的无声悲鸣。 几百个凶悍的倭寇,在那些黑影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娃娃。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个村庄外围,再次恢复了死寂。 随后,更多的飞影兵从黑暗中浮现,开始熟练地拖拽尸体,清理血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石岭庄的庄户们像往常一样早起,准备下地干活。 当第一个村民走出村口,看到村外空地上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短暂的惊恐之后,是狂喜! “倭寇!是倭寇的尸体!” “老天开眼啊!这些天杀的畜生,终于死了!” 整个石岭庄都沸腾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点燃了鞭炮,很快,噼里啪啦的声响响彻了整个村庄的上空,比过年还要热闹。 农家小院里。 【叮!任务完成!奖励‘巨岩卫’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宿主查收!】 朱肃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马三刀失魂落魄地从山坡上走下来,他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看着院子里神态自若的朱肃,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昨晚那地狱般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那……那是人能拥有的力量吗? 那是军队吗?不,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做到如此地步! “怎么样,花伟?”李景隆拍了拍花伟的肩膀,得意洋洋,“赌约你输了,五百两,拿来吧!” 原来昨晚两人竟然拿倭寇会不会来打了赌。 花伟一脸肉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嘴里嘟囔着:“算你狠!跟着五殿下,真是啥邪门事都能碰上。” 马三刀看着他们,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李大峥。 李大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马哥,现在信了吧?跟在殿下身边,你以前那套都得扔掉,得学着习惯。” 马三刀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效忠的这位五殿下,身上藏着何等恐怖的秘密和力量。 那不是凡人的力量。 他追随着朱肃和李景隆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远在应天府的那个她。 那个叫雪薇的姑娘…… 在这样的伟力面前,自己之前做的,算什么呢? 杭州,吴王府。 朱肃的生活,出乎意料地恢复了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百无聊赖。 他谢绝了杭州地方所有官员的拜帖和宴请,整日待在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那群被他忽悠瘸了,啊不,是被他用宏伟蓝图彻底征服的“小伙伴们”,此刻一个都不在身边。 汤卫、花伟他们,正带着各自的亲信家丁,在李大峥的操练下,于杭州城外的军营里挥洒汗水,进行着最基础的队列和体能训练。这帮平日里的纨绔子弟,被朱肃那番“开疆拓土,封侯拜将”的鸡血一打,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要把自己练成绝世猛将。 而心思相对缜密的李景隆和徐增寿,则被朱肃派去协助马三刀。 他们正关在另一个院子里,根据朱肃提供的一些超越时代的理念,结合大明现有的船只样式和海战经验,呕心沥血地整理着全新的水师训练方略和战术手册。 所有人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任务都分摊下去了,朱肃这个当老板的,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一个。 “唉……” 书房里,朱肃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小说,看得哈欠连天。 这日子,真是闲出鸟来了。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哦?有点意思了,主角终于要开大反杀了?” 他兴致勃勃地往下翻,结果……没了。 下面是一片空白。 “我靠!” 朱肃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书差点被他捏烂。 “断章?!” 这年头的话本小说,居然也搞断章这种天理难容的操作? 这谁能忍! “老文!” 朱肃对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王府的老管家文伯立刻小跑着进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写这本书的作者给本王找来!立刻!马上!”朱肃把书拍在桌子上,一脸的愤慨。 “一个时辰之内,本王要见到他!” 文伯看着自家殿下那副要吃人的表情,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心里嘀咕着是哪个不长眼的倒霉蛋惹到了这位爷。 吴王府的能量在杭州还是相当惊人的。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神情有些惶恐的书生,就被带到了朱肃面前。 “草民……草民噗从文,参见……参见吴王殿下。”那书生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朱肃瞥了他一眼,把桌上的话本丢到他面前。 “你写的?” 噗姓书生抬头看了一眼,连忙点头:“是……是草民的拙作。” “写得不错。”朱肃先是肯定了一句。 噗姓书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刚想谦虚两句。 “不错个屁!” 朱肃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指着书的最后一页骂道:“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人事吗?主角刚要装逼打脸,你就没了?没了!你知不知道读者看到这里有多抓狂?你这是在挑战人性!是在犯罪!” 噗姓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懵了。 他写个话本而已,怎么就犯罪了? “殿……殿下,这……这下一卷的内容,草民……还在构思……”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构思?构思你个头啊!” 朱肃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管这叫构思?我看你就是懒!就是想拖更!你对得起那些熬夜追更的读者吗?你对得起我这个刚刚充了钱……呸,花了钱买你书的王爷吗?” “赶紧的,给本王滚去写!今天之内,不把下一卷写出来,你就别想出这个王府的大门!” 朱肃是真的气。 想他堂堂皇子,胸怀星辰大海,马上就要开启大航海时代了,居然被一个话本作者给卡住了剧情,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是,草民这就写,这就写!” 第62章 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噗姓书生被骂得狗血淋头,捡起地上的话本,连滚爬爬地就想往外跑。 他慌乱之下,顺手就把那叠还没来得及装订的书稿塞进了自己的腋下,紧紧夹住。 朱肃看到这一幕,刚想再骂两句,却突然脸色一变。 他看着那书生因为紧张而出汗的额头,再看看那被他腋下汗水浸染,变得有些发黄发皱的书稿……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呕……” 朱肃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他娘的,这画面太有味道了! 噗姓书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又惹怒了殿下,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滚!赶紧滚!” 朱肃捂着嘴,一脸嫌恶地挥着手。 噗姓书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被下人带到偏房去奋笔疾书了。 “水!快给本王上水!” 朱肃冲着门外喊道。 一个侍女连忙端着茶杯进来。 朱肃接过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又反复漱了漱口,才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您看现在用吗?”老文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问道。 “不吃了!没胃口!” 朱肃摆了摆手,一想到刚才那个画面,他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烦躁地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目光落在了一张铺着白纸的桌案上。 那是他用来画图纸的地方。 朱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桌案前。 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正事吧。 他拿起一支用上好天鹅羽毛精心削制而成的笔,蘸了蘸墨水,在白纸上勾勒起来。 纸上,是一些奇形怪状的武器图样。 有可以折叠的短弩,有藏在袖子里的箭矢发射器,还有一些造型诡异的匕首和多功能兵刃。 这些,都是他为自己未来的亲卫——暗影卫团,所设计的专属武器。 “戚家军的狼筅、镗耙虽然好用,但那是给大军团作战准备的。” “我的暗影卫团,玩的是渗透、暗杀、情报刺探,要的是出其不意,一击致命。” 朱肃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 “这些武器,必须用最好的钢材来打造。”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计划。 “巨岩卫那帮傻大个,力气有的是,让他们去挖矿,正好人尽其用。” “先想办法弄个小高炉出来,把矿石提炼提炼,搞出百炼钢再说。到时候,不止是暗影卫团的武器,连水师战船上需要的关键部件,都有着落了。” 朱肃的思绪越飘越远,手下的笔也越画越快,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对未来的规划之中。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大明皇宫。 午时。 一向将所有时间都泡在奉天殿批阅奏章,堪称劳模典范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今天却破天荒地没有留在殿里用膳。 他摆驾回了坤宁宫。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 马皇后亲自给朱元璋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青菜,放到他的碗里。 “重八,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马皇后的语气里充满了心疼。 朱元璋扒拉了两口饭,却有些心不在焉。 马皇后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道:“还在担心老五的事?” 朱元璋动作一顿,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才闷闷地说道:“妹子,你说咱这个儿子,是不是有点太能折腾了?” “前两天他来的信,你看了没?” “看了。”马皇后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信里说,他要在江南干一番大事业。我也不求他干什么大事业,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妇人之见!” 朱元璋眉头一皱,“男孩子家,不出去闯一闯,磨一磨,怎么能成器?” “你还好意思说!” 马皇后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火气,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当初要不是你误会老五,觉得他心术不正,他会憋着一口气,非要去江南就藩吗?” “要不是你纵着他胡来,由着他对李善长那个老匹夫出手,他至于被那么多文官戳脊梁骨,只能远走他乡吗?” “现在好了,儿子不在身边,你心里又不痛快了?我告诉你朱重八,这都是你自找的!” 马皇后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说完索性站起身,扭头就进了里间,留下朱元璋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发呆。 “唉……” 朱元璋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老五这股子蛮劲儿,还真就是随了他娘。 说实话,把朱肃扔到杭州那个是非之地,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甚至有好几次都想找个由头,直接一道圣旨把那小子给叫回来。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住了。 玉不琢,不成器。 那小子既然在信里把牛皮吹得那么大,说什么要练水师,平倭寇,开海疆…… 那就让他去试试。 咱倒要看看,他那小肩膀,到底能不能扛得起他那份天大的野心。 一个月后,杭州。 西湖边的宅邸里,气氛和一个月前截然不同。 朱肃坐在主位上,悠闲地品着茶。 底下,李景隆、花伟、常升、徐增寿、周家三兄弟……他派出去的各路人马,齐聚一堂。 “殿下,成了!” 李景隆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有些红。 “我和花胖子在宁波那边,真找到了一个富得流油的铁矿!储量极大!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直接以曹国公府和卫国公府的名义,把矿给征用了!” 花伟也在一旁补充道:“那帮地方官和矿主,一听是咱们两家的名头,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就把地契文书全交出来了。殿下,这矿,现在就是咱们的了!” 朱肃放下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知道了。” 这平淡的反应,让李景隆和花伟都愣住了。 这……就这? 殿下,那可是铁矿啊!能造兵器,能卖大钱的铁矿啊!您就不能给点激动的反应吗? 朱肃看着他们俩便秘似的表情,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半个月前,我父皇给我寄了封信。” 一听“我父皇”两个字,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景隆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殿下……陛下他……是不是知道了?” 强征铁矿,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朱肃把信纸展开,晃了晃。 “信上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仗着国公的名头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问我是不是想造反。” 院子里,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花伟的脸色比哭还难看,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完了。 全完了。 这下要被抄家灭族了。 第63章 早就布局海外了 朱肃看着他们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话锋一转。 “然后呢,他又说,既然矿已经拿下了,那就好好干,别给他丢人。这矿,以后就归咱们了。” “啥?” 李景隆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朱肃把信收了起来,淡淡道:“我跟他说,这铁矿是用来给大明造火器的,是为了对付北元和倭寇的。我爹一听,觉得有道理,就准了。” 众人面面相觑,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就……准了? 皇帝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他们哪里知道,朱肃在信里添油加醋,把沿海倭寇的威胁放大了十倍,又把火器的威力吹得天花乱坠,最后还拍着胸脯保证,所有开销自己一力承担,绝不花朝廷一分钱。 朱元璋一看,反正不用自己出钱,还能得一批新式武器,何乐而不为? 至于儿子仗势欺人……那算事儿吗? 他老朱家的儿子,不仗势欺人,难道还等着被别人欺负? “行了,铁矿的事就这么定了。” 朱肃看向常升和徐增寿。 常升立刻站了出来:“殿下,您要的木炭和硫磺,已经按量备齐,随时可以调用。” 徐增寿也跟着说道:“殿下,我在徽州那边,也找到了您说的硝石矿,品质极好!殿下,咱们这是……要开始造火器了吗?”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作为将门之后,没有什么比神兵利器更能让他激动。 “没错。” 朱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常升,徐增寿,你们立刻把所有物资,分批秘密运到城郊那处山谷里。李大峥,你带五百亲军过去,把整个山谷给我围起来,一只鸟都不许飞进去!” “再从飞影里,调两千人过去,让他们放下手头所有事,全力给我生产一样东西。” 朱肃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颗粒化,黑火药!” “除此之外,再给我建两个工坊,一个研究火铳,一个研究火炮!图纸,我会亲自画给你们。” 众人心中剧震! 火铳! 火炮! 殿下这是要组建一支……神机营? 接着,朱肃的目光又落在了周家三兄弟身上。 “盐场那边,如何了?” 周家老大周绍恭敬地回答:“殿下,咱们的精盐生意,已经彻底垄断了江南市场。那些盐商斗不过我们,现在都只能乖乖从我们这里进货。只是……殿下,咱们的产量是不是太大了?光靠江南,根本消化不掉啊。” 朱肃笑了。 “谁说只在江南卖了?” “一部分精盐,走海路,给我卖到高丽,卖到东瀛,卖到南洋去!” “高峰和邓山,一个月前已经带着船队去了高丽,和他们那边的豪商搭上了线,第一批生意,应该已经谈妥了。” 高峰是花伟的酒楼的掌柜的,邓山是李景隆家的侍卫统领,都是朱肃信得过的心腹。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殿下早就布局海外了! 朱肃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说到底,还是缺钱啊。” “光靠一个盐场,养活这么多人,还要造火器,建船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想要真正成事,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要有源源不断的财源。”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 “我爹总想着禁海,觉得把门一关就天下太平了。这个想法,得改。” “大海不是威胁,是取之不尽的宝库。谁掌握了大海,谁就掌握了未来。”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赚点钱,更是要用事实,去扭转朱元璋那根深蒂固的陆权思维! 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 他又想起了石岭庄外的那场屠杀。 杀几百个倭寇,很容易。 但倭寇的背后,是整个东瀛。 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汤卫。” 朱肃唤道。 角落里,一个身影无声地出现,正是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汤卫。 “殿下,您吩咐的事,有眉目了。” 汤卫低声说道:“最近沿海一带,张士诚和方国珍的旧部,因为抢地盘,起了冲突,双方都在大肆招揽人手,扩充实力。” 朱肃的眼睛亮了。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很好。咱们就从这里下手。” 四天后。 台州府,海门卫。 一处偏僻的渔港里,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汗臭味。 这里,就是海盗的招募点。 朱肃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脸上还故意抹了些锅底灰,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穷小子。 李景隆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只是那股子贵气,怎么也掩盖不住,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活像个偷鸡的。 汤卫带着他们,在一个叫孙滔的江湖汉子引荐下,来到了招募处。 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海盗,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考核着前来投奔的人。 “下一个!” 轮到汤卫等人。 汤卫、常升、周绍几人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负责考核的海盗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想入伙?先露两手看看!” 话音刚落,常升猛地一步踏出,一拳砸在旁边一块用来压船锚的百斤巨石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石头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那几个海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汤卫和周绍也各自展示了身手,一个身法如电,一个刀法凌厉,看得周围的海盗们目瞪口呆。 负责登记的那个年轻海盗,眼神瞬间就变了,从轻蔑变成了凝重和热切。 “好!几位好汉,我们收了!你们可以直接入内堂,见我们大当家!” 说着,他指了指朱肃和李景隆,皱眉道:“不过,他们两个……” 汤卫立刻说道:“这是我们的兄弟,要入伙,就一起入!” 那年轻海盗想了想,点头道:“行!有几位好汉作保,他们可以跟着。来,登记一下花名册。” 他拿起笔,看向朱肃。 “姓名?” 朱肃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朱八重。” “噗——” 旁边的李景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朱八重? 我滴个亲娘嘞! 殿下,您这是要玩死自己啊! 那年轻海盗也是手一抖,墨水滴在了名册上。 他震惊地看着朱肃,声音都有些发颤。 “朱……朱八重?你爹是……” 朱肃一脸坦然,甚至带着几分骄傲。 “没错,我爹就是个反贼!” 年轻海盗呆住了。 他看着朱肃那张真诚无比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快要吓晕过去的李景隆,最终还是在名册上写下了“朱八重”三个字。 第64章 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景隆凑到朱肃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低语:“五哥,你这名号要是让你爹听见了,怕不是要脱下鞋底板,追着你从应天府抽到杭州来?” 朱肃嘴角一撇,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怕什么,我这叫借借我爹的气运,说不定能让我在这儿混得风生水起呢。” 李景隆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几人相视而笑,气氛轻松。 他们这副模样,跟周围那些满脸凶悍、眼神警惕的“预备役”海盗们,显得格格不入。 很快,招募处凑够了一批人。 众人被赶上一辆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在崎岖的路上颠簸了许久。 当天色彻底黑透,马车才停下。 一股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众人被呵斥着下车,换乘几艘小船,朝着漆黑一片的大海深处划去。 月光下,一艘巨大的海船轮廓,静静地停泊在一座小岛的边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上了船,所有人的兵器都被收缴,然后被粗暴地关进底层的船舱里。 船舱里臭气熏天,几十号人挤在一起,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舱门被人一脚踹开。 “都给老子起来,滚出去!”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众人被吆喝着,推搡着,来到了甲板上。 船已经靠岸。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海岛,岸边是连绵的浅滩。 一个精悍的汉子站在所有人面前,他就是昨天那个负责登记的年轻海盗的头目,杨宝宇。 他负责留下来,训练这批新人。 杨宝宇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目光倨傲地扫过每一个人。 “都听好了!我叫杨宝宇,接下来半个月,由我负责把你们这群人,训成一个合格的海盗!” “我们舟虎岛,不养闲人!半个月后,你们中间能留下来的,不会超过五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当然,也有捷径。你们谁要是有种,现在站出来,只要能打败我,可以直接加入我们,成为正式的弟兄!” 话音刚落,人群里果然有个按捺不住的壮汉跳了出来,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 “我来会会你!” 杨宝宇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勾了勾手指:“来。”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朱肃没看那边的打斗,反而侧头问身边的周绍:“怎么样?看得出深浅吗?” 周绍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场中,片刻后沉声道:“那个杨宝宇,气息更沉稳,下盘极牢,应该是常年在船上练出来的功夫。挑战他的人虽然勇猛,但破绽太多。不出三十招,必败。” “嗯。”朱肃点了点头,又看向汤卫和常升,“要是你们三个一起上,拿下他要多久?” 这话一出,常升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殿下,你这是在侮辱我?” 开什么玩笑? 他常升,开国公常遇春的儿子,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身武艺不说天下无敌,对付这么一个海盗头子,还需要三个人一起上? 那传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旁边的李景隆也立马不干了,嚷嚷起来:“哎哎哎,老五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吧?算上我一个,咱们四个,一人一拳都能把他捶成肉泥!” 几人在这边旁若无人地“内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一个站在不远处,面如重枣的八尺大汉,早就看他们这几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不顺眼了,此刻终于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吵吵什么呢?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大汉一口黄牙,说话间唾沫横飞。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就你们这小身板,还想跟杨头儿动手?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你们!” 汤卫、周绍、常升、李景隆四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们身上弥漫开来。 那大汉却毫无察觉,依旧骂骂咧咧。 “看什么看?不服气啊?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话音未落。 汤卫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直扑那个口出狂言的八尺大汉! 常升、周绍、李景隆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跟上,动作快如闪电! 那大汉的三个同伴见状,狞笑着站了出来,想要阻拦。 一对一。 战斗,或者说屠杀,瞬间爆发! 汤卫的速度最快,后发先至,在那大汉惊愕的目光中,手掌如刀,精准地切在他的喉结上! “咔嚓!” 一声脆响。 大汉的辱骂声戛然而止,双目圆瞪,捂着脖子,嗬嗬作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边,周绍侧身躲过对方的拳头,手肘如铁,狠狠撞在对方的胸口。 那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弓起,喷出一口血箭,倒地抽搐。 李景隆也一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眼神狠厉,一记刁钻的轰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对手的太阳穴上。 对方连哼都没能哼出来,软软地瘫倒在地。 常升最为凶悍,他一个扫堂腿将对手绊倒,不等对方起身,便猛地抬脚,狠狠踏在对方的脖子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 电光石火之间,四个海盗,全部毙命!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正在和杨宝宇比试的那个壮汉。 他回头看到自己几个兄弟的惨状,眼睛瞬间就红了,理智全无,怒吼着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舍了杨宝宇,疯了一样冲向离他最近的汤卫! “我杀了你!” 汤卫眼神一冷,不退反进,迎着刀光撞了上去,手腕一翻,精准地磕开对方持刀的手。 壮汉只觉得手腕剧痛,短刀脱手飞出。 下一秒,汤卫的铁肘已经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壮汉身子一僵,轰然倒地。 整个浅滩,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 的一幕惊呆了。 包括杨宝宇。 他看着这五个人转眼间就变成了五具尸体,瞳孔剧烈收缩。 这几个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哪里是来当海盗的,这分明是来索命的阎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看戏的朱肃,终于开口了。 他冲着杨宝宇的方向喊了一句。 “杨头儿,借三把刀用用。” 杨宝宇心头一跳,但还是下意识地对自己仅剩的那个手下,那个负责登记的年轻海盗使了个眼色。 那年轻海盗战战兢兢地从地上捡起三把短刀,扔了过去。 汤卫、常升、周绍三人稳稳接住。 朱肃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吓得瑟瑟发抖的“预备役”海盗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对着汤卫几人,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办了。” “预备役”海盗们很快就被干完了。 第65章 让他们自己掂量 这哪是来入伙的,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朱肃像是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走到那个杨宝宇面前。 此刻他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几位……到底是什么意思?”杨宝宇的声音有些干涩。 朱肃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叠东西,随手抽出十张,往地上一扔。 那是大明宝钞发行的一千两面额的银票,十张,就是一万两。 “刚刚我兄弟出手重了点,这些,算是给兄弟们喝茶的,顺便,也赔偿一下这些……嗯,这些桌椅板凳的损失。” 朱肃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景隆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殿下,您管这叫出手重了点?您管这叫赔桌椅板凳?这给钱的方式也太侮辱人了吧! 杨宝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万两! 就这么扔在地上? 他跑一趟海,冒着被官府围剿的风险,辛辛苦苦大半年,也未必能赚到这个数。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到底是谁?”杨宝宇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朱肃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想入伙,去舟虎岛。” 汤卫配合地“呛”地拔出长剑,剑尖往下一插,正好钉在那叠银票旁边,剑身嗡嗡作响,入地三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杨宝宇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是个识时务的人。 这几个人,武功高得吓人,钱多得烫手,要去的地方还是自家大当家的老巢舟虎岛。 这事儿,他管不了,也惹不起。 他弯下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银票,对着身边的兄弟们晃了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得嘞!几位好汉,里面请!船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去舟虎岛!” …… 海船破开波浪,朝着深海驶去。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汤卫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已经变得模糊的海岸线,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您刚才给钱那一下,是昏招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虑,“咱们是来卧底的,这么张扬,不是把‘我们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吗?” 朱肃靠在船舷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闻言笑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朱八重,有钱,有实力,而且不好惹。” “咱们混江湖,特别是混海盗这种地方,你越是想藏着掖着,人家越是觉得你心怀鬼胎,要搞你。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把肌肉和钞票都亮出来,让他们自己掂量。” 朱肃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来,不是为了杀几个海盗,而是要搞清楚整个沿海,这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到底是怎么分布的,谁是老大,谁跟谁有仇,谁又是官府的暗子。” 听到“仇”这个字,汤卫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才用一种压抑着巨大恨意的声音说道:“殿下,您知道我为什么建议您,选择方国珍的旧部下手吗?” “为何?” “因为当年,我爹,汤和,奉旨清剿方国珍余孽,本来一切顺利,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在海上遭遇了这伙人的伏击。” 汤卫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一战,我爹麾下两位跟他出生入死的指挥使,当场战死!就因为这个,我爹最后封爵的时候,只得了个侯爵,与公爵失之交臂!” “杀我叔伯,断我爹前程!这笔血债,我记了整整十年!” 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入手一片冰冷。 “我懂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心,等咱们把那个什么‘海鹞子’弄死,我借你一只‘海东青’,让你亲自给你爹报信。” …… 舟虎岛,名副其实,整个岛屿的形状像一只卧着的猛虎,岛上怪石嶙峋,易守难攻。 杨宝宇将朱肃等人引上岛,态度那叫一个恭敬。 “朱……朱爷,岛上条件简陋,您要是不嫌弃,就先住我那儿吧,我那是个石头屋,还算宽敞。” “有劳了。”朱肃点点头,算是应下。 从那天起,舟虎岛上来了一群怪人。 这群人以那个自称“朱八重”的年轻人为首,武功高得离谱,花钱更是如流水。 他们几乎不参与岛上的任何事务,每天就是带着人在岛上喝酒吃肉,跟岛上的海盗们赌钱,而且逢赌必输,输了还一脸高兴。 不到十天,整个舟虎岛上上下下都知道,杨宝宇带回来几个大金主,人傻钱多速来。 杨宝宇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悄悄把那一万两银票藏好,向上头汇报的时候,只字不提“朱八重”这个要命的名字,只说来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富家子,想来岛上避难。 而汤卫,却一天比一天焦躁。 “殿下,这都快半个月了,那个海鹞子,王子贤,连面都不露,咱们天天在这儿撒钱,到底有什么用啊?”他看着又被一群海盗簇拥着去赌钱的李景隆,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别急。”朱肃正用一根小刀削着木头,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没发现吗?最近盯着咱们的眼睛,越来越多了。” “那些人,都是王子贤派来试探我们的。” “他现在心里肯定比我们还急,一个能随手扔出几万两银子的肥羊,他不亲自看看,能睡得着觉吗?” 果不其然。 第十三天晚上,杨宝宇一脸紧张地跑了过来。 “朱爷,大当家的……大当家的请您过去一趟!” 来了。 朱肃扔下手里已经成型的小木雕,站起身。 王子贤的住处在舟虎岛最高处,是一座由巨大条石垒成的堡垒,门口站着两排手持利刃的精悍海盗,目光锐利。 走进大堂,一股混合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眼神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朱肃。 此人,正是舟虎岛岛主,方国珍旧部大将,人称“海鹞子”的王子贤。 朱肃毫无惧色,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朱八重,见过王世伯。” “世伯?”王子贤冷哼,手里的铁胆转得更快了,“我可当不起。朱八重……好大的气魄,就是不知道你这小身板,压不压得住。” “小子,别跟我套近乎。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舟虎岛,有何目的?” 朱肃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世伯说笑了,我就是一个逃难的。听说您这里仗义疏财,收留天下好汉,就来投奔了。” “仗义疏财?”王子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听说你这些天,在岛上撒的钱,比我一年的嚼用都多。你管这叫投奔?” “初来乍到,总得给兄弟们一点见面礼嘛。” 第66章 这样的人该怎么用? 朱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这里是六十多张一万两的银票,不多,就当是小子孝敬王世伯的茶水钱。”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叠银票上,呼吸都变得粗重。 六十多万两! 王子贤转动铁胆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盯着朱肃,看了很久。 “你家是开银号的?” “那倒不是。”朱肃开始了他的表演。 “家父以前是朝廷的一个参将,后来跟鞑子打仗,没回来。” “我族叔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巨贾,家里有几个晒盐场,还偷偷开了个铜矿。” “哦?”王子贤来了兴趣。 “后来,东窗事发,官府来抄家,我族叔一把火把家烧了,自己也……” “唉,就我一个人带着点家底跑了出来。”朱肃一脸的唏嘘和后怕。 他指了指身后的几人。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汤卫,周绍,这个大块头叫常胜,希望他能一直打胜仗。” “这个贼眉鼠眼的,叫李狗剩。” 李景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叫啥”。 李狗剩? 殿下,我李景隆好歹也是国公之后,您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王子贤显然对李狗剩没什么兴趣,他的目光在汤卫和常胜身上扫过。 感受着他们身上那股子悍勇之气,心里开始盘算。 有钱,有高手,来历又“清白”,这样的人,该怎么用? 朱肃看出了他的纠结,主动开口道:“王世伯,小子斗胆,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我看您这舟虎岛,四面环海,日照充足,用来做晒盐场,简直是天赐宝地啊!” “咱们合作,我出钱出技术,您出人出地方。晒出来的私盐,利润我只要一成!剩下九成,全是您的!” 王子贤的眼睛,瞬间亮了。 回去的路上,李景隆终于憋不住了。 “殿下!您……您真要帮他们晒盐啊?还只要一成利?咱们图什么啊?” 朱肃走在前面,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带着一丝冷意。 “图什么?” “我图的,是把水搅浑,是打破这海上固有的平衡。” “等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来发财的时候,才是我们……清算他王子贤的时候。” 朱肃说到做到,是个实在人。 至少在王子贤看来,是这样的。 承诺的晒盐场,图纸一拿出来,第二天就带着人叮叮当当地开工了。 舟虎岛上多的是闲汉和力气,朱肃也不吝啬,工钱给得足足的,还管三餐饱饭。 一时间,整个岛上都洋溢着一股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 王子贤背着手,站在山坡上,看着下方那一片被规整出来的盐田,眼神复杂。 他看不懂那些引流的水渠,也看不懂那些被平整得如同镜面般的晒盐格,但他看得懂人心。 岛上的兄弟们,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意。 有活干,有钱拿,比整天提着刀在海上漂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要安稳得多。 “这姓朱的小子,到底想干嘛?”王子贤喃喃自语。 旁边的心腹低声道:“大哥,我看他就是个败家子,有俩臭钱不知道怎么花。” “您看他那几个兄弟,天天跟着他游手好闲,就那个叫李狗剩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纯粹一个废物点心。” 王子贤没说话,只是捻了捻手指。 他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但他更无法拒绝那九成的利润。 半个月后,第一批粗盐晒制完成。 雪白的盐粒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按照朱肃的指点,王子贤派出了最心腹的船队,将这批私盐运往海宁卫,交给了朱肃口中的“徐公子”派来的人。 交易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三天后,船队返回,带回来的不是货物,而是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在大堂里被撬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白花花的银锭。 银光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发了!大哥,我们发了!” 一个海盗头目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一箱银子,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整个大堂瞬间沸腾,所有人都用一种狂热的目光看着那些银子,呼吸声此起彼伏。 王子贤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那沉甸甸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 朱肃适时地出现,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王世伯,看样子,买家对我们的货很满意啊。” 他看都没看那些银子一眼,仿佛那就是一堆不值钱的石头。 “以后这生意,就这么做。要是徐家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再换个下家就是了。江南想买私盐的富商,多得是。” 朱肃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王世伯,这晒盐的技术,您的人也看得差不多了。我这人啊,天生懒骨头,就喜欢享受。这摊子事,以后还是您派人接手吧,我就等着拿那一成的分红,每天钓钓鱼,喝喝茶,多快活。” 王子贤看着朱肃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这小子,就是个运气好,继承了一大笔家产,又懂得点歪门邪道的纨绔子弟。 图的,就是安逸享乐。 “好!贤侄既然信得过我,那这晒盐场,世伯就帮你管着!” 王子贤拍着胸脯,笑得格外开怀。 “以后你就在这舟虎岛上,想住多久住多久,这里就是你的家!”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朱肃彻底成了一个甩手掌柜,每天带着李狗剩在岛上闲逛,过上了王子贤口中“神仙般的日子”。 而汤卫、周绍、常胜三人,则因为那一身藏不住的悍勇之气和出类拔萃的武艺,很快就被王子贤看中。 一次酒后,几个不服气的海盗头目挑衅,结果被常胜一个人轻轻松松撂倒在地。 王子贤当场拍板,让汤卫三人各自领了一队人马,当上了小头目。 至于李狗剩,王子贤也“慧眼识珠”,看出来他毫无长处,就是个跟班的,也就没再关注。 倒是当初引荐朱肃入伙的杨宝宇,因为这桩天大的功劳,被王子贤当众赏了一千两白银,乐得他见谁都咧着嘴笑。 只是,汤卫他们虽然当上了小头目,却发现日子并不好过。 “头儿,最近风声紧,大当家的不让咱们出海,弟兄们都快闲出鸟来了。”一个海盗向汤卫抱怨道。 汤卫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海上那几个爷爷,最近又不消停了。” 第67章 逮谁咬谁 夜里,汤卫、周绍、常胜三人,拎着几坛好酒,找到了几个资历最老的海盗头目,在沙滩上升起了篝火。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汤兄弟,你们是新来的,不懂这海上的规矩。” 一个独眼龙海盗喝得满脸通红,打了个酒嗝。 “咱们这片海上,看着大,其实说白了,就是四家人的天下。” “四家?”周绍递过去一串烤鱼。 “对,四家!”独眼龙掰着手指头。 “最牛逼的,当属‘海珍珠’张若兰。” “那娘们,据说是张士诚的闺女,手里捏着当年她爹手底下最精锐的四万水师,上千条船!” “人家那不叫海盗,叫……叫什么来着?” 旁边一个黑脸大汉接话。 “武装贸易集团!人家跟各国做生意,咱们这种小打小小闹,在人家眼里,就是个屁!” 众人闻言,都露出敬畏的神色。 “那第二家呢?”常胜问道。 “第二家,是樱花国的‘海蛇’,足利义满!”独眼龙的脸色凝重了许多。 “那家伙是樱花国南朝的大将军,手底下有五千多不要命的武士,两百多艘战船。” “人虽然不多,但战斗力,啧啧,一个比一个狠。咱们遇上,宁可绕着走。” “第三家,就是咱们了。”黑脸大汉脸上露出一丝自豪。 “咱们都是方国珍方老大的旧部。” “虽然现在分成了三股,咱们王子贤王老大,还有‘蟹佬’张竹,‘海狗’方登达,但同气连枝!” “咱们舟虎岛,能打的兄弟有三千,船嘛,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近八十艘,在这海上,也算一号人物!” “那最后一家呢?”汤卫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提到最后一家,几个海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厌恶和鄙夷。 “最后一家,是一帮高丽棒子。”独眼龙啐了一口。 “头子是个叫穆三娘的寡妇,还有她的姘头金贺。那帮人,说是一万多人,三百多条船,可干的都不是人事!”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手段那叫一个残忍!” 黑脸大汉灌了一口酒,眼睛都红了。 “妈的,别提那对狗男女!当年,他们为了抢地盘,抓了‘蟹佬’张竹老大的独生女儿,活活折磨死的!” “那手段……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篝火噼啪作响,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就因为这事,那对狗男女彻底坏了规矩,打破了我们四大势力之间默认的和平条约。” “后来,‘海珍珠’张若兰亲自下令,把他们踢了出去,还悬赏五万两白银,要他们的人头!” “‘海蛇’足利义满也放话,见一次高丽海盗的船,就杀一次。” “所以现在,那穆三娘和金贺,也只敢在他们高丽那片海域蹦跶,不敢过来了。” ...... 朱肃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来发财的富家翁时,他手中的暗影卫,已经化作了最锋利的刀。 月黑风高夜。 一支由二十艘快船组成的船队,正悄无声息地行驶在距离舟虎岛百里之外的海域。 船上,是足利义满最心腹的四百精锐武士。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去偷袭一个和他们有摩擦的小海盗团伙。 然而,他们不知道,一张死亡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当船队行驶到一处狭窄的海峡时,海面上突然升起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八嘎!怎么回事?怎么会起雾?”带队的武士头领怒吼道。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无数的弩箭从雾气中射出,精准地覆盖了每一艘船。 惨叫声,落水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暗影卫的成员神出鬼没,他们穿着便于夜间行动的黑色劲装,手中的兵器招招致命。 对这些樱花国武士的战斗方式了如指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 四百名精锐武士,连同他们的战船,全数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只有一个活口,被故意放走。 消息传回足利义满的本营,这位被称为“海蛇”的男人,当场摔碎了自己最心爱的茶杯。 “查!” “是谁干的!” 他手下的谋士很快给出了分析。 “主公,穆三娘那伙人,没有这个实力和胆量,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动手。” “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全歼我们四百精锐的,只有两家。” “‘海珍珠’张若兰,或者,方国珍的旧部!” 足利义满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他是个多疑的人,也是个疯子。 他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和平协议?”足利义满冷笑起来,“从今天起,这片海上,没有协议了!” “传我命令,所有船队,自由出击!不管是张若兰的商船,还是方国珍的破船,只要遇到,格杀勿论!” 一时间,足利义满的势力化身为了“海上平头哥”,逮谁咬谁,整个海域的局势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 舟虎岛上,王子贤还在为私盐的巨大利润而沾沾自喜。 “妈的,这足利义满是疯了吗?”听着手下传来的消息,王子贤骂骂咧咧,“希望咱们的船别碰上这疯狗。”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三天后,一个血淋淋的消息传回了舟虎岛。 他们派出去贩卖第二批私盐的船队,在返航途中,遭遇了足利义满的舰队。 全军覆没。 船被凿沉,所有货物被抢掠一空。 最重要的是,船上五十多名舟虎岛的兄弟,一个都没回来。 当一艘小渔船将用盐腌制过的人头送到王子贤面前时,整个聚义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王子贤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颤抖着手,扶起其中一颗人头。 那是跟他十多年的老兄弟,昨天出海前,还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一定把银子安全带回来。 王子贤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那张素来阴沉的脸上,此刻满是暴怒和屈辱。 “足利义满!” “我操你祖宗!” 他怒吼着,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前不久,倭寇首领足利义满派使者前来,言辞傲慢。 要求他王子贤俯首称臣,每年上贡三成收益,否则便要踏平他这舟虎岛。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他王子贤纵横东海多年,人称“海鹞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大当家,息怒!”一个心腹小头目连忙上前劝道,“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应对。” 王子贤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光发火没用。足利义满手下兵强马壮,真要硬碰硬,他这舟虎岛怕是凶多吉少。 “去!派人去请海狗和蟹佬!”王子贤咬着牙下令。 “告诉他们,我王子贤愿意拿出二十万两,请他们出兵相助!” 第68章 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派去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却让王子贤的心沉到了谷底。 海狗方登达的原话是:“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听蟹佬的。” 而蟹佬张竹那边,态度更是嚣张。 “想让我帮忙?可以啊。”派去的人学着张竹那阴阳怪气的调调。 “让他王子贤以后别叫什么‘海鹞子’了,改叫‘海龟’,缩到我张竹的壳里来,给我当个小弟,我保他周全。” “混账!”王子贤气得又想砸东西,可环视一圈,能砸的都砸了。 方登达和张竹,都是当年方国珍的旧部,势力庞大,一直自诩正统,瞧不上他这种半路出家的。 这次更是摆明了要趁火打劫,吞并他的势力。 “大当家,那……那海珍珠张若兰那边呢?”有人小声提议。 王子贤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张若兰是张士诚的女儿,手下聚拢了一批旧部,实力不容小觑,而且素有侠名,或许…… “去!告诉张若兰,我愿意出三十万两,只求她派些人手过来,帮我守岛!” 然而,派往桃花岛的信使,带回来的却是更彻底的绝望。 张若兰直接拒绝了。 不但拒绝,据说还在私下里吩咐手下。 “舟虎岛的浑水,我们不趟。但是,给我盯紧了岛上那个叫朱八重的,想办法保他周全,别让他出事。” 这个消息让王子贤彻底懵了。 朱八重?不就是那个自称江南巨贾之侄,跑来跟他合作晒盐的小子吗? 张若兰不帮他这个“海鹞子”,反而要去保护一个毛头小子?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王子贤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而他,就是网里的那条鱼。 求援无路,前有强敌,后有诡谲。 王子贤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败。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决绝的狠厉。 “传我命令!” “所有船只回港!岛上进入最高戒备!” “告诉兄弟们,倭寇想上咱们的岛,就得拿命来填!” “我王子贤,与舟虎岛共存亡!” …… 与聚义厅里的剑拔弩张不同,岛屿的另一侧,靠近晒盐场的居住区,气氛却意外的祥和。 朱肃正坐在一块大礁石上,周围围着一群半大点的孩子,都是岛上那些海盗的后代。 “……话说那武松,喝了十八碗酒,摇摇晃晃上了景阳冈。只见一块大青石上写着:三碗不过冈!” “武松心想,嘿,你这店家瞧不起谁呢?我喝了十八碗,不也照样过?” 朱肃说得眉飞色舞,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惊呼。 “后来呢后来呢?打死大老虎了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急切地问。 “那必须的!”朱肃一拍大腿。 “武松一套军体拳……啊呸,一套醉拳,打得那吊睛白额大虫是满地找牙,最后‘咔嚓’一声,解决了战斗!” 他讲的故事,什么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都是孩子们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儿。 比他们爹翻来覆去讲的那些海上砍人故事有意思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带着凉意。 远处开始传来大人们的呼喊声。 “狗蛋!回家吃饭了!” “二丫!你又跑哪去了!”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跟朱肃告别,三三两两地被自家大人领走。 朱肃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正准备回去,却发现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不远处的石板上,用一截木炭在写写画画。 是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梳着两个可爱的小揪揪。 朱肃走过去,好奇地探头看。 石板上,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武、松、打、虎。 “哟,还会写字呢?”朱肃乐了。 小女孩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 “朱……朱大哥。” 朱肃认得她,这孩子叫小圆子,刚才听故事听得最认真。 “写的不错啊,谁教你的?”朱肃蹲下来,笑着问。 “我娘教的。”小圆子小声说,“我娘说,多认字,以后就不会被人骗。” 朱肃点了点头,看着这懂事的孩子,心里有些柔软。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娘说得对。” “朱大哥,”小圆子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我爹娘今天都在家,我娘做了好多好吃的,你去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孩子的邀请纯粹又真挚,让人无法拒绝。 “好啊。”朱肃笑着答应了。 小圆子的家就在不远处,一栋小小的石头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朴素但身形利落的女人正在灶台边忙活,看到朱肃,她愣了一下,随即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是朱公子啊,快请坐,家里地方小,别嫌弃。” “嫂子客气了。”朱肃拱了拱手。 这就是小圆子的母亲,陈雪。 朱肃听人说过,她是王子贤手下的一个后勤小头目,负责管理仓库和物资,是个相当能干的女人。 屋里的桌子旁,还坐着一个男人,他就是小圆子的爹,杨宝宇。 “爹,娘,我请朱大哥来我们家吃饭啦!”小圆子开心地宣布。 陈雪端上菜,有些歉意地对朱肃说。 “最近岛上不太平,大当家让多储备些物资,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圆圆都是邻居帮忙照看的。” “今天实在太累,就没做什么好菜,朱公子多担待。” 朱肃看着桌上的一盘炒蛤蜊,一盘海鱼,还有一碗青菜豆腐汤,笑道:“嫂子太谦虚了,这已经很丰盛了。” 饭桌上,陈雪偶尔会和朱肃聊几句,问问晒盐场的事,或者说说岛上的近况。而杨宝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字:喝。 这顿饭,吃得有些诡异的和谐。 饭后,朱肃起身告辞。 “我送送朱公子。”陈雪说道。 “娘,我也去!”小圆子拉着陈雪的衣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杨宝宇突然站了起来,他已经喝得有些摇晃。 “我……我去送。”他含糊不清地说。 陈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 朱肃和杨宝宇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 沉默了许久,杨宝宇突然开了口,酒气混杂着海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是不是看上我婆娘了?” 第69章 你到底是谁? 朱肃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这个醉醺醺的男人,觉得有些好笑:“杨兄,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杨宝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我看得出来!她……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会笑!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朱肃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盯着杨宝宇,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看错了。不是我看上了你妻子,而是你,根本不懂得珍惜她。” “你懂什么!”杨宝宇被戳到了痛处。 “你一个外人,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朱肃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我看得懂,陈雪嫂子她忙前忙后,为岛上的战备奔波,回家还要照顾孩子,给你做饭。” “而你呢?你除了坐在这里喝闷酒,你还做了什么?” “你以为你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谁欠了你的吗?你对得起谁?” “我告诉你,你最对不起的,就是陈雪嫂子,是小圆子!” 朱肃的话,句句戳心。 杨宝宇的身体晃了晃,眼睛瞬间红了,他死死地瞪着朱肃,像是要扑上来拼命。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他嘶吼着,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悲鸣。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在夜风中一闪而过! 几乎是本能反应,杨宝宇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来不及多想,怒吼一声,猛地扑向朱肃,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狠狠地按倒在地!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朱肃被杨宝宇巨大的力道压在身下,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洒在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整个人都懵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道黑影从暗处闪出,快如鬼魅,扑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是朱肃的暗影卫。 “杨兄!”朱肃回过神来,急忙推开压在身上的杨宝宇。 一支黑色的羽箭,从杨宝宇的后心穿胸而过,只留下一个箭尾在外面颤动。 鲜血,正从他胸口汩汩涌出。 “别……别动……”杨宝宇的脸色迅速变得灰败,他抓住朱肃的手,艰难地喘息着。 “箭……箭上有毒……” 朱肃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他看着杨宝宇,声音沙哑。 “呵……”杨宝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不想看她……伤心吧……”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我……我以前……也是官家的少爷……她……她是名门小姐……我们……青梅竹马……” 杨宝宇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乱世之中,家破人亡,两人失散。他流落海上,成了一名海盗。 后来,他找到了她,可她却被贼人掳走过,回来时,身上带着伤疤,从此再也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 “她……不跟我说话……但……但她给我生了圆圆……我知道……她心里有我……是我……是我没用……” 血沫从他的嘴角涌出,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朱肃的衣袖,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 “你……你到底……是谁?” 看着这张即将逝去的脸,朱肃沉默了片刻。 他俯下身,在杨宝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大明,吴王,朱肃。” 杨宝宇的瞳孔,骤然放大,涣散的眼神里,竟然重新凝聚起一点神采。 朱肃直起身,看着他,声音郑重。 “杨宝宇,我以大明吴王的身份,诏安你到我麾下。”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海盗。你,是官。” 杨宝宇怔怔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滚落两行清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然后,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那只紧紧抓住朱肃衣袖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海风依旧在吹,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动着朱肃的衣角。 他的脸上,还沾着杨宝宇温热的血。 朱肃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静静地坐了许久。 夜风吹过,吹不散他眼中的滔天杀意。 王子贤。 你他妈的,在找死! …… 聚义厅。 王子贤正暴躁地来回踱步,他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按理说,早就该得手了。 只要杀了这个姓朱的,穆三娘那边就能交代过去。 “报!” 一个心腹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大当家!不好了!朱先生……朱先生他……他杀进来了!” “什么?”王子贤一愣,“他一个人?” “不……不是……他……他身边有鬼!” 话音未落,聚义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朱肃一身黑衣,面沉似水,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黑衣的暗影卫,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王子贤瞳孔一缩。 他看到了朱肃那双眼睛。 那是狼,是虎,是俯瞰众生的龙! “你……” 王子贤刚说出一个字,就感觉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闪过,他的脖子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窒息的感觉瞬间涌上大脑。 聚义厅里的海盗们全都吓傻了,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 “都别动!” 更多的黑影从房梁上,从角落里,无声无息地出现,冰冷的刀锋架在了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整个大厅,瞬间被控制。 王子贤拼命挣扎,手脚乱蹬,脸色涨成了紫色。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扼住他喉咙的手松开了。 “咳……咳咳咳!” 他摔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这时,李景隆、汤卫、常升和周绍等人也匆匆赶到。 他们看到安然无恙的朱肃,都松了口气,随即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王子贤,眼神变得不善。 “殿下,您没事吧?”李景隆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我没事。”朱肃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但是,有人有事了。” 他走到王子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 “是谁派你来的?” 王子贤脑子里一片轰鸣。 殿下? 他……他居然是皇子!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王子贤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次踢到了一块足以砸碎整个舟虎岛的铁板。 “我不说……你杀了我吧!”王子贤知道横竖都是一死,索性脖子一梗。 “杀了你?”朱肃笑了,笑得让人发寒,“太便宜你了。” 第70章 给你们两个选择 朱肃缓缓蹲下身,拍了拍王子身边的脸。 “你知道,什么是活剐吗?” “就是用小刀,在你身上,一刀一刀地割下三千六百片肉,保证你到最后一刻,都还是活着的。” “你的皮,我会让人硝制好,做成一面鼓。你的骨头,我会磨成粉,撒进海里喂鱼。” “至于你的家人……哦,对了,我听说你还有个老娘在岸上?” 王子贤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可朱肃嘴里描绘的画面,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了恐惧。 “我说……我说!我都说!” 他彻底崩溃了。 “是……是穆三娘!是‘海寡妇’穆三娘!” 王子贤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从被足利义满压迫,到派陈雪去和穆三娘结盟。 穆三娘开出的条件,要么一百万两白银,要么杀了朱肃这个“金主”。 他拿不出钱,只能选择后者。 “我还计划好了……杀了你之后,就把事情推到穆三娘头上,说是她的人干的!这样,足利义满就会去找她的麻烦!” “陈雪那边……我用她女儿圆圆威胁她,事成之后,让她去认罪……” 王子贤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朱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王子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足利义满那四百个精锐,是怎么死的吗?” 王子贤愣住了。 朱肃站起身,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我杀的。” 王子贤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 原来……原来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他! 他想借刀杀人,结果自己却成了一把被别人利用,还即将被折断的刀。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哈哈……哈哈哈哈!”王子贤突然疯癫地大笑起来,“报应……都是报应啊!”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爷,临死前,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说。” “我那些兄弟……那五十多个兄弟的尸骨,还在足利义满手里……求你,帮他们……收回来……” “可以。”朱肃点了点头。 他抽出腰间的长剑。 剑光一闪。 王子贤的笑声戛然而止,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处浮现,随即,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染红了聚义厅的地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是陈雪。 她看到了地上的无头尸体,看到了满身杀气的朱肃,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她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 “一切都是我做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求求您,放过圆圆……她还是个孩子!” 朱肃收剑入鞘,剑身上,不沾半点血迹。 他走到陈雪面前。 “杨宝宇,他知道这件事吗?” 陈雪浑身一僵,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朱肃,拼命摇头。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他……他会打死我的……” 朱肃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看在宝宇哥和圆圆的份上,我不杀你,也不罚你。” “你带着圆圆,去海宁卫,找一个姓徐的公子。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给你们安排好住处和户籍。” “以后,就在杭州城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陈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愣地看着朱肃。 朱肃没有再看她,而是望向厅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你知道,宝宇哥为什么给女儿取名叫‘圆圆’吗?” 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盼着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和和睦睦。” 这句话,成了压垮陈雪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悲痛。 朱肃转身,走出了聚义厅。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舟虎岛的风,带着咸腥和血气。 杨宝宇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朱肃亲自为他选了岛上风水最好的一处高地。 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最烈的酒,和最高的敬意。 陈雪抱着圆圆,一身素缟,安静地站在墓前。 她没有哭。 从始至终,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让人心慌。 “节哀。”朱肃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 陈雪缓缓转过头,看着朱肃,看了很久。 然后,她屈膝,就要跪下。 朱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不必如此。” “王爷大恩,陈雪无以为报。”她的声音很轻。 朱肃沉默了一下,看着她怀里懵懵懂懂的圆圆。 “走吧,有人送你们离开,以后好好带着圆圆过日子。” “王爷……” 朱肃打断她,“去杭州吧,忘了这里,忘了海上的一切,让圆圆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 陈雪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她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圆圆抱得更紧了。 送走了陈雪母女,朱肃转身,面对着舟虎岛剩下的几百名海盗。 此刻,他们神情复杂地看着朱肃,有敬畏,有疑惑,也有不加掩饰的贪婪。 他一挥手,几个暗影卫抬上来几口大箱子。 箱盖打开,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海盗们瞬间骚动起来,呼吸都变得粗重。 “这里是五万两银子。” 朱肃的声音冷了下来。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拿上属于你们的那份银子,离开舟虎岛。从此以后,你们和舟虎岛,和我朱八重,再无瓜葛。” “天高海阔,你们是继续当海盗,还是上岸做个富家翁,我都不管。” “第二,不拿银子,留下来。跟着我朱八重做事。”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跟着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再敢像以前那样烧杀抢掠,欺凌百姓,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第一个,就砍了他的脑袋!” 场面一片寂静。 海盗们面面相觑。 当海盗,不就是为了烧杀抢掠,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活潇洒吗? 不让抢,那还叫什么海盗? “我……我选第一个。”一个独眼龙海盗犹豫了半天,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走到箱子前,领了一袋银子,对着朱肃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拿钱走人。 他们骨子里就是海盗,受不了约束。更何况,这个新来的“朱八重”看起来就不好惹,跟着他,说不定哪天脑袋就没了。 还不如拿着钱,找个地方快活去。 第71章 送到嘴边的肥肉 很快,原本几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留下来的,大多是些老弱病残,或是在别处混不下去,实在没地方可去的。 李景隆凑到朱肃身边,看着空了一大半的箱子,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殿……咳,公子,这……这他娘的也太亏了吧!” “几万两银子砸出去,就换来这么些歪瓜裂枣?这波咱们可是赔到姥姥家了!” 朱肃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亏?” “老李,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他们会把肠子都悔青。” 他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走,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大杀器’。” 事实正如朱肃所料。 那些拿了钱离开的海盗,很快就把舟虎岛发生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东海。 “听说了吗?舟虎岛换老大了!叫什么朱八重,出手阔绰得很!” “嗨,就是个冤大头!拿几万两银子遣散兄弟,就留下一帮老弱病残守着个破岛,脑子有病吧!” “可不是嘛,他还立规矩,不准抢劫,笑死个人!” 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海蛇”足利义满的耳朵里。 此刻,他正把玩着手中的武士刀,听着手下的汇报。 “朱八重?杭州剿倭的谋划者?” 足利义满眯起了眼睛。 前段时间,他在杭州沿海的势力被一股神秘力量连根拔起,损失惨重。 他一直以为是大明朝廷的正规军干的,没想到,幕后黑手居然是这么个角色。 “有意思。”足利义满冷笑。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手下匆匆进来禀报。 “将军!外面有个女人,说有天大的情报要卖给您!” “哦?” 很快,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被带了进来。 正是陈雪。 她按照朱肃的吩咐,辗转找到了足利义满的联络人。 “你想卖什么情报?”足利义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朱八重的真实身份,以及他现在的位置。”陈雪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足利义满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开个价。” “一千两黄金。” “你疯了?”足利义满身边的武士怒喝道。 陈雪却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足利义满。 “这个情报,值这个价。” 足利义满挥手制止了手下,他盯着陈雪,忽然笑了。 “好,我买了。” 他很好奇,这个敢跟他讨价还价的女人,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很快,一千两黄金到手。 陈雪也给出了她的情报。 “朱八重,就是那个在杭州搅动风云的人。他现在,就在舟虎岛。” “而且,他把主力都调回了杭州,岛上兵力空虚,只有不到一百个老弱病残。” 说完,陈雪拿上金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足利义满捏着下巴,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杀意。 一个掏空了家底的冤大头,一个兵力空虚的基地,一个害他损失惨重的仇人。 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传我命令!” 足利义满猛地站起身。 “集结五千精锐!今晚,夜袭舟虎岛!我要让那个朱八重知道,得罪我‘海蛇’的下场!” “我要把他的头,挂在我的船头!” …… 与此同时,舟虎岛的后山,一处被列为禁地的山谷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舟虎岛都晃了三晃。 山谷里,浓烟滚滚。 周绍灰头土脸地从烟里跑出来,脸上却带着极度亢奋的神情。 “殿下!殿下!成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山谷中央那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这……这简直是神迹!神迹啊!” 朱肃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徐增寿派人送来的两支崭新的火铳,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杰作。 那是一尊造型奇特的火炮。 炮身由百炼精钢铸造,通体黝黑,重达两千二百斤,充满了力量感。 炮口下方,还挂着几个小巧的子炮,可以快速更换。 这,就是朱肃根据后世弗朗机炮的图纸,让匠作营的工匠们日夜赶工造出来的“洪武大炮”! “殿下,这炮……射程能有多远?”李景隆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 “将近十里。”朱肃淡淡地说道。 “嘶……” 李景隆和旁边的汤卫、常升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十里! 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大明最精锐的神机营,装备的火炮射程也不过两三里。 这玩意儿的射程,是他们的三倍还多! “不光是射程。”周绍抢着解释道,他看这门炮的眼神,比看亲爹还亲。 “咱们用的子炮填装法,熟练的炮组,一分钟能打七到八发。” “而且,按照公子的吩咐,咱们在颗粒黑火药里混了白糖,威力……嘿嘿!” 周绍没往下说,但那得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耗费精钢了。” 徐增寿派来的管事在一旁苦着脸补充道。 “咱们搜罗了整个江南的百炼钢,也只勉强造出了六门。” “六门,足够了。” 朱肃的目光望向漆黑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足够给某些不知死活的家伙,送上一份大礼了。” 夜,深了。 海面上,几十艘倭寇的战船,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舟虎岛。 船头,足利义满一身甲胄,手按刀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冷笑。 一个被收买的舟虎岛叛徒,正跪在他面前,谄媚地指着前方。 “将军,前面就是舟虎岛防守最薄弱的滩涂,那里没有暗礁,可以直接登陆!小的保证,他们现在还在睡大觉呢!” “很好。”足利义满满意地点点头,“登陆之后,一个不留!” “哈伊!” 倭寇们压低了声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狼,眼中冒着绿光。 他们悄悄地登陆,集结,朝着岛内摸去。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而在他们头顶的高空中,几只矫健的海东青,正盘旋着,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岛屿的另一侧,一处隐蔽的山坡上。 朱肃冷冷地看着那群正在进入预设战场的倭寇。 李景隆、汤卫、常升、周绍等人,分列左右,神情肃杀。 在他们身后,两千名身穿黑甲的暗影卫,早已列阵完毕,悄无声息。 那些选择留下来的海盗,则被安排在了最后方,一个个手心冒汗,紧张地看着前方。 “公子,倭寇已经全部进入一号区域。”一名暗影卫前来禀报。 朱肃点了点头。 他看向身旁的周绍。 “都准备好了?” “回公子,六门洪武大炮,全部准备就绪!开花弹,已经填装完毕!” 周绍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很好。” 朱肃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手。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股嗜血的冰冷。 “开炮!” 第72章 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 命令下达的瞬间,六门隐藏在暗处的洪武大炮,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轰!轰!轰!轰!轰!轰!” 六颗拖着尾焰的炮弹,划破夜空,如同天降的流星,精准地砸进了倭寇最密集的阵型中! 下一秒。 剧烈的爆炸发生了! 无数烧红的铁片和钢珠,夹杂着恐怖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正在行进中的倭寇,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冲在最前面的人,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夹杂着血肉和内脏,被高高地抛向空中,又如下雨般落下。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个海滩。 “纳尼?!” 足利义满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片人间地狱,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东西? 天雷吗? 不等他反应过来,第二轮炮击,又到了! 又是六声巨响! 又是六团死亡的烟火! 倭寇的阵型,被炸得七零八落。 这些在海上横行无忌的亡命之徒,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 “撤退!撤退!”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幸存的倭寇们疯了一样,哭爹喊娘地往回跑。 然而,炮声,停了。 就在他们以为噩梦结束的时候,更深的绝望,降临了。 “杀!” 山坡两侧,近千名黑甲的暗影卫,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手持利刃,悄无声息地包抄了上来。 他们组成一个个杀戮的阵型,高效而冷酷地收割着倭寇的生命。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刀锋入肉的闷响,和倭寇们临死前的哀嚎。 足利义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五千精锐,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屠戮殆尽。 他手中的武士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彻底瘫了。 他看着那个从山坡上缓缓走下的年轻人,看着对方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 “噗通”一声。 这位不可一世的“海蛇”,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解下了自己的兜裆布,高高举过头顶。 “我……我投降!” “我投降啊!” 他用生硬的汉话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两行屈辱的泪水,从他布满血污的脸颊上滑落。 朱肃带着李景隆等人走到足利义满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李景隆最先忍不住,他最看不惯这种输了就哭哭啼啼的怂包。 “嘿,你不是挺能耐的吗?足利义满?” 李景隆上前一步,用脚踢了踢足利义满的肩膀。 “之前不是很嚣张,说什么愿赌服输吗?怎么,现在输不起了?” 足利义满咬着牙,屈辱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啪!” 李景隆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将足利义满扇倒在地。 “妈的,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李景隆还不解气,上去又踹了两脚。 “你算个什么狗屁的‘士’?” 汤卫也走了上来,他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他一把揪住足利义满的头发,将他的脸提了起来。 “我爹,汤和,当年在东南沿海防备倭寇,他说你们这帮杂碎,根本不算人!” “只会烧杀抢掠,欺凌弱小!今天一看,果然没错!” 汤卫的父亲汤和,一生中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跟倭寇打交道,他对倭寇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呸!” 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了足利义满的脸上。 汤卫还不解气,猛地一甩,将足利义满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周绍站在一旁,抱着他心爱的火铳,冷冷地开口。 “什么武士,什么剑道,在我们王爷的火铳面前,不过就是个笑话。”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旧时代武力的不屑和对自己手中武器的狂热。 足利义满趴在地上,任由他们辱骂殴打,身体不住地颤抖,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行了。” 就在这时,朱肃淡淡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李景隆和汤卫立刻退到一旁,恭敬地站好。 朱肃蹲下身,看着狼狈不堪的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我跟你打两个赌,如何?” 足利义满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打赌?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打什么赌? “殿下,不可啊!” 常升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小子是樱花国有名的高手,剑术了得,您千金之躯,怎么能跟他动手?” 李景隆也急了:“是啊殿下!没必要跟他赌!直接一刀砍了,一了百了!” 他们都以为朱肃要亲自下场。 朱肃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足利义满的脸上。 “第一个赌,赌你的自由。” “你我各派一人,单挑。你赢了,我放你走。” “第二个赌,赌你的性命。” “你赢了第一个赌,才有资格跟我赌第二个。你再赢了,你的命,我也不要了。” 朱肃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足利义满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自由? 性命?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无疑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我赌!”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殿下!”常升和李景隆还想再劝。 “闭嘴。”朱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顿时噤若寒蝉。 朱肃看向足利义满:“第一场,你派谁?” 足利义满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的手下,已经死伤殆尽。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跪在不远处,虽然受伤但气息尚存的武士身上。 “小林君!” 那武士抬起头,正是他的心腹,号称“南朝剑圣”的小林泉下野。 “将军!” “第一战,你来!”足利义满沉声道。 小林泉下野拄着刀,艰难地站了起来,走到场中,对着足利义满深深一躬。 “将军放心,属下必不辱使命!” 足利义满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地说道。 “小林君,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但切记,点到为止,不可伤了他性命!我的命,还要靠他来赌第二场!” 他以为朱肃会亲自上场,或者派出身边某个高手。 他打的算盘很好,让小林泉下野赢下第一场,拿到自由的筹码。 然后在第二场故意输给朱肃,保住自己的性命。 小林泉下野重重地点了点头:“哈伊!” 第73章 谁说要你死 了? 小林泉下野走到场中央,缓缓拔出自己的武士刀,摆出了一个居合斩的起手式。 那凌厉的气势,让李景隆等人都感到了压力。 “王爷,这人是‘南朝剑圣’小林泉下野,剑快得很,您……”常升再次担忧地开口。 朱肃却只是笑了笑,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自己走到了小林泉下野的对面。 “殿下!您怎么亲自上了!”李景隆大惊失色。 “谁说我要亲自上了?” 朱肃反问了一句,随即,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足利义满和小林泉下野在内,都彻底懵掉的动作。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铳。 一把制作精良,枪口黑得发亮的手铳。 小林泉下野还保持着居合斩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比武……还能用这个? 足利义满也傻眼了,他冲着朱肃大喊:“你……你这是做什么?说好的一对一单挑!” 朱肃将手铳的击锤缓缓扳下,枪口对准了小林泉下野的眉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是啊,一对一。” “我一个人,对他一个人。” “很公平。” “砰!” 话音未落,枪响了。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小林泉下野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的额头上,就多出了一个血洞。 这位所谓的“南朝剑圣”,眼睛瞪得滚圆,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砸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住了。 足利义满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八嘎呀路!” 他目眦欲裂,状若疯虎地朝着朱肃扑了过来。 “你无耻!你没有武士精神!你不配做一个武者!” 他愤怒地咆哮着,用尽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骂人的词汇。 然而,他还没冲到朱肃面前,就被李景隆一脚踹翻在地。 李景隆按照朱肃的眼色行事,上去对着足利义满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进行“物理劝学”。 “武士精神?那玩意能当饭吃吗?” “在我们殿下面前,你还敢讲武士精神?你配吗?” “还武者?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 直到足利义满被打得口鼻窜血,再也骂不出声,朱肃才摆了摆手,让李景隆停下。 他走到足利义满面前,蹲下身,用手铳冰冷的枪管,拍了拍他肿胀的脸颊。 “跟我讲公平?” 朱肃的语气,充满了讥讽。 “你们这些倭寇,屠戮我大明手无寸铁的百姓时,跟他们讲过公平吗?” “你们把孕妇剖腹,把婴儿挑在枪尖上取乐时,跟他们讲过公平吗?”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从今天起,从我朱肃踏上这片东海开始,大明与樱花国的攻守之势,易型了!” “以前,是你们来打我们,我们防。” “以后,是我来打你们,你们,给老子跪着!” “我不打你,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只是因为,我不想。” “懂吗?” “因为你们这群杂碎,已经没有资格,再跟我大明谈‘公平’两个字了。” 说着,朱肃用火铳的枪管,在足利义满手臂上的一道伤口上,慢慢地摩擦着。 金属与血肉摩擦,带来剧烈的痛楚。 足利义满的嘴唇哆嗦着,看着这个魔神般的青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给……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想剖腹,这是他作为武士最后的尊严。 然而,朱肃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死?” 朱肃轻笑。 “那玩意能当饭吃吗?” 足利义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不解。 “你……你不杀我?” “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朱肃慢悠悠地说道。 “打赌前,我就给了你机会。我说过,这一局,是你死我活。但如果你输了,你的命,就是我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战利品,我想让你什么时候死,你就什么时候死。我想让你怎么活,你就得怎么活。” “懂?” 这番话,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足利义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羞辱和无力。 “你……” 突然。 “锵”的一下。 朱肃拔出腰间的长刀,随手扔在了足利义满面前的沙地上。 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冽的光。 足利义满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刀,又看看朱肃,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疯狂。 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自尽?还是给他一个反抗的机会? 周围的暗影卫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中的兵刃握得更紧。 只要足利义满稍有异动,他们就会在瞬间将他剁成肉酱。 然而,朱肃却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将火铳收了回去。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朱肃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失望。 “看来,这一局是我输了。” 他对着足利义满,摊了摊手。 “你连捡起刀的勇气都没有。”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足利义满最后的一丝精神。 他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整个人瘫软在地,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朱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把他们剩下的所有人,都给我关到舟虎岛后山的山洞里去,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们死了。” “殿下!”汤卫和常升等人急忙上前,满脸不解。 “就这么关起来?” “不然呢?”朱肃反问,“留着还有用。” 说完,他不再看那个彻底失去灵魂的“海蛇”,转身向山坡上走去。 …… 舟虎岛,议事大厅。 当朱肃带着李景隆等人走进大厅时,里面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些留下来观战的海盗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朱肃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赢了! 真的赢了! 五千装备精良的倭寇精锐,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被彻底碾碎! 他们从未想过,战争可以这样打! 那毁天灭地的“天雷”,那神出鬼没的黑甲军团,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公子威武!” “公子神威盖世!” 朱肃站在大厅中央,享受着众人的欢呼,心中也是一阵豪情万丈。 第74章 我要的是废物利用 朱肃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即兴演说,鼓舞一下士气。 顺便给这群土包子海盗们画画大饼。 “咳咳,兄弟们……” 他刚起了个头,旁边的李景隆就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公子,见好就收。”李景隆压低了声音。 “言多必失,您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神。神,是不需要说太多话的。” 朱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 逼格,要保持住。 说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他立刻改口,大手一挥。 “今晚,不醉不归!开宴!” “噢噢噢!” 大厅里的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 等到宴会开始,众人各自散去狂欢。 汤卫遣散了那些前来敬酒的海盗头目,端着酒碗,一脸忧色地走到了朱肃身边。 “殿下,我还是不明白。”汤卫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 “那足利义满,是倭寇里的一条大蛇,就这么放过他,是不是太……” “放过他?”朱肃呷了一口酒,笑了。 “老汤啊,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亏本买卖?” 他示意汤卫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副巨大的东亚海域图。 “你看。”朱肃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片海上,豺狼虎豹,多得是。光靠咱们自己杀,要杀到什么时候去?” “那足利义…义满,”朱肃差点念错,赶紧改口。 “这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手底下确实有一批亡命徒,而且在倭寇里威望不低。” “杀了他,简单。但杀了他,就只是杀了一个人。” 朱肃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空白的海域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要的,是废物利用。” 他拿起笔,在那个圈里写下四个字。 “足利义满部”。 汤卫看得眼都直了。 “公子,您的意思是……” “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才会对主人最忠诚。” 朱肃的眼神深邃。 “现在,他被我关在山洞里,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等死。” “你信不信,用不了几天,他自己就会来求我,求我给他一个当狗的机会。” “到那个时候,我再给他一个目标,给他一点甜头。他就会比任何人,都更卖力地替我去咬人。” 朱肃端起酒碗,和汤卫碰了一下。 “等着吧,等他来求我给他提条件。” …… 接下来的几天,朱肃没有再去管那个倭寇头子。 他先是按照惯例,写了一封家书给自己的老娘马皇后报平安。 信里,他只字未提海上的血战,只是说自己在海边吹风,伙食很好,海鲜吃得有点腻,让母后不必挂念。 写完信,他又查看了从辽东送来的密报。 关于长白山的情况。 “玉爪海东青的踪迹已经确认……但巨虎与大青蟒,仍未寻获……” 朱肃摩挲着下巴。 看来,那两个大家伙,藏得是真够深的。 也罢。 等忙完了剿倭的事,自己必须亲自去一趟长白山。 那可是他早就预定好的“祥瑞”。 处理完这些,朱肃才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棋局上。 他派人,将足利义满五千精锐夜袭舟虎岛,结果全军覆没,自己被生擒活捉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东南沿海。 他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比如张竹、方登达之流,好好看清楚。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效果,立竿见影。 消息传出去的第五天。 一个浑身发抖的暗影卫前来禀报。 “殿下,那个倭寇头子……他,他快疯了。” “他说,他想通了,他愿意为公子效劳,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朱肃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鱼儿,上钩了。 …… 阴暗潮湿的山洞里。 足利义满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当朱肃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跪倒在朱肃脚下,重重地磕头。 “我错了!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只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他已经彻底没有了尊严。 朱肃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张海图,扔在了他的面前。 足利义满连忙捡起来,借着火把的光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高丽海域图? “认识穆三娘和金贺这两个人吗?”朱肃淡淡地开口。 足利义满身体一颤,立刻点头。 “认识!他们是盘踞在高丽海域的大股海寇,实力不弱!” “很好。”朱肃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我给你两千人马,都是你原来的部下。你去,把这两个人,活捉了,带到我面前来。” 足利义满愣住了。 “这……” “做成了,我放你和你剩下的五百个心腹手下,还你们自由。” 朱肃抛出了诱饵。 足利义满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自由! 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我做!我一定做到!”他疯狂地磕头。 “别急着答应。”朱肃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你跟我耍花样,或者办砸了事……” 他俯下身,凑到足利义满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的船队,会立刻出发,前往日本。” “我会让室町幕府,从地图上消失。相信我,我对你们那里的航线,很熟。” 足利义满浑身一僵,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抬起头,看着朱肃那双平静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 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一刻,这位曾经纵横大海的枭雄,彻底屈服了。 从身体到灵魂。 “嗨!” 他深深地将头埋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个表示彻底臣服的音节。 李景隆一个箭步冲上来,急得脸都红了。 “殿下!不可啊!” “此人乃是倭寇魁首,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朱肃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李景隆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拦在朱肃面前。 “殿下!您三思啊!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抓住他,就这么放了,兄弟们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他的情绪很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朱肃脸上了。 朱肃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不甘心?” 他反问。 “对!不甘心!”李景隆梗着脖子。 “千刀万剐了他,才能泄我心头之恨!才能告慰那些被倭寇残害的无辜百姓!” 朱肃看着他,忽然笑了。 “景隆啊,杀了他,除了让你泄愤,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李景隆想也不想地回答,“群龙无首,倭寇必定大乱!” “然后呢?”朱肃继续问,“他们乱了,我们就能一劳永逸了?” “这……”李景隆一时语塞。 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继续往码头走。 第75章 眼光放长远点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吹散了刚才那片战场上的血腥味。 “景隆,你想不想,裂土封侯?” 朱肃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李景隆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懵了。 裂土封侯?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除了开国那批元勋,有几个人能被封侯?更别说“裂土”了!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功劳!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朱肃的声音悠悠传来。 “足利义满这个人,杀了,不过是多一具尸体。” “但留着他,他就是一把刀,一把能为我们所用的,最锋利的刀。” 李景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殿下……末将愚钝……” “我问你,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听话?”朱肃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李景隆想了想:“官大一级压死人,自然是上官的命令最听话。” “不对。”朱肃摇了摇头,“是当他觉得,自己还有得选,但其实已经没得选的时候。” “我今天放他回去,你猜他会怎么样?”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会怕。他会怕我哪天不高兴了,就带着船队去他老家逛一圈。” “他会怕我把他今天被打成狗的样子,传遍整个樱花国。他会怕我把他家族的存亡,捏在手里。” “一个有了弱点,有了恐惧的霸主,就不再是霸主了。” “他会变成一条狗。” “一条为了保住家族,保住地位,什么都肯做的狗。” 朱肃的话,让李景隆的后背冒起一层寒意。 他这才明白,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留任何尊严。 杀人,不过头点地。 诛心,才是最狠的。 “殿下是想……用他对付其他倭寇?”李景隆试探着问道。 “聪明。”朱肃打了个响指。 “那个什么穆三娘,金贺,不都是盘踞在海上的毒瘤吗?” “让足利义满这条疯狗去咬他们,岂不是一出好戏?” “我们不仅能坐山观虎斗,还能顺势在他的地盘,也就是高丽那片海域,打下我们的钉子。” “这还只是第一步。” 朱肃的眼神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目光深远。 “有了足利义满在外面搅风搅雨,你说,张竹、方登达那些人,会不会急着找个新靠山?” “到时候,我们抛出橄榄枝,他们是接,还是不接?” “他们要是痛快地接了,大家就是自己人,一起发财。要是不接……” 朱肃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那就别怪我,把他们连人带船,一起送去喂王八。”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 他发现,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位周王殿下的谋划。 这一环扣一环的,简直是天罗地网。 从抓住足利义满的那一刻起,整个东海的局势,就已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等到张竹这帮人被我们收服,整个东海之上,除了足利义满这条狗,就只剩下张士诚的那个余孽,张若兰了。” 朱肃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强大的自信。 “等杭州水师成军,等我们的新船新炮全都装备到位,就是跟她决战的时候。” “只要灭了她,整个大明沿海,就再也没有成气候的海上势力了。” “到那时……” 朱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灼人的光彩。 “我就上奏父皇,请开海禁!” “开海禁!” 李景隆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三个字,对于他们这些常年跟大海打交道的人来说,分量太重了! “陛下他……会同意吗?”李景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会的。”朱肃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爹那个人,你别看他现在天天喊着片板不得下海,那是因为他怕。” “怕那些前朝余孽,怕那些不服管的刁民,在海上生事,动摇国本。” “可如果我把这些麻烦,全都给他扫干净了呢?” “如果我告诉他,开海之后,光是收税,一年就能顶得上大明半年的赋税呢?” “你说,他动不动心?” 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爹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钱和地。我把这两样都送到他面前,他没有理由拒绝。” 李景隆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完全无法思考。 他原以为,殿下的目标只是剿灭倭寇。 现在他才明白,剿灭倭寇,只是这盘大棋的开胃小菜。 殿下的目标,是整个大海! “这还没完呢。”朱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足利义满这条狗,被我放回去,祸害高丽?” “高丽被他打疼了,打残了,你猜他们会向谁求救?” “我大明!” “到时候,高丽国王哭着喊着抱着我爹的大腿,求天朝上国出兵保护。” “你说,我顺势提出来,在大明驻军,帮他们‘协防’,过不过分?” 李景隆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驻军? 协防? 这……这不就是把高丽变成囊中之物吗! “我爹那个人,我知道,脸皮薄,讲究个‘仁义’,估计不好意思直接废了高丽的王室。” 朱肃撇了撇嘴,露出一副“我爹就是太要面子”的表情。 “他要是不肯,没关系。” “我就用‘朱八重’这个名字,自己拉一支队伍。” “就说是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义军,替天行道,把高丽王室给扬了。” “到时候木已成舟,我爹就算骂我,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帮高丽人,还有那帮樱花国的家伙,都是一个德行。” “你对他好,他蹬鼻子上脸;你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他反而把你当祖宗供着。你说贱不贱?” 朱肃的语气里满是鄙夷。 “等我们在高丽站稳了脚跟,下一步,你猜是什么?” 李景隆已经不敢猜了,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朱肃,等着他揭晓答案。 朱肃抬起手,指向东方,指向那片一望无际的深蓝。 “樱花国,胆敢侵犯我大明藩属国高丽,此乃大不敬!” “届时,我便先扶持足利义满,让他统一樱花国,再让他背上所有的骂名,成为一个民心丧尽的暴君。” “然后,我再请父皇出兵,以‘为藩属国复仇’、‘讨伐国贼’的名义,堂堂正正地踏上樱花国的土地!” “到了那个时候,灭其室町幕府,绝其天皇血脉!”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樱花国。” “只有我大明,一个东瀛省!” 朱肃说完,转过头,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李景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啊,景隆。” “眼光放长远点。” “区区一个足利义满,算个屁?” 第76章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送走了足利义满,朱肃的心情并没有太多波澜。 他给了这个倭寇头子两千人马,都是他原来的旧部,再加上几十个暗影卫随行监视。 名为监视,实则也是一种督促。 朱肃给了他两个月的期限,必须拿下高丽海域的穆三娘和金贺。 活捉最好,若是顽抗,杀了也无所谓。 他要的,是结果。 足利义满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返回了樱花国。 他需要先回去整合力量,然后才能对高丽海域动手。 朱肃很清楚,这个曾经的海蛇,如今已经彻底成了一条听话的狗。 一条,渴望自由的狗。 …… 半个月后。 朱肃正坐在布置一新的书房里,给远在应天府的母后回信。 不同于之前的简陋,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黄花梨木的巨大书案,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角落里燃着的龙涎香,无一不在彰显着主人身份的尊贵。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笔锋一转,特意提了一句。 “……另,前些日子送去给大侄儿雄英的几个大核桃,非是寻常之物,壳硬无比,切记不可用牙咬。” “需用小锤砸开,其仁香脆,补脑益智。望母后嘱咐之。” 写完,朱肃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那个虎头虎脑的大侄子,看到又大又圆的核桃,一口咬下去。 然后“嘎嘣”一声,崩掉一颗门牙,哭着去找马皇后的场景。 朱肃心情愉快地搁下笔,吹干了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准备交给专人送回应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通报。 “殿下,张竹求见。” 张竹? 朱肃眉毛一挑。 方国珍的旧部,那个一直在东南沿海观望的墙头草,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看来,自己让人散播出去的“足利义满全军覆没”的消息,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面相精明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就被书房里的陈设给镇住了。 尤其是看到站在朱肃肩膀上,那只神俊非凡的白色猎鹰时,瞳孔更是缩了缩。 “草民张竹,参见公子!”张竹不敢多看,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朱肃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肩膀上海东青顺滑的羽毛。 这只稀世的玉爪海东青,正歪着脑袋,用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来人,一副高冷傲慢的模样。 “张当家的,不必多礼。”朱肃的声音很平淡,“我这地方简陋,随便坐吧。” 张竹哪里敢真的随便坐,他弓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公子说笑了,您这里……真是让草民大开眼界。”他的目光又忍不住瞟向那只海东青。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万鹰之神,玉爪海东青?” “有点眼力。”朱肃不置可否。 张竹立刻顺杆往上爬,满脸都是惊叹。 “早就听闻公子乃人中之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只有公子这般的人物,才能降服此等神物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朱肃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张竹主动上门,绝不是来拍几句马屁这么简单。 “张当家有话,不妨直说。”朱肃懒得跟他绕圈子,“我这个人,喜欢爽快一点。” 张竹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变得郑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书案前。 “公子,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子笑纳。” 朱肃示意亲卫接过。 锦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流转,莹莹生辉,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走盘珠?”朱肃认出了这东西。 “公子好眼力!”张竹连忙道。 “此珠放在盘中,可自行滚动,故名走盘珠。是草民早年偶然所得,一直视若珍宝。” “今日特献于公子,以表草民的敬仰之情!” 朱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张竹的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张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悲痛和仇恨交织的神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子!草民今日前来,除了献上宝物,还有一事相求!” “说。” “草民有一独女,年方二八,视若掌上明珠。” “可就在半年前……半年前她随船出海,却惨遭高丽海寇穆三娘、金贺那两个畜生的毒手!” “我可怜的女儿啊……” 说到这里,这个在海上也算一号人物的汉子,竟是虎目含泪,泣不成声。 朱肃静静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张竹的悲伤不似作伪。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报仇?”朱肃问道。 张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是!草民知道,以我这点微末的实力,想找那两个大海寇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听闻公子神威,连倭寇巨擘足利义满都栽在了您的手里!草民……草民恳求公子,为我女儿报此血海深仇!” “只要公子能帮我杀了那两个畜生!我张竹,以及我手下所有兄弟,还有方登达他们,都愿归附公子。” “从此唯公子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用一份大礼,一个悲惨的故事,换取一个复仇的机会,以及一个强大的靠山。 朱肃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你的女儿,我很同情。” 朱肃站起身,走到张竹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这个仇,我帮你报了。” 张竹闻言,顿时狂喜!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大德!”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朱肃话锋一转。 “公子请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张竹拍着胸脯保证。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的条件就是,你什么都不用做。” “啊?”张竹直接愣住了,满脸都是问号。 什么都不用做?这是什么意思? 朱肃看着他茫然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因为,我已经派人去了。” “派人去了?”张竹更懵了。 “两个月。”朱肃伸出两根手指,“最多两个月,穆三娘和金贺的人头,就会送到你面前。” 张竹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提前知道自己要来求他报仇? 难道……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试探着问道:“不知……公子派去的是哪位高人?” 朱肃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足利义满。” 第77章 竟然成了个反贼? 足利……义满? 公子竟然派他去执行任务? 这……这是何等的魄力和手段! 让自己的手下败将,去替另一个即将归顺自己的人报仇。 这一手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 张竹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公子,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良久,张竹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公子……公子神机妙算,草民……不,属下佩服!彻底佩服了!”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公子!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请让属下也一同前往!我要亲眼看着那两个畜生授首!我要亲手!为我女儿报仇!” 朱肃看着他血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可以。你自己去联络足利义满的船队,就说是我准了。” “多谢公子!” 张竹再次重重磕头,起身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 两个月后。 高丽,露梁海。 一场惨烈无比的海战落下了帷幕。 海面上,到处都是断裂的船板和漂浮的尸体。 足利义满的船队,以绝对的优势,碾碎了穆三娘和金贺的海寇。 张竹亲手斩下了穆三娘的头颅,当场长号痛哭,大仇得报。 此战之后,方国珍旧部,以张竹和方登达为首的大小势力,正式宣布,全部归附朱肃。 至此,整个东南沿海的海上势力,经过一轮残酷的洗牌,只剩下了两家。 朱肃,以及盘踞在另一片海域的,张若兰。 而就在朱肃的势力如日中天之时。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也从宁波府,送到了应天府,大明皇帝朱元璋的案头。 朱元璋最近心情不错。 扬州等地报上来说,今年的水稻用了新法培育,亩产大增,百姓喜获丰收。 这让劳碌一生的老朱,感到十分欣慰。 他随手拿起宁波知府的奏折,打开一看,眉头先是微微一皱。 “……海寇朱八重,聚众数万,盘踞舟山,平倭寇,收海寇,势已滔天……” 朱八重? 咱老朱家的亲戚? 朱元璋嘀咕了一句,继续往下看。 当他看到奏折里详细描述了“朱八重”如何设计全歼五千倭寇精锐,生擒其首领足利义满,又是如何收服方国珍旧部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这打仗的风格,这布局的手段……怎么这么眼熟? “来人!”朱元璋喊道。 “皇上。” “去给咱查查,这个朱八重,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面色古怪地前来回话。 “启禀皇上……查,查清楚了。” “说!” “那个……所谓的反贼朱八重,其实是……是吴王殿下。” 老五,朱肃? 那个混小子,不好好在封地待着,跑到海上去当反贼了?还给自己取名叫朱八重?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咱老朱家的种? “噗——” 朱元璋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气得直乐。 “好啊!好个混小子!” 他看着奏折上“势已滔天”四个字,又好气又好笑。 “传旨!”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着礼部拟旨,招安舟山反贼朱八重!” “封其为靖海军节度使,总管东南沿海一切军政要务!让他给咱,滚回来见驾!”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舟山。 当朱肃接到圣旨,看着上面“招安”两个大字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前来宣旨的太监。 “我?” “反贼?” “我?” 朱肃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反贼?” 他看看手里的圣旨,又看看面前的李景隆几人,感觉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荒诞。 自己辛辛苦苦在外面平倭寇,收海盗,整合海上势力,。 结果到头来,在自家老爹眼里,竟然成了个反贼? 这叫什么事啊! “殿下!您可别乱说!” 李景隆一听到“反贼”两个字,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拼命摆手。 “这……这跟我可没关系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跟着您混饭吃的,纯属路过!” 那撇清关系的架势,活脱脱一个卖队友的典范。 常升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一脸鄙夷。 朱肃没好气地瞪了李景隆一眼。 “行了!瞧你那点出息!宣旨的太监已经被我打发走了,压根没让他进岛,你慌个什么?” “啊?走了?” 李景隆先是一愣,随即捶胸顿足,满脸懊恼。 “哎呀!殿下您怎么不让他进来瞧瞧!也让他开开眼,看看咱们舟虎岛如今是何等气派!何等威风!”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带上了几分后怕。 “不对不对……幸亏没让他进来。” “这要是让他看见了,咱们这几千号人,还有这港口里的战船,那不就坐实了您要造反吗?” 李景隆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殿下,我有计了!” 他凑到朱肃面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诡计得逞的兴奋。 “咱们就对外放出风声,说反贼头子朱八重,在和穆三娘的火并之中,不幸身亡,尸骨无存!” “然后您呢,就悄悄地回扬州去,继续当您的逍遥王爷。” “这朱八重一死,反贼不就没了吗?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嘛?这叫金蝉脱壳!” “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常升听不下去了,瓮声瓮气地反驳道。 “殿下本来就不是反贼,你搞这么一出,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你懂什么!”李景隆梗着脖子争辩。 “圣旨上白纸黑字写着‘反贼朱八重’!皇上那是金口玉言!说你是反贼,你就是反贼!” “现在只要朱八重死了,这反贼的帽子自然就摘了!殿下还是那个尊贵的吴王殿下,这叫万无一失!”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一旁的周绍连忙出来打圆场。 “景隆的计策虽然……嗯,有些急躁,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们可以将‘朱八重身亡’作为一条后路。” “殿下可以先回京面圣,向皇上陈明一切。” “如果……我是说如果,皇上龙颜大怒,局面难以挽回,咱们再执行这个计划也不迟。”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朱肃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什么死不死的,听着就晦气。” 李景隆还是满脸担忧。 “可是殿下,您就这么回去,万一皇上真的动了气……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怕什么?”朱肃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再说了,我爹还能真把我怎么样不成?” 第78章 我有更好的主意了 话是这么说,可朱肃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那年他才七八岁,淘气地把老朱最爱的一方砚台给摔了。 结果被他爹拿着一根大扫帚,从御书房追到了御花园,绕着假山跑了足足十几圈。 最后还是马皇后闻讯赶来,才把他从“扫帚侠”的追杀下解救出来。 嘶…… 朱肃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感觉屁股后面有点凉飕飕的。 “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他嘀咕了一句,“老头子的脾气,确实不太好说。” 不过,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一抹无赖的笑容。 “怕个球!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我还有杀手锏呢!” 他得意洋洋地对三人说道。 “宫里有我娘护着,外面有我大哥大嫂帮着说话。” “实在不行,我就跑到坤宁宫,抱着我大侄子不撒手!” 我就不信了,我爹还能当着他宝贝大孙子的面,揍他亲儿子不成?这叫挟太孙以令天子!” 李景隆、常升、周绍三人面面相觑,都被朱肃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住了。 还能……这么玩? …… 应天府,坤宁宫。 “阿嚏!” 正被马皇后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吃着桂花糕的朱雄英,冷不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糕点碎屑喷得到处都是。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 马皇后脸上的慈爱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一把将朱雄英搂得更紧,焦急地摸着他的额头。 “雄英怎么打喷嚏了?是不是着凉了?这天也不冷啊!” “来人!快传太医!快!” 马皇后的一声尖叫,让整个坤宁宫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赶紧跑出去传话。 很快,太医院院使就被人架着进来,一张老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经过一番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的检查,老太医颤巍巍地跪下回话。 说皇太孙殿下龙体康健,就是刚才吃糕点的时候,被一点碎屑呛到了鼻子,绝无大碍。 听到这话,所有人才长出了一口气。 马皇后却还是心有余悸,紧紧抱着自己的大孙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可吓死皇奶奶了,吓死皇奶奶了……” …… 舟虎岛,议事大厅内。 朱肃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以为,我费这么大劲,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真的只是为了好玩,为了当一个占岛为王的海大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你们看看圆圆,再看看舟虎岛上那些孩子。他们的父辈,一辈子都在刀口舔血,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难道要让他们也走上这条老路?一辈子当海盗,当匪徒,最后不是被官军剿灭,就是死在另一伙海盗手里?” “我总得给他们一个别的选择。”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有这东南沿海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靠海吃海,这是祖祖辈辈的活法!” “朝廷一道海禁令下来,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我爹总想着让天下所有人都回去种地,可天下的地就那么多,人却越来越多!这条路走不通的!” “开海!必须开海!” “只要打开了海禁,让货物通商,让船队出海!这沿海的百姓就能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 “他们赚来的钱,还能给朝廷带来巨额的税收!到时候,甚至可以减轻内陆百姓的负担。” “说不定,连我爹心心念念的免除农税,都能实现!” 他越说越激动,双眼炯炯有神。 “穷苦百姓,抗风险的能力太低了。一场天灾,一场大病,就能让一个家分崩离析。” “我要给他们更多的选择!” “让他们在种地活不下去的时候,可以进城务工,可以下海跑船,而不是只有造反一条路可走!” “治国,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规矩?因时而变罢了!” “现在开海,对大明,对百姓,百利而无一害!谁也别想拦着我!” “我爹也不行!”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李景隆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发泄完情绪,朱肃重新冷静下来。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拿起一支朱砂笔。 “现在,通往这条路的,只剩下最后一个障碍了。” 他的笔尖,在海图上的一片海域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圈内,有十二座大小不一的岛屿 “张若兰。” 朱肃吐出这个名字。 “张士诚的旧部,如今盘踞东海,是我们之外,最大的一股海上势力。” “我整合了所有情报,她的大本营,十有八九就在这十二座岛屿中的一个。” 他指着图上的红圈,分析道,“但具体是哪一个,我们无法确定。” “同时进攻这十二座岛?我们兵力不够,太过分散,只会被她逐个击破。” “一座一座地毯式清剿?太慢了,一旦打草惊蛇,她立刻就能带着主力转移,大海茫茫,再想找她就难了。” “想用水师将这片海域彻底封锁?更是天方夜谭,她手下多的是吃水浅的小船,来去如风,我们根本围不住。” 常升性子急,听得直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跑了吧?” 周绍沉吟道:“殿下,张若兰与方国珍旧部不同,她麾下势力庞杂,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和谈,对其进行招降?” “不行!绝对不行!” 李景隆立刻跳出来反驳。 “周绍你糊涂了?那可是张士诚的旧部!是我朝的心腹大患!皇上最恨的就是他们!” “咱们要是招降了张若兰,那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殿下您要跟朝廷对着干吗?” “这不等于是自己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大厅里,几人再次争论起来。 朱肃却没有参与。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被他随手丢下的圣旨上。 那“招安”两个明晃晃的大字,和“反贼”这个刺眼的称谓,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渐渐成型。 朱肃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和谈?招降?” 他拿起那份圣旨,在指尖轻轻敲了敲。 “不。” “我有更好的主意了。” 他拿起那份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又命人原样誊抄了一份。 “拿着这个,给我送到张若兰那里去。”朱肃将抄本递给手下。 “就告诉她,这是我爹下的最后通牒。她要是不想被大明的舰队碾成渣,就该知道怎么做。” 第79章 美人计? 众人瞬间明白了朱肃的意图。 这哪里是招安圣旨? 这分明就是一张催命符! 一张专门给张若兰准备的催命符! 一旦朱肃接受招安,那他就不再是“反贼朱八重”,而是大明朝廷名正言顺的官军。 到那时,朝廷大军南下,水师并出。 以朱肃对这片海域的了解,再加上足利义满和方国珍旧部的力量。 张若兰那点家底,根本不够看! 这是阳谋! 逼着张若兰必须坐到谈判桌上来! “公子高明!”众人齐声赞道。 朱肃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料定,张若兰的回应,很快就会到了。 果不其然,十天之后。 舟虎岛外海,一支悬挂着“张”字旗的船队缓缓驶来,最终停靠在了约定的海域。 一艘小船脱离船队,朝着朱肃所在的码头驶来。 船上只站着一个女人,身段婀娜,面容姣好。 看年纪约莫二十岁上下,眉眼间带着一股成熟妩的风情。 “小女子月儿,见过公子。”女子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动人。 “我家小姐,想请殿下移步南岛,共商招安大事。” 朱肃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心里啧啧称奇。 这张若兰,倒是会派人。 派这么个美少妇过来,是想让我放松警惕? “你家小姐倒是好大的架子。”朱肃慢悠悠地说道,“她想谈,为什么不是她过来?” 月儿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我家小姐说,舟虎岛是殿下的地盘,她一个弱女子,不敢深入虎穴。” “倒是殿下您,平倭寇,收海寇,乃是少年枭雄,威名赫赫。想必,不会连孤身赴约的胆量都没有吧?” 这话一出,朱肃身后的常升眉头一皱,低声提醒道:“公子,她在用激将法。” 朱肃当然听得出来。 “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这个约,我赴了。” “公子,不可!”李景隆立刻站了出来,满脸急色。 “这明显就是鸿门宴!您要是去了,万一……” “是啊公子,太危险了!”汤卫也劝道。 “那张若兰是张士诚的旧部,跟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她要是设下埋伏,您孤身一人,如何应对?” 周绍也问道:“公子,真的要去吗?” 朱肃抬手,打断了众人的劝说。 他环视一圈自己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眼神锐利。 “你们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众人一愣。 汤卫想了想,说道:“为了……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朱肃嗤笑一声,“格局小了!” 他猛地转身,望向波澜壮阔的大海,声音陡然拔高! “大丈夫之志,当如长江东去,奔流入海,一往无前!” “眼下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平倭寇,收海寇,都只是积累!是过程!”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上。 “这大明的海禁,必须开!” “这片海疆,必须被彻底肃清!” “她张若兰,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接受我的条件,归顺朝廷!” “要么,就被大明的铁船舰队,碾得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朱肃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我这次去,就是要让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大步流星地走向月儿的小船,孤身一人,登船离去。 只留下常升、李景蒙等人在码头上,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潮澎湃。 …… 船行海上,从舟虎岛到张若兰盘踞的南岛,足足需要三日多的航程。 这三天里,船上只有朱肃和月儿两个人。 一开始,气氛还有些微妙。 但朱肃是谁? 来自后世的灵魂,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主动和月儿攀谈起来,从天文地理,聊到风土人情。 当朱肃用树枝在甲板上画出简陋的世界地图,告诉月儿。 在大明的东边,越过一片无垠的海洋,还有一片广袤的,未被开发的崭新大陆。 上面生活着同样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原住民时,月儿整个人都听傻了。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崇拜。 朱肃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发现这个叫月儿的女人很有趣。 她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扭捏,反而落落大方,聪明伶俐,总能接上他的话茬。 而月儿,也彻底被朱肃的博学和见识所折服。 在她眼里,这位年轻的人,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他说描绘的那个宏大世界,让她心驰神往。 不知不觉间,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当南岛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朱肃还有些意犹未尽。 船只靠岸,朱肃刚一走下甲板,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了一跳。 只见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为首的几十名统领,齐刷刷地对着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恭迎朱公子!” 声震云霄。 紧接着,海岸边一字排开的数十门弗朗机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炮弹并未装填,只是鸣放空炮,这是海上势力最高规格的欢迎礼节。 这排场,够大! 朱肃心中暗道,看来这张若兰,是想先给我一个下马威啊。 他面不改色,坦然受了这一礼,随即被一众统领簇拥着,灌了三杯烈酒。 酒劲上头,只觉得天旋地转。 等到他再次醒来,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感觉身上沉甸甸的,压着什么东西。 嗯? 朱肃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 是月儿! 她正趴在自己的身上,衣衫半解,香肩裸露。 朱肃的脑子嗡的一下。 我靠! 玩这么大? 美人计?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远在应天府的未婚妻徐妙云那清冷的脸庞,又闪过了常美玉那娇俏可人的模样。 完犊子了。 他,朱元璋的儿子,大明朝堂堂的吴王殿下,竟然……被人给睡了? “你!”朱肃指着她,手指都在哆嗦,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你你你……你趁我喝醉,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活了二十多年,守身如玉。 现在全完了! 他的一世清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交代在了一个女海盗窝里! 月儿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慢悠悠地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戏谑。 “公子,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 “昨晚明明是你自己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不放,非要跟我拜把子,我有什么办法?” 朱肃的脸涨得通红,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跟你拜把子?我瞎了眼吗!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你……你毁我清白!” 然而,就在他怒不可遏,准备下床跟她拼命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第80章 怎么这么不中用? 朱肃下意识地扯开自己的外衣。 里面的里衣,穿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清清爽爽,没有半点异样。 朱肃愣住了。 没……没发生? 他抬起头,对上月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脑子一抽,一句让他后悔终生的话脱口而出。 “你把我灌醉,带到你房间,结果就这?” 他一脸的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鄙夷。 “你好歹也是这岛上的管事,怎么这么不中用?” “不行啊你!” 空气瞬间凝固了。 月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评价。 朱肃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但他是个王爷,嘴硬是基本功,梗着脖子强撑道。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赶紧的,叫你们大当家张若兰出来见我!小爷没工夫跟你在这耗!” 他决定不跟这个“不中用”的女人计较,直接谈正事。 月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她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你找我,有什么事?” 朱肃一愣:“我找你?我找张若兰!” 月儿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我,就是张若兰。” 朱肃的表情,彻底凝固在脸上。 眼前的月儿……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张士诚的女儿,张若兰?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那个“好主意”是来摸底的,可没想过一上来就摸到人家大boSS的闺房里啊! 这下玩脱了。 张若兰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的火气总算顺了点。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肃面前。 “朱公子,这半年来,你的威名,可是传遍了整个东海。” “先是三个月内,连下血本,招降了方国珍旧部。” “接着又用两个月,击溃了悍匪穆三娘。” 她每说一句,就走近一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和压迫感。 “半年之内,平定三股海上势力,这份功绩,足以让你那个皇帝老爹,对你刮目相看。我说的没错吧?” “这份战绩,若兰自问也做不到。” “更何况,陛下的招安诏书已经传遍了这片海域,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若兰还是懂的。” 朱肃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把玩着。 “所以,你打算归顺朝廷?” “不仅仅是归顺。”张若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愿嫁与公子。” “以我南海十二岛,连同麾下所有战船、部曲、财富,尽数作为我的嫁妆!” “只要公子娶我,我便助公子,成就那不世之功,让你成为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凭军功封国公的皇子!” 朱肃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母后马秀英对他的告诫。 “你切记,越是漂亮的女人,说的话越要仔细分辨。” 朱肃放下茶杯,突然笑了,也许她是在炸我。 她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张若兰,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朱肃的语气陡然转冷。 “也太看不起我朱肃了!” “想当我的女人?你够格吗?” 他上前一步,逼近张若兰,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我告诉你,想嫁给我的女人,从应天府能排到这南岛来!” “你一个前朝余孽,戴罪之身,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这区区十二座破岛,就放弃她们?” “拿我当冤大头,想考验我?你找错人了!” 朱肃的话,句句诛心。 他就是要撕开张若兰那层从容镇定的外壳,看看她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什么。 张若兰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娇躯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大概从未受过如此的羞辱。 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那张俏脸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看到她这副模样,朱肃心里的火气反倒消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 “行了,别装了,你这眼泪要是掉下来,我可不负责哄。” 谁知他这话一出,张若兰那强忍着的泪水,反而真的决了堤。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我……我没有想考验你……” 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疲惫。 “我只是……只是想找一个能护住我们的人……” 朱肃愣住了。 只听张若兰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我父亲兵败之后,我们张家,还有所有跟随他的部下家人,全都被打入了贱籍!” “贱籍!你懂吗?”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 “我们的后代,子子孙孙,都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入仕为官!” “男人只能为奴,女人只能为娼!一辈子都活在最底层,被人踩在脚下!” “我有些旧部,不甘心一辈子当海盗,偷偷跑回大明,想过安生日子。” “可结果呢?一旦被官府发现身份,立刻就是死罪!人头落地!” “我靠着海上贸易,赚来的金山银山,能让兄弟们吃饱穿暖,可我给不了他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给不了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我那些兄弟,一个个死在官府的刀下,梦到我的族人,世世代代被人唾骂……” 她泣不成声,蹲下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我不想当什么海上一霸……我只想让他们,像个人一样活着……” “我只想求一条活路……一条能让所有人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朱肃站在原地,听着她的哭诉,心头剧震。 他一直以为,张若兰是想借着归顺,为自己谋一个前程富贵。 却没想到,在这位女枭雄强硬的外表下,背负的竟是如此沉重的枷锁。 她要的,仅仅是为她家人,求一个脱离贱籍,能被大明接纳的,普通人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抬眼看向张若兰。 “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他这次是秘密前来,化名“朱八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常升、李景蒙等寥寥数人。 张若兰是如何精准地锁定自己的? 第81章 你说的话能算数吗? 张若兰凄然一笑,仿佛在笑他的天真。 “朱公子,你太小看我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蔚蓝的大海。 “足利义满派来的使团,连同上百名精锐武士,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悄无声息地做掉这么多人,还让官府毫无察觉。这股力量,绝不可能是江湖草莽。”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某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在背后操盘。” “我立刻派了人去查。我的人不进官府,只在市井里打听。他们发现,那段时间,有一个地方很可疑。” “吴王府。” 朱肃的心头一跳。 张若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然后,我们就找到了你,朱公子。” 朱肃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油腻书生。 原来……那家伙是张若兰的卧底! 好家伙! 朱肃不由得对张若兰刮目相看。这个女人,不仅有情有义,更有脑子! “厉害。”朱肃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张若兰面前,郑重地说道:“张岛主,你的诚意我看到了。你的条件,我也清楚了。” “我以大明吴王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你们接受招安,放下武器,解散船队。” “我便亲自上奏父皇,请求赦免你们所有人的罪过,取消你们的贱民户籍。” “让他们可以像所有大明子民一样,安居乐业,参加科举!” “但是,我也有我的底线。” 朱肃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足海上,当所谓的海盗!大明的海疆,必须由大明的水师来掌控!” 张若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朱肃伸出手掌。 张若兰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在房间里回荡。 盟誓已立,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朱肃忽然想起一件事,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那个……张岛主,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我父皇,已经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女,徐妙云。” 他必须把这件事说开,他不想欺骗任何人。 谁知,张若l兰听完,只是噗嗤一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带着一丝狡黠。 “我知道。应天府里谁不知道,未来的吴王妃,是那位才名满天下的徐家小姐。” 她向前一步,凑到朱肃耳边,吐气如兰。 “我又不跟你抢正妻的位置。” “我只要……你心里,有我一个位置,就够了。” 温热的气息吹得朱肃耳朵有些痒,也让他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俏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岛屿中央的一处巨大空地上,人头攒动。 数千名精壮的汉子聚集在这里,他们就是张若兰手下最核心的力量。 这些人,大多是张士诚旧部的后人,一个个眼神彪悍,身上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戾气。 他们看着站在高台上的张若兰,以及她身边那个看起来有些过分俊秀的年轻公子,议论纷纷。 “大小姐叫我们来干嘛?旁边那小白脸是谁啊?” “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是咱们道上的人,细皮嫩肉的。” “嘘,小声点,我听说,是朝廷来的人!” “朝廷?哼!又想来招安我们?当年方国珍那老东西不就是信了朝廷的鬼话,最后什么下场?” 台下的骚动越来越大,许多人眼中都露出了敌意和警惕。 张若兰看着台下的兄弟们,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各位兄弟,安静!” 她的威望极高,话音一落,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关乎我们所有人未来的大事要宣布。” 她侧过身,看向朱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肃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数千张桀骜不驯的脸。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更不信朝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也不跟你们废话,只说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所有张士诚旧部及其家人,脱离贱籍,恢复良民身份,入我大明户籍!”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恢复良民身份?” “真的假的?他凭什么这么说?” “就是,嘴皮子一碰,谁不会说大话!” 朱肃没有理会喧哗,继续说道。 “第二,所有愿意接受招安的人,都可以在杭州府安家,朝廷会分给你们田地房产,让你们安居乐业!” 台下的声音小了一些,许多人眼中露出了意动。 能当个安安稳稳的良民,谁愿意一辈子在海上漂泊,当个见不得光的海盗? “第三!”朱肃加重了语气。 “我知道大家这些年过得苦,受了委屈。” “我个人,自掏腰包,给每一户当年受牵连的家庭,每年十两银子的补偿,连补十年!” 这一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恢复身份,分田分房,还给钱?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一个看起来是头领的独眼大汉终于忍不住。 “你小子谁啊?凭什么在这里口出狂言?你说的话,能算数吗?” “就是!我们凭什么信你?” “拿出证据来!” 面对群情激奋的众人,朱肃只是淡淡一笑。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高高举起! 那金牌之上,雕龙画凤,正面是四个篆书大字——如朕亲临! “这个,够不够?” 当看清那块金牌的瞬间,台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洪武大帝朱元璋的御用金牌!见此牌,如见皇帝本人! 这玩意儿,谁敢伪造?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独眼大汉的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紧接着,台下数千人,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吾等……参见吴王殿下!” 张若兰早已将朱肃的身份告诉了几个核心头领,此刻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道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大明吴王,朱肃! 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他说的话,分量甚至比当朝太子还要重! “我朱肃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朱肃收起金牌,声音传遍全场。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登记造册。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发给路费,任其离开。” “我等愿意!愿意追随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经久不息。 张若兰看着这一幕,眼眶再次湿润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困扰了他们张家和所有追随者十几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而给予他们这一切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第82章 四哥被俘虏了? 搞定了张若兰的部下,朱肃总算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登记造册,安排船只,返回大明。 他正盘算着怎么把这几千人带回去安置,脑海里突然叮的一声。 【系统任务发布:漠北的呼唤】 【任务内容:营救被蒙元俘虏的大明四皇子,燕王朱棣。】 【任务奖励:???】 朱肃眉头一皱。 四哥被俘虏了? 他立刻尝试沟通被他留在朱棣身边的暗影卫。 然而,识海之中一片沉寂,之前还能感应到的微弱联系,此刻已经彻底中断。 暗影卫是系统召唤物,与他心神相连,只有在回归召唤空间后,这种联系才会中断。 出事了! 朱肃心头一沉,立刻闭上眼睛,发动了海东青的视野共享。 当初他送给朱棣一只海东青,既是礼物,也留了个后手。 刹那间,他的视野拔高,穿过云层,看到了广袤的草原。 然而,海东青的视野却被局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蒙古包。 而那只神俊的海东青,此刻正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无精打采。 朱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连海东青都被抓了,朱棣的情况,绝对不妙! 正在这时,一个亲卫匆匆跑来。 “殿下,有您的信,从应天府加急送来的!” 朱肃接过信,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娟秀字迹,便知道是徐妙云写来的。 他迅速拆开信。 信中的内容,让他瞬间怒火中烧! 果然出事了! 蓝玉那个蠢货! 北伐大军的先锋,一路高歌猛进,打得蒙元屁滚尿流。 结果,在打下北元都城之后,这货得意忘形,居然色胆包天,私自纳了北元的王妃!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蒙元第一名将,王保保! 王保保连夜发动突袭,打了蓝玉一个措手不及。 蓝玉本人被重伤,而作为监军,蓝玉身边的朱棣,则在混战之中,被王保保亲手掳走! 信中,徐妙云还提到,父皇朱元璋得知消息后,雷霆震怒,当场就把蓝玉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而他之所以派朱肃出海招安,根本不是什么考验。 纯粹是怕他这个护兄狂魔在京城里闹事,直接把蓝玉给砍了,所以才找个借口把他支开! “好啊……好一个蓝玉!” “好一个父皇!” 朱肃捏着信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把他当成麻烦,支开他? 难道他朱肃在父皇眼里,就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莽夫吗? 他四哥都被人抓了,他还得在海上优哉游哉地当个太平王爷? 做梦! “来人!笔墨伺候!”朱肃怒喝一声。 他要写信! 他要立刻给远在应天府的父皇,写一封信! 片刻之后,一封夹杂着怒火与决心的信,一蹴而就。 “父皇亲启:见字如面。你口中的逆子朱八重,就是我。勿念。” “张若兰部已尽数招安,条款附后,钱我自己出,不花国库一分。” “儿臣请父皇,开海禁,废贱籍!此乃利国利民之策!” “另,儿臣已悉知四哥被俘一事。” “告诉蓝玉,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我四哥若少一根头发,儿臣必取他项上人头!” “儿臣,朱肃,顿首。” 写完,他将招安的详细条款附在后面,用火漆封好。 “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府!亲手交到父皇手上!” “遵命!”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朱肃转身,目光望向北方,眼神冷冽如刀。 王保保? 等着我! 我四哥,也是你能动的? …… 几天后,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看着手里的信,胡子都气得发抖。 “这个逆子!逆子!” 他一巴掌拍在龙椅上,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好啊!朱八重!!” “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让朕开海禁,废贱籍?他以为他是谁?!” “还有!他要去砍了蓝玉?反了他了!” 朱元璋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 可骂着骂着,他的声音却小了下去。 他拿起那份附在后面的招安条款。 看着上面一条条清晰的规划,从身份到土地,再到后续的生计,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尤其是最后那句“钱我自己出”,更是让他百感交集。 终究,他长叹一口气,脸上那暴怒的表情,渐渐化为了一抹复杂的欣慰,和深深的担忧。 “来人……” “传太医……就说,朕最近有点心悸……” 诏安事宜已办妥。 但朱肃的心,却一刻也无法放松。 他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淡,心里的焦灼感越来越强。 四哥! 他必须立刻动身。 “若兰,事不宜迟,我必须马上出发。”朱肃转过身,神情严肃。 张若兰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拖沓,她干脆利落地应道。 “好。船和人手,我都已经备下。今夜就走,直奔高丽。” 她的效率高得惊人,让朱肃都有些意外。 “多谢。”朱肃道。 “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些?”张若兰白了他一眼,那风情让朱肃心头微动。 她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干练岛主的模样,对门外喊道:“来人!” 很快,一名精壮的汉子推门而入。 “岛主,殿下。” “传令下去,启航!目标,高丽海州!” “是!” 汉子领命而去,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当夜,一艘不起眼的福船悄然驶离港口,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条黑色的游鱼,迅速融入了茫茫大海。 船行极快,不过数日,便已抵达高丽的海州港。 靠岸后,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十分精明的汉子早已等候在码头。 “殿下!”那人见到朱肃,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 “若兰。”朱肃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向张若兰,嘱咐道。 “若兰,你和你的船队就在海州等我。高丽这边,邓山和高峰都已打点好,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等我消息。” “你一个人去辽东?”张若兰的眉毛拧了起来,满是担忧。“太危险了。” “放心。”朱肃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在海上,是你的地盘。到了陆上,就是我的天下了。”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张若兰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嗯。” 朱肃不再多言,在邓山的护送下,迅速消失在海州的街巷之中。 高丽境内,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关卡重重,但对于邓山和高峰这两个在此地贩卖私盐的地头蛇来说,却如同自家的后花园。 他们的人脉和金钱早已渗透到了高丽官府的方方面面。 一路北上,关卡守将看到邓山递上的信物和金银,连盘问都懒得盘问,直接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顺畅得令人发指。 朱肃坐在马车里,心却早已飞到了遥远的北方草原。 四哥,你可千万要撑住! 第83章 他抓我想做什么? 就在朱肃横穿高丽,奔赴辽东的同时。 大明,应天府,皇城。 奉天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阴沉,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下方站立的两位大明顶级将领。 开国公,常遇春。 曹国公,李文忠。 “咱的儿子,丢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 常遇春和李文忠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陛下!” “一个,是老四,朱棣。在北平被蒙元的人掳走了。” “另一个,是老五,朱肃。为了救他哥,一个人跑去了辽东,现在也没了消息。”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位国公的心上。 皇子被掳!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陛下,臣请命,即刻发兵漠北,踏平蒙元余孽,救回燕王殿下!”常遇春当即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臣附议!”李文忠也跟着跪下。 “发兵?”朱元璋冷哼一声。“咱要是大张旗鼓地发兵,王保保那个老小子,怕是第一时间就会撕票!” “咱的儿子,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站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身上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阵劲风。 “咱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 “咱给你们十万大军,最好的兵,最好的马!” 朱元璋停下脚步,双眼死死盯着二人。 “常遇春,你率左路军,出居庸关。” “李文忠,你率右路军,出古北口。” “你们的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给咱像梳子一样,把整个漠北草原,给咱梳一遍!” “找到他们!然后,把咱的两个儿子,囫囵个儿地给咱带回来!”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二虎。”朱元璋又喊了一声。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从大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无声无息。 “奴才在。” “你跟着去。”朱元璋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的任务,就是看好他们两个。” “咱不光要儿子回来,咱的将军,也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异常严厉。 “此事,绝对保密!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让皇后知道了,咱扒了他的皮!” 他清楚,马皇后要是知道两个儿子身陷险境,非得急出病来不可。 “奴才明白!”二虎重重点头。 一场针对整个漠北草原的大搜救,就在这压抑的奉天殿中,被秘密地定了下来。 与此同时,遥远的北方草原。 一个华丽的蒙古包内,朱棣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坐起身,打量着四周。 陌生的环境,奢华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你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朱棣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蒙古贵族服饰的少女,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马奶,关切地看着他。 是她! 那个北元公主,海别。 “这是哪儿?”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保保的军营。”海别将马奶递给他,轻声说道,“你……被俘虏了。” 朱棣的心沉了下去。 “他抓我,想做什么?” “应该是……想用你来交换人质,或者向大明勒索些什么吧。”海别猜测道。 朱棣冷笑。 想用我来要挟父皇? 做梦! 接下来的几天,朱棣就在海别的照料下养伤。 王保保似乎并不急着处置他,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是限制了他的自由。 但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些北元的贵族子弟,看不惯海别对一个“南蛮”如此上心,开始故意找茬。 “一个阶下囚,凭什么住公主的帐篷?还吃那么好的东西?” “就是!把他赶出去!” 在这些人的鼓噪下,负责看管朱棣的士兵,取消了他丰厚的伙食。 甚至将他从那个华丽的蒙古包里赶了出去,让他睡在冰冷的草地上。 朱棣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他知道,在这里,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然而,当天晚上,海别却掀开自己帐篷的帘子,找到了蜷缩在草地上的朱棣。 “进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她不顾一切地将朱棣拉进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海别将自己省下来的一块羊腿和半块馕饼递给朱棣。 “快吃吧。” 朱棣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点食物,心里某个地方,被重重地触动了。 他能看出来,这几乎是她全部的晚饭。 “你吃吧,我不饿。”朱棣把食物推了回去。 “我让你吃!”海别固执地把食物塞进他手里,眼眶有些发红。“你必须活下去!” 朱棣看着她倔强的脸庞,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接过食物,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一刻,他吃下的不是羊腿和馕饼,而是这个女孩对他全部的好。 从那天起,海别每天都把自己的食物分一半给朱棣,自己则常常忍饥挨饿。 朱棣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个在草原上长大的姑娘,用她最纯粹、最直接的方式,温暖了他这颗身处囚笼之中,冰冷的心。 终于,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朱棣拉住了海别的手。 “海别,等我。等我回到大明,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来娶你!” 海别浑身一颤,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金刀,塞到了朱棣手中。 “这是我们部落的信物。刀在,人在。” 朱棣紧紧握住那把带着她体温的金刀,重重点头。 “刀在,人在!” 辽东,一片荒芜的戈壁。 朱肃勒住马缰,面色冷峻地望着远方。 “殿下,再往前就是蒙元的地盘了,让属下陪您去吧!”邓山在一旁恳求道。 “不必了。”朱肃翻身下马,语气淡漠。“你回去吧,守好高丽的商路。剩下的,是我的事。” 邓山还想再劝,却被朱肃一个眼神制止了。 邓山走后,朱肃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骨哨,放在唇边,吹出一段奇异的音节。 片刻之后,天空之上,一个黑点由远及近,发出一声高亢的鹰唳。 是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 海东青盘旋一圈后,落在了朱肃的手臂上。 “去,找到我四哥的位置。”朱肃轻抚着它的羽毛。 海东青蹭了蹭他的手,随即冲天而起,向着北方飞去。 第84章 他们是魔鬼 紧接着,朱肃对着空无一人的戈壁,淡淡地开口。 “出来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沙地和岩石缝隙中,竟然冒出了一个个身穿黑衣,戴着面具的身影。 他们出现得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动作整齐划一,鸦雀无声。 暗影卫! “目标,王保保大营。一路西行,遇山开路,遇水搭桥。” “遇匪,杀无赦!” 朱肃的命令简洁而冰冷。 “遵令!” 他们齐声应答,声音却被压得极低,没有传出多远,便消散在风中。 在海东青的空中侦察下,他们避开了所有蒙元的斥候和岗哨,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刃,精准地刺向草原深处。 数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王保保大营的外围。 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灯火通明的营帐,朱肃的眉头紧紧锁起。 营盘之大,超乎想象。 兵力之雄厚,至少在十万以上。 想从这十万大军中救一个人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朱肃很冷静。 他挥了挥手。 两队暗影卫,每队十人,如同幽灵般脱离大部队,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潜入了那座巨大的战争堡垒。 朱肃静静地等在黑暗中。 一夜过去。 他们带回了朱肃最需要的情报。 “殿下……找到……找到燕王殿下了。” 一个暗影卫将一张画着草图的兽皮递给朱肃。 朱肃打开兽皮,看着上面用血迹标注出的那个帐篷位置,双拳瞬间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四哥,我找到你了。 天色,蒙蒙亮。 北地的晨风,带着一股子刮骨的寒意。 朱肃站在一处缓坡上,黑色的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是数千名寂静无声的暗影卫,与黎明前的黑暗融为一体。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暗影卫的耳中。 无人应答。 只有一片整齐划一的、几不可闻的甲叶摩擦声。 朱肃满意地点了点头。 “八百人,围死关押我四哥的蒙古包,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两千飞影兵,去烧他们的粮草大营。动静越大越好,我要让整个营地都乱起来。” “一千人,按照名单,去把那些蒙元贵族、万夫长、千夫长的帐篷给我堵了。信号一起,格杀勿论!” “另外八百人,跟我去中军大帐,我要活的王保保。” “剩下的人,从正面杀进去。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是击溃他们的胆气!” 朱肃的命令,简洁、清晰、而又充满了血腥味。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 “动手!” 一声令下。 数千道黑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没有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片刻之后。 “轰!” 一声剧烈的爆响从蒙元大营的后方传来,紧接着,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际! 粮草大营,被点了! “走水了!” “敌袭!敌袭!” 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嘶吼声,瞬间撕破了草原的宁静。 无数睡眼惺忪的蒙元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看到那熊熊燃烧的大火,所有人都慌了神。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大营彻底陷入混乱的同一时间,杀戮,开始了。 那些负责斩首的暗影卫,如同最精准的死神,掀开一个个指定帐篷的帘子。 帐篷内,那些还在手忙脚乱穿戴铠甲的蒙元将领,只看到一道黑影扑来,随即脖颈一凉,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 只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而正面战场,更是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暗影卫组成的黑色洪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直接撞进了蒙元士兵混乱的阵型之中。 “噗嗤!” 刀光闪过,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一个蒙元士兵怒吼着,一刀狠狠劈在一名暗影卫的肩膀上,刀刃与铠甲碰撞,迸出刺眼的火花。 然而,那名暗影卫只是身形晃了晃,手中的刀却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他的胸膛。 “魔鬼……他们是魔鬼!” “他们杀不死!跑啊!” 眼看着一个个同伴被砍倒,而那些黑甲士兵却中刀不死,中箭不倒,所有蒙元士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向着营地外四散奔逃。 整个过程,从发动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当朱肃带着人,闲庭信步般地走向关押朱棣的蒙古包时,整个蒙元大营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敌人。 他一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布置得还算舒适。 他的四哥朱棣,正一脸警惕地将一个面容姣好的蒙元女子护在身后。 看到来人是朱肃,朱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狂喜。 “老五?!你怎么来了!” 朱肃没理他,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目光在那个女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可以啊四哥,这都被人俘虏了,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我还以为你在这儿得缺胳膊断腿呢。” 朱棣的老脸瞬间就红了,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胡说什么!这位是海别公主……”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 朱肃不耐烦地摆摆手,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解释就是掩饰。” 他看着朱棣,笑道:“你当我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从应天府出发,先去了趟杭州,顺手把张若兰那伙人给招安了。然后听说你出事了,就带着我的‘圣火喵喵教’教徒们,一路北上,直接杀过来了。” 圣火喵喵教? 朱棣和海别对视一眼,满脸的问号。 这是什么玩意儿? 朱棣皱起眉头,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从杭州直接过来的?父皇那边……” “哦,我给他写了封信。”朱肃说得云淡风轻,“顺便骂了他一顿,让他别多管闲事。” 朱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冲到朱肃面前,压低了声音,急道。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私自带兵,擅离封地,还写信辱骂父皇……” “你这是把谋反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啊!” “那又如何?”朱肃靠在椅背上,一脸的无所谓。 “他把我当成麻烦支开,难道我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四哥,你别管我了。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回去之后,怎么跟父皇交代这位……嗯,海别公主的事情。” 朱肃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子。 海别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朱棣身后缩了缩。 朱肃却笑了。 他站起身,对着海别,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 “朱肃,见过四嫂。” 第85章 有骨气 一声“四嫂”,让朱棣和海别都愣住了。 朱棣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他这边。 海别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本以为,自己会成为大明皇室的耻辱,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吴王,居然第一个承认了她的身份。 “走吧,四哥,四嫂。”朱肃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外面的事都解决了,我带你们去见个老朋友。” 三人走出帐篷。 当海别看到外面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那些之前还活生生的族人、士兵,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这……这……”她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朱肃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四嫂,这就是战争。” “王保保偷袭蓝玉大营的时候,我们死去的将士,比这只多不少。”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记仇。” “以牙还牙,加倍奉还。这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则。” 说完,他不再理会震惊的海别,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大帐内,灯火通明。 蒙元第一名将,王保保,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依旧昂着头,眼神凶狠地瞪着走进来的朱肃。 因为就在此刻,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久违的提示音。 【叮!主线任务:营救燕王朱棣,已完成!】 【任务奖励:三千食影兵,已发放!】 【叮!触发新主线任务:收服王保保!】 【任务说明:王保保乃当世名将,收服他,将是你争霸天下的一大助力。父皇朱元璋也对其垂涎三尺,抢先一步,让他为你所用吧!】 【任务奖励:三千盔影兵!】 朱肃的呼吸,微微一滞。 盔影兵! 专门克制骑兵的重装步兵! 他抬起头,看向地上的王保保,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五弟,你……” 朱棣看着朱肃脸上那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毛。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人要倒霉。 朱肃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到王保保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啧啧。” 朱肃砸了咂嘴。 “这就是蒙元第一名将?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王保保被绑在地上,动弹不得,但他脖子梗着,头颅高昂,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朱肃。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少他妈在这儿废话!” 他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屈的意志。 “好,有骨气。”朱肃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 “本王,朱肃。大明吴王,当今圣上第五子。” 他蹲下身,与王保保平视,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说起来,咱们可能还得算半个亲戚。” 王保保闻言,眉头一皱,眼神里全是疑惑。 朱肃慢悠悠地抛出了重磅消息。 “我二哥,秦王朱樉。他的正妃,观音奴,是你妹妹吧?” 王保保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了。 这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自从妹妹远嫁大明,屈身侍奉那个他看不起的朱家皇子,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起初几年,妹妹还会托商队捎来书信。 信中常常提到,应天的几位皇子中,唯有五皇子朱肃待她最好,时常关怀,不因她的蒙元身份而有半分轻视。 后来,秦王就藩西安,山高路远,音信便彻底断了。 “她……观音奴……她信中提过你。” 王保保的声音干涩了许多,眼神中的敌意也消散了不少。 “她说……五殿下待她,很好。” “二嫂啊……” 朱肃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似乎陷入了回忆。 “是啊,那时候她刚嫁到应天府,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太通,我父皇和我那些哥哥们,你懂的,对她总有那么点隔阂。” “也就我,闲着没事干,经常跑去秦王府找她聊天解闷。” “说起来,我这蹩脚的蒙语,还是跟二嫂学的呢。” 朱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后来二哥就藩,去了西安,山高水长的,就再也没见过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帐篷内的气氛,因为这几句家常话,缓和了许多。 连旁边的朱棣,都收起了戒备,神情有些复杂。 王保保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朱肃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诚的。 那份对妹妹的怀念,不似作伪。 朱肃看着王保保的神情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王保保,闲话就说到这儿。” “咱们谈谈正事。” “北元已经亡了,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负隅顽抗,不过是让你手底下更多的草原儿郎白白送死罢了。” “我需要一个帅才,一个能为我统领骑兵,纵横天下的帅才。” 朱肃的目光灼灼,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渴望。 “你,就是不二人选。” “跟着我干!我不管我父皇许诺你什么,我能给你的,只多不少!” “我可以让你继续统领你的部下,让你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刀!让你和我一起,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更重要的是……” 朱肃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他认为最致命的诱惑。 “我可以安排,让你和你妹妹观音奴,重新团聚。” 他以为,这番话抛出去,王保保就算不立刻纳头便拜,至少也会心动不已。 然而,他错了。 错得离谱。 “团聚?” 王保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抽搐,双目瞬间变得血红。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怒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怆,像是受伤的孤狼在对月悲鸣。 “团聚?朱肃!你他妈的让我跟她团聚?!”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身上的绳索被绷得咯咯作响。 “你知不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知不知道朱樉那个畜生是怎么对她的!” 王保保的嘶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中军大帐。 “宠妾灭妻!那个混蛋为了一个姓邓的侧妃,把我妹妹,堂堂大明秦王正妃,软禁在王府的后院里!” “她连送一封家书出来都做不到!” “你让我跟她团聚?你是想让我去看她是怎么被你们朱家人折磨死的吗?!” 第86章 连亲哥哥都算计 什么? 二嫂观音奴……被二哥软禁了? 宠妾灭妻? 这……这怎么可能? 二哥朱樉虽然性格暴躁,但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 而且……姓邓的侧妃? 一个不祥的念头,猛地窜入朱肃的脑海。 他手下有个叫邓镇的指挥使,骁勇善战,对他忠心耿耿。 他记得邓镇提过,他的亲姐姐,就是秦王府的侧妃…… 操! 朱肃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一边是自己二哥的家事,一边是自己未来头号大将的亲妹妹,现在还牵扯上了自己最信任的部下。 这盘棋,瞬间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朱肃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想着用武力直接去西安府把人捞出来的念头,在想到邓镇之后,也只能暂时打消。 这事儿,不能用强的。 至少,不能明着来。 朱棣和海别都听傻了,他们完全没想到,事情会突然急转直下。 “来人。” 朱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冷得掉渣。 “给他松绑。” 两个暗影卫上前,利落地解开了王保保身上的绳索。 “跟我出来。” 朱肃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出了大帐。 王保保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朱肃的背影,沉默地跟了上去。 朱棣扶着海别,也跟了出去。 当他们走出帐篷的那一刻,一股比帐内更浓烈、更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营地里,火把通明,照亮的却是一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到处都是尸体。 蒙元士兵的,大明士卒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残肢断臂,内脏碎块,洒落得到处都是。 暗影卫的士兵们面无表情,正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将自己同袍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到一边,用白布盖好。 然后,再像拖死狗一样,将蒙元士兵的尸体拖拽着,扔进一个个刚刚挖好的巨大土坑里。 天空中有秃鹫盘旋,偶尔有胆大的试图俯冲下来,抢夺地上的碎肉。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穿了秃鹫的脖子。 那只巨大的猛禽哀鸣着,打着旋从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在尸堆里,再也没了动静。 一个暗影卫的士兵收回弓,面无表情地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呕……” 海别公主哪里见过这等惨烈的景象。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 可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一软,便晕了过去。 “海别!” 朱棣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脸色同样难看无比。 王保保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一个个被拖进土坑的,都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是草原上的好儿郎。 可现在,他们却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地处理掉。 “朱肃!”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地瞪着朱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如此羞辱他们!” 朱肃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羞辱?” 他淡淡地开口。 “我在埋人。”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巨大的土坑。 “我的人在清理战场,埋葬死者。不然呢?留着他们在这里腐烂,引发瘟疫吗?” “王保保,你跟我讲仁慈?”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蒙元的铁骑,踏过我们汉家土地,将我们的百姓随意屠戮烹食的时候,你们的仁慈在哪里?” “你们的军队,攻破我们的城池,将我们的男人杀死,女人和孩子掳掠为奴隶的时候,你们的仁慈又在哪里?”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王保保的心上。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讲规矩。” 他指了指那个射杀秃鹫的士兵。 “我的人,在清理属于我的战利品。这些尸体,是我的。秃鹫想来分一杯羹,就得死。” “这,就是我的规矩。” 朱肃看着已经彻底愣住的王保保,缓缓地说道。 “很多人都说,我吴王朱肃,待人温和。” “他们错了。” “我只是习惯,用最温和的态度,去做最暴力的事情。” “比如,让你的人,死得整整齐齐,入土为安。” 王保保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朱肃那张年轻却又深不见底的脸,看着周围那些纪律严明、冷酷高效的暗影卫。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枭雄豪杰不计其数。 有残暴的,有狡诈的,有勇猛的。 却从未见过朱肃这样的人。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 用最文明的方式,做着最野蛮的事。 朱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也不说话,给了王保保足够的时间去消化那份源自骨髓的寒意。 良久。 王保保终于从那种被彻底震慑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王保保就算死,也绝不侍二主!大元亡了,是天命。我随大元而去,也是我的宿命!” “宿命?” 朱肃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什么天命,什么宿命,都是失败者给自己找的借口。” 他蹲下身,与王保保对视,眼神锐利。 “你不想归顺,我可以理解。但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我不想用什么下作的手段逼你就范......” 朱肃顿了顿,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你知道我怎么找到我四哥的吗?” 王保保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是你妹妹,观音奴,告诉我的。” “你血口喷人!”王保保怒吼,情绪彻底失控,他想冲上来,却被周围暗影卫冰冷的眼神和悄然按在刀柄上的手给震慑住了。 朱肃完全不在意他的暴怒,只是侧了侧头。 “四哥。” 他喊了一声。 一直沉默的朱棣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复杂。 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 “四哥,你跟咱们的扩廓帖木儿元帅说说。” “这次咱们能这么顺利地定位到他的主力,是不是多亏了二嫂从秦王府里递出来的消息?” 朱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王保保那双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朱肃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心里把这个五弟骂了一万遍。 这家伙,太不是东西了! 连亲哥哥都算计,拿来当枪使! 但他能怎么办? 当着外人的面,他总不能拆自己弟弟的台。 虽然说得含糊其辞,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保保目眦欲裂,他死死地瞪着朱棣,又转向朱肃,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你们……你们无耻!” “我妹妹绝不会背叛大元,绝不会!” 第87章 归顺我,为我效力 “是吗?”朱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 “朱樉是什么德性,整个大明谁不知道?暴虐成性,稍有不顺就对下人非打即骂。” “你不是也知道他宠妾灭妻吗?” “她一个弱女子,在那秦王府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不靠我们,还能靠谁?” 朱肃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敲在王保保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一个弱女子,在异国他乡,唯一的依靠就是丈夫。可她的丈夫,却是个禽兽。” 朱肃站起身,踱着步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为什么给我报信?或许不是为了大明,也不是为了我四哥。” “她只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根能让她脱离苦海的稻草。” “而我,恰好就是那根稻草。” 王保保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低着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王保保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朱肃打了个响指。 “归顺我,为我效力。我保你妹妹后半生平安喜乐,再不受半点委屈。” 王保保死死地盯着他:“我是蒙元人。” “蒙元人怎么了?”朱肃反问,“蒙元人就不能为我大明效力了?” “你别忘了,当年大唐盛世,太宗皇帝李世民手下,有多少异族将领?” “史大奈、阿史那杜尔、阿史那忠、契芯何力……这些人,哪个不是为大唐立下了赫赫战功?” “难道在你的认知里,汉人与蒙人,就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吗?” 朱肃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父皇朱元璋,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公开称赞你,说你是‘当世奇男子’。” “他不止一次惋惜,不能将你收归麾下。” “连我父皇都有如此胸襟,你王保保,难道还看不透这一点?” 王保保沉默了。 朱肃的话,让他无法反驳。 但他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顾虑。 “就算我降了……”他艰涩地开口。 “我的那些部下,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草原儿郎,他们怎么办?” “难道要让他们跟着我一起,被汉人戳着脊梁骨骂吗?” “我王保保可以不要脸,但不能让整个草原的勇士,都挺不起腰杆!” 这,才是他真正的担忧。 投降,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关系到整个蒙古族群的尊严。 朱肃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他对着身后的暗影卫招了招手。 一个暗影卫立刻上前,从腰间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军刺,递了过来。 朱肃接过军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亲手用那把军刺,割断了绑在王保保身上的绳索。 “你……” 王保保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一脸错愕地看着朱肃。 朱棣和海别也惊呆了。 就这么……把人给放了? “你现在不是我的阶下囚。” 朱肃将那把军刺塞到王保保手里。 “我朱肃,是以一个礼贤下士的身份,在与你对话。” “你担心你的族人抬不起头,我理解。” 王保保握着冰冷的军刺,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吴王,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出牌,却又句句诛心,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我归顺你,你当真能保我妹妹周全?” “君子一言。”朱肃斩钉截铁。 “好。”王保保点了点头,“我还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就是我妹妹观音奴,你必须把她从秦王府接出来,护她一世安稳。” “第二,我的部下,还有那些投降的蒙元族人,你必须善待他们。” “我不求他们能加官进爵,但求他们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朱棣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条件,可不简单。 从秦王朱樉手里抢人,这等于是直接打他二哥的脸。 善待蒙元族人?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汉蒙之间的仇恨,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 然而,朱肃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答应你。” “至于你的族人……” 朱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会给他们分地,给他们牛羊,给他们种子。” “让他们从马背上的牧民,变成土地上的农民。” “让他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至于那些蒙元贵族,也一样。我会收缴他们多余的财富,然后给他们一片地,让他们自己去种。” “想活下去,想有尊严地活下去,就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 “在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王保保彻底愣住了。 让高高在上的贵族去种地?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仔细一想,这似乎又是最好的办法。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与其靠着大明的施舍过日子,仰人鼻息,倒不如自力更生,活得有底气。 朱棣在一旁,看向自己五弟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深深的敬佩。 这一手,釜底抽薪,却又给了对方活路和尊严。 这一刻,王保保心中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都随着那一个个被拖入土坑的尸体,被彻底埋葬了。 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 膝盖接触到冰冷混着血污的土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扩廓帖木儿,愿降。” 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这位北元的擎天玉柱,草原上最后的雄鹰,终于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朱肃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很好。” 他没有去扶,也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王保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迷茫和恳求。 “吴王殿下……蒙汉之间的仇恨,真的……还有化解的可能吗?” 他问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草原,是千千万万的蒙元百姓。 朱肃的目光,越过王保保,落在了不远处的朱棣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当然有。” “而且很简单。” 朱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五弟,怎么化解?” 朱肃的手,指向了朱棣怀里的海别。 “让四哥你,娶了海别公主。” “五弟!你胡说什么!”朱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王保保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朱肃会提出这样的解决方案。 第88章 该死的有道理 朱肃却不理会他们的震惊,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海别公主,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四哥你,是我大明的燕王。” “你们两个成婚,生下的孩子,身上既流着黄金家族的血,也流着我朱家的血。” “等这孩子长大了,就让他回到草原,继承你的汗位,成为草原新的主人。” “他是我大明的藩王,也是草原的大汗。如此一来,草原不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大明的一部分吗?” 朱肃的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朱棣傻了。 王保保惊了。 他看着朱肃,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可仔细一想,这个疯子说的话,竟然……该死的有道理! 用联姻的方式,通过血脉的融合,在几十年后,兵不血刃地将整个草原纳入囊中。 这……这是何等长远又可怕的布局! 朱肃看着王保保的神情变化,知道他已经心动了。 他继续加码。 “你担心我们大明会苛待蒙元百姓?” “大可不必。” 朱肃踱了两步,侃侃而谈。 “我大明在云贵之地,册封了大量的土司。” “那些土官,只要向朝廷称臣纳贡,我们便允许他们世代治理自己的土地,保留自己的风俗习惯。” “对云贵蛮夷尚且如此,对你们蒙元,只会更加优待。” “我会向父皇请旨,在草原设立都护府,由你,王保保,担任第一任大都护,总领草原诸部。” “你的爵位,你的权势,不但不会削减,反而会比现在更大。”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你效忠的是北元的小皇帝,现在,你效忠的是我,大明吴王,朱肃。” 王保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朱肃给他画的这张大饼,实在是太诱人了。 保留权位,统领草原,甚至……他的外甥,未来会成为整个草原名正言顺的主人。 这比他拼死抵抗,最后落得个族灭人亡的下场,要好上千万倍。 “我……” 王保保情绪激动,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朝着自己的手腕割去。 这是草原汉子最决绝的誓言,歃血为盟! “噌!” 一道寒芒闪过。 一名暗影卫的士兵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手中的一把造型奇特的兵刃,精准地格开了他的短刀。 那兵刃呈三棱形,带着血槽,刃身闪烁着幽蓝色的光,一看就淬了剧毒。 王保保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便脱手飞出。 “王将军,不必如此。” 朱肃淡淡地开口。 “我的人,下手没个轻重。这军刺是专门用来放血的,上面还抹了东西,扎个小口子,神仙也难救。” “我信你,不是因为你的誓言,而是因为,你别无选择。” 王保保看着那名暗影卫收回军刺,面无表情地退回队列之中,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小心思,心悦诚服地低下头。 “属下,遵命。” 就在这时,朱肃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机械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收服北元最后的名将王保保,为大明扫平草原迈出关键一步!】 【奖励发放:盔影兵三千!】 朱肃的眉毛微微一挑。 盔影兵? 三千个……用来干点什么好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东方。 嗯,樱花国那帮家伙最近好像不太安分,老是在海上搞小动作。 或许,可以让他们去那边旅旅游,搞搞“文化交流”? 就在朱肃盘算着怎么给邻居送温暖的时候,海别公主悠悠转醒。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海别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朱棣见她醒了,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连忙松开手,干咳了两声。 “那个……海别公主,王将军他……他已经决定,归顺我五弟了。” 王保保站起身,看着海别公主,神情复杂,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公主,从今以后,吴王殿下就是我们的主人。” 海别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而王保保,这位刚刚投诚的将军,很快就进入了角色。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暗影卫手中的火铳上,眼中充满了军人的好奇。 “殿下,您这火铳……似乎与我军的,大不相同?” “当然不同。”朱肃随口答道,“我这叫步枪,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最重要的是,打得准。” “轰隆隆——” 朱肃的话音刚落,大地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无数的马蹄声朝着这边席卷而来,那股肃杀之气,让刚刚平静下来的战场,再次充满了压抑感。 王保保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殿下,这是……” 朱肃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笑容。 “别紧张,自己人。”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很快,那支大军的前锋已经近在眼前。 黑色的玄甲,鲜红的旗帜,一面巨大的“徐”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一员老将,身披重甲,面容刚毅,不怒自威,正是当朝魏国公,大将军徐达。 徐达率领二十万大军,一路急行军,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却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战场已经打扫干净了,吴王朱肃正和一蒙元将领相谈甚欢。 而燕王朱棣,正和一个漂亮的蒙元女子站在一起。 虽然隔着点距离,但那眉来眼去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对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肃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隔着老远就喊开了。 “岳父大人!您可算来了!小婿等您等得好苦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传遍四野。 徐达的脸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脸皮是真厚!八字还没一撇呢,岳父都叫上了! 他强忍着一马鞭抽过去的冲动,沉着脸看向朱肃。 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朱肃身后的王保保吸引了。 “扩廓帖木儿?”徐达的眼睛眯了起来。 作为一生的对手,他绝不会认错。 朱肃却大大咧咧地一把揽过王保保的肩膀,热情地介绍道: “岳父大人,我给您介绍一下!” “这位,王保保将军,深明大义,已经弃暗投明!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吴王府的左长史了!” “左长史?” 徐达彻底愣住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小儿子徐增寿,前不久刚被朱肃讨要去,当的也是这个吴王府长史。 等等…… 第89章 长本事了 徐达忽然想起了之前听到的一些传闻。 说这五殿下给他儿子徐增寿发了一块长史的玉牌后,转头就跟府里好几个心腹说,大家都是长史,牌子轮流用。 当时徐达只当是个笑话。 现在看来……这小子,他是来真的啊! 徐达的目光,在朱肃和王保保之间来回扫视。 他很好奇。 让自己的儿子,和刚刚投降的敌军主帅,共用一个官职?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他更想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扩廓帖木儿,在知道自己这个“左长史”只是个“共享职位”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朱肃察觉到徐达的心思,赶紧凑到徐达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这不是为了给扩廓兄留几分体面嘛。” “总不能真让他以一个俘虏的身份,被押回南京吧?那多伤人自尊。” “我这叫千金买马骨,您懂的。” 徐达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但他对另一个称呼很不满意。 “别叫我岳父。” 徐达纠正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早晚的事嘛。”朱肃嬉皮笑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看来光搞定岳父还不行,回头得备上厚礼,好好去拜访一下未来的岳母大人。 徐夫人,那可是个关键人物。 只要把岳母哄开心了,还怕岳父不乖乖就范? 徐达不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转向了那些侍立在朱肃身后的暗影卫。 这些人气息森冷,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血腥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这些人,也是你的兵?”徐达沉声问道。 作为大明兵马大元帅,他对任何不属于朝廷编制的武装力量,都抱有天然的警惕。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他早就料到徐达会有此一问,立刻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岳父,您这就有所不知了。” “这些人,可不是我的私兵,他们是我大明朝的编外人员!” “编外人员?”徐达眉头皱得更深了。 “对!”朱肃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您想啊,当年方国珍、张士诚何等猖獗?” “被父皇平定之后,他们的旧部散落四方,不少都落草为寇,成了海盗,为祸我大明海疆。” “我呢,就想着变废为宝,把这些人招安过来,让他们去对付樱花国那帮不知死活的倭寇。” “这叫以寇制寇!” 朱肃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是个深谋远虑的战略家。 “您看,这不就解决了咱们的心腹大患?就连那樱花国的足利义满,现在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上国天使’!” 徐达听得眼皮直跳。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私自招安旧元余孽,还跟樱花国搅和到了一起? 每一件,都是能捅破天的大事! 可偏偏,他又说得头头是道,把一件件离经叛道的事,包装成了为国为民的壮举。 徐达盯着朱肃看了半天,胸口一阵起伏,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疲惫。 “算了……老夫不管了。” “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个准女婿讲道理,根本讲不通。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实利。 你跟他讲风险,他跟你讲收益。 反正他总有无数的歪理等着你。 徐达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听说这小子在江南,跟一个叫张若兰的女子走得很近。 他看了一眼朱肃,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警告。 这小子能量太大,野心也太大,自家女儿跟着他,真的能幸福吗? 徐达的心里,第一次对这门婚事,产生了一丝动摇。 …… 北伐大军,班师回朝。 南京城外,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朱肃本想趁着人多混乱,从侧门溜进城,先回自己的吴王府安顿下来。 可惜,他想得太美了。 他刚一靠近城门,一个面容白净的中年太监,就带着一队宫中侍卫,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 “五殿下,您可让奴才好等啊。” 来人是马皇后身边的心腹,二虎。 朱肃眼皮一跳,暗道不妙。 “二虎啊,你怎么来了?母后让你来的?” “皇后娘娘说了,让您立刻去凤辇见驾。”二虎躬着身子,态度恭敬,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现在有要事在身,你跟母后说一声,我晚点……” 朱肃话还没说完,二虎身后两个小太监就已经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殿下,请吧。”二虎依旧笑眯眯的。 朱肃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威胁道:“二虎,你信不信我回头就让人把你调去看马桶?” 二虎脸上的笑容不变:“奴才谢殿下恩典。不过在去看马桶之前,还是得先请殿下上凤辇。” “你!” 朱肃气结。 还没等他发作,一只温润而有力的手,就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臭小子,长本事了啊!” 马皇后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凤辇,此刻正柳眉倒竖,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连我的人都敢威胁了?” “哎哟!疼疼疼!母后,您轻点!给我留点面子!”朱肃当即告饶。 不远处,皇帝朱元璋的御驾里,一场严肃的对话被迫中断。 朱元璋本来正和王保保说着什么,听到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撩开了帘子。 当他看到自己儿子被老婆揪着耳朵教训的场景时,脸皮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朱元璋强忍着怒气,维持着皇帝的体面。 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朱肃,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你就惯着他吧!”朱元璋没好气地对马皇后说道。 “你看看他都野成什么样了?他还跑到漠北去了!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手上力道不减。 “我知道又怎么样?怎么样?” “我……”朱元璋一时语塞。 朱棣乖巧地站在朱元璋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一眼。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时候谁敢插嘴,谁就是下一个倒霉蛋。 马皇后数落完丈夫,又转回头来,火力全开地对准了朱肃。 “你个臭小子!我让你跑去当海盗!” “谁跟你说我当海盗了?”朱肃疼得龇牙咧嘴,赶紧辩解。 “母后,我那叫平定海疆!是为国争光!我还给国库带回来多少金银财宝呢!” “我稀罕你那点金银财宝?” 马皇后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只要我的儿子平平安安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出去,我没有一天能睡得着觉!” “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母后怎么办?” 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和哽咽的语调,朱肃的心,瞬间就软了。 “母后,您别哭啊……儿子错了,儿子真的错了。” “儿子保证,以后再也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好不好?” 第90章 死猪不怕开水烫 终于回到了宫里。 坤宁宫,马皇后对这个小儿子的气还没有消。 朱肃连忙膝行几步,凑到马皇后身边,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袖子。 “母后,您消消气,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盒子,献宝似的递了过去。 “母后您看,这是儿子特意为您寻来的!您打开看看?” 马皇后本来还在气头上,可见到儿子这副狗腿的样子,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她瞪了朱肃一眼,没好气地接过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却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副象牙的走盘珠。 “你这是什么意思?”马皇后愣住了。 “嘿嘿。”朱肃讨好地笑着,“母后,这可是张若兰送给你的走盘珠。”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虚点着朱肃的额头。 “你啊你,就你心眼多!”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马皇后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朱肃见状,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心里长舒一口气。 他顺势坐到马皇后脚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离开金陵后的经历。 当然,其中惊险的部分被他一笔带过,只剩下各种骚操作和奇葩见闻。 当马皇后听到,朱肃竟然让王保保投降,还把北元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全都赶去草原上开荒种地的时候。 她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这孩子……真是……真是要气死我,又要笑死我……”马皇后一边擦眼泪,一边摇头。 “把扩廓帖木儿弄来当长史,还让北元贵族去种地……这种事,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母子俩正说笑着,殿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 “启禀娘娘,殿下,陛下传旨,宣吴王殿下,即刻前往奉天殿觐见。” 马皇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朱肃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老娘这关好过,老爹那关,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马皇后行了一礼。 “母后,那儿子就先过去了。” “去吧,”马皇后担忧地看着他,“跟你父皇好好说话,别又耍你那套无赖把戏。” “儿子知道。” 朱肃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待会儿见了老朱,该从哪套无赖把戏开始耍起。 走出坤宁宫,前往奉天殿的路上,朱肃看到殿外侍立的几个小太监,正凑在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还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朱肃脚步一顿,斜着眼睛瞟了过去。 “笑什么呢?” 那几个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不敢?”朱肃踱步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看你们笑得挺开心嘛。说,在笑什么?说出来,也让本王乐呵乐呵。”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太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回……回殿下,奴才们……奴婢才们是听说,殿下您……您把北元的王爷们,都……都抓去种地了……” 朱肃挑了挑眉。 好家伙,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啊。 他也不生气,反而乐了。 “就为这个?” “是……是的……” “行了,起来吧。”朱肃摆了摆手。 “多大点事。想笑就笑,别憋着,憋坏了身子,本王可不负责。”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太监,径直走进了奉天殿。 “儿臣,参见父皇。”朱肃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就算是行礼了。 这敷衍的态度,让朱元璋的眼角跳了一下。 但他今天没计较这个,而是沉声道:“朱肃,你可知罪?” 来了,经典开场白。 朱肃心里吐槽一句,嘴上却道:“儿臣不知。” “不知?”朱元璋冷哼,“你私自调兵,出海远航,还跑到漠北去搅风搅雨,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大罪?” 朱元璋先是肯定了朱肃平定海疆的功劳,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严厉起来。 朱肃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敲打,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 “父皇说的是!儿臣这次出海,深感我大明海疆之辽阔,也深感海防之空虚!” “更重要的是,儿臣发现,那些被划为贱籍的渔民、船工,他们才是真正的海上雄鹰!” “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能为我大明,创造出无尽的财富!” 说着,朱肃竟然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开始了他的表演。 “所以儿臣恳请父皇,废除贱民制度!给他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他们也能读书,也能科举,也能为国效力!” 朱元璋看着儿子这副耍无赖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咱跟你说正事,你给咱扯这些有的没的!起来!” “父皇不答应,儿臣就不起来!”朱肃干脆往后一躺,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朱元璋被他这操作秀得头皮发麻,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这个儿子,真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过了好半晌,朱元璋才缓过气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起来吧,这事以后再议。”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咱再问你,那个足利义满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对你俯首称臣了?” “哦,你说他啊。”朱肃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 “那小子不经打。他还非要认我当干爹,我嫌他长得丑,没同意。” 朱元璋嘴角一抽。 信你个鬼! 他知道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但有些事,确实不好摆在明面上说。 “父皇,您不会是听了韩氏那个高丽女人的挑拨,怀疑儿子要学那足利义满,搞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吧?” 朱肃突然凑近了,压低声音道。 朱元璋瞳孔一缩。 “儿臣可没那么傻。”朱肃嘿嘿一笑。 “再说了,儿臣已经想好了,等过两年,就让李景隆带兵,去把高丽给平了!” “到时候,给他也封个国公,让他去高丽当个土皇帝,岂不美哉?” 朱元璋心中剧震。 他瞬间就明白了朱肃的真正意图。 灭高丽! 灭樱花国! 这个儿子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深深地看了朱肃一眼,缓缓道:“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咱……不管了。” 第91章 到底许了他什么条件? 朱肃笑了。 他就知道,自己这位雄才大略的父皇,不可能看不到海外的巨大利益。 “不过,”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冰冷的质问。 “你突袭王保保大营,那几千精锐的火铳手,是哪来的?咱的京营里,可没这种兵!”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朱肃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父皇,您在怀疑我?” “您觉得,我会私自练兵,图谋不轨?” “我们是父子啊……” 朱肃继续说:“父皇,儿臣此去,乃是效仿公子扶苏,为我大明镇守北疆,开疆拓土!” “您看,儿臣不仅带回了王保保,还探明了漠北虚实,此乃大功一件啊!” 朱元璋一听“扶苏”两个字,火气更大了,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放屁!你还扶苏?我看你是胡亥!昏聩无能,倒行逆施!要不是咱和你大哥给你兜着,你是不是还想指鹿为马啊?” 说着,朱元璋抬脚就要踹过去。 朱肃反应极快,噌地一下就后退了好几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 朱元璋见一脚踹空,气更不顺了,但他也不好做得太过分,只能悻悻地收回了脚。 “哼!油嘴滑舌!” 他冷哼一声,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高丽和樱花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提到正事,朱肃的脸色又严肃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眼神里闪过一抹冷厉:“父皇,对于这两个地方,儿臣只有一个字:灭!” “哦?”朱元璋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胆子大,但没想到口气也这么大。 朱肃继续说道:“父皇,您养过狗吗?” 朱元璋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些狗,你给它一口吃的,它就记你一辈子的好,忠心耿耿。但有些狗,天生就是白眼狼!”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愤恨。 “你喂它三天,它就以为自己是院子里的主子了!” “你对它好,它觉得是理所应当;你稍微怠慢,它就敢冲你龇牙!” “一旦你家道中落,或者旁边来了个更阔绰的新主子。” “它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反过来帮你新主子看家护院,对付你这个旧主人!” “甚至,它还会趁你病,要你命,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从背后狠狠咬你一口!”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朱元璋却是目光一凝,深深地看着朱肃。 他虽然不知道朱肃为什么对这两个国家有如此刻骨的仇恨,但这番“恶犬论”,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说得不错。”朱元璋点了点头,难得地表示了认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过,为君者,不能只凭喜恶行事。你要灭了他们,总得有个章法。” 他这是在考校,也是在传授。 朱肃自然明白,躬身道。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只是表明决心。具体如何行事,自然要徐徐图之,待国力充盈,一击必杀!” “绝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看着朱肃的眼神愈发复杂。 这小子,身上藏着秘密。 那股子对高丽和樱花国的仇恨,根本不像是一个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的皇子该有的。 朱元璋的心里,默默地将几个儿子做着对比。 太子朱标,仁厚稳重,像极了登基之后的自己,一言一行都透着帝王的规矩和沉稳,是完美的守成之君。 而眼前这个老五…… 朱元璋看着朱肃那双滴溜溜乱转,时刻都在盘算着什么的眼睛。 感觉活脱脱看到了当年还在濠州当红巾军的自己。 不,甚至比当年的自己还要野,还要敢想敢干! 那股子天马行空的劲头,那份不按常理出牌的灵活,还有那种把冒险当饭吃的精神…… 朱元璋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历史上那些枭雄的影子。 比如那个从南阳起兵,一路开挂,最后扫平天下的“位面之子”刘秀。 比如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最爱别人老婆的曹阿瞒。 再比如那个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开创贞观之治的李二陛下。 当然,他身上也有老四朱棣的影子,都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但这小子,又比他们多了一份来自他母亲的仁心和底线。 朱元璋叹了口气,这小子就是自己和马皇后的结合体。 好的坏的全学去了,让人想彻底讨厌都难,想完全喜欢也难。 “咱问你,你招安王保保,到底许了他什么条件?一五一十,给咱说清楚!” 朱肃闻言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父皇,这可是军事机密,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朱元璋怒极反笑,“咱看你是想上天!” 他猛地回头,对门口的小太监吼道:“把门给咱关严实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殿门死死关上。 大殿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朱元璋缓缓地、一节一节地,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鎏金束带。 那束带,用料考究,做工精良,此刻在他手里,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朱肃一看这架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太熟悉这个前奏了。 这是他老爹贯彻“揍娃解气”最高理念的起手式! “父皇!父皇!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朱肃一边喊,一边往后退。 “咱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父为子纲!”朱元璋拎着束带,一步步逼近。 朱肃心里哀嚎一声,眼看朱元璋已经逼到跟前,他急中生智。 一个闪身,躲到了大殿里一根粗大的盘龙柱后面。 “父皇!您是天子!要注意仪态!打儿子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啊!” “咱今天就清理门户!打死你这个不孝子!”朱元璋气势汹汹地绕着柱子追。 “儿臣错了!儿臣真错了!您想知道什么,儿臣全都说!全都说还不行吗!”朱肃抱着柱子,探出半个脑袋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父皇!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朱元璋这才停手,呼呼地喘着粗气,用束带指着他:“快说!” 朱肃揉着被打到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元璋一眼,试探着开口。 “那个……王保保的第一个条件,跟二哥有关。” “嗯?”朱元璋眉头一皱,“跟老二有什么关系?” “他说……他说要让他心服口服,就得看到您的诚意。”朱肃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朱元璋的脸色。 “他说,他听说二哥和二嫂,也就是王保保他妹子,感情不睦。他希望……希望您能让二哥和二嫂……和离。” 第92章 这是大战略 “混账!” 朱元璋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束带又扬了起来。 “他王保保还敢让咱的儿子和离!咱看他是活腻了!” 朱肃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父皇您听我解释!这不是我答应的!” “我当场就给拒了!我说你王保保投降就投降,不投降拉倒,别想拿我二哥的家事做文章!” 朱元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这还差不多。” “可是父皇……”朱肃话锋一转,又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算计的笑容。 “儿臣虽然拒了他,但儿臣觉得,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办。” 朱元璋斜着眼看他:“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二哥和二嫂本来就过不到一块去,强扭的瓜不甜嘛。”朱肃嘿嘿直乐。 “咱们又不是真的听他王保保的,咱们可以找个由头。” “就说……就说二嫂善妒,或者犯了七出之条,到时候名正言顺地让他们和离。” “既遂了二哥的愿,也让王保保觉得您皇恩浩荡,连他这点小小的请求都满足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朱元璋听着儿子这番歪理,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混账,但脑子转得确实快。 让老二和王氏和离,他本来就有这个想法。 只是碍于情面,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朱肃这么一说,倒是给他递了个梯子。 “嗯,这事咱知道了。”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应了,算是默许了朱肃的提议。 “下一个条件呢?还有什么?” 见这关过去了,朱肃松了口气,继续说道:“第二个条件,跟四哥有关。” “老四?”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又关他什么事?” “王保保说,他虽然降了,但他手下的那些蒙元将士,还有草原上千千万万的蒙元人,心里还是不服的。” “汉人与蒙元人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朱肃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口气道。 “他说,除非……能有一个人......” “既有我们大明皇室的血脉,又有他们蒙元黄金家族的血脉,成为一座桥梁,才能真正地让两族百姓,化干戈为玉帛。”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已经猜到了朱肃想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儿臣就想起来了!”朱肃一拍大腿。 “儿臣亲眼看见,四哥在草原上,跟那个北元的海别公主,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噗!” 朱元璋刚端起茶杯,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老四跟那个北元公主?” “对啊!”朱肃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看他们俩是郎有情妾有意,就差您这个当爹的给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所以儿臣就自作主张,跟王保保提了,可以考虑让四哥和海别公主联姻!” “胡闹!”朱元璋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更何况是皇子与前元余孽!” “父皇息怒!”朱肃连忙安抚,“您听我把话说完嘛!” “这可不是儿戏,这是大战略!” 朱肃的表情严肃起来。 “父皇,您想啊,四哥本来就要去北平,镇守北疆。可北平离草原太近,终究是个隐患。” “不如,咱们直接把辽东那块地封给四哥!” “让他带着兵去辽东,东边盯着那个不怎么听话的高丽,西边看着草原。” “然后,让他跟海别公主成亲。等他们生了儿子,就让那个孩子,名正言顺地去统领草原上的蒙元部落!” “那个孩子,身上流着您的血,也流着黄金家族的血。” “对于蒙元人来说,他是自己人。对于我们大明来说,他是您的亲孙子!这不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但也太诱人了! 他一直头疼如何彻底解决蒙元的问题,杀是杀不尽的,草原那么大,他们往深处一躲,你根本找不到。 可朱肃这个法子,是从根本上,用血脉去解决问题! “草原上的那些蒙元贵族,会同意一个娃娃来统领他们?”朱元璋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朱肃早就想好了说辞。“所以,咱们得分化他们!” “王保保这些人,真心归顺,又有本事的,就给他们官做,让他们继续带兵,为我大明效力。” “但是,不给他们封地,不让他们拥兵自重!” “至于那些脑子转不过弯,还想着恢复大元的旧贵族,也别杀他们。” “把他们圈起来,给他们地,教他们种田!让他们从马背上的狼,变成地里头的羊!” “不出三代,他们连刀都拿不稳了,还怎么造反?” 朱元璋听得入了神。 这个策略,釜底抽薪,阴险,但有效! 他看着朱肃,眼神复杂。 这个儿子,平时看着插科打诨,没个正形,没想到在这些大事上,看得比谁都远,想得比谁都深。 “这个法子……可以试试。” 朱元璋沉吟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王保保还有别的条件吗?” 朱肃见老爹终于被说服,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有!最后一个!” “他说,他之所以愿意归顺,不是怕死,也不是为了高官厚禄。” 朱肃站直了身子,一脸正色地说道。 “他说,他王保保一生征战,只佩服英雄!” “他觉得,父皇您就是当世最大的英雄!扫平天下,再造乾坤!跟着您这样的君主,他心服口服!” 这记马屁,拍得朱元璋通体舒泰。 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刚才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算他还有点眼光。”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行了,咱都知道了。你今天也累了,滚去后宫,给你娘请个安,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好嘞!”朱肃如蒙大赦,一溜烟就往殿外跑。 看着朱肃消失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再次变得深沉。 他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 …… 朱肃从大殿出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老头子给糊弄过去了。 他揉了揉还在发痛的胳膊,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一个侍奉在殿外的小太监见他出来,连忙凑了上来。 “殿下。” 朱肃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他,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去,给蓝玉大将军传个话。” 小太监接过银子,谄媚地笑着:“殿下您吩咐。” 朱肃的眼神骤然变冷,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告诉他,我四哥朱棣出了什么事......” 朱肃顿了顿,凑到小太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咱就点了他的天灯!”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银子都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这位肃王殿下,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没想到手段如此狠辣! 第93章 找蓝玉算账 “听明白了么?”朱肃的声音依旧平静。 “明……明白了!奴婢……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小太监点头如捣蒜。 朱肃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蓝玉! 你个老小子,敢欺负我四哥? 次日清晨。 朱肃陪着马皇后在坤宁宫用早膳。 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桌上。 “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马皇后心疼地给朱肃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又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牛乳。 “谢谢母后。”朱肃乖巧地应着,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在老爹面前,他是随时可能挨揍的混小子。 但在老娘面前,他就是永远长不大的乖宝宝。 这种角色的无缝切换,他已经驾轻就熟。 “母后,儿臣待会儿想出宫一趟。”朱肃喝完牛乳,擦了擦嘴。 马皇后有些疑惑:“又出去?你这孩子,屁股上长钉子了?就不能在宫里安生待两天?” “儿臣是去办正事。”朱肃一脸严肃地说道。 “儿臣想去拜访一下徐伯母。前些日子光顾着忙活,都忘了去给未来的岳母大人请安,这于理不合。” 他把“未来岳母大人”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马皇后一听,顿时乐了,脸上的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你这猴崽子,还知道这个理?”她点了点朱肃的额头,满眼都是笑意。 “也好,你去看看你徐伯母,替我跟她问好,再多陪她说说话。” “儿臣遵命!”朱肃立刻起身行礼。 拿到了出宫的令牌,朱肃一溜烟地跑出了皇宫。 他翻身上马,脸上的乖巧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股子凛冽的寒意。 拜访徐伯母? 那得等办完另一件“正事”再说。 他要去兵部大牢。 找蓝玉,算账! …… 兵部大牢,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然而,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铺上了地毯。一张小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酒菜,烧鸡、卤肉,还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手抓着鸡腿,一手端着酒碗,吃得满嘴流油。 他这次打了败仗,又强占了北元王妃,按律当斩。 可他一点都不慌。 他是谁?大明开国猛将!太子朱标的内弟!他立下的战功,数都数不清。 皇上最多骂他几句,关他几天,等风头过去了,自然会放他出去。 这兵部大牢,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喝酒吃肉罢了。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传来。 牢门被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蓝玉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顾自地喝酒。 “怎么?送咱出去了?咱就说嘛,皇上离不开咱。” 来人没有说话。 蓝玉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抬起头,看到了来人的脸。 是燕王朱棣。 朱棣的脸色很难看,双拳紧握,眼神里压着火。 “哟,是燕王殿下。”蓝玉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态度却透着一股子轻慢,“殿下怎么有空来这晦气地方?” 朱棣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蓝玉,我只问你一句,海别的事情,你认不认错?” 海别公主,北元皇后的女儿。 蓝玉闻言,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往桌上重重一放,嗤笑道。 “认错?我认什么错?一个亡国王妃,咱睡了她是给她脸!” “至于她那个闺女……一个蒙元余孽,也配让咱认错?燕王殿下,你别忘了,你也是大明的亲王!” “为了一个蒙元女子,来质问大明的开国功臣,你这是什么道理!”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简直就是无赖。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 他跟海别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蓝玉此举,不仅是欺辱了海别的母亲,更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你……你无耻!”朱棣怒吼。 “无耻?”蓝玉哈哈大笑,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充满了嘲讽。 “战场上,讲的是刀,不是理!妇孺?亡国之奴,哪来的妇孺!” “燕王殿下,你要是真可怜她,不如去求求皇上,把她收进你的王府,岂不美哉?” 朱棣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就要动手。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蓝玉是功臣,是太子的人,他动不了,也不能动。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四哥,跟这种人渣废什么话?” 朱棣和蓝玉同时回头。 只见朱肃提着一个木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蓝玉一眼,径直走到朱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四哥,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但这事儿,你处理不了,还是我来吧。” 朱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退到了一旁。 蓝玉眯着眼睛打量着朱肃:“五殿下?你来做什么?” 朱肃没答话,只是掂了掂手里的木桶。 然后,在蓝玉错愕的注视下,他猛地扬起手。 “哗啦——!” 一整桶酸臭的泔水,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泼在了蓝玉的身上。 剩饭、烂菜叶、油污……挂了蓝玉满头满脸。 那股恶臭,瞬间引爆了整个牢房。 “啊——!”蓝玉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都懵了。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朱肃!你敢泼我!”蓝玉暴跳如雷,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他指着朱肃,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你……你......咱要杀了你!” “杀我?”朱肃笑了,那笑容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蓝玉。 “蓝玉,你他娘的还有脸喊?”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管不住你那二两肉,差点害死我四哥!” “你知不知道,北元那些降将,因为你侮辱故主皇后,差点集体反了!” “你知不知道,父皇为了给你擦屁股,费了多大的劲!” 朱肃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句句都戳在蓝玉的肺管子上。 “欺辱妇孺,算什么英雄好汉?打了败仗,把烂摊子丢给别人,算什么开国猛将? 出事了就往京城跑,指望太子和皇上给你兜底,你还要不要脸!” 蓝玉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朱肃骂的句句都是事实。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咱!” 蓝玉只能拿出他最后的资本,“咱为大明流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喝奶呢!” “我是没你流的血多。”朱肃冷冷地看着他. “但我知道什么是底线!” “我救常大将军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未来岳父是徐达徐天德.” “我舅舅是李文忠,曹国公!你跟我论资排辈?” 朱肃每说一句,蓝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第94章 这锅我不背谁背? 常遇春、徐达、李文忠……这一个个名字,都像是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 他引以为傲的军功和资历,在这些名字面前,根本不够看。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蓝玉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你们……你们就是想除了我!” “别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朱肃直接打断他。 “我只知道,辱人者,人恒辱之!你今天受的,都是你自找的!” 旁边的朱棣都看呆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五弟,嘴皮子这么利索,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而且逻辑清晰,句句诛心。 跟他一比,自己刚才那句“你无耻”,简直弱爆了。 “好了好了,老五,算了。”朱棣上前拉了拉朱肃。 朱肃这才作罢,他嫌恶地退后两步,捏着鼻子,对着门口的牢头喊道: “牢头!” 一个战战兢兢的牢头赶紧跑了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从今天起,取消他的一切优待!”朱肃指着一身泔水的蓝玉,冷酷地命令道。 “酒肉,撤了!地毯,掀了!被褥,也给他换成最潮最烂的!让他好好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坐牢!” “是,是!小的明白!”牢头连连点头。 蓝玉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朱肃却不再看他,拉着朱棣,转身就走。 “朱肃!朱棣!你们给咱等着!咱不会放过你们的!” 身后传来蓝玉气急败坏的咆哮。 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是他愤怒地砸碎了牢里的酒碗和桌几。 朱肃和朱棣谁也没有回头。 兵部大牢门外。 朱棣快走几步,一把拉住走在前面的朱肃 “老五!你这次真是……太冲动了!” “冲动?” 朱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四哥,他蓝玉都快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我再不冲动一把,你是不是还打算忍着?” “别说他只是个舅哥,他就是天王老子,敢动我朱家的人,我也得让他脱层皮!” “你……”朱棣被他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朱肃看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凑过去小声说。 “行了,四哥,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待会儿父皇要是问起来,你就把所有事都推我身上。” “你就说,是我这个混账弟弟非要给你出头,你拦都拦不住。” “我平日里就没个正形,父皇骂我骂习惯了,他能把我怎么样?顶多打我一顿板子,养两天就好了。” 朱棣心里一暖,可还是担忧:“那蓝玉那边……” “他?”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管他那边说什么,你都别搭理。” 他看着朱肃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自己这个弟弟,哪里是冲动,分明是把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连自己可能会心软道歉的后路都给堵死了。 朱棣哭笑不得地指着他:“你小子……合着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替我背锅?” “那不然呢?”朱肃理直气壮地一挺胸,“哥哥有难,弟弟出头,天经地义!这锅我不背谁背?” …… 两人走在回宫的路上,沿街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朱棣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老五,你说父皇他……这次会不会真的动怒?” “放心吧,四哥。”朱肃的脚步轻快,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边的小摊。 “父皇要是真想保着蓝玉,刚才就不会让咱们这么利索地从兵部大牢里出来。” 他随手拿起一个拨浪鼓摇了摇,又放了回去。 “说白了,父皇早就看蓝玉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不爽了。” “你想想,大哥现在还没回京。蓝玉没了最大的靠山,在金陵城里还敢这么横,父皇能高兴?” “只是,父皇前脚刚处置了李善长,后脚要是再对蓝玉这个开国大将下重手,难免会让其他功臣宿将们心里犯嘀咕,觉得他刻薄寡恩。” 朱棣听得入了神,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朱肃继续分析道:“所以啊,父皇这是想敲打蓝玉,又不好自己出手。我今天这一闹,正好。” “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他那个当爹的出这口恶气,他心里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他还能真为了一个外人,重罚自己的亲儿子?” 朱棣恍然大悟,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看着身边这个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弟弟,一时间竟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整天惹是生非,被父皇追着打的朱老五吗? “哎,四哥,看那边!”朱肃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家铺子。 “干嘛?”朱棣还没反应过来。 “买礼物啊!” 朱肃搓了搓手. “总不能空着手去见未来媳妇吧?徐家大小姐一份,二小姐也得有一份,不然小姨子告状,我可吃不消。” 说着,他朝朱棣伸出了手:“江湖救急,借点银子!” 朱棣无奈地从怀里掏出荷包。 朱肃一把抢了过来,掂了掂,眼睛却瞟到了荷包上绣的图案。 “哟!” 他怪叫起来。 “这对大雁绣得可真不赖啊,针脚细密,活灵活现的。四哥,这是哪家心灵手巧的姑娘给你绣的?” “该不会……就是那位海别公主吧?” 朱棣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把夺回荷包,眼神躲闪。 “胡说八道什么!赶紧买你的东西去!” 看着四哥难得的窘迫模样,朱肃嘿嘿直乐,拿着从朱棣那里“借”来的银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店铺。 …… 奉天殿。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手里捏着一本奏疏,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朱棣跪在殿下,将兵部大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把头重重地叩在金砖上。 “父皇,儿臣管教弟弟无方,还……还纵容他胡闹,请父皇降罪!” 朱元璋猛地将手里的奏疏砸了出去,奏疏擦着朱棣的头皮飞过,摔在地上,散落一地。 “混账东西!” 皇帝的怒吼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两个都是混账东西!” 朱棣吓得浑身一颤,但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父皇发火了,但看样子,火气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第95章 好好长长记性 果然,朱元璋骂了两句,话锋猛地一转,死死盯住朱棣。 “你还有脸说!老五胡闹,那是因为他是个浑小子!你呢?你都多大了,还跟着他一起胡闹?” “咱听说,蓝玉那厮还派人跟你说和,想让你去给他道个歉?”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小声回道:“是……是有这么回事,但儿臣没答应……” “没答应?”朱元璋气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是没答应,可你是不是动过那个念头?你是不是觉得,是老五做得太过火了?” “他蓝玉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你这个大明亲王去给他赔不是?我看他是活腻了!” 朱元璋越说越气,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老五那泔水泼得好!就该这么干!咱看,下次直接泼粪都行!” “咱让他去大牢里反省,是让他去想想自己错在哪了!” “不是让他把大牢当成自己家后院,喝酒吃肉,还敢传话出来要挟皇子!” “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明的法度!” 朱棣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总算明白了,父皇的怒火,从头到尾都是冲着蓝玉去的。 自己和老五,不过是点燃这把火的引子。 朱元璋骂完了蓝玉,又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朱棣。 “还有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忘了当初在漠北,是谁千里迢迢,冒着风险把你从险境里捞出来的?” “老五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他为你出个头,你倒好,反过来觉得他冲动,觉得他给你惹了麻烦?” “咱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开窍的玩意儿!” 朱元璋指着殿外,厉声喝道。 “给咱滚!滚去宗人府领二十家法!好好给咱长长记性!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你亲兄弟!” “儿臣……遵旨。” 朱棣白着脸,叩头领命,退出了大殿。 回到燕王府,朱棣的屁股已经开了花,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一个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 “殿下,这是……这是宫外一位姑娘托人送来的。” 朱棣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太监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双用上好羊绒织成的厚袜子,针脚细密,触感柔软。 袜子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天寒,望君珍重。 是海别。 朱棣握着那双柔软的袜子,感受着上面的温度,心里却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今天朱肃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想起了父皇那番名为责骂,实为点醒的话。 他忽然意识到,在父皇的心里,除了大哥朱标之外,地位最重的,恐怕就是那个平时看起来最不着调的五弟,朱肃了。 这个弟弟,看得比谁都透,也活得比谁都明白。 跟着他,或许……真的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气了。 魏国公府。 朱肃从马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大步流星地就往里走。 府里的下人见了,哪个敢拦,纷纷躬身行礼,嘴里喊着“五殿下”。 朱肃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后堂,一眼就瞧见了正在跟管家对账的魏国公夫人谢氏。 “侄儿拜见伯母!”朱肃把礼盒往旁边一放,人就凑了过去,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几日不见,伯母您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谢氏被他这通彩虹屁拍得心花怒放,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猴儿,就会拿我这老婆子寻开心!嘴上说得好听,人倒是不见你来得勤快。” “哪能啊!”朱肃立马叫屈。 “这不是前两天被父皇关了几天禁闭嘛!我这一出来,连宫都没回,第一个就奔您这儿来了!” “这不,给您和妙云带了点西域那边新进贡的香膏,听说养颜效果顶呱呱!” 谢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个俏丽少女。 “行了,知道你孝顺。你来得巧,妙云今天正好休沐,没去女学。妙锦,带你五姐夫去找你姐姐。” 那少女正是徐家二小姐,徐妙锦。 她撇了撇嘴,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 “多谢伯母!”朱肃冲着谢氏拱了拱手,又笑嘻嘻地补充道。 “对了伯母,等过几天增寿弟弟回京,我再给他备一份大礼!” 说完,也不等谢氏回话,就跟上了徐妙锦的脚步。 临走前,他手快地在徐妙锦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呀!”徐妙锦捂着额头,又气又恼地回头瞪他。 朱肃却嘿嘿直乐,一副“你打我呀”的欠揍模样。 徐妙锦拿他没办法,跺了跺脚,只能气鼓鼓地在前面领路。 心里把这个无赖皇子骂了千百遍。 穿过花园,绕过回廊,很快就到了徐妙云的绣楼前。 这是一座雅致的两层小楼,周围种满了花草,环境清幽。 “行了,妙锦,送到这儿就行了,你姐夫我啊,想跟你姐说点体己话,你在这儿不方便。” 朱肃挥了挥手,就要打发走小姨子。 徐妙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吐槽:谁稀罕听你们的体己话! 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但脚步却放得很慢,耳朵还悄悄竖着。 朱肃也不管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绣楼。 一进门,就看到徐妙云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温柔。 “妙云,我来了!”朱肃放轻了脚步,凑到她身后,想给她一个惊喜。 徐妙云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 “殿下万安。” 这语气不对啊。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今天这语气,摆明了是有事。 他绕到她面前,嬉皮笑脸地问:“怎么了这是?谁惹我的妙云不高兴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去!” 徐妙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情意绵绵,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让朱肃有点心慌。 “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徐妙云的语气依旧平淡。 “前些日子,殿下不是刚纳了一位张氏女?听我爹说,还是张士诚的女儿。” 完了。 东窗事发了。 朱肃头皮一阵发麻。 他就知道这事瞒不住,徐达大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对张士诚的余孽最为警惕,自己这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第96章 想留就留着吧 看着徐妙云那委屈又故作坚强的模样,朱肃心里又疼又急。 “妙云,你听我解释!这事儿它就是个意外!” 朱肃连忙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把他和张若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讲得口干舌燥,就差指天发誓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比这窗户纸都干净!” “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就让我这辈子都吃不上你做的红烧肉!” 徐妙云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眼里的冰霜总算融化了一些。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张家姑娘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可是……常家的美玉妹妹呢?我听说,你们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又来一个! 朱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跟苦瓜似的。 “我的好妙云,你可千万别提她!我跟你说,我差点就因为她,跑去司礼监当差,当大内总管了!” “噗……”徐妙云没忍住,差点笑出来,但还是板着脸,“胡说八道什么!” “我哪有胡说!”朱肃一脸的后怕,开始大倒苦水。 “你是不知道啊,小时候那丫头有多野!” “有一次,就因为我跟大哥多说了两句话,她就觉得我冷落她了。” “晚上偷偷跑到我寝宫,拿着一把大剪刀,说要给我做个‘手术’,让我以后就只能陪着她一个人玩!” 朱肃说得绘声绘色,还比划了一下剪刀的动作。 “当时给我吓得呀,魂都快没了!哭着喊着就去找母后。” “从那天起,母后连夜教会了我怎么自己上茅房,再也不敢让宫女太监帮忙了!你说,我这童年阴影得多大?” 听着这桩皇家秘闻,还是关于自己未来夫君的糗事,徐妙云实在是忍不住了,嘴角疯狂上扬。 最后干脆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肩膀一抖一抖的。 心里的那点小脾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朱肃看她笑了,也松了口气,凑过去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 “妙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温顺,不如别的姑娘家会讨人喜欢?” 徐妙云的笑意僵在脸上,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她是将门虎女,从小跟着父亲学文习武,性子确实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要强硬些。 朱肃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傻丫头。”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我告诉你,我就喜欢你这样!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脾气,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面团。” “我朱肃的王妃,就该是顶天立地的女子,能与我并肩而立,而不是只会躲在我身后的菟丝花。”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 “我不敢保证以后我的王府里会不会有别的女人,毕竟身在皇家,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 “只要你徐妙云不点头,我朱肃,绝不先斩后奏!”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徐妙云心动。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朱肃,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个皇子,未来的亲王,能对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的承诺,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诚意! 她的脸颊飞上两抹红霞,羞涩地点了点头,心里甜得冒泡。 就在这气氛正好,两人含情脉脉对视的时候,朱肃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窗外的假山后面,一抹粉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谁在那儿!”朱肃低喝。 假山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正是徐妙锦。 徐妙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妙云:“……”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 自己跟未来夫君的私密话,竟然全被妹妹给听了去!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她又羞又恼,一腔邪火没处发,只能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朱肃,伸出拳头就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 “都怪你!” 傍晚时分,朱肃才晃晃悠悠地回了坤宁宫。 一进殿门,就看见朱元璋和马皇后正坐在桌边用晚膳,气氛有点沉。 “父皇,母后。”朱肃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老两口见他回来,齐齐叹了口气,马皇后放下筷子。 “你这孩子,还知道回来?咱特地让御膳房给你留了腌菜炖鳝鱼,再不回来,都快凉透了。” “这不是回来了嘛。”朱肃一点也不见外,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碗筷。 “外面的饭菜哪有宫里的香,更别提跟咱们府上王百泉的手艺比了。”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咱还以为徐家把你留下了呢。” “那哪能啊。”朱肃夹了块鳝鱼,吃得满嘴流油。 “徐伯伯家的饭菜是好吃,但儿臣还是最惦记母后这儿的饭,还有父皇您的教诲。” 这话听着舒坦。 朱元璋脸色缓和了些,主动给他夹了块肉。 “行了,吃你的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这趟回来也有些日子了,准备什么时候回你的吴地去?” 朱肃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道:“儿臣正准备着呢,打算过两天就让李景隆他们先带人回去,儿臣……” “回去?回哪去?” 马皇后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柳眉倒竖。 “老五这才回来几天?你这个当爹的就天天催,天天赶!” “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的,你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朱元璋不乐意了,上下打量了朱肃几眼。 “瘦?咱看他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这是瘦吗?这是抽条了,长高了!” “我不管!就是瘦了!”马皇后寸步不让,伸手就去摸朱肃的胳膊。 “你摸摸,一点肉都没有!骨头都硌手!” 朱元璋吹胡子瞪眼:“你那是慈母看儿子,越看越心疼!咱看他好得很!”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朱肃赶紧打圆场。 “母后,父皇说得对,儿臣是长高了,没瘦。您别跟父皇置气。” 他又转头看向朱元璋,可怜巴巴。 “父皇,儿臣也想多陪陪您和母后啊。要不……就让儿臣再多留些时日?” 朱元璋看着老婆护犊子的模样,再看看小儿子那张写满“求收留”的脸,心里也软了。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想留就留着吧。” “反正过阵子就是祭祖大典,咱也打算把老二老三他们都叫回来,多你一个不多。” 朱肃顿时喜笑颜开:“谢父皇!” 第97章 胡说八道什么 朱元璋看着他那得意样,又没好气地夹了个烤鸭腿扔进他碗里。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揍。” 朱肃的笑脸瞬间垮掉。 “母后!您看父皇!”他立刻转向马皇后,开始哭诉,“他又吓唬我!” 马皇后瞪了朱元璋一眼,心疼地给朱肃拍了拍背:“别听你父皇胡说,有母后在,谁敢揍你。” 一顿晚饭就在这吵吵闹闹中吃完了。 第二天,朱肃想着既然能多留些日子,总得找点事做。 早朝过后,他跑到朱元璋跟前,试探着说:“父皇,儿臣今日无事,想带雄英出去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气氛不对了。 朱元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马皇后也是一脸的怒容,刚刚还温和的目光,此刻像是要喷出火来。 “看什么!”朱元璋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你还想出去野?!”马皇后更是直接,一个巴掌就扇在了朱肃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下,清脆响亮。 朱肃被打懵了。 紧接着,头顶又是一痛,是朱元璋赏的一个“板栗”。 “给咱滚回王府去!没咱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朱肃捂着脑袋,彻底傻眼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 昨天不还一家人其乐融融吗?怎么睡一觉起来,说翻脸就翻脸?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再问,只能灰溜溜地退下,郁闷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朱肃,垂头丧气地溜达到了东宫。 他得去找大侄子朱雄英寻求点安慰。 刚进门,就看到朱雄英捂着嘴,眼泪汪汪地坐在门槛上。 “大侄子,怎么了这是?”朱肃赶紧上前。 朱雄英张开嘴,“哇”地哭了出来。 朱肃定睛一看,好家伙,孩子门牙的位置,豁然一个大口子。 “谁把你牙打掉了?”朱肃顿时火冒三丈。 “不是打的……”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太子妃常美荣拿着个鸡毛掸子,没好气地走了过来。 “还不是因为你!” “你昨天跟你父皇母后提议,说要带雄英出宫去玩,结果呢?你挨了骂,雄英替你挨了揍!” “他皇爷爷罚他抄书,他不乐意,自己跟桌子较劲,一头磕上去,把快换的门牙给磕掉了!” 朱肃:“……” 破案了。 原来昨天爹娘发那么大火,是因为这个! 他理亏地挠了挠头,赶紧跟常美荣道歉:“大嫂,我的错,我的错。” 朱雄英见着亲人,也不哭了,扑到朱肃怀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五叔,骑大马!我要骑大马!” 朱肃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心里愧疚得不行。 他看着常美荣,想再说点什么弥补一下,结果脑子一抽,说道:“大嫂,要不……你跟我大哥再努努力,多生一个?” “这样雄英也有个伴,磕了碰了的,你们也不至于这么心疼。” 常美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下一秒,她举起了手中的鸡毛掸子。 “朱肃!你给我滚出去!” 朱肃吓得抱着朱雄英拔腿就跑,身后是太子妃中气十足的怒吼。 从东宫“逃”出来后,朱肃的日子就变成了带娃。 他偶尔会带着朱雄英去找他四哥朱棣。 这天,朱肃又带着朱雄英,三人一起溜达到鸿胪寺。 海别公主已经被安置在此处,学习中原的礼仪文化。 一见到海别,朱棣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立马就柔和了下来。 朱雄英从朱肃身上滑下来,有模有样地对着海别行了个礼。 朱棣在一旁教他:“雄英,快,叫四婶。” 朱雄英却把头一撇,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我才不叫!” 他跑到海别面前,仰着那张缺了门牙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宣布。 “海别姐姐,你别嫁给我四叔了,你等我长大,我娶你!” 童言无忌,却把在场的大人全给说愣了。 朱棣的脸当场就黑了,一个巴掌呼在朱雄英的后脑勺上。 “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朱雄英被打得一个踉跄,委屈地看向朱肃,指望五叔能给他撑腰。 谁知朱肃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分别的时候,朱棣送海别回院子。 朱肃抱着闷闷不乐的朱雄英,故意落后了几步。 他看着海别脸上还带着一丝忧虑,便开口安慰道:“四嫂不必担心,蓝玉那边,蹦跶不了几天了。” 海别身体一震,惊愕地看着他。 朱肃的话,无疑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多谢五殿下提点。”海别真心实意地道谢。 朱肃摆摆手,打趣道:“客气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 说完,他朝朱棣使了个眼色,抱着朱雄英转身就走,把空间留给了那对未婚夫妻。 回去的路上,朱肃感受到脖子上的小人儿一直很沉默。 他颠了颠怀里的朱雄英,笑着问:“怎么了,被你四叔打傻了?” “还在想你的海别姐姐呢?” 朱雄英趴在他肩膀上,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几天后,朱肃开始给远在杭州的李景隆写信。 这次祭祖后,怎么安排还没定下来。 他爹朱元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没准哪天老爷子一高兴,就把他留下了。 所以,杭州那边不能没人主事。 他在信中仔细交代,让李景隆他们先按兵不动,守好杭州的摊子。 另外,他让徐增寿带着礼物,随花伟、邓镇先行返回金陵。 其他人,则继续留在杭州待命。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他叫来亲卫,吩咐道:“八百里加急,送往杭州。” 处理完这些琐事,朱肃伸了个懒腰,感觉有些疲惫。 跟徐妙云斗智斗勇,可比处理公务累多了。 从那天起,朱肃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东宫。 太子朱标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养,东宫的事务很多都压在了太子妃常美荣和太孙朱雄英的身上。 当然,朱雄英一个奶娃娃,也扛不起什么事。 他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书房里,跟着大儒诵读《千字文》。 朱肃每次来,都能看到自家大侄子坐得笔直,小大人似的跟在夫子身后摇头晃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的童音,听起来奶声奶气的。 朱肃也不打扰,就靠在门口,等他下课。 “五叔!” 朱雄英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丢下书本就扑了过来。 第98章 你还护着她? 朱肃顺势把他抱起来掂了掂。 “今天功课做完了?” “做完啦!”朱雄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五叔,我们今天去钓鱼好不好?我想钓一条大鱼,晚上给皇奶奶送去当晚餐!” 小家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朱肃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这才多大的孩子,就被剥夺了所有童年的乐趣。 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学着那些他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的帝王之术。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云南的沐英。 沐英也是从小被父皇收养,当成亲儿子一样对待。 可他比宫里的这些兄弟们幸运多了,他可以领兵打仗,镇守一方,活得像个真正的男人。 不像他们,名为皇子亲王,实际上不过是圈养在京城的金丝雀。 “五叔?五叔你在想什么?” 朱雄英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肃回过神,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想什么?想你小时候,还在襁褓里呢,就往五叔身上滴口水,跟你现在一个德行。” “我才没有!”朱雄英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走咯!钓鱼去!” 朱肃哈哈大笑,抱着他大步走向御花园。 叔侄俩来到御花园的太液池边。 这里的宫人早就得了吩咐,备好了小马扎和两根精致的鱼竿。 一根长的,是给朱肃的。 一根短的,是专门为朱雄英打造的。 “五叔,放我下来,我自己来!” 朱雄英挣扎着要下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行行行,你自己来。”朱肃把他放在地上,“说好了啊,只能在这边钓,不许靠近水边,听见没?” “知道啦!” 朱雄英接过自己的小鱼竿,有模有样地挂上鱼饵,然后用力一甩。 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鱼饵落入水中。 朱肃看得直摇头。 就这架势,能钓上鱼来才怪。 他也不管,自己走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往软塌上一躺,准备睡个回笼觉。 几名暗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围,将整个太液池都护卫了起来,确保太孙殿下的绝对安全。 暖风和煦,鸟语花香。 朱肃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将他从梦中惊醒。 “哇——!你这个坏人!放开我!我要找我五叔!” 是朱雄英的声音! 朱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猛地从软塌上坐了起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池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单手举着朱雄英。 朱雄英在他手里拼命挣扎,两条小短腿不停地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而在那男人旁边,还站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 朱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快步走上前去。 “哇!你欺负我!我……我吐你口水!”朱雄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真就冲着那男人吐了口口水。 朱肃走近了,才看清那男人的脸。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哥啊。” 朱肃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举着朱雄英的男人,正是他的二哥,秦王朱樉。 而旁边那个女人,则是朱樉的侧妃,邓氏。 朱肃先是走到朱雄英面前,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出息了啊,朱雄英,打不过就知道吐口水了?” 朱雄英看到救星来了,哭得更委屈了,张开双臂就要他抱。 “五叔!” 朱肃把他从朱樉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朱樉,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二哥,你回京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搞突然袭击啊?” 朱樉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反而指着旁边的邓氏,对朱雄英命令道:“叫二婶!” 朱雄英把头埋在朱肃的怀里,不肯叫。 朱肃也笑了。 他抱着朱雄英,慢悠悠地开口:“二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我大侄子金尊玉贵的,怎么能随便叫人?” “再说了,她也当不起。” 朱肃的目光落在邓氏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邓氏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朱樉勃然大怒:“朱肃!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朱肃挑了挑眉,语气变得尖锐起来,“我倒想问问二哥你是什么意思!” “你宠妾灭妻,把正妃观音奴扔在西安府不闻不问,却带着一个妾室回京祭祖。” “你把皇家脸面置于何地?把父皇的规矩置于何地?” “你!”朱樉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朱肃却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转向一脸惨白的邓氏,冷笑道:。 “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西安府干的那些好事!” “天天在二哥耳边吹枕边风,怂恿他苛待观音奴,你安的是什么心?” “我告诉你,观音奴的哥哥可是王保保!” “你要是再敢作妖,信不信我这就带着王保保,去你爹卫国公府上,好好跟你爹邓愈说道说道。” “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 邓氏的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爹邓愈虽然手握重兵,位高权重,但王保保也不是吃素的! 那可是北元的悍将,是她爹当年的死对头! 要是朱肃真把这事捅到她爹那里,再添油加醋一番。 她爹为了平息王保保的怒火,为了给皇家一个交代,绝对会打断她的腿! 邓氏吓得浑身发抖,赶紧躲到朱樉身后,拽着他的袖子,哭哭啼啼。 “王爷……妾身,妾身不是那个意思……是妾身嘴贱,不该招惹太孙殿下……” 她这么一示弱,反倒把所有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显得朱肃咄咄逼人,欺负一个弱女子。 朱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好一朵盛世白莲花。 他懒得再看邓氏演戏,低头安慰怀里快要哭出来的朱雄英。 “雄英乖,不跟疯狗一般见识。走,五叔带你去钓大鱼,晚上给你做最好吃的烤鱼。” 朱樉被邓氏的眼泪一浇,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他一把抓住朱肃的胳膊,怒吼道:“站住!老五,你今天必须给你二嫂道歉!” 朱肃震惊地回头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我给她道歉?二哥,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她搅得你秦王府乌烟瘴气,你还护着她?” “要不是看在她爹的面子上,我今天连你一块儿揍!” “反了你了!”朱樉彻底被激怒,猛地一挽袖子,看那架势竟是要动手。 “你敢动我五叔一下试试!” 朱雄英突然在朱肃怀里尖叫起来,张开小手护在朱肃面前,愤怒地瞪着朱樉。 第99章 为何不带你的正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威严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都给咱住手!” 朱元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卫国公邓愈。 朱樉和朱肃的动作都僵住了。 “皇爷爷!” 朱雄英见到救星,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从朱肃怀里挣脱,迈着小短腿扑向朱元璋,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爷爷……二叔他……他要打五叔!” “是那个坏女人,她先欺负我,五叔是为了给我出气才骂她的!五叔是好人!” 小孩子的话最是纯粹,也最能戳中人心。 朱元璋本来还阴沉着脸,听完孙子的哭诉,再看看朱肃那一脸“我没错”的倔强表情,竟是被气笑了。 他弯腰抱起朱雄英,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雄英不哭,有皇爷爷在,谁也欺负不了你和你五叔。” 安抚好孙子,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朱樉和邓氏。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两人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朱樉。”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金陵祭祖,为何不带你的正妃?” 朱樉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父皇,观音奴她……她身体不适,儿子便让她留在封地休养了。” “身体不适?” 朱元璋冷哼,“咱看,不是身体不适,是你把人给囚起来了吧!” 轰! 朱樉的脑子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父皇全知道了。 朱元璋没再理会抖成筛糠的儿子,目光转向一旁的邓愈。 “邓愈!” “臣在。”邓愈赶紧出列,跪倒在地。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一个侧妃,敢在宫里非议太孙,挑拨皇子关系,是谁给她的胆子!” 邓愈一张老脸惨白,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是臣教女无方,臣有罪!” 就在这时,朱肃却开口了。 “父皇,此事与卫国公无关。”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朱肃直视着朱元璋,不卑不亢地说道。 “是二哥自己治家不严,宠妾灭妻,才让一个侧妃爬到了正妃头上。” “这错,在二哥,不在卫国公。” 朱元璋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第五个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老五这话说得有水平。 既保全了老臣的面子,又把责任牢牢地钉在了朱樉身上。 “哼。”朱元璋顺着台阶就下,“你说的也有道理。” “咱常说,棍棒底下出孝子。看来对你们这些儿子,咱还是管教得太松了!”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都给咱滚!看着就心烦!” 朱樉和邓氏如蒙大赦,赶紧离开。 朱元璋刚想抱着孙子离开,却发现朱雄英还在委屈地抽噎着,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心立刻就软了,换上了一副慈祥的面孔。 “乖孙,不哭了啊,皇爷爷这就去给你拿好吃的……” 话还没说完,朱雄英却突然爆发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冲着朱元璋大喊:“你不准骂五叔!五叔是好人!你们都欺负他!” 喊完,他扭过头,把脸深深埋进朱元璋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朱元璋彻底愣住了。 当天下午,整个皇宫都听到了乾清宫里传出的咆哮和……某种奇特的击打声。 朱肃站在殿外,透过门缝,亲眼见证了他那不可一世的二哥朱樉,被父皇朱元璋抄着一只布鞋,追得满屋子乱窜。 “你个不孝子!连媳妇都管不好!咱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宠妾灭妻!你长本事了啊!” “咱今天非得打醒你不可!” 朱肃摸了摸鼻子,默默地转过身,深藏功与名。 东宫,书房。 朱标看着刚从乾清宫那边溜达回来的朱肃,一张脸拉得老长,满脸都写着“恨铁不成钢”。 “老五,你能不能让为兄省点心?” 朱标放下手中的笔,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跟老二在宫里差点动手,你知道这事传出去影响多坏吗?” 朱肃浑不在意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大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是二哥家的侧妃先挑事,欺负到雄英头上。我这个当叔叔的,能看着不管?” “再说了,什么叫我招惹他?明明是他自己犯蠢,被父皇拿着鞋底板抽,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标被他这番歪理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你……你还有理了!” “上次你回金陵,是谁把我关在大牢里多待了两天?”朱肃慢悠悠地说道,专往朱标心窝子上戳。 朱标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次确实是他觉得朱肃太跳脱,想让他多吃点苦头,长点记性。 “我那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朱肃嗤笑一声,凑到书桌前,指了指旁边一摞比人还高的书册。 “那你对雄英也是为了他好?” 朱雄英正坐在一旁的小几上,拿着毛笔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听到自己的名字,迷茫地抬起头。 “你看看你给雄英安排的课业,从寅时到戌时,排得满满当当。他才多大?” “你这是想让他成圣人,还是想让他早点累死,好给你别人腾位置?” 这话就说得有点重了。 “朱肃!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朱肃冷笑。 “你自己看看雄英,小小年纪,眼底下全是青黑。这叫聪慧过人?这叫拔苗助长!” 朱雄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朱肃立刻换上一副和蔼的笑脸,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 “雄英别怕,五叔在呢。” 他压低声音,像诱拐小孩的狼外婆。 “想不想以后每天只读半天书,剩下半天出去玩?骑马,射箭,掏鸟窝,五叔都带你去。” 朱雄英的眼睛瞬间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可他刚点完头,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朱标,小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 朱肃看得直乐,心里却是一叹。看看,孩子都被逼成什么样了。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朱标,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大哥,二哥那边的事还没完。”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还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父皇想怎么样。”朱肃道。 “二哥的正妃,观音奴,至今还被囚在西安。” “父皇今天发那么大火,一半是因为雄英,另一半就是因为这事。”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家事,往大了说,就是动摇国本。” “王保保如今就在鸿胪寺住着,名为观礼,实为人质。” “他妹妹被二哥如此折辱,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北元降将们会怎么想?” 朱标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第100章 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 “你想说什么?” “你去跟父皇说,把观音奴的事处理了。”朱肃直截了当地说。 “这事你这个太子出面最合适。既能安抚王保保,也能让父皇看到你的担当。” 朱标沉默了。 这确实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由他出面,比朱元璋亲自下旨要缓和得多,也能体现出储君的气度。 可他心里还是有气。 “你的主意倒是一个接一个。那你往蓝玉大将军身上泼泔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朱标没好气地翻旧账。 “那是他自找的。”朱肃撇撇嘴,一脸不屑。 “再说,他活不久了。” 朱标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我说,蓝玉,活不久了。”朱肃的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 “你疯了!蓝玉战功赫赫,父皇怎么会杀他?” “战功赫赫?”朱肃冷笑,“大哥,你久居深宫,怕是不知道外面的事吧。” “蓝玉他竟敢凌辱北元皇后!还将其逼死!” “父皇是什么人?他要的是承大统,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不是一个只知杀戮的蛮夷。” “蓝玉此举,是把父皇的脸按在地上踩,把‘仁义之师’的牌子给砸了!你觉得父皇会放过他?”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他有所耳闻,但没想到朱肃看得如此透彻。父皇对名声的看重,确实超乎寻常。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朱肃的声音更低了。 “我猜,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始攀咬朝臣,甚至……攀咬我们朱家的亲戚。” “他为何要攀咬?”朱标下意识地问。 “因为有人会怂恿他。” “比如,你那个聪慧仁孝的好儿子,朱允炆。” “他会告诉蓝玉,父皇猜忌功臣,要想自保,就必须结党,必须手握更大的权力。” “到时候,蓝党案发,牵连甚广,父皇想不杀他都难。” “父皇杀蓝玉,一是为了维护皇室颜面,二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骄兵悍将。三嘛……” 朱肃顿了顿,“就是为你,或者说,为未来的皇帝扫清障碍。” “毕竟,一个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骄横武将,谁能放心?” “等到了那个时候,你那位好儿子再站出来,哭着喊着为百官求情,仁德之名传遍天下。” “然后,等他一登基,转头就开始削藩,把我们这些叔叔往死里整。” 朱肃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朱肃描绘的未来太过恐怖,却又偏偏……合情合理。 蓝玉的性格,父皇的手段,允炆的心思……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竟是如此的严丝合缝。 良久,朱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开口。 “我……知道了。” 他看着朱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老五,这次,大哥站你这边。” 朱肃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得我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你看。”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吐槽。 “你说娘也是,干嘛非得生我当老五呢?这不上不下的,多尴尬。” 朱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搞得哭笑不得,心中那股沉重的压力也消散了不少。 朱肃见状,胆子更大了。 他凑到朱标面前,挤眉弄眼地。 “大哥,你可得记着今天的话。将来你当了皇帝,可别忘了弟弟我的好。” “还有啊,你看父皇今天为了雄英,连二哥都往死里揍。”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孙这位置,稳如泰山!你啊,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书房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手持一根硕长的鸡毛掸子,脸色黑如锅底。 “朱!肃!”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在书房之内。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个逆子!你竟敢在东宫,蛊惑太子,非议君父!你是想造反吗!” 完了! 朱肃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对象还是全天下最不能惹的那个男人! 朱元璋手里还拿着武器! 电光火石之间,朱肃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看都没看,一个箭步从朱标身边蹿了过去,动作迅捷如狸猫。 他的目标明确——正睁着一双无辜大眼睛看着这边的朱雄英! 在朱标和朱元璋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朱肃已经一把捞起了自己的大侄子,将他像个小沙袋一样举在了胸前。 “父皇息怒!父皇冷静!” 朱肃举着朱雄英,一步步后退,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对峙场面。 朱元璋高高举起的鸡毛掸子,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能抽儿子,能抽孙子,但他不能连着大孙子一起抽啊! “你……你给咱把雄英放下!”朱元璋气得手都抖了。 “我不放!”朱肃把朱雄英举得更高了,“父皇你先把鸡毛掸子放下!” 一旁的朱标已经彻底看傻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喊道。 “老五!你小心点!别把雄英摔了!” 最终,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朱肃凭借着“肉盾”的绝对优势。 成功从手持凶器的朱元璋面前全身而退。 他抱着一脸懵懂的朱雄英,头也不回地冲出东宫,直奔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风中,只留下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 扶大孙以令天子! 朱肃抱着朱雄英,一路狂奔,身后的鸡毛掸子最终还是没能追上来。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拿着一本账册,和身边的宫女对账,神情专注。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娘!救命啊!父皇要杀人啦!” 人未到,声先至。 马皇后眉头一皱,抬起头,就看见自家老五跟个被狗撵的兔子似的冲了进来。 更离谱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个“护身符”——她那宝贝大孙朱雄英。 “你这猴崽子!又闯什么祸了!” 马皇后把账册往桌上重重一拍,柳眉倒竖。 朱肃一个急刹车停在马皇后面前,把朱雄英往地上一放,自己“噗通”一声跪下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娘啊,您可得给儿子做主啊!” 朱雄英还有点懵,看看跪着的五叔,又看看脸色不善的皇奶奶,乖巧地站着,不哭不闹。 “你先给咱说清楚,你父皇为什么追着你打?还有,你抱着雄英跑什么!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马皇后心疼地拉过大孙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第101章 再不回来就要出大事了 朱肃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娘,真不怪我。我就是跟大哥在书房聊聊天,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谁知道父皇就在门口听墙角……” 他添油加醋地把刚才的“险境”描述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朱元璋的“凶残”和自己的“无辜”。 “……您说,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哥好,为了咱们老朱家好吗?” “父皇他不分青红皂白,拎着鸡毛掸子就要抽我!我这要是被抽了,丢的可是皇家的脸面啊!” 马皇后听得眼角直抽抽。 听墙角? 全天下敢这么说皇帝的,也就眼前这个混小子了。 “所以你就拿你大侄子当挡箭牌?”马皇后没好气地问。 “那不是没办法嘛!”朱肃理直气壮地抬起头。 “父皇那架势,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找个他不敢下手的人护着,今天就得横着出东宫!” 他说着,还偷偷冲朱雄英挤了挤眼睛。 朱雄英接收到信号,立刻迈着小短腿跑到马皇后身边,抱着她的腿。 “皇奶奶,五叔是好人,你别生气。” 马皇后心都化了,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她弯腰抱起朱雄英,点了点朱肃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 “你啊你,就仗着咱和雄英疼你。行了,起来吧。这几天别出宫了,在你父皇气消之前,老实在你宫里待着。” “得嘞!谢谢娘!”朱肃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知道,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有老娘和“免死金牌”朱雄英在,老朱就算气炸了,顶多也就是事后找补,踹他两脚,伤不着筋骨。 …… 三天后,金陵城内最大的酒楼,望江楼。 三楼的雅间里,朱肃正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眉头微蹙。 三天了,他屁股上被老朱补上的那几脚还隐隐作痛。 这会儿,他可不是来喝茶的,而是在等人。 “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锦衣,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风尘仆仆之色。 “殿下,您可算肯见我了!” 来人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朱肃放下茶杯,斜了他一眼。 “私自回京,你想干嘛?” 李景隆苦着一张脸,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殿下,事出紧急,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再不回来,就要出大事了!” “哦?说来听听,什么大事?。”朱肃来了兴趣。 李景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门口,对外头低声说了句:“让他进来吧。”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走了进来,神情有些紧张,见到朱肃,立刻就要下跪。 “草民李进,拜见吴王殿下!” “免了。”朱肃摆摆手,“李景隆,这又是哪一出?” “殿下,这是李进,我麾下一个亲兵,也是马三刀的表侄子。” “上次三刀在战场上中了一箭,就是这小子背回来的。” 李景隆解释道。 “他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亲自跟您说。” 朱肃的眼神锐利起来。 马三刀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护卫之一,这李进既然救过马三刀,又被李景隆火急火燎地带回来,事情恐怕不简单。 “说吧,长话短说。” 李进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殿下,草民要举报的,是现任扬州知府,杨宪!” 杨宪? 朱肃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此人是老朱的同乡,早年间由刘伯温举荐,因为擅长捕风捉影,当过老朱的“眼线”,专门负责监视朝中大臣。 就连他的亲舅舅,曹国公李文忠,都曾被杨宪告过状,说他私下任用张士诚的旧部,惹得老朱一度对李文忠心生猜忌。 可以说,这是个靠打小报告上位的酷吏。 “他怎么了?”朱肃问道。 “殿下,此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大骗子!”李进的语气激动起来。 “您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能从一个小小的检校,升任扬州知府吗?” “因为他铁面无私,连自己的下属都杀。”李景隆在一旁补充道。 这件事朱肃也听说过。 据说当时扬州府有个主簿叫宋善言,贪污了官府用来育种的稻谷,换了几只烧鸡二两酒。 事情不大,但杨宪的处理方式却极其骇人。 他下令将宋善言当众开膛破肚,再用他贪污的那些稻谷,混着稻草,塞满他的肚子,挂在城门上示众。 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 但朱元璋听后,却龙颜大悦,认为杨宪是能臣,是酷吏,是专门整治贪官污吏的一把好刀。 当即下旨嘉奖,破格提拔他为扬州知府。 李进咬着牙,眼中满是愤恨。 “那都是他装出来的!他就是要做给陛下看。” “他到了扬州之后,变本加厉! 为了做出政绩,他谎报扬州田亩开垦数量,还强征民夫,说是兴修水利,实际上都是面子工程!” “最可恨的是,为了骗陛下召他回京升官,他竟然花重金从南洋商人手里买了一批特殊的稻穗. 谎称是自己在扬州培育出的祥瑞,一亩能产十石!说要献给陛下!” “十石?”朱肃嗤笑出声。 吹牛都不打草稿。 现在大明最好的田,一亩能产三石都得烧高香了,他杨宪直接翻了三倍多? 真当他父皇是傻子吗? “陛下……信了。”李景隆在一旁,表情尴尬地补充了一句。 朱肃的笑容僵在脸上。 好吧,他父皇有时候在某些事情上,确实有点……好大喜功。 尤其是这种关乎粮食产量的“祥瑞”,老朱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进继续说道:“为了让这谎言更逼真,他还从别处购买了大量的粮食,伪装成扬州今年的税粮,一起运往京城。 “而那个卖给他南洋稻穗的商人,为了灭口,已经被他带着全家老小,沉尸江中了!” “殿下,草民的家就在扬州,我说的句句属实!” “那个被他杀掉的主簿宋善言,不过是倒霉撞在了他的枪口上,成了他邀功的踏脚石!” “他自己负责的那些责任田,更是从没下过地,全都是手下人代种的!” “这种欺上瞒下,草菅人命的巨贪,要是真让他回了京城,当上大官,那得害了多少人!” 李进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第102章 送他一个惊喜 雅间里,一片沉寂。 朱肃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说贪污腐败,他见得多了。 但杨宪这种,靠着极端手段伪装成清官,欺骗君父。 为了政绩谎报产量,甚至不惜杀人灭口的行径,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这已经不是贪官了,这是蛀虫,是国贼! “李景隆,这事儿还有谁知道?”朱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殿下,李进为人谨慎,此事他只告诉了我一人。” “很好。”朱肃点点头。 “你做得不错。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再对第三个人提起,包括马三刀。你先下去,李景隆会安顿好你。” “谢殿下!”李进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朱肃和李景隆两人。 “殿下,您打算……何时将此事告知陛下?”李景隆小心翼翼地问道。 “告知父皇?”朱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为什么要告知他?” 李景隆愣住了。 “这……这么大的事,杨宪可是欺君之罪啊!” “正因为是欺君之罪,才不能告诉他。”朱肃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 “你想想,这杨宪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典型,是他眼中的‘能臣’。” “现在你跑去跟他说,你树立的这个典型是个骗子,他所谓的祥瑞也是假的。” “你觉得父皇会是什么反应?” 李景隆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明白了。 以朱元璋的性格,第一反应绝不是承认自己看错了人,而是会觉得有人在故意抹黑他的“能臣”,是在打他的脸! 到时候,别说扳倒杨宪了,他们自己都得惹一身骚。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回京升官?”李景隆急了。 朱肃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谁说要看着他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景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准备一下,带上你最好的画师画的杨宪画像。另外,调两百暗影卫,我们在城外汇合。” “殿下,您这是要……”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父皇喜欢用酷吏,那我就送他一个惊喜。” 朱肃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要让杨宪,连金陵城的城门都进不来!” 李景隆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位爷,是要在官道上,直接截杀朝廷命官啊! 这跟杀人越货的强盗有什么区别? 三日后,金陵郊外。 朱肃一身劲装,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他身旁,是同样打扮的李景隆,只不过后者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要去上坟。 在他们身后,是两百名身着黑衣,面容冷肃的暗影卫,悄无声息,宛如林中的影子。 朱肃没有通知徐增寿他们。 这种脏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牵连旁人。 “画像带来了吗?”朱肃问。 “带……带来了。”李景隆从怀里掏出一个画轴。 朱肃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画中人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眼神阴鸷,正是杨宪。 他将画轴递给身旁一名暗影卫头领。 “让你的宝贝,闻闻这个味道。” 那头领点点头,从背后取下一个蒙着黑布的架子。 布一掀开,一只神俊非凡的海东青露了出来,眼神锐利如刀。 头领将画轴凑到海东青面前,让它仔细辨认了上面的气味,然后猛地一挥手。 “去!” 海东青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一圈后,朝着一个方向疾速飞去。 “跟上!” 朱肃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李景隆哀叹一声,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殿下!”李景隆追上朱肃,压低声音。 “咱们是埋伏在小道上包夹,还是直接在大道上截杀?” 朱肃瞥了他一眼,乐了。 “你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剪径的毛贼呢。” “现在这情况,跟毛贼也差不多了……”李景隆小声嘀咕。 “当然是走大道!”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 “咱们是去‘请’杨大人,又不是做贼,干嘛要偷偷摸摸的?” 李景隆彻底无语了。 很快,前方的海东青开始减速盘旋。 他们已经追上了目标。 穿出林子,前方不远处就是通往金陵城的官道。 一列车队正在官道上缓缓行进,为首的一辆马车装饰得颇为华丽。 距离城门,不过八里。 马车内,杨宪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早已是波涛汹涌。 丞相之位! 只要这次的祥瑞献上,哄得陛下开心,那个曾经属于李善长,属于刘伯温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到那时,权倾朝野,美人金银,唾手可得! 胡惟庸?李善长?不过是冢中枯骨,早晚要被他踩在脚下! 就在他畅想无限之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大人!前面……前面有人拦路!”外头传来护卫惊慌的声音。 杨宪不悦地睁开眼,掀开车帘。 只见前方道路中央,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年轻人。 两人皆是衣裳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为首的那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奇特的铁管子。 他身后的那位,则是一脸紧张,手心都在冒汗,不停地给同伴使眼色。 这两人,正是当朝五皇子朱肃,和曹国公之子李景隆。 “殿下……咱们说好的,只是吓唬吓唬他,给他个教训……”李景隆压低了嗓子,声音都在发颤。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对劲啊! 朱肃却不理他,只是抬眼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杨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杨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挺直了腰杆,官威十足。 “你们是何人?可知拦阻朝廷命官,是何罪过!” 朱肃歪了歪头,把手里的火铳对准了他。 “杨宪。”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王送你上路。” 杨宪的瞳孔骤然收缩! 本王? 皇子? 哪个皇子如此大胆……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朱肃就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蓬刺鼻的硝烟。 杨宪的胸口,炸开一个血洞。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不断涌出鲜血的官袍,又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朱肃。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李景隆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他一把抓住朱肃的胳膊,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五!你……你真杀了他!你疯了!这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完了完了,这下天都塌了!” 朱肃嫌弃地甩开他的手。 “瞧你那点出息。” 第103章 太烫手了 朱肃翻身下马,看都没看周围乱作一团的护卫和行人。 杨宪的一个老仆总算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杀人啦!杀人啦!杨大人被当街刺杀了!” 他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地躲进了人群里。 朱肃对此置若罔闻。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走到杨宪的尸体旁,蹲下身。 他抓起杨宪那只尚有余温的手,在血泊里蘸了蘸,然后重重地按在了信纸的末尾,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将信纸吹了吹,递给已经彻底石化的李景隆。 “看清楚,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杨宪,是我朱肃一人所杀。” “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与你李景隆没有半点关系。” “现在,你可以走了。” 李景隆拿着那封还带着血腥气的信,手抖得和筛糠一样。 “走?我往哪儿走啊!五殿下,你这是要捅破天啊!” 朱肃却没再理他,找了块干净的石阶,一屁股坐了下来,将那把行凶的火铳放在腿上,安静地等着官府来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嘀咕。 也不知道那封给大哥的求救信,送到东宫了没有。 这事儿,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 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手里由锦衣卫紧急呈上的密报,气得浑身发抖。 “混账!” 他一把将桌案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这个逆子!他好大的胆子!” “杨宪是咱亲手提拔的能臣!是咱手里的一把刀!他说杀就杀了?他把咱这个皇帝放在哪里!” 殿下的太监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马皇后闻讯匆匆赶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重八,又出什么事了?让你发这么大的火。”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密报,怒吼道。 “你自个儿看!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他把杨宪,当街给杀了!用火铳,一枪毙命!” 马皇后捡起密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老五他……他怎么会……” 她急忙上前拉住朱元璋的胳膊,急切地劝道。 “重八,你先消消气!老五这孩子虽然顽劣,但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恰在此时,太子朱标也赶了过来,他显然已经收到了朱肃的信,脸上满是焦急。 “父皇息怒!” 朱标跪倒在地。 “五弟行事虽然极端,但杨宪这些年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早已是天怒人怨!” “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案,给五弟一个申辩的机会!”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刚想说些什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父皇,大哥此言差矣!” 秦王朱樉从殿外走进来,一脸的正气凛然。 “五弟身为皇子,当街格杀朝廷大员,这与谋反何异?若不严惩,皇室威严何在?国法何在?” “儿臣以为,当立即将五弟下旨锁拿,削去王爵,圈禁于凤阳,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朱元璋的怒火,瞬间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就踹在了朱樉的胸口上。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指着被踹倒在地的朱樉,破口大骂。 “你兄弟在外头闯了天大的祸,你不想着怎么拉他一把,反倒在这儿给咱上眼药,落井下石?” “咱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玩意儿!滚!给咱滚出去!” 朱樉被踹得眼冒金星,捂着胸口,一脸的委屈和不解,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灰溜溜地爬了起来,退出了大殿。 朱元璋犹不解气,指着殿外,对着朱标和马皇后吼道。 “看看!这就是兄弟!老五再混账,也比他强一百倍!” “但是!一码归一码!他杀了咱的臣子,这事儿没完!” …… 现场早已被封锁。 应天府尹、大理寺、五城兵马司三方人马,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官员们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个个面色凝重。 死的是杨宪,当朝红人。 这案子,烫手!太烫手了! 外围的捕快和兵丁们则在低声议论。 “啧啧,这杨大人死得可真惨,听说是被一种叫火铳的利器打穿了胸口。” “死得好!这姓杨的平日里作威作福,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今天算是遭报应了!” “你看那儿坐着的那个公子,就是他干的!真是条汉子,杀了人还不跑,坐等官府来,这份胆气,绝了!” 应天府的捕头硬着头皮上前,对着朱肃拱了拱手。 “这位公子,地上这人……可是你所杀?” 朱肃抬了抬眼皮,吐出两个字。 “是我。” 旁边一个大理寺的捕快立刻上前,拿出镣铐,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当街行凶,还不束手就擒!” 他话音未落,就被旁边一个五城兵马司的校尉死死按住了。 “住手!你他娘的瞎了眼吗!” 那校尉认出了朱肃腰间佩戴的皇子玉牌,吓得腿都软了,连忙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吴王殿下!” “殿下”二字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官兵捕快,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我的天! 杀人者,竟是当朝吴王,朱元璋的第五子! 朱肃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都起来吧。”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主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是本王杀的。本王会跟你们走。” “但此案,必须由大理寺卿亲审,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会审。” “本王手上有杨宪结党营私、贪墨害民的全部证据,足以让他死一百次的证据。” 在场官员哪敢说个不字,连连称是。 就这样,朱肃和李景隆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上任何镣铐,被一众官兵“护送”着,前往兵部大牢。 兵部大牢。 朱肃和李景隆就被关在相邻的两间。 李景隆整个人都蔫了,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活像一只被雨淋了的鹌鹑。 完了,全完了。 在官道上公然截杀朝廷命官,虽然人没杀成,但性质是一样的。 这事儿被捅到父皇那里,他李景隆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跟着这位爷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唉……”李景隆长长地叹气,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你就是曹国公家的那个小子?”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对面牢房传来。 李景隆抬起头,只见对面关着蓝玉! 他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晚辈李景隆,见过蓝大将军。” 蓝玉盘腿坐在草堆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隔壁气定神闲,甚至在闭目养神的朱肃,眉头一皱。 “你们俩小子犯了什么事?怎么也给关到这儿来了?” 李景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说我们去半道上截杀杨宪? 这话他说不出口。 第104章 特意记录下来 “我跟他有仇。” 隔壁的朱肃突然睁开眼,淡淡地吐出五个字。 一句话,让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蓝玉的眼睛眯了起来,一股骇人的杀气透体而出。 他盯着朱肃,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小子,你说什么?” 李景隆吓得魂都快飞了。 我的爷啊!这位可是蓝玉!你跟他有什么仇啊!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谁知朱肃压根没理会蓝玉的杀气,只是瞥了一眼李景隆。 李景隆瞬间福至心灵,秒懂。 殿下这是要拉着蓝玉一起搞事啊! 反正已经这样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李景隆心一横,脖子一梗,对着蓝玉的牢房就嚷嚷开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我家殿下说跟你不对付,那就是不对付!” “你个小兔崽子,找死!”蓝玉勃然大怒,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你才兔崽子!你全家都兔崽子!”李景隆仗着有栅栏挡着,胆气也壮了,叉着腰就骂了回去。 “老匹夫!有本事你过来打我啊!” “我呸!” 蓝玉气得够呛,隔着过道,一口浓痰就朝李景隆这边飞了过来。 李景隆头一歪,躲了过去,然后毫不示弱地回敬了一口。 “呸!” “我呸呸呸!” “你吐我?我还吐你呢!” 于是,兵部大牢里,上演了极为炸裂的一幕。 大明开国名将蓝玉,和曹国公之子李景隆,两个身份尊贵的大男人。 隔着牢房,跟小孩子吵架一样,疯狂地进行口水互射。 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朱肃则靠在墙上,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别开生面的“水战”,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狱卒端着茶水过来,重重地咳嗽了几下,这场闹剧才算告一段落。 蓝玉和李景隆互相瞪着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都气得不轻。 …… 第二天,早朝。 奉天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龙椅上的朱元璋面沉如水,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殿下的文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 “陛下!”御史李远山第一个出列,声泪俱下。 “五殿下朱肃,身为皇子,竟目无国法,于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官道上公然拦截朝廷命官!” “此等行径,与强盗路匪何异!简直是骇人听闻,动摇国本啊!” “请陛下严惩五殿下,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人心!”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文官集团群情激奋,弹劾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们早就看朱肃不顺眼了。 现在总算抓到他一个天大的把柄,还不往死里参? 然而,与文官们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的武将勋贵集团。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跟木雕泥塑一样,屁都不放一个。 开玩笑。 徐达是朱肃的老丈人,常遇春是被朱肃救命了的,李文忠是朱肃的舅舅。 这三位军方大佬都没发话,谁敢跳出来找不自在? 再说了,朱肃这次搞的是文官,跟他们武将有什么关系? 看热闹还来不及呢。 眼看武将们集体装死,文官们更来劲了。 李远山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指天画地。 “陛下若不严惩,臣……臣今日便血溅于此,以死明志!” 说着,他竟然真的掉头,朝着殿内的一根盘龙金柱就冲了过去。 “哎哟!” 眼看一场血案就要发生,旁边突然伸出一只脚,精准地绊在了李远山的脚踝上。 李远山一个狗啃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金砖地上,撞了个七荤八素,半天没爬起来。 出脚的,正是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 胡惟庸一脸无辜地收回脚,还假惺惺地要去扶。 “哎呀,李大人,您这是何必呢?地上滑,小心着点啊。” 朱元璋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一群饭桶!就知道窝里斗!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突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翰林院编修,花伟。 这家伙正低着头,拿着个小本本,奋笔疾书,写得不亦乐乎,嘴角还时不时抽动一下,像是在憋笑。 “花伟!”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 花伟一个激灵,赶紧出列跪下:“臣在。” “你在那写什么鬼画符呢?”朱元璋盯着他手里的册子。 花伟举起册子,一脸真诚。 “回陛下,臣见诸位大人言辞恳切,对五殿下爱之深,责之切,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臣恐殿下身在牢中,无法亲闻教诲,特意为殿下记录下来。 “待殿下出来后,好让他日夜诵读,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花伟。 你小子是真虎啊!还是嫌命长啊! 这哪是记录?这他妈是公开处刑啊! 朱元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也被花伟这神来之笔给整不会了。 “哦?你都记了些什么?念来听听。”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陛下。” 花伟清了清嗓子,打开册子,朗声念道: “洪武三年,秋。御史李远山泣血上奏,曰:五殿下无法无天,与匪无异,动摇国本。” “臣以为,此乃忠臣之言,当为殿下反省之首要。” 刚刚爬起来的李远山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花伟还在继续念。 “吏部张大人痛心疾首,曰:五殿下目无君父,行事乖张,非社稷之福。臣 以为,此乃老成之见,殿下当三省吾身。” “户部王大人义愤填膺,曰:……” 花伟就这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刚才弹劾朱肃最起劲的几个官员的“光辉事迹”和“经典语录”全都给念了出来. 还贴心地加上了自己的“读后感”。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还慷慨激昂的文官们,现在一个个脸都绿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下好了,名垂青史了! 以这种方式! 龙椅上的朱元璋,看着下面百官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再看看花伟那一本正经搞事的模样。 积攒了一早上的怒火,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这帮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第105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下朝后,花伟的册子毫无意外地被朱元璋“没收”了。 作为代价,他也喜提了三十廷杖,被打得趴在床上哼哼唧唧。 但效果是拔群的。 经此一役,整个朝堂,再也没人敢轻易开口弹劾朱肃了。 谁也不想自己的“金玉良言”,被另一个“花伟”给记在小本本上,当众诵读。 太丢人了。 而所有人也再次清醒地认识到。 这位五皇子虽然不参与朝政,看似毫无根基,但他背后的力量,却盘根错节,强大到令人心惊。 淮西勋贵集团的二代子弟,以他马首是瞻。 军中三大帅,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李景隆、黔宁王沐英这些新生代的将领,更是他的铁杆兄弟。 动他? 坤宁宫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妙云一身素衣,静静地跪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 马皇后看着自己未来的儿媳,心疼得不行,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母后,”徐妙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儿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吧,跟母后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马皇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儿臣听闻,朝中已有言官上奏,请求陛下……取消儿臣与吴王殿下的婚事。”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马皇后的眼睛。 “儿臣恳请母后转告父皇,无论五殿下是王爷,还是庶民,徐妙云此生,非他不嫁!” “便是他被圈禁凤阳,我也去凤阳陪他!他若被贬为庶人,我便与他做一对布衣夫妻!” 这番话,掷地有声。 马皇后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她拍了拍徐妙云的手背。 “好孩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了。这事儿,我会跟你父皇说。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拆散你们。” 送走了徐妙云,马皇后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走进了朱元璋的书房。 朱元璋正烦躁地来回踱步,看见马皇后进来,脸上的怒气才稍稍收敛了些。 “妹子,你怎么来了?” “看你晚饭没用多少,给你送碗羹汤。” 马皇后将汤碗放在桌上,轻声说,“还在为老五的事生气?” “咱能不气吗!”朱元璋一屁股坐下,拿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又重重放下。。 “当街格杀朝廷命官!他朱肃的胆子,比天还大!这事儿传出去,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我瞧着,你也不全是生气。”马皇后柔声说,“你是在担心老五吧。” 朱元璋沉默了。 他当然担心。 那也是他儿子。 “刚才妙云来过了。”马皇后话锋一转。 “她来干什么?”朱元璋皱眉。 “她说,不管老五将来是王爷还是庶民,她都嫁定了。” “你若将老五圈禁,她就去陪着。你若将老五贬为庶人,她就去做个农妇。”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领兵打仗的,在战场上九死一生。 那时候,马皇后也是这样,不管他什么处境,都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这个徐妙云……有你当年的风范。”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是啊。” 马皇后叹了口气。 “孩子们的情分是真的。重八,老五再混账,他也是咱的儿子。” “老五不是个无的放矢的性子,他敢当街杀人,必然有他的道理。” 朱元璋的怒火,在妻子的温言软语和对往事的回忆中,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父亲的愁绪和一个帝王的权衡。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二虎。”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 “去,把杨宪给咱查个底朝天!咱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背着咱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遵旨!”二虎领命,身影再次消失。 “可是……”朱元璋眉头紧锁。 “就算杨宪该死,老五当街杀人的罪名,也难以洗脱。国法在上,咱身为天子,总不能带头枉法……” 马皇后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 “先查清楚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三日后,大理寺公堂。 气氛肃穆,堂下站满了前来旁听的官员。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审问当朝皇子。 谁都想来看看,这案子到底要怎么审,怎么判。 “威……武……” 堂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下,两旁的衙役有气无力地喊着堂威,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犯人席上瞟。 主审官,大理寺卿李仕鲁,端坐堂上,面沉如水。 他看着堂下那个身穿囚服却依旧站得笔挺的年轻人,心情格外复杂。 朱肃,他曾经的学生。 当年他作为国子监的算学博士,教导几位皇子。 结果这位五皇子殿下,嫌他讲课无聊,又看不惯他那一把引以为傲的长胡须,竟趁他午睡时,用剪刀给绞了! 那可是他留了十年的胡子啊!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师生二人会以这种方式在公堂上重逢。 李仕鲁清了清嗓子,拿起卷宗,照本宣科地问道:“堂下何人,为何当街行凶,状告何人?” 站在朱肃身边的李景隆,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旁听席第一排,他爹曹国公李文忠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完了完了,这回回去,腿都得被打断。 朱肃倒是神色自若。 他瞥了一眼李仕鲁,嘴角微微上扬。 “学生朱肃,见过李师傅。几年不见,师傅的胡子……还是没长出来啊。” “噗……” 李景隆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又在李文忠杀人般的目光中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脸涨成了紫色。 李仕鲁的脸瞬间黑了。 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放肆!”他一拍惊堂木。 “公堂之上,岂容你嬉皮笑脸!本官问你话,速速从实招来!” “回大人的话,”朱肃收起笑容,朗声道。 “堂下囚犯朱肃,状告中书省左丞杨宪,结党营私,私通倭寇,贪墨害民,罪大恶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仕鲁冷哼:“空口无凭!你说他有罪便有罪?证据何在?” “证据,自然是有的。” 朱肃从怀里掏出一叠书信,递给上前的衙役。 “此乃杨宪与东南沿海一股大海寇‘朱八重’的往来书信。” “信中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勾结,如何将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的铁器、粮食走私出海,换取金银珠宝,如何划分赃款。” 衙役将书信呈上。 李仕鲁一封封地看过去,越看心越惊。 信中的内容触目惊心,若是属实,杨宪确实死有余辜。 第106章 不但无罪,还有功? “这……这些书信,你从何而来?”李仕鲁的声音有些干涩。 “还有,你如何证明这些信就是杨宪所写?” 朱肃笑了。 “不巧,在下不才,正是那股海寇的头子,‘朱八重’。” 轰! 整个公堂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朱肃。 皇子当海盗? 这是什么惊天猛料! 朱肃直视着李仕鲁,继续说道。 “这些信,大部分都是我亲笔所写,上面还有他按下的指印画押。” “大人若是不信,可传唤仵作,比对杨宪府上搜出的文书笔迹,以及他尸身上的指印。” 李仕鲁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骚操作! 为了搞倒一个政敌,自己先去当海盗头子,再来自首? 他立刻下令:“传仵作!” 很快,一个背着工具箱的老仵作被带上堂来。 经过一番仔细比对,仵作躬身回话:“回禀大人,书信上的指印,与死者杨宪的指印,完全一致!” “哗!” 堂下再次一片哗然。 实锤了! 杨宪私通海寇,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李仕鲁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案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迅速抓住了朱肃话里的漏洞。 “好!就算杨宪有罪!那你身为皇子,私自出海为寇,亦是触犯国法!按律当斩!” 李仕鲁厉声喝道,试图重新夺回审案的主动权。 朱肃闻言,却是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李师傅,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为寇不假,但我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如今是戴罪立功之身。此事,父皇他老人家是知道的。” “什么?”李仕鲁愣住了,“招安?何时之事?本官为何不知?” “哦,可能是李师傅你日理万机,没注意到吧。” 朱肃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表情。 “这都是父皇的安排,为了引蛇出洞,将杨宪这颗毒瘤连根拔起。我杀他,也是父皇默许的。”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把所有人都给唬住了。 后堂,隔着屏风旁听的太子朱标,急得直跺脚。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这个五弟,胆子也太大了! 这种栽赃的手段也太粗糙了,什么都往父皇身上推,万一父皇不认账,那不是罪加一等? 他正准备出去制止朱肃继续胡说八道,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圣旨到!” 一声高亢的唱喏,让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下。 只见二虎手持一卷明黄圣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看都没看朱肃一眼,直接对着李仕鲁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书左丞杨宪,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罪不容诛!” 吴王朱肃为国除奸,乃大功一件,何罪之有?着,即刻放人,官复原职,不得有误!钦此!” 短短几句话,却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李仕鲁,他捧着那卷圣旨,手都在抖。 这……这就放了? 不但无罪,还有功? 皇上这是什么操作? 朱标也从后堂走了出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拉住转身欲走的二虎,急切地问道:“二虎,父皇为何会下这道旨意?你查到了什么?” 二虎停下脚步,对着朱标躬身一礼。 “殿下恕罪,陛下有令,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标看着二虎的背影,又看了看堂上那个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李文忠也走了过来,一把揪住还在发懵的李景隆的耳朵。 “你个小兔崽子,一天到晚跟着瞎混!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朱标叹了口气,对朱肃说:“老五,跟我回宫,父皇要见你。” 回到宫中,朱元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父子二人。 朱肃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儿臣,给父皇惹麻烦了。”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只是静静地看着。 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 “起来吧。” 朱肃站起身,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不该那么冲动,让您和母后担心了。” 朱元璋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血帝王,此刻,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他怕啊。 他真的怕,怕哪天一睁眼,这个儿子也没了。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没忍住,落在了金砖之上。 第二天,坤宁宫外。 朱肃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努力想往里瞅瞅。 结果除了紧闭的殿门和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太监宫女,啥也看不见。 “大哥,你说娘也真是的,爹病了,咱们当儿子的进去瞧瞧,天经地义啊,怎么就把我给赶出来了?” 朱肃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嘴里嘟嘟囔囔。 朱标站在他旁边,神情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 “你还说!父皇龙体不适,你进去就不能安分点?非要跟父皇顶嘴。” “我哪有顶嘴!”朱肃不服气地嚷嚷。 “我那是关心他老人家!我跟他说,人上了年纪,就要服老,别老想着跟年轻人一样熬鹰……” 朱标听得眼皮直跳,抬手就想给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一巴掌。 “你闭嘴吧!父皇还没到五十,你就说他老了?你这不是往火上浇油吗?” 昨天那场父慈子孝的大戏因为杨宪那档子事儿的真相,把老朱伤着了。 他信任有加,甚至不惜跟自己儿子闹别扭也要维护的“能臣”,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两面派,把他耍得团团转。 这打击,对一向自信的老朱来说,实在太大了。 一口气没上来,加上夜里受了点风寒,第二天直接就病倒了。 马皇后心疼丈夫,直接下令封锁坤宁宫,除了她自己和太医,谁也不许靠近。 朱肃本来是第一个跑来探病的,结果话没说两句,就被马皇后连人带东西给丢了出来。 他凑到朱标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说道。 “哎,大哥,你说……咱爹这次病倒,会不会是因为……嗯……日夜操劳过度啊?你看咱娘那紧张的样儿……” 朱标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一把捂住朱肃的嘴,压低声音怒斥:“朱老五!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捆起来扔进宗人府!” 拿自己爹娘开这种玩笑,普天之下,也就他这个混不吝的弟弟干得出来。 第107章 徐家妹子要来 朱肃被捂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脱开,大口喘着气。 “开个玩笑嘛,大哥你这么严肃干嘛。不过话说回来,咱爹咱娘这感情,是真好啊。” 看着那紧闭的殿门,朱肃的眼神里难得流露出一丝羡慕。 在皇家,能有这样纯粹的夫妻情分,太难得了。 朱标脸上的怒气也缓和下来,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朱肃的肩膀。 “你知道就好。父皇心里憋着火,母后是在替他降火,你别去添乱了。”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小跑着过来。 “太子殿下,五殿下,陛下口谕。” 兄弟俩对视一眼,赶紧躬身行礼。 “父皇有旨,五皇子朱肃,顽劣不堪,不识礼数,着其即日起,留于宫中,随太子学习规矩,无朕口谕,不得擅自出宫。” 太监念完,把圣旨往朱标手里一塞,躬身退下。 朱肃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 “不是吧?这不就是禁足吗?还说得那么好听,学习规矩?我规矩学得还少吗!”他不满地嚷嚷起来。 “行了,少说两句吧。”朱标把圣旨收起。 “父皇正在气头上,没直接把你扔进大牢,已经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了。你就安分几天。” “安分?我怎么安分?这宫里头,除了你这东宫,我还能去哪?闷都要闷死了!” 朱肃一脸的生无可恋。 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笑。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行了,别愁眉苦脸的。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朱肃有气无力地问。 “徐家妹子,午后会进宫来给母后请安。” 朱肃的眼睛瞬间亮了。 “妙云要来?” “嗯。”朱标点点头,随即又板起脸,语重心长地叮嘱。 “老五,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徐家妹子是个好姑娘,为了你,她顶着多大的压力,你心里要有数。” “知道了知道了。”朱肃不耐烦地摆摆手,“大哥你怎么跟我爹娘一样,越来越啰嗦了。” “你小子!”朱标被气笑了,抬手就在朱肃后背上拍了一下。 朱肃嗷地一嗓子跳开,两个人就在这宫道上,你追我赶地打闹了起来。 引得周围的宫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 东宫,膳厅。 朱肃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在他对面,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本《千字文》,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正是皇长孙,朱雄英。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朱雄英奶声奶气地念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自己吃得正欢的五叔,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朱肃假装没看见。 开玩笑,这玩意儿他自己小时候都背得头疼,现在让他去教大侄子?饶了他吧。 他三下五除二啃完一个鸡腿,又把手伸向了另一盘桂花糖藕。 “五叔……”朱雄英可怜巴巴地开口。 “嗯?”朱肃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应着。 “这个‘杜稿钟隶’,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就是说杜度的草书和钟繇的隶书写得好。”朱肃想也不想地回答。 “哦……”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下一个字,“那这个‘漆书壁经’呢?” “就是……墙壁上的经书是用漆写的。” “为什么呀?” “……因为结实?” 朱肃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救星就到了。 一个宫女在门口禀报:“太子妃,徐家小姐到了。” 朱肃眼睛一亮,噌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嘴角的油都忘了擦。 很快,常美荣就陪着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身姿窈窕,容颜绝美,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正是徐达的长女,徐妙云。 “妙云!”朱肃咧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 徐妙云看到他,清冷的脸上也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微微屈膝行礼:“殿下。” “哎呀,自己人,别那么多礼。”朱肃几步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就想去拉她的手。 “咳咳!” 旁边传来两声重重的咳嗽。 朱肃一回头,就对上了自家大哥和大嫂那两双“你小子注意点影响”的警告眼神。 朱肃:“……” 他悻悻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那个,妙云,我带你去御花园逛逛?那儿的花开得正好。” “嗯。”徐妙云轻轻点头。 朱肃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徐妙云就往外走。 路过朱雄英身边时,还不忘对着大侄子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朱雄英看着远去的救星,小脸垮得更厉害了,手里的《千字文》感觉有千斤重。 御花园里,秋高气爽,桂香浮动。 没了朱标和常美荣盯着,朱肃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牵起徐妙云的手。 少女的手微凉,细腻柔软,握在掌心,让朱肃那颗躁动不安的心,都跟着平静下来。 徐妙云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却没有挣脱,只是低着头,任由他牵着。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异常的温馨。 走到一处凉亭,朱肃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送你的。” 徐妙云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紫檀木雕刻而成的手串。 手串的工艺极为精巧,每一颗珠子上都雕刻着细小的祥云纹路,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沁人心脾。 “这是……” “我在杭州的时候,亲手给你做的。”朱肃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郑重,“后来又送到灵隐寺,让得道高僧供奉了半年,为你祈福。” 他看着徐妙云,眼神灼热而真诚。 “本来是想等你生辰的时候再送给你,但现在……我想提前给你。” 徐妙云的心口猛地一跳,她抬起头,撞进那片深邃的眼眸里,感觉自己快要溺毙在其中。 “朱肃……”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妙云。” 朱肃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清雅的香气。 “我知道,跟着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说我配不上你。” “我也知道,我总是惹祸,让你担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愧疚。 “但是,妙云,我是真心的。” “这辈子,我朱肃,只要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海誓山盟,只有最简单,最直白的话语。 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撼动人心。 徐妙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紧紧地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 选择你,是我徐妙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决定。 朱肃的心,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的。 所有的烦躁,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烟消云散。 第108章 太子旧疾复发 直到把徐妙云送走,他还沉浸在这个感觉里。 “吴王殿下!吴王殿下!” 一个东宫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见了朱肃,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好了!殿下,太子爷他……他旧疾复发,昏过去了!” 什么? “大哥!”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东宫的方向狂奔。 东宫,文华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妃常美荣守在床边,双眼通红,死死攥着朱标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 “大哥啊!我的亲大哥!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人还没到,一道惊天动地的嚎哭声就从殿外传了进来,那调子拐了十八个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常美荣猛地回头,只见朱肃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扑到床边,抓着朱标的另一只手就开始嚎。 “大哥!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你还欠我八百两银子没还呢!你不能就这么撒手人寰啊!” 满殿的人都傻了。 太医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路数? 常美荣本来就急火攻心,被朱肃这么一搅和,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站起身,扬手就给了朱肃一个后脑勺。 “啪!” 清脆响亮。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朱肃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你……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常美荣凤目圆睁。 “老五!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咒他去死吗?!” 朱标其实只是因为剧痛和高热昏沉了过去,被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吵醒。 刚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媳妇给了自己弟弟一巴掌。 他虚弱地开口:“咳咳……别……别怪老五……” 朱肃揉了揉火辣辣的脸,嘿嘿一笑,刚才那悲痛欲绝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大嫂,开个玩笑嘛,活跃一下气氛。你看,大哥这不就醒了吗?” 常美荣:“……” 朱肃不再理会她,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对朱标说:“大哥,你忍着点,我看看。” 他示意宫人扶着朱标侧过身,轻轻掀开被血和脓水浸透的衣物。 一个碗口大的痈疮赫然出现在朱标的背上,红肿高高隆起,边缘发黑,中心已经破溃流脓,散发着一股恶臭。 周围的太医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嘶……”朱肃倒吸一口凉气。 这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背痈,在现代就是个稍微麻烦点的细菌感染。 但在古代,这就是催命符。 特别是长在背部,位置凶险,一旦感染扩散,侵入血脉,就是后世所说的败血症,神仙难救。 “怎么样?”朱标的声音气若游丝,额头上全是冷汗。 朱肃沉默了片刻,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他转过头,对着常美荣和一众太医,沉痛地说道:“大嫂,准备后事吧。” 常美荣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朱标也是心头一沉。 “噗嗤。”朱肃突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行了行了,又开个玩笑。放心吧,大哥,有我在,阎王爷也别想从我手里抢人。” 常美荣这次是真的要被气疯了,她感觉自己再跟朱肃待下去,可能要先太子一步薨逝。 “朱肃!”她咬牙切齿。 “好了好了,说正事。” 朱肃收起玩笑的神态,表情严肃起来。 “大嫂,所有太医和宫人都出去,我有法子救大哥,但过程不能让外人看见。” “你?”常美荣怀疑地看着他,“你又不是大夫,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的办法,就是唯一的办法。” 朱肃的眼神不容置疑,“信我,大哥就能活。不信我,就只能听天由命。你自己选。” 常美荣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丈夫,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好!我信你!所有人都出去!” 很快,殿内只剩下朱肃、朱标和常美荣三人。 “大哥,这病叫背痈,是恶菌入体所致。想要根治,必须清除恶菌。” 朱肃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需要制一种神药,但是需要时间。” 他看着常美荣,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大嫂,我可以救大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常美荣急道,“只要你能救他,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答应你!” “用不了一百个。”朱肃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个。等大哥好了,以后我要是再闯了什么祸,被父皇追着打,你就让雄英替我挡着。” 朱雄英,朱标与常美荣的嫡长子,朱元璋最疼爱的皇长孙。 让他去当挡箭牌? “我答应你!只要你治好太子,以后雄英就是你的御用挡箭牌!” “成交!” 朱肃打了个响指,立刻拉开殿门,对着守在外面的暗影卫下令。 “去,给我找东西!越多越好!” “找什么?” “发霉的橘子、发霉的馒头、发霉的稻草!总之,只要是长了绿毛白毛的东西,全都给我弄来!” 暗影卫一脸懵,但还是领命而去。 朱肃又吩咐宫人取来大量的陶罐、瓷碗、纱布,以及大量的米汤和肉汤。 接下来的时间,朱肃就在偏殿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他先是将米汤和肉汤混合,熬制成糊状的液体,这是最基础的培养基。 然后将这些培养基分别倒入七八十个干净的瓷碗中,用纱布盖好,再进行高温蒸煮消毒。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暗影卫找来的各种霉菌,小心翼翼地分别接种到这些培养基上。 “老五,你这是在做什么?”朱标被扶着,好奇地看着。 “炼丹。”朱肃头也不抬地回答,“一种能起死回生的仙丹。” 他指着那几十碗长毛的东西,对常美荣郑重交代:“大嫂,看好这些宝贝,每天观察,别让人碰了。大概七八天,仙丹就能炼成。” 常美荣看着那些散发着古怪气味的东西,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朱肃专心致志当他的“生物学家”时,一个太监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吴王殿下,陛下口谕,召您去见驾。” 朱肃心想不是吧,自己这才刚消停一天,父皇又找他干嘛? 他从太监口中得知了这次召见的缘由。 太子病重,无法理政。 朱元璋,竟然下旨命他朱肃,暂代朝政,监国! “啥玩意儿?!” 朱肃当场就炸了。 “监国?我?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一把揪住那太监的领子:“你确定没听错?是吴王朱肃,不是哪个同名同姓的?” 小太监快哭了:“殿下,千真万确啊!圣旨已经拟好了,就等您过去接旨,明日早朝就宣布!” 朱肃松开手,整个人都麻了。 第109章 当挂名老大 让他监国? 这不纯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朝堂上那帮文官,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恨不得一天弹劾他八百遍。 现在让他监国,那还不得跟疯狗一样扑上来? “这是钓鱼执法!绝对是!”朱肃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坑。 “父皇是想看看我有没有野心!我不能上当!” 他打定主意,待会儿见着父皇,一定要声泪俱下地推辞掉这个要命的差事。 朱标却笑了。 “老五,你想多了。” 朱标靠在床上,虽然虚弱,但精神好了不少,“父皇是真让你监国。” “为什么啊!”朱肃不解。 “因为父皇知道,你虽然混账,但心里有大局。而且……” 朱标顿了顿,“父皇已经下旨,命岳父大人和常帅辅佐你。” 岳父大人,是魏国公徐达。 常帅,是开平王常遇春。 这两位,一个是他朱肃的老丈人,一个是他大哥的老丈人,都是军方最顶级的大佬。 有这两人坐镇,朝堂上那帮文官就算想闹,也得掂量掂量。 “父皇的意思是,你只需要每天去早朝上坐着,当个吉祥物就行。真有大事,岳父和常帅会处理的。” 朱标安慰他。 朱肃听完,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当挂名老大啊,那没事了。 “行吧。”他撇撇嘴。 “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大哥你好好养病,朝堂那摊子事,我给你盯着。” 朱标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嘴上不着调,但办起事来,却比谁都靠谱。 与此同时。 望江楼,京城最大的酒楼,此刻正是一片喧嚣。 二楼的雅间里,李景隆一拍桌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真的假的?增寿,你没骗我吧?老五真要监国了?” 他对面,徐达的幼子,朱肃的小舅子徐增寿,得意洋洋地端起酒杯。 “那还有假!我爹亲口说的!圣旨都拟好了!” “我的天爷!”李景隆激动得直搓手。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老五监国,那些个言官御史,明天早朝的折子怕不是要堆成山!” 旁边一张特制的,铺着厚厚软垫的板凳上,花伟正龇牙咧嘴地趴着。 他前几天被打了一顿廷杖,屁股还没好利索。 可一听到这个消息,他连屁股疼都忘了,挣扎着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太好了!我明天就算爬,也要爬去上朝!我一定要亲眼看看,那帮老顽固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三人相视大笑,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而在酒楼不起眼的角落里,几名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人,也刚刚从探子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为首那人端起酒杯,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让一个杀人如麻的莽夫监国,朱元璋真是老糊涂了。” “大哥说的是!这吴王朱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来监国,大明朝堂必将大乱!”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几人举杯,轻轻一碰。 “为了大业!” “为了大业!” 一场围绕着朱肃监国的巨大风暴,正在应天府的上空,悄然汇聚。 “殿下!殿下!快醒醒!该上朝了!” 朴安仁的声音跟催命符一样,在耳边炸开。 朱肃猛地睁开眼,一脸的起床气。 “吵什么吵!不知道小爷我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我的爷,您可别睡了!” 朴安仁都快哭了,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蟒袍。 “您忘了?今儿是您监国的第一天啊!误了时辰,那可是要被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喷死的!” 监国! 对哦。 大哥身体不适,老爹就把这监国的重任,丢给了他。 朱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三下五除二地换上那身四爪蟒袍。 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面容俊朗,配上这身华贵的袍服,倒也真有几分摄政王爷的范儿。 朱肃臭美地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路过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寝殿时,他特意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对着里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爹!娘!儿子上朝去啦!” 喊完也不等回应,拔腿就跑。 留下殿内刚睡醒的马皇后哭笑不得,对着旁边的老朱同志吐槽。 “你看看你这儿子,都监国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 大雄宝殿外,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时。 今天的气氛有点微妙。 大家伙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地往殿门口瞟。 吴王朱肃,这位爷在京城的名声,那可是响当当的。 混世魔王,惹祸精,皇帝跟前最受宠也最头疼的儿子。 现在皇帝和太子爷都不在,让他来监国…… 这大明的江山,能安稳几天? 不少老臣已经做好了随时准备死谏的准备。 就在这复杂难言的气氛中,朱肃的身影出现了。 他昂首挺胸,龙行虎步,气势倒是很足。 群臣立刻噤声,躬身行礼。 “参见吴王殿下!” 朱肃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目不斜视地……朝着那张最高处的龙椅走了过去。 百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天爷!他要干嘛? 那可是龙椅!只有皇帝才能坐的! 吴王殿下第一天监国,就想直接篡位吗?! “咳!咳咳!” 站在武将之首的常遇春,两声剧烈的咳嗽,震得大殿都嗡嗡作响。 朱肃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这老头嗓子坏了?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跟在他身后的朴安仁魂都快吓飞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也顾不上礼仪了,一把抱住了朱肃的小腿。 “我的爷!我的王!这边!是这边!” 朴安仁都快哭出来了,伸出手指着龙椅下方,那个稍小一号的监国宝座。 朱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再看看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哦豁。 走错了。 他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甩开朴安仁的手,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仿佛刚刚那个差点一屁股坐上龙椅的人,根本不是他。 底下的大臣们一个个憋着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肃静!” 朱肃坐稳后,清了清嗓子,威严地扫视了一圈。 然而下一秒,他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飙出了泪花。 “行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懒洋洋地说道,一副“赶紧说完我好回去补觉”的架势。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安静。 第110章 准了二哥和离 所有人都懵了。 大哥,这早朝才刚开始,你就喊退朝? 这是什么操作?闻所未闻啊! 户部尚书吕闯是个耿直的老头,当即就站了出来,一脸严肃地拱手道: “吴王殿下!朝会乃国之重器,岂可如此儿戏!” “陛下将监国之重任托付于您,是希望您能勤勉政事,为君分忧,而不是让您来此敷衍了事!” “请殿下端正态度,担起监国之责!”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不少大臣都跟着点头附和。 朱肃点了点头。 “吕尚书说得对。” 他坐直了身体,表情也认真了几分。 “是本王孟浪了。行吧,那就不退朝了,诸位爱卿,有什么事,赶紧说。” 他态度转变得太快,吕闯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憋了回去,涨红了脸,悻悻地退了回去。 朝堂的气氛,总算是正常了点。 几个部门的官员按部就班地汇报了些常规事务,朱肃听得昏昏欲睡,全靠意志力撑着。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秦王,朱樉。 他的二哥。 “臣,朱樉,有本启奏。” 朱樉穿着亲王袍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朱肃眼皮一跳,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二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朱樉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恳请殿下恩准,臣与王妃和离!” 轰! 一句话,让整个大雄宝殿瞬间炸开了锅! 和离? 秦王要跟秦王妃和离? 群臣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肃身上。 朱肃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这个蠢货!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在这种场合,提出这种事情,是嫌麻烦不够大吗? 朱肃心里把朱樉骂了一万遍,但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镇定。 他知道,朱樉和观音奴夫妻关系不睦,两人早就形同陌路。 朱肃的脑子飞速运转。 拒绝? 不行。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秦王的请求。 不仅会让他这个监国的第一天就威信扫地,更会把朱樉和观音奴的矛盾彻底激化。 可是,同意? 同意就更不行了! 他看着朱樉那张冷漠又固执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或许……就是他等的机会。 他之前就跟老爹提过,想彻底解决王保保的问题,不能光靠一个有名无实的王妃,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 用一个自由的妹妹,去换一个顶级名将的真心归顺。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只是这个计划风险太大,老爹一直没同意。 现在,朱樉这个蠢货,居然主动把梯子递到了他面前! 朱肃心里有了决断,脸上的阴沉也慢慢散去。 他看着底下议论不休的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了。” 两个字,让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朱肃。 他竟然……真的同意了? 朱樉也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朱肃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行了。”朱肃站起身,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本王今天身体不适,就到这吧。” “秦王之事,兹事体大,退朝之后,相关人等,到御书房议事。”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反应,转身就走,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风中凌乱。 朱肃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御书房。 一进门,他就对朴安仁吼道:“笔墨伺候!”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道和离的圣旨给草拟出来! 还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尤其是赶在老爹得到消息派人阻止之前,把事情彻底敲定! 他一边磨墨,一边在心里盘算。 光有圣旨还不够,这道旨意,必须要有太子印玺加盖,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国之政令,无可更改! 只要盖上大哥的印,就算老爹来,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观音奴,你可得争气点啊。” “王保保,你也别让小爷我失望。” 朱肃拿起笔,眼神锐利。 “你妹妹,我还给你了。” “接下来,就该你兑现承诺,为我大明效死力了!” 朱肃提着笔,在明黄色的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这是给二哥秦王朱樉的和离圣旨。 “搞定。” 朱肃吹了吹墨迹,随手拿起桌上的皇帝玉玺和太子印玺,蘸了印泥,毫不客气地“哐哐”两下盖了上去。 他把圣旨递给一旁的内侍。 偌大的御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朱肃伸了个懒腰,瘫坐在那张属于朱元璋的龙椅上。 接下来,就是等那帮文臣武将来议事了。 他等啊等,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眼皮子越来越沉。 他打了个哈欠,索性脑袋一歪,趴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直接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 “殿下,殿下?” 朱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大内主管朴安仁那张恭敬的脸。 “什么事?”朱肃揉着眼睛,声音含混不清。 “回殿下,曹国公世子李景隆,还有东岳郡侯花伟在殿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 朱肃嘟囔了一句,撑着桌子坐直了身子。 话音刚落,李景隆和花伟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老五!你这可以啊!在御书房睡觉,全天下独一份儿!”李景隆咋咋乎乎地叫道,上来就想拍朱肃的肩膀。 朱肃一偏身躲开了。 “哎哟!”李景隆收手不及,差点闪了腰,“你躲什么?” “你也不看看你那爪子,刚从哪儿掏完鼻屎?”朱肃一脸嫌弃。 “胡说!我刚洗的手!” 李景隆嚷嚷着,随即他凑近了,指着朱肃的脸,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老五,你快看看你这脸!” 朱肃不明所以。 旁边的花伟被下人搀扶着,咧着嘴补充道:“殿下,您脸上……有字儿。” 朱肃一愣,赶紧跑到旁边的铜镜前一照。 好家伙。 他左边脸颊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奏折上的朱砂红字。 因为是反的,也看不清写的啥,旁边还有一小块被口水浸湿的痕迹,纸张的纹理都印上去了。 “我靠!” 朱肃瞬间清醒了,赶紧跑到后面,拿湿毛巾使劲搓脸。 李景隆和花伟在外面笑得前仰后合。 “笑个屁!”朱肃擦干净脸走出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他目光落在花伟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小子,屁股不疼了?廷杖的滋味好受不?不好好在家趴着,跑来上朝,想死是不是?” 花伟龇牙咧嘴地笑道:“殿下监国,这是何等大事!我就是爬,也得爬来看看!” “再说了,不亲眼看着那帮老东西吃瘪,我屁股这顿打不是白挨了?” 他眼里闪烁着的全是幸灾乐祸。 朱肃哼了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第111章 他要辞官? 朱肃转向李景隆:“你呢?又有什么馊主意?” 李景隆立刻凑了上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老五,蓝玉不是被关进兵部大牢了吗?” “嗯。”朱肃点了点头。 李景隆眼珠子一转,出了个主意。 “要不,咱们找几个高手,晚上潜入兵部大牢,把蓝玉给劫出来。” “然后……嘿嘿,咱们再带兵把他射杀!就说他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这个麻烦,又能在你父皇面前立一大功!一箭双雕啊!” 朱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花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忍不住朝李景隆竖了个大拇指:“景隆,你真是个天才!” 朱肃默默地对着李景隆,也竖起了一根手指。 是中指。 “滚。” 朱肃言简意赅。 李景隆这货,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主意也太损了。 这么搞,寒了军方大佬们的心不说,还显得他朱肃刻薄寡恩。 “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朱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李景隆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拉着还在咧嘴的花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次日早上,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当朴安仁尖细的嗓音喊出“吴王殿下驾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大殿门口。 只见朱肃身穿亲王蟒袍,头戴金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张位于皇帝宝座之下的监国之位,而是在大殿中央站定,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所有被他看到的大臣,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吴王朱肃的凶名,在京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突然,朱肃的手指向了文官队列中的户部尚书吕闯。 “吕闯。” 吕闯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出列:“臣在。” “本王刚才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你踏入奉天殿时,是右脚先迈进来的。”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进门先迈哪只脚?这他妈也算个事? 吕闯也懵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先迈的是哪只脚。 “殿……殿下,这……有何不妥?” 朱肃冷笑。 “有何不妥?奉天殿乃国之重地,天子临朝之所。” “我大明以左为尊,尔身为户部尚书,朝廷重臣,竟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左脚进门为敬,右脚进门为……不敬!” “你这是心里对朝廷,对父皇,对本王,有怨言吗?”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吕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殿下恕罪!臣……臣绝无此意!臣冤枉啊!”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怎么就因为一只脚,给自己扣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文官都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疯了!这吴王果然是个疯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没见过这么烧的!这哪是烧火,这纯粹是拿着刀乱砍啊! 武将队列中,徐达和常遇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们就知道,让这小子监国,绝对不会安生。 不过,这一手敲山震虎,倒是玩得漂亮。 “来人。”朱肃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将吕闯拖下去,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吕闯哭喊着被侍卫拖了出去。 朱肃这才满意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好了,诸位爱卿,有什么事,开始奏吧。” 大殿里依旧一片沉默。 谁还敢当这个出头鸟?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清瘦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是诚意伯,刘伯温。 “启禀殿下,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恳请殿下恩准,放臣归隐田园,颐养天年。” 刘伯温躬身说道,态度不卑不亢。 终于来了个正常的。 朱肃抬眼看向他。 刘伯蒙,字伯温。父皇朱元璋最倚重的谋臣,不止一次在私下里称他为“吾之子房”。 张良之才,何其之高。 现在他要辞官? 朱肃笑了。 他知道,刘伯温这是在试探他。 也是在自保。 他吴王朱肃是个什么名声,他自己清楚。 杀人如麻的莽夫,彻头彻尾的疯子。 刘伯温这种聪明人,最怕的就是跟疯子打交道,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疯子下一步会干什么。 所以他选择急流勇退,免得被卷入未知的漩涡。 想得美。 朱肃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刘伯温,慢悠悠地开口。 “诚意伯,本王记得,父皇时常对我们兄弟说,说您是他的张良。” 刘伯温身子微微一震,低头道:“陛下谬赞,老臣愧不敢当。” “愧不敢当?”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 “汉高祖得张良而成帝业,我父皇得你,方有今日之大明!父皇把你比作张良,那是对你最大的肯定!” “现在,你跟本王说你要撂挑子不干了?” “你这是觉得,我大明江山已经稳固,不再需要你这‘张良’了?” “还是觉得,父皇看错了人,你刘伯温,根本担不起这份赞誉?”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 刘伯温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怎么回答? 说大明江山稳了,不需要他了?这是居功自傲! 说父皇看错了人?这是公然否定皇帝的眼光! 怎么说都是错! 这个吴王,不是传闻中的莽夫吗?怎么会有如此犀利的口舌! 大殿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徐达和常遇春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惊异。 他们也没想到,朱肃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 朱肃看着脸色发白的刘伯温,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刘伯温面前。 “伯温先生,本王知道你的本事,也清楚父皇对你的倚重。你心里想什么,本王也大概能猜到。” “你怕本王是个混不吝的,会为难你,所以你想跑,对不对?” 朱肃说得直白无比。 刘伯温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朱肃说对了。 “可是你想过没有?”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今天要是从这个大殿走出去,本王固然是省心了。可我父皇,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他最看重的谋臣,‘吾之子房’,在他儿子监国的第一天,就吓得辞官跑路了。” “你说,父皇是会怪你呢,还是会扒了本王的皮?” 第112章 士为知己者死 朱肃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所以啊,为了本王这条小命着想,您老人家,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这户部尚书吕闯不是要闭门思过了吗?我看户部那摊子事,就暂时由您兼管了吧。” 大殿之上,气氛依旧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文武百官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想到,监国第一天,就上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先是杀鸡儆猴,把户部尚书吕闯吓得闭门思过。 接着又是威逼利诱,硬生生把准备跑路的刘伯温给按了下来。 这位吴王殿下,到底是莽夫还是枭雄? 一时间,众人心里都没了底。 朱肃看着下面鹌鹑一样的臣子们,心里乐开了花。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你们这群老油条给镇住,这监国的差事还怎么干?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收起了刚才那副无赖相,神情变得严肃而真诚。 “诚意伯。”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伯温身子一抖,躬身道:“老臣在。” “刚才,是本王急了些,言语多有冒犯,你别往心里去。” 朱肃开口,竟然是先道歉。 这一手,又让众人跌碎了眼镜。 这吴王殿下的路数,怎么完全不按套路来? 刘伯温更是受宠若惊,连忙道:“殿下言重了,是老臣糊涂。” “不,你没糊涂,是本王没把话说清楚。” 朱肃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还是落在了刘伯温身上。 “父皇说你是他的子房,那是把你当成开国的第一谋臣。” “可本王觉得,这个比喻,只说对了一半。” “汉高祖得张良,是为开国。” “可开国之后呢?百废待兴,安抚万民,那靠的是谁?是萧何!” “萧何镇守关中,为前线输送兵马粮草,制定律法,安邦定国!这才有了后面强盛的大汉!” 朱肃的声音铿锵有力。 “在我朱肃看来,伯温先生,你就是我大明的萧何!” “如今大明初立,看似平稳,实则内里到处都是窟窿,到处都需要人去填补! 北有蒙元残余虎视眈眈,南有各地百废待兴!这种时候,你这定国安邦的‘萧何’,要撂挑子不干了?” “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朱肃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刘伯温听得心神巨震。 张良,是谋士,是奇谋诡士。 而萧何,是宰相,是定国安邦的柱石! 朱肃将他比作萧何,这其中的期许与信任,远比张良来得更加厚重! “你放心!” 朱肃看出了他的动容,趁热打铁。 “官职的事,本王亲自去跟父皇说!这诚意伯的爵位,配不上你的功劳! 户部尚书也只是暂代,等这事儿过去了,本王给你讨要一个更高的位置!” “至于爵位嘛……”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得靠军功。你要是真想要,下回本王带兵出征,让你做个监军,也挣个国公当当!”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几分玩笑,却让殿上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徐达和常遇春几个武将,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让刘伯温这文弱书生上战场?亏吴王殿下想得出来。 可刘伯温却笑不出来。 他的心,彻底乱了。 威逼,利诱,画大饼,推心置腹…… 这位吴王殿下,把君王心术玩得炉火纯青。 他那点想要明哲保身的小心思,在对方面前,简直就和三岁小孩的把戏一样,幼稚可笑。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朱肃已经走下了御阶,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这位监国的吴王殿下,对着他,深深地长揖及地。 “伯温先生,请受朱肃一拜!” “为大明江山,也为我朱肃自己!” 刘伯温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扶朱肃。 “殿下!殿下快快请起!万万不可!老臣……老臣何德何能!”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真的被吓到了,也是真的被感动了。 士为知己者死。 朱肃今日这番举动,这一个长揖,彻底击溃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朱肃顺势被他扶起,一把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先生可愿助我?” 刘伯温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传闻中的疯狂与残暴,只有如星辰大海般的深邃与期盼。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还能怎么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郑重地回道: “殿下如此信重,老臣若再推辞,便非大丈夫所为!” “老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 朱肃大喝一声,紧紧握着他的手,转身面对所有官员。 “诸位都听到了!” “诚意伯可是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答应了本王!” “从今天起,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本王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当差! 谁要是再敢跟本王耍心眼,动歪脑筋,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都听明白了没有?” “臣等遵旨!愿为殿下效劳!”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整个奉天殿。 “行了!”朱肃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都别在这杵着了,退朝!该干嘛干嘛去!” “诚意伯,你留下,随本王去御书房。”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朴安仁小心翼翼地为两人奉上香茗,然后躬身退下。 朱肃亲自端起茶杯,递到刘伯温面前。 “先生,请用茶。刚才在大殿之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说。” “老臣不敢。”刘伯温连忙起身接过。 “坐。”朱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神态比在大殿上随意了许多。 “先生是不是觉得,我这半年在吴王府里,就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藩王?” 朱肃开门见山地问道。 刘伯温心里一突,嘴上却说:“殿下乃人中龙凤,老臣不敢妄加揣测。” “行了,这里没外人,就别跟本王来这套虚的了。” 朱肃撇了撇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告诉你,我这半年干了什么。” “我以吴王府的名义,秘密组建了一支水师。” “就在上个月,这支水师已经将盘踞在东南沿海的倭寇和海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剿干净了。” “现在,从高丽到占城,整条航路,清清爽爽,连个打劫的毛贼都找不着。” 朱肃说得轻描淡写,听在刘伯温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第113章 怒骂胡惟庸 平定海疆! 这是何等大的功绩! 朝廷数次派兵围剿,都收效甚微,甚至损兵折将。 而这位吴王殿下,竟然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办成了这件泼天大事! 怪不得! 怪不得他有如此底气! 刘伯温看着朱肃,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被迫臣服,那么现在,他心中已经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殿下……此言当真?”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 朱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奏报和战功簿,过几天就会送到父皇的案头。本王没必要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 刘伯温倒吸一口凉气,缓缓坐下,心中翻江倒海。 “既然海路已经畅通无阻……” 朱肃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太祖爷定下的海禁,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什么?”刘伯温猛地抬头。 重开海禁! 这四个字,比刚才的平定海疆,还要让他震惊! 大明立国以来,便厉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这是朱元璋定下的国策! 动国策,这……这位殿下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殿下,此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 “难办?”朱肃打断了他。 “难办就对了。要是不难办,本王找你来干什么?” “堵不如疏。” 朱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外的天空。 “一味地禁止,只会让沿海百姓断了生路,铤而走险,沦为走私之徒,甚至是海寇。” “到时候,朝廷不仅收不到一文钱的税,还要年年耗费巨款去剿匪,得不偿失。” “若是开了海禁,设市舶司,让商船光明正大地出海贸易。货物往来,关税自来。” “百姓有了活路,谁还愿意去当亡命之徒?朝廷国库充盈,又能少了一大笔军费开支。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但是!” 朱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有一条红线,谁也不能碰!” “那就是偷税漏税,官商勾结!” “本王允许他们赚钱,但谁要是敢把手伸到朝廷的口袋里,谁敢跟本王玩阴的……” “本王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抄家灭族!” 刘伯温听得心惊肉跳。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吴王殿下,哪里是疯子,他分明是想下一盘天大的棋! 而他刘伯温,就是殿下选中的那个执棋之人。 风险巨大,可一旦功成,那便是利在千秋的伟业! 他胸中的热血,被朱肃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他站起身,对着朱肃的背影,深深一揖。 “老臣……明白了。” “殿下宏图远略,老臣望尘莫及。” “回去之后,老臣立刻草拟一份章程,将开海禁的利弊、推行之法、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尽数列出,再与殿下详谈!” “很好。”朱肃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送走了心潮澎湃的刘伯温,朱肃刚想歇口气,殿外的太监又来通报。 “启禀殿下,右丞相胡惟庸求见,说是有要事上奏。” 胡惟庸? 朱肃眉头一挑。 这家伙,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胡惟庸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两大箱沉甸甸的奏折,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微臣参见吴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了。”朱肃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 “胡相这么急着来见本王,有什么天大的事?” “回殿下,都是些地方上呈的要务,需殿下御览定夺。” 胡惟庸谄媚地笑着,挥手让太监打开了箱子。 朱肃随意地从最上面拿起一本。 打开一看,他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淮安府农户张三家丢失耕牛一头,遍寻无果,恳请朝廷派遣天兵,为其寻回?!” 朱肃捏着奏折,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胡惟庸!” 一声怒吼,吓得胡惟庸一哆嗦。 “你他娘的是大明丞相,还是顺天府的捕头?!” “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你也敢往御书房里送?!” “你是觉得本王这个监国太闲了,还是觉得大明朝的军国大事,就是给老百姓找牛找羊?!” 朱肃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胡惟庸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百姓的牛丢了,他该去找里正,去找县衙!县衙管不了,他再一级一级往上报!” “你一个当朝右丞相,把这种折子直接捅到我面前,你想干什么?!” “你是想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我朱肃监国,就是个只配管这些屁事的废物点心?” “还是想用这些破烂玩意儿把本王给埋了,好让你在下面继续拉帮结派,为所欲为?!” “啊?!” 朱肃越说越气,抓起一把奏折,劈头盖脸地就砸在了胡惟庸的脸上! 常遇春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听见了里面传来朱肃的咆哮。 他心里一惊,停下脚步,从门缝里悄悄往里看。 正好看见奏折如雪片般砸在胡惟庸的脸上,而权倾朝野的胡相国,低着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常遇春是来问蓝玉的处置情况的。 可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胡惟庸,又想起了刚才在大殿上被朱肃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刘伯温。 常遇春心中感慨万千。 胡惟庸的脸色早就有点挂不住了。 他好歹是当朝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就算是在陛下朱元璋面前,也从没被这么呵斥过! “殿下!”胡惟庸的声音也硬了三分,“奏折事关国政,不敢擅专,理应由殿下定夺……” “哦?”朱肃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是说本王擅专?” 胡惟庸心头一跳,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他要是敢点头,那就是质疑吴王监国的权力! “老臣不敢!殿下明察!”胡惟庸立刻把头埋得更低。 “不敢就好。”朱肃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踱步到胡惟庸面前。 他比胡惟庸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迫感十足。 “胡惟庸,本王知道你不服。觉得本王是个毛头小子,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压不住你,对吗?” “老臣绝无此意!”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朱肃哼笑一声。 第114章 去他娘的帝王心术 朱肃突然伸出手,搭在了胡惟庸的肩膀上。 胡惟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朱肃的手没用力,只是轻轻拍了拍。 “本王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把有用的东西送到我面前,其他的,你自己解决。” “要是再让本王看见一堆请安问好的废纸,或者什么州县捕盗、邻里纠纷的破事……” 朱肃顿了顿,收回了手。 他当着胡惟庸的面,将两只手捏得“咔吧”作响,然后又扭了扭脖子,发出一连串骨骼爆鸣。 动作粗野,充满了街头斗殴前的既视感。 “……本王就留胡相在御书房喝喝茶,聊聊人生。” 赤裸裸的威胁! 胡惟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发作,想据理力争,想痛斥吴王无君无父,不敬大臣! 可他看着朱肃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看着他那随时可能一拳挥过来的架势,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跟一个疯子动手? 他胡惟庸是读书人,是丞相,是要脸面的! 被一个亲王当众殴打,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老……老臣,遵命。” 胡惟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那宽大的相袍下摆,都甩出了愤怒的弧度。 刚到御书房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胡惟庸抬头一看,是开国公常遇春。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含糊地拱了拱手,便侧身匆匆离去,一刻也不想多待。 常遇春看着胡惟庸狼狈的背影,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迈步走进了御书房。 “殿下。” “常将军来了?”朱肃脸上的戾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晚辈见到长辈的亲切笑容。 “怎么,你也怕我把这御书房给点了,特地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坐回御案后,随手拿起一本奏折。 “我算是知道父皇为啥不乐意批奏折了,他怕不是巴不得病一直不好,好躲个清闲。” 朱肃的调侃,常遇春却没接。 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带着几分忧虑。 朱肃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有事。 “常将军,有事?” 常遇春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殿下,臣……是为蓝玉而来。” 蓝玉! “蓝玉他……已经被关在诏狱快两个月了。” 常遇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陛下一直没有旨意下来,是杀是放,给个准话也行啊。这么悬着,底下将士们心里……也不安稳。”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 “臣家里那口子,天天在臣耳边念叨,臣实在是……没办法了。” 朱肃懂了。 这哪里是常遇春没办法,这是他老婆没办法,天天吹枕边风。 而常遇春来找自己,也不仅仅是作为姐夫为小舅子求情。 蓝玉是淮西勋贵集团的后起之秀,是他们这些老家伙之后,军中的顶梁柱。 他被关着,整个淮西武将集团都人心惶惶。 常遇春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是他自己,也是他身后那一大批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骄兵悍将。 朱肃将奏折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父皇朱元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监国? 大哥朱标仁厚,是众望所归的储君,监国本该是他的事。 可父皇却选了自己。 一个在所有人眼中,杀人如麻、疯疯癫癫的吴王。 现在,常遇春又为了蓝玉的事找上门来。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朱肃的眼神陡然变得深邃。 他想起来了。 父皇早就想动蓝玉了! 蓝玉这个人,战功赫赫,但也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这在父皇那种控制欲极强的人眼里,跟造反无异! 可为什么不动他? 因为不能。 一来,蓝玉是淮西勋贵的核心人物,动了他,会引起整个武将集团的动荡。 二来,母后马皇后还在。 蓝玉的姐姐嫁给了常遇春,常遇春是父皇的左膀右臂。 母后一向爱护这些开国元勋的家眷,也颇为疼爱蓝玉这个沾亲带故的。 父皇不想让母后伤心。 所以,他不能亲自动手。 那么……最好的刀,是谁?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是他,吴王朱肃。 一个完美的背锅侠。 父皇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把他这个“疯王”推到台前监国,就是要把他当成一个搅乱棋局的棋子。 他想借自己的手,不清不楚地把蓝玉给放了。 比如,由自己这个“莽夫”,在某个喝醉了酒的晚上,或者一时兴起,大笔一挥,说蓝玉无罪,放人。 这样一来,蓝玉被释放,不是出于皇帝的恩典,而是吴王殿下的胡闹。 父皇的仁德保住了。 淮西勋贵的面子给了。 但蓝玉,却也失去了上位的根基。 一个靠着“疯王”胡闹才被放出来的人,将来还怎么服众? 等到将来,母后不在了,天下大定了。 蓝玉再犯下什么过错,父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拿下,再也无人能说情。 好一招一石三鸟! 朱肃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自己的这位父皇,帝王心术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可是…… 朱肃的目光,穿过御书房的窗棂,望向遥远的东宫方向。 他不是那个只会被当刀使的朱肃了。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 他知道,他那位温良恭俭让的大哥朱标,会英年早逝。 他知道,大哥那个聪明伶俐的儿子朱雄英,也会夭折。 父皇未来之所以大开杀戒,血洗功臣,就是因为皇太孙朱允炆太过孱弱,他要为自己的孙子扫清所有障碍。 蓝玉,就是那场血腥清洗中最关键的一环。 但如果…… 如果大哥不死呢? 如果雄英不死呢? 那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一样了? 要保住大哥和雄英,他就需要力量。 而蓝玉,以及他身后的整个淮西武将集团,就是他现在最需要,也最能争取的力量! 去他娘的帝王心术! 去他娘的背锅侠! 老子不玩了! 这一刻,朱肃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看着面前一脸忐忑的常遇春,又看了看御案一角,那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和田玉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在常遇春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拿起了玉玺。 玉玺入手,沉重冰冷。 朱肃却觉得,它滚烫得灼手。 他转身,面对常遇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常将军,拟旨!” 常遇春浑身一震,眼睛瞪得像铜铃。 “殿……殿下!这……这万万不可!没有陛下的旨意,擅用玉玺,是……是大罪啊!” 他急得脸都白了。 他只是来求个情,探探口风,可没想过要逼着吴王矫诏啊! 第115章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怕什么!”朱肃的声音不大。 “父皇让本王监国,就是代天子行权!这玉玺,本王用得!” 他直视着常遇春,眼神灼灼。 常遇春彻底呆住了。 他没有推诿,没有和稀泥,没有按照皇帝可能布下的局去走。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一条路。 他用自己的前途,用吴王的身家性命,为蓝玉,为他身后的淮西将门,做了一个堂堂正正的担保! 这一刻,常遇春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个平日里被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小辈,被满朝文武当成疯子的少年。 他的胸膛里,竟然藏着如此滚烫的义气和担当! 他之前还动过心思,想着自己的女儿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能许配给吴王,能将常家和皇室绑得更紧。 可现在,这个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不是觉得朱肃不好。 是觉得太好了! 好到让他觉得,用女儿的婚事去算计这样一份赤诚,是一种亵渎。 这位吴王殿下,不是可以用来联姻的筹码。 他是值得他们这些老将,赌上一切,追随的主君! 常遇春后退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中大礼。 ....... 朱肃将圣旨推到常遇春面前。 “常大将军,你觉得,父皇是真的想杀蓝玉吗?” 常遇春一愣。 朱肃继续说道:“蓝玉是你的亲眷,更是我大明的一员猛将。他这次是犯了浑,但罪不至死。” “父皇把他下到兵部大牢,一来是给北元一个交代,二来,也是想敲打敲打他那无法无天的性子。” “可父皇又怕自己心软,所以才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我。” 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这是在考验我。考验我有没有胆魄,有没有担当,敢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保下这员大明悍将!” “如果我连这点事都畏首畏尾,那这个监国,也就白当了!” 一番话,说得常遇春心头剧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名为“君威”的东西。 “所以,本王不仅要放了他,还要用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放了他!” 朱肃指着那份圣旨,一字一句道。 “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明朝,功是功,过是过!功臣,不会因为一点过失就被随意斩杀!” “去吧。”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 “拿着圣旨,亲自去兵部大牢提人。告诉蓝玉那个混账,天塌下来,有本王给他顶着!” 常遇春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颤。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老臣……遵旨!” “殿下如此厚爱,老臣与蓝玉,纵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 …… 兵部大牢,阴暗潮湿。 常遇春一身戎装,手持圣旨,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开门!” 狱卒们看到是开平王常遇春亲至,还手捧圣旨,吓得腿都软了,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最深处那间牢房的铁锁。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 蓝玉披头散发地坐在草堆上,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常遇春,咧开嘴笑了。 常遇春铁青着脸,将圣旨“啪”地一下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大明将领蓝玉,虽有小过,然功勋卓着,乃国之栋梁,特赦其无罪,即刻释放。”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责令其前往鸿胪寺,向北元海别公主赔礼谢罪,以正国法。钦此!” 念完圣旨,常遇春冷冷地看着他。 “滚出来!”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赔罪?让我去给那个北元娘们赔罪?”他的嗓门瞬间拔高。 “我没错!凭什么要我去赔罪?我不去!” “嘿,你个混账东西还来劲了是吧?” 常遇春气得火冒三丈,一步跨进牢房,一把揪住蓝玉的衣领。 像是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然后狠狠掼在稻草堆上! “砰!” 蓝玉被摔得七荤八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为了捞你出来,吴王殿下担了多大的干系?!” 常遇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殿下连玉玺都动了!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给你赌命!” “你倒好,还在这里耍你的大爷脾气?赔个罪怎么了?会掉你一块肉吗?”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罪,你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蓝玉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吴王殿下?”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了一下。 “前几天,秦王殿下还来看过我。他说,他要是监国,早就把我放出去了,哪会像吴王这样,畏首畏尾!” “你说什么?!” 常遇春的眼睛瞬间红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蓝玉的脸上! 蓝玉被打蒙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常遇春。 “你……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常遇春气得浑身发抖,“你敢私下和藩王来往?你他娘的是想死吗?!” “秦王是什么东西?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他来看你,那是想拉拢你!是想让你给他当枪使!” “吴王殿下呢?殿下和老夫谈事情,都是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 “秦王呢?他偷偷摸摸跑到大牢里来见你,安的是什么好心?” 常遇春越说越气,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你长点脑子吧!吴王殿下放你,是为了大明的军心,是为了保住你这员猛将!” “他担着被陛下责罚的风险,用的是阳谋!” “秦王许诺放你,那是为了他自己能多个臂助,用的是阴谋诡计!”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你他娘的看不出来吗?!” 蓝玉被骂得狗血淋头,整个人都傻了。 他确实没想这么多,只觉得秦王朱樉说话好听,比那个不近人情的吴王朱肃强多了。 现在被常遇春这么一点拨,他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私交藩王,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我……我错了……”蓝玉的气焰终于被打下去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常遇春余怒未消。。 “给老子滚起来,换身干净衣服!老子亲自押着你去鸿胪寺赔罪!” “你要是敢再给老子耍花样,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 夜深人静。 朱肃没有休息,而是走进了一间被严密看守的偏殿。 偏殿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摆放着一排排奇怪的玻璃器皿,里面盛放着一些淡黄色的培养基。 在柔和的灯光下,可以看见一些培养基的表面,已经长出了一片片青绿色的霉菌。 青霉素。 这才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第116章 出了事谁来负责? 大哥朱标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医们束手无策,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跨越了时代的奇迹上。 他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器皿,观察着霉菌的生长情况,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提取出第一批有效的青霉素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五叔……” 一个带着怯懦的童音响起。 朱肃回头,只见自己的大侄子,皇太孙朱雄英,正抱着一摞书,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 “大侄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朱肃柔声问道。 “五叔……”朱雄英瘪着嘴,眼眶红红的。 “宋先生让我背《尚书》,我……我背不出来……先生说明日要罚我抄书一百遍……” 宋濂? 朱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被这位大儒支配的恐惧。 宋濂教导皇子们时,是出了名的严厉。 自己当年可没少挨他的戒尺,还被他当着所有兄弟的面骂作“朽木不可雕也”。 看着大侄子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朱肃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罢了,谁让自己也曾是“朽木”呢。 “行了,别哭了。”朱肃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不就是抄书吗?多大点事。” “过来,给五叔研墨。” 朱雄英眼睛一亮,立马破涕为笑:“谢谢五叔!” 他颠颠地跑到书案前,熟练地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里加水研磨。 朱肃脱下外袍,拿起一支狼毫笔,铺开宣纸。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烛火摇曳。 昔日被老师视为朽木的顽劣亲王,此刻正要为了同样被功课所困的皇太孙,挥毫代笔。 次日,奉天殿。 天光还未大亮,文武百官便已齐聚。 朱肃一身亲王蟒袍,立于丹陛之上,龙椅之侧。 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以丞相胡惟庸为首的文官集团,和以徐达、常遇春为首的淮西武将集团,泾渭分明地站着。 中间隔出的空隙,宽得能跑马。 双方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噼里啪啦地迸着火星子。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沉闷。 朱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海事司司务使刘伯温的身上。 刘伯温心领神会,手持笏板,出列一步。 “启奏殿下,臣有本奏。” “臣以为,我大明国力日盛,四海归心,然海疆万里,片板不得下海,实乃自缚手脚。” “臣恳请,开海禁,设市舶司,与万国通商,以充国库,扬我天朝国威!” 话音刚落,文官队伍里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 “荒唐!” 礼部侍郎许尽忠第一个跳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 “刘伯温!你可知我太祖高皇帝为何立下海禁之策?” “皆因沿海倭寇猖獗,匪盗横行!你如今要开海禁,莫不是要引狼入室,置我大明百姓于水火之中?” “许大人此言差矣!”刘伯温刚要辩驳。 户部尚书吕闯跟着发难。 “开海禁?说得轻巧!海关谁来设?关税谁来定?出了事谁来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变成了菜市场。 江南籍的官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引经据典,从国策祖制说到民生安危,把开海禁批得一无是处。 刘伯温被围在中间,一张嘴哪里说得过几十张嘴,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求助地望向朱肃。 朱肃却只是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当然知道这帮孙子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开海禁? 那可真是要了他们的亲命了! 这帮江南文官,背后哪个不站着几个江南的世家大族? 这些世家,嘴上喊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背地里干的却是走私贩货、勾结海盗的买卖。 朝廷的海禁,对普通百姓是禁令,对他们来说,却是垄断生意的护身符! 甚至,有些胆子大的,比如杭州李家,还暗中资助倭寇,让倭寇去抢同行的船,玩得一手黑吃黑。 现在要开海禁,他们的走私生意还怎么做? 好不容易垄断的航线,岂不是要被官府的市舶司抢走? 最关键的是,以后做生意,他娘的还得交税!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他们必须反对!不惜一切代价地反对! 朱肃冷眼看着他们表演,心里跟明镜似的。 “肃静!”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朱肃的目光落在钦天监监正刘大人的身上。 “刘大人,本王听说,你夜观天象,对开海禁一事,也颇有微词?” 那刘大人是个干瘦的老头,闻言颤颤巍巍地出列,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周易》。 “回……回殿下,臣昨夜观星,见紫微星暗,荧惑守心,此乃大凶之兆啊!” “《周易》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我大明如今正该休养生息,固守本土,万万不可行此冒险之事,否则……必有国祸!” 他说得神神叨叨,一脸的悲天悯人。 不少官员都跟着点头,一副“你看,连老天爷都反对”的架势。 朱肃都气乐了。 跟我玩这个? “刘大人。”朱肃的语气陡然转冷。 “本王问你,你读的《周易》,是哪家印的?你观的星象,是拿什么看的?” “是拿你那双昏花的老眼,还是拿你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 刘大人一愣:“殿……殿下,臣……” “你身为钦天监,不思为国效力,却在此装神弄鬼,妖言惑众!” “怎么,你是觉得本王不敢杀你,还是觉得我大明的刀不够快?” 朱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你再敢拿《周易》和星象说一个字,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治你一个‘蛊惑君心’的死罪!”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威胁给镇住了。 自古以来,朝堂争辩,都是摆事实讲道理,就算皇帝发怒,也多是斥责。 哪有这样一言不合就直接拿死罪来威胁的? 刘大人吓得魂不附体,手里的《周易》“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和筛糠一样。 “臣……臣不敢……臣有罪!” 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刘大人也是一片公心,纵有言语不当,也罪不至死吧?朝堂议事,总得让人说话不是?”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蓝玉! 徐达和常遇春的脸色同时一沉。 这个混小子,怎么又犯浑了! 没等朱肃开口,常遇春已经一个眼神递了过去,带着山一般的压力。 徐达更是直接低喝一声:“蓝玉!退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蓝玉被两位老帅的气势一压,脖子一缩,虽然心里不服,但还是悻悻地退回了队伍里。 第117章 那是找死 朱肃没理会这个小插曲,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户部尚书吕闯身上。 “吕大人,你刚才说,刘大人罪不至死?” 吕闯硬着头皮出列:“是……臣以为,刘大人只是……” “好,那本王问你,这廷杖之刑,他挨不挨得?”朱肃打断了他。 吕闯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廷杖虽不是死罪,但打个半死也是常有的事。刘大人这把老骨头,几十大板下去,怕是直接要去见阎王了。 “殿下,刘大人年事已高,还请殿下……法外开恩。”吕闯只能求情。 “开恩?”朱肃笑了,“可以啊。那你来告诉本王,开海禁,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问题,简直就是个天坑! 吕闯的脑子飞速旋转。 纠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回殿下,若……若处置得当,开海禁,对国库,对民生,自然……是好事。” “哦?”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既然是好事,那你们这一个个的,如丧考妣,哭着喊着反对,又是为什么啊?” “这……”吕闯彻底答不出来了,一张老脸涨成了酱紫色。 大殿内,所有江南籍的官员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朱肃的眼睛。 朱肃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后,定格在兵部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官员身上。 “兵部主事,张贤文。” 那年轻官员身体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本王听说,你是新科的探花郎,才华横溢。那你来告诉本王,为什么?” 张贤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肃一步步从丹陛上走下,来到他的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因为你的表舅,宁波富商陆文典,最近很着急吗?” 张贤文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不是告诉你,他和倭国那位足利义满将军的生意,最近断了线?” “他那几船上好的丝绸和瓷器,都砸在了手里,心急如焚?” “轰!” 这话,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雷! 张贤文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殿下……殿下饶命!臣……臣有罪!臣……” 他语无伦次,除了求饶,什么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他身后,一大片江南籍的官员,全都跟着跪了下去,整个奉天殿的东侧,瞬间空了一半。 胡惟庸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完了。 朱肃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脸上的讥讽更盛。 他转身,面向整个朝堂,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本王要开海禁吗?” “你们不是想知道倭寇和海盗吗?” “好!那本王今天就告诉你们!” 朱肃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因为,你们口中那些为祸一方的海盗,那个让你们寝食难安,让你们的走私船队闻风丧胆的所谓‘东海霸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就是本王!” “那个让方国珍俯首,让张士诚旧部归心,让足利义满都得乖乖合作的所谓‘海上阎王’朱八重,也是本王!” “现在,整个东海,从倭国到琉球,再到南洋诸岛,所有的航线,所有能打的船队,都听本王的号令。” “本王说要开海禁,就是要将这一切,都收归我大明所有!” “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给砸懵了。 吴王朱肃……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海盗王朱八重? 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愤怒和不可置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朱肃!你……你身为皇子,竟与海盗为伍,占海为王!你这是要造反吗?!” 众人看去,说话的正是秦王朱樉。 他满脸通红,指着朱肃,气得浑身发抖。 朱肃瞥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二哥,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本王这不叫造反。” “父皇说了,这叫……招安!” 朱肃那句“这叫……招安”轻飘飘地落下,却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秦王朱樉还指着他,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招安? 父皇亲自允诺的招安? 这他娘的还怎么反驳?说父皇错了?他还没那个胆子。 “吴王殿下!” 胡惟庸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问罪意味。 “你这时欺君之罪!”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欺君! 这可是能要了命的罪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肃身上,有担忧,有惊惧,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尤其是以李仕鲁为首的一众江南官员,嘴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让你狂! 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徐达和常遇春对视一眼,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李文忠更是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把胡惟庸撕了。 可朱肃,却一脸的风轻云淡。 他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胡相,本王问你,我爹……哦不,父皇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胡惟庸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陛下龙体欠安,正在坤宁宫歇息。” “哦,在坤宁宫啊。” 朱肃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那正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接站到胡惟庸面前,语调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 “既然胡相觉得本王犯了欺君之罪,那现在就请胡相移步,去坤宁宫。” “去当着我父皇、母后的面,把我这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罪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禀明!” “请父皇立刻下旨,治我的罪!” 朱肃拍了拍胡惟庸的肩膀,一脸的“真诚”。 “去啊,胡相,本王绝不拦你。你要是不敢去,本王还能叫两个侍卫护送你过去。” “你……” 胡惟庸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去坤宁宫? 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皇帝朱元璋最是护短,尤其疼爱这几个儿子。 马皇后更是把朱肃当眼珠子疼。 他现在跑去坤宁宫告状,说你儿子犯了欺君之罪,快把他砍了? 那不是告状,那是找死! 皇帝不扒了他的皮,马皇后都能拿着针线筐追着他扎! 胡惟庸被朱肃这一手釜底抽薪的操作给整不会了。 他这是效仿当年高祖刘邦,耍无赖啊! 是,我犯错了,你告我去啊!你去找我爹妈告状啊! 这他娘的怎么告?! “怎么?胡相不去?” 朱肃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戏谑。 “难道胡相是觉得,本王这欺君之罪,还不够分量让你去坤宁宫走一趟?” 胡惟庸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18章 有他爹当年的风范 胡惟庸今天是有备而来,准备了一肚子弹劾的腹稿。 结果朱肃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一招就把他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这感觉,就像卯足了劲一拳打出去,结果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憋屈! 太憋屈了! 见胡惟庸彻底没了动静,朱肃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他转身,面向朝堂上的百官。 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与沉痛。 “诸位大人!”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你们都说我擅开海禁,是欺君,是祸国殃民!” “那我倒想问问你们!” 他指向那群江南官员,目光如炬。 “你们谁去杭州看过了?!” “你们谁知道,就在去年冬天,杭州城外有多少百姓冻死饿死,连一张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你们谁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为了几口吃的,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朱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一句比一句更锥心。 “你们不知道!” “你们只知道守着江南的万顷良田,守着你们家族的织造作坊和码头!” “你们只知道海禁一开,会冲击你们的生意,会让你们少赚几百万两银子!” “所以你们就跳出来,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嘴的祖宗之法不可变!” “我呸!” 朱肃一口唾沫星子喷了出去。 “重家而轻国!说的就是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你们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利益!何曾有过天下百姓?何曾有过我大明江山?!” “我朱肃开海禁,是为了给那千千万万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一条活路!” “是为了给我大明开辟一条财源!是为了让我大明的宝船,纵横四海,威加天下!” “这天下,是我朱家的天下!是我大明的天下!” “我为我朱家的江山想办法,何错之有?!” “反倒是你们!” 朱肃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仕鲁的鼻子上。 “一个个尸位素餐,脑子里装的全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们对得起谁?!” 一番话,掷地有声,骂得那群江南官员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番饱含情绪的怒斥给震住了。 徐达和常遇春,都忍不住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这小子,有他爹当年的风范! 朱肃深吸一口气,眼神冷得吓人。 “来人!” 殿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甲胄铿锵。 “将这几个反对开海的江南道御史、给事中,全部给本王拿下!” “拖去刑部大牢,给本王好好审!” “查查他们名下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产业!” “查查他们跟那些海商巨贾,到底有什么肮脏的勾当!” “遵命!”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我等冤枉!我等冤枉啊!” 李仕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却被侍卫们堵住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大殿之上,瞬间清净了。 朱肃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胡惟庸。 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胡相。” “现在,我们再来聊聊本王欺君的事?” “你觉得,这罪名,还成立吗?” 胡惟庸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现在要是还敢咬着“欺君”不放,那就是跟整个大明的国策对着干,是站在天下百姓的对立面! 朱肃已经把这件事从私人恩怨,上升到了国之大义的高度。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不敢……”胡惟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老臣糊涂了,殿下心怀天下,为国为民,何来欺君之说?” “至于圣意……许是陛下太过劳累,一时未曾察觉,并非殿下有意欺瞒。” 胡惟庸这弯转得那叫一个丝滑。 周围的官员们都看傻了。 不愧是当朝丞相,这脸皮,这反应,绝了。 朱肃满意地点点头。 “算你识相。” 他摆了摆手,似乎准备就此作罢。 可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风波就要结束的时候。 朱肃突然又开了口。 “等等!” 他的目光扫向殿外。 “把刚才带走的那个钦天监刘大人,给本王押回来!” 众人又是一愣。 这是要干嘛? 已经被拖到殿门口的钦天监监正刘大人,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完了,完了,吴王这是要杀鸡儆猴,拿自己开刀了! 李文忠皱着眉,凑到徐达和常遇春身边,压低了声音。 “这……要不要拦一下?五殿下这气还没撒完?” 常遇春也是一脸不解,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倒是徐达,眯着眼看了一眼慢悠悠走回自己位置坐下的朱肃,摇了摇头。 “不用。” “殿下不是在撒气。” “他这是……在立威呢。” 很快,魂不附体的刘大人被两个侍卫架了回来,哆哆嗦嗦地跪在大殿中央。 “殿……殿下……饶命……” 朱肃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大人。” “刘……刘大人。”朱肃慢悠悠地开口。 刘大人一个激灵,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闷响。 “殿下饶命!臣……臣有眼不识泰山!臣罪该万死!臣胡言乱语,冲撞了殿下,求殿下开恩!” “别啊,刘大人。”朱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何罪之有?你也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着想嘛。本王都懂。” 刘大人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懂? 殿下您懂什么了? 您这是要秋后算账啊! 他脑子飞速转动,死亡的恐惧让他迸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不!臣有罪!臣罪大恶极!臣……臣甘愿受罚!求殿下……求殿下赐臣廷杖!臣愿挨廷杖!” 他想明白了,与其被拖下去不明不白地弄死,不如主动要求廷杖。 好歹是明面上的惩罚,打个半死,总比直接死了强! 朱肃眉毛一挑,故作惊讶地看着他。 “哎?刘大人这是何必呢?本王没想罚你啊。” “不!请殿下一定要罚臣!” 刘大人哭喊着,抱住了旁边一个同僚的大腿。 “殿下不罚臣,臣……臣心难安啊!” 朱肃憋着笑,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摊开手。 “唉,既然刘大人你都这么强烈要求了,本王要是不满足你,倒显得本王不近人情了。” 第119章 我给你指一条路 朱肃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来人。” “将钦天监监正刘大人,拖出去,廷杖五下,然后……关进大牢,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五下? 只是五下? 还只是关进大牢? 刘大人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惩罚,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他预想中的是至少二十廷杖起步,打个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可朱肃话已出口,两个侍卫已经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直到被拖出奉天殿,刘大人都还是懵的。 朱肃看着刘大人被拖走,眼神若有若无地瞥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你看,我可以很讲道理,也可以很宽容。 但前提是,你得听话。 胡惟庸的后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这个年轻的吴王给看透了。 今天这一局,他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整个江南士族集团,都被朱肃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 刘伯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微微低下头,掩去嘴角的弧度。 这位五殿下,真是越来越不简单了。 以退为进,杀鸡儆猴。 用最轻的惩罚,达到了最强的震慑效果。 这一手帝王心术,玩得是炉火纯青。 大明,有意思了。 散朝之后,朱肃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 在朝堂上跟这群老狐狸斗智斗勇,比在海上跟人真刀真枪地干一架还累。 不过,赢了之后的感觉,也是真的爽。 他没回王府,而是溜溜达达地朝着鸿胪寺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外徘徊,不是他四哥朱棣又是谁。 “四哥。”朱肃笑着走过去,“等我呢?还是等里头那位呢?” 朱棣看见他,脸上露出一抹喜色,随即又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 “等你。”他言简意赅。 “哦?”朱肃凑过去,挤了挤眼睛,“真的?我可不信。” 朱棣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咳了两声,强行转移话题。 “昨天……蓝玉那家伙,没给你添麻烦吧?” 朱肃知道他说的是蓝玉去给海别公主道歉的事。 “能有什么麻烦。”朱肃摆摆手。 “那就好。”朱棣松了口气。 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过四哥啊,你这天天往鸿胪寺跑,也得注意点影响。男女大防,知道不?” “别让人家海别公主难做。搞得跟个望妻石一样,这像话吗?” “你……你胡说什么!”朱棣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朱肃。 “我可没胡说。”朱肃嘿嘿直乐。 “走了,我还有事。你自己把握好度啊,四哥。”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朱肃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燥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今天在奉天殿上,全程心都提在嗓子眼。 当朱肃说出自己就是朱八重时,他差点没忍住冲出去。 这个弟弟,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危险都扛在自己身上。 明明自己才是哥哥,却总是被他保护着。 朱棣握紧了拳头。 老五,你放心,以后,四哥护着你。 朱肃并不知道他四哥的心理活动,他此刻正走向一处位于皇城边缘的僻静小院。 这里,住着一个特殊的人物。 王保保。 当朱肃推开院门时,那个身形魁梧如山的男人,已经静静地站在院中。 看到朱肃,王保保眼神一凝,随即做出了一个让朱肃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臣,王保保,参见吴王殿下。” 臣。 这是他第一次,在朱肃面前自称为“臣”。 这代表着,这位前元朝最后的顶梁柱,这位曾经让大明无数将领头疼的“天下奇男子”。 终于从心里,认可了自己新的身份。 “起来吧。”朱肃走过去,亲自将他扶起。 两人走进屋里,分主宾落座。 朱肃开门见山:“你在北方的家人,我已经派人安置妥当,绝对安全。至于你妹妹……” “观音奴,过些时日,我会想办法让她回到金陵。你放心。” “至于你的职位,需要等父皇身体好转之后再做定夺。不过我保证,绝对是一个能让你施展拳脚的位置。” 王保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等朱肃说完,他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肃。 “殿下,为何信我?” 他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我乃元朝降将,是大明的死敌。您就不怕我得了兵权,一朝叛逃,重举反旗?” 朱肃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叛逃?王保保,我问你,你叛逃之后,准备去哪?” 王保保一怔。 朱肃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声音清晰地响起。 “往北?回到草原?你觉得现在那些各自为政的蒙古部落,谁会听你一个‘汉人走狗’的号令? 他们不把你绑了送回大明换赏钱,都算是念旧情了。” “留在中原?你觉得那些汉人将领,有谁会跟着你这个‘鞑子’造反?他们恨不得将你食肉寝皮。” “你手下那些旧部,跟着你归降,是想过安稳日子,不是想跟着你把脑袋再别在裤腰带上。” 朱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神锐利。 “所以,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叛逃?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保保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 因为朱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你的志向,太小了。” 朱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你还在想着什么恢复大元,那都是过去式了。人要往前看。” “往前看?”王保保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往前看。”朱肃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双眼盯着他. “我给你指一条路。” “你看南边,安南之地,富庶无比,稻米一年三熟。我大明需要粮食,非常需要。” “你再看北边,草原诸部,需要盐、茶、铁器。我大明需要他们的战马、牛羊。” “蒙汉之间的仇恨,几百年了,光靠打,是打不完的。但是,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化解。” 朱肃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贸易。” 第120章 三哥不会出事吧? “当一个蒙古牧民,可以用一头羊换到足够他吃一年的盐和茶时,他还会想着南下劫掠吗?” “当一个汉人边民,可以通过贸易,用布匹换来健壮的马匹时,他还会对蒙古人喊打喊杀吗?” “我要你,王保保,成为这一切的执行者。 我要你,去征服安南,为大明取粮。 我要你,去主持蒙汉互市,为大明换马,也为草原带去新生!” 朱肃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知道,你降明,在蒙古人那边,是叛徒。你杀过汉人,在汉人这边,是仇敌。 你背负着两边的骂名。” “但,这又如何?”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只要能让蒙汉两族休养生息,不再流血,背负一些骂名又算得了什么?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王保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眼圆睁,瞳孔中满是震撼。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这句话,宛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困惑。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剩下的不过是苟延残喘。 可朱肃,却为他展开了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宏伟画卷! 朱肃看着他激动的神情,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信你?” “因为我问你想要什么,官职?金钱?美女?” “你都摇头了。” “你只求我保你家人周全,让你妹妹观音奴能有个安稳的归宿。” “一个在绝境之中,不为自己求名利,只为家人求平安的男人,他的心,是坦荡的。”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欣赏的笑意。 “你不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王保保。” “你是一头暂时被困在笼中的雄狮。”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打开这个笼子,让你去更广阔的草原,重新咆哮山林!” 王保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落,双膝重重跪在地上,对着朱肃,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士为知己者死! 他没有说什么效忠的豪言壮语,只是对着朱肃,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于胸。 “殿下今日之言,保保,永世不忘!” 朱肃满意地笑了,扶起他。 “行了,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就行。” “我先回宫了,还有一堆破事等着我。” 二人作别于小院门口,看着朱肃远去的背影,王保保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 回到皇宫,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朱肃刚踏进自己的宫殿,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三哥朱?还没到京城,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写封信派人去催催,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旋风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五叔!五叔!” 是朱雄英。 这小子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小常服,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慢点慢点,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失。” 朱肃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什么事这么开心?捡到钱了?” “不是!”朱雄英仰着小脸,献宝似的从背后抽出一卷纸,“五叔你看!今天太傅爷爷夸我了!” “他说我的字,写得风骨天成,大有长进!还赏了我一块玉佩呢!” 朱肃接过那卷宣纸,展开一看,乐了。 这不就是自己替这小子代笔写的吗? 好家伙。 宋濂老爷子,您这眼神……也不太行啊! 他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是一副欣慰的表情。 “走,跟五叔去御书房,五叔今天也得批阅奏章,咱们叔侄俩比比,看谁先弄完!” “好!” 朱雄英脆生生地应道,拉着朱肃的手就往御书房跑。 夜色渐深。 御书房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伏在案上。 朱雄英在一笔一划地认真练着字。 而朱肃,破天荒地,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批阅起了那些枯燥的奏章。 或许是被身边这小家伙的认真劲儿感染了。 他发现,这些平日里看着就头疼的文字,今天似乎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叔侄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气氛,异常的和谐。 直到深夜,大嫂常美荣宫里的宫人找了过来,要接朱雄英回去休息。 小家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趴在桌上睡着了。 朱肃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交给宫人,想了想,又沉声吩咐道: “让暗影卫跟过去。” “从今天起,不必再遮遮掩掩,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孙殿下,是我朱肃护着的人。” “是!” 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回应。 送走了朱雄英,朱肃回到书案前,看着剩下的小半堆奏折,越看越烦。 这中书省都是干什么吃的? 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往上报,屁大点事都得让皇帝来裁决,要你们这帮宰相干嘛?当吉祥物吗? 怪不得老头子以后要废了丞相制度。 就这工作效率,换成后世任何一个公司的部门经理,都得被当场开除。 他拿起朱笔,在几本奏章上龙飞凤舞地批了几个大字。 “发回重议!中书省自决!”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心里的火气顺了点。 “朴安仁!” 他冲着门外喊道。 大内总管朴安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殿下,奴婢在。” “去。”朱肃往椅子上一靠,两条腿搭在书案上,一副大爷做派。 “中秋快到了,本王心情好,想品鉴一下教坊司新来的舞姬。” “给本王找几个最顶的,送到御花园来,本王要一边喝酒,一边看跳舞!” 朴安仁一听,脸都白了。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教坊司的舞姬,早就被安排去各部衙门做些杂役了,宫里哪还有什么舞姬啊!” 朱肃一听,桌子拍得震天响。 “我管她们去哪了!本王今天就要看!” “你要是找不来,本王就拿你是问!” 朴安仁吓得差点跪在地上。 这位爷的脾气上来了,那是真敢砍人的。 他绞尽脑汁,忽然想到了什么。 “殿下息怒!奴才……奴才想到了!” “前些日子,高丽国王不是给陛下进献了一批舞姬吗?一直养在别苑,还未曾面圣……” “就她们了!”朱肃一挥手,“赶紧的,别磨叽!” 朴安仁哪敢耽搁,一路小跑地去安排了。 第121章 儿子来替您下手 很快,御花园里,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朱肃斜靠在亭子的软塌上,喝得五迷三道,看着眼前一群身姿曼妙的高丽舞姬,嘴里不停地叫好。 朴安仁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凑上前小声劝。 “殿下,这……这不成体统啊,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朱肃喝得舌头都大了。 “本王……为大明立下如此功劳,看个跳舞怎么了?” “继续奏乐!继续舞!” 他抓起酒壶,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 一个阴沉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在他身后炸响。 “好啊。” “你个逆子,真是长本事了!” 朱肃浑身一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月光下,他的父皇朱元璋,正黑着一张脸站在他身后。 手里,还提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大锤。 卧槽! 金瓜锤! 朱肃的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从软塌上弹了起来,撒腿就跑! “给咱拿下这个逆子!” 朱元璋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御花园。 …… 御花园里,一片狼藉。 几个太监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背着手,站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央,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整个御花园的空气都因为他的怒火而变得凝重。 当朱肃被两个侍卫抬进来时,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好啊。” “好你个朱老五!” “咱让你监国,你就是这么监的?” 朱元璋伸出手指,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着。 “你监国第一天,就把你二哥的王妃给休了!你让他秦王府的脸往哪搁?你让我们老朱家的脸往哪搁?” “你把蓝玉那个混账给放了!你当咱的禁令是耳旁风?” “你把刘伯温那个老滑头拉到你麾下,还给他开了什么狗屁海事司,你是想在咱眼皮子底下另起炉灶吗?” “还有那些个言官,你把他们关进大牢,堵住悠悠众口,你想干什么?想当第二个秦始皇?” “做完这些,你倒好,一个人跑到这御花园里,又是歌舞又是美酒,快活得很呐!” 朱元璋越说火气越大,指着朱肃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告诉咱,你到底想干嘛!” 朱肃看着暴怒的朱元璋,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父皇,您说的这些,儿子都认。” “但儿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儿子的道理。” 他先捡了最要紧的一件说:“就说二哥那事吧。” “您说我让他和观音奴和离,是丢了老朱家的脸。” “儿子倒觉得,我要是不这么做,才是真的把咱们老朱家的脸丢到家了!” 朱元璋眼睛一瞪:“你还敢犟嘴?” “父皇您听儿子说啊。”朱肃不急不躁,娓娓道来。 “二哥为了个邓氏,就要死要活地休掉观音奴,这事他私底下跟您闹也就罢了。” “可他偏不,他闹到了朝堂上,闹得满朝文武人尽皆知。” “这是什么?这是把家事当国事办!这是在打您的脸,打咱们皇室的脸!” “今天是我监国第一天,所有人都盯着我呢。” “我要是连这点家事都处理不好,压不住二哥的气焰,那以后我还怎么监国?” “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您?” “他们会说,哦,原来大明的亲王可以为了一个女人在朝堂上撒泼,皇帝的儿子连这点威严都没有。” 朱肃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您说,这脸,丢的是谁的?” 朱元璋被他这一套歪理给说得一愣一愣的,原本满腔的怒火,不知不觉就泄了一半。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这小子说的……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看着朱元璋紧绷的脸部线条慢慢柔和下来,朱肃趁热打铁,凑过去嬉皮笑脸。 “所以啊,父皇,我这不是在给您立威嘛。” “您想想,我这个当弟弟的,连亲哥哥都敢收拾,以后朝堂上还有谁敢不把咱们老朱家放在眼里?” “噗嗤。” 朱元璋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指着朱肃,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你这个臭小子,歪理一套一套的!就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 骂归骂,但语气里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行,这事算你过关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算是认可了朱肃的说法。“你没丢咱老朱家的脸。” 他话锋一转,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 “那蓝玉的事呢?你给咱一个解释。” “你为什么要放了他?” 朱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 “父皇,放走蓝玉,恰恰是儿子在揣摩您的心意。” “哦?”朱元璋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蓝玉私藏元帝妃子,触犯禁令,这事您肯定生气。按您的脾气,把他拖出去砍了都不解气。” “但是,您不能这么做。” 朱肃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蓝玉是谁?他是常大将军的小舅子,是淮西勋贵集团里冒头的新秀。” “您杀了他,常大将军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那些跟着您打天下的淮西老兄弟们,能不心寒?” “更何况,咱们大明才刚刚建国,根基未稳。 这个时候就对功臣下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您?是鸟尽弓藏,还是兔死狗烹?” “所以,您不能杀他,但又必须惩罚他。这事就僵在这儿了,您不好下手。” 朱肃微微挺直了胸膛。 “所以,儿子来替您下手。” “我放了他,但是是以我吴王的名义,是我独断专行。 朝野上下的骂名,都冲着我来。而您,还是那个圣明的天子。” “我替您背了这个锅,既保全了您的名声,又安抚了淮西那帮骄兵悍将,还卖了常大将军一个面子。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朱元璋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他确实有过这样的顾虑,只是没想到,朱肃看得比他还透彻,而且还敢直接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 “你别以为咱不知道,这事背后有常遇春给你提的醒吧?”朱元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朱肃立刻摇头,矢口否认。 “父皇,这您可就冤枉常大将军了。” “他可没给我提什么醒。他就是担心他那个不省心的小舅子,怕蓝玉牵连到他自己。 他来找我,纯粹是病急乱投医。” 朱肃的表情无比真诚,没有半点破绽。 开玩笑,这种事怎么能承认? 承认了,就是他这个亲王私下勾结军中大将,这是取死之道。 他必须把常遇春摘得干干净净。 第122章 时代变了,眼光也要变 “儿子心里有数。谁是臣,谁是君,这条线,儿子分得清清楚楚。儿子绝不会和任何武将有私交。” 朱肃斩钉截铁地说道。 接着,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而且,父皇,我让二哥和观音奴和离,也不全是为了立威。” “更是为了笼络一个人。” “王保保。” “儿子跟他聊了很久。” “儿子也向他承诺了。如果父皇您,不能以诚待他,不能给他他想要的未来。 那么,我朱肃,会给他应有的待遇和尊重。”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朱肃,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这是在威胁咱?” “不。”朱肃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儿子不是在威胁您,儿子是在提醒您。” “王保保不是一条狗,给他一根骨头就会摇尾巴。 他是一头雄狮,您想让他为您效力,就必须拿出驯服雄狮的诚意和气魄。” “否则,他就会变成第二个刘伯温!” “刘伯温?”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刘伯温怎么了?” 朱肃看着自己的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父皇,您真的不知道刘伯温怎么了吗?” “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朱肃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朱元璋内心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您的家人,爹、娘、大哥,都死在元末的饥荒和瘟疫里。 所以您恨,您恨透了那个腐朽的大元王朝,恨透了所有为那个王朝效力的人。” “刘伯温,他再有才华,再有经天纬地之能,可在您心里,他始终有一个洗不掉的污点——他曾是元臣。” “所以,您一边用着他的才华,一边又对他心存芥蒂。 您不完全信他,不给他真正的核心权力,甚至还对他百般猜忌。”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 因为朱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那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疙瘩。 朱肃看着父亲的反应,继续说道。 “父皇,您恨元朝,这没有错。但您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双眼直视着朱元璋,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刘伯温他……真的有错吗?” “生在那个年代,身为一个读书人,出仕为官,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难道,他要像您一样,落草为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算是走上了正道?” “父皇可曾听过一句话?”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朱元璋眉头一皱。 朱肃没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父皇,这元朝与我大明,便是淮北与淮南!” “刘伯温、王保保之流,他们是人才吗?是!是当世顶尖的人才! 可为何在元廷,他们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助纣为虐,最终落得个‘枳’的下场?” “因为元廷那片地,它烂了!它养不出好果子!” 朱肃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甚至挺直了腰杆,直视着朱元璋。 “可我大明不同!父皇您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开创的是万世基业! 我大明就是那片能长出甘甜‘橘子’的淮南沃土!” “人才是双刃剑,这话没错!可剑在谁手里,至关重要!” “这把剑,在元朝那些昏君手里,是祸乱天下的凶器! 但在父皇您的手里,就是斩妖除魔,为万民开太平的利器!”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父皇,您总说您出身布衣,可正因如此,您才最懂百姓疾苦! 您想做个守成之君,安安稳稳地把江山传下去,还是想改变这千百年来的沉疴,做一个真正的千古圣君?” “用他们!用这些‘枳’!让他们在您这片淮南沃土上,变成真正的‘橘’! 让他们为我大明的百姓,谋一世福祉!” “父皇!时代变了!您的眼光,也要变啊!” 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 整个御花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番大胆的言论给震住了。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双眼亮得惊人的儿子,心头巨震。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所取代。 原来…… 是这样吗? 朱元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朱肃近期的种种行为。 还有今天…… 今天这场荒唐的歌舞宴。 原来,这逆子不是真的贪图享乐。 他是怕自己被朝堂上那些文官蒙蔽了双眼,是怕自己听不进逆耳忠言,所以才故意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引到这御花园里来。 为的,就是跟自己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朱元璋看着朱肃,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逆子……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为了大明啊! 他不是在胡闹,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帮着咱这个爹,稳固这来之不易的江山! 咱的儿子,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孩子,为了让自己明白这些道理,不惜自污名声,不惜惹自己发怒,甚至做好了挨一顿金瓜锤的准备。 用心何其良苦! 而另一边,朱肃看着老头子脸上那感动的神情,心里直犯嘀咕。 卧槽。 他信了? 他真信了? 我就是闲得蛋疼,宫里没法出去,上辈子勾栏听曲的习惯犯了,才想了这么一招“曲线救国”啊! 怎么就成了为国为民的深谋远虑了? 这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吧! 不过…… 看着朱元璋那悄悄泛红的眼眶,朱肃心里也莫名一软。 算了算了。 爹的脑补最为致命,既然他都自己攻略自己了,那咱就顺水推舟吧。 他挤出两滴眼泪,哽咽道:“父皇……您明白儿臣的苦心了?”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扔掉手里的金瓜锤,上前一步,亲手将朱肃扶了起来。 “好孩子,是咱错怪你了。” 朱元璋拍了拍朱肃身上的土,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你的心思,咱都明白了。” 朱肃顺势站起来,还调皮地眨了眨眼:“那……爹,以后咱还能看跳舞不?” “看!你想看天天看!”朱元璋大手一挥,随即又板起脸. “不过,得在你自己府里看!不准在宫里瞎搞!” “得嘞!”朱肃咧嘴笑了。 父子俩相视而笑,气氛一片祥和。 第123章 你还不乐意?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儿子,越看越满意,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头。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想起了什么。 “等等。” 朱元璋的脸色,忽然又沉了下来。 “你个小兔崽子,你以为你刚刚那番话,就能把以前的账都抹了?”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阿sir,怎么还有回马枪? 只听朱元璋幽幽地说道:“咱想起来了,前儿个宋濂那老头才来告状,说你带着雄英不好好念书,帮他写大字?” 朱肃:“……” “你小子,从小就顽劣。还有你那个算学的先生,叫李仕鲁是吧?是不是被你气得挂印而去了?嘴里还喊着什么‘朽木不可雕也’?” 朱肃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张谦!教你论语的那个!咱听说,你跟老四两个,把他套了麻袋,揍了一顿?” 朱元璋越说越气,刚刚升起的父子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这逆子从小到大就不是个省油的灯!逃学、打架、气走先生,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刚刚差点被他给忽悠过去了! “好啊你个逆子!” 朱元璋气得吹胡子瞪眼,“讲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干的混账事也是一套一套的!” “咱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说着,他开始解自己腰间的束带。 金瓜锤那是打国贼的,打儿子,还是用这个顺手! 朱肃一看那架势,魂都快飞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跑,可一回头,却发现那些侍卫不知何时又围了上来。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他,但那人墙堵得是严严实实。 跑,是跑不掉了。 讲道理,老头子现在也听不进去了。 朱肃看着朱元璋手里那根在月光下泛着黄光的丝绦束带,脸上写满了绝望。 我命休矣! 御花园里。 朱肃一瘸一拐地跟在朱元璋身后,龇牙咧嘴,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屁股。 “嘶……疼疼疼……” “老爹,您下手也太狠了点吧?” “我这可是监国亲王,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这要是让外人看见,我这脸往哪儿搁?” 朱肃一边抱怨,一边偷偷观察着朱元璋的脸色。 朱元璋背着手,走在前面,闻言只是冷哼。 “面子?”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要面子?” 朱肃顿时不吭声了。 见朱肃不说话,朱元璋也懒得再揪着不放。 他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朱肃一眼。 “行了,别在那儿装可怜了。” “说正事。” “你既然那么看好那个王保保,那你觉得,该给他个什么位置?” 朱肃揉屁股的动作一顿,眼珠子转了转。 来了,正题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德行,心里就有气。 “咱想着,就把他放到你的吴王府,给你当个长史,帮你处理军务,如何?” “他是个帅才,有他帮你,咱也放心。” 朱元璋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把王保保给我? 帮我处理军务? 老爹,你这是生怕我没有造反的本钱,上赶着给我送装备啊! 朱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别!千万别!” “父皇,您可饶了我吧。” “王保保是头雄狮,我这小庙,可容不下这尊大佛。” 他一脸苦相地说道:“再说了,我手底下有大虎和马三刀他们就够用了,不需要什么帅才。” “就凭他们?”朱元璋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大虎、马三刀,充其量也就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让他们带个千人队顶天了。” “王保保是什么人?那是能跟徐达、常遇春掰手腕的人物!” “咱大明朝,除了徐、常二人,论统兵之能,无人能出其右!” “咱把他给你,你还不乐意?” 朱元璋越说越来气,感觉这小子就是不识好歹。 “父皇,您听我说。”朱肃连忙解释,生怕老朱又误会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您说得都对,王保保是帅才,国之栋梁。可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把他给我啊。” “您想想,我一个亲王,手底下攥着这么一号人物,别人会怎么想?朝臣们会怎么看?” “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是嫌我这个当儿子的活得太舒坦了?” 朱肃一脸的委屈和后怕。 “再说了,我眼下也没那个心思。” “现在大哥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雄英那小子也一天天长大了。我折腾个什么劲儿?” 朱肃摊了摊手,语气十分坦诚。 “我现在就想着,等以后大哥登基了,雄英也能独当一面了,我再带着我的人,去海外给老朱家开疆拓土,那才叫快活。” “至于现在,王保保只要心向着我,不被别人拉拢过去,就足够了。” 这番话,总算是让朱元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朱肃的意思很明白:我不争,我不抢,我安安心心当我的吴王,等我大哥坐稳了江山,我再去干我自己的事。 这既表明了忠心,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不需要王保保。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随即又好奇起来:“你说你将来要带人去开疆拓土,就凭你手底下那几个歪瓜裂枣?” “你还真以为,靠着大虎和马三刀,就能打下一片天下了?” 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父皇,我手底下可不止他们俩。”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说来听听,咱倒要看看,你都藏了些什么宝贝疙瘩。” 朱肃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凑了过去。 “李景隆。” “噗!”朱元璋刚端起茶杯,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谁?李景隆?”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朱肃。 “就李文忠那个宝贝儿子?那个只会夸夸其谈的草包?” 朱元璋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找谁不好,你找他?那小子除了会拍马屁,还会干什么?” “你指望他给你打天下?别让人家把他打得屁滚尿流就不错了!” 对于李景隆,朱元璋是半点都看不上。 朱肃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还有开平王家的常升,中山王家的徐增寿,颍国公家的花伟,卫国公家的邓镇,江阴侯家的周卓……” 他一口气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 朱元璋听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这小子是把勋贵二代给一网打尽了啊! 他列举的这些人,全都是开国功臣的儿子。 在朱元璋看来,这就是一群含着金汤匙出生,没吃过半点苦的纨绔子弟。 “胡闹!”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一拍石桌。 “简直是胡闹!” “你把这些个公子哥凑在一起,是想干什么?组个班子去唱戏吗?” 第124章 随你折腾去吧 朱元璋指着朱肃,气得手都抖了。 “李景隆是个草包,常升、徐增寿他们,比李景隆也强不到哪儿去!” “你把宝押在他们身上,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父皇,您先别急啊。”朱肃赶紧安抚道。 “在您眼里,他们是草包,是纨绔。” “可在我眼里,他们是我朱肃的兄弟!” 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充满了自信。 “他们现在或许还很稚嫩,但他们不缺血性,不缺胆气!”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我,就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知道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他们不想一辈子都活在父辈的光环之下,被人指着鼻子说是‘某某某的儿子’!” “他们想有自己的功业,想封侯拜相,想青史留名!” 朱肃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我,朱肃,承诺过他们。” “只要他们跟着我干,我就会带着他们,去实现他们所有人的梦想!” “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封侯拜相,让他们的名字,刻在咱们大明的功劳簿上!” 朱元璋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是如此的熟悉。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豪情,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他想笑,想骂他异想天开。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群纨绔子弟? 或许吧。 可当年的他,不也是被元廷视作一群泥腿子,一群反贼吗? 谁又敢说,这群所谓的“纨绔子弟”里,就不会再出一个徐达,再出一个常遇春? 良久,朱元璋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随你折腾去吧。” “咱倒要看看,你小子到底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来。” 他终究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儿子。 哪怕这看起来,像是一场荒唐的豪赌。 第二天。 朱肃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此刻,他只觉得浑身舒坦,尤其是屁股,虽然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殿下,您醒了?” 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嗯,进来吧。” 朱肃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完毕,他没有去前厅,而是直接走向了王府后院一处最偏僻、守卫也最森严的院子。 这里,是他用来搞“科研”的秘密基地。 院子里,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毫无表情的汉子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是朱肃“暗影卫”,只听命于他一人。 为首的,正是大虎。 “王爷。” 看到朱肃进来,大虎和一众暗影卫立刻单膝跪地。 “都起来吧。” 朱肃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一张长条木桌前。 桌子上,摆放着一排排奇怪的陶制器皿,还有一些经过特殊处理的布料和木炭。 这些,都是他捣鼓青霉素的工具。 “昨天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弄好了吗?”朱肃问道。 “回王爷,都按照您的吩咐,用烈酒擦拭,又用大锅蒸煮过了。”大虎恭敬地回答。 他完全搞不懂自家王爷在做什么。 这些天,王爷让他们找来发霉的橘子皮、烂掉的瓜果,然后用一些奇奇怪怪的法子去培养。 整个过程神神秘秘,不许任何人靠近。 在他们看来,王爷简直是在玩泥巴。 但王爷的命令,他们不敢不从。 “很好。” 朱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个陶碗,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用米汤和肉汁熬制成的糊状物。 这就是简易的培养基。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培养基分装到一个个经过高温消毒的浅口陶盘里,然后用干净的纱布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旁边一个密闭的木盒。 木盒里,静静地躺着几块长满了青绿色霉菌的面包。 这就是他费尽心思找到的,最接近青霉菌的菌种。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接种。 朱肃拿起一根被火烤得通红,又冷却下来的细铁丝,轻轻地从青绿色的霉菌上刮取了一点点粉末。 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涂满培养基的陶盘上划了几个“Z”字。 整个过程,他屏气凝神,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大虎和周围的暗影卫们,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神神叨叨的一幕。 在他们眼里,王爷的举动,比那些跳大神的道士还要诡异。 将所有的陶盘全部接种完毕,朱肃才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了。” 他直起腰,对大虎吩咐道:“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那个房间里去,保持房间的温暖和湿润。” “记住,从今天起,七天之内,任何人不许打开房门。” “七天之后,是死是活,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一遭了。” 朱肃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青霉素。 这个时代真正的“神药”。 一旦成功,他手里就握有了一张足以改变无数人生死的王牌。 东宫,寝殿之内。 一股浓烈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挥之不去。 朱肃正坐在一盆炭火旁,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刀,在火上仔细地烤着。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排类似的刀具,还有几个白瓷瓶, 里面装着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蒸馏出来的高度烈酒。 这年头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操作的概念,一场小小的感染就足以要了人的命。 更何况,他大哥朱标得的,是能要了太子命的背痈。 “五弟,你这些……真的能行吗?” 床榻上,传来朱标虚弱的声音。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因为剧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位大明的太子,此刻没有半分储君的威严,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普通人。 “大哥,你放心。”朱肃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刀,语气却轻松得过分。 “小手术而已,我办事,你放心。保证七八天之后,你又能生龙活虎地去帮爹处理奏折。” “咳咳……”朱标苦笑了一下,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太子妃常美荣连忙上前,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汗,眼圈红红的,满是心疼。 第125章 他想干什么? “殿下,您就少说两句吧。”她柔声劝道,又嗔怪地看了一眼朱肃。 “五弟也是,别跟殿下说这些有的没的,让他好生歇着。” 朱肃将烤好的刀具用干净的丝绸包好,嘿嘿一笑,凑到床边。 “大嫂,我这是在给大哥建立信心呢!心态好了,病才能好得快。”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睁着大眼睛,一脸担忧望着父亲的小不点朱雄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大侄子,别怕。等你爹好了,你这太孙之位就稳如泰山。” “将来你当了皇帝,可别忘了你五叔我的救命之恩啊。”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朱肃继续逗他:“到时候,记得给你五叔多选几个漂亮秀女,知道不?” “胡闹!”常美荣又气又笑,轻轻拍了朱肃一下。 “雄英还小,你跟他胡说八道些什么!” 朱标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有这个活宝弟弟在,这沉闷压抑的东宫,总算多了点活气。 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常美荣和朱肃。 “五弟,”朱标的声音沉了下来,“三弟他……有消息了吗?” 朱肃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朱?,他的三哥。 就在前几日,淮西勋贵集团的头子,韩国公李善长,上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奏折。 弹劾晋王朱?在封地私造军械,囤积粮草,豢养战马,意图不轨! 这道奏折,就是一道催命符。 朱肃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三哥,野心不小,手段却蠢得可以。 造反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他倒好,磨磨蹭蹭,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准备一样。 这不是把脖子伸出去,等着老爹的刀落下来吗? “大哥,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朱肃叹了口气。 “父皇已经下了旨,命三哥即刻回金陵述职。是福是祸,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我怕……我怕他不敢回来。”朱标的眼中充满了忧虑。 “父皇的脾气,你我都清楚。三弟若真是做了糊涂事,父皇……父皇是不会饶了他的。”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抓住朱肃的手。 “五弟,我知道你鬼点子多,父皇也最疼你。” “万一……万一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一定要替三哥求求情!我们兄弟,不能再少了。” 朱肃看着朱标恳切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的大哥,大明的太子。 哪怕自己都病得快不行了,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可能要了他命的弟弟。 真是个……烂好人。 朱肃反手握住朱标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大哥,你放心养病。三哥的事,有我。我保证,只要他没蠢到直接扯旗造反,我就能保他一条命。” 安抚好了朱标,朱肃提着一个食盒,从东宫里走了出来。 食盒里是常美荣亲手给朱标熬的莲子羹,朱标没什么胃口,就让他带去给朱元璋尝尝。 刚走到奉天殿外,就感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殿门紧闭,门口的太监和侍卫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看这架势,老头子是真发火了。 他硬着头皮,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奉天殿内,光线昏暗。 朱元璋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面前,地上跪着一个人,正是都察院的御史李远山。 李远山是李善长的昔日小弟,如今的忠实走狗。 弹劾朱?的奏折,就是经他的手递上来的。 此刻,他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抖得和筛糠一样。 龙椅旁边的御案上,那份奏折被揉成一团,又被展开,上面沾着朱元璋拍桌子时溅上去的茶水。 “逆子!这个逆子!” 朱元璋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咱给了他山西最好的地,给了他最能打的兵!咱让他给咱守着大明的北疆!他是怎么回报咱的?” “私造军械!囤积粮草!他想干什么?” “他是不是也想学那李世民,在金陵城外给咱来一场玄武门之变啊?!” “他配吗!”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他想不通,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他最担心的,还不是朱?造反。 而是朱?此刻的态度。 圣旨下去好几天了,从太原到金陵,快马加鞭也该到了。 可朱?的人影都没见着。 他不来,是什么意思? 是在销毁证据,准备回京抵赖? 还是在集结兵马,准备破罐子破摔,直接起兵?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最是折磨人。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李远山身上,怒火更盛。 “你!李善长让你来的?咱问你,朱?迟迟不归,你们是不是还有后手?” “是不是还捏着他别的把柄,就等着他起兵,好把罪名坐实?!” 帝王的猜忌心,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李远山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头:“陛下息怒!陛下明鉴!臣……臣万万不敢啊!” 他除了喊冤,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就在这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这是开会呢?” 朱肃提着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龙椅上的朱元璋,径直走到李远山面前,抬脚就踹了过去。 “好狗不挡道,懂不懂?” 李远山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 他回头一看是朱肃,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五皇子,脸都绿了。 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一边。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眼里的怒火,竟然诡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所有的儿子里,老大仁厚,老二老三野心勃勃,老四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唯独这个老五,从小到大就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成天惹是生非,看着最像个反贼。 可偏偏,也只有这个老五,心里是真的有他这个爹。 朱肃踹完人,这才换上一副笑脸,颠颠地跑到朱元璋面前,献宝似的打开食盒。 “爹,累了吧?来,尝尝大嫂给你熬的莲子羹,甜着呢。” 他盛了一碗,亲手递到朱元璋嘴边。 朱元璋看着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彻底被这碗莲子羹给浇灭了。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 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摆了摆手,对一旁的李远山道:“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 李远山如蒙大赦,赶紧退出了奉天殿。 第126章 父子俩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元璋喝着莲子羹,心情平复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的朱肃,开口问道:“你从老大那儿过来的?” “对啊。”朱肃搬了个凳子,大喇喇地坐在朱元璋旁边。 “大哥那背痈越来越严重了,我刚去给他瞧了瞧,准备过几天给他动个刀。” “动刀?”朱元-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胡闹!太医都束手无策,你动什么刀?” “嘿,爹,你别不信啊。” 朱肃拍着胸脯,“我的医术,我自己有数。大哥那病,只有我能治。”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朱肃清了清嗓子,神秘兮兮地凑到朱元璋耳边。 “爹,您还记不记得,儿臣大概七八岁那年,大哥带着我们几个,偷偷溜出宫去……逛窑子那事儿?” “你说什么?!” “朱标!他敢带你们去那种地方?!” 这事儿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朱肃赶紧摆手:“爹,爹,您先别激动!听我说完!” “那次吧,其实就是大哥年少好奇,想去见识见识。” “我们几个小的,就是跟屁虫。” 了那地方,一个花枝招展的老鸨就迎上来了,一看我跟老四长得粉雕玉琢的,就想伸手捏我们的脸蛋。” 朱肃模仿着当时的情景,绘声绘色。 “结果大哥当时就不乐意了,‘啪’一下打开那老鸨的手,特霸气地说了句:‘我弟弟的脸也是你能捏的?’” “后来呢,大哥就带着二哥和三哥,好奇地上楼瞅了一眼。 结果没一会儿,三个人就衣衫凌乱地跑下来了,脸都吓白了。 其实啊,他们啥也没干,连衣服都没脱,就是被那阵仗给吓着了。” 说到这里,朱肃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朱元璋脸上的怒气,也渐渐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所取代。 他能想象出那副画面,他那几个儿子,平日里在宫里人五人六的,结果被几个青楼女子就吓得屁滚尿流。 “后来呢?”朱元璋忍不住追问。 “后来?后来我们就被您给堵在宫门口了啊!”朱肃一拍大腿。 “您当时那个气啊,手里就拿着这么一根鞭子,问是谁带的头。” “大哥当时吓得一溜烟跑回东宫,躲进书房死活不出来。” “二哥和三哥呢,就开始了,互相指着对方,‘是他!是他要去的!’,把锅甩得那叫一个干净。” “就我跟老四,俩傻子似的站那儿。我寻思着,这顿打是躲不过去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点!” 朱肃挺起胸膛,模仿着当年的语气:“爹!我错了!您打吧!” 朱元璋听着,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他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他只当是这几个小子又在宫里惹了什么祸,没想到根子是在这儿。 他记得当时老五梗着脖子认错的样子,又倔又硬,跟小时候的自己,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元璋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马鞭,眼神里流露出一抹难得的温情。 “你们这几个臭小子……没一个让咱省心的。”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朱肃见状,知道火候到了,话锋一转。 “爹,您看,从小时候这点事儿,就能看出我们兄弟几个的性格。” “我呢,胆子大,脑子也转得快,知道什么时候该认怂,什么时候该硬气。” “四哥,别看他平时不吭声,跟个闷葫芦似的,其实心里跟明镜儿一样。“=” “谁好谁坏,他分得清清楚楚,就是不说。” 朱元璋点了点头,朱棣的性子,他这个当爹的自然了解。 “至于二哥,”朱肃撇了撇嘴。 “他那个人,从小就自私,脑子里缺根弦,有点小聪明,但是干不了大事,典型的有勇无谋。” “那老三呢?”朱元璋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这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 朱肃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三哥啊……” “爹,您觉得,就凭他那点胆子,他敢造反吗?” “他连挨您一顿鞭子,都得拉上二哥当垫背。” “他那点本事,您就算给他十万大军,他都不知道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朱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这背后要是没人给他撑腰,给他画大饼,不停地拱火……打死儿臣,儿臣都不信!”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他当然知道朱?是什么货色。 他也知道,一个亲王造反,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只是,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去动那些他早就想动的人的由头。 而现在,他最属意的儿子,把这个由头,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父子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老三的事,咱爷俩心里有数就行。这事儿,你别掺和。” “儿臣明白。”朱肃立刻应道。 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将李善长的名字,刻在了他爹的黑名单上。 接下来,就看他爹什么时候动手了。 见正事谈完,朱肃的玩心又起来了。 他嘿嘿一笑,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 “爹,说真的,要是我造反,我肯定不学三哥那么蠢。” 朱元璋眉毛一挑,来了兴趣:“哦?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反?” “我啊,肯定先在我的封地广积粮,缓称王。” “然后联络西边的蒙古部落,再派人去蜀地,策反蜀王……到时候东西夹击,直取应天!” 朱肃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已经是个成功的反贼头子。 “屁!”朱元璋毫不留情地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就你那点破地方,鸟不拉屎的,等你把粮食凑齐,咱的大军早就把你围成铁桶了!” “还联络蒙古?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那……那我先南下,占据湖广,坐拥鱼米之乡,再顺江而下!” “更蠢!你当湖广的卫所都是吃干饭的?等你到了地方,人家早就关门打狗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您说该怎么办?”朱肃不服气了。 朱元璋来了劲,走到地图前,指点江山:“要反,就得从北平起兵!快!狠!准!直捣黄龙!” 父子俩就这么凑在地图前,一个提出天马行空的造反路线,一个吹毛求疵地进行战略打击,讨论得热火朝天。 浑然忘了这话题有多么大逆不道。 第127章 皮又痒了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父皇!父皇!儿臣听闻三弟他……” 太子朱标脸色苍白,步履匆匆地赶了进来。 他本是听闻朱?之事,心急如焚,特意抱病前来为弟弟求情。 可一进门,就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父皇,大明的开国皇帝,正和一个亲王儿子,头碰头地凑在一张地图前。 地图上,还用朱笔画着一条条刺眼的,从北到南的进攻路线。 朱标:“……”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父皇在教五弟怎么造反?! 朱肃最先反应过来,看到朱标煞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玩脱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朱标。 “大哥!大哥你怎么来了?你身子不好,太医说了要静养,你怎么还到处乱跑!” 然后他猛地回头,冲着还在兴头上的朱元璋大喊。 “爹!爹!您冷静点!快冷静点!” “别吓着大哥!大哥的病可经不起您这么折腾啊!” 其实朱标知道,老五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爹排解心中的郁结。 朱元璋看向向朱标,见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疼坏了。 “行了,你病着还出来干啥。” “老五,送你大哥回东宫歇着去。” 朱肃冲朱标挤了挤眼,扶着他往殿外走去。 兄弟二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大哥,你看我刚才那波操作,是不是很溜?” 朱标却没接他的话,只是侧过头,神情严肃。 “老五。” “嗯?” “三哥的事情,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朱标的目光沉静如水,他很少用这种郑重的语气和朱肃说话。 朱肃愣了一下,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知道,大哥这是真的在担心了。 朱标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背上的痈越来越严重,太医们束手无策,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他放不下。 放不下年迈的父母,放不下年幼的妻儿,也放不下他这些虽然不省心,但血脉相连的弟弟们。 尤其是朱?。 老三的性子他了解,绝不是会谋反的人。 这背后,一定有天大的冤屈。 “大哥,你放心。” 朱肃看着朱标憔悴的面容,心里有些发酸。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件事,交给我。” “我保证,会让三哥平平安安地回来。也保证,不会再让爹和娘为这事儿操心。”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弟弟对哥哥的承诺。 朱标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多问。 他相信自己的弟弟。 这个从小到大最不着调,最像个反贼的弟弟,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扛起所有。 送朱标回到东宫,看着他喝了药躺下,朱肃这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吴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坤宁宫。 爹那边暂时稳住了,现在,该去哄哄他那被糟心儿子气坏了的老娘了。 刚踏进坤宁宫的门,朱肃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他走到偏殿,果然看见马皇后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 水晶肴肉,松鼠鳜鱼,清炒芦蒿。 全都是老娘最爱吃的。 一个穿着御厨服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正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王大厨,有心了。” 朱肃一眼就认出了他,皇宫御厨王百泉,一手淮扬菜做得出神入化,最会讨马皇后的欢心。 王百泉见到朱肃,连忙行礼:“五殿下。” 朱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走到桌边,却见马皇后只是拿着筷子,对着满桌的菜肴发呆,一口未动。 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娘,怎么不吃啊?” 朱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递到马皇后嘴边。 “王大厨的手艺,一天不吃都想得慌。来,尝尝。” 马皇后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 “没胃口。” “你三哥……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哪儿吃得下。” 一提到朱?,她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哎呀,娘!” 朱肃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他娘。 他把筷子一放,坐到马皇后身边,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说道。 “您要是不吃饭,把身子饿坏了,那才是真的让爹和我们这些做儿子的担心呢!” “三哥那边,您就别操心了。我跟大哥都商量好了,保证把他囫囵个儿给您带回来!” “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精神,吃饱饭!” 朱肃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坏笑。 “等三哥回来了,您才有力气拿鞋底抽他不是?” “那小子,就该打!狠狠地打!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让您这么担心!” “噗嗤。” 马皇后被他这番话给逗笑了,眼里的愁绪散去了不少。 她没好气地拍了朱肃一下。 “就你贫嘴!” “你三哥要是真能平安回来,我烧高香都来不及,哪儿还舍得打他。”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吃了起来。 朱肃见状,心里松了口气,也拿起碗筷,陪着她一起吃。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吃饭的轻微声响。 吃了几口,马皇后又放下了筷子,看向朱肃,眼神里满是担忧。 “肃儿,你跟娘说实话,这件事……会不会有危险?” “你父皇的脾气,娘是知道的。你掺和进去,万一……” “娘,您担心这个干嘛?” 朱肃满不在乎地打断了她。 “我是谁啊?我可是您儿子!天底下还有我摆不平的事?” 他凑到马皇后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说。 “娘,我跟您说个秘密。等将来,您跟我走,别在宫里待着了。” “这破地方,规矩又多,人又烦,一点意思都没有。” “到时候,我给您娶十七八个儿媳妇。” “个个都貌美如花,贤良淑德,天天陪着您打马吊,逛花园,气死我爹那个老头子!” 朱肃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马皇后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十七八个? 这臭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看着儿子这副活宝样,马皇后心里的那点担忧,也彻底被冲散了。 她被朱肃逗得笑出了眼泪,指着他的鼻子,笑骂道:“你这个小混蛋,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大殿里的气氛,终于彻底轻松了下来。 马皇后暂时放下了对朱?的牵挂,心里只剩下对眼前这个活宝儿子的宠溺。 第128章 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 偏殿里。 朱肃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地上散落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全都是烧废了的模具。 “殿下,又……又裂了。” 暗影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刚刚冷却、布满裂纹的铁模。 朱肃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过来看了看,随手就丢到那堆废铁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青霉素他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提炼出来了,可这玩意儿有毒,口服根本不行,剂量稍微大一点就能要了人的命。 唯一的办法就是注射。 可这年头,哪来的注射器? 他只能画出图纸,让暗影卫用最笨的法子,拿铁水去浇筑。 针头还好说,用实心的铁棒一点点打磨,总能磨出合用的。 但那个中空的针筒和活塞,简直要把人逼疯! 精度要求太高了。 热胀冷缩控制不好,要么活塞塞不进去,要么空隙太大,根本推不动药液。 一想到大哥朱标躺在东宫,背上的痈疽一天比一天严重。 太医们除了开些没用的汤药,就只会跪地磕头,朱肃的心就烧得慌。 “再来!” 朱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暗影卫们立刻又投入到新一轮的铸造中。 火光冲天,铁水翻滚。 一次,两次,十次…… 终于,在报废了不知道多少个模具之后,一个看起来勉强能用的铁制针筒,被送到了朱肃面前。 它很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活塞推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 朱肃拿起来,吸了一管清水,用力一推。 一道纤细的水线喷射而出。 成了! “好!” 朱肃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传李太医!” …… 朱标寝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皇后和太子妃常美荣坐在一旁,眼圈通红,时不时地抹着眼泪。 小小的朱雄英被奶娘抱着,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沉重的氛围,瘪着嘴,不敢哭出声。 朱标趴在床上,脸色蜡黄,冷汗浸湿了枕头,背上的痈疽已经肿得像个小碗,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大哥,忍着点。” 朱肃的声音异常冷静,他手里拿着一把被烈酒反复擦拭过的小刀。 李太医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 “殿下……这,这麻沸散真的管用吗?直接在太子殿下身上动刀,这可是……” “闭嘴。” 朱肃冷冷地打断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出了事,我担着。” 他看了一眼已经昏睡过去的朱标,不再犹豫,手起刀落。 锋利的小刀划开皮肉,黑紫色的脓血瞬间涌了出来,带着一股恶臭。 常美荣惊呼一声,差点晕过去,被马皇后一把扶住。 “别怕,别怕,肃儿有分寸。” 马皇后嘴上安慰着儿媳,自己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朱肃的动作又快又稳,没有丝毫迟疑。 他仔细地清除掉所有化脓的组织,然后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伤口,直到创面变得干净清晰。 整个过程,李太医和旁边的几个太医看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治病,这简直就是从阎王手里抢人! “针!” 朱肃伸出手。 李太医哆哆嗦嗦地递上那个在沸水里煮了半个时辰的铁制注射器。 朱肃熟练地抽取了极少量的药液,对着空气轻轻一推,排出气泡。 然后,他捏起朱标胳膊上的一块皮肉,将那根粗糙的铁针,稳稳地扎了进去。 药液被缓缓推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朱标。 做完这一切,朱肃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对李太医命令道:“记住了,从今天起,伤口每天要用烈酒和盐水消毒,换药两次。” “所有接触伤口的纱布和器械,都必须用沸水煮过半个时辰以上!” “还有,这个药,每天注射两次,剂量不能错!” “是,是!下官遵命!” 李太医连连点头,看向朱肃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另外,调两个最稳妥的太医过来,十二个时辰轮流守在这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朱肃最后交代一句,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感觉身体都快被掏空了。 接下来的十天,朱肃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亲自监督每一次换药和注射,观察朱标的体温和反应。 困了就在偏殿的软榻上眯一会儿,醒了就去看大哥的情况。 朱元璋和马皇后来看过几次,看到朱肃熬得通红的眼睛和日渐消瘦的脸颊,既心疼又欣慰。 这个平日里最不着调的儿子,在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得住。 …… 十天后。 “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您这背痈,已然大好!再修养些时日,便能痊愈如初了!” 李太医满脸喜色,对着已经能下地行走的朱标拱手作揖。 朱标摸了摸背后,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完全没有了当初那种钻心的疼痛。 他看向一旁哈欠连天的朱肃,感激地说:“五弟,这次多亏了你。” 朱肃摆了摆手,因为睡眠严重不足,他的脾气很不好。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朱标,毫不客气地撇了撇嘴。 “大哥我跟你说,你就是缺乏锻炼,整天坐在东宫批折子,身体都虚了。” “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比父皇还像个老头子。” “以后每天给我起来跑步,打五禽戏!再敢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下次我可不管你了,让你疼死算了!” 朱肃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冲,完全没给太子留面子。 朱标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听着,连连点头。 “好好好,都听你的。” 可旁边的李太医却吓得魂都飞了。 我的吴王殿下哎! 那可是太子啊!未来的皇帝! 您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 “噗通”一声,李太医直接跪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吴王殿下息怒!太子殿下金尊玉贵……”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说的没错。”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朱元璋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赞许。 “标儿,你弟弟说得对。” 朱元璋走到朱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咱老朱家的儿子,身体是根本!你看看你,这次差点把咱和你母后吓死!” “从明天起,跟着咱一起上早朝,下朝后就去练武场扎马步!” “什么时候身体练壮实了,什么时候再回东宫看那些破折子!” 朱标连忙躬身应是:“儿臣遵旨。” 朱元璋又转向朱肃。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儿子,哼了一声。 “这次,干得不错。” “算你靠谱了一回。” 朱肃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拱了拱手。 “父皇谬赞,没别的事儿臣就先退了,困死了,得回去补觉。” 说完,也不等朱元璋回话,转身就摇摇晃晃地往外走,那样子,随时都可能倒在地上。 …… 第129章 谁说来玩的? 朱肃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他是在一阵饭菜的香气中醒来的。 睁开眼,就看到母后马皇后正坐在床边,满眼心疼地看着他。 “肃儿,醒了?快起来,母后让御膳房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几样菜。” “母后……” 朱肃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睡到天黑?” 马皇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柔声说道:“快,趁热吃。你看你这几天瘦的,下巴都尖了。” 朱肃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马皇后看着他吃饭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愁绪。 “肃儿,有件事……母后得跟你说。” 朱肃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问:“嗯?什么事啊?” “你三哥,晋王朱棡,他回来了。” 朱肃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三哥回来了?好事啊,他人呢?怎么没来给您请安?” 马皇后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他……他现在在大理寺。” “大理寺?” 朱肃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那是关押审讯朝廷重犯的监狱! “怎么回事?”朱肃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马皇后摇了摇头。 “是你父皇下的令,说他在太原行事骄纵,杖杀无辜,让大理寺卿严查。” “母后,您别急。” 朱肃看到马皇后忧心忡忡的样子。 “多大点事儿啊。” 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您儿子我,连大哥的命都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还搞不定一个大理寺?” “您就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别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等我吃饱了,就去大理寺看看,保准把三哥给您囫囵个儿地捞出来。” 马皇后被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逗笑了,心里的愁绪也散了不少。 “你呀你,就你嘴贫。” 她嘴上数落着,眼神里却满是宠溺和信任。 饭后,朱肃抹了抹嘴,站起身。 他走到马皇后身后,亲昵地帮她捏了捏肩膀。 “母后,那我去了啊。” “去吧,万事小心,别跟你父皇顶着来。”马皇后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啦!” 朱肃拖长了声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坤宁宫。 朱肃从坤宁宫出来,溜达着就去了东宫。 一进门,好家伙,那叫一个忙。 大哥朱标正埋首在一堆奏折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大嫂常美荣也没闲着,指挥着宫女太监们整理内务。 朱肃眼睛一转,就瞧见了自个儿的大侄子,皇长孙朱雄英。 小家伙正坐在书案前,摇头晃脑地跟着太傅宋濂念书。 那小眉头皱的,跟朱标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 宋濂捻着胡须,一脸的欣慰。 朱肃嘴角一咧,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正在摇头晃脑的朱雄英只觉得后颈窝一紧,下一秒,整个人就腾空了。 “哎?” 小家伙惊呼一声,发现自己被扛在了肩膀上,跟个米袋子似的。 他扭头一看,是自家五叔那张笑嘻嘻的脸。 “五叔!” 宋濂也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卷都差点掉了。 “吴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快把皇长孙殿下放下来!” 朱肃一手托着侄子的屁股,颠了颠,笑得没心没肺。 “宋大人,别急嘛。”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这当叔叔的,带我大侄子出去见见世面,体验体验生活,这叫实践出真知!” “你这是胡闹!” 宋濂气得直跺脚,追了上来。 “皇长孙的功课还没做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也还不知道……” 朱肃脚步不停,冲着旁边空气里使了个眼色。 “拦着。” 两个黑影瞬间出现在宋濂面前,身形笔挺,面无表情,跟两尊铁塔一样。 “宋大人,请留步。” 暗影卫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家殿下说了,他会亲自去跟太子殿下说的。” 宋濂被拦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朱肃扛着皇长孙,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东宫。 “哎!吴王!吴王殿下!你这……你这成何体统啊!” 老头子的喊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被扛在肩上的朱雄英倒是兴奋得不行,两只小腿开心地晃来晃去。 “五叔!我们去哪儿玩?” “好玩的地方!” 朱肃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带你去吃好吃的!” 出了宫门,朱肃果然没食言。 他带着朱雄英直奔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什么冰糖葫芦、驴打滚、豌豆黄、桂花糕,看见什么买什么。 没一会儿,朱雄英两只小手就拿不下了,嘴巴也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 “五叔……嗝……吃不下了……” 朱雄英打了个饱嗝,满嘴的香甜。 “吃不下就兜着走!” 朱肃又买了一大包点心,塞进暗影卫怀里。 叔侄俩一个没正形,一个乐开了花,在街上晃晃悠悠,最后停在了一座气派又森严的衙门前。 大理寺。 门口的牌匾黑底金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朱雄英看着这地方,下意识地往朱肃身后缩了缩。 “五叔,这里……不好玩。” “谁说来玩的?” 朱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牵起朱雄英的手,径直走了进去。 大理寺的官员见到朱肃,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却都带着几分探究。 谁都知道,晋王朱棡谋逆未遂,眼下就被关押在大理寺,等着皇上发落。 吴王殿下这时候带着皇长孙过来,这是要干嘛? 朱肃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堂,来到后头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里名义上是给办案官员临时休息的地方,实际上,就是一座 镀了金的笼子。 朱棡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身常服,头发有些乱。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院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眼神空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当他看到朱肃,以及朱肃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不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五?你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雄英?你怎么也来了?” 朱雄英躲在朱肃腿后,小声喊了一句。 “三叔。” 朱棡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只麒麟,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走到朱雄英面前,蹲下身,将玉佩递了过去。 “雄英,三叔没什么好东西送你。” “这块玉佩你拿着,希望你以后,能像这玉一样,品性正直,清明一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朱雄英看看玉佩,又看看朱肃。 朱肃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三叔给你的,就拿着。” “该说什么?” 朱雄英这才伸出小手接过玉佩,奶声奶气地说道。 “谢谢三叔。” 第130章 你对得起他们吗 朱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手,似乎想摸摸朱雄英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最后无力地垂下。 朱肃将一切看在眼里,面色平静。 他对自己身后的暗影卫说。 “带小殿下到院子外头转转,买的点心,让他吃个够。” “是。” 暗影卫领着还有些懵懂的朱雄英走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朱肃和朱棡兄弟二人。 刚才那点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肃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朱棡面前,眼神冷得吓人。 “三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可真是我的好三哥啊。” 朱棡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 “老五,我……” “你闭嘴!” 朱肃猛地一喝,打断了他。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事儿,就是成王败寇?” “啊?”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赢了,你坐上那个位置,史书上就会写你英明神武。” “现在这点破事,屁都不算一个?” 朱棡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越来越难看。 朱肃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他的脸。 “我告诉你,你那不叫成王败寇!” “你那叫大逆不道!” “你仗着谁的势?父皇的!” “你谋的是谁的位?大哥的!” “你吃着朱家的饭,享受着父皇母后给你的尊荣,回头一刀就想捅在自家人心窝子上!” “你这叫什么?这叫白眼狼!这叫畜生!” 朱肃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朱棡心上。 朱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拳头攥得死紧。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朱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凶狠。 “我问你!” “你要是真成了,你坐上去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大哥?” “怎么处置大嫂?” “啊?!” “我再问你!” 朱肃的手指向院门外,声音陡然拔高。 “他呢?” “刚才那个管你叫三叔,还收了你那块破玉佩的小子,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朱棡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朱肃死死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你知道吗?因为你的事,母后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父皇呢?父皇一夜之间,鬓角都白了。” “他嘴上说要宰了你,可谁不知道,他心里有多疼?” “你对得起他们吗?” 朱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 “你连他们都对不起,你还指望对得起谁?” “你再看看他。” 朱肃的下巴朝着门外点了点。 “朱雄英。” “你大哥的嫡长子,大明的皇长孙,父皇的心头肉。” “他刚才,还甜甜地喊你三叔呢。” “我问你,朱棡。” 朱肃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你对他,下得去手吗?” 朱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还是失败了。 最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回石凳上。 “我……” 他终于发出声音,却嘶哑得不像话。 “我生来就是亲王,天潢贵胄……” “可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神情癫狂。 “为什么我到哪儿,前头都压着一个人!” “在父皇面前,有大哥!” “论军功,有老四!” “就连你!老五,都能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 “我呢?我算什么?” 他歇斯底里地低吼着,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朱肃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本来。” 朱肃缓缓开口。 “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我还想拉你一把。” “让你死得体面点。” 朱棡的动作停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朱肃。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是现在看来,你根本没救了。” “你不是不甘,你就是不服。”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你就是不认。” “既然这样……” 朱肃的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我就得给你个教训。” 大理寺门口的喧嚣还未散尽,东宫这边已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朱肃领着一个泥猴儿似的朱雄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东宫。 此刻的朱雄英,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底板,就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太子妃常美荣一见这阵仗,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得朱雄英满身的泥污,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检查。 “没摔着吧?没磕着吧?告诉母妃,谁欺负你了?” 朱雄英在她怀里扭了扭,小嘴一撇,指着旁边一脸无辜的朱肃。 “是五叔!五叔带我去掏泥巴!” 朱肃摊了摊手,一脸“这可不赖我”的表情。 “大嫂,你可别听他瞎说。” “我就是带他去大理寺见了见他三伯,谁知道这小子非要在旁边水池子里玩,一不留神就滚成这样了。” 常美荣又气又急,可看着朱肃那张脸,硬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她只能无奈地抱起朱雄英,对旁边的宫女吩咐道:“快,快去备水,给太孙好好洗洗。” 说完,她又担忧地看了朱肃一眼:“老五,您……没跟父皇起冲突吧?” “放心吧大嫂。”朱肃摆摆手,“我办事,你放心。大哥在书房?” “在呢,正等您。” 朱肃点点头,转身便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内,朱标正焦急地踱着步。 他刚从练武场回来,浑身酸痛,还没歇口气,就听说了朱肃带着他儿子闯大理寺的消息。 这混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大哥。” 朱肃推门而入,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朱标立刻停下脚步,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了?老三他……你没在里头乱来吧?” “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朱肃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可是文化人,讲道理的。” 朱标嘴角抽了抽。 你?文化人? 你把宋濂老爷子气得差点一头撞死在奉天殿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文化人? “说正事!”朱标没好气地催促道。 “行行行。”朱肃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三哥那边,问题不大。” “我让雄英去叫了声‘三伯’,他那张臭脸当场就绷不住了。” 朱肃学着朱棡当时的样子,把脸一板,随即又瞬间垮掉,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你是没看见,他那眼圈,刷一下就红了。” “最后还把他身上的玉佩给了解下来,塞给了雄英。” 朱标闻言,神色稍缓,叹了口气:“他就是那个臭脾气,心里其实还是念着家里人的。” “可不是嘛。”朱肃撇撇嘴,“不过那玉佩……现在估计在水池子底下了。” 第131章 他真这么说? “什么?”朱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被你家那宝贝儿子,打水漂了。”朱肃幸灾乐祸地说道。 “手法还挺娴熟,‘嗖’一下,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我……我这就派人去捞!”朱标气得脑门青筋直跳。 “捞什么捞,我已经让大理寺的人去捞了,就当是给他们找点事干。” 朱肃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大哥,你别说,雄英这小子,是真有我当年的风范!” 朱标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指着他,哭笑不得地骂道:“你还有脸说!” “你小时候干的那些混账事,哪一件拎出来不都得挨顿板子?” “嘿,那能叫混账事吗?那叫年少轻狂,不拘一格!”朱肃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我可还记得,你小子七岁那年,为了口吃的,敢偷父皇的帅印!” 朱标笑着摇头,“调动城外大营的沐英,就为了让他给你送一盒桂花糕。” “那不是饿嘛!”朱肃理直气壮地反驳,“再说了,沐英哥不是也没说啥吗?还颠儿颠儿地给我送来了。” “他敢说啥?帅印在手,天下我有!他敢不送,我当场就革了他的职!” 朱标笑得更大声了:“还有一次,你躲在李景隆家那小阁楼上,大半夜的装神弄鬼。” “把他爹吓得大病了一场。这事儿你还记得不?” “怎么不记得!”朱肃一拍大腿,“再说了,我那是装神弄鬼吗?我那是行为艺术,懂不懂?”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回忆着朱肃那些“光辉”的过去,书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仿佛那些朝堂之上的烦恼,那些手足之间的隔阂,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了。 晚膳时分,朱肃理所当然地留在了东宫。 饭桌上,刚洗得香喷喷的朱雄英,手里举着一个油光锃亮的鸡腿,正得意洋洋地向朱肃炫耀。 “五叔你看!我的大鸡腿!” 朱肃眼皮一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是吗?我看看。” 他伸过手,朱雄英毫无防备地递了过去。 下一秒,那只鸡腿就到了朱肃嘴里。 他张开大嘴,咔嚓一口,直接咬掉了大半。 “嗯,味道不错。”朱肃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朱雄英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又看看朱肃那张咀嚼的嘴,两秒钟后,“哇”地哭了出来。 “我的鸡腿!呜呜呜……五叔抢我鸡腿!” 朱标头疼地扶着额头,常美荣心疼地抱着儿子哄,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 始作俑者朱肃,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剩下的半个鸡腿,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最后,还是朱标无奈,又从盘子里夹了一个更大的鸡腿,塞到朱雄英手里,这才止住了他的哭声。 小家伙一边抽噎,一边抱着新鸡腿,警惕地瞪着朱肃,那小眼神,活像护食的小奶狗。 饭后,朱肃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大哥,大嫂,我吃饱了。去父皇那儿溜达一圈。” “你小心点,别又惹父皇生气。”朱标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啦!”朱肃拖长了声音,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出了东宫。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正批阅着奏折,听到太监通报说朱肃求见,他连头都没抬。 “让他进来。” 朱肃走进大殿,看着灯下那个略显疲惫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父皇,儿臣给您请安了。”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你还知道来见我?” “你知不知道,今天在朝上,宋濂那老头,一听说你把雄英带走了,当场就要往柱子上撞?”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说!你去大理寺,到底想干什么?” “父皇息怒。”朱肃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儿臣这不是想着,三哥一个人在里头孤单寂寞冷,带您的大孙子去送送温暖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父皇,您是没瞧见。三哥他……哭得那叫一个惨啊。” 朱肃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说,他就是个混账,在太原做的那些事,简直不是人干的。” “他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父皇母后能原谅他。” 朱肃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朱元璋的神色。 果然,听到这些话,朱元璋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属于父亲的无奈。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朱肃拍着胸脯保证,“儿臣哪敢骗您啊。他哭得,儿臣看着都心酸。”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他看向朱肃,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老五,你给朕记住。你三哥就是前车之鉴!” “你们是朕的儿子,是大明的王爷,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脸面!” “骄纵妄为,欺压百姓,这种事,朕绝不容忍!” “父皇您放心。”朱肃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但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儿臣的格局,可比三哥大多了。” 他凑到朱元璋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得意。 “算计自己爹娘兄弟,抢家里这点东西,有什么意思?” “儿臣要干,就干票大的!儿臣自己挣一份比大明还大的家业回来,到时候让您也当当太上皇,岂不美哉?” 朱元璋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个混账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朱肃却不怕他,反而嬉皮笑脸地往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念道: “父皇莫急,儿臣只是打个比方。毕竟,‘孤未壮,壮则有变’嘛。” 这话一出,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典故出自曹操之子曹丕。 意思是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本是一句带着野心和威胁的话,可从朱肃嘴里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那是一种纯粹的自信,一种不屑于阴谋诡计的张扬,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少年意气。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不加掩饰的狡黠,心里的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朱肃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过几天就是您的万寿节,儿臣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 朱元璋哼了一声。 “你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就是些金银玉器,要么就是从哪儿淘来的前朝字画,咱见得多了。” “那您可就猜错了。”朱肃故意卖起了关子。 “我这礼物,保证您从没见过,我管它叫‘神兵利器’,绝对的独一份儿。” 第132章 要将他挫骨扬灰 “神兵利器?”朱元璋果然被勾起了几分兴趣,狐疑地看着他,“你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嘿嘿,过几天您就知道了。”朱肃笑道,“保证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 看着朱肃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朱元璋好奇心被吊得老高。 他瞪了朱肃一眼,从手边拿起一摞奏折,扔了过去。 “少跟咱嬉皮笑脸的!看看这个!” 朱肃伸手接住,翻开第一本。 奏折是山西布政司递上来的,上面详细罗列了晋王朱棡在封地结交武将、私造兵器、意图不轨的种种罪证。 这些朱肃早就知道了,没什么稀奇的。 可当他翻到后面,看到一份锦衣卫的密报时,瞳孔骤然收缩。 “……晋王身边有一妖僧,法号道衍,此人善观天象,精通权谋,常以‘靖难’之说蛊惑晋王。” “言太子体弱,非人君之相,晋王当效仿唐太宗故事,方可成就大业……” 道衍! 朱肃捏着奏折,力道之大,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猛地抬头,却看到朱元璋正无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膝盖,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父皇,您这腿……”朱肃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风湿又犯了?” 朱元璋常年征战,落下了一身的毛病,尤其是这双腿,每到阴雨天或者秋冬季节,就疼得厉害。 “老毛病了。”朱元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碍事。” “怎么能不碍事!”朱肃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您是天子,龙体安康才是天下之本!我这就去叫太医!”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回来!”朱元璋喝住了他,“叫什么太医,那些个庸医,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套,不管用!” 朱肃停下脚步,想了想,又走了回来,眼神落在那份关于道衍的密报上。 “父皇,儿臣有个请求。” “说。” “这个叫道衍的和尚,儿臣想亲自见见他,审一审。”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对着你的家人狠狠咬上一口。 朱肃必须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提到道衍,朱元璋的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审什么审!”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一个妖言惑众的秃驴,蛊惑皇子造反,此等罪孽,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咱这就下旨,海捕此獠!”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要将他挫骨扬灰!” 很快,一道加盖了玉玺的海捕文书从京城发出。 以“妖言惑众,蛊惑人心”的滔天罪名,飞速传向大明朝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针对道衍和尚的天罗地网,就此拉开。 晋王朱棡谋反一事,终究还是被压了下来。 太子朱标亲自出面,以“兄弟阋墙,家丑不可外扬”为由,说服了朱元璋,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 只是将朱棡软禁在了王府,等待后续发落。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借着此事大做文章,攻讦太子一党的李善长及其门生,见状也只好偃旗息鼓。 风波过后,朱元璋大约是觉得朝堂需要制衡,竟真的重新起用了赋闲在家的李善长,官拜左丞相。 一时间,朝中形成了左丞相李善长与右丞相胡惟庸双峰对峙的局面。 这两个曾经的师徒,如今的政敌,让本就波诡云谲的朝堂,变得更加暗流涌动。 对于这一切,朱肃只是冷眼旁观。 他此刻正陪着母后马皇后,在坤宁宫里,接见一个特殊的人。 王保保的妹妹,他二哥秦王朱樉的前王妃,观音奴。 观音奴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裳,对着马皇后行礼,不卑不亢。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快起来,好孩子。”马皇后连忙亲自扶起她,拉着她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让你受委屈了。” 看着观音奴那张脸,马皇后心里就堵得慌。 她为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朱樉愁,也为这个无辜的姑娘愁。 朱樉被他父皇下旨申饬,邓氏也被训斥,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裂痕已经产生,夫妻离心,那个家,算是散了。 马皇后唉声叹气,拉着观音奴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言语间满是愧疚。 朱肃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母后这是心里难受,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直到马皇后说得口干舌燥,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朱肃才适时地开口。 “母后,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二哥那边,父皇自有决断。” “眼下最重要的,是补偿观音奴和王保保将军。” 朱肃看向观音奴,语气温和:“王保保将军弃暗投明,献城归降,是我大明的功臣。” “如今他的妹妹却在金陵受了委屈,这事传出去,不仅寒了降将的心,也有损我大明的声誉。” 马皇后点了点头,看向朱肃:“老五,那你觉得,该如何是好?” “依儿臣看,不如由母后您出面,重赏观音奴和王保保将军。”朱肃建议道。 “金银珠宝,田产宅邸,都赏下去。” “一来是安抚,二来也是做给天下人看,我大明朝廷,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马皇后沉吟片刻,觉得这个法子甚好。 她拍了拍观音奴的手,慈爱地说道:“老五说得对。是本宫疏忽了。” “你放心,本宫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委屈。” 秦王朱樉因为要等着参加朱元璋的万寿节,暂时还不能离开金陵。 而晋王朱棡的最终处置问题,也让朱元璋和太子朱标头疼不已,迟迟没有定论。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朱元璋万寿节的前一天,朱肃递上了请柬。 他要邀请自己的父皇和兄长,前往城外的醉月庄。 理由是,他准备的生辰礼物,已经准备就绪,请父皇和兄长们先行一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队禁军护卫着几辆马车,低调地驶出了南京城。 城外别苑,醉月庄。 此地是朱肃名下的产业,风景秀丽,平日里是他宴请友人的地方。 李景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御驾亲临,他连忙小跑着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微臣李景隆,叩见皇上,太子殿下,各位王爷!” 朱元璋从马车上下来,目光直接投向了朱肃。 “老五,你说的‘大礼’呢?” 同行的朱标、朱樉、朱棡、朱棣四兄弟也纷纷下车。 朱标神色温和,带着几分好奇。 朱棣则是一脸兴奋,他最喜欢老五搞出的这些新奇玩意儿。 而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则是满脸的不情不愿。 尤其是朱棡,刚从大理寺放出来,脸色还很苍白,看向朱肃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第133章 好一个麒麟儿 “父皇,各位哥哥,别急嘛。”朱肃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在李景隆的引导下,众人穿过别苑,来到了一片特意开辟出来的开阔地。 这里,已经被朱肃手下的暗影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靶场。 只见靶场尽头,大约八百步开外的地方,竖立着十几个高大的稻草人。 每个稻草人身上,都穿着厚重的铁甲,铁甲里面,还隐约能看到捆绑着大块的猪肉。 “搞什么鬼?” 秦王朱樉第一个忍不住开了口,他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老五,你把我们大老远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看这几个稻草人?” “八百步的距离,你是想用箭射,还是想用石头砸?” 晋王朱棡也跟着附和:“就是,故弄玄虚。” 朱棣却没说话,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个距离,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八百步……这个距离,就算是军中最强的神臂弓,也绝对射不到。老五,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元璋也皱起了眉头,他戎马一生,对距离和兵器了如指掌。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常规远程兵器的有效射程。 朱肃没有回答他们,只是从李景隆手中接过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团团洁白的棉花。 他捏起一小团,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然后,他将盒子递到朱元璋面前。 “父皇,各位哥哥,劳驾,把这个塞到耳朵里。”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朱樉一脸嫌弃。 “好东西。”朱肃的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 “待会儿的动静,有点超乎想象。为了保护耳朵,还是塞上为好。” 朱元璋看着朱肃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拿起一团棉花,学着他的样子塞进耳朵。 朱标和朱棣也跟着照做。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虽然不情愿,但看父皇都戴上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塞上。 朱肃确认众人都戴好后,走到靶场边缘,对着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高高举起了右手。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开炮!” 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 十二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那不是普通火炮的轰鸣,而是一种仿佛能撕裂大地的咆哮! 整个地面都在剧烈地颤动,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麻,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扑面而来,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远处那十几个坚固的稻草人靶子,连同它们身上厚重的盔甲和猪肉。 就在一片耀眼的火光中,瞬间被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屑! 木屑、草屑、破碎的甲片、血红的肉糜…… 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骇人的烟云。 烟尘散去。 原本竖立着靶子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深达半尺有余的巨大陷坑! 焦黑的泥土翻卷着,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整个靶场,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给震得呆立当场。 朱樉和朱棡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朱标也是一脸的震撼,他紧紧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朱元璋和朱棣! “这!这是什么?!” 朱元璋一把扯掉耳朵里的棉花,眼睛瞪得像铜铃,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 朱棣紧随其后,父子俩的动作出奇地一致。 他们冲到那个最近的陷坑前,不顾地上滚烫的泥土,直接蹲下身子。 朱元璋用手捻起一把焦土,又捡起一片被炸得扭曲变形、边缘锋利无比的盔甲碎片。 那坚固的铁甲,此刻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朱棣则死死盯着陷坑的深度和范围。 作为一名优秀的将领,他瞬间就计算出了这东西在战场上能造成多大的破坏力。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朱肃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父皇,这便是儿臣为您准备的大礼。” “此物,名为‘改良洪武大炮’。”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朱肃。 “改良?舟山……不,舟虎岛!你就是用这个,打的倭寇?” “父皇英明!”朱肃打了个响指。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产品介绍。 “十二门大炮,三轮齐射,饱和式打击。” 朱肃说到这里,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倭寇,最后活着逃回去的,不足五百人。” 嘶!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千精锐,三轮炮击,就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 这是何等恐怖的杀伤效率! 朱肃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继续说道。 “改良后的洪武大炮,射程可达八百至一千步,是旧炮的两倍有余。” “射速也大幅提升,熟练的炮组,一刻钟可发射五次以上。” “最关键的是,儿臣还为它研制了三种不同的炮弹。” “第一种,破甲弹,就是刚刚演示的,专门用来对付身穿重甲的步兵和骑兵,爆炸范围极大。” “第二种,穿刺弹,实心铁球,不爆炸,但动能巨大,专门用来摧毁城墙和坚固工事。” “第三种,碎甲弹,也叫霰弹,炮弹在空中炸开,倾泻出成百上千颗小铁珠。” “专门用来大范围杀伤无甲或轻甲的敌人。” 朱肃每说一句,朱元璋的眼睛就亮一分。 当朱肃全部说完,朱元璋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仰天发出一阵穿云裂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啊!好一个麒麟儿!” “咱的肃王!咱的好儿子!” 朱元璋一把抓住朱肃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狂喜。 “有此神器在手,何愁蒙元余孽不平!何愁四海不靖!” “咱有你这样的儿子,是咱朱元璋的福气!是我大明的万世之福啊!” 这位铁血帝王,此刻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而一旁的朱棣,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朱樉和朱棡,又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朱肃,瞬间明白了什么。 “老五,”朱棣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这一炮,不光是打给倭寇看的,也是……打给我们看的啊。” 这一炮,打碎了稻草人,也打碎了某些人心中的妄念。 朱标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自己的五弟,内心五味杂陈。 他明白了。 朱肃今天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一种宣告,一种震慑。 他在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他朱肃,有能力,有手段,更有决心去维护这个他所珍视的家。 谁敢在内部搞事情,破坏父皇的心血,威胁大哥的地位。 就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这惊天动地的一炮。 第134章 一种公开的认可 “五弟!” 太子朱标问道:“这炮为何如此小巧,威力却这般惊人?” “大哥,关键在于材料。” 朱肃笑着解释道:“此炮并非寻常青铜或生铁铸造,而是用儿臣炼出的精钢锻打而成。” “精钢?” 这个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没错。”朱肃点头,“精钢铸炮,不仅能承受更强的膛压,让炮弹飞得更远,威力更大。”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让火炮变得更小,更轻。” 他拍了拍炮架:“这样一门炮,只需要四五个人,两三匹马,就能轻松拉着走。” “无论是山地还是水网,都能快速部署。其便捷性,远非那些动辄万斤的巨炮可比。” 朱肃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曾见过若兰那边的佛朗机炮,虽然也算精巧,但无论射程还是杀伤力,都远不及我的洪武大炮。” “而且……” 他再次打开炮尾的机括,取出发射过的铜壳,又迅速塞入一个新的。 “此炮采用‘子母铳’的设计,提前将火药和炮弹封装在子铳之中,可以实现快速装填。” “熟练的炮组,一分钟可以发射三到四次!” 一分钟三到四次! 这个数字,让朱元璋和朱标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由数十门洪武大炮组成的炮阵,可以在一瞬间,向敌人倾泻出毁天灭地的钢铁风暴! 这已经不是武器了。 这是战争的规则改变者! 朱肃看着父兄们震撼的表情,心中却藏着更深的秘密。 洪武大炮真正的核心技术有三个,他一个字都没说。 第一,是高炉炼铁法结合巨影兵锻打术,才能产出这种远超时代的精钢材料。 第二,是一次性消耗的铜制子铳,这东西看似简单,却是保证气密性,防止炸膛的关键,技术含量极高。 第三,是改良过的黑火药。他在其中加入了白糖,并反复过筛提纯,使其威力远超普通火药。 这三大技术,才是洪武大炮能够领先世界数百年的底气。 甚至,他脑子里还有更疯狂的想法,比如研发威力更强的燃烧弹,那才是真正的战场大杀器。 就在众人围着火炮啧啧称奇时,朱肃悄悄拉了拉一旁同样眼神炽热的朱棣。 “四哥。” 他压低了声音。 “等你之藩北平,我送你五十架。” 朱棣猛地一怔,看向朱肃。 “等你大婚的时候,我再送你五十架。”朱肃继续说道。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朱肃的意思。 燕地,直面蒙古草原,这百门大炮,就是他镇守国门的底气! “不过……”朱肃话锋一转,露出一抹商人般的精明。 “炮可以送,弹药得你自己花钱买,我这儿成本也高,概不赊账。” 朱棣被他这一下搞得哭笑不得,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千钧重。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场上就这么几个人,朱元璋和朱标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子俩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阻止。 这相当于一种默许。 一种公开的认可。 …… 回宫的路上,朱元璋特意让朱肃上了自己的龙辇。 宽大的马车里,气氛有些奇特。 朱元璋一改往日的威严,脸上挂着慈眉善目的笑容,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朱肃,看得朱肃浑身发毛。 这老头子,又在憋什么坏呢? 朱肃心里直打鼓,他可不信他爹会突然转性,变成一个和蔼可亲的老父亲。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父皇。” 朱肃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 “其实这洪武大炮,儿臣本来的打算,是以若兰的名义献给您的。” 朱元璋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张士诚旧部遍布江南,人心未稳。” “若兰以其女的身份献上此等利器,既能显其忠心,也能让父皇您有个由头。” “名正言顺地安抚和重用那些人,让他们彻底归心。” 朱肃的这番话,让朱元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子,不仅会搞发明,连帝王心术都摸得这么透。 “那为何又改了主意?”朱元璋慢悠悠地问道。 “因为三哥出事了。” 朱肃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儿臣知道,您和大哥都在为如何处置三哥而头疼。所以,儿臣便改了主意。” “这炮,与其说是献给您的寿礼,不如说,是用来震慑的。” 朱肃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儿臣要让您,让大哥,也让二哥三哥他们都看看。” “我朱肃,有能力,也有手段,去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有这洪武大炮在,不管谁想动什么歪心思,都得掂量掂量!”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既是表态,也是一种承诺。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指着朱肃,笑骂道:“你个臭小子!” 笑完,他又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神促狭地看着朱肃。 “‘若兰’?叫得挺亲热嘛。咱可还没点头呢。” 朱肃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父皇,您就少来这套了!”他往朱元璋身边凑了凑,带着几分耍赖的语气。 “您心里早就乐开花了,还在这儿装。” “我告诉您,您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回杭州封地,三年不回金陵!我看您到时候抱不抱得上大孙子!” “嘿!” 朱元璋眼睛一瞪。 “你个臭小子,还敢威胁起老子来了!” 话音未落,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伸,直接抓住了朱肃的胳膊,用力一拽。 朱肃“哎哟”一声,整个人就被朱元璋按在了大腿上,屁股高高撅起。 “反了你了还!” 朱元璋扬起手,对着那屁股就“啪啪”来了几下。 力道不重,更多的是一种父亲对儿子的亲昵教训。 “父皇!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朱肃夸张地叫唤起来。 朱元璋又拍了两下,这才松开手,没好气地骂道:“没大没小的东西。” 朱肃连忙爬起来,坐到一旁,一边揉着自己的屁股,一边小声地嘀咕。 “不讲武德……一把年纪了还搞偷袭……” 父子俩这种“挨打常态化”的相处模式,早已是家常便饭。 笑骂过后,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捻了捻胡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整个车厢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老五,咱问你。” “你说给老四那一百门改良大炮,到底是怎么想的?”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可是一百门!不是十门!足以装备一支强军了!” “你就不怕……你四哥他,也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第135章 他是个聪明人 朱元璋这话问得极重,若是换了旁人,怕是已经吓得跪地请罪了。 朱肃却只是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皇,您觉得,四哥是二哥、三哥那样的草包吗?” 他反问道。 朱元璋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确实,老四朱棣,和他那两个眼高手低的哥哥完全不是一回事。 朱肃继续说道。 “二哥三哥,会被这大炮的威力吓破胆,会因为得不到就心生怨恨,甚至动些上不得台面的歪脑筋。” “因为他们的格局,就只有金陵城这么大。” “但四哥不一样。” “他看到这大炮,想的绝不是调转炮口对准自家人。” “他想的,只会是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朱肃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朱棣的了解与信任。 “儿臣早就给他画了个大饼,一个大到他这辈子都吃不完的饼。” “什么极北之地的冰原,什么更西边的欧罗巴大陆,这些才是能让他热血沸腾的东西。” “他是个聪明人,儿臣的暗示,他懂。” 朱肃顿了顿,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更何况,有您和大哥坐镇朝堂,大明稳如泰山。” “还有雄英那孩子,跟他四叔亲近得很。他朱棣脑子被门夹了,才会为了那把椅子,跟我们所有人翻脸。” “所以,送他一百门大炮,既是兄弟情义,也是儿臣对他的信任。这叫……格局要打开!”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眼中的锐利慢慢化为欣赏。 他突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把老四看得透彻。” “咱告诉你,老四的封地,咱已经定下了,就在辽东沈阳。” “那里紧挨着蒙元残部和女真诸部,东边还有个不怎么安分的高丽。” “把他放在那,就是要让他这头猛虎,有地方去扑食,去撕咬!” 朱元璋眼中精光闪动,帝王的霸气展露无遗。 “你小子今天送炮,咱一看就明白了!” “你这是想让老四从陆地上给咱敲边鼓,等你小子将来从海上过去,来个水陆并进,把高丽彻底给咱打服帖了!” “父皇英明!”朱肃竖起一个大拇指,心悦诚服。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尤其是跟朱元璋这种顶级的战略家。 “不止如此,”朱肃神秘一笑,“儿臣还计划着,等海军成型,就来一次远航,去海外给您带点好东西回来。” “什么红薯、土豆之类的,产量高得吓人。” “到时候,高丽和樱花国那些俘虏,就让他们天天种地去,给咱大明创造价值,也让他们尝尝‘劳动的快乐’!” 朱元璋听得眼睛都亮了。 让敌人给自己种地,养活自己的军队和百姓? 这操作,简直秀得他头皮发麻! “好!好小子!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朱元璋忍不住又想伸手去拍,被朱肃机警地躲开了。 车厢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轻松起来。 “父皇,”朱肃趁热打铁,“关于这大炮的制造技术,儿臣想……暂时先不交出来。” 朱元璋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朱肃,没有说话。 朱肃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解释道:“不是儿臣信不过工部的官员,实在是这东西太过重要。”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 “图纸和核心工匠,必须牢牢攥在咱们自己手里,这是底牌,不能轻易亮出去。” 沉默片刻后,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了!” “咱信你!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 这份毫不迟疑的信任,让朱肃心中一暖。 “还有一事,”朱肃继续说道,“儿臣在舟山练的那四万水师,如今已经初具规模。” “儿臣想,总让他们挂在我的肃王府名下,也不是个事儿,目标太大了。” “儿臣提议,将这支水师正式移交给朝廷,划归新成立的‘海事司’管辖。 “专门负责清剿海盗、海上护航以及巡视我大明海疆!” 朱元璋深深地看着朱肃,仿佛要将这个儿子彻底看穿。 主动交出兵权! 这小子,不光会打仗,会搞发明,连这份政治觉悟和深谋远虑,都远超常人! 把私军变成朝廷的经制之师,既免去了朝野上下的猜忌,又让这支力量用得名正言顺。 还能极大地加强朝廷对海洋的控制力。 一举三得! “好!”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好啊!” “准了!全都准了!” 正事谈完,朱元璋的心情一片大好,他靠在软垫上,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长辈的慈爱和促狭。 “行了,国事说完了,说说你的家事吧。” “等张士诚那个闺女,张若兰,回到金陵。咱就下旨,为你们赐婚!” 朱肃闻言,心中一喜,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谢父皇恩典!”他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你小子先别高兴得太早。” “张若兰这边是定了。可……徐家那个丫头,徐妙云,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徐妙云? 看着朱肃那有些发愣的表情,朱元璋乐了。 “怎么?想起来了?” 朱肃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自信笑容。 他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地说道:“父皇,您就瞧好吧!” “多大点事儿!” “哄女人嘛,儿臣有的是办法!保证处理得妥妥当当,让她们将来姐妹相称,和和睦睦,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看着自己儿子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朱元璋笑得更开心了。 年轻人,还是太天真了。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麒麟儿,即将面临怎样一个鸡飞狗跳的王妃修罗场。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很有趣啊。 早朝。 奉天殿内,气氛肃穆。 朱元璋端坐龙椅,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四子朱棣,性情勇毅,屡有功绩,今册为燕王,封地辽东沈阳中卫。”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辽东沈阳!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富庶安逸的所在,而是直面北元残余势力的最前线。 沈阳往北百余里,就是大明新设的铁岭卫,那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冲。 把一个皇子扔到那里,这哪里是封王,这简直就是派去守国门的。 朱棣本人倒是面色平静,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上前一步,躬身领旨谢恩。 “儿臣,领旨谢恩。”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畏艰难的血性。 第136章 最烦的就是这个了 朱肃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四哥挺拔的背影,心里门儿清。 老头子这是阳谋。 既给了朱棣兵权,又把他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磨炼。 同时,用两年的时间在京城学习如何处理政务,这是要把他往帅才的方向培养。 朱肃正琢磨着,就听见朱元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王朱肃,既已回京,便与燕王一同上朝观政,不可懈怠。” 啥玩意儿? 朱肃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让我,上早朝?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了! 天不亮就得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站在这冷冰冰的大殿里听一群老头子吵架,这简直是酷刑! 朱肃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那表情活脱脱写着“我拒绝”三个大字。 可惜,朱元璋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视线直接从他身上挪开了,开始说别的事。 从此,朱肃的悲惨日子开始了。 每天天还没亮,房门就会被准时拍响。 “五弟!五弟!起床了!上朝要迟到了!” 门外,是精力旺盛得不像话的四哥朱棣。 朱肃把头蒙在被子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试图装死,但朱棣根本不吃这套,直接闯进来,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四哥,我身体不适,今天想请个假……”朱肃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试图垂死挣扎。 朱棣一边帮他套上繁琐的朝服,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父皇说了,你要是敢有一天不来,就打断我的腿。” 朱肃:“……” 行,你够狠。 他甚至跑去找大侄子朱雄英求情,希望这个未来的皇太孙能跟爷爷说说。 结果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爱莫能助:“五叔,皇爷爷说,这是对你的磨炼,雄英不敢多嘴。” 得,路全被堵死了。 朱肃只能认命,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生无可恋地站在奉天殿里当门神。 跟他一起倒霉的,还有李景隆和花伟。 这俩人也被朱元璋安排了差事,一个被塞进了兵部当主事,另一个则进了亲军都尉府。 官职不大,但都属于要上早朝的那种。 李景隆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武将的队列里,远远地和文官队伍里的朱肃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是同一种心酸。 兄弟,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不过朱肃上朝也有自己的乐趣。 他站队全凭心情。 今天觉得胡惟庸那老头不顺眼,就跑到李善长那边站着,跟李善长聊两句家常,气得胡惟庸吹胡子瞪眼。 明天觉得武将这边杀气太重,就溜达到文官队伍里,听听那帮秀才们引经据典,权当听相声了。 他就这么在文武两班之间来回横跳,偏偏没人敢说他半个不字。 李善长和胡惟庸这两位权倾朝野的相国,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殿下”。 谁都知道,这位周王殿下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这日早朝,朱元璋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朕欲设海事司,总管市舶、航运、海外诸事。此司不归六部,直属皇家。”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 不归六部,直属皇家? 这等于是皇帝的又一个钱袋子和情报来源啊! “着刘伯温即日启程,前往浙江宁波,勘察港口,筹备重开海禁事宜。” 朱元璋的第二道旨意,更是让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搞海洋贸易了。 朱肃站在那儿,听着老头子的安排,。 海事司……重开海禁…… 这不就是他当初跟老头子提过的吗?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也好,大明的航海时代,总算要拉开序幕了。 就是不知道,这海事司的提督,老头子会派谁来当…… 他正神游天外,冷不丁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王殿下,陛下正在商议国之大计,您似乎……在走神?” 朱肃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说话的是胡惟庸。 这老小子正一脸假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朱肃抬头一看,好家伙,整个奉天殿里,上至龙椅上的朱元璋和朱标。 下至满朝文武,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朱元璋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朱标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朱肃清了清嗓子,脸皮厚比城墙,面不改色地说道:“儿臣是在思考。” “父皇设立海事司,重开海禁,此乃利国利民之千秋大业。” “儿臣心潮澎湃,一时想得入了神,正是在思索如何能为父皇分忧,为大明尽力。” 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胡惟庸嘴角抽了抽,没抓到把柄,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就传了进来。 “宣,高丽使臣金石灿,觐见!” 一个身穿高丽官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悲愤之色。 他一进殿,就直接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地喊了起来。 “陛下!请为我高丽做主啊!” 朱元璋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那名叫金石灿的使臣抬起头,用手指着人群中的朱肃,声嘶力竭地控诉道: “陛下!我高丽商船队在返回途中,于海上遭遇倭寇抢劫!船毁人亡,货物尽失!” “据我方抓获的倭寇俘虏交代,指使他们行凶的,正是……正是大明的吴王殿下,朱肃!” 轰!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雷。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朱肃身上,只是这一次,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朱标脸色一变,急忙看向朱肃。 朱肃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动了。 他分开人群,几步就冲到了金石灿灿面前。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朱肃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金石灿被他这气势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道:“就是你!我们人证物证俱在!” “证你老母!” 朱肃懒得跟他废话,抬起脚,卯足了劲,一脚就踹在了金石灿的胸口上。 “砰”的一下。 金石灿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滑行了好几米。 最后“哎哟”一声,捂着胸口蜷缩成了一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简单粗暴的动作给干懵了。 当朝殴打外国使节? 还是在奉天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 五殿下,您这也太刚了吧! 第137章 完全没想过这个角度 “五弟!住手!” 朱标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拉住了还想上前补刀的朱肃。 “有话好好说!不可如此无礼!” 朱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金石灿:“大哥你别拉着我!今天我不打死他,我就不姓朱!”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个清朗却又带着严厉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眼神刚直的官员越众而出。 是礼部主事,方克勤。 方克勤对着朱肃,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揖,随即直起腰板,朗声质问道: “吴王殿下,高丽使臣所言是否属实,自有朝廷公断。” “您身为大明亲王,在陛下面前,于朝堂之上,悍然殴打属国使节,是何道理?” “此举,置我大明礼仪于何地?置君父威严于何地?” “若天下诸国皆知我大明亲王如此蛮横,他们会如何看待我天朝上国?” “请殿下,给满朝文武一个解释!给天下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暴怒的朱肃和刚正不阿的方克勤之间来回移动。 朱肃目光落在方克勤的身上,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方大人,”朱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本王听闻,方家的家风,那可是源远流长,代代相传啊。” 方克勤一愣,没明白朱肃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家风? 这跟今天的事有关系吗?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以为朱肃是在夸他,便拱手道:“殿下谬赞了。” 朱肃笑而不语,那眼神却让方克勤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等他想明白,朱肃已经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金石灿。 “你,叫金石灿?” 金石灿抬起头,迎上朱肃的目光,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强撑着说道:“正是下臣!肃王殿下,你纵容麾下海盗,勾结倭寇,侵我疆土,杀我子民!”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呵。”朱肃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本王问你,你们高丽的王,姓什么?” 金石灿一怔:“自然是姓王。” “那本王,姓什么?” “……姓朱。” “很好。”朱肃点点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他是王,本王也是王!” “你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在本王的父皇面前,控诉本王?!” “这是你们高丽的规矩?臣子可以审判君王?!” “还是说,你觉得你,比本王更高贵?!”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金石灿的心口上! 金石灿整个人都懵了。 他……他完全没想过这个角度! 是啊,他是臣,对方是王! 君臣有别,天经地义! 他一个臣子,跑来大明的朝堂上,指着鼻子控诉大明的亲王? 这在礼法上,根本就站不住脚! 这是僭越!是大不敬! 不等金石灿反应过来,大殿的另一侧,以王保保、蓝玉为首的大明开国武将天团。 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嗡!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道道冰冷、锐利、充满杀意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金石灿的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群饿了三天的猛虎给盯上了! 金石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啊……我……我没有……” 那副惊慌失措、屁滚尿流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慷慨激昂。 方克勤看着这一幕,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被朱肃那句“方家家风”搞得心神不宁,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朱肃居然从这个角度切入,一句话就扭转了整个局势! 这小子……太刁钻了! 他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退回到文官的队列里去。 可他刚一转身,就发现自己刚才的位置,已经被别人给占了。 他只能涨红着脸,在一众同僚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到了文官队伍的最后面。 刚站定,他就感觉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头一看,正是花伟和李景隆。 两人并没说话,只是对着他挤眉弄眼。 李景隆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方克勤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把头扭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金大人,别紧张嘛。” 殿中,朱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咱们继续聊。” “你刚才说,本王勾结倭寇,也就是樱花国的足利义满,对吧?” “你说,他是受本王指使的。本王就好奇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金石灿已经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因为穆三娘和金贺!” “他们……他们就是被你的手下陈元,和足利义满联手剿灭的!” “自从他们死后,侵扰我们高丽的倭寇就越来越多!这难道不是你们故意为之的吗?!”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关键。 然而,朱肃听完,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哦?穆三娘?金贺?” 朱肃故作惊讶地掏了掏耳朵,“你说的是那两个盘踞在高丽海域附近,臭名昭着的海盗头子?” “本王剿灭两个海盗,为民除害,怎么就成了勾结倭寇,侵你疆土了?” “再说了……” 朱肃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本王在海上行事,向来用的是化名。‘朱八重’这个名字,除了本王最核心的几个手下,以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上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朱元璋的脸上。 “……以及朝中极少数几位知情人外,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本王就想问问你,金石灿。” “你是怎么知道,本王就是‘朱八重’的?” “是谁,告诉你的?!” 轰! 朱肃这番话,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整个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高丽使节来告状,现在,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这是通敌!是泄密! 是有人在朝堂之上,勾结外邦,构陷皇子!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第138章 找出那个泄密的人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股帝王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朱标和朱棣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肃静!” 就在群臣议论纷纷之际,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正是朱肃的老师,当朝大儒,李仕鲁。 李仕鲁先是对着朱元璋躬身一礼。 然后转向金石灿,声色俱厉地说道:“金大人,你说肃王殿下勾结倭寇,可有实证?” “我……”金石灿语塞。 “老夫这里,倒是有一些卷宗,或许可以帮金大人‘回忆’一下。” 李仕鲁从袖中取出一本卷宗,朗声说道。 “经查,海盗穆三娘、金贺二人,原是我大明沿海数股大海盗之一。” “”肃王殿下为靖平海疆,曾与陈元、方国珍等几大海盗头领签订和平条约,约定互不侵犯,共同维护航路安宁。” “然,穆三娘与金贺二人,利欲熏心,背信弃义!因觊觎陈元财富,竟残忍虐杀陈元不满十岁的幼女!” “此事激起公愤!陈元、方国珍、足利义满三家海盗联手发布江湖追杀令,将此二人踢出和平条约!” “穆三娘与金贺走投无路,这才逃窜至高丽海域,苟延残喘!” 李仕鲁说到这里,猛地合上卷宗,双目圆瞪,怒视着金石灿。 “肃王殿下联合陈元,剿灭此等丧尽天良、毫无人性之畜生,乃是为民除害!是替天行道!” “到了你的嘴里,怎么就成了构陷亲王、侵你疆土的罪证?!” “按照你的混账逻辑,我们大明是不是还得把这两个畜生请回来,好酒好肉地供着,任由他们继续残害无辜?!” “你!你高丽!安的是什么心!” 李仕鲁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直接把金石灿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朱肃看着为自己挺身而出的老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对着李仕鲁,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老师。” 李仕鲁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退回了队列。 此刻,龙椅上的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的儿子,咱自己清楚!” “他或许有些手段不那么光明正大,但大节无亏!他做的事,都是为了我大明!”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金石灿,那眼神,冷得掉渣。 “回去告诉你们的王,管好自己的嘴!再敢污蔑我大明亲王,休怪咱不讲情面!” 话音刚落,太子朱标立刻上前一步,接口道:“金大人,既然说到了高丽,孤也想问一句。” “当初我朝定下的铁岭内外之地,你们高丽何时归还啊?” “此事拖延已久,你们是一点都不急啊?”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金石灿汗如雨下,彻底瘫软在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肃冷笑着上前,与朱标并肩而立,给出了最后一击。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王,别总想着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安分守己,我大明还能容你。若再敢阴奉阳违,搞这些小动作……” 朱肃的声音陡然变冷,杀气毕露。 “下一次,就不是本王在朝堂上跟你讲道理了。” “而是本王,带着大军,到你高丽的王都,跟你好好聊聊!”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朱棣猛地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那股属于沙场王爷的悍勇之气,毫无保留地压向了金石灿。 这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我们兄弟,同气连枝!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三个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站起身,拉着朱标,头也不回地向后宫走去。 皇帝和太子同时离场,这个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此事,到此为止。 肃王,完胜! …… 东宫。 朱肃刚一进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炮弹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五叔!五叔你可算来啦!” 朱雄英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我听小太监说了,五叔今天在朝堂上,一脚就把那个高丽来的坏蛋给踹飞了!是不是真的呀?” 朱肃闻言,哭笑不得。 他弯腰把大侄子抱了起来,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别打听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不对!”朱雄英在他怀里扭了扭,一脸认真地说道。 “五叔,若兰姐姐什么时候来金陵呀?你上次答应我的!” 朱肃愣住了。 张若兰? 这小子怎么知道的?他可没跟这小屁孩说过。 “谁告诉你若兰姐姐要来的?” “是妙锦姨姨呀!”朱雄英一脸天真地回答。 “妙锦姨姨说,若兰姐姐是五叔的媳妇,她来了我就可以天天找她玩了!” 徐妙锦! 好你个徐妙锦,嘴怎么这么快! 他哑然失笑,将朱雄英放到地上,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自己玩去,五叔找你爹有正事。” 朱雄英乖巧地点点头,一溜烟跑去看自己的书了。 朱肃整了整衣冠,走进了书房。 朱标正坐在案后,眉头紧锁,见他进来,才稍微舒展了一些。 “坐吧。” 朱肃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哥,查到是谁把我当海盗的事捅出去的没?” 朱标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还没有头绪。这次的事情很蹊跷。” “高丽那边拿到的证据,不像是伪造的。对方对你在海上的行踪和手段,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五弟,这次高丽使臣在殿上发难,恐怕只是个开始。” “若是处理不好,辽东那边,怕是要起战事。” “打就打!怕他个球!” 朱肃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里满是煞气。 “一个弹丸小国,也敢在我大明面前耀武扬威了?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 “还有那帮倭寇,跟苍蝇一样,烦死个人!老子早就想把他们连同高丽,一锅给端了!” 看着朱肃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朱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五弟,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有火。但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出那个泄密的人!” “这人藏在暗处,对你了如指掌,就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给你致命一击。” 朱标看着朱肃,本想说“你平日里树敌太多,这让我从何查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改口道:“这事,我会和父皇一起彻查。你最近就安分些,待在王府里,哪儿也别去。” 朱肃眯起了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第139章 我们是兄弟 “大哥,你说,会不会是蓝玉那个老小子?”朱肃说道。 “不可能。” 朱标想都没想就否定了。 “蓝玉虽然为人跋扈,但他是武将,心思没那么细。更重要的是,他没这个胆子。” “勾结外邦,攀诬皇子,这是灭九族的大罪,他担不起。” 朱肃撇了撇嘴,也觉得有道理。 蓝玉那家伙,就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 “行吧行吧,大哥你说了算。”朱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说道。 “那我先回去了,顺便去看看我大侄子的字练得怎么样了,省得又被你罚抄。” 说完,他摆摆手,走出了书房。 看着他的背影,朱标脸上的忧色却愈发浓重。 …… 与此同时,奉天殿内。 偌大的宫殿空旷而威严,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棣父子二人。 朱棣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一言不发。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也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长时间地审视着自己的第四个儿子。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淡漠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老四,说说吧,今天错在哪儿了?” 朱棣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自己父皇的视线。 “回父皇,儿臣有错。” “儿臣不该在五弟表态之后,立刻站出来附和。” “这过早地暴露了我大明对高丽的战略意图,让对方有了警觉和准备的时间。” 朱元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那你告诉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沉声说道:“儿臣……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五弟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 “今日在朝堂上,从高丽使臣发难,到方克勤仗义执言。” “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矛头全都对准了五弟。” “满朝文武,勋贵也好,清流也罢,大多都在看戏。” “儿臣若再不站出来,五弟便要独自面对整个朝堂的诘难。” “我们是兄弟。”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中的威严和冰冷,渐渐被一抹温情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朱棣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好。” 朱元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 “你们兄弟,能有这份心,咱很高兴。” 他眼中的怒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锐利。 “既然高丽自己送上门来,那咱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朱元璋转身,声音陡然变得洪亮而充满杀伐之气。 “朱棣听旨!” 朱棣精神一振,立刻躬身抱拳:“儿臣在!” “命你即刻点兵十万,以燕王之名,开赴沈阳中卫,给咱牢牢钉在辽东!” “着长兴侯耿炳文,凌国公王保保,为你副将,随你一同出征!” “咱要让高丽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看看,什么,才叫天威!” 朱棣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建功立业,开疆拓土,这才是他朱棣的宿命! “儿臣,领旨!”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无尽的战意。 朱元璋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 他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咱知道,你跟海别那丫头的婚事……咱给你个准话,两年。” “最多两年,咱让你风风光光地回京,把她娶回你的燕王府。” 朱棣闻言,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一想到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姑娘,他那颗在沙场上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就软成了一片。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多谢父皇。”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变的羞赧。 “行了,别跟咱来这套虚的。”朱元璋摆摆手,话锋一转,“辽东苦寒,不比应天。” “你初到藩地,要钱要粮要武器,肯定都缺。” “缺什么,就去找老五要去。” “那小子富得流油,不从他身上刮点下来,咱都看不过去!” 朱棣一愣,随即领会了父皇的意思。 这不仅是偏爱,更是一种信任。 信任老五的能力,也信任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 “儿臣明白。” …… 东宫,暖阁。 朱肃正趴在地上,陪着自己的大侄子朱雄英画画。 一大一小,人手一支毛笔,面前的宣纸上,已经爬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乌龟。 “五叔,你画的这个乌龟,为什么壳是方的?”朱雄英奶声奶气地问道,小手指着朱肃的“大作”。 朱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它是‘龟中之王’!你看,方方正正,有王者气度!” “哦……”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五叔,若兰婶婶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她了。” “若兰婶婶……”朱肃手里的笔一顿,随即笑道,“快了,等天气暖和了,她就回来了。” “那若兰婶婶会给我带江南的糖人吗?” “会。” “那若兰婶婶会教我画小鸟吗?” “当然会。” 朱肃耐心地回答着小家伙一连串的问题,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温馨的问答和鬼画符中悄然溜走。 直到傍晚,太子妃常美荣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老五!你又带坏我儿子!” 常美荣看着满地的乌龟画,再看看自己儿子脸上那两道墨迹,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朱老五,自己不务正业,还想把我儿子也带成小混子?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她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朝朱肃扑了过去。 “哎!大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朱肃一个激灵,从地上一跃而起,撒腿就往外跑。 “我今天就动手了怎么着!你给我站住!” 朱肃仗着身手敏捷,在柱子间闪转腾挪,最后瞅准一个空当,一阵风地窜出了东宫,只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 “大嫂,我先去母后那儿蹭饭啦!” 常美荣叉着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朱肃一路小跑,直奔坤宁宫。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他熟门熟路地溜进去,果然看到母后马皇后正在摆放碗筷。 “母后,我来啦!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你这猴儿,慢点跑,当心摔着。”马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宠溺。 朱肃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刚想说点什么,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哥朱棣,竟然也在。 “四哥?” 朱棣对他点了点头,脸色有些沉静。 第140章 查出来了 很快,一顿丰盛的晚膳摆上了桌。 可这顿饭,却吃得异常安静。 马皇后不停地给朱棣夹菜,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 “老四,到了辽东,要自己照顾好自己,那边冷,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 朱棣默默地吃着,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压抑。 朱棣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朱肃,开口道:“老五,以后在京城,行事稳重些,别总让父皇母后为你操心。” 他又转向马皇后,劝说道:“母后,老五虽然爱玩闹,但心里有数,您别总生他的气。”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朱肃身上,郑重地嘱咐道:“还有……海别那边,你帮我……多照看一下。” 一句话,让这顿离别的晚餐,变得更加索然无味。 马皇后终究是没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晚膳后,朱肃和朱棣并肩走在御花园里。 夜色如墨,宫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哥,我给你准备了两千私兵,都是上过战场的好手,你带去辽东。”朱肃率先打破了沉默。 朱棣的脚步一顿,断然拒绝:“不行!私兵出京,这是大忌!父皇会打断你的腿!” “那这个呢?”朱肃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了过去。 “十几门最新的洪武大炮,外加六百名操炮的护卫。这个不算私兵吧?算我的亲卫总行了吧?” 朱棣接过图纸,眼神一凝。 朱肃继续说道:“我让人直接从海路运到旅顺口,神不知鬼不觉。” “后续还会有更多,保证让你在辽东站稳脚跟!”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父皇也让我,缺什么,就找你要。” 兄弟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着走着,朱棣忽然停下脚步,神色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 朱肃看出了他的心思。 “四哥,可是想去见见……那位?” 朱棣的生母,身份敏感,一直是宫中的禁忌。 朱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罢了,见了又能如何,徒增烦恼。” 朱肃轻声说道,“我来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朱棣身体一震,深深地看了朱肃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开了话题。 有些事,不说,是兄弟间最好的默契。 两日后,燕王朱棣离京,北上就藩。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 官道边的长亭内,朱肃抱着自己的大侄子朱雄英,正遥望着这壮观的一幕。 “啧啧,老四这次可算是威风了。” “长河落日东都城,铁马戍边将军坟……” 朱肃刚起了个头,想吟两句诗来抒发一下此刻澎湃的心情,结果怀里的朱雄英“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嘹亮的哭声直接把朱肃的诗兴全给干没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哭啥呀?”朱肃手忙脚乱地哄着。 朱雄英却不理他,肉乎乎的小手指着不远处一个身着异域服饰,却难掩绝代风华的女子。 一边抽噎一边喊:“要……要四婶抱……” 那女子正是朱棣的未婚妻,海别公主。 她此刻也是眼眶红红的,满心都是离愁别绪,一看到朱雄英伸着小手要自己,心一下就软了。 朱肃如蒙大赦,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递了过去。 “去吧去吧,找你四婶去。” 海别接过朱雄英,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家伙很快就在她怀里安静下来。 只是还时不时抽噎一下,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远处那道被簇拥在军阵中的身影。 朱肃站在一旁,看着渐行渐远的大军,心里头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感,不知不觉就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这毕竟是战争。 刀剑无眼,生死难料。 哪怕他对自己和老四的计划再有信心,也终究免不了担忧。 “五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肃回头,看见大哥朱标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 “大哥。” “还在担心老四?”朱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道。 “有点吧。”朱肃挠了挠头,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你说,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咱们的底透给高丽人?” 这事儿要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高丽使臣哪来的胆子在朝堂上那般叫嚣? 朱标的脸色沉了下来。 “查出来了。” “是江南王家的王逢。” 朱肃愣了一下。 “王逢?谁啊?没听过。” 朱标叹了口气,解释道:“江南有名的大儒,学问很好,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前年父皇下诏征辟天下名士入朝为官,此人是头一个抗旨不遵的,还写了篇文章,说什么‘不事二主’。” 朱肃听明白了。 “哦,前朝余孽呗。”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帮读死书的,脑子都读傻了吧?” “大元都亡了多少年了,还搁这儿怀念呢?” “再说了,大元朝廷把他们这些南人当猪狗,他们上赶着给人家当孝子贤孙,是不是有点贱得慌?” 朱标苦笑。 “话不能这么说。江南士族之心,始终未曾真正归附我大明。” “父皇当年得知此事后,也只是说了一句‘随他去吧’。” “父皇说,王逢之流,不是惦念大元,只是看不起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觉得咱们是谋逆,窃取了天下。” 朱肃冷笑一声。 “那这次他可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通敌卖国,攀诬皇子,这罪名,够他死一万次了。” 朱标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王逢已经招了,说是他一人所为。” “消息来源,是前些年被下到诏狱里的那些江南官员,家属探监时传出来的只言片语,被他拼凑了出来。” “他说,此举就是为了报复朝廷,为那些江南同乡出一口气。” “父皇的意思,是立刻将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杀他?” 朱肃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大哥,你没跟父皇说吗?这不妥啊!” “杀了他,不就正好成全了他‘为义赴死’的名声?” “到时候江南那帮酸儒,还不得把他吹成千古第一忠臣,然后更加同仇敌忾,跟咱们对着干?” 朱肃急得直转圈。 “这叫什么?这叫求锤得锤啊!” “他就是想死,想用自己的死,来给咱们大明的脸上抹黑!咱们偏不能让他如愿!” 朱标被他一连串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问道:“那依你之见……” “杀人不如诛心!” 朱肃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一种让朱标都感到有些陌生的光芒。 第141章 好一个杀人不如诛心 “他不是自诩忠臣,瞧不起咱们吗?” “行啊。” “城外皇庄不是还养着一位‘大元天子’吗?” 朱肃口中的“大元天子”,正是当年被俘的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 “把他扔到皇庄去,让他跟着那位故主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让他亲手去耕田,去挑粪!” “让他看看,他心心念念的旧主,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要让他所谓的忠义,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士大夫风骨,都在泥地里,在粪水里,被彻底碾碎,踩烂!” “我要让他活着,让他每天都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的信念是如何崩塌的!” 朱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听得朱标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狠了。 这一招,比直接杀了王逢,要狠上一万倍! 这是要把一个人的精神和信仰,彻底摧毁。 “好……好计策。”朱标喃喃道。 御书房。 朱元璋在听完朱肃的提议后,先是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杀人不如诛心!” “咱的五小子,这脑子就是比别人转得快!” “就这么办!” 朱元璋看向朱肃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意。 “咱就让天下人都看看,跟咱朱家作对,是什么下场!” 解决了王逢的事情,朱肃搓了搓手,凑到朱元璋跟前。 “父皇,那儿臣前几天给您上的那道奏折……”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他斜了朱肃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小子,一天到晚就琢磨着搞事情。” “说吧,又有什么鬼主意?” 朱肃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父皇,您想啊,四哥这十万大装模作样地开到辽东,高丽那边肯定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全国的兵力都得往西边调,去鸭绿江边上布防,对不对?” 朱元璋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那他们东边的海岸线,不就空虚了吗?” 朱肃的眼睛越来越亮。 “到时候,儿臣就带着王府的三千亲军,再加上张若兰手底下那批人,还有……咳咳。” “还有方国珍的那些旧部,他们熟悉海路。” “咱们坐着船,从海上出发,直接绕到高丽的屁股后面去!” “趁他病,要他命!直接在他的都城登陆,来个中心开花!” “这叫什么?这叫斩首行动!” 朱肃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景象。 朱元璋听着,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计划,大胆,疯狂,但可行性却极高! 然而,朱肃的野心,还远远不止于此。 “父皇,等咱们拿下了高丽,这事儿还没完!” “您知道东边那个樱花国吧?他们现在正自己跟自己打架呢,分成了南朝和北朝,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朱肃在御案上比划着。 “咱们可以打着‘帮助后醍醐天皇,勘平内乱,重塑正统’的旗号,出兵樱花国!” “等咱们帮着北朝把南朝给灭了,他们肯定对咱们感恩戴德,奉咱们为天朝上国。” “然后嘛……” 朱肃露出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 “庆功宴上,那位后醍醐天皇不小心喝多了,‘意外’驾崩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防止樱花国再次陷入战乱,生灵涂炭。” “咱们大明作为宗主国,当然要义不容辞地站出来,‘代为’管理,将樱花国划为大明的一个布政使司,对不对?” 朱元璋听得眼角直抽抽。 这小子的心,也太黑了! 这套路,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朱肃仿佛没看到自己老爹那复杂的表情,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父皇,您再想想。” “等拿下了高丽和樱花国,咱们大明的疆域就多出来一大块!” “以后您的皇子皇孙越来越多,分封的土地不够了怎么办?” “高丽,樱花国,这不都是现成的藩王封地吗!” “让他们去海外就藩,既能为我大明镇守海疆,开疆拓土,又免得他们留在京城,兄弟阋墙,两全其美啊!” 这最后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朱元璋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他看着自己这个口若悬河、满眼都是勃勃野心的第五个儿子,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头疼。 “老五。”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儿臣在。”朱肃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标准的讨好笑容。 “这会不会让后世的史官戳着咱老朱家的脊梁骨,骂咱们是暴君?” 这话问得极重。 朱标的脸色都变了变,担忧地看向朱肃。 谁知朱肃浑不在意,反而嘿嘿一笑。 “爹,您想多了。” “后世子孙只会感激咱。以后逢年过节祭祖,给您磕的头,指定比给谁都响亮。” “您想想,他们会怎么说?‘瞧瞧咱老祖宗多牛掰啊!硬生生给咱们开辟了多大的疆土!’” “到时候,给您烧的纸钱都得比别人多几摞!” “噗。”朱标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了回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元璋被他这番歪理气得吹胡子瞪眼。 “混账东西!咱跟你说正经的!” 朱肃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 “爹,那我也问您一句正经的。” “您想留给后世子孙一个怎样的大明?” 朱元璋一愣。 朱肃没有等他回答,声音铿锵有力,在书房内回荡。 “秦,一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奠定华夏千年基业!这功绩,够不够大?” “汉,北击匈奴,封狼居胥,打出了‘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赫赫威名!这气魄,够不够强?” “唐,万国来朝,威加海内,成了当时世界上最璀璨的明珠!这风采,够不够盛?” “宋,虽失了燕云,但一统山河,富甲天下,文明璀璨!这富庶,够不够骄傲?” 他每说一句,朱元璋和朱标的眼神就亮一分。 这些话,正说到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心坎里。 朱肃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向往和野心。 “历朝历代,各有其功,也各有其憾。” “我希望,我大明,能集历代之大成!既有秦之统一,又有汉之武功,兼具唐之盛世,更要超越宋之富庶!” “我要让‘大明’这两个字,成为史书上最耀眼的存在!让后世子孙提起我大明,只有两个字——牛逼!” 第142章 实在是高 一番话说完,整个御书房都安静下来。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双眼放光,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朱标也是心潮澎湃,他看着自己的五弟,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激赏。 这,才是他们老朱家儿郎该有的气魄! 朱肃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转向朱标。 “大哥,有些事,就是‘罪在当代,利在千秋’。咱们不能总想着当个完美无瑕的圣人,太过爱惜自己的羽毛。” “有时候,为了子孙后代能挺直腰杆,咱们就得背上一些骂名,干一些狠事。” 朱标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完全领会了朱肃的意思。 “五弟,我明白。若有需要,我……” “你可拉倒吧!” 朱元璋一嗓子打断了朱标的话,没好气地瞪了朱肃一眼。 “咱还不知道你?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再有你大哥给你撑腰,你小子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朱肃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朱元璋话锋一转,又盯上了他。 “说吧,你给老四造大炮的钱,是不是把杭州的赋税都给挪用了?” 来了,秋后算账了。 朱肃心里门儿清,脸上却立刻摆出一副咬紧牙关,为国为家硬扛的悲壮姿态。 他梗着脖子,眼睛都有些发红。 “是!” “爹,您也知道四哥那边的处境。北元残余势力虎视眈眈,不太平啊!” “为了四哥的安全,为了我大明的边疆稳固,别说是挪用杭州的赋税了。” “就是让儿臣现在出去借贷,砸锅卖铁,我也得把那些大炮给四哥凑齐了!” 他捶着胸口,一副“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的模样。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戏精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但很快又板起脸,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还有点兄弟情义,有点良心。” 夸完一句,他话锋再转。 “既然你这么缺钱,咱也不能看着你真去砸锅卖铁。” 朱元璋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这样吧,从今往后,大明市舶司所有的海关税,分你三成。” “轰!” 朱肃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 三成?! 大明全部的海关税,三成?! 那得是多少钱?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自己的手指头根本不够用!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 “爹……您……您没说错吧?三……三成?”朱肃结结巴巴地问,眼睛瞪得像铜铃。 “咱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还能收回来?”朱元璋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咱有条件。” 朱肃连忙点头如捣蒜:“您说!别说一个,一百个都行!” “咱要你,再设立一个‘地税局’。” 朱元璋缓缓说道,“以后,海上的税,归你那个‘海税局’收。陆地上的商税,归这个‘地税局’收。” “两个局,都归你管。但是,税款要按五五比例,各自入账,账目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许再给咱搞什么挪用的名堂,听见没有?” 朱肃立刻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 这是既给了天大的好处,又上了一道紧箍咒啊! 让他自己监督自己,左右手互搏,这样一来,贪墨和挪用的空间就被压到了最低。 高!实在是高! 不过……三成海关税啊! 这诱惑太大了! “儿臣遵旨!”朱肃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事有点烫手。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旁边的朱标,立刻有了主意。 “爹,这三成太多了,儿臣受之有愧。要不这样,分大哥一成!” “然后这个地税局,就让大哥代为掌管,您看怎么样?” 朱标闻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太子六率和朝中事务已经够我忙的了。” 他才不想掺和进自己这个五弟的烂账里,谁知道他以后还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大哥!” 朱肃急了,见朱标不接招,他立刻发挥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告状。 他一个箭步冲到朱元璋面前,拉着他的袖子开始摇晃。 “爹!您看大哥!他欺负我!这么大的事,他当哥哥的也不知道帮衬弟弟一把!我还是不是他亲弟弟了!” 朱元璋被他摇得头昏眼花,又被他这无赖的样子气笑了。 “你个臭小子,得了天大的便宜还卖乖!” 他扬起手,作势要打。 “看咱今天不揍你一顿!” 朱肃早就料到他有这招,身子一滑,像条泥鳅一样蹿了出去。 “爹!君无戏言啊!您可不能耍赖!” 朱元璋从桌上抄起一卷奏折就追了过去。 “咱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父为子纲!” 御书房里顿时上演了一出父子追逐战。 朱肃仗着自己身手灵活,绕着柱子和桌子满屋子跑,嘴里还不停地嚷嚷。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无奈的笑容。 他看准时机,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正好挡住了朱元璋的去路。 朱元璋“哎哟”一下,被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就这一下的工夫,朱肃已经蹿到了门口。 他探回半个身子,冲着里面做了个鬼脸。 “多谢父皇赏赐!儿臣告退啦!” 说完,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从御书房里逃出来后就开始琢磨。 四哥朱棣那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到辽东,摆出要一举踏平高丽的架势。 这纯粹是吓唬人。 朱肃心里门儿清,高丽那边也不是傻子。 一开始肯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把全国的兵力都调到鸭绿江边严防死守。 可时间一长,他们要是发现明军只是驻扎不动,迟早会反应过来。 万一他们恢复了清醒,意识到这可能只是个佯攻,那自己的“斩首行动”就泡汤了。 不行! 必须得想个办法,让那个高丽王持续上头,持续失了智! 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辽东,没工夫去想别的事情。 “这事儿,得找兄弟们合计合计。” 朱肃心里有了主意,脚下一转,直奔屏山茶楼。 ……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吴王殿下大驾光临!” 朱肃刚一脚踏进雅间的门,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汤和的儿子汤卫,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正香。 “去你的!”朱肃笑骂着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地抢过他手里的瓜子。 “有好吃的也不知道给你五哥留点。” 房间里,陈墉、李景隆、周绍、花伟这几个老伙计都在。 “五哥,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陈墉凑过来,一脸八卦。 “还能干嘛,挨训呗。” 朱肃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把刚才在御书房里的计划。 除了最后那段分封海外的“大逆不道”之言,其余的都跟这帮兄弟们嘚瑟了一遍。 第143章 让他陷入两难 “嘶——” 听完朱肃那堪称疯狂的计划,雅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哥,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李景隆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计划也太骚了!我喜欢!”汤卫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 “不过五哥你担心的也有道理,怎么才能让高丽王那个棒槌一直保持愤怒,不会中途醒过神来呢?” 这正是朱肃今天找他们来的目的。 众人顿时陷入了沉思。 周绍摸着下巴,试探着说道:“要不……咱们找个人,去高丽那边泄露点假消息?” “就说四殿下的目标其实是旅顺口,让他们把兵力再往那边调一调,疲于奔命?” “不行!” 花伟立刻否决了。 “这太冒险了!”他表情严肃地摆了摆手,“派去的人一旦暴露,咱们的整个计划都得露馅。” 我手底下的人虽然可靠,但这种事情,不能拿兄弟的命去赌。” 众人点了点头,花伟说得在理。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汤卫突然眼睛一亮。 “诶!我有个主意!”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众人中间,压低了声音。 “你们说,咱们效仿一下诸葛武侯,给那高丽王送点‘礼物’怎么样?” “礼物?”众人一愣。 “对啊!”汤卫越说越起劲。 “想当初,诸葛武侯为了激怒司马懿,不是给他送去了一套女人的衣服吗?咱们也可以啊!” “咱们给他送一套咱们大明最时兴的蜀锦衣裙过去!” “就说听闻高丽国王文治武功,风流倜傥,特意送上我大明风物,以表敬意!” “噗——” 陈墉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老汤,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这招也太损了!” 李景隆也是笑得前仰后合:“没错!他要是穿了,那就是自取其辱,坐实了咱们对他的嘲讽!” “他要是不穿,把衣服扔了或者烧了,那就是不给咱们大明天子面子!” “咱们正好借题发挥,说他藐视天朝,大军直接就能找到开战的借口!” “这叫什么?这就叫让他陷入两难,怎么选都是错!哈哈哈!” 整个雅间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朱肃也是眼睛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就这么办!” 这个主意,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既能把高丽王气个半死,让他彻底失去理智,又能把姿态做足,恶心死他! “这事儿交给我!”花伟拍着胸脯,一脸的骚包笑容。 “保证给那高丽王准备一套最新、最艳、最风骚的款式!蜀锦必须是最好的!颜色必须是最靓的!” 他顿了顿,又挤眉弄眼地补充了一句。 “我再私人赞助一件……粉色的肚兜!保证让他穿上之后,能立马原地飞升!”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茶楼的屋顶都快被掀翻。 …… 跟兄弟们敲定了细节,朱肃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屏山茶楼。 他哼着小曲,心情大好,脚下不自觉地就溜达到了东宫。 刚到东宫门口,就见一个管事太监迎了上来。 “小的给吴王殿下请安。” “免了,”朱肃摆了摆手,“太子殿下和小皇孙可在?” “回殿下,太子殿下在书房呢,小皇孙跟随太子妃去常府了。” “吕侧妃和小皇孙殿下在书房呢。” 吕氏? 朱肃脚步一顿。 对于这位侧妃,他的印象并不深,只知道是太子朱标的侧妃,为人似乎很低调。 他想了想,既然来都来了,进去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行,那我进去看看。” 走进朱标的书房,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 一个身穿素雅宫装的女子正抱着一个看起来两岁左右的孩童,站在书架前,低声教他认着什么。 那女子身段窈窕,眉眼温婉,正是太子侧妃吕氏。 她怀里的那个孩子,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突然进来的朱肃。 看到朱肃,吕氏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连忙抱着孩子福身行礼。 “妾身,见过吴王殿下。” 她怀里的孩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咿呀着。 朱肃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孩子的脸上。 这就是……朱允炆? 他未来的侄子皇帝?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侄子。 不过此刻的朱允炆,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 正睁着一双纯净无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个陌生的叔叔。 “大嫂不必多礼。”朱肃回过神来,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朱允炆。 吕氏有些局促地抱着儿子,柔声教导道:“允炆,快,叫五叔。” “五……五叔……” 朱允炆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然后就把小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他。 “诶,真乖。” 朱肃被他这可爱的模样逗乐了。 他伸手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暖玉玉佩,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朱允炆的小手里。 “第一次见我们家允炆,五叔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个拿着玩儿吧。” 这块玉佩价值不菲,吕氏见状连忙推辞:“殿下,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吧。”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给孩子的见面礼,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这时,一直忙着的朱标对吕氏说:“好了,你先带允炆回去吧,我跟五弟有要事商议。” 吕氏是个聪明的女人,见状温顺地行了一礼,便牵着朱允炆的小手退了出去。 小允炆还很有礼貌地冲朱肃喊了一声:“五叔再见。” “哎,大侄子真乖!”朱肃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等到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朱标才放下手中的书卷。 “说吧,又有什么馊主意?”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朱肃一脸受伤的表情,自顾自地坐到朱标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这可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为了父皇分忧!” 朱标挑了挑眉,不为所动:“哦?说来听听。” 朱肃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凑了过去。 “大哥,我准备给高丽国王送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朱标有些好奇。 “一套咱们大明最时兴的……女装!”朱肃说完,还得意地挑了挑眉,等着朱标的夸奖。 朱标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女装?” “对啊!”朱肃一拍大腿。 “你想啊,那高丽国王摇摆不定,一会儿亲近咱们,一会儿又跟北元眉来眼去,跟个小媳妇似的。” “咱们直接送他一套女装,不就是告诉他,别装了,你就是个娘们唧唧的货色,赶紧做出选择!” 朱标先是愕然,随即气得笑出声。 第144章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朱标指着朱肃的鼻子,骂道:“你疯了?朱肃,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给一国之君送女装?这是奇耻大辱!你这是想逼反高丽吗?” “你知不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外交风波?父皇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朱标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八度。 这个弟弟,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哎呀,大哥你别激动嘛。”朱肃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叫极限施压!心理战术!懂不懂?” “我懂个屁!”朱标是真的被气到了,“我只知道你要是真这么干了,我就得给你去收拾烂摊子!” “我告诉你,这事我不同意!门都没有!” 朱标看穿了。 这小子哪里是来跟他商量的,分明就是来找个背锅的! 事成了,功劳是他的。 事败了,捅了娄子,父皇怪罪下来,有他这个太子在前面顶着。 说一句“是臣弟年少无知,此事是孤默许的”,朱肃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得美! “大哥,你真不帮我?”朱肃的笑脸慢慢收敛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不帮!”朱博斩钉截铁地拒绝。 “行。”朱肃点点头,慢悠悠地站起身,在暖阁里踱步。 他一边走,一边幽幽地开口:“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大嫂好像不在东宫吧?”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子妃回娘家省亲了。” “哦……”朱肃拉长了声音,“太子妃不在,大哥你却在这里陪着侧妃和庶子,享受天伦之乐……” “啧啧啧,这要是传出去,让朝中那些言官御史们知道了,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太子殿下宠妾灭妻,德行有亏啊!” 朱肃转过身,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大哥,你说,我要是‘不小心’跟哪个御史喝茶的时候,聊起今天这温馨的一幕,会怎么样?” 朱标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你!威!胁!我!”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亲弟弟,居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拿捏他! “大哥说的哪里话。”朱肃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弟弟我这是在请求你帮忙啊。” “你看,我为了国家大事殚精竭虑,你作为兄长,帮我分担一点点压力,不是应该的吗?” 朱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肃的手指都在哆嗦。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还能怎么办? 跟这个滚刀肉弟弟讲道理? 没用。 打他一顿? 他现在是亲王,打了就是兄弟失和,传到父皇耳朵里更麻烦。 朱标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感觉心力交瘁。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我答应你!父皇那边,我会帮你周旋!” “现在,你马上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得嘞!”朱肃立刻眉开眼笑。 “多谢大哥!大哥你真是深明大义,不愧是国之储君!弟弟我先走了!” 说完,他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生怕朱标反悔。 空荡荡的暖阁里,只剩下朱标一人。 他看着书案上被朱肃刚才喝茶时弄乱的茶具,再想想他那副无赖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他捂着额头,喃喃自语。 “咱老朱家的祖训,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朱肃从东宫出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泰。 搞定了大哥这个最大的后盾,他那“女装外交”计划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折腾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他也不回自己的吴王府,直接拐了个弯,溜达到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一见这位小爷来了,头皮都发麻。 “哎哟,五殿下,您怎么来了?” “饿了,找点吃的。”朱肃大马金刀地一坐,毫不客气。 “弄点好酒好菜,快点!” 管事太监一脸为难:“王爷,这……这都是给皇上和娘娘们备着的……” “废话!”朱肃眼睛一瞪,“我不是父皇的儿子?吃他点东西怎么了?赶紧的,不然我把你这御膳房给拆了!” 在朱肃的威逼利诱下,御膳房的厨子们只好手忙脚乱地给他做了一桌子菜。 朱肃风卷残云一般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又指挥着太监。 “给咱爹打包一份冬瓜排骨汤。” 提着食盒,朱肃又颠颠地跑去了奉天殿。 朱元璋果然还在批阅奏折,眉头紧锁,一脸的疲惫。 朱肃没敢进去,就在门口探了个头。 “爹!还在忙呢?注意身体啊!我给您带了吃的,放门口了,记得吃啊!” 说完,不等朱元璋反应过来,他人又跑没影了。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精致的食盒,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嘴里却骂骂咧咧。 “这个臭小子……” 最后一站,坤宁宫。 这才是朱肃今天真正的目的地。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坤宁宫的庭院里。 马皇后搬了张躺椅,坐在廊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纳着鞋底。 岁月静好,安然恬淡。 当朱肃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时,马皇后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 “老五?你这猴儿,今天怎么有空跑到娘这儿来了?” “想娘了呗!”朱肃笑嘻嘻地跑过去,搬了个小马扎,紧挨着马皇后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娘,您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啊,我给您念书解闷!” 马皇后看着他手里的书,封面上画着才子佳人,不由笑了。 “你这孩子,拿的什么书?” “《西厢记》!可好看了!”朱肃献宝似的说道。 他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念了起来。 “话说那张生,见了莺莺小姐,顿时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朱肃念得是抑扬顿挫,感情饱满。 念到张生思念莺莺时,他便是一副愁肠百结的语调。 念到红娘传书时,他又变得鬼灵精怪,活灵活现。 阳光下,年轻的皇子捧着一本讲述男欢女爱的闲书,为自己的母亲大声诵读。 而大明的皇后,则眯着眼睛,一边听着,一边飞针走线,脸上挂着满足而慈祥的微笑。 朱肃念得兴起,速度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马皇后伸出手,用手里那只没做完的鞋底,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慢点念,娘听不清了。” “哎,好嘞!”朱肃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放慢了语速,声音也愈发温柔。 这样平淡而幸福的画面,在这深宫之中,并不常见。 一针一线,一字一句,都融化在了这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里。 …… 第145章 跑咱这儿来避难了? 第二天,御书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陛下,吴王殿下……又来了。” 朱元璋的笔尖一顿,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又来干什么?” 这已经是两天内的第四次了! “回陛下,吴王殿下……给您送了冬瓜排骨汤。”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 又是冬瓜排骨汤! 这小子是跟冬瓜排骨汤杠上了吗? “让他滚进来!”朱元璋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很快,朱肃就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父皇,父皇!儿臣给您送爱心靓汤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狗腿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跑咱这儿来避难了?” “哪能啊!”朱肃一脸冤枉,麻利地打开食盒,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儿臣这不是心疼父皇您日理万机,特地给您补补身子嘛。这冬瓜清热去火,排骨补钙强身,最适合您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他斜了朱肃一眼,看着这个儿子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说他没野心吧,这小子有时候折腾起人来,手段比谁都狠。 说他有野心吧,他又整天琢磨着怎么吃喝玩乐,对朝堂上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朱元璋的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这小子,不会是在学王莽吧? 先是伪装贤德,礼贤下士,然后一步步窃取人心,最后……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就朱肃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德行,跟“贤德”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 他要是王莽,估计不等篡位,就先因为睡懒觉被手下给弹劾下台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又喝了一口汤,没好气地说道:“行了,汤留下,人可以滚了。别在这儿碍咱的眼。” “得嘞!”朱肃目的达到,立刻就想开溜。 “站住!”朱元璋喊住他,“明日早朝,你敢再迟到,咱打断你的腿!” 朱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 奉天殿的门口,朱元璋黑着脸,看着空荡荡的属于吴王的位置。 “去,把那个逆子给咱揪过来!” 半个时辰后,朱肃被两个太监架着,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被拖到了奉天殿。 “父皇……这么早叫儿臣来干嘛啊……” 朱元璋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他骂道:“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父皇,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朱肃一脸严肃地开始胡说八道。 “儿臣最近身上总是发痒,太医说了,得多晒晒太阳,杀杀菌。” “你放屁!”朱元璋抄起脚下的鞋子。 朱肃连忙改口:“而且儿臣正在长身体,太医说了,睡眠不足长不高!父皇您也不希望儿臣以后是个矮子吧?” “你还长个屁!”朱元璋气得扬起了鞋底。 “别别别!”朱肃吓得连连后退,使出了杀手锏。 “父皇,这晚睡早起,睡眠不足,是会影响……影响男性功能的!您还指望着抱孙子呢!”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包括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元璋的脸彻底黑了。 他忍无可忍,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朱肃的屁股就是一顿鞋底猛抽。 “咱让你影响功能!咱让你长身体!咱让你晒太阳!” “嗷!嗷!父皇饶命啊!别打了!屁股开花了!” 朱肃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奉天殿。 最后,还是马皇后听闻消息赶来,才把朱肃从朱元璋的“爱心教育”中解救了出来。 看着儿子被打得龇牙咧嘴的样子,马皇后又心疼又好笑。 最后还是给朱肃求来了三天的休沐,让他“在家好好养伤”。 朱肃简直乐开了花。 带薪休假三天! 这顿打挨得太值了! 他高高兴兴地回府躺平去了,完全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巨大风暴,正在朝堂之上酝酿。 他休沐的第一天。 早朝。 就在朱元璋以为今天又能清净一会儿的时候,御史李远山突然出列。 “臣,有本要奏!” 李远山是李善长的亲信,向来以言辞犀利着称。 朱元璋眉头一挑:“讲。” “臣,要弹劾吴王朱肃!” 李远山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吴王朱肃,在杭州圈地万亩,设立皇庄,与民争利,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话音刚落,兵部员外郎张鹏举也立刻出列。 “臣,亦要弹劾吴王朱肃!” “吴王私自侵占应天府附近铁矿,网罗工匠,日夜赶工,私造火器!不知意欲何为!” 轰!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圈地! 私造火器! 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亲王万劫不复!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李善长缓缓走出队列,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 “陛下,吴王殿下顽劣成性,老臣本不欲多言。” “但圈地与民争利,私造军国重器,此二事实在骇人听闻!若不严查,恐有动摇国本之危啊!” 紧接着,中书省丞相胡惟庸,吏部、工部的几位尚书、侍郎也纷纷站了出来,表示附议。 “请陛下严查吴王,以正国法!” “吴王行事乖张,目无王法,长此以往,必成大祸!” 一时间,弹劾朱肃的声音响成一片,整个奉天殿都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激愤、或凝重、或幸灾乐祸的脸。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放你娘的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国大将,常遇春瞪着一双牛眼,满脸怒气地指着李远山。 “俺就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没安好心!吴王殿下是顽劣了点,但他什么时候做过损害国朝利益的事情?” “圈地?那皇庄的粮食是进了他自己的口袋,还是都运到边关给将士们当军粮了?” 徐达也站了出来,沉声说道:“陛下,臣也认为此事有蹊跷。吴王殿下虽行事不羁,但心怀大义。” “当初北征,若非吴王献上火器图纸与炼钢之法,我大明将士不知要多牺牲多少人!说他会谋反,臣第一个不信!” 李文忠、邓愈等一众武将勋贵也纷纷出列。 “没错!吴王殿下绝不可能谋反!” “这分明是构陷!是污蔑!” 朝堂瞬间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李善长、胡惟庸为首的文官集团,指责朱肃性情残暴,不讲武德,迟早要谋反。 另一派是以徐达、常遇春为首的武将勋贵,坚称朱肃虽然是个惹祸精,但绝不会干出谋反这种蠢事。 双方各执一词,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第146章 这还能忍?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站了出来。 户部尚书,吕闯。 所有人都记得,当初就是朱肃为了推广宝钞,硬是把吕闯的半年俸禄给扣了,气得吕闯差点当场跟他真人快打。 所有人都以为,吕闯这次肯定会落井下石,狠狠踩朱肃一脚。 然而,吕闯却对着朱元璋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臣承认,吴王殿下确实不是个东西!” 此话一出,常遇春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吕闯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他骄横、霸道、不讲理,还扣了臣半年的俸禄!臣做梦都想套他麻袋打他一顿!” “但是!”吕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要说他谋反,臣不信!” “杭州皇庄之事,户部有账可查!所有产出,除去成本,七成解送户部,三成拨入内帑,吴王分文未取!” “至于那铁矿和火器,当初吴王献图纸的时候就跟陛下报备过,说是要改良试验。” “所有花费走的都是内帑的账!这算哪门子的私造?” 吕闯梗着脖子,几乎是吼了出来:“他要是想谋反,会把账本做得这么清楚,送到我户部来?” “他当我吕闯是瞎子吗!”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眼神扫过下方吵成一锅粥的臣子们。 太子朱标站在班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想为自己的弟弟辩解,可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兄弟回护,反而会授人以柄。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大将军,蓝玉。 他从武将队列中大步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猛地一跪。 “陛下!” 他声如洪钟。 整个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臣弹劾吴王朱肃,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简单。 粗暴。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就是这么直愣愣的一句话。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安静。 常遇春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他看着蓝玉的背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蓝玉……你他娘的疯了?!” 他想吼出来,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碍于这是朝堂之上,他不能发作,只能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气得浑身发抖。 太子朱标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而在武将队列的后方,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李景隆。 花伟。 李景隆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花伟是开国功臣花云的儿子,两人都是朱肃的铁杆发小。 他们早就看蓝玉不爽了。 这家伙平日里嚣张跋扈,仗着自己战功赫赫,没少给他们这些小辈穿小鞋。 之前因为一点小事,蓝玉还当众羞辱过他们。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今天又亲眼看到他背刺朱肃。 这还能忍? 李景隆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朱肃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景隆啊,我跟你说,我研究了那么多兵法,最后就悟出一个道理。” “啥道理?”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别装孙子,干就完了!” 对! 干就完了! 李景隆冲着花伟使了个眼色。 花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神阴狠。 龙椅上,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李景隆和花伟的小动作,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 咱的朝堂,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他非但没有出声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想看看这几个小子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说时迟,那时快! 李景隆和花伟动了!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队列中溜出,借着其他官员身形的掩护,猛地窜到了蓝玉身后。 蓝玉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李景隆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一个箭步上前,双臂如同铁钳,从后面死死勒住了蓝玉的脖子。 同时右腿膝盖猛地抬起,用尽全力撞向蓝玉的后腰! “砰!” 一声闷响! 蓝玉猝不及防,被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身子猛地向前一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的花伟出手了! 花伟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下手却黑得吓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并拢成刀,对准了蓝玉那因为被勒住而暴露出来的喉结,狠狠一记手刀砍了下去! 又快又狠! 这一招,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李景隆都吓了一跳。 卧槽! 花伟这小子下手也太黑了! 说好的教训他一顿,你这怎么直接下死手啊! 蓝玉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将,战斗本能惊人。 在剧痛和窒息的双重打击下,他瞬间爆发了! “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浑身肌肉猛地坟起。 竟然硬生生用蛮力抓住了李景隆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往外掰! 李景隆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剧痛无比,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他咬紧牙关,死不松手! 可蓝玉的力量实在太恐怖了! 只听“咔吧”一声,蓝玉硬是掰开了他的手臂,脱困而出! 脱困的瞬间,蓝玉看都没看,一个凶狠无比的后踹,正中花伟的胸口! 花伟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几米外的一根殿柱上。 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口吐白沫,眼看是昏死过去了。 “景隆,快退下!” 李文忠大惊失色,想冲上来拉开自己的儿子。 可暴怒状态下的蓝玉,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他猛地一个翻身,躲开了李文忠的拉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李景隆。 刚才花伟那一记手刀,虽然没砍实,但也擦到了他的喉咙。 火辣辣的疼痛让他误以为,这两个小子是真的想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的面,置自己于死地! 杀意! 无穷无尽的杀意从蓝玉身上爆发出来! “小杂种,你找死!” 蓝玉像一头发了疯的猛虎,咆哮着,朝着李景隆猛冲过去! 整个奉天殿,彻底炸了锅!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快!快拦住他们!” “护驾!护驾!” 文官们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生怕被波及到。 武将们也懵了,一部分人想上去拉架,一部分人却不知所措。 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李景隆,面对状若疯虎的蓝玉,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甚至还有空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花伟!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场史无前例的殿上斗殴之中。 第147章 你差点就被人给办了 “够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仅仅两个字,就让暴怒中的蓝玉硬生生止住了身形,他捂着脸,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徐达。”朱元璋淡淡道。 “臣在。”徐达立刻出列。 “去看看花伟。” “是。” 徐达走到被李景隆死死抱住还在挣扎的花伟身边,简单查看了一下,主要是看看他有没有被蓝玉的煞气所伤。 他随即转身回禀:“陛下,死不了。” 常遇春站在一旁,脸色极其复杂。 朱元璋的目光冷冷地从蓝玉、花伟、李景隆三人身上扫过。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好儿郎!” “把奉天殿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 “来人!” 殿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 “将蓝玉、花伟、李景隆,全部给朕押入大理寺天牢,等候发落!” “退朝!” 朱元璋说完,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坤宁宫。 朱肃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怀里抱着个枕头,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嘟囔着。 “朱肃!” 一声怒喝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朱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自家大哥朱标正黑着一张脸站在床前。 “大哥?你怎么来了?大早上的,吵人睡觉,很不道德啊。”朱肃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朱标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他从床上薅了起来。 “睡?你还睡得着!” “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早朝,你差点就被人给办了!” 朱标连说带比划,把早朝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李善长发难,到文官集团集体弹劾,再到徐达常遇春力保,吕闯神级反转,。 最后到花伟暴打蓝玉,三个人一起被下了大狱。 朱肃听着听着,脸上的睡意渐渐消失,眉头也皱了起来。 等朱标说完,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花伟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蓝玉那家伙下手没个轻重。” 朱标看着他,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虽然吕尚书帮你解了围,但父皇什么都没说!现在花伟又为了你当朝打人,这事儿可大可小!” 朱肃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开始穿衣服。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那兄弟是为了我才冲动的,现在他跟景隆都进去了,我一个人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不行,我也得去!” 朱标瞪大了眼睛:“你去哪儿?” 朱肃理直气壮地说道:“大理寺天牢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们为我进去了,我总不能一个人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让他们在牢里啃窝头吧?这不仗义!” 当天晚上,大理寺天牢。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口热乎的都没有!”李景隆在牢房里来回踱步,肚子饿得咕咕叫。 花伟则靠在墙角的稻草上,他一声不吭,眼神里满是倔强。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提着一个食盒,出现在了牢房外。 “哟,两位好汉,牢饭还吃得惯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李景隆和花伟同时抬起头。 “殿下!” 来人正是朱肃。 他让狱卒打开牢门,自己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知道你们没吃饭,特地给你们带了点好东西。” “这是给花伟的,乌鸡人参汤,补气血的。”朱肃把一个汤盅递给花伟。 “还有烧鸡,酱肘子,花生米,再来两壶好酒!” 李景隆眼睛都直了,也顾不上客套,抓起一只烧鸡就啃了起来。 含糊不清地说道:“殿下,你可算来了!我快饿死了!” 他一边啃,一边还不忘吐槽花伟:“你小子也是,我让你拦着,你倒好,直接一拳就上去了!” “那可是蓝玉!常大将军的小舅子!你差点给他开瓢!” “这下好了吧,咱们仨都进来了,陛下要是真发起火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花伟喝了口热汤,总算缓过劲来,闷声道:“他该打!” “他三番两次地针对殿下,以前也就算了,这次他居然敢说殿下谋反!这他娘的是要殿下的命!我能忍?” 朱肃听得直翻白眼。 “行了行了,就你讲义气。” “我谋反?我吃饱了撑的?有我大哥在,天下安稳,我当我的逍遥王爷,不比当皇帝舒服?我谋个屁的反。” 李景隆啃着鸡腿,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倒是,咱们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倒霉了。还记得十一岁那年吗?” 朱肃嘿嘿坏笑起来。 “怎么不记得?你个狗东西撺掇我去秦淮河畔,说要带我见识见识金陵第一花魁的风采。” “结果呢?花魁的影子没看着,被巡夜的拱卫司当场拿获,拖回宫里。” “咱俩一人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大板,屁股肿得三天没下得了床。”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的荒唐岁月。 笑完了,李景隆才想起正事,他好奇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哎,说起来,我们俩是为了你进来的,这事儿不亏。” “可我听狱卒说,你的名字也在大理寺的名册上,你又是为啥进来的?大哥不是说你一直在睡觉吗?” 提到这个,朱肃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摸了摸鼻子。 “这个嘛……”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这不是……前两天去魏国公府上,看望我那未来的岳父大人嘛……” “然后呢?”李景隆和花伟都竖起了耳朵。 朱肃干咳两声,一脸“我就是犯了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的表情。 “然后就顺便……逗了逗我那未来的小姨子,徐妙锦。” 话还没说完,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朱肃!你个无耻的人渣!”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是蓝玉又是谁! 他显然也饿着肚子,结果不仅没饭吃,还要被迫听仇人在这里吹牛侃大山。 当听到朱肃连自己小姨子都敢调戏时,这位大将军彻底绷不住了。 朱肃愣了一下,随即朝着隔壁牢房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回去。 “嘿,我当是谁呢!蓝大将军啊?怎么着,你也关进来了?” “听墙角可不是好习惯啊!” “怎么,是不是羡慕我有个漂亮小姨子,你没有啊?没有就憋着!” “你!”隔壁的蓝玉气得哐哐砸墙,怒骂声不绝于耳。 朱肃却得意洋洋地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李景隆和花伟继续说道。 “然后,我就被我爹,我娘,还有我大哥,三堂会审,联手丢进这大牢里来反省了。” …… 第148章 为吴王殿下求情 几天过去了。 朱肃百无聊赖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李景隆和花伟的哀嚎。 “五哥,我快饿死了……” 李景隆有气无力地喊着,声音里透着绝望。 “咱爹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啊?这都几天了,连口水都没送进来!” 另一边的花伟更是虚弱,他被蓝玉那一脚踹得不轻,现在还胸口发闷。 “是啊,五哥,再这么下去,咱们就不是被陛下砍头,而是直接饿死在这儿了。” 朱肃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饿。 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别嚎了。” 朱肃淡淡地开口。 “咱爹这是在故意晾着咱们呢,想给咱们一个教训。” “教训?” 李景隆哀嚎道。 “这教训也太狠了点吧!我长这么大,就没挨过饿!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朱肃翻了个白眼。 “就你?吃头牛?给你个馒头就不错了。” 他转头看向过道,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灯笼走了过来。 是那个看管他们的老狱卒。 “老哥,来了?” 朱肃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那狱卒看到朱肃,也是一脸苦笑。 “吴王殿下,您就别折腾小的了。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这几天,朱肃可没少折腾他。 一会儿要水喝,一会儿嫌牢房太潮,一会儿又说老鼠太多影响他睡觉。 偏偏这位爷身份尊贵,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好言好语地哄着。 “我也不为难你。” 朱肃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亮。 “老哥,你给我换个牢房呗?” 狱卒一愣。 “换牢房?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再说了,这牢房,都一个样,换哪儿去啊?” “就换到对面去。” 朱肃指了指斜对面的一个牢房。 “我想跟蓝大将军做个邻居,好好跟他交流交流感情。” 狱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都绿了。 “殿下,您可饶了小的吧!” 狱卒哭丧着脸。 “李卿有令,必须把您和蓝将军隔开,离得越远越好!” “李仕鲁?” 朱肃皱了皱眉。 “他一个大理寺卿,管得着我住哪个牢房?” 狱卒一脸为难,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殿下,您是不知道啊……就前几天,您跟蓝将军隔着走道对骂,互相……互相喷口水……” “那场面,啧啧……” 狱卒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事后,李卿派了十几个犯人过来打扫,光是地上的口水和秽物,就清理了整整一天!” “李卿说,你们这简直……简直是有辱斯文,败坏朝纲!所以才下令,必须把你们分开,免得你们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朱肃听完,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 他倒是忘了这茬。 那天他和蓝玉确实是骂上头了,最后发展成了幼稚的口水战。 没想到动静这么大。 李仕鲁那个老古板,估计是气得不轻。 “行吧行吧。” 朱肃无奈地摆了摆手。 “不换就不换。” 他看着狱卒手里提着的食盒,眼睛一亮。 “这是给我的?” “是陛下赏的。” 狱卒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白粥,还有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陛下说了,让您先垫垫肚子。” “就这?” 李景隆和花伟的脑袋从隔壁牢房的栅栏缝里挤了出来,看着那两个白面馒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老哥,我们的呢?” 狱卒摇了摇头。 “陛下只赏了吴王殿下,没说有曹国公世子和花将军公子的份。” 李景隆和花伟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蔫了。 朱肃拿起一个馒头,慢悠悠地掰开,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李景隆和花伟,又看了一眼斜对面牢房里,正襟危坐,却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这边的蓝玉。 蓝玉虽然坐得笔直,但喉结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显然,他也饿坏了。 朱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他拿起另一个完整的馒头,对着蓝玉的牢房,猛地丢了过去。 “砰。” 馒头精准地穿过栅栏,掉在了蓝玉面前的干草上。 “蓝大将军,接着!” 朱肃懒洋洋地喊道。 蓝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眼喷火地瞪着朱肃。 “朱肃!你什么意思?!” “你当我是什么?乞丐吗?!” 他堂堂大明凉国公,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岂能受此嗟来之食! “别误会。” 朱肃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说道。 “我就是吃不下了,丢了又可惜。你爱吃不吃。”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蓝玉,专心对付自己的那份早餐。 蓝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个馒头,胸口剧烈起伏。 尊严和饥饿,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打架。 最终,还是咕咕作响的肚子占了上风。 他咬了咬牙,用快到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一把抓起地上的馒头,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 虽然动作很快,但还是被一直盯着他的朱肃看了个正着。 朱肃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样儿吧,还治不了你了? …… 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批阅着奏折。 但那紧锁的眉头,和时不时从鼻子里发出的冷哼,都表明了他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 太监和宫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几天,陛下的脾气就跟那六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 谁都知道,陛下这是在为吴王殿下的事儿烦心呢。 就在这时,大内总管朴安仁碎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 “陛下,魏国公府长女,徐妙云小姐,在殿外求见。” “徐妙云?” 朱元璋批阅奏折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来干什么? 难道是……来退婚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朱元璋的心就往下一沉。 徐家要是真铁了心要退婚,他朱元璋还真没脸拦着。 可这门婚事,是他和马皇后千挑万选,为朱肃定下的。 徐妙云的才情、品性、样貌,都是上上之选。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觉得,只有徐妙云这样聪慧果决的女子,才能管得住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儿子! 这未来儿媳妇,他可不想就这么没了。 “让她进来。” 朱元璋沉声说道,心里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很快,一身素雅长裙的徐妙云缓步走入大殿。 她身姿窈窕,步履从容,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 “臣女徐妙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清泉,让朱元璋烦躁的心情都平复了几分。 “平身吧。” 朱元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缓一些。 “妙云啊,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啊?” 徐妙云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缓缓开口。 “臣女今日前来,是为吴王殿下求情的。” 第149章 别在那儿演了 “哦?” 朱元璋眉毛一挑。 不过,他没有打断,示意徐妙云继续说下去。 徐妙云微微欠身,继续说道。 “陛下,臣女听闻,吴王殿下被关入大理寺。” “臣女斗胆,以为殿下此次行事虽有不妥,但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朱元璋冷哼。 面对皇帝的怒火,徐妙云依旧镇定自若。 “陛下息怒。臣女听闻,殿下皆因曹国公世子李景隆与花将军公子花伟之事。” “殿下与二人情同手足,一时情急,确实情有可原。” “臣女的母亲常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殿下此次并非有意。臣女的妹妹妙锦,以及家父,也都是这般认为的。” 朱元璋听着徐妙云这一番条理清晰的话,眼神闪烁。 好一个徐妙云! 三言两语,就把朱肃的罪过说成了“情有可原”。 还把他爹徐达,她娘谢夫人,甚至是被调戏过的妹妹徐妙锦都搬了出来,给自己增加了巨大的说服力。 这丫头,是在告诉他,徐家上下,都站在朱肃这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悔婚。 朱元璋心里暗暗盘算。 这丫头,怕不是想先用缓兵之计,把朱肃保出来,然后再关起门来,跟那混小子秋后算账? 高! 实在是高!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又对自己儿子一心一意的未来儿媳,心中是越看越满意。 这徐妙云,果然是个好孩子。 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他家老五的福气! “唉……” 朱元璋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想他朱元璋,戎马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为儿女这点情情爱爱的事情操碎了心。 不过,看着殿下站着的徐妙云,朱元璋又觉得,这心操得值。 有这么一个贤内助在,以后朱肃那小子,总不至于再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整天给他惹是生非了吧? 半个月过去了。 朱肃、李景隆、花伟三个人从最初的不安,到现在的闲极无聊,已经快把牢底坐穿了。 “将军!” 朱肃移动着木头雕的棋子,在地上划拉的棋盘上重重一放。 “嘿,我又赢了!” 他对面,李景隆瞪着棋盘,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不算不算!你这是偷棋,再来一盘!” “得了吧你。”朱肃翘着二郎腿,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这都第几盘了?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我跟你说,就你这臭棋篓子,还天天嚷嚷着要当什么征夷大将军,你可拉倒吧!” “我这棋艺,搁军营里那也是中上水平!”李景隆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那是你手下人让着你!”朱肃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就你这水平,连我的‘炮’往哪儿走都看不明白,还想去征高里?” “别到时候把咱们大明的脸都丢到鸭绿江对岸去!” 旁边一直观战没说话的花伟,此刻也难得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朱肃的看法。 李景隆顿时感觉遭到了双重背叛,气得直跳脚:“好啊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说的是事实。”朱肃掏了掏耳朵。 “再说了,你看看我,刚学了半个月,现在杀你不是跟杀鸡一样?这叫天赋!懂吗?你,没有!” 李景隆被噎得说不出话。 确实,刚进来的时候,朱肃的棋艺跟他和花伟比,那简直是菜鸡中的战斗机。 可这才几天? 这小子的棋艺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轻松吊打他们两个了。 这上哪儿说理去? 就在李景隆准备耍赖掀了棋盘的时候,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呵,虎父犬子。”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牢里,却格外清晰。 李景隆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爹是曹国公李文忠,大明朝开疆拓土的一代名将,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如他爹。 “蓝玉!你他娘的说谁呢!”李景隆猛地站起来,冲着隔壁的墙壁就吼了过去。 “谁应声就说谁。”蓝玉懒洋洋的声音再次传来,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自己棋艺不精,还不让人说了?李文忠将军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 “我操你大爷!”李景隆血气上涌,当场就要冲过去砸墙。 花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别冲动!” “他骂我爹!”李景隆眼睛都红了。 朱肃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然后对着隔壁喊道:“蓝大将军,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骂人别带上家里人嘛。” “再说了,你羡慕我们能下棋就直说,要不我给你也送一副过去?” “让你一个人跟自己左手打右手,也算是个乐子。” “朱肃!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蓝玉怒吼道。 “这就叫阴阳怪气了?”朱肃乐了,“那跟你诬告我谋反比起来,我这可是温柔多了。” “你!” 蓝玉气得哐哐砸墙,铁链哗啦啦作响。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摩擦。 狱卒恭敬的声音在远处响起:“陛下,太子殿下,这边请。”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朱肃、李景隆和花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很快,一行人出现在了牢门外。 为首的,正是身穿一身常服,却依旧不怒自威的朱元璋,他身边跟着的,是温文尔雅的太子朱标。 “参见父皇!参见大哥!” “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李景隆和花伟赶紧跪下行礼,脑袋磕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朱肃,慢悠悠地转过身,背对着牢门,摆出一副面壁思过的姿态,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活宝儿子,额头上青筋跳了跳。 他对着狱卒摆了摆手,狱卒立刻识趣地打开了牢门。 朱元璋和朱标走了进去。 看着朱肃那宽阔的后背,朱元璋没好气地开口了。 “行了,别在那儿演了。” “咱看你这后脑勺都快看出朵花了。” 朱肃身体一僵,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副痛改前非的表情:“父皇,儿臣知错了。”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冷哼道:“知错了?咱看你在这牢里过得挺滋润啊。” 他忽然话锋一转,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朱肃。 “说吧,下次还敢不敢了?” 朱肃一愣:“不敢了不敢了。” “下次还看人家小姑娘的腿吗?”朱元璋又问。 噗! 旁边跪着的李景隆和花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就连隔壁牢房的蓝玉,都竖起了耳朵。 第150章 现在知道怕了? 朱肃的老脸瞬间就红了,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大哥朱标。 朱标也是一脸哭笑不得,只能上前打圆场:“父皇,五弟知道错了,您就别再取笑他了。” 朱肃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跑到朱标身后,开始大倒苦水。 “大哥!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我这比窦娥还冤!我为大明流过血,我为父皇赚过钱!我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结果呢?” “结果就因为有人胡说八道,我就被关进这大理寺了!” 他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 “不行!我这心里憋屈!我得写首词抒发一下我的悲愤之情!” “我看就叫《满江红》好了!怒发冲冠,凭栏处……” “行了行了!”朱标赶紧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满脸的无奈。 这要是真让他写出来,指不定又要捅出什么篓子。 朱元璋也是一阵头疼,他摆了摆手,下达了最终命令。 “收拾收拾东西,滚回宫去!” “还有你们两个!”他凌厉的目光扫向李景隆和花伟。 “这次念在你们是为朱肃出头,事出有因,咱就不重罚了。” “再有下次,咱亲自打断你们的腿!” “谢陛下!”两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狱卒打开了牢门,所有人都以为朱肃会迫不及待地冲出去。 可谁都没想到,朱肃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还想在这儿过年?” 朱元璋皱起了眉头。 朱肃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父皇……儿臣,儿臣不想出去。” “什么?” 朱元璋怀疑自己听错了。 “儿臣……怕。” “怕?”朱元璋气笑了,“你朱老五天不怕地不怕,连咱都敢顶撞,你怕什么?” 朱肃扭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儿臣怕见到徐妙云……” 这话一出,不仅朱元璋愣了,连朱标都愣住了。 朱标哭笑不得地走上前,隔着栅栏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现在知道怕了?” “我告诉你,你还真该怕。” “你未来的媳妇儿,为了你的事,前前后后进宫求了母后好几次,上次更是直接到大殿求见父皇。” “父皇这边还好说,你要是回去不好好哄哄她,让她受了委屈,你信不信,母后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朱肃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比起父皇的廷杖,他显然更怕母后的“慈爱”。 朱标看着他这怂样,摇了摇头,:“你们几个,跟我走吧。” 说完,便领着他们先一步离开了这压抑的天牢。 牢房里,只剩下朱元璋以及隔壁竖着耳朵听八卦的蓝玉。 朱元璋看了一眼隔壁。 “蓝玉。” “臣在!”蓝玉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你也别在这儿待着了,收拾收拾行李,滚去辽东。” 朱元璋语气平淡。 “高丽那帮人最近不太老实,你去给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蓝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臣!遵旨!” 这哪是惩罚,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让他去打仗,比在京城享福还快活! …… 奉天殿早朝。 气氛庄严肃穆。 朱标手持调查卷宗,站在百官面前,声音清晰地公布了调查结果。 “经查,吴王朱肃谋反一案,纯属子虚乌有,乃御史李远山等人捕风捉影,恶意构陷。” “吴王朱肃,忠君爱国,其心可昭日月。” “其在封地,改良盐铁经营之法,使朝廷岁入大增;” “其献上大蒜素提炼之法,于军中推广,活人无数。此皆为不世之功!” 随着朱标的话语,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之前那些跟风弹劾朱肃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无表情,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御史李远山,身为言官,不思报国,反而结党营私,构陷皇子,动摇国本!”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刺骨。 “拉出去!给咱撸去官职,永不录用!” 李远山当场瘫软在地,被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紧接着,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位列文官之首的李善长身上。 “李善长!” “臣在。”李善长出列,躬身行礼,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因为李远山正是他的人。 “你给咱看看!这就是你给咱挑的好御史?眼睛都长到屁股上去了吗?” 朱元璋指着李善长的鼻子破口大骂。 “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当了这么多年的丞相,心里没点数?” “还是说,你年纪大了,老糊涂了,想换个主子伺候了?!” 这一番话,骂得极其难听,完全不给这位开国元勋留半点情面。 李善长一张老脸涨成了酱紫色,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臣,有罪。” “罚你半年俸禄!滚回家给咱好好反省反省!”朱元璋怒喝道。 “谢陛下。”李善长颤颤巍巍地退了回去。 诡异的是,从头到尾,朱元璋都没有看另一位丞相胡惟庸一眼,更没有半句训斥。 朝堂上的官员们都是人精,瞬间就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陛下这是……在敲打韩国公,同时,也在挑拨李、胡二人的关系。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的心中,恐怕已经对这位权势滔天的左丞相,动了杀机。 另一边。 出狱后的三人在街上溜达。 朱肃走在最前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李景隆和花伟对视一眼,赶紧快步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架住朱肃的胳膊。 “不是,老五,你跟我们说句实话!” 李景隆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咱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花伟也连连点头。 “就是啊,殿下,说说吧。” 朱肃被这俩人吵得脑仁疼。 他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你们真想知道?” “想!” 两个人异口同声,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朱肃叹了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李景隆和花伟也听得目瞪口呆。 “我靠!” 李景隆一拍大腿,满脸的激动。 “老五,牛啊!” 花伟也是一脸的佩服,对着朱肃竖起了大拇指。 “殿下,真爷们!” 朱肃看着这两个家伙,一阵无语。 “行了,这事儿过去了。” “我现在得赶紧去魏国公府赔罪去。” 李景隆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去徐家?我们跟你一起去!” “对,我们帮你说话!” 花伟也跟着起哄。 朱肃猛地回头,一人给了一脚。 “滚蛋!” “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说着,朱肃追着李景隆的屁股又踹了一脚。 李景隆夸张地跳开,指着朱肃哈哈大笑。 “你看你看,急了急了!” 花伟也在旁边煽风点火。 三个少年就在大理寺门口的大街上,你追我赶,追打嬉闹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第1章 活人陪葬? 元至正二十一年七月,坤宁宫。 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殿内却是一片喜气。 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被包裹在明黄色的锦缎里,正扯着嗓子嚎。 朱元璋,这个刚刚打下金陵城根基,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男人,此刻却笑得满脸褶子,小心翼翼地从马皇后手里接过这个小生命。 “妹子,你辛苦了!” “这小子,嗓门真大!像咱!” 他抱着孩子,颠了颠,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 “就叫朱肃吧。” “肃,有恭敬、严肃的意思。希望他以后能懂规矩,别和他那些哥哥一样,一个个的全是讨债鬼!” 马皇后靠在床榻上,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温柔。 “重八,孩子还小呢,别吓着他。” 没人知道,这个名为朱肃的婴儿身体里,装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他听着这对未来的开国帝后给他定下名字,内心疯狂吐槽。 朱肃? 肃清的肃? 我这便宜老爹,取名字还真是简单粗暴。 …… 时光弹指一过。 应天府,早已成了大明王朝的首都金陵。 已成小小少年的朱肃,穿着一身小号的亲王常服,正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百无聊赖地揪着草叶。 “系统,你说我爹今天又在干嘛?” 他的眼前,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闪烁着。 【暗影卫召唤系统】 【宿主:朱肃】 【能力:视野共享、暗影卫召唤】 【已召唤暗影卫:0】 这玩意儿是他几年前偶然激活的。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能靠着这个金手指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结果…… 这系统抠门得要死。 召唤一个最基础的暗影卫,需要的能量点数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攒了好几年,才勉强够召唤一个的量。 “唉,真是白瞎了我这个穿越者的身份。” 朱肃叹了口气,刚准备起身,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咋咋呼呼。 “殿下!殿下!我可算找着你了!” 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李景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是他舅舅李文忠的宝贝儿子。 也是他在这深宫里,唯一能玩到一块儿去的朋友。 “你嚷嚷什么,生怕我爹的廷杖打不到你身上?”朱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李景隆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 “殿下,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我爹又想削藩了,还是我大哥又被骂了?”朱肃兴致缺缺。 这些年,他那几个哥哥没少被朱元璋收拾,他都习惯了。 “都不是!” 李景隆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小胖脸上满是凝重。 “是小明王!” “小明王韩林儿,在来金陵的路上,船翻了,人……没了!” 朱肃猛地站了起来。 小明王? 那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他老爹朱元璋曾经的上司? 虽然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时,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他爹朱元璋,要彻底撕掉最后一层伪装,准备登基称帝了。 “护送小明王的人是谁?”朱肃追问。 李景隆的脸色更难看了。 “是……是我爹手下的一个将领,也是陛下的义子,李大峥。” 李大峥! 朱肃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那是他爹朱元璋早年收下的众多义子之一,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但朱肃一直喊他一声“大峥哥”。 李大峥性格憨厚,为人忠勇,小时候没少背着他在宫里疯跑。 可以说,是除了他那几个亲哥之外,和他关系最好的兄长之一。 “我爹……父皇他,怎么说?”朱肃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 “陛下……陛下下令,将小明王以最高规格安葬。” “然后……” “然后什么?你倒是快说啊!”朱肃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李景隆被他晃得头晕,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陛下还下了一道旨意,说李大峥护送不力,罪该万死,让他……让他为小明王……陪葬!” 陪葬! 这两个字,让朱肃的脑子嗡的一下。 活人陪葬?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都什么年代了……哦,这是明朝。 那没事了。 不对,有事!有大事! 那可是他大峥哥啊!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所谓的“护送不力”,就要被埋进土里,给一个死人陪葬? 荒唐! 简直是草菅人命! 朱肃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知道他爹朱元璋是个狠人,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 可他没想到,能狠到这个地步! 李大峥可是你的义子啊! “不行!” 朱肃猛地甩开李景隆的手,转身就往坤宁宫跑。 “我得去找母后!” 他现在人微言轻,唯一能劝动他爹的,只有母后马皇后了。 李景隆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殿下,你慢点!这事……这事是陛下的旨意,皇后娘娘恐怕也……” 朱肃根本听不进去。 他一口气冲到坤宁宫外,却被门口的太监拦住了。 “殿下,陛下和娘娘正在里面议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滚开!” 朱肃眼睛都红了,九岁的孩子,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我说了,我要见母后!” 他想硬闯,但两个太监死死地拦着,说什么也不让他进。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他爹朱元璋那独有的,带着浓重淮西口音的怒吼。 “妇人之仁!” “咱告诉你,这件事,没得商量!” “韩林儿死了,咱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李大峥护送不力,就是办事不牢!让他去给小明王陪葬,是他的福分!” 紧接着,是马皇后带着哭腔的哀求。 “重八,那可是大峥啊!他跟了你多少年了!你怎么能……怎么能让他去死啊!” “他死了,咱可以给他家人厚赏!给他追封爵位!” 朱元璋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 “但他的命,必须填进去!” “这件事,谁来求情都没用!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咱连你一块儿罚!” 殿门外的朱肃,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爹,是铁了心要李大峥的命。 求情? 没用的。 他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肃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转身,默默地往自己的住处走。 李景隆担忧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到朱肃的侧脸,紧紧绷着,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和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冽。 回到自己的小院,朱肃屏退了所有人。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陪葬的地点,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就在小明王的陵墓旁边。 时间,就在今晚! 等明天天一亮,一切都晚了。 他脑子里闪过李大峥那张笑脸。 “小肃,想不想骑大马?哥背你!” “小肃,这是哥从战场上缴获的小玩意儿,送你了!” “小肃,以后谁敢欺负你,跟哥说,哥帮你揍他!” 一幕幕回忆涌上心头。 朱肃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别人救不了。 我来救! 你不就是个皇帝吗? 你儿子,今天就要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你下的旨意给掀了!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脑海。 “系统!” “给老子出来!” 【宿主,有何吩咐?】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把攒了这么多年的能量点,全部给老子用掉!” 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 “召唤暗影卫!” 【能量点确认……正在执行召唤……】 话音刚落,朱肃面前的地面上,一道漆黑的影子开始蠕动,扭曲,然后缓缓升起。 那影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最终,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里,脸上戴着狰狞鬼面的身影,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气息,没有温度。 只有绝对的服从。 朱肃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在这一刻,却散发出与其年龄不符的威压。 他走到暗影卫面前,伸出小手,按在他的头顶。 “从现在开始,你的代号,为‘一’。” “你的视野,与我共享。”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朱肃的眼神穿透了窗户,望向了皇城之外的夜色,一字一顿地说道: “带我出宫!” “去小明王的陵墓!” “我要……劫法场!” 第2章 这是劫坟场啊 应天府,郊外。 夜色深沉,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小明王韩林儿的陵寝前,火把噼啪作响,将几个监工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时辰快到了,把人带过来。” 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 两个士兵拖着一个身穿白色囚衣的年轻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刚挖好的墓坑旁。 年轻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正是朱元璋的义子,李大峥。 他要为那个曾经名义上的君主,小明王,殉葬。 这是皇命。 是天意。 李大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认命了。 就在这时,一阵微不可察的夜风拂过。 “动手。” 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出。 话音未落,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黑暗中窜出。 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什么人!” 看守的士兵才刚刚吼出声,就感觉脖颈一凉,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拔出。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现场所有看守,全部被悄无声息地放倒在地。 李大峥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扛在了肩上。 他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劫法场?不,这是劫坟场啊! 他扭头,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林子边上站着的那个人。 一身王爵常服,面容俊秀,此刻正焦急地冲他挥手。 “大峥哥!” 李大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来人正是朱元璋最小的儿子,周王朱肃。 他唯一的弟弟。 “别废话,快走!” 朱肃低喝一句,转身就往更深的黑暗中跑去。 十名暗影卫,一个扛着李大峥,其余九个护卫在四周,悄无声息地跟上,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墓坑,和一地昏迷不醒的士兵。 …… 城外,一处废弃多年的别苑。 这里是朱肃早就准备好的地方,位置偏僻,寻常人根本不会过来。 “五哥,你……你这是在玩火啊!” 李大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喝了口热茶,总算缓过神来,可一想到朱肃干了什么,他整个人都开始哆嗦。 这可是从皇爹朱元璋的圣旨下抢人啊! 被发现了,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玩火?” 朱肃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不来,你就直接被活埋了,还玩个屁的火。” “你是我哥,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给那个什么小明王陪葬?” 朱肃撇撇嘴。 “再说了,爹他就是想给这事儿画个句号,做得绝一点,免得有人拿小明王做文章。”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事儿悬。 但他赌的就是一个灯下黑。 “你先在这儿安心住下,我留几个人保护你。” 朱肃指了指门外站着的几个暗影卫。 他们像是没有生命的雕塑,完美地融入了黑暗。 李大峥顺着看过去,心里一阵发毛。 他到现在都搞不清楚,自己这个弟弟从哪儿找来这么一群猛人。 简直不是人。 “那……吃的喝的怎么办?”李大峥小声问。 “放心,饿不着你。” 朱肃拍了拍胸脯,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找了个靠谱的后勤部长。” …… 曹国公府。 李景隆的卧房里,他正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自己的发冠。 “我跟你说,这事儿你要是给我办砸了,咱俩就一起打包去见阎王爷。” 朱肃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抛着个橘子。 李景隆手一抖,发冠差点没戴歪。 他回过头,哭丧着脸看着朱肃。 “我的爷,你是我亲爷!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那是劫法场啊!不,比劫法场还刺激!你这是直接从你爹,当今圣上的手里抢人!” 李景隆压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抓狂却一点没少。 “你让我去给你送东西?还不能让我爹知道?” “你这是嫌我命太长了是吧!” “淡定,淡定。” 朱肃把橘子掰开,递了一半过去。 “富贵险中求嘛。再说了,咱俩谁跟谁啊,这点小忙你还能不帮?” “我呸!” 李景隆一把推开他的手,“这叫小忙?这叫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跳大神!” “行了行了。” 朱肃收起嬉皮笑脸,表情严肃了些。 “景隆,大峥哥也是你哥,你忍心看他死?” 李景隆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忍心。 李大峥是朱元璋的义子,跟他们这些勋贵子弟从小玩到大,感情深厚。 “可是……这事儿瞒不住的啊。”李景隆叹了口气。 “能瞒一天是一天。” 朱肃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负责送点吃的用的,别让人发现。剩下的,我来搞定。” 看着朱肃笃定的眼神,李景隆咬了咬牙。 “行!” “干了!” “不过我可说好,要是被我爹发现了,你得负责把我捞出来!” “安啦安啦。” …… 接下来的日子,李景隆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他每隔几天,就得找借口出城,偷偷摸摸地给李大峥送去生活物资。 一次两次还好。 次数多了,自然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而这个有心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爹,曹国公李文忠。 书房里。 李文忠端着茶杯,眼神锐利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景隆,你最近……很忙啊?”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强装镇定。 “没……没有啊,爹。就是跟朋友们出去跑跑马,打打猎。” “是吗?” 李文忠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怎么听说,你每次出去,都往城外那片荒地跑?还总带着不少东西。” “那里鸟不拉屎的,有什么好猎的?” 李景隆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爹,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李文忠步步紧逼。 他戎马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自己儿子这点小九九,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小子绝对有事瞒着他。 而且是天大的事。 李文忠没有再逼问,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看着李景隆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文忠的眼神变得幽深。 他叫来自己的亲卫队长。 “给我盯紧了少爷。” “他去哪,见了谁,干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部报给我。” “是,国公爷。” 几天后。 亲卫队长的回报,让李文忠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名贵的宣纸上,染黑了一大片。 “国公爷……少爷他……去见了李大峥。” “什么!” 李文忠猛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大峥不是已经……殉葬了吗?” “没有。”亲卫队长艰难地摇了摇头,“他被藏在城外的一处别苑里,活得好好的。而且……周王殿下似乎也参与其中。” 轰! 李文忠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 朱肃! 竟然是朱肃那个臭小子! 他竟然敢……他怎么敢! 违抗圣旨,私藏钦定的殉葬之人! 这是谋逆! 李文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来回踱步,额头上青筋暴起。 不行。 这事儿太大了。 一旦暴露,不只是朱肃,连他整个李家都得被牵连进去! 必须在皇上发现之前,把李大峥控制住! “点齐府中所有亲卫!” 李文忠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立刻去城外别苑,把李大峥给我带回来!” “记住,要活的!” “是!” …… 亲卫们气势汹汹地包围了那座不起眼的别苑。 领头的都尉一脚踹开院门。 “里面的人听着,奉曹国公之命,交出李大峥!” 然而,院子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屋檐下,擦拭着手里的刀。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滚。” 一个字,充满了不屑。 “放肆!” 都尉大怒,“给我上!拿下他!” 十几个亲卫一拥而上。 他们都是李文忠百里挑一的精锐,上过战场,见过血。 可下一秒。 他们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那个黑衣人动了。 他的身形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亲卫们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就感觉手腕或脚踝传来剧痛,兵器脱手,人也跟着倒飞出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所有亲卫都躺在了地上,哀嚎不止。 而那个黑衣人,又回到了屋檐下,继续擦拭着他那把甚至没有出鞘的刀。 都尉躺在地上,捂着自己脱臼的胳膊,满眼都是惊恐。 这是什么怪物? 这他妈是人能有的战斗力? “回去告诉李文忠。” 暗影卫冷冷地开口。 “这里,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亲卫们屁滚尿流地逃回了曹国公府。 当李文忠听完都尉带着哭腔的汇报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派去的可都是府里最顶尖的好手。 竟然……在一个照面之下,就被一个人给全废了? 而且对方还手下留情了。 李文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朱肃那个小子,手里竟然掌握着这样一支可怕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胡闹了。 瞒不住了。 再瞒下去,大家都要完蛋。 李文忠深吸一口气,脸上血色褪尽。 他换上朝服,连夜进宫。 …… 大明宫,奉天殿。 朱元璋刚处理完政务,正闭目养神。 李文忠跪在殿下,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位外甥兼心腹爱将,有些不悦。 “文忠,什么事这么慌张?” “陛下。”李文忠叩首在地,“臣……有罪。” “臣发现……李大峥……他还活着。”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李文忠不敢抬头,只能咬着牙继续说下去。 “是……是殿下,朱肃……他私自将李大峥从陵寝救下,藏匿于城外。” “臣派人去带回李大峥,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殿下留在别苑的护卫,战力……战力惊人,臣的亲卫……不堪一击。” 李文忠将所有实情,一字不漏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说完,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啪! 朱元璋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他却毫无所觉。 一股恐怖的气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好。” “好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 “咱的好儿子!” “竟然敢违抗咱的旨意!竟然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偷天换日的把戏!”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雄狮。 “来人!” 他对着殿外咆哮。 “传旨!” “立刻让那个逆子朱肃,给咱滚到大明宫来!” 第3章 抓住这个逆子 大明宫。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监和宫女们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走路都用脚尖,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朱肃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所有若有若无的目光瞬间聚焦,又瞬间移开。 殿内,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下的方砖被他踩得咯咯作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乌云。 看到朱肃进来,他猛地停住脚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了过来。 “你还敢来见咱!” 朱元璋的怒吼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浓重的淮西口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火药味。 “你这个逆子!咱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朱肃站在殿中央,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像其他人预想的那样跪地求饶,更没有吓得瑟瑟发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男人。 “爹,我没错。”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朱元璋的怒火瞬间又拔高了三丈。 “你没错?”朱元璋气得笑了起来,指着朱肃的手指都在发抖,“你劫法场,对抗圣旨,私藏朝廷要犯!你告诉咱,你没错?!” “李大峥是忠臣,他不该死。”朱肃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为了一个所谓的交代,就杀一个跟了您十几年的忠心护卫,这才是错的。” “妇人之仁!”朱元璋又把这四个字砸了出来,“咱是皇帝!皇帝要的是天下安定!韩林儿死了,人心浮动,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个责任!这是政治!” “我不懂什么政治。”朱肃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要对他好。李大峥从小护着我,背着我,他是我的人。谁要杀他,就是不行。” “你的人?”朱元璋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所有的人,都是咱的人!他们的命,是咱给的!咱要收回来,谁敢说半个不字?” “我敢!” 朱肃迎着朱元璋的目光,寸步不让。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朱元璋。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朱元璋怒吼着,再也按捺不住,扬起宽厚的大手,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 “咱今天非得亲自教训教训你这个逆子!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眼看就要落下来。 朱肃早有准备。 他爹这一招,他从小见到大,熟得很。 就在巴掌即将拍到屁股的瞬间,朱肃身子一矮,像只灵活的泥鳅,哧溜一下就绕到了旁边一人合抱的蟠龙金柱后面。 “砰!” 朱元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冰冷的柱子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甩了甩手,怒火更盛。 “你还敢躲!” “不躲难道等着挨打吗?爹你讲不讲道理!”朱肃探出个小脑袋,理直气壮地喊道。 “道理?咱的巴掌就是道理!” 朱元璋气得哇哇叫,绕着柱子就来抓他。 一时间,偌大的奉天殿内,上演了一出皇帝抓儿子的追逐大戏。 朱肃人小灵活,绕着柱子跑得飞快。 朱元璋穿着龙袍,身子又没那么灵便,追了几圈下来,已经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他扶着柱子,弯着腰,指着朱肃骂道:“你……你给咱站住!” 就是现在! 朱肃看准时机,趁着他爹停顿的间隙,猛地从柱子另一边窜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我没错!” 清脆而又倔强的声音远远传来,让朱元璋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给咱抓住他!抓住这个逆子!” 朱肃一路狂奔,目标明确。 东宫。 他知道,这个时候能帮他拖延时间的,只有他大哥朱标。 他像一阵风冲进东宫,把正在处理政务的朱标吓了一跳。 “小肃?你这是……刚从狼嘴里逃出来?”朱标看着他乱糟糟的衣服和头发,哭笑不得。 “差不多。”朱肃灌了一大口茶水,喘着气说道,“大哥,我刚从爹那儿跑出来。” 朱标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你去找父皇了?胡闹!” “我没胡闹。”朱肃抹了把嘴,把刚才在大殿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看着自己的大哥,眼神认真:“大哥,你评评理。为了平息舆论,牺牲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人,这事儿做得地道吗?今天爹能为了‘交代’杀了李大峥,那明天呢?要是哪个言官参我一本,说我顽劣不堪,是不是爹也要为了‘交代’把我给办了?” 这话说得诛心。 朱标听得眼皮直跳,顿感无奈。 他这个弟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小肃,父皇有父皇的难处。他坐的那个位置,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那我就让他身由己一次!”朱肃梗着脖子,“总之,李大峥我救定了!谁也别想动他!” 说完,他把茶杯重重一放:“我去找娘了!” 看着朱肃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朱标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这件事情,靠躲是躲不过去的。 小肃性子烈,父皇更是吃软不吃硬。 这么硬碰硬下去,非得出大事不可。 良久,朱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不能让小肃一个人去面对父皇的雷霆之怒。 这个弟弟,是他看着长大的。 虽然调皮捣蛋,但心是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殿外。 “备驾,去奉天殿。” 他要去主动请罪,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就说自己管教不力,是自己默许小肃去救人的。 同时,他会向父皇保证,不日便会将李大峥押解回金陵,听候发落。 无论如何,先拖下去。 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转机。 朱肃这边,已经一溜烟跑到了坤宁宫。 马皇后早就急得团团转,一看到朱肃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我的小祖宗!你跑哪儿去了!你爹都快把皇宫给掀了!” “娘!”朱肃看到马皇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点。 他扑进马皇后的怀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他如何用暗影卫救人,如何跟朱元璋对峙,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委屈:“娘,你说我做得对不对?大峥哥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啊!” 马皇后听完,又心疼又生气。 心疼儿子为了情义不顾一切,也气他胆大包天,连皇帝的旨意都敢违抗。 她伸出手,一把拎住了朱肃的耳朵。 “哎哟!娘!疼疼疼!”朱肃顿时叫唤起来。 “你还知道疼?”马皇后没好气地说道,“你干这事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呢?你爹的脾气你不知道?那是要打死人的!” 话虽这么说,她手上的力道却悄悄松了。 她拎着朱肃的耳朵,像是拎着一只不听话的小兔子。 “走!” “去哪儿啊娘?” “去御书房!跟你爹当面对质!”马皇后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咱今天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罚!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咱跟他没完!”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将朱肃拉上了停在宫门口的凤辇。 “去御书房!快!” 第4章 这是要开席的节奏啊 大明宫,御书房。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沉如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恐怖气场,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他刚刚咆哮着下达了旨意,现在正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皇后娘娘、五殿下到。” 朱元璋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射向门口。 只见马皇后牵着朱肃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朱肃一踏进御书房,就感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抬头一看,正好对上朱元璋那双仿佛要喷出火的眼睛,顿时一个激灵。 完犊子了。 这是要开席的节奏啊。 朱元璋一看到朱肃那张脸,只觉得手痒得厉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从龙椅上站起来,先给这小子一顿父爱教育再说。 可朱肃的反应比他还快。 “嗖”地一下,他就躲到了马皇后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娘啊……” 朱肃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哭腔。 “您可得给儿臣做主啊!” “父皇他要打我!您看他那眼神,跟要活剥了我似的!我还是不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了?” 马皇后被他这副耍宝的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伸出手,护犊子一样把他挡在自己身后,然后嗔怪地看了一眼朱元璋。 “重八,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朱元璋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吓着孩子? 这小子都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偷天换日的把戏了,他还能被吓着?他不把别人吓死就不错了! “你给咱滚出来!”朱元璋指着朱肃的鼻子骂道。 朱肃脖子一缩,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他才不出去呢。 出去了指定没好果汁吃。 他眼珠子一转,看到了站在一旁,一脸无奈的大哥朱标,立刻找到了新的救命稻草。 “大哥!大哥救我!” 朱肃从马皇后身后挤出个脑袋,对着朱标挤眉弄眼。 “大哥,你可得帮弟弟我说几句好话啊!咱俩谁跟谁啊!” “这事……这事弟弟我认!但你放心,等将来大侄子长大了,我保证对他好!要啥给啥!” 他这话一出口,连朱元璋都愣了一下。 好家伙。 这小子是真行啊。 都到这时候了,还敢在这儿画大饼,还敢拿未来的皇太孙来当挡箭牌? 朱标也是哭笑不得。 他这个五弟,脑子转得是真快,就是从来不用在正道上。 他走上前,对着朱肃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 “你小子,闭嘴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大嫂还在东宫等着呢?” 朱标特意加重了“大嫂”两个字的读音。 果然,朱肃一听到“大嫂”两个字,瞬间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抹真实无比的恐惧。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那个温柔贤淑的大嫂,常美荣。 没办法,谁让他小时候脸蛋肉多,他大嫂见了就喜欢捏两把呢。那力道,啧啧,现在想起来脸颊还隐隐作痛。 看着朱肃这副怂样,朱元璋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散了一些。他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瞧他那点出息。” “憨头憨脑的。” 马皇后听了,没好气地白了朱元璋一眼。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气得跟要杀人一样。 她转头对朱标说:“标儿,回头跟你媳妇说一声,老五这次虽然胡闹,但也是一片好心。让她别太亏待老五了,该给的零嘴点心,一样不能少。” 这话听着是给朱肃求情,可朱标一听就明白了。 母后这是在暗示,可以罚,但别罚得太狠。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比如,让常美荣多捏几下他的脸。 朱标忍着笑,恭敬地应下:“儿臣明白。” 眼看气氛缓和下来,马皇后才拉着朱肃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说道:“行了,老五,见好就收。” “你父皇啊,嘴上说得凶,心里压根就没真想把你怎么样。” 朱肃眨了眨眼,有些不信。 就刚才那架势,像是没想怎么样的样子吗? 朱元璋端起手边的茶杯,发现杯子早就被自己捏碎了,只好放下,看着朱肃,语气终于平缓了下来。 “老五,你过来。” 朱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朱标,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从马皇后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大殿中央。 “父皇……” “你是不是觉得,咱杀了李大峥,是心狠手辣,不念旧情?”朱元璋开门见山地问道。 朱肃低着头,没说话。 但他那表情,明摆着就是默认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 “咱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身不由己。” “咱‘杀’李大峥,不是因为咱恨他,也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是为了告诉天下所有人,什么是君,什么是臣!” “这道线,是规矩!任何人都不能越过!” “咱可以念旧情,可以赏赐他黄金万两,可以让他富贵一生。但咱不能容忍一个臣子,仗着和咱的旧情,就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君臣之别!”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知道你和他从小就认识,交情好。咱也知道你这孩子心软,看不得这些。” “所以,咱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换了你任何一个哥哥,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今天就不是跪在这里这么简单了!” “但你是老幺。”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复杂。 “咱……终究是偏疼你的。” 这番话,让朱肃心头一震。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父皇就是个冷酷无情的铁血帝王,没想到……他心里竟然想了这么多。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救了李大峥,也知道自己把人藏了起来,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李文忠的告密,就是那个时机。 朱肃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咱和皇后还有要事商议,关于明年的科举。”朱元璋摆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 “标儿,把这个逆子给咱带下去,好好处置!” “别让咱再看见他!” “儿臣遵旨。”朱标躬身行礼。 处置? 怎么处置?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求饶,朱标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大手一伸,直接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将他夹在了胳膊底下。 “哎哎哎!大哥!大哥你干嘛!”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娘!救命啊!大哥要杀人灭口了!” 朱肃四肢并用,拼命挣扎,嘴里还不停地嚎着。 马皇后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刚想开口,却被朱元-璋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里写着:放心,标儿有分寸。 朱标被他吵得头疼,干脆一用力,直接把朱肃扛到了肩膀上,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你小子再嚎,信不信我直接把你扔到东宫,让你大嫂好好跟你聊聊人生?” 朱肃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世界,清静了。 朱标扛着他,穿过长长的宫廷走廊。 周围的宫人太监看到太子殿下竟然扛着周王殿下,都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走到一处无人的拐角,朱标才把他放了下来。 朱肃揉着被硌得生疼的肩膀,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大哥。 “大哥,你也太粗鲁了。” 朱标没理会他的抱怨,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突然开口问道。 “行了,别装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问你,老五。” “你那别苑里,替你看管李大峥的人,究竟是从哪来的?” “我听李文忠的人说,那人只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就废了他几十个精锐亲卫。” “那身手,那路数……可一点都不像是咱们大明军中该有的人。” 第5章 给大嫂出头 这事儿终究是绕不过去。 朱肃眼珠子一转,准备开始他的表演。 “大哥,这事儿说来话长。”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几分追忆的神色,“你还记不记得,两三年前上元节,我在应天府的街上,碰见一个快饿死的老乞丐?” 朱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编。 “我当时看他可怜,就给他买了碗馄饨。”朱肃说得情真意切,“那老乞丐感激涕零,说以后一定报答我。这不,前阵子他手底下的人就找上门来了,说是要给我当门客,报答我当年的馄饨之恩!” 说完,他还一脸“我就是这么善良有魅力”的表情。 朱标听完,差点气笑了。 他伸出手指,对着朱肃虚点了两下。 “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父皇是傻子?” “一个老乞丐,手底下能有多少人?还是一群令行禁止,能从诏狱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的精锐?” “小肃,你撒谎的本事,是不是都跟徐妙锦那个丫头学的?越来越离谱了!” 朱标一句话就戳穿了他的谎言。 朱肃顿时蔫了,小声嘟囔:“这谎话不是挺有逻辑的嘛……” “逻辑?”朱标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最大的逻辑漏洞就是你!就你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能安安稳稳藏着这么一支人马两年多?” 朱肃彻底没话说了。 大哥太了解他了。 看着弟弟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朱标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行了,这事儿别再跟任何人提了。” “从今天起,那些人,是我派去护卫你的亲兵。对你的安全,我不放心,所以让他们暗中跟着。是你自己发现了他们,临时起意,调动他们去救的李大峥。” 朱标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朱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大哥?你……” “所有责任,我来扛。”朱标淡淡地说道,“父皇要怪,就让他怪我这个太子治下不严,连自己的亲兵都管不好。” 朱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知道,大哥这么做,是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大哥……” “行了,别一副要哭的样子,我还没死呢。”朱标不耐烦地摆摆手,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再干这种捅破天的事情,提前跟我说一声!别总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好嘞!”朱肃立刻破涕为笑,响亮地应了一声。 他凑过去,嬉皮笑脸地给朱标捶着肩膀:“大哥你真好!你是我亲大哥!” “滚蛋!”朱标笑骂了一句,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胡闹。 马车轻轻摇晃,朱肃的心情彻底放晴,甚至还掀开车帘,冲着路边的宫女做了个鬼脸,惹来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笑。 朱标无奈地看着他,这弟弟,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回到东宫,天色已晚。 朱肃刚跳下马车,一个倩影就迎了上来。 “你还知道回来啊!” 一只温润的手准确无误地拎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大嫂!疼疼疼!”朱肃立刻叫唤起来。 来人正是太子妃常美荣。 她怀着身孕,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但动作依旧麻利。 “知道疼就给咱老实点!”常美荣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一身的灰,快进去换身干净衣裳,晚膳都给你备好了。” “谢谢大嫂!”朱肃立马狗腿地笑起来。 常美荣是开国名将常遇春的女儿,两人关系好得不得了。 在朱肃心里,常美荣比谁都亲。 晚膳就摆在暖阁里,只有朱肃和常美荣两个人。 自从怀孕后,常美荣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吃什么都觉得没味。 朱肃坐在一旁,殷勤地给她布菜。 他夹起一块鱼肉,仔仔细细地将里面细小的刺一根根挑干净,才放进常美荣的碗里。 “大嫂,吃鱼,这个不腥。” 他又夹了块瘦肉,在自己碗里涮了涮油,再递过去。 “还有这个,瘦的,不腻。” 常美荣看着他忙碌的样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胃口似乎都好了不少,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饭。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一个不速之客到了。 “殿下,吕侧妃来了。”宫女在门口禀报。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常美荣脸上的笑容淡去,变得面无表情。 朱肃更是直接皱起了眉头。 吕氏,朱标的侧妃,一个商家女出身的女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和手段,很得朱标的宠爱。 很快,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正是吕氏。 她袅袅婷婷地走到桌前,屈膝行礼:“妾见过太子妃,见过肃王殿下。” 她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糕点。 “听闻太子妃近来苦夏,胃口不佳,妾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几样开胃的山楂糕,还望太子妃不要嫌弃。”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也挂着温婉的笑容。 但朱肃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谁不知道孕妇忌食山楂? 常美荣气得胸口起伏,端起桌上的热汤,就想朝那张虚伪的笑脸上泼过去。 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朱肃。 他冲着常美荣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动怒,伤了胎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吕氏,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吕氏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没想到朱肃会这么不给面子。 她委屈地咬着嘴唇:“肃王殿下,妾也是一片好心……” “我让你走,你听不懂人话?”朱肃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我大哥是太子,我大嫂是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你一个侧妃,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大嫂面前献殷勤?” “我告诉你,我朱肃,这辈子就认常美荣这一个大嫂!她才是东宫唯一的女主人!”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完全没给吕氏留半点脸面。 吕氏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 她还想说什么,朱肃却已经没了耐心。 他猛地端起桌上常美荣没吃完的饭菜,连汤带水,劈头盖脸地就泼到了吕氏的头上! “哗啦!” 米饭、菜叶、油腻的汤汁顺着吕氏精心梳理的发髻流淌下来,糊了她一脸。 那盘“爱心”山楂糕更是被浇了个透,变得黏糊糊的,惨不忍睹。 “啊!”吕氏尖叫起来。 “来人!”朱肃怒喝,“把这个不懂规矩的女人给我架出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吕氏。 朱肃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我警告你,以后少在我大嫂面前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眼。” “还有,”他压低了话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最好祈祷自己别怀上,不然,你要是敢有孕,我就敢天天让人给你灌山楂糕,你信不信?”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吕氏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充满了惊恐。 她身体一软,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两个嬷嬷手忙脚乱地将她拖了出去。 暖阁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第6章 知道是你的疏忽就行 当朱标赶到东宫正殿时,里面的闹剧已经收场。 太子妃常美荣眼圈红红的,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苍白。 看到朱标进来,常美荣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朱肃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 “大嫂,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就别搞这些虚礼了。” 朱肃大大咧咧地坐到她旁边,吃着刚才没吃完的饭菜。 “别怕,有我呢。天塌下来,老幺给你顶着!” 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让常美荣紧绷的情绪缓和了些许,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朱标看着这场景,心里大概有了数。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冷。 常美荣还没开口,朱肃已经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抢先开了炮。 “怎么回事?大哥,你还好意思问怎么回事?” 朱肃直接站了起来,指着朱标的鼻子,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自己的后宫都管不明白,你还管什么天下!” “你知不知道吕氏送的什么玩意儿?” “山楂糕!给怀着孕的大嫂吃山楂糕!吕氏是想干嘛?想让你绝后吗!” “她安的什么心,你看不出来吗!” 朱肃的话,句句诛心,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朱标的心上。 朱标的脸色变得铁青,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吕氏……又是吕氏! 朱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 “大嫂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肚子里我的大侄子要是有半点差池,我不管她姓吕还是姓什么,我绝对让她全家上下,鸡犬不留!” 这番话,他说得杀气腾腾,毫不掩饰。 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常美荣被他这股狠劲吓了一跳,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是感动的泪,也是委屈的泪。 朱肃见她哭了,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连忙拿袖子给她擦眼泪,动作笨拙又好笑。 “哎哎哎,大嫂你别哭啊。” “你哭什么呀,该哭的是她!” “你受这委屈干嘛?你忘了你爹是谁了?那可是开平王常遇春!我爹手下第一猛将!他要知道自己闺女在宫里被人这么欺负,能直接从北平杀回来,把那吕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还有我娘!我娘多疼你啊,你忘了?” “再不济,不还有我吗?谁敢动你一下,我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一番话,说得常美荣又是哭又是笑。 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叔子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关键时刻,是真的把自己当亲人护着。 她心中涌过一阵暖流,抓住了朱肃的衣袖,哽咽道:“五弟……” 朱标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后怕。 他走上前,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歉意。 “美荣,对不起。” “是我的疏忽。” 他身为太子,要处理的国事繁多,确实忽略了后宫的这些暗流。 他以为,有他坐镇,没人敢乱来。 可他忘了,女人的嫉妒心,有时候比任何刀剑都要可怕。 朱肃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知道是你的疏忽就行。” “大哥,我劝你一句,以后别让那个吕氏再出现在大嫂面前了。我看着她那张脸,就想抽她。” 朱肃的建议简单粗暴,却直指问题核心。 朱标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行了,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朱肃拍了拍手,目的达到,准备开溜。 “我得去娘那儿一趟,跟她老人家报个平安。” 他对着朱标和常美荣拱了拱手。 “大哥,大嫂,我先走了。”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出了东宫。 ……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心神不宁地等着。 一见到朱肃的身影,她立刻迎了上去。 朱肃笑嘻嘻地扶着马皇后坐下,然后屏退了左右的宫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娘,东宫出事了。” 他将刚才在东宫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马皇后。 当听到吕氏竟然敢给怀孕的常美荣送山楂糕时,马皇后那张温和慈祥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这个吕氏,胆子也太大了!” “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肃义愤填膺地说道。 “依我看,干脆把这事捅给常遇春大将军,让他去灭了吕家满门!一了百了!省得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 “胡闹!” 马皇后厉声喝止了他。 “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你父皇,更不能让常遇春知道!” 朱肃愣住了。 “为什么?娘,那可是您的亲孙子啊!就这么让人欺负?” 马皇后看着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是洞察一切的智慧。 “肃儿,你以为你父皇不知道吕家那点心思吗?” “吕氏的父亲,如今在朝中虽然官位不高,但门生故旧不少,牵一发动全身。现在朝局未稳,北元未灭,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而且,今天这事,我们没有抓到实证。山楂糕确实对孕妇不好,但也可以说是一时疏忽。你若是凭这个就去动吕家,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你父皇淹死。” “我们现在动不了她,不是因为怕了吕家,而是在等。” “等一个让她无法翻身,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机会。” 马皇后的话,让朱肃冷静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自己想的是快意恩仇,而母亲想的,却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马皇后看着儿子那张不甘心的脸,又有些心疼,语气也缓和下来。 “不过,你今天做得很好。” 她的眼神里带着赞许。 “够义气,知道护着你大嫂。不愧是我儿子。” 朱肃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大嫂。” 他小声嘀咕道。 “你想想,要是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咱们老朱家的太子妃,在东宫里被一个侧妃欺负得差点流产。这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我大哥的脸往哪儿搁?” “我这是为了维护咱们老朱家的集体荣誉!” 马皇后被他这番歪理逗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就你歪理多!” “行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马皇后话锋一转,拉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松起来。 “娘跟你商量个事,咱们明天出宫一趟,透透气。” “顺便,也该去看看你给景隆准备的‘礼物’了。” 她特意在“礼物”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满是促狭。 “你说,咱们给那孩子带点什么好呢?” 坤宁宫里压抑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第7章 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夜深。 朱肃回到自己的寝宫,白日里的那股邪火还没彻底消散。 他坐在榻上,心念一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界面在眼前展开。 【暗影卫召唤系统】 这玩意儿是他穿越过来最大的金手指,也是他敢在宫里横着走的底气。 他先是点开了系统的视野共享功能,目标锁定在了城郊的那处别苑。 画面微微闪烁,很快,李大峥的身影出现在了界面上。 他已经不再寻死,只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外面的月亮发呆,桌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饭菜。 人看着是瘦脱了相,但好歹眼里没了那股死气。 朱肃松了口气。 还好,没白费功夫。 接着,他眼神一冷,将目标切换到了东宫。 吕氏那个女人,今天这事儿绝对不算完。 敢把主意打到他大嫂和未出世的侄子身上,真当他朱肃是吃素的? “系统,召唤十名暗影卫。” 他的话音刚落,十个身着黑衣、面容模糊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带起一丝风。 “去,给我盯死了东宫的吕氏,还有她身边所有的人。” 朱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甚至打了几个嗝,我都要知道。”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将画面传回来。” “是。” 十个暗影卫齐声应答,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随即化作十道黑烟,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吕氏? 咱们慢慢玩。 …… 第二天,文华殿。 大儒宋濂正在上面摇头晃脑地讲着《春秋》,之乎者也听得人昏昏欲睡。 朱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毛笔,却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着小人儿。 一个头上顶着一坨饭菜的小人,旁边还写着两个字:吕氏。 他画得正起劲,宋濂的戒尺“啪”地一下敲在了他的桌子上。 “肃王殿下!” 朱肃吓了一跳,赶紧把纸藏了起来,抬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宋濂。 “老师,学生在认真听讲,您有什么指教?” 宋濂吹胡子瞪眼,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讲课。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结束,朱棣凑了过来,一把揽住朱肃的肩膀。 “老五,下午没事儿吧?陪四哥去马场跑两圈?” “不了,四哥。”朱肃摇了摇头,把他的胳膊扒拉下来,“我得去趟东宫,然后还要出宫一趟,有正事儿。” 朱棣挑了挑眉,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朱肃点点头,径直往东宫去了。 暖阁里,常美荣正在做针线活,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大嫂,今天感觉怎么样?”朱肃大咧咧地坐到她对面,自己倒了杯茶。 “好多了。”常美荣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地看着他,“昨天多亏你了,不然我……” “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朱肃摆摆手,“大哥今天出宫办事去了吧?我正好也要出去一趟,懒得走流程了,借大哥的马车用用。” 太子的马车,在京城里就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好,你尽管用就是。”常美荣笑着应下,“路上小心些。” 从东宫出来,朱肃坐上朱标那辆低调但处处透着华贵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皇城。 马车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别苑前停下。 朱肃下了车,看也没看门口的守卫,一脚踹开了院门。 “砰!” 巨大的声响让院子里正在发呆的李大峥浑身一颤。 他回过头,就看到朱肃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殿……殿下……” 朱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凶狠。 “李大峥!你他娘的长本事了啊!还敢玩寻死觅活那套?” “我告诉你,我把你从鬼门关前拖回来,不是让你在这儿给我当活死人的!” 朱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这条命是我救的,那就是我的!我没让你死,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李大峥被他吼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肃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但揪着他衣领的手还是松开了。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最后停下来,指着李大峥的鼻子骂道: “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对得起我费这么大劲救你吗?你对得起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吗?” 骂完,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就灌了一大口。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过了许久,朱肃才缓过劲来,语气也平复了些。 “行了,别整天想着死了。你的事,父皇自有定论。” 他瞥了李大峥一眼。 “你先给本王在这儿老实待着,当个富贵闲人,把身子骨给我养回来。等将来我开了府,你来给我当王府长史,我亏待不了你。” 李大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朱肃看着他的表情,冷哼一声,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你知道吗?按你当初的功劳,你本来是有机会被封为开国侯的。” “现在呢?什么都没了。你就甘心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 这句话,让李大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 朱肃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母后也让我给你带话了,让你别胡思乱想,你的功过,父皇心里有数。你只要安分守己,忠心为国,没人能再动你。” “殿下……”李大峥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臣……谢殿下大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行了行了,快起来!”朱肃最见不得这个,连忙把他拉起来,“大男人的,别动不动就跪。记住了,你欠我一条命,以后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下人端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和药材走了进来。 “这些都是宫里拿出来的补品,给我照着三餐吃,一个月内,你要是还这副鬼样子,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肃陪着李大峥吃了顿饭,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直到太阳快落山了,看他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才起身告辞。 从别苑出来,朱肃摸了摸有些空荡荡的肚子,眼珠一转,直接让车夫调转方向。 “去曹国公府,蹭饭去!” 到了舅舅李文忠的府上,朱肃熟门熟路地就往里走。 “景隆表哥呢?”他抓住一个下人问道。 那下人一脸为难:“回殿下,郡王他……他卧床不起了。” “卧床?”朱肃乐了,“他干什么坏事了,让舅舅给打瘸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往李景隆的院子走。 一进屋,就看到李景隆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屁股上垫着厚厚的软垫。 “哟,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朱肃把手里提着的礼盒往桌上一放,“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 “殿下,你可别取笑我了。”李景隆回头,露出一张苦瓜脸,“我爹下手也太狠了,我这屁股,怕是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了。” 朱肃凑过去,嘿嘿直笑:“该!谁让你上次忽悠我去掏鸟窝,结果捅了马蜂窝?害得我被蛰了一头包。这叫什么?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李景隆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转移话题。 “诶,对了,我跟你说个八卦!你听说了没?徐家那个大姐姐,好像要许配给你四哥了!” “就这事儿?”朱肃撇撇嘴,一脸不屑,“我早就知道了。” 他看着李景隆那八卦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你小子也惦记人家?晚了!不过我听说徐家还有个二姐姐,长得也不错,要不要我回头跟舅舅提提,让他去给你说说媒?” “别别别!”李景隆吓得连连摆手,“我可不敢,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瞧你那点出息。”朱肃摇了摇头,神色忽然正经了些。 “行了,别整天就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爹是咱们大明开国第一名将,你作为他的儿子,别整天吊儿郎当的,给他丢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有时间多读读兵书,学学你爹的本事。我这儿前两天刚搞到几本兵法孤本,回头给你送过来。” 李景隆脸上的嬉笑神色慢慢褪去,看着朱肃认真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8章 脱困的绝佳机会 临近年关,应天府的大街小巷都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朱肃,大明朝堂堂五皇子,此刻正被禁足在自己的书房里,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毛笔。 禁足的理由说起来都丢人。 他带着一帮勋贵子弟去城外打猎,结果猎物没打着,倒把人家农户的菜地给踩了个稀巴烂。 这事儿不大,可坏就坏在,被他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皇帝老爹,朱元璋给知道了。 一道圣旨下来,禁足思过,顺便准备年终的宗学大考。 “考考考,就知道考!”朱肃烦躁地把笔一扔。 他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哪受得了这个。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其是他爹还是那个说一不二,动不动就喜欢拿鞭子跟人讲道理的洪武大帝。 “殿下,宗学那边派人把考题送来了。”太监小声地禀报。 朱肃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拿来吧。” 今年的岁末大考,题目只有一个。 《我的皇帝父亲》。 朱肃看到这题目,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这是哪个马屁精想出来的主意? 也太露骨了吧! 但他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己脱困的绝佳机会吗? 论拍马屁,他要是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不就是写彩虹屁吗? 这活儿他熟! 朱肃重新拿起笔,铺开宣纸,脑子里飞速运转。 怎么夸? 直接夸丰功伟绩?太俗。 夸勤政爱民?太假。 得从细节入手,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回忆起老朱同志平日里的点点滴滴,什么吃饭掉个饭粒都要捡起来吃了,什么衣服上打着补丁,什么半夜还在批阅奏章…… 这些别人眼里的“抠门”和“工作狂”行为,在他笔下,瞬间就升华了。 一篇洋洋洒洒,情真意切,充满了孺慕之情和崇拜之意的《我的皇帝父亲》新鲜出炉。 朱肃自己读了一遍,都快被自己感动哭了。 “我可真是个大孝子!” 他满意地放下笔,叫人把文章呈了上去。 果不其然,三天后,宗学大考的成绩公布。 朱肃,第一名。 解除禁足的旨意,也跟着一同送到了吴王府。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 朱元璋手里拿着一卷文章,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正兴高采烈地跟马皇后炫耀。 “妹子,你快看看!你快看看咱老五写的这文章!” “这小子,可算是开了窍了!” 马皇后接过文章,细细读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但她看得更深。 “重八,你别光顾着高兴。” 马皇后放下文章,轻声说道:“这小子,心思活泛着呢。这篇文章写得是好,可这里面,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故意写给你看的,你心里得有数。” “他就是个滑头!” 朱元璋不乐意了,嗓门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啥叫滑头?咱儿子孝顺咱,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一拍大腿,有些愤愤不平地抱怨起来。 “你看看老大,稳重是稳重,可整天就知道跟咱讲大道理,一点贴心话都没有。” “老二老三那俩货,在封地里就知道享福,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人影!” “老四?哼,整个一闷葫芦,一天蹦不出三个屁来!” “还是咱老五好!知道心疼咱这个当爹的!” 朱元璋越说越来劲,拿着朱肃的文章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赞。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宠溺。 这爷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还能说什么呢。 当天晚上,朱元璋就把太子朱标叫到了御书房。 “标儿,你过来看看这个。” 朱元璋将朱肃的文章递了过去。 朱标恭敬地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他那个五弟,平日里调皮捣蛋,是宗学里出了名的刺头,什么时候有这等文采了? 文章里的父亲,勤俭、辛劳、伟大、却又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情。 朱标越看越是心惊。 他知道,父皇最吃这一套。 这种于细微处见真情的夸赞,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父皇那颗饱经沧桑的心。 “五弟……这次是用心了。”朱标由衷地感叹道。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 “这小子,要是能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道上,将来必成大器!” 从这一天起,朱肃这个原本在众多皇子中并不起眼的名字,第一次被朱元璋郑重地放进了心里。 禁令一除,朱肃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立马呼朋引伴,在城外最大的销金窟醉月庄,大宴宾客。 徐达家的俩儿子,徐辉祖和徐增寿。 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 常遇春的儿子,常升。 汤和的儿子,汤鼎。 邓愈的儿子,邓镇。 …… 大明朝最顶级的勋贵二代,几乎全到齐了。 “五哥,你这次可真是秀翻了!” 徐增寿大大咧咧地搂着朱肃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问道:“快跟弟弟说说,那篇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是不是把这辈子的词儿都用光了?” 旁边,长相憨厚的邓镇也跟着起哄:“就是!我爹看了你的文章,回家就把我揍了一顿,说我写的贺表连你一根毛都比不上!” 朱肃端着酒杯,一脸得意。 “基本操作,都坐下!” 他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可拉倒吧!” 李景隆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的生无可恋,“我才是最倒霉的那个好不好?就因为你,我爹昨天又把我吊起来打了一顿!”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朱肃乐了,他凑过去,故意大声说道:“舅舅打你?反了他了!走,我现在就带人去曹国公府,给你讨个公道!我倒要问问他,我朱肃的兄弟,他也敢动?” “别别别!” 李景隆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抱住朱肃的大腿,“殿下,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可千万别去!你要是去了,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朱肃假意挣扎了两下,看着李景隆那怂样,哈哈大笑起来。 “瞧你那点出息!” 两人笑闹着扭打在一起,周围的公子哥们也都跟着笑得前仰后合,气氛轻松到了极点。 “说好了啊,上元节那天,咱们还来这儿!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 众人纷纷应和,定下了上元节的约定,这才各自散去。 回王府的马车上,朱肃靠在软垫上,眼神变得清明。 跟这帮狐朋狗友鬼混,只是为了放松一下。 他真正的目标,可不是当一个混吃等死的逍遥王爷。 他要权,要钱,要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大明朝,活出个人样来! “叮!”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机械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任务发布:时代的第一桶金。” “任务要求:宿主需在半年内,通过正当商业手段,赚取十万两白银。” “任务奖励:三千疾影卫。” 朱肃的眼睛瞬间亮了。 系统! 他穿越过来这么久,这个金手指终于冒泡了! 疾影卫!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绝对是顶级的私密武装力量。 有了这三千人,他就有了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真正底牌! 十万两白银…… 朱肃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对于别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天文数字。 但对于他这个拥有着后世几百年知识储备的穿越者来说…… 简直不要太简单! 造玻璃?烧水泥?还是搞香皂? 一个个暴利的商业计划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朱肃兴奋地搓了搓手。 第9章 也太丑了点吧 应天府的冬日,总是来得格外缠人。 今年的第一场雪,更是姗姗来迟,直到腊月才洋洋洒洒地飘落。 东宫,暖阁之内,温暖如春。 朱元璋抱着刚出生没几天的嫡长孙朱雄英,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褶子里都透着喜气。 “咱的大孙子,快看,这是你五叔。” 朱肃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啧。” 他咂了咂嘴,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父皇,这小东西怎么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也太丑了点吧?” 话音刚落,暖阁里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凝固。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里酝酿着风暴。 “你个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一声怒喝,震得屋里的宫女太监们齐齐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马皇后赶紧上前,轻轻拍着朱元璋的后背,柔声劝道:“重八,孩子还小,你别吓着他。肃儿也是口无遮拦,他没恶意的。” 朱肃撇了撇嘴,梗着脖子小声嘀咕:“本来就丑嘛,还不让人说了……”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朱元璋听见。 老朱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扬起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你还敢顶嘴!” 朱肃脖子一缩,但眼神里全是不服气。 行,你牛,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这仇我记下了。 他懒得再跟老朱掰扯,直接扭头看向旁边一脸无奈的大哥朱标。 “大哥。” 朱肃的语气瞬间温和下来,他走到朱标面前,神情严肃地嘱咐道:“大嫂刚生完孩子,身子骨最虚,你可得寸步不离地照顾好。那些下人办事毛手毛脚的,别让他们近身。” “知道,我晓得的。”朱标感激地点了点头,这个弟弟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关键时刻,心里比谁都清楚。 朱肃“嗯”了一声,然后转身,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长长的锦盒。 那锦盒足有三尺长,用上好的蜀锦包裹,花纹繁复,一看就不是凡品。 “喏,这个给你。” 朱肃把锦盒递给朱标。 “本来是前段时间托人寻来,给大嫂补身子的。现在正好,就当是我这大侄子的出生贺礼了。” 朱标看着这贵重的锦盒:“五弟,你太客气了。你大嫂什么都不缺,你……” “行了,大哥,跟我还客气什么。”朱肃打断他,“拿着。” 朱元璋在一旁冷眼看着,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倒要看看,这个混账儿子能拿出什么稀罕玩意儿。 朱标拿着锦盒,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正想当场打开看看。 “诶,大哥!”朱肃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回去再看,给大嫂的惊喜。” “打开!” 朱元璋不耐烦地发话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当着咱的面,有什么不能看的?咱倒要瞧瞧,你这臭小子成天在外面鬼混,能捣鼓出什么好东西来!” 朱肃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看就看,吓死你。 朱标无奈,只好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了锦盒。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至极的药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瞬间充满了整个暖阁。 那香味仿佛有生命一般,钻进人的鼻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众人齐齐朝盒子里看去。 只见红色的丝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根巨大的人参。 那人参通体呈黄褐色,根须完整,芦头粗壮,最惊人的是,它竟然隐隐呈现出一个人形,四肢分明,栩栩如生! “嘶——” 暖阁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朱元璋,瞳孔也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那根人参,眼神里满是震惊。 “这……这是……千年参王?”马皇后捂住了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出身不高,但也知道这种品相的人参意味着什么。 这是能吊命的宝贝! “肃儿,”马皇后转向朱肃,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担忧,“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朱肃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得轻描淡写。 “嗨,就那么回事儿呗。” “前阵子手下人运气好,在长白山深处挖到的,说长得稀奇,就给我送来了。” 他当然不会说实话。 这根千年参王,是他派出了足足两千名暗影卫,在长白山深处搜寻了近两个月才找到的。 除了这根参王,暗影卫还在深山老林里发现了不少好东西,甚至还上报说,发现了一条水桶粗的青皮巨蟒,和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白色巨虎。 朱肃已经下了命令,让一部分暗影卫就地驻扎,严密监视那两个大家伙。 等时机成熟,他一定要用系统的驯化功能,把它们收为自己的坐骑。 到时候骑着白虎,牵着巨蟒,那才叫一个拉风! 就在朱肃神游天外的时候,朱元璋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朱肃的眼神,头一次变得无比和蔼,甚至带着点……讨好? “咳咳。” 老朱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皇帝的威严。 “这根人参,既然是你给太子妃的,那就由她自个儿处置吧。”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用商量的语气说道:“那个……肃儿啊,你看……能不能再给咱弄一根来?” “只要你能弄来,咱重重有赏!你想要什么,咱都给你!” 朱肃闻言,直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没有!”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当这是地里的大白菜啊,说有就有?就这一根,还是我手下人拿命换来的,早就绝版了!” 朱肃的态度,让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刚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降到了冰点。 “你!” 老朱的拳头又硬了。 “重八!”马皇后赶紧拉住他,然后对朱肃解释道:“肃儿,你别误会。你父皇不是为他自己要。” “你想想,徐达大将军,常遇春他们这些跟着你父皇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哪个不是一身的伤病?太医院的方子也只能调理,治不了根。你父皇是想……是想用这灵药,给他们续命啊!” 朱标也走过来,拍了拍朱肃的肩膀,低声劝道:“五弟,父皇也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这些叔伯们,都是我大明的顶梁柱,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朱肃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那些功臣? 说得好听! 他刚想开口嘲讽几句,说他朱元璋就是个刻薄寡恩的…… 话还没出口,朱标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外拉。 “你给我闭嘴!是不是非要今天挨顿揍才开心!” 朱标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 他一边拖着弟弟往外走,一边回头冲着脸色铁青的朱元璋和一脸无奈的马皇后告罪。 “父皇,母后,儿臣先带五弟回去了!他今天喝了点酒,满嘴胡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说完,也不等朱元璋发作,拉着还在挣扎的朱肃,一溜烟跑出了暖阁。 只留下朱元璋一个人,对着那盒价值连城的千年参王,气得呼呼直喘粗气。 第10章 这不就是画大饼吗 坤宁宫内,暖香袅袅。 朱元璋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根色泽深沉、须根虬结的老山参,脸上的表情却算不上愉快。 他用指甲掐了掐参身,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用后槽牙轻轻磕了一下。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让他牙根发酸的土腥味。 “败家子!” 朱元璋把人参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就是让他这么糟蹋的?这得花多少银子!这小子,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就知道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旁边正在做针线活的马皇后抬起头,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重八,你又发什么火?”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起那根人参,细细端详着。 “这可是肃儿的一片孝心。 前几天你不是还想要老山参吗?” “孝心?”朱元璋哼了一声,显然不买账,“咱看他是钱多烧的!前阵子写那篇破文章,得了几句夸,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马皇后将人参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里,柔声劝道:“那篇文章写得是真好,朝野上下谁不称赞?你嘴上不说,心里不也高兴得很吗?至于这人参,肃儿几个月前就托人到处寻摸了,给他大嫂一颗,给你一颗,说是要给你们补身子。这孩子,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有你这个爹呢。” 朱元璋听了这话,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想起朱肃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脸,想起他从小到大惹的祸,也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真情。 这老五,确实跟其他儿子不一样。 “咱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朱元璋嘴硬道,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没个正形!” 马皇后给他续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总这么敲打他,反而让他离你越来越远。你该给他的体面也得给,也让外人看看,咱们皇家父子情深。” 朱元璋端着茶杯,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长舒了一口气。 “传旨。” “封皇五子朱肃为吴王。” …… 消息传到朱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盘算着怎么开启自己的赚钱大计。 “啥玩意儿?” 朱肃愣了一下,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吴王?就这?” 前来道贺的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五弟,恭喜啊!” 朱肃的脸却垮了下来。 他一把拉住朱棣,压低了声音抱怨:“四哥,你可别逗我了!这封号能当钱花吗?” “光给个名头,连个印信、俸禄、封地都没提,这不就是画大饼吗!闹呢!” 朱肃越想越气,一跺脚。 “不行!我得找大哥说道说道去!这事没完!” 他风风火火地冲出自己的宫殿,直奔东宫。 朱棣看着他火烧屁股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快步跟了上去。 东宫里,太子朱标正陪着太子妃常美荣说话,就看到朱肃一阵风地刮了进来。 “大哥!大嫂!” 朱肃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 “父皇也太抠门了!我给他送那么大一根人参,他转头就封我个空头王爷?连点实际赏赐都没有!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常美荣看着他这副财迷样,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瞧我们五弟这委屈的。别急,坐下说。大嫂给你做主!” 朱肃这才顺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就猛灌一口,跟在他身后的朱棣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朱标一脸的哭笑不得:“你啊,就是这个急性子。父皇封你为吴王,自有他的深意。当年父皇在应天府,便是自称吴王,而后才北伐成功,定鼎天下。这个封号,有深意啊!” “噗——” 朱肃刚喝进去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我靠! 他猛地扭头看向朱标,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大哥你可别瞎说啊!我这小身板,可不想掺和进夺嫡那趟浑水里去!当个逍遥王爷赚赚钱泡泡妞不香吗? 他赶紧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又凑到朱棣身边小声嘀咕:“四哥你听听,这叫人话吗?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再说了,咱们兄弟几个,没到年纪不都得在京城待着?就藩之前,封什么王都一样,没钱没地没兵权,屁用没有!” 他唉声叹气,最后图穷匕见,搓着手凑到朱标面前,嘿嘿一笑。 “大哥,亲哥!你看,父皇那边是指望不上了。你是我亲哥,你富得流油,是不是得支援一下弟弟?” “你那点小心思。”常美荣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我还没说你呢,你送给我那根人参,怕不是想拿来给我妹妹当聘礼的吧?” 常美荣的妹妹,正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小女儿,常美玉。 也是朱肃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没有!绝对没有!”朱肃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摆手否认,“大嫂你可别乱说!我跟美玉清清白白的!” 他这副纯情的样子,更是引得众人发笑。 朱肃急了,口不择言地解释:“我跟她爹倒是差点成了兄弟!当年我瞧着常叔叔威武不凡,想跟他结拜,结果被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说我占他女儿便宜!” 他一拍大腿,满脸悲愤。 “最倒霉的是李景隆那小子,他就在旁边看热闹,结果我挨完揍,常叔叔扭头就把他也给揍了,说他交友不慎,带坏了我!” 这桩陈年糗事一出,连一向稳重的朱标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朱标从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小额宝钞和几块碎银子,递给朱肃。 “就这么多了,省着点花。” 朱肃接过来一看,一张十两的宝钞,外加几块碎银,加起来……十一两。 十一两? 打发叫花子呢! 朱肃的脸瞬间就黑了,他抬起头,幽怨地看着自己亲哥。 可看着朱标那“爱要不要”的眼神,他最后还是把银子揣进了怀里。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从东宫出来,朱标拉着朱棣,说是御花园新开的梅花不错,邀他同去赏玩。朱肃也无聊地跟在后面。 到了御花园,朱标借口去寻相熟的内侍说话,暂时走开了。 四下无人,朱肃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塞到了朱棣手里。 “四哥,给。” 朱棣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熟悉的针脚。 那是他生母玢妃的手笔。 朱棣自小养在马皇后名下,与生母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宫规森严,母子想要私下通一封信,难如登天。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看着朱肃。 “五弟……” “行了,大老爷们的,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以后你想传信,或者想送点什么东西,直接找我。我路子野,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朱棣用力攥紧了手里的信,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两个字。 朱肃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 他看着朱棣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心里也盘算开了。 十一两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想要在半年内赚够十万两白银,启动资金是关键。 看来,还得从自己的那帮狐朋狗友身上下手。 尤其是李景隆那个冤大头,家里是开国公,油水多得很! “四哥,我先出宫一趟,去找景隆他们玩儿!” 朱肃跟朱棣打了个招呼,转身便朝着宫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赚钱大计,从忽悠兄弟开始! 第11章 简直是闻所未闻 上元佳节,华灯初上。 醉月庄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与外面热闹的街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说弟弟,这就是你说的,带我们发大财的接风宴?” 李景隆捏着筷子,有气无力地戳着盘子里那几根蔫巴巴的青菜,整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一盘炒青菜,一盘醋溜白菜,外加一碟花生米……这他娘的,连我家下人吃的都比这好!” “就是啊肃哥,你这也太抠门了。”汤鼎也跟着抱怨,“咱们哥几个可是把压箱底的银子都拿出来了,你就拿这个招待我们?” 桌上坐着的,都是京城里顶尖的勋贵子弟。 曹国公李景隆、魏国公徐辉祖、武定侯郭英之子宋肃、东岳侯花云之子花伟,还有常遇春的两个儿子,常升和常茂,以及邓愈的儿子邓镇。 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朱肃环视了一圈唉声叹气的好友们,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什么挑?” “咱们现在是创业初期,懂不懂?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等以后发了财,想吃什么都行!” “我信你个鬼!你呀,坏得很!”李景隆撇撇嘴,“你少在这给我们画大饼了。说,你是不是自个儿在后厨偷摸吃了什么好的?” 其他人也纷纷投来怀疑的目光。 朱肃懒得跟他们废话,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肚子:“我晚饭都没吃,直接从我大哥那儿出来的,上哪吃好的去?” “真的?”常升有些关切地问。 他是太子妃常美荣的亲弟弟。 朱肃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汤鼎在一旁摸着下巴,嘿嘿笑道:“行了景隆,别抱怨了。我看五哥这架势,是真准备干票大的。说不定,咱们这次还真能挣着钱。” 他这话一出,众人虽然没再抱怨,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将信将疑。 毕竟,在他们眼里,朱肃这个皇子,向来是不着调的代名词。 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跟着他干,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朱肃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也不多言。 他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往桌子中间“啪”的一放。 “都看看吧。” 李景隆离得最近,一把抓了过去,展开一看,眼珠子瞬间就瞪圆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 他结结巴巴地数着上面的零,声音都开始发颤。 “十六万四千三百两?!银票?!” “卧槽!” “这么多!” 其他人“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脑袋挤着脑袋,看着那张轻飘飘却分量惊人的银票,一个个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可不是小数目! 要知道,洪武朝一个正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就一千石出头,折合成银子,还不到一千两。 这十六万多两,顶得上一个国公爷一百多年的俸禄了! “肃哥,这……这钱哪来的?”徐辉祖作为最沉稳的一个,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还能是哪来的?当然是咱们凑的。” 朱肃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斯理地说道。 “我六万两,你们几个,凑了十万四千三百两。这钱,就是咱们的启动资金。我丑话说在前面,咱们是按出资占股,亲兄弟明算账。以后挣了钱,按股份分红;要是赔了,也别哭爹喊娘。”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当这么大一笔钱真的摆在面前时,带来的冲击力还是让他们有些心潮澎湃。 “我没意见!”邓镇第一个表态,他向来是朱肃的铁杆支持者,“我信肃哥!” “我也没意见。”常升也点头。 有他俩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同意。 毕竟钱都交了,现在再说别的也没意义。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来谈谈,到底做什么生意。”朱肃把银票收好,神色严肃起来。 一提到这个,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要我说,开青楼最挣钱!”花伟一脸兴奋,“把金陵城里最漂亮的姑娘都弄来,再找几个西域舞女,绝对火爆!” “俗!”宋肃一脸不屑,“要我说,还是开赌坊!那才是真正的销金窟!只要场子开起来,银子就跟流水一样往里淌!” “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出息?”朱肃直接一人给了一个爆栗,“黄赌毒是能碰的吗?咱们是要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不是去踩缝纫机的!” 虽然听不懂什么叫“踩缝纫机”,但两人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接下来,众人又七嘴八舌地提了不少建议。 足足讨论了半个时辰,最后只剩下三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选项:开布庄、搞漕运、去草原贩马。 可朱肃对这三个选项都不满意。 “太慢了。”他摇了摇头,“这些生意虽然稳妥,但来钱太慢,等咱们挣到大钱,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说怎么办?”李景隆摊了摊手,“赚钱的生意都写在《大明律》里了,咱们总不能去干那些掉脑袋的买卖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景隆这句话,却让朱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 赚钱的法子,可不就写在《大明律》里吗! 大明立国,盐、铁、茶、马,皆为官营! 这些东西,利润高得吓人,寻常商人根本不准插手,是朝廷才能触碰的禁脔。 但他们是谁? 他们是皇子,是顶尖的勋贵子弟! 别人碰不得,他们未必碰不得! “景隆,你真是我的福星!”朱肃激动地一拍大腿。 “盐!咱们去贩盐!” “贩盐?” 徐辉祖眉头一皱,立刻提醒道:“五哥,这可是朝廷专营的买卖,私自贩卖,等同谋逆,是要杀头的!咱们可不能乱来。” “谁说要私贩了?”朱肃神秘一笑,“咱们要做的,是跟朝廷合作。” “合作?”众人更懵了。 朱肃解释道:“如今市面上的官盐,都是粗盐。又苦又涩,里面还有不少杂质,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但即便是这样的粗盐,价格也不便宜。” “我的想法是,咱们把各地的粗盐收购过来,用我的法子,把它提炼成雪白细腻的精盐。然后,再把这些精盐,卖给朝廷!” “你想想,同样的价格,百姓能买到更好的盐,朝廷能赚到好名声,咱们也能从中赚取差价。这是一举三得的好事,朝廷有什么理由拒绝?” 听完朱肃的计划,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事……能成吗?”李景隆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事得朝廷点头才行啊。” “朝廷那边,我去找我大哥。”朱肃胸有成竹,“太子殿下只要点头,这事就成了一半。” 见朱肃如此自信,众人也被感染了,心中的疑虑消散不少。 “好!肃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邓镇再次力挺。 “对!干了!” “干!” 朱肃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 “景隆,你和汤鼎、常茂,你们几个脑子活泛,负责去找地方,在应天府周边,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建一个粗盐加工的基地。” “辉祖、常升、邓镇,你们几个稳重,带人去两淮、山东等地,给我找,有多少盐矿、盐井,全都给我摸清楚!” “是!”众人齐声应道。 “那我们呢?”花伟和宋肃急了。 “你们俩……”朱肃瞥了他们一眼,“就负责……后勤保障吧。” 任务分派完毕,花伟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肃哥,你真的会……把粗盐变成细盐?” 这才是整个计划最核心的一环。 如果朱肃做不到,那一切都是白搭。 没等朱肃回答,邓镇就一巴掌拍在花伟的后脑勺上。 “你懂个屁!肃哥说能,就一定能!”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表示对朱肃无条件的信任。 朱肃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第二天一早,朱肃便揣着一份精心准备的计划书,直奔东宫。 朱标正在书房处理政务,看到朱肃进来,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昨晚的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朱肃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朱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抬头看着他。 “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大哥,我这次来,是真有正事跟你商量。”朱肃说着,将计划书递了过去。 朱标狐疑地接过,打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贩盐?胡闹!” 他想也不想就直接否定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事?还跟朝廷合作?你当朝廷是你们家开的?” “大哥,你先别急着发火,你听我解释啊。” 朱肃赶紧把昨天跟李景隆他们说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你想想,这对朝廷,对百姓,对咱们,都是有好处的。咱们只是赚个加工费,大头还是朝廷的。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什么不做?” 朱标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朱肃的这个计划,听起来确实很有诱惑力。 但他对这个弟弟实在没什么信心。 “你说的天花乱坠,可最关键的一点,你怎么证明?你能把粗盐变成细盐?”朱标盯着他,一针见血地问道,“别是又想从我这里骗钱吧?” “大哥,你看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朱肃一脸委屈。 朱标用眼神回答他:你就是。 朱肃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无奈道:“这样吧,大哥。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精盐给你弄出来。到时候你亲眼看了,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朱标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要是你弄不出来,以后就少在我面前提这些不着调的事。” “一言为定!” 朱肃大喜过望,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摇篮里“吭哧吭哧”。 是他的大侄子,皇太孙朱雄英。 朱肃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这软软的一团奶香奶香的,太喜欢人了。 朱标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奏折。 第12章 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李景隆办事效率杠杠的。朱肃只是给了他一张图纸,提了几个要求,他就直接在醉月庄北面的山坡上圈了一大块地,调集人手,叮叮当当地开干。 不过两个月,一座结构奇特的生产基地便拔地而起。 另一边,花伟也没闲着。他利用自家侯府的关系,悄无声息地盘下了两处产量不大的内陆盐矿。虽然矿不大,但对于朱肃的前期计划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朱肃也投桃报李,直接将花伟的占股提到了两成。 这举动让花伟感动得差点当场给朱肃磕一个。他只是出了点力,跑了跑腿,没想到朱肃这么大方。 朱肃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花伟家里的关系网,可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用。这两处盐矿,就是他初期盈利的关键。至于其他人,想从海边运盐过来?那高昂的运输成本,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等他的精盐生意走上正轨,再打通漕运的关节,到时候海盐的运输成本就能降到最低。 他还打算,等时机成熟,就把自己手里的暗影卫调过去,充当制盐的工人。这群人嘴巴严,身手好,用来保密生产技术,简直是绝配。 朱肃甚至还惦记上了记忆中长白山深处的那条大青蟒和那头神异的白虎。那可都是宝贝啊! …… 三月初三,上巳节。 朱肃刚从国子监下学,就一溜烟地跑到了东宫。 他大哥朱标这会儿应该在午休,朱肃也不去打扰他,熟门熟路地就摸进了偏殿。 偏殿里,暖意融融。 刚出生没多久的小侄子朱雄英,正躺在摇篮里,被奶娘轻轻地晃着。 “我来我来!” 朱肃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兴冲冲地凑了过去,一把就将奶娘挤开,自己接过了抱孩子的活儿。 他笨拙地把小家伙抱在怀里,学着奶娘的样子颠了颠。 小雄英本来睡得正香,被他这么一折腾,小嘴一瘪,“哇”地就哭了出来,声音洪亮,穿透力十足。 “哎哟我的小祖宗!别哭别哭!” 朱肃顿时手忙脚乱,又是做鬼脸又是学鸟叫,使出了浑身解数。 “你可消停点吧!” 常美荣刚从内室出来,就看到自家儿子被小叔子折腾得哇哇大哭,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过去,熟练地从朱肃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后背,没一会儿,小雄英的哭声就渐渐停了,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朱肃凑过去,看着小家伙挂着泪珠的脸蛋,嘿嘿直乐:“看,还是你厉害,三两下就哄好了。” 常美荣白了他一眼,抱着儿子坐下,“你还好意思说?每次来都得把雄英惹哭一回。” 朱肃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身边坐下,“大嫂,最近身子怎么样?我瞧你这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 “托你的福,好着呢。”常美荣的语气柔和下来。 “那就好。”朱肃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大嫂,我跟你说,你现在身子骨还虚,得多走动走动,别老在宫里闷着。还有,那个吕氏,没再找你麻烦吧?” 常美荣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都是些小事。” “小事?小事也不能惯着!”朱肃的眉头皱了起来,“大嫂你就是性子太好了。她要是再敢阴阳怪气,你直接告诉大哥,让大哥收拾她!你是正妃,怕她一个侧室做什么?” 看着朱肃一脸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常美荣心里一暖,点了点头,“知道了,就你话多。” 话音刚落,一个小宫女端着一碗冰酥酪走了进来。 “娘娘,您的冰酥酪。” “放这儿吧。” 朱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把抢过那碗冰酥酪,拿起勺子就往嘴里送,“嘿嘿,大嫂,我替你尝尝味道。” “哎!你这小子!” 常美荣还没来得及阻止,朱肃已经三下五除二,将一整碗冰酥酪吃了个精光,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他拍了拍肚子,理直气壮地说道:“俗话说得好,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大嫂,你这冰酥酪做得不错,下次多做点。” 常美荣气得直接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嘶——”朱肃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胳膊,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谋杀亲弟了喂!” 他这副耍宝的样子,把常美荣彻底逗乐了。 跟常美荣闹了一阵,朱肃揉着胳膊,溜达到了朱标的书房。 朱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看到朱肃进来,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问:“又去招惹你大嫂了?” “哪能啊!”朱肃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在朱标对面坐下,“我那是关心大嫂,顺便看看我大侄子。” 朱标放下笔,抬眼看他,“我看你是惦记你大嫂那碗冰酥酪吧?” “嘿,大哥你这都知道?”朱肃一脸惊奇。 “你那点出息。”朱标没好气地哼了句。 朱肃插科打诨,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一拍脑袋。 “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带了个油纸包,刚才跟大嫂和侄子玩闹,随手就放在偏殿的桌子上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小宫女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的,正是朱肃那个油纸包。 “殿下,这是五殿下刚才落下的。” “放这吧。”朱标挥了挥手。 宫女放下东西,躬身退了出去。 朱肃拿起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朱标面前,“大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朱标瞥了一眼那个油腻腻的纸包,眉头微蹙,“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朱肃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随着纸包展开,一捧洁白细腻的粉末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粉末比雪还要白,比面粉还要细,在光线下,甚至泛着点点晶莹。 朱标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到嘴里尝了尝。 一股纯粹的咸味在舌尖炸开,没有任何苦涩的杂味,只有极致的鲜咸。 “这是……盐?”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盐,和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些泛黄、粗糙,甚至还夹杂着沙石的粗盐,完全是两种东西! 这简直就是上上等的精盐! 第13章 这是你弄出来的? “这……这就是你弄出来的精盐?” “如假包换。”朱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朱标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朱肃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朱肃龇牙咧嘴。 “产量!产量能有多少!” 朱标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不是在关心一门生意,他是在关心天下万民! 身为大明的太子,他比谁都清楚,百姓们吃的都是些什么盐。 那些粗盐,又苦又涩,里面混着沙土、杂质,长期食用,对身体损害极大。 可就是这样的盐,百姓们还得省着吃。 如今,眼前这雪白的精盐,让他看到了解决这个天大难题的希望。 “大哥,你先松手,疼疼疼……”朱肃被他摇得快散架了。 朱标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但眼神里的激动和期盼却丝毫未减。 “五弟,你告诉大哥,这东西,咱们能做多少?” 朱肃揉了揉肩膀,看着朱标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认真地说道:“大哥,只要给我足够的人手、地方和原料,假以时日,别说满足整个大明的需求,就是堆成山给你看,也不是问题。” “好!好!好!” 朱标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猛地停下,一把拉住朱肃的手腕。 “走!跟我去见父皇!” 朱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啊?现在就去?父皇这会儿估计在午休吧,咱们去打扰他老人家,不太好吧……” 他可不想去面对那个脾气火爆的老爹。 朱标根本不听他的,拽着他就往外走,力气大得不容反抗。 “少废话!此乃国之大事,父皇知道了,只会高兴!” 朱肃被他拖着,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我看未必,别到时候高兴没见着,先挨一顿板子……” 奉天殿,御书房。 朱元璋刚刚午休醒来,正端着一碗参茶,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连日的奏折看得他头昏脑涨,眼下只想清静一会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一个宫人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 朱元璋睁开眼,有些不悦。 标儿一向稳重,怎么这个时辰火急火燎地跑来了?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朱标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父皇!”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不情不愿的身影,被他死死拽着,正是朱肃。 朱元璋眉头一皱,看到朱肃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又闯什么祸了?让太子给你来求情?” “父皇,您误会了!”朱标赶紧解释,同时对旁边的宫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 “是。” 宫人们躬身退下,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三人。 朱标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油纸包,献宝一样地呈到朱元璋面前。 “父皇,您看这是什么!” 朱元璋瞥了一眼,淡淡道:“一包盐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贡盐?” “父皇,您尝尝!”朱标的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和激动。 朱元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瞪了一眼旁边东张西望的朱肃,这才伸出粗糙的手指,沾了一点盐末,送入口中。 下一秒。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不敢置信地又尝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化为狂喜! “好盐!好盐啊!” 他“噌”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过油纸包,像是看什么绝世珍宝一样。 “这盐,纯粹,干净!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盐!” 朱元璋激动地拍着桌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朱肃。 “这是你弄出来的?” 朱肃点点头。 “好!好小子!你真是咱的麒麟儿!”朱元璋放声大笑,前几日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紧紧盯着朱肃,问道:“这盐,能不能让天下的百姓都吃得起?” 朱肃撇了撇嘴,小声吐槽了一句:“有事麒麟儿,无事兔崽子。”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旁边的朱标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在后面猛地捅了一下朱肃的腰眼,疯狂使眼色。 朱肃也知道自己说秃噜嘴了,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父皇,瞧您说的,我这不是看您日夜操劳,想给您分分忧嘛。”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但眼里的喜色却藏不住,显然没真生气。 他重新坐下,指着那盘盐:“说吧,你小子憋着什么坏水呢?想要什么赏赐?” “父皇英明!”朱肃顺势拍了个马屁,“赏赐什么的,都是小事。儿臣是想,把这精盐的生意,卖给朝廷!” “卖给朝廷?”朱元璋和朱标都愣住了。 朱元璋反应最快,他大手一挥,说道:“卖什么卖!你直接把制盐的法子献上来,咱重重有赏!给你封个侯都行!” 在他看来,这天底下,都是他朱家的。 儿子的东西,不就是老子的东西? 献个方子,天经地义。 谁知,朱肃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父皇,这法子不能献。” “放肆!”朱元璋的脸瞬间拉了下来,“给你脸了是吧?咱跟你好好说话,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旁边的朱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老爹就掀了桌子。 “父皇息怒!大哥息怒!”朱肃赶紧摆手,急忙解释道,“父皇,您听我把话说完啊!” “我不是敝帚自珍,实在是这个法子一旦献给朝廷,就等于公之于众了。您想想,这制盐的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只要有心人看几遍,肯定能学了去。到时候,天下到处都是私盐贩子,咱们还怎么管控盐价?” 朱肃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而且,官府里难免有些见钱眼开的,他们要是跟盐商勾结,把法子泄露出去,那这私盐更是禁都禁不住。私盐一多,价格就低,谁还买咱们的官盐?到时候,朝廷的盐税从哪儿来?这不仅不能利国利民,反而会动摇国本啊!” 一番话下来,朱元璋和朱标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得不承认,朱肃说的句句在理。 大明朝对盐铁专营的控制极为严格,就是为了保证这份最稳定的税收。 如果制盐技术泛滥,导致私盐横行,那对朝廷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朱元璋的脸色缓和下来,他敲了敲桌子,看着朱肃。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倒要看看,这老五能说出什么花来。 朱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侃侃而谈。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首先,父皇您给我划一块地,越大越好,要绝对保密,当我的生产基地。” “其次,朝廷负责出面,向全国各地的盐场收购粗盐,然后……卖给我。” “最后,我把加工好的精盐,再卖给朝廷。朝廷拿去卖给百姓,赚多少,怎么卖,都由朝廷说了算。我呢,就赚个加工费。”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既能把技术牢牢控制在手里,又能保证朝廷的税收,一举两得。 “嗯,这个法子不错。那价格呢?你准备多少钱一斤卖给朝廷?”朱元璋问道。 朱肃伸出一根手指头。 “这个数。” 朱元璋皱眉:“一百文?” 朱肃摇了摇头。 朱标试探着问:“一两银子?” 朱肃还是摇头,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十两银子一斤。当然,这是给朝廷的价格,税我已经提前扣了,净价九两!”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狠狠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整个人都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指着朱肃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十两银子一斤?你当咱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 第14章 谁教你的? “爹,您先别急眼啊。”朱肃赶紧解释,“您听我算笔账。这细盐,是拿粗盐提炼出来的。五斤又苦又涩的粗盐,才能出一斤我这样的细盐。” “这成本就上去了吧?” “再加上人工、运费,还有……嘿嘿,咱们朝廷不得收个税,再加点溢价?这价格不就上来了?” 朱元“璋”的火气稍微降了点,但还是觉得贵得离谱,“那寻常百姓哪里吃得起?” “谁说要卖给寻常百姓了?”朱肃语出惊人。 朱元璋和朱标都愣住了。 “爹,大哥,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奢侈品!专门卖给那些不差钱的达官显贵,王公国戚!他们有的是钱,就好这口面子!咱们就是要用这盐,把他们兜里的银子给掏出来!” 朱肃越说越兴奋,唾沫横飞。 “至于百姓,等以后产量上来了,成本降下去了,自然就能吃上了。这叫,呃,市场分层,精准收割!” 朱标皱眉道:“五弟,你之前不是说,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好盐吗?” 朱元璋也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大哥,我没忘啊!”朱肃一脸正色,“但这事得一步一步来。咱们现在国库啥情况,你们比我清楚。不多搞点钱,拿什么去改善民生?” “用这细盐赚了钱,咱们可以拿去补贴沿海的盐场。那些盐户,风里来雨里去的,刨出来的盐卖不上价,过的是什么日子?有了钱,就能给他们加工钱,改善工具,让他们也有个盼头!” “再说了,”朱肃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这盐,咱们自己吃是奢侈品,要是卖到海外去呢?” “卖给那些倭寇?高丽?南洋诸国?他们那缺盐缺得厉害,咱们这盐运过去,换回来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提到海外,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朝廷已有海禁,你想违背祖制?”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朱肃急忙摆手,“海禁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沿海倭寇猖獗,前朝的那些个张士诚、方国珍的余孽还在海上飘着,搅得咱们不得安宁。”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朱元璋和朱标从未见过的神采。 “孩儿不才,愿为父皇扫清海上叛逆,荡平倭寇!待到四海升平,重开海禁,扬我大明国威!到时候,丝绸、瓷器、茶叶、还有咱们这精盐,将远销海外,为我大明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朱元璋和朱标都被朱肃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包小小的盐,竟然能被朱肃扯到开海通商,扫平倭寇的国之大略上去。 “你……”朱元璋看着这个自己一向觉得只会胡闹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爹,读书使人明智啊。”朱肃随口胡诌,“我前阵子闲着没事,翻了翻宋史。您猜我发现了什么?宋朝那么弱,天天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为什么还能撑那么久?就是因为他们会搞钱!他们的商税,比农税高多了!” 说到这里,朱肃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想法。 “爹,大哥,我一直在想一个事。” “咱们大明,将来能不能……不收农税?”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包精盐的威力还要大上百倍。 朱元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朱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收农税? 他自己就是个农民出身,他太知道这四个字对天下的百姓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几千年来,所有农民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你……你说什么?”朱元璋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说,咱们大明,以后可以只收商税,不收农税!”朱肃一字一句地重复道,“盐、铁、茶、酒,这些才是真正来钱的大头!只要把这些抓在朝廷手里,还怕没钱吗?让天下的农民都为朝廷种地,但不收他们一粒米的税,让他们休养生息,咱们大明的人口,不出五十年,就能翻一番!”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朱标张着嘴,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这个五弟,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这些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该死的诱人! 良久,朱元璋才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他干脆放下茶杯,沉声问道:“这制盐的法子,就你一个人知道?” “对!”朱肃点头,“人手我都已经找好了,都是我的心腹,绝对可靠。” “这事要是做,就必须由朝廷垄断!”朱肃的表情严肃起来,“制盐的工厂,我会派人围起来,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谁敢偷师,谁敢外传,杀无赦!” 朱元璋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抹真正的赞许。 “有点咱当年的杀伐果断了!” 他盯着朱肃,“咱再问你一遍,这门生意,你真能做成?” “爹,您就瞧好吧!”朱肃拍着胸脯打包票,“您先给我批两座盐矿,不用太大,中等的就行。不出三个月,我先给您弄两万斤细盐出来!到时候是当军饷还是什么,您说了算!”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好!”朱元璋一拍大腿,“咱就信你一次!你要哪两座盐矿,回头跟标儿说,让他给你批!” 事情谈妥,朱元璋心情大好,看着朱肃也顺眼多了。 “你费这么大劲搞钱,到底想干嘛?你那点俸禄,不够你花的?” 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爹,我这不是……寻思着攒点老婆本嘛。” “老婆本?”朱元璋乐了,“你看上哪家姑娘了?跟爹说,爹给你做主!” 朱肃小声嘟囔:“我瞧着……魏国公徐达家的姑娘就不错。” “徐家?”朱元璋眼睛一亮,“徐家那几个闺女确实都不错。嗯……他家老四徐妙锦,听说也是个才貌双全的,配你正好!” 朱肃一听,脑子瞬间就宕机了。 徐家四姐妹?徐妙锦?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经典的表情包和一句经典的台词,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小孩子才做选择!” “我全都要!” 话音刚落,朱肃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完了,嘴比脑子快,把后世的网络烂梗说出来了!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一点点转为铁青。 “我揍死你个混账东西!” 一声雷霆暴喝,响彻整个东宫。 第15章 这事儿传得也太快了 文华殿内,书声琅琅。 大儒宋濂正摇头晃脑地讲着《论语》,底下一众皇子们,心思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正是五皇子朱肃。 他龇牙咧嘴,每走一步,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抽搐一下,那姿势,说不出的别扭和滑稽。 “五哥,你这是怎么了?” 七皇子朱榑眼尖,第一个嚷嚷起来,嗓门大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昨儿个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 朱肃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榑就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挤眉弄眼地对着其他兄弟们宣布:“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可听说了,五哥这是英雄气概,想效仿娥皇女英,一口气把徐家姐妹花都给娶回家!” “结果呢?” “结果,被父皇按在凳子上,拿大板子好一顿伺候!半个月都下不了床,听说屁股都开花了!”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紧接着,整个文华殿哄堂大笑。 就连一向严肃的宋濂,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赶紧用一声咳嗽掩饰了过去。 朱肃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 他指着朱榑,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事儿传得也太快了! “你……你血口喷人!”朱肃梗着脖子,强行辩解,“我那是……我那是跟父皇商讨军国大事,意见相左,一时情急,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去了!” 这理由蹩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果不其然,殿内的笑声更大了。 朱榑笑得最夸张,捂着肚子在座位上直打滚。 “五哥,你这借口找的,还不如说是被徐家姐姐的拳头给打的呢!哈哈哈!” 朱肃气得直翻白眼,干脆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 “嘶——” 剧痛传来,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 坐在他不远处的四哥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看着朱肃这副狼狈又嘴硬的模样,也是忍俊不禁。 好不容易熬到散学,皇子们一哄而散。 朱棣却没走,而是拿着一小罐药膏,悄悄跟上了朱肃。 在一处偏殿的屋檐下,他拉住了朱肃。 “五弟,你这又是何苦。”朱棣拧开药膏,一股清凉的药味散开,“父皇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硬顶,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朱肃疼得额头冒汗,嘴上却不服软。 “四哥,你不懂。”他趴在栏杆上,方便朱棣给他上药。 冰凉的药膏涂在火辣辣的伤处,朱肃舒服得哼唧了一声。 他忽然转过头,神秘兮兮地看着朱棣。 “四哥,想不想跟着弟弟发大财?” 朱棣手上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发财?” “对!”朱肃压低了嗓门,“我弄了个大买卖,跟父皇合伙的。我给你一成干股,你什么都不用干,年底等着分红就行。” 朱棣眉头微皱,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鬼点子多,但没想到他敢拉着父皇一起做买卖。 “不过呢,有个条件。”朱肃嘿嘿一笑,“将来你出京就藩,封地若是分到了产盐的地方,得送我两座盐矿当见面礼,怎么样?” 朱棣有些心动。 他不像太子朱标那样有东宫的俸禄,也不像朱肃这样有点石成金的脑子。手头一直不宽裕,尤其是他的生母在宫中地位不高,他总想着能多些银钱,让她过得好一点。 “这事……靠谱吗?” “放心!”朱肃拍了拍胸脯,结果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父皇都点头了,还能有假?不过你得记住了,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父皇那儿,我都打着哈哈呢!” 朱棣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嗔怒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好啊!你们两个小的,又在这儿嘀嘀咕咕,谋划什么坏事呢!” 朱肃和朱棣回头一看,只见太子妃常美荣正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地瞪着他们。 她几步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朱棣手里的药膏和朱肃那不自然的站姿。 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揪住了朱肃的耳朵。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常美荣没好气地骂道,“还敢去徐家提亲?还一求求俩?你当是去菜市场买白菜呢?!” “哎哎哎!嫂嫂嫂嫂!轻点!疼疼疼!”朱肃的耳朵被揪得通红。 “疼?你还知道疼?”常美荣手上加了点力气,“现在整个应天府都传遍了!徐伯伯在家里气得摔了两个茶杯,说再看见你,非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不可!我爹也说了,幸亏你没动心思求娶我家那个妹妹,不然他非得亲自提着鞭子来抽你!” “还有妙云姐姐和妙锦妹妹,被你害得几天没敢出门!你可真是给我们老朱家‘长脸’了!” 朱肃疼得哇哇叫,偏偏又不敢还手。 就在这时,太子朱标抱着个襁褓走了过来,怀里正是刚出生不久的皇长孙朱雄英。 “行了,美荣,你就别欺负五弟了。”朱标笑着劝道,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五弟这次,可真是名扬京城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怀里的朱雄英往前递了递,想让朱肃抱抱。 小雄英大概是刚睡醒,小手小脚在襁褓里乱蹬。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他肉乎乎的小脚丫,不偏不倚,“砰”的一下,正蹬在朱肃受伤的屁股上。 “嗷——!” 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宫殿上空。 新伤加旧伤,简直是双倍的痛苦,双倍的折磨!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大哥大嫂,还有那个罪魁祸首的亲侄子。 “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常美荣一看闯了祸,也有些心虚,赶紧从朱标怀里接过朱雄英,一边拍着一边哄:“哎呦我的乖儿子,没吓着吧?咱们快走,不理你这个倒霉蛋五叔!” 说完,她抱着朱雄英,拉着还在偷笑的朱标,脚底抹油地溜了。 “我们去给父皇母后报喜,说他们的大孙子会踹人了!” 朱标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留下朱肃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与此同时,宫外的某处酒楼,李景隆等一帮纨绔子弟正举杯欢庆。 “肃哥儿牛啊!这么快就把皇上搞定了!咱们的盐,马上就能变成雪花花的银子了!” “跟着肃哥儿,有肉吃!” 而另一边,朱棣走在回自己宫殿的路上,心里盘算着那一成干股。 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一支不起眼的珠钗,那是他想送给生母的,可那点俸禄,买好一点的都捉襟见肘。 如今,总算有了盼头。 坤宁宫里,朱元璋正小心翼翼地抱着朱雄英,马皇后在一旁紧张地护着,生怕他手重了。 朱标和常美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只剩下朱肃,独自一人,趴在冰冷的栏杆上,感受着屁股上传来的阵阵剧痛。 他缓缓闭上眼睛。 瞬间,无数细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他专属的暗影侍卫,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将他们看到的景象实时传递给他。 他“看”到了李景隆等人的欢呼,看到了四哥朱棣眼中的期盼,也看到了坤宁宫里那其乐融融的一幕。 朱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的郁闷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洪武一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还在,所有后来的罪恶与悲剧都尚未发生。 真好。 他嘴角微微勾起,这点皮肉之苦,跟这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6章 这才哪到哪儿啊 时间一晃,便是将近一个月过去。 朱肃的制盐工坊,在太子朱标的大力配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京郊一座隐秘的庄子里建成了。 整个流程高效得吓人。 朝廷从官方盐场调拨来粗粝不堪的粗盐,由东宫的卫队秘密押运到工坊。 李景隆发挥他曹国公世子的能量,各种物资调配得井井有条,没出半点岔子。 而远在蜀地的徐辉祖和宋肃,也传回消息,第一批烧制木炭的窑厂已经建成,正源源不断地将上好的木炭运往京城。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一日,东宫的书房里,朱标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当他看到朱肃悠哉悠哉地走进来时,立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抓住朱肃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五弟!成了!真的成了!” 朱标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光彩。 “两万斤!整整两万斤雪白的细盐!跟雪花似的,没有一点杂色!” “我让户部的人拿去卖,定价十二两银子一斤!你知道吗?就十天!短短十天!两万斤细盐,被应天的富商们抢购一空!” 朱标死死攥着朱肃的胳膊,仿佛要将自己的激动全部传递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叠厚厚的宝钞,一把塞进朱肃怀里。 “这是二十四万两!扣除六万两的粗盐成本,净赚十八万两!这是你的份子钱!拿着!” 朱肃抱着那厚厚一沓大明宝钞,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心里也是一阵激荡。 发了! 真的发了! 就在他接触到宝钞的瞬间,脑海里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初步资本积累,解锁新兵种:疾影卫。】 【疾影卫:由暗影卫进阶而来,可随时进行形态转换。具备更强的潜行、伪装与刺杀能力,是黑夜中最致命的刀锋。】 朱肃心中一喜,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他拍了拍怀里的宝钞,对朱标说道:“大哥,别激动,这才哪到哪儿啊。这只是个开始。” “从下个月起,工坊每月可以稳定产出五万斤精盐。”朱肃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光靠朝廷的粗盐,成本还是太高了。大哥,我建议你上奏父皇,在沿海一带,大规模兴建晒盐场。利用滩涂和日光晒盐,成本极低,产量却远超现在的煮盐法。” 朱标已经麻木了。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五弟,脑子里装的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晒盐场? 又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但他现在对朱肃的话,已经信了九成。 “好!我回头就跟父皇说!”朱标重重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五弟,制盐工坊那边,保密是重中之重。工坊周围的那个庄子,住了上百户百姓,人多眼杂,我怕……” 朱肃的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明白朱标的顾虑。 这提炼精盐的法子,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大哥说得对。”朱肃沉吟片刻,果断道,“迁走吧。以朝廷的名义,给他们双倍的补偿,在京城附近找个好地方给他们安置下来。务必让他们过得比以前更好,堵住所有人的嘴。” “好!就这么办!”朱标立刻应下。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朱肃才揣着巨款,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东宫。 他先是去坤宁宫给母后马皇后请了个安,只说自己要出宫去城外的别苑,和李景隆那帮朋友们聚一聚,便溜出了皇宫。 京郊别苑。 当朱肃抵达时,李景隆、花伟几人早已等候多时。 “五哥!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得望眼欲穿了!”李景隆一见朱肃,就咋咋乎乎地迎了上来。 花伟等人也是一脸期待地围了过来。 他们都知道,今天,是分红的日子! 朱肃也不废话,将怀里那厚厚一沓宝钞往桌子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兄弟们,发财了!”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我的天!这么多!” “发了!真的发了!” 花伟的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那叠宝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朱肃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也是心情大好。他扫视一圈,却皱了皱眉。 “咦?辉祖和常升呢?怎么没来?” 李景隆闻言,撇了撇嘴,一脸无奈地解释道:“别提了。常升那小子,被他姐姐瑶儿给禁足了,说他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跟着咱们瞎混,罚他在家抄书呢。” “至于辉祖……”李景隆斜了朱肃一眼,没好气地反问道,“你没跟他说今天分钱?” 朱肃一愣,随即一拍脑门。 “……我给忘了。”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 朱肃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始分钱。 他先抽出两万两,递给花伟,表情严肃地警告道:“花伟,这是你的两万两。拿着!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敢拿去赌,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花伟被朱肃眼中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忙把钱揣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五哥放心!我再赌我就是孙子!” 朱肃这才点点头,又抽出两万两递给李景隆。 “景隆,这是你的两万两。一万是之前建窑厂垫付的本钱,另外一万,你辛苦一趟,帮我带给辉祖,跟他说声抱歉,是我给忙忘了。” 接着,他又给宋肃等人分了钱,每个人都拿到了一笔远超他们想象的巨款,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分完钱,朱肃看着这群兴奋不已的狐朋狗友,清了清嗓子。 “钱,咱们以后会越赚越多。但是,”他话锋一转,表情认真起来,“钱是赚不完的,本事才是自己的。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拿了钱,别光学着吃喝玩乐。该读书的读书,该练武的练武!以后,有的是需要你们施展拳脚的地方!别到时候一个个都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众人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都收起了嬉笑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说教的话到此为止!”朱肃大手一挥,“今天不醉不归!我在应天最好的酒楼福满楼订了位子!走!喝酒去!” “好!” 众人再次爆发出欢呼,簇拥着朱肃,浩浩荡荡地朝着应天府城进发。 福满楼的雅间里,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 众人推杯换盏,意气风发,庆祝着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第17章 分明是给儿子找个管教 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暖意,吹拂着坤宁宫的琉璃瓦。 宫殿内灯火通明,一张不算大的方桌上,菜肴简单却精致。 朱元璋,马皇后,还有大明第一名将徐达,三人围坐一堂。 没有君臣之礼,更像是家人闲话。 “天德啊,来,多吃点。” 朱元璋亲自夹起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鹅腿,放进徐达碗里。 “你这背上的旧伤,反反复复的,得多补补。这可是御厨特地为你做的。” 徐达看着碗里的鹅腿,心里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刚要道谢,却看到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算计。 “陛下,您有话就直说。”徐达拿起筷子,叹了口气,“跟臣,还用得着绕弯子?” “嘿!”朱元璋一拍大腿,“还是你懂俺老朱!”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天德啊,你看……俺家老五,朱肃那小子,年纪也不小了……” 话还没说完,徐达“啪”地一下就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那力道,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 “陛下!” 徐达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活脱脱一副要上阵杀敌的模样。 “您要是想提这事,那这顿饭,臣不吃了!” 他梗着脖子,吹胡子瞪眼。 “您要是敢把俺闺女许给那个混小子,您还不如直接给俺徐家一口棺材,让俺们父女俩一块儿躺进去算了!”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马皇后赶紧出来打圆场,轻轻拍了拍徐达的胳膊。 “哎,徐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她转头嗔怪地看了一眼朱元璋,“陛下也是,哪有您这么提亲的?把徐大哥都给吓着了。” 朱元璋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没敢吱声。 “妹子,不是俺不给你和陛下脸面。” 徐达对着马皇后,语气总算缓和了些。 但他一提起朱肃,那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你们是不知道那小子有多混账!小时候,他把蓝玉的宝贝胡子给偷偷剪了,害得蓝玉顶着个狗啃的胡子,半个月没脸见人!” “还有常遇春,那小子撺掇着常遇春的儿子常茂,去掏常遇春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结果被抓了个正着,常茂被吊起来打,那小子倒好,跑得比谁都快!” 徐达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 “就这么个玩意儿,他配得上俺闺女?俺闺女要是嫁给他,那不是跳火坑里去了吗!” “你个老小子!” 朱元璋听不下去了,也把筷子一拍。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记到现在?你心眼儿咋就那么小呢!蓝玉跟常遇春都没说啥,就你在这儿斤斤计较!” “那是我闺女!不是他们闺女!”徐达寸步不让。 “你!”朱元璋气得手指头直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换了个策略。 “天德,俺问你,你那背上的旧伤,是不是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觉?” 徐达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又如何?” “太医们是不是都束手无策,只能让你用热敷缓解?” “是。” “那俺告诉你,俺家老五,那个混小子,不知道从哪儿给你寻来了一副灵药!”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得意,“他说,那药能让你这旧伤,去根!” 徐达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我这伤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多少名医都看过了,都说只能养着。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办法?” “信不信由你!”朱元璋哼了哼,“药已经送到你府上了,你回去一试便知。俺老朱拿这事骗你作甚?” 徐达沉默了。 他知道朱元璋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可一想到要把女儿嫁给朱肃,他心里就堵得慌。 “陛下,就算……就算他真的找到了灵药,那也是两码事。”徐达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态度依旧坚决,“俺那闺女妙云,跟朱肃从小就不对付,见面就掐。这要是凑到一块儿,那家里还不得天天鸡飞狗跳?” “至于俺那小闺女妙锦,”他叹了口气,“那孩子性子太静,整天就知道看书写字,最近还念叨着想去道观里清修,对这些男婚女嫁的事,压根没兴趣。” “哎,这可不成。”马皇后连忙开口。 “妙锦那孩子性子安静,正好跟老五那跳脱的性子互补嘛。两口子过日子,不就得一个闹一个静,才能长久?” 她觉得徐妙锦温婉娴静,说不定真能让朱肃收收心。 “不行!” 朱元璋却一口回绝。 “就得是徐妙云!那丫头泼辣,有手段!老五那个混世魔王,就得找个能管得住他的!妙锦那丫头太软,嫁过去,还不得被老五欺负死?” 在朱元璋看来,这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给儿子找个管教。 徐达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合着您是给儿子找媳妇,还是找个驯兽师啊? 他决定放出最后的杀手锏。 “陛下!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徐达豁出去了,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您家那宝贝儿子,说俺家妙云和妙锦,他……他全都要!” “轰!” 这话一出,坤宁宫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马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揉烂了。 朱元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色变成了酱紫色。 徐达冷眼看着,心想,这下您没话说了吧?看您怎么收场! 谁知,朱元璋突然转向他,恶狠狠地说道:“你放心!俺已经替你抽过他了!” “啊?”徐达懵了。 “俺亲自拿的鞭子,蘸了水的!抽得那小子鬼哭狼嚎,屁股都开花了!”朱元璋咬牙切齿,“俺让他半个月都没下了床。” 看着朱元璋那副恨不得再生吞了儿子的表情,徐达彻底没辙了。 皇帝都把儿子揍成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 再不答应,倒显得他这个做臣子的不识好歹了。 “唉……” 徐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泄了气。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跟过去告别。 “罢了,罢了。”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既然陛下和娘娘都这么说了,臣……臣还能说什么?” “这门亲事,臣应了。就……就定妙云吧。” “好!”朱元璋一听,顿时大喜过望,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笑得合不拢嘴,“天德啊,你放心!等俺家老五娶了你家闺女,俺让他天天给你请安!” 徐达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过,陛下。”徐达定了定神,提出了最后一个条件,“此事,还请暂缓昭告天下。” “为何?”朱元璋不解。 徐达的目光投向北方,眼神变得锐利而深远。 “臣,即将再次远征漠北,扫荡蒙元余孽。待臣凯旋之日,再为孩子们操办婚事,岂不是双喜临门?”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位风雨同舟几十年的老兄弟,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 “咱们君臣,就在这坤宁宫里定下约定!” “等你凯旋归来,俺就亲自下旨,为你家妙云和俺家老五赐婚!风风光光,昭告天下!” 第18章 这分明就是断头饭 徐达前脚刚走,朱肃后脚就下了学,溜溜达达地回了坤宁宫。 刚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还有自家老爹那独特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 “妹子,再往里头卷点大葱,这小子爱吃!” 朱肃探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他那亲爹,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正笨手笨脚地拿着一张薄饼,往里面夹着菜。桌子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而最显眼的,就是正中央那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烧鹅。 鸿门宴! 朱肃脑子里瞬间就蹦出这三个大字。 绝对是鸿门宴! 老头子这是要干嘛?他不会是要把自己打包送过去,给未来老丈人出气吧? 想到徐达那砂锅大的拳头,朱肃脖子后面就是一阵凉风。 “臭小子,杵在门口当门神呢?滚进来吃饭!”朱元璋一抬头,瞧见朱肃那探头探脑的怂样,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朱肃硬着头皮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快来,你父皇今天特意让御膳房给你做的卷煎饼,快尝尝。”马皇后心疼地拉过朱肃,把他按在座位上。 朱肃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卷饼,又瞟了一眼那只完整的烧鹅,心里更慌了。 这哪是吃饭啊。 这分明就是断头饭!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着问道:“父皇……今天徐伯伯,他老人家……没生气吧?” 朱元璋把一个卷好的煎饼塞到朱肃手里,哼了一声。 “生气?他生什么气?” “他将来是你老丈人,揍你一顿那都是天经地义!老子都懒得管!” 朱肃手里的煎饼差点没掉在地上。 好家伙! 亲爹啊! 这就直接把我卖了? “你瞎说什么呢!”马皇后嗔怪地拍了朱元璋一下,然后转向朱肃,柔声解释道:“你徐伯伯就是担心你,怕你带着妙云和妙锦胡闹,没别的意思。你父皇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朱肃心里哀嚎。 母后啊,您是没看见徐伯伯那眼神,那哪里是担心,分明是想把我吊起来打! 不过既然老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吃,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朱肃认命般地拿起煎饼,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嗯,味道还不错。 就算是断头饭,也得当个饱死鬼。 朱元璋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气也消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烧鹅肉。 “吃完了,就给老子滚去徐家一趟。” “噗!” 朱肃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去……去徐家?” “不然呢?”朱元璋眼睛一瞪,“你去给徐夫人道个歉,也给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还有妙锦那丫头道个歉。省得你徐伯伯哪天想起来,真上门来抽你,老子可拦不住。” 朱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现在去徐家?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可不想体验一下大明战神的铁拳教育。 “父皇……儿臣明天还要跟景隆他们约了去蹴鞠呢……”朱肃试图挣扎一下。 “蹴鞠?蹴你个头!”朱元璋一拍桌子,“吃完饭,给老子老老实实滚回去温习功课!” 朱肃顿时蔫了。 看着儿子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朱元璋话锋又一转,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明天出宫的事,老子准了。你那制盐的摊子,也该去看看了。但是,功课要是敢落下,老子把你的腿打断!” 朱肃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 “谢父皇!” 他狗腿地凑到朱元璋身边,指了指桌上的一盘葱爆海参。 “父皇,您日理万机,得多补补身子。来,儿臣给您夹菜。”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小子还有后话。 “有屁快放!” 朱肃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凑到朱元璋耳边,压低了声音。 “父皇,儿臣那个制盐的工坊,还是太小了点。如今这雪花盐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光是应天府的达官显贵都不够分的。儿臣想……再建一个更大的。” “嗯,这是好事。”朱元璋点了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但是……”朱肃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光靠咱们大明内部消化,终究是有限的。儿臣想,能不能……拿咱们的盐,去跟外番做做生意?” “跟外番做生意?”朱元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那些外番都是些未开化的蛮夷,跟他们做生意,除了换回来一些没用的奇珍异宝,只会白白耗费大明的钱粮。 “胡闹!”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你忘了唐宋的教训了?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对那些番邦使臣滥行赏赐,结果呢?国库空虚,百姓遭殃!老子可不干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蠢事!” “父皇,您误会了!”朱肃连忙解释。 “儿臣不是说要学唐宋那样,倒贴钱给他们。儿臣是说,咱们要堂堂正正地,把咱们的东西卖给他们,赚他们的钱!” “儿臣想先拿高丽试试水。” “高丽?”朱元璋的表情有些玩味。 “对!”朱肃用力点头,“高丽贫瘠,国内缺盐,他们的盐又苦又涩,咱们的雪花盐运过去,绝对是抢手货!咱们可以用盐,换他们的马匹、人参、布料!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朱肃越说越激动。 “父皇,您想想,这买卖要是做成了,不仅能充实国库,还能让您看看,这对外贸易,根本不是赔本买卖,而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到时候,咱们再开放海禁,让大明的商船下南洋,去西洋,那得赚多少钱回来?” 朱元璋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朱肃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一辈子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最看重的就是钱粮。如果真能像朱肃说的那样,从外番手里赚到真金白银,那…… “你想怎么做?”朱元璋沉声问道。 朱肃心中一喜,知道有门! “儿臣想以私人商队的名义,先运一批盐去高丽。这样一来,就算事情不成,也牵扯不到朝廷的颜面。”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锐利。 “可以。” 他终于点了头。 “老子准你去做。但是,有一条,绝对不许打着朝廷的旗号!” “儿臣明白!”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要是那高丽王不识抬举,敢跟你的商队收税,或者动什么歪心思,你回来告诉老子。老子亲自带兵,去问问他,脑袋上的王冠还想不想要了!” 一股霸气扑面而来。 朱肃心头一热。 这就是他的老爹,蛮不讲理,却又护犊子到了极点。 “父皇放心!”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朱肃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子,记住。做生意,既要里子,也要面子。钱要赚,但大明的威风,更不能丢!” 第19章 太嚣张了 “漂亮!” “花伟这一脚凌空抽射,简直绝了!” 随着场边一声呐喊,一颗黑白相间的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钻进了球门。 “赢了!” “哈哈哈,常升,你小子服不服?” 一群穿着劲装的少年郎瞬间沸腾,冲上球场,将进球的功臣花伟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常升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不爽地啐了一口。 “呸!要不是老五今天不在状态,你们能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场边。 只见朱肃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老五,你行不行啊?”李景隆走过来,拍了拍朱肃的肩膀,结果朱肃身子一晃,差点没直接趴下。 “别碰我!”朱肃倒吸一口凉气。 “你小子怎么了?”李景隆察觉到不对劲,“踢个蹴鞠而已,怎么虚成这样?” “吃坏肚子了,不行吗?”朱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便找了个借口。 “吃坏肚子?”邓镇凑了过来,一脸坏笑,“说,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去哪家新开的馆子尝鲜了?” “滚蛋!”朱肃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别闹了。”常升虽然输了球,但还是够朋友,走过来解围,“看老五这德行,估计是真不舒服。走,泡温泉去,解解乏。”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 汤山的温泉庄子,是他们这群勋贵子弟的秘密基地。泡在暖和的泉水里,朱肃感觉舒服了不少。 他趴在池边,舒服地叹了口气,总算是活过来了。 泡完温泉,众人神清气爽地准备回城。 突然。 “吁——” 马车一个急刹,毫无防备的众人顿时东倒西歪。 朱肃本来就难受,这一下更是直接撞到了车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李景隆最先稳住身形,不悦地掀开车帘。 “前面怎么堵住了?” 车夫回头,一脸为难:“公子,前面城门口好像出事了,围了一大堆人,过不去啊。” “邓山!”李景隆喊了一声。 “在!”一个精悍的护卫统领立刻上前。 “去看看,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 邓山领命而去,很快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回公子,是吕家的人在闹事。” “吕家?”李景隆皱了皱眉,“哪个吕家?” “就是……太子殿下侧妃吕氏的弟弟,吕风。”邓山低声说道,“他骑马在城门口撞了一个老人家,不仅不赔钱,还把路给堵了,不让任何人进出。”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太子侧妃的弟弟,这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邓镇看热闹不嫌事大,捅了捅旁边的常升:“哎,常升,这不算是你亲戚吗?” 常家的常氏是太子正妃,这吕氏只是个侧妃,邓镇这话纯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常升的脸当场就黑了。 “滚你的!”他没好气地骂道,“别把那种货色跟我们常家扯上关系,丢人!” “好了,都少说两句。”朱肃开口了。 他掀开车帘,对外面的侍卫吩咐道:“过去看看。” “是,殿下!” 侍卫们立刻行动起来,高声开道:“吴王殿下驾到,闲人退避!” 原本拥挤的人群听到“吴王”二字,瞬间让开了一条通路。 马车缓缓前行,很快就来到了事发中心。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躺在地上,额头磕破了,鲜血直流,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年轻女子正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爹!您醒醒啊!” “爹!” 而在他们面前,一个穿着华服、满脸傲气的年轻公子哥,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正是吕风。 几个守城的兵卒围着他,想拦又不敢拦,急得满头大汗。 “你……你快下来!撞了人还想跑?”中年汉子红着眼,死死地拽着吕风的马缰。 “放手!”吕风一扬马鞭,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本公子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能碰的?” “你撞了人,就得赔钱!”年轻女子哭着喊道。 “赔钱?”吕风嗤笑,“本公子这一身行头,够买你们全家的命了!是他自己不长眼撞上来的,还想要钱?没让你们赔我马的惊吓费,就算便宜你们了!” “你!” 周围的百姓们都看不下去了,议论纷纷。 “太嚣张了!” “这是谁家的公子,这么不讲道理?” “撞了人还这么横,还有没有王法了!” 守城的城门尉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公子,您看……这老人家伤得不轻,要不您还是先……” “滚开!”吕风眼一横,“本公子今天还就把话放这儿了!谁敢拦我,就是跟我们吕家作对,就是跟当朝国丈作对!” 他这话一出,连常升都气笑了。 “国丈?他也配?”常升压低了声音,对朱肃吐槽,“他爹算哪门子的国丈?我爹才是!” 朱肃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拍了拍常升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慎言。” 这种场合,身份敏感,不能乱说话。 吕风显然没看到朱肃他们的马车,还在那耀武扬威。 他似乎觉得光提“国丈”还不够有威慑力,干脆扯着嗓子,用一种生怕全金陵城都听不见的音量,嚣张地大喊: “你们知道我姐姐是谁吗?” “我姐姐可是当朝太子妃!” “未来的国丈就是我爹!” “在这金陵城里,我吕风就是横着走!谁敢管我?”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轰!”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太子妃?太子妃不是常家的大小姐吗?” “这人谁啊?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呢?” “就是,敢冒充皇亲国戚,不要命了?” 百姓们的质疑声,一句句传进吕风的耳朵里,他不仅不收敛,反而更加得意,仿佛自己说的都是真理。 车厢里,常升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一张俊脸气得通红。 这已经不是丢人的问题了。 这是在打他们常家,打他姐姐的脸! 而朱肃,他原本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有些烦躁的脸色,在听到“我姐姐可是当朝太子妃”这句话时,彻底沉了下去。 好家伙。 他亲哥朱标的正妃还在东宫里待着呢,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阿猫阿狗,就敢自称是太子妃的弟弟了? 这是把他大哥的脸,往地上踩啊。 朱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度危险的寒意。 第20章 认识我了吗?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一处。 常升单手抓着吕风的胳膊,手腕那么一错一拧,吕风的整条右臂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啊——!” 吕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抱着自己脱臼的胳膊,疼得在地上打滚。 “你,你他妈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弄死你!我全家都弄死你!”吕风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叫骂着。 常升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我管你他妈是谁!” 常升一脚踹在吕风的胸口,将他再次踹翻在地。 他扭头,猩红的眼睛扫过旁边已经吓傻了的城门尉,一把就抽出了对方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常升!别冲动!”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常升的胳膊。 “为了这种人渣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陈墉也赶紧上来拉架。 “冷静点!” 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贴到吕风的脖子,吓得他惨叫连连,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花伟趁机一个飞踢,“当啷”一声,精准地踢飞了常升手里的钢刀。 刀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最后停在了一个小水洼里。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清喝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乱的场面瞬间为之一静。 朱肃排开众人,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多看在地上哀嚎的吕风一眼,径直走到了被撞倒的老汉身边。 老汉的儿子和女儿正跪在地上,哭得六神无主。 “爹,你醒醒啊爹!” “大夫,快找大夫啊!” “别慌。”朱肃蹲下身,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让让,让让,大夫来了!” 朱肃给郎中让开位置,自己则扶着那对兄妹站起来。 “放心,医药费我来出,不管花多少钱,一定把老爷子治好。” 那中年汉子看着朱肃一身华服,气度不凡,又看看那边同样衣着光鲜的常升等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郎中仔细检查了一番,摸了摸老汉的胸口,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还好,万幸中的万幸。”郎中松了口气,对众人说道,“这位老丈断了两根肋骨,受了些内腑震荡,但没有伤及要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我先开个方子,稳住伤势,后续得送去医馆好生将养。” 听到这话,那对兄妹才总算把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对着朱肃和郎中千恩万谢。 朱肃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塞给那汉子。 “大哥,这些钱你先拿着,给大爷看病,再买些补品。不够的话,就去这个地方找我。” 他低声说了一个地址。 汉子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一个劲地就要下跪。 朱肃连忙托住他。 “使不得。” 安抚好了苦主,朱肃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吕风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吕风,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 吕风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胳膊,色厉内荏地冲着那个已经快要哭出来的城门尉吼道:“江校尉!你他娘的是死人吗?没看到本公子被人打了?还不快把这群刁民给老子绑起来!全都绑起来,打入大牢!” 姓江的城门尉都快哭了。 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啊!这叫他怎么办? 他苦着脸,手按在刀柄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江校尉。”陈墉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不用为难,今天这事,你只当没看见。回头我爹那边,我亲自去解释,保证你没麻烦。” 临江侯陈德的面子,在这应天府还是相当好使的。 江校尉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真就当起了木头人。 吕风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今天是指望不上官府的人了。 他怨毒地瞪了朱肃等人一眼,踉踉跄跄地走向自己的那匹高头大马,准备先溜走再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他回去了,定要让他姐姐在太子爷面前吹吹风,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全都弄死! 他左手抓着缰绳,忍着剧痛想翻身上马。 可他右臂脱臼,半点力气都使不上,试了好几次都上不去。 “废物。”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吕风回头,正对上朱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朱肃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马鞭。 他正用马鞭的末梢,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心,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 吕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梗着脖子嘴硬:“看什么看?还不快扶本公子上马!今天这事,本公子记下了,你们给老子等着!” 他以为对方是怕了,想息事宁人。 然而,他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朱肃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从吕风的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火辣辣的疼。 吕风彻底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肃。 “你……你敢打我?” “邓山。”朱肃懒得跟他废话。 “在!”邓山立刻上前。 “按住他。” “是!” 邓山人高马大,对付一个受了伤的吕风,就跟老鹰抓小鸡一样。 他一把抓住吕风的后脖颈,将他死死按在马鞍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你们这群狗东西!反了天了!”吕风疯狂挣扎,嘴里还在喷着粪。 “啪!” 又是一鞭! 这一鞭抽得更狠,直接在他另一边脸上也留下了一道对称的鞭痕。 吕风的惨叫声都变了调。 朱肃拎着马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问道:“现在,认识我了吗?” 吕风被打得眼冒金星,视线都模糊了。 他死死盯着朱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应天府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我……我不认识你!你有种就弄死我!我姐姐是太子的吕侧妃!你敢动我,太子爷绝对不会放过你!”他把最后的底牌给亮了出来。 “哦?太子侧妃?”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好大的威风。”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 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果脯。 他捏起一块,放到吕风眼前,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研究点新奇玩意儿。” “比如,把这甜滋滋的果脯碾碎了,撒在你这脸上的伤口里。” “你说,这城外乱坟岗的蚂蚁,闻到这又香又甜的血腥味,会不会很喜欢?” “它们会一点一点,把你脸上的肉啃干净。到时候,你这张还算人样的脸,可就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了。” 朱肃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什么情话。 可听在吕风的耳朵里,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成千上万只蚂蚁爬满自己脸庞的画面,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瞬间崩溃了。 朱肃收起果脯,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说道:“大家都听到了吗?” “这位公子,叫吕风。他的姐姐,是咱们太子爷的侧妃娘娘。”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原来真是皇亲国戚啊!怪不得这么横!” “我的天,这几个小哥把太子的内弟给打了,这……这还能有好?” “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人群中,有担忧,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横行无忌。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连城门尉都不敢管。 朱肃看着百姓们的反应,微微一笑,然后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吕风的肚子上。 吕风像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太子爷的内弟,很了不起吗?” 朱肃踩着吕风的胸口,缓缓俯下身,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说道。 “那你记好了。” “我爹,叫朱元璋。” 第21章 我冤不冤啊? 坤宁宫。 马皇后心疼地拿着一根蘸了药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往朱肃的背上涂抹。 少年光着上半身,趴在软榻上,原本光洁的后背上,几道鲜红的鞭痕触目惊心,皮开肉绽,看着就让人揪心。 “嘶……娘,您老人家轻点儿!亲爹下手也太黑了!” 朱肃疼得龇牙咧嘴,脑袋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马皇后眼圈泛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嘴里没好气地数落:“还知道疼?知道疼你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金陵城门那么多人的面跟人动手?你爹没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那叫动手吗?那叫行侠仗义!”朱肃不服气地抬起头,脸颊气得鼓鼓的,“娘,您是没看见那个吕风有多嚣张!骑着马在城门口横冲直撞,撞了人不仅不赔礼,还一口一个‘本公子’,一口一个‘国丈’,简直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他算哪门子的国丈?” 朱肃越说越来气,干脆撑起身子,也顾不上背后的疼了,愤愤不平地抱怨:“爹也是,不问青红皂白,听了东宫那边的人一句话,回来就把我当成沙包揍!我冤不冤啊?” “还有我大哥!那吕风败坏的是谁的名声?是他自己正妃的名声啊!他倒好,就跟个没事人一样,眼睁睁看着我被爹揍?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太子当的,窝囊!” 他一口气把对朱元璋和朱标的不满全倒了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马皇后叹了口气,刚想劝几句,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略显尴尬的咳嗽。 “咳咳。” 朱肃身子一僵,机械般地扭过头去。 只见他那个刚刚还被他骂“下手黑”的亲爹朱元璋,和他那个被他吐槽“窝囊”的大哥朱标,正一前一后地站在门口。 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朱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完犊子了。 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还是皇帝和太子,这下死定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准备迎接第二轮的狂风暴雨。 朱元璋龙行虎步地走进来,脸色有些不自然,他看了一眼朱肃背上的伤,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老五。”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干涩,“今天这事……是咱错怪你了。” 朱肃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打出了幻听。 他爹,朱元璋,居然会主动认错?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朱元璋见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老脸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刚才开平王进宫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咱说清楚了。是那吕家的混账东西嚣张跋扈,你在城门口,是为民出头。” 开平王,常遇春。 朱肃明白了,是常叔叔来替他解释了。 旁边的朱标也走上前来,脸上满是歉意和忧虑,他对着朱肃,深深地作了一揖。 “五弟,是大哥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朱肃被他这大礼搞得有点懵,赶紧摆手:“大哥,你这是干嘛……” 朱标直起身,神情无比沉重:“都是我治家不严,才让吕氏的家人如此猖狂。今天下午,你大嫂……你大嫂进宫面见父皇母后,哭着……哭着要自请废去太子妃之位,入寺为尼!” “什么?!” 朱肃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可他完全顾不上了。 “大嫂要自请废储?她疯了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常美荣是什么人?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妃,未来的大明皇后!就因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侧妃的弟弟在外面胡说八道了几句,她就要把自己的一切都舍弃掉? “这叫什么事啊!”朱肃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旺。 “她才是受害者!凭什么她要走?该滚蛋的是那个吕氏,是他们吕家一大家子!大哥,你就由着她胡来?由着外人这么欺负她?” 朱肃的质问,让朱标的头垂得更低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朱肃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这事没完!等我伤好了,我就去太庙!我去跟列祖列宗告状!我倒要问问他们,咱们老朱家的媳承,是不是就这么任人践踏的!” “你敢!” 朱元璋一听“太庙”两个字,眼睛都红了,刚刚那点愧疚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指着朱肃的鼻子就骂:“你个混账东西!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懂不懂?还想去太庙?我看你是皮又痒了,咱今天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说着,他就四下里找东西,看那架势,是真想再给朱肃来一顿“父爱”的教育。 “朱重八你疯了!” 马皇后一步挡在朱肃面前,张开双臂,护犊子似的护着儿子,对着朱元璋就吼:“你打一次还不够?都说了是你错怪儿子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儿子打死了你才甘心吗?” 朱标也赶紧抱住朱元璋的胳膊:“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五弟也是为了我,为了太子妃才这么生气的!” 一场家庭大战一触即发。 最后还是马皇后把朱元璋给按回了椅子上,又转过头来,拉着朱肃的手,放软了声音劝道:“肃儿,别跟你爹置气了。他是一国之君,今天能亲口跟你认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就给他个台阶下,啊?” 朱肃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母亲,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大哥,最后瞥了一眼还在吹胡子瞪眼的亲爹,心里的火气总算是顺下去了一些。 他重新趴回床上,闷声闷气地开口:“行,不让我去太庙也行。但是,咱们得约法三章。” 朱元璋瞪着他:“你个臭小子还敢跟咱谈条件?” “那必须的!”朱肃梗着脖子,“第一,以后您老人家再想揍我,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然后把后门打开?好歹给我留条逃跑的路线啊!我这小身板,真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噗嗤。” 马皇后和朱标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连朱元璋,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想笑又强行忍住。 “第二!”朱肃竖起两根手指,“那个被吕风的马撞伤的老人家,我没扔下不管。我派人把他接到醉月庄去了,请了金陵城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伤,好吃好喝地养着呢。” 这话一出,朱元璋和朱标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所以,我的要求是,让东宫那个吕侧妃,亲自!带着厚礼!去我庄子上,给老人家赔礼道歉!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一文都不能少!” “还有,那个守城的城门尉,是个有担当的。当时他想拦着吕风,结果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种忠于职守的人,不能让他寒了心。得升官!得赏赐!” “最后!”朱肃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厉,“那个吕风!必须严惩!不是打几板子关几天就完事的那种!我要让他这辈子都记住,金陵城,姓朱!大明的天下,不是他这种垃圾能撒野的地方!” 他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条件,条条清晰,桩桩在理。 马皇后欣慰地点了点头,她这个儿子,虽然性子急了点,但心里跟明镜似的,有善心,也有手段。 她站起身,女王气场全开,开始发号施令。 “标儿,吕家是你东宫的人,这件事,根子在你那。怎么处置,你自己看着办。母后只有一个要求,别让你媳妇受委屈,也别让老五这顿打白挨。” “是,母后,儿臣明白。”朱标郑重地应下。 马皇后又转向朱元璋:“重八,这里没你的事了。奉天殿还有一堆奏折等着你批呢,赶紧回去干活,别在这儿添乱。” 皇帝陛下朱元璋,被自家老婆嫌弃地挥了挥手,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灰溜溜地站起来,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就真的转身走了。 最后,马皇后才坐回朱肃床边,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肃儿,你也别气了,好好养伤。等晚饭后,去一趟东宫,你大嫂心里正难受呢,你去陪她说说话,开解开解她。” 一说去东宫,朱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刚才那股子要跟全世界干架的气势荡然无存,他立马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拉着马皇后的袖子开始撒娇。 “好嘞,娘!保证完成任务!不过……我这挨了打,流了血,身体亏空得厉害,晚上能不能给我补补啊?” “我想吃糖醋鳜鱼,要多放糖!” “还有东坡肉,要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种!” “再来一笼水晶虾饺!要皮薄馅大的!” 看着儿子瞬间变脸,从一个愤怒的小狮子变成一只讨食的小奶狗,马皇后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没好气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呀你,真是个小馋猫!行行行,都给你做!只要你乖乖听话,想吃什么,母后都让御膳房给你做!” “娘你最好了!” 坤宁宫里,压抑的气氛终于散去,只剩下母子间温馨的笑语。 第22章 承担起这个位置的责任 坤宁宫。 朱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舒服。 这半个月,他明面上是在母后这里“养伤”,实际上,意识早就溜达到几千里外的长白山去了。 那个所谓的系统空间,用起来还挺有意思。 他的意识可以随时降临到任何一个他亲手训练出来的暗影卫身上,共享他们的五感,甚至直接操控他们的身体。 这感觉,跟开了个全图视野的上帝挂没什么两样。 可惜,他心心念念的那条能产龙涎香的大青蟒,还有那头神骏的白虎,愣是没找着。 长白山太大了,林子又密,想找两个特定的活物,跟大海捞针似的。 不过,意外之喜倒是不少。 各种珍稀的极品药材,什么几百年的老山参,雪线上的灵芝,简直跟不要钱一样,被暗影卫们一筐一筐地往回刨。 最让他惊喜的,是暗影卫找到了一个海东青的窝,里面还有一只刚出壳没多久的幼崽。 这可是猛禽里的王者,万鹰之神。 朱肃当即就动了心思。 他还发现,这系统空间不光能让他意识降临,还有一个类似于储物空间的功能,甚至能进行活物传送。 他给这个功能取了个名,叫“契约空间”。 通过这个空间,他能把暗影卫直接召唤到自己身边来。 当然,现在在应天府,在皇宫里,他可不敢乱来。 那只海东青幼崽,也被他通过契约空间,又给送回了长白山,交由最擅长驯养猎鹰的暗影卫去照顾。 等养大了,那才叫一个威风。 “肃儿,醒啦?” 马皇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母后!”朱肃连忙从床上坐起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马皇后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走进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坤宁宫里住一辈子了?” “哪能啊,”朱肃嘿嘿笑着接过粥碗,“儿子这不是怕父皇看见我,又想起那些糟心事,惹他老人家生气嘛。” “就你理由多。”马皇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慈爱,“行了,赶紧吃,吃完去东宫看看你大嫂。安慰安慰她。” “得嘞!” 朱肃三口两口喝完燕窝粥,抹了抹嘴,起身就往外走。 东宫,毓庆宫。 太子妃常美荣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却迟迟没有落下一针。 “大嫂!” 朱肃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 常美荣回过神,看到朱肃那张带笑的脸,紧绷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 她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礼:“五弟来了。” “大嫂,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朱肃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常升那小子怎么样了?我听说岳父大人又动家法了?” 提起自己的弟弟,常美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别提了。爹爹说他交友不慎,差点被你这个无法无天的给带坏了,关在府里,拿鞭子抽了一顿,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嘿,这锅怎么还甩我头上了?”朱肃不乐意了,“明明是他自己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常美荣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给逗笑了,心里的那点郁结也散了不少。 她重新坐下,给朱肃倒了杯茶。 “对了,大嫂,雄英呢?怎么没看见他?”朱肃喝了口茶,随口问道。 提到儿子,常美荣的脸上泛起温柔的母性。 “在屋里呢。” 朱肃眉头一挑。 “这可不行。小孩子家家的,就该多晒晒太阳,整天闷在屋里,身子骨能好到哪去?” 常美荣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的神色却又黯淡了下来。 “说到这个……吕氏,前两日来我这里哭闹了一场。” 朱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端起茶杯,指尖轻轻在杯壁上摩挲着,没说话。 “她求我跟太子爷说情,饶了她弟弟。太子爷的意思,是等云南平定之后,就把吕风流放到云南去。这已经是看在吕氏和她生了儿子的份上,法外开恩了。” 常美荣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可她不依不饶,说太子爷不念旧情,说我这个做主母的没有容人之量,容不下一个侧妃的娘家兄弟。闹得整个东宫都不得安宁。” “大嫂。”朱肃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嗯?” “你觉得,母后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朱肃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常美荣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母后……母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贤良淑德,宽厚仁慈。” “没错。”朱肃点点头,“但母后不仅仅是贤良淑德。她能在父皇微末之时,拿出自己的全部家当资助他。她能在大军缺粮之时,带着后宫的嫔妃宫女,不分昼夜地缝制军衣军鞋。她能在父皇要杀功臣的时候,用自己的智慧和情分去劝谏。” “她首先是父皇的妻子,然后是大明的皇后,最后才是我们这些儿子的母亲。” 朱肃看着常美荣,目光灼灼。 “大嫂,你也是一样。你首先是太子爷的太子妃,然后是未来大明的皇后,是雄英的母亲,最后,才是常家的女儿。” “母后常说,在其位,谋其政。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承担起这个位置的责任。” “吕氏在你面前哭闹,你该怎么办?不是听她抱怨,不是替她为难,而是拿出太子妃的威严,告诉她,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 “我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因为我无欲则刚。我不争太子之位,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所以太子哥哥信我,父皇信我。” “但你不行,大嫂。你是太子妃,你未来的儿子是皇帝。你身后站着整个常家,你必须为了太子哥哥,为了雄英,也为了常家,去争,去抢,去守住你该有的一切!” 朱肃的话,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常美荣的心上。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只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锐气。 这些道理,不是没人跟她说过。 可是,从朱肃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是啊,她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一个“妻子”和“媳妇”的位置上,却忘了,她还是未来的国母。 她的软弱和退让,在别人眼里,不是贤惠,而是无能。 “五弟……我……”常美荣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翕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肃看到她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大嫂,你是不是还在想,太子哥哥为什么非要处置吕风,不肯放过他?” 常美荣下意识地点点头。 在她看来,吕风虽然嚣张跋扈,但罪不至此。太子朱标的做法,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刻意。 朱肃笑了。 “你想错了。太子哥哥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自己,恰恰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我们兄弟之间的和睦。” “你想想,这次打吕风的人是我。如果太子哥哥轻轻放过,父皇会怎么想?父皇只会觉得太子哥哥软弱,连自己的小舅子都管不好,还得让弟弟出头。” “到时候,父皇一怒之下,亲自下令处置了吕风,那性质就完全变了。在外人看来,就是父皇为了我这个五儿子,去打太子哥哥的脸。这会给我们兄弟之间埋下多大的嫌隙?” “可现在呢?太子哥哥主动站出来,严惩吕风。这叫清理门户,叫大义灭亲。父皇只会赞许他有储君风范,处事果决。而我这个当弟弟的,看到哥哥这么给力,帮我出了气,我只会感激他,敬重他。” “父皇支持,我这个当事人也支持。这么一来,我们兄弟之间,不但不会有任何隔阂,反而会更加团结。这才是太子哥哥真正高明的地方。” 朱肃慢条斯理地将整件事的利害关系剖析开来。 第23章 逼良向恶者,比恶更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正在轻轻摇着摇篮的奶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大嫂,大哥处理的非常好,可是我想要那个吕风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常美荣愣住了。 她以为朱肃只是少年意气,咽不下那口气。 朱肃却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撞伤个老百姓,这个事,按大明律,罪不至死。我真正恨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忠于职守的城门尉身上。 “那个城门尉,他想拦着吕风,他想守金陵城的规矩。结果呢?吕风指着他的鼻子骂,拿东宫和吕家压他,逼着他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朱肃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本分人,一个想做好事的人,被权贵逼着,低下了头,弯下了腰,看着恶人扬长而去。大嫂,你说,他心里该有多难受?他的那点忠直,是不是就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逼迫一个好人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无能为力的小人,这比作恶本身,更可恶!” “逼良向恶者,比恶更恶!”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常美荣彻底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而一旁,那原本动作轻柔平稳的奶娘,摇着摇篮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却没逃过朱肃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了声音对常美荣说:“大哥那个人,你我都清楚,心慈手软。但这次,他不会放过吕风的。” “吕风的罪名是流放云南。可这从应天府到云南,几千里路,山高水长,路上出点什么意外,谁也说不清楚,对吧?” 常美荣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朱肃,这个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的五弟。 朱肃却没再看她,反而转向了那位奶娘,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 “嬷嬷,您在这儿,我有些贴心话,不好意思跟我大嫂说。要不……您先抱着我大侄子出去转转?” 奶娘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老五,你这是……”常美荣不解。 “父皇派来的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做事肯定周全细致。”朱肃笑得更灿烂了,“但我这个做叔叔的,总想我大侄子住的地方能再好一点。您经验丰富,不如去雄英的寝殿,帮我再检查检查,看看被褥够不够软和,屋里有没有穿堂风?我才放心。” 这话说的客气,可“父皇派来的人”六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奶娘心里炸开。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深深地低下头,抱着孩子恭敬地行了一礼:“是,五殿下,奴婢遵命。” 说完,她抱着朱雄英,脚步沉稳地退了出去。 直到殿门关上,常美荣才回过神来,她震惊地看着朱肃,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嫂,被吓到了?”朱肃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 “你……你怎么知道她是父皇的人?” “猜的。”朱肃说得轻描淡写,“雄英是嫡长孙,父皇和大哥的眼珠子,他身边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安排?这个奶娘,从进东宫起就滴水不漏,沉稳得不像话,除了父皇的亲卫,我想不到别人。” 他看着常美荣,一字一句道:“我今天在坤宁宫,故意表现得那么有城府,有心机,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就是想让你们所有人都看见。” “我得让你,让父皇,让母后,都相信我有这个脑子,有这个手段。这样,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才会信,才会听。” 常美荣的心里翻江倒海,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老五,你不该这样的……你还是个孩子,这些阴私算计,不该由你来操心。”她摇着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大嫂……大嫂不想学这些。” 她出身将门,性子爽朗,最厌恶的就是后宫里那些弯弯绕绕。 “你不想学,可别人会用在你身上!用在雄英身上!”朱肃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大嫂!你醒醒!你不是开平王府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了!” “你以为吕氏针对你,只是因为争风吃醋吗?她背后是文官集团!这是前朝和后宫的博弈!” “你躲不掉的!为了你自己,为了大哥,更为了雄英!你必须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这一连串的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常美荣心上。 她呆呆地看着朱肃,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发红的眼睛,终于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是啊,她已经是母亲了。 为了雄英,她不能再天真下去。 看着她神色松动,朱肃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大嫂,我不会让你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要你记住两点。” “第一,东宫里的人,除了父皇和母后亲自指派给你的,任何人都不要全信。特别是吕氏宫里的人,你立刻派人,十二个时辰给我盯死了!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你都得知晓个大概!” “第二,离她远点。你和大哥,都离那个吕氏远点。别给她任何能凑到你们跟前的机会。明面上过得去就行,私下里,一句话都不要多说。懂吗?” 常美荣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老五,大嫂都记住了。” …… 当晚,奉天殿。 朱元璋刚批完一沓奏折,朱标就陪着他一起喝茶。 被派出去的奶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将东宫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逼良向恶者,比恶更恶”时,朱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露出赞许与深思。 “逼良向恶,比恶更恶……老五这话,说到了根子上。”他喃喃道,“那个城门尉,确实该赏。是儿子疏忽了。” 朱元璋却没说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深邃的眼睛里情绪难辨。 等奶娘全部说完退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几分复杂。 “这个老五……这份城府,这份心机……他才十五岁啊!” “他今天这一闹,看似是少年冲动,实际上,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他救了老人,赏了忠臣,惩了恶霸,还顺道敲打了吕家,提醒了你,甚至……还给你媳妇上了一课。”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长子,眼神变得格外凝重。 “标儿,你这个弟弟,可真是……大忠似奸啊。” 这话极重。 朱标立刻站了起来,郑重地躬身反驳:“父皇,您言重了。” “老五不是奸。他就是个孩子,一个……聪明过了头的孩子。” “他心里有杆秤,谁对他好,谁是家人,他比谁都清楚。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权谋,只是想保护他在乎的人罢了。” 朱元璋沉默地看着朱标,许久,才叹了口气。 “但愿吧。” 第24章 说得好 朱肃最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具体来说,是自家老爹朱元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那眼神里混杂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丝……嗯,怎么说呢,就和防贼一样。 饭桌上,朱元璋又一次用那种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朱肃,看得他浑身发毛。 “父皇,您老这么瞅着我干嘛?”朱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终于忍不住了。“我脸上长花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筷子在碗沿上重重一敲。 “咱是怕你小子哪天闲不住,又给咱闯个大祸出来!” 马皇后在一旁给朱元璋夹了块肉,柔声劝道:“重八,孩子吃饭呢,你别老吓唬他。” 她又转向朱肃,嗔怪道:“你也是,老大不小了,就不能让你父皇省点心?” 朱肃嘿嘿一笑,放下碗筷,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母后,父皇,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保证,绝对遵纪守法,安分守己。调戏民女那种掉价的事,我更是不可能干的。” 他这话一出口,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三分。 马皇后也是眉头一蹙,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马皇后叹了口气,对朱元璋说:“老二在西安那边,最近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派去的人回来说,他在封地横行霸道,怨声载道的。你这个当爹的,也该好好申饬申饬他了。” 老二,秦王朱樉。 朱元璋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那个混账东西!咱给了他藩王之位,让他去镇守一方,不是让他去作威作福的!看咱不抽死他!” 朱肃眼看火烧到了自家二哥身上,赶紧把自己摘干净。 “父皇息怒,息怒。身体要紧。” 他一脸诚恳地表态:“我可跟二哥不一样。我早就觉得他那性子得改改,之前还特意托大哥写信去劝过他,让他收敛一点,别给皇家丢人。谁知道他就是不听劝啊。” 这话听着是劝架,实际上却是悄无声息地给朱樉又上了一道眼药。 ——你看,我都劝过了,是他自己不听,这可怪不着我。 朱元璋的脸色果然稍缓,但语气依旧严厉:“哼,那混账是该好好管管了!” 朱肃见状,立刻趁热打铁,一脸“为你好”的表情,又补了一刀。 “父皇,您要管教二哥是应该的。不过也别太狠了,毕竟是亲儿子。就是……他那个王妃,是元朝将领王保保的妹妹。我听说,二哥在封地做的不少荒唐事,都有她在背后撺掇的影子。这……您得明察啊。” 这话一出,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马皇后看气氛不对,赶紧打断了父子俩的对话。 “好了好了,老二的事回头再说。肃儿,你今天也别在宫里待着了,吃完饭,去一趟徐家,给你徐伯母赔个礼。” “知道了母后,我吃完就去。”他乖乖应下。 吃完饭,朱肃并没有立刻出宫。 他先是溜达到御花园的池塘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拿起鱼竿,优哉游哉地钓起了鱼。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朱肃眯着眼,看着水面上轻轻晃动的浮漂,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很清楚,自己的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权力欲极重,猜忌心也极重。 想在他手底下过得舒坦,就得学会藏拙,学会示弱。 就像现在这样,钓钓鱼,赏赏花,做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才能让他安心。 至于争权夺利? 呵,那玩意儿谁爱干谁干去,反正他没兴趣。 磨蹭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朱肃这才收起鱼竿,带着两个小太监,提上早就备好的礼物,慢悠悠地朝着徐达府上走去。 魏国公府。 朱肃刚到门口,就被热情的徐夫人迎了进去。 “哎哟,五殿下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徐夫人拉着朱肃的手,满脸堆笑,亲热得不行。 “徐伯母,您可别殿下殿下的叫了,叫我肃儿就行。”朱肃笑着说道,顺手将礼物递了过去。“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徐夫人嘴上嗔怪着,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礼物,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两人在正厅坐下,下人奉上茶水。 朱肃喝了口茶,就开始倒苦水,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 “徐伯母,您是不知道啊,我这日子过得苦啊。就因为前两天那点小事,我今天在宫里,又被我父皇给训了一顿,差点连家法都用上了。” 他说得声情并茂,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屏风后面,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偷笑。 朱肃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徐辉祖、徐增寿那几个家伙在偷听。 徐夫人果然信以为真,心疼地拍着他的手背。 “陛下也是为了你好。” 朱肃左顾右盼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徐伯母,怎么不见妙云姐姐?” 提到这个大女儿,谢夫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别提了,那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国子监跑,说要读书明理。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家学学女红,学学管家,将来嫁了人,也能相夫教子。” 谢夫人的观念,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母亲的真实写照。 但在朱肃听来,却觉得有些刺耳。 他放下了茶杯,表情严肃了几分。 “徐伯母,话不能这么说。” “女子为何不能读书?读书能明事理,能开阔眼界,能知晓古今。总比困在后宅之中,只知道家长里短、争风吃醋要强得多吧?” 朱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眼界决定格局。一个只看得到后宅四方天的女人,如何能教养出胸怀天下的儿子?大明的女子,不应该只是男人的附庸。她们也可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 这番话,在当时的环境下,可以说是相当前卫,甚至是离经叛道了。 谢夫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而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少女身形高挑,容貌清丽,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宛若秋水寒星。 正是刚刚从国子监回来的徐妙云。 她刚才在门外,将朱肃的话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此刻,她看着朱肃的眼神里,荡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她身后的徐妙锦也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看自家姐姐,又看看朱肃,小声嘀咕:“咦,姐姐今天看人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不仅是她们姐妹。 屏风后的徐辉祖和徐增寿也走了出来,就连主位上的徐夫人,此刻再看朱肃时,眼神也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顽劣的晚辈。 而是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真正的皇子。 第25章 农民永不加赋 徐家府邸,家宴之上。 气氛多少有些微妙。 朱肃坐在那,面对一桌子好菜,却感觉比在奉天殿面对他爹的审视还要坐立难安。 毕竟,他是来赔罪的。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里,主位上的徐夫人忽然动了。 她亲手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八宝鸭,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朱肃的碗里。 “肃儿,多吃点。” 徐夫人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看你最近都瘦了。” 这一举动,让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朱肃心里清楚,想来是自己之前维护徐妙云,让她舒服了。 这位未来的丈母娘,对他算是改观了。 旁边的徐增寿最是藏不住事,立刻冲着朱肃挤眉弄眼,脸上全是“兄弟你行啊”的调侃表情。 “五殿下,我娘亲手给你夹菜,这面子,啧啧,我跟我大哥都多少年没这待遇了!” 徐辉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默默地扒着饭,眼角的余光却没离开朱肃。 朱肃端起碗,客气地笑了笑。 “多谢夫人。” 他没有先吃那块鸭肉,反而转手夹了一筷子翠绿的青菜,放到了旁边徐妙锦的碗里。 “妙锦妹妹也多吃点,光吃肉可不行。” 徐妙锦愣了一下,小脸微红,低声道了句谢。 这一手操作,让谢夫人眼中的赞许又多了几分。 这孩子,懂事,周全,不是个只顾着自己献殷勤的毛头小子。 做完成这一切,朱肃才终于放下了筷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主位上。 “徐夫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大哥,二哥,妙锦妹妹……” 他的视线转向那个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姑娘。 “还有,妙云妹妹。” “之前是我年少无知,言语鲁莽,给徐家添了麻烦,也让妹妹受了委屈。” 朱肃微微躬身,态度诚恳到了极点。 “我今天来,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郑重地,向各位赔个不是。” “对不起。”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徐增寿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他没想到朱肃会这么郑重其事。 突然,一道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徐妙云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出去。 气氛瞬间又僵住了。 谢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朱肃的碗里,被轻轻放进了一块洁白的茭白。 是徐妙锦。 她低着头,小声说:“五哥,快吃吧,菜要凉了。” 这一句“五哥”,叫得自然亲近,也打破了满桌的尴尬。 徐夫人立刻接话,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对对对,快坐下吃饭!都是一家人,说那些就见外了!老五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 一场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 回到宫中,朱肃先去给马皇后请了安。 朱元璋也在。 “老五,徐家那边,如何了?”马皇后拉着他的手,关切地问。 “母后放心。”朱肃笑了笑,“已经没事了,妙锦妹妹夫人还给我夹了八宝鸭呢。” 马皇后闻言,彻底松了口气,嗔怪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我就说,老五这孩子做事有分寸。” 朱元璋没接话,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里是一种朱肃看不懂的深沉。 他当然知道没事了。 徐家的一举一动,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在琢磨,自己这个儿子,到底是怎么在短短时间内,就把一手烂牌打成这样的。 先是敲打吕氏,再是安抚常氏,如今又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和徐家的矛盾。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小子…… 朱肃可没空去研究他老爹复杂的内心戏,他脑子里全是正事。 “父皇,母后,徐家的事解决了。儿臣想跟您说说精盐的事。” 他立刻切换到了工作模式。他已经计划把长白山的暗卫留下一小部分寻找那两个异兽,其余的都调回来到精盐的制作上。 “说吧。”他挥了挥手,“要多少人,人手你自己去跟毛骧要。”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那个醉月庄,朕已经下旨,划入皇庄名下,以后就归你管了。你给朕好好干,赚了钱,全都给朕充盈到国库里去!” “谢父皇!”朱肃大喜。 醉月庄到手,他的精盐生产线就能彻底铺开了! 朱元璋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忽然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缓缓开口。 “老五,你这精盐,让朕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自古以来,朝廷的用度,国库的收入,说到底,都是盯着那些在地里刨食的百姓。天灾人祸,赋税徭役,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可这天下,不止有农,还有商!” “朕在想……”朱元璋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肃,“有没有一种可能,让这天下的商税,来养活整个国家。而我大明的农税……永不加赋!” “商税养国,农民永不加赋!” 这句话,让朱肃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便宜老爹。 卧槽! 格局! 什么叫千古一帝的格局! 朱肃瞬间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激动地拱手。 “父皇圣明!若真能如此,实乃我大明万民之福!千秋万代之幸事!” “哼,光会说好听的。”朱元璋虽然这么说,但眼中的欣赏却是藏不住的,“想实现这个目标,难如登天。你那个小小的盐场,只是个开始。” 朱肃立刻抓住了机会。 “父皇说的是!所以儿臣正想跟您请旨!” “光靠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卖,赚的都是自己人的钱,没意思。要把生意做大,就得对外贸易!” “儿臣计划,等精盐产量足够,就卖到高丽去!狠狠赚他一笔!” “但这件事,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又有能力有手腕的人带队。儿臣思来想去,有一个最佳人选!” “谁?” “李大峥!”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准了。” …… 时间过得飞快。 酷暑转瞬即逝,京城里渐渐有了秋日的凉意。 醉月庄的精盐生产已经完全走上了正轨,第一批足够用来对外贸易的存货,也已经准备就绪。 李大峥那边,也已经万事俱备,只等朱肃一声令下,就能扬帆出海。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朱肃正在王府里盘算着海贸的细节,李景隆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老五!老五!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他满脸通红,兴奋得手舞足蹈。 朱肃放下手里的账本,给他倒了杯茶。 “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捡到金元宝了?” “比捡到金元宝还高兴!”李景隆一口气灌下茶水,大声宣布。 “魏国公!魏国公在北方大破北元主力,斩敌无数,大获全胜!不日即将班师回朝!” 李景隆激动地拍着朱肃的肩膀。 “你未来的岳父要凯旋了!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然而,朱肃脸上的笑容,却在听到“班师回朝”四个字的时候,一点点凝固了。 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李景隆的笑声也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朱肃骤然变化的脸色,有些不知所措。 “老五,你……你怎么了?这可是大好事啊……” 朱肃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和随之而来的一股浓浓的不安。 第26章 必须救他 应天府,大明京师。 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数不清的百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着鞭炮,那震天的响动,几乎要把整个南京城的天都给掀翻。 捷报。 天大的捷报! 大将军徐达率领北伐大军,攻克元大都,收复了沦陷四百三十年之久的燕云十六州! 自石敬瑭割让燕云,这片土地就成了汉人心中永远的痛。四百多年了,一代又一代人,谁不盼着王师北定中原日? 如今,这个梦想,在洪武大帝的手中,实现了! “大明万胜!” “陛下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然而,在这举国欢庆的时刻,周王府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沉凝。 朱肃,这位大明的第五皇子,正背着手,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有的,只是化不开的忧虑。 燕云收复了,他当然高兴。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在收复燕云之后,还藏着一个致命的悲剧。 常遇春。 那位勇冠三军、号称“常十万”的开国猛将,将会在班师回朝的途中,因为“卸甲风”暴毙于柳河川。 这是大明王朝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 不行。 绝对不行! 朱肃猛地停下脚步,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 他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成了朱元璋的儿子,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常遇春这样的大英雄,如此窝囊地死去。 他要救他。 必须救他! 可怎么救?直接跑去跟父皇说,常遇春会死? 别开玩笑了。 他父皇朱元璋,最多只会当他发癔症,说不定还会请个道士来给他驱邪。 想要救人,只能靠自己。 而且,必须立刻出发! 算算时间,常遇春的死期,就在这一个月之内了。 朱肃找来了李景隆。 朱肃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景隆,帮我个忙。” “咱俩谁跟谁,说!”李景隆拍着胸脯,十分豪气。 朱肃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李景隆差点跳起来的话。 “把衣服脱了。” “啥?”李景隆瞬间后退两步,双手护在胸前,一脸警惕地看着他,“肃哥儿,我……我可跟你说啊,我不好这口!咱们是纯洁的兄弟情!” 朱肃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 “想什么呢!我让你脱外衣,换上我的!” 他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蟒服给扒了下来,又动手去解李景隆的衣服。 李景隆被他这波操作搞得晕头转向。 “不是,你到底要干嘛啊?” “我要出城一趟,办点急事。”朱肃一边手脚麻利地换上李景隆的便服,一边快速地吩咐道,“你呢,就穿着这身里衣,捧着我的蟒服,现在就进宫去。” “进宫?干嘛?” “找我父皇,就跟他说,我离家出走了,至少要一个月才回来。”朱肃把自己的蟒服塞到李景隆怀里,“记住,要表现得惊慌失措,越惨越好,懂吗?” 李景隆捧着那件沉甸甸的蟒服,人都傻了。 “不是……我这么去见陛下,他不得扒了我的皮?” “放心,死不了。”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我父皇要是发火,你就派人回你家,让你爹来救你。这叫‘搬救兵’,懂不懂?”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李景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王府,挑了一匹最快的良驹,绝尘而去。 只留下李景隆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 奉天殿。 朱元璋今天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徐达的捷报,让他龙颜大悦,几个儿子今天也都表现得不错,尤其是老五朱肃,前几天在徐家的那番言论传到他耳朵里,让他很是满意。 “女子读书明理,方能教养出胸怀天下的儿子……说得好啊!”朱元璋捻着胡须,对着身边的太子朱标赞叹道,“咱老五,是长大了,有见识了!” 朱标微笑着附和:“五弟一向聪慧。”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陛下,曹国公世子李景隆求见,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禀报!” “哦?让他进来。”朱元璋大手一挥。 很快,李景隆就被人带了进来。 当朱元璋和朱标看清他的模样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李景隆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在这秋风渐起的殿内,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他手里还捧着一件东西,正是朱肃的亲王蟒服。 “景隆,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景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陛下!不好了!肃哥儿他……他离家出走了!” 轰!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个字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李景隆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把朱肃交代的话重复了一遍。 “肃哥儿他……他抢了我的衣服,说……说要出去一个月……让您别找他……”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 真是咱的好儿子! 老子这边刚刚夸完你长大了,你转头就给老子玩一出离家出走? 还抢了表哥的衣服? “来人!”朱元璋怒吼,“给咱把这个逆子抓回来!打断他的腿!” 李景隆见状,吓得差点尿了,连忙想起朱肃的叮嘱,对着殿外的侍卫尖叫:“快!快去曹国公府!叫我爹来救我啊!” …… 坤宁宫。 马皇后正拉着前来请安的常美荣、常美玉姐妹俩说话,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她也听说了北伐大捷的消息,正为远在前线的丈夫和将士们高兴。 就在这时,李文忠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 “皇后娘娘!出大事了!” 马皇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文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重八他……” “不是陛下!”李文忠急得满头大汗,“是肃王!肃王他……离家出走了!” 马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旁边的侍女喜鹊和常家姐妹赶紧扶住她。 “娘娘!您别急!” “老五他怎么会……” 就在宫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太子朱标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复杂。 “母后,您别担心。这是五弟留下的信。” 马皇后一把抢过信,颤抖着手展开。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朱肃特有的不羁风格。 “老爹老娘,大哥亲启:” “见字如面。别担心,儿子不是真的要离家出走。只是我前几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咱们北伐大军中,有一位功高盖世的大将要出事,是横死之兆。我心里实在不安,坐不住了。所以决定亲自去一趟北方,看看能不能化解此劫。你们放心,我机灵着呢,保证自己安安全全的,还会随时写信回来报平安。另外,这事跟景隆表哥没关系,纯粹是我逼他的,你们可别揍他。” 信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马皇后看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这个傻孩子……这种事,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去……” 朱标扶住母亲,沉声说道:“母后,五弟虽然行事荒唐,但向来有分寸。他信中提到的‘大将横死’,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而在此时,一路向北的官道上。 朱肃正将三封刚刚写好的信,交给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 这是他一手建立的秘密力量,暗影卫。 “第一封,送给太子,报个平安。” “第二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徐达大将军手上。里面是我胡诌的一些元军残部动向,用来混淆视听的烟雾弹。” “这第三封,”朱肃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务必,务必亲手交到开平王常遇春的手上。告诉他,这是江南一位极有名的高人给他的批语,让他班师回朝的路上,切记,切记不可披甲!” 黑衣人接过信,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朱肃勒转马头,遥望向漫天星斗的北方夜空。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改变历史,就从拯救常遇春开始! 他的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正在激荡。 第27章 情况不妙啊 五天四夜。 朱肃几乎是把自己捆在马背上,马换人不换,一路从金陵狂奔到了河北宣化地界。 当北伐大军那连绵不绝的营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吁——” 他勒住缰绳,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来者何人!军事重地,不得靠近!” 营地门口的哨兵立刻围了上来,冰冷的刀枪对准了他。 朱肃喘着粗气,表明身份。 “我……我是吴王朱肃!” “奉皇上口谕,前来军中,有要事求见魏国公!” 几个哨兵面面相觑。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衣服都磨破了,看着比逃难的难民还狼狈,这会是王爷? 但那块令牌,又的的确确是皇家的制式。 一个营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打量了朱肃几眼,不敢怠慢,但也不敢全信。 “这位……公子,您先随我来,在此稍候。王爷身份尊贵,末将必须先向上官禀报。”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名为搀扶,实为看管,直接把朱肃“抬”进了一个空帐篷里。 朱肃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他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帅帐之内。 徐达正对着巨大的沙盘,推演着班师回朝的路线和章程。 打了大胜仗,但回家的路,同样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刚才那个营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帅!不好了!不……不是,是,是来人了!” 徐达眉头一皱,沉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清楚,谁来了?” “是……是吴王殿下!”营官结结巴巴地说道,“他说奉了皇上的口谕,来找您!” “什么?” 徐达手里的推杆“啪嗒”一声掉在沙盘上。 他整个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吴王?老五?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金陵到宣化,千里迢迢,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是怎么过来的? “人呢?” “末将不敢确认身份,暂时……暂时安置在旁边的营帐里。” “混账东西!”徐达怒喝,“要是冲撞了王驾,你担待得起吗?快带路!” 徐达火急火燎地赶到关押朱肃的营帐,一进门,就看到朱肃瘫坐在地铺上,正端着一碗水猛灌,那样子活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老五!” 徐达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 朱肃看到徐达,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一半。 他抓住徐达的胳膊,急切地问:“徐大人!常遇春将军呢?开平王在哪儿?” 徐达愣了一下,随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这孩子,跑这么远,就是为了问遇春兄?” “他好得很!” 徐达的语气轻松。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参将打扮的将领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水,神色慌张。 “大帅!不好了!开平王……开平王他……他刚才在营中巡视,突然就从马上摔下来了!” “现在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轰! 参将的话,让整个帐篷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徐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抓住参将的衣领,双目赤红。 “你说什么!?” “军医呢?军医怎么说!” 参将的声音带着哭腔:“军医看过了!说是……说是卸甲风!开平王身上的箭伤也……也化脓了!人烫得吓人!怎么叫都叫不醒啊!” “大帅!您快去看看吧!” 徐达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卸甲风! 又是卸甲风! 这个该死的病,到底要夺走他多少袍泽兄弟的性命! “快!带我过去!” 徐达推开参将,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冲。 “徐大人!”朱肃一把拉住了他,目光坚定,“我跟您一起去!” 徐达回头看着他,看到的是一张同样焦急,却又带着一种莫名决心的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常遇春的营帐外,已经围满了人。 全都是他麾下的心腹将领和亲兵,一个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大帅!求您了!让咱们去城里请名医吧!” “是啊大帅!军中的大夫恐怕治不了这个病啊!” “开平王不能有事啊!” 众人七嘴八舌,场面乱作一团。 “都给老子闭嘴!” 徐达一声怒吼,声若洪钟,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他猩红着眼睛扫视一圈。 “这里是军营!不是菜市场!谁再敢在此喧哗,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都给老子滚回自己的岗位上去!” 徐达积威甚重,众将士虽然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徐达整理了一下衣甲,深吸一口气,这才带着朱肃走进了营帐。 帐内,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闻之欲呕。 几个军中大夫围在床边,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给躺在床上的常遇春把脉,脸色越来越沉。 朱肃认识他,这是早年就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的老医官,医术最高。 “怎么样?”徐达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者收回手,对着徐达和朱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大帅,开平王……情况不妙啊。” “开平王这病,来势汹汹。既有卸甲风的症状,高热不退,神志不清。他背上的箭伤,也因为暑热天气,处理不当,已经严重感染化脓。” 老者顿了顿,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而且……老夫怀疑,开平王可能还染上了另一种病。” “疟疾!” “什么!?”徐达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疟疾! 那可是能让一支大军瞬间崩溃的瘟疫! 老者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水囊,声音低沉。 “开平王昏迷前,喝的是这里的水。老夫刚刚派人去查了水源地,是上游的一条小河。有人在那条河的上游,发现了不少病死的牛羊尸体。” “如果水源真的被污染,那染上疟疾的,恐怕……不止开平王一人!”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比打了败仗还要可怕! 老者幽幽地开口:“想当年,咱们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打仗的时候,军中也闹过一次疟疾……当时为了不让病情扩散,所有染病的士兵,都被集中到了一起……”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要么病死,要么被活活烧死。 这就是这个时代,面对瘟疫最残酷,也是最无奈的处理方式。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徐达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虎目含泪。 难道,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几十年的过命兄弟,就这么……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能救。”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了朱肃。 朱肃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有办法,能治好常将军的病。” “不光能救他,所有染上疟疾的士兵,我都有办法救!” 第28章 咱就陪你疯一次 “我要是救不了,脑袋给你!” 朱肃一句话,让徐达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朱肃那张年轻却无比认真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殿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朱肃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朱肃,在此立下军令状!七成把握,能救开平王,能稳住军中疫情!若是不成,我这颗脑袋,任凭徐大人处置!你大可以上报父皇,就说我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按律当斩!” 军令状! 还是用皇子的命来做赌注! 徐达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个平日里只听说有些荒唐胡闹的皇五子,此刻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场。 那不是皇子的骄横,而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笃定。 赌,还是不赌? 赌了,万一输了,他万死莫辞。 不赌,常遇春……可能就真的没了! “好!” 徐达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 “咱就陪你疯一次!你说,要咱怎么做!” “第一,立刻隔离所有出现类似症状的士兵,单独成立病灶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第二,所有物资,尤其是药品和布料,由我全权调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件事,从现在开始,我说了算!大人你,只需给我全力支持!” 徐达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可以!但是,肃王,若有任何差池,休怪咱不讲情面!” “一言为定!” 朱肃的目的达成,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开始下令。 他指着旁边一个已经听傻了的参将。 “你!马上去约束手下,全军将士,饭前便后必须洗手!所有人的餐具必须用开水煮过!饮水必须烧开!另外,所有营帐,每天必须通风!做不到的,军法处置!” 那参将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徐达。 徐达面沉如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肃王殿下的命令吗!” “是!” 参将领命,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朱肃又转向负责后勤的军需官。 “立刻征用所有能找到的麻布,越多越好!在新建立的病灶营外,再建一圈隔离营寨!垒砌新的炉灶,准备足够的大锅,我要烧开水,大量的开水!” 军需官一脸懵,但看着徐达那要吃人的眼神,也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了。 最后,朱肃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令书,递给徐达。 “徐大人,盖上你的大印。我的人,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宣化府。” 徐达接过来一看,上面罗列着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大蒜、粗盐、黄花蒿? 还有什么打造蒸馏用的铜锅,古怪的冷凝管,甚至还要大量的熟石灰?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能治病? 但他已经答应了朱肃,便不再多问,取出魏国公大印,重重盖了上去。 一个黑衣人鬼魅般出现在帐中,接过令书,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徐达眼皮跳了跳,对这个皇五子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层。 朱肃看着徐达,神情严肃地补充道。 “徐叔,传令宣化知府,除了采购物资,我还有三条规矩要他在全城推行。” “第一,全城大扫除,所有垃圾污秽,必须用熟石灰掩埋处理。” “第二,捕杀城内所有老鼠。” “第三,所有人,无事不得出门,出门必戴麻布口罩!” …… 金陵,奉天殿。 朱元璋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群废物!饭桶!咱的儿子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居然一无所知!咱养你们何用!” 殿下跪着的一众官员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自从肃王“离家出走”的消息传开,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低气压下,尤其是这位皇帝陛下,看谁都不顺眼,逮着谁都想骂两句。 坤宁宫里,气氛同样凝重。 马皇后几天没睡好觉了,眼窝深陷,人也憔悴了不少。 “标儿,还是……还是没有老五的消息吗?” 朱标扶着母亲,摇了摇头,脸上也满是忧色。 “母后,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沿着北上的所有官道寻找,一有消息,会立刻传回来的。” “这个混小子啊……”马皇后眼圈一红,泪水又在打转,“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就在这时,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鹰唳。 那叫声高亢、清越,充满了穿透力。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惊慌。 “娘娘!太子殿下!有……有只大鹰!落在院子里了!” 马皇后和朱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两人快步走出殿外,只见庭院中央,一只神骏非凡的白色大鹰正傲然挺立。 它通体雪白,唯有爪子呈现出温润的玉色,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王者之气。 “海东青!” 朱标失声叫道。 马皇后却一眼就看到了那海东青腿上绑着的一个小小的竹筒。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快!快拿下来!” 侍女喜鹊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竹筒,呈给马皇后。 马皇后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小小的竹筒。 朱标赶紧接过来,从中倒出了一卷信纸。 展开信纸,上面是朱肃那熟悉的,张扬不羁的字迹。 “老爹老娘亲启:” “嘿嘿,儿子我到地方啦!一路顺利,吃好喝好,别担心。先跟你们说个事,开平王病了,病得很重,不过你们的宝贝儿子我,掐指一算,此病我能治!军中似乎有瘟疫的苗头,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乐子就大了。放心,一切有我,保证把开平王平平安安地给你们带回来!勿念!” 信很短,还是一贯的不着调。 但里面的信息,却让马皇后和朱标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瘟疫!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就在这时,得了消息的朱元璋也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又怎么了!是不是那个逆子又……”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被那只神骏的海东青给吸引了。 “嚯!” 朱元璋眼睛都直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围着海东青啧啧称奇。 “好家伙!通体雪白,玉爪金眸!这是最顶级的玉爪海东青啊!有价无市的宝贝!那个逆子从哪儿弄来的?” 马皇后又气又急,一把将信纸塞到他手里。 “你还有心思看鸟!你看看你儿子写的信!” 朱元璋不耐烦地接过信,一边看,一边还不住地偷瞄那只海东青。 可当他看到“瘟疫”两个字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 “这……这混小子说的是真的?” 朱元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马皇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重八,你说,老五他……他真的能行吗?那可是瘟疫啊!” 朱元璋的脸色阴晴不定,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那个神神叨叨的儿子,总能干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难道……他真的有办法? “他……他既然敢这么说,或许……或许真有几分把握。”朱元璋喃喃道。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海东青身上,眼神却变了。 他突然嘿嘿一笑,凑到马皇后身边,小声嘀咕。 “妹子,你看这鹰,神气不?等那小子回来,咱把这鹰留下,就当是他这次犯错的罚款了,你看咋样?”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财迷样,又看看信上儿子报平安的字迹,心里的担忧和怒火,莫名其妙就消散了大半。 她没好气地白了朱元璋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却终于松弛了下来。 第29章 别在这儿指手画脚 忙活完了的朱肃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殿下,您醒了?” 帐篷帘子一挑,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端着个托盘,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是徐达的亲兵,也是他的胖厨子。 “小的给您熬了点小米粥,配了几个爽口的小菜,您垫垫肚子。”胖厨子将托盘放在简陋的木桌上,手脚那叫一个麻利。 金黄的小米粥熬得火候正好,米油都浮了上来,旁边是几碟翠绿的腌黄瓜和咸水煮的毛豆。 简单,却透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朱肃闻着味儿,食指大动。 “有心了。”他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就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那叫一个舒坦。 “嘿,还是这小米粥养人啊。”朱肃忍不住感叹,“宫里那些山珍海味,吃多了都腻歪。” 胖厨子在一旁嘿嘿直笑,挠着头,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殿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吃饱喝足,朱肃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通过与海东青共享的视野,朱肃很快就“看”到了皇宫里的景象。 御书房内,老朱同志正对着一堆奏折愁眉不展,而他的母亲马皇后,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往一个小竹筒里塞着信纸。 看那架势,她是恨不得把一整本书都给塞进去。 “妹子,你这写得也太多了,小海那小身板,驮得动吗?”朱元璋放下朱笔,有些无奈地劝道。 “你懂什么!”马皇后眼睛一瞪,手上动作不停,“儿子在外面吃苦,我多叮嘱几句怎么了?这天儿越来越热,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睡觉冷不冷,有没有被蚊子咬……” 老朱被怼得没话说,只能摸了摸鼻子,看着自家婆娘把信纸卷成一个紧紧的小卷,塞进竹筒,然后仔仔细细地绑在小海的腿上,那叫一个严严实实。 朱肃在千里之外,看得是又好笑又心酸。 他收回了视野,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小海就飞了回来。 朱肃取下它腿上的小竹筒,展开了那封承载着母亲浓浓爱意的信。 信的开头,不出所料,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臭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一个人就敢往北疆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马皇后那份担忧和后怕。 骂完了,画风一转,就成了琐碎的叮嘱。 “……在外面要按时吃饭,军营里的伙食肯定不好。天气多变,晚上睡觉要把被子盖好,别着凉了。还有,要和徐达将军好好相处,不许耍你的小孩子脾气……” 一条条,一件件,全是母亲的唠叨。 信的最后,只有短短一句话。 “肃儿,万事小心,娘等你回来。” 朱肃捏着信纸,眼眶有点发热。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军营中的肃杀和冰冷。 调整好情绪,朱肃先去常遇春的营帐看了一眼。 军中大夫告诉他,常遇春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高热退了不少,但人还没醒。 朱肃点了点头,知道这事急不来,便转身走向了徐达的帅帐。 他来,可不光是为了探病。 疟疾的源头虽然找到了,但后续的防疫工作,还有大军的物资补给,都是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一进帅帐,朱肃脸上的温情就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皇子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倨傲。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 一个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的藩王,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的。 他必须时刻与这些武将保持距离,甚至要表现出一些“不堪大用”的纨绔模样,才能让远在应天府的老朱同志放心。 “徐大人。”朱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开门见山。 “本王要知道营中所有物资的储备情况,尤其是药材和粮食,立刻,马上。还有,营寨的布防图,以及各部将领的兵力配置,本王也要过目。”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徐达是什么人? 那是跟着朱元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精中的人精。 他只看了一眼朱肃的表情,就瞬间明白了这位五殿下的用意。 这是在主动避嫌啊! 徐达心中暗叹一声,五殿下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实在难得。 他立刻配合地躬身行礼:“是,殿下。臣这就命人将所有卷宗都取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帐内的几个将领使眼色,让他们别乱说话。 可偏偏,就有人看不懂这眼色。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将军猛地站了出来,他叫张大用,是徐达麾下的一名游击将军,性如烈火。 “大帅!恕末将直言!” 张大用对着徐达一抱拳,然后扭头看向朱肃,眼神里满是不忿和轻视。 “殿下千里迢迢赶来,救了开平王,我等感激不尽!但军国大事,岂是儿戏?殿下乃千金之躯,何必过问这些军中俗务?” 他这话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句句都在扎心。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王爷,别在这儿指手画脚,添乱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两个参将蔡洪和赵武也跟着附和。 “是啊大帅,殿下身份尊贵,万一有所闪失,我等担待不起啊!” “不如请殿下在后帐好生歇息,这里的事情,交给我等处理便是!” 他们几个都是直肠子的武人,只看到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在对他们敬若神明的统帅发号施令,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们觉得,这是对大帅的不敬,也是对整个北伐大军的藐视! “放肆!” 徐达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那厚重的木桌发出一声巨响。 他霍然起身,指着张大用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张大用!你好大的狗胆!敢对殿下不敬!你是想造反不成!” “来人!给老子把他拖出去!” 徐达双目圆瞪,杀气腾腾。 “立斩不赦!” 这四个字,像是四柄重锤,狠狠砸在帐内每个人的心口上。 几个亲兵冲了进来,就要去架张大用。 张大用梗着脖子,一脸倔强,竟然不闪不避。 “大帅!末将无罪!末将只是……” “住口!”徐达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朱肃却突然开口了。 “慢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朱肃缓缓走到张大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徐帅,不必动怒。这位将军也是忠心为主,怕本王不懂军务,坏了大事嘛。” 他转头看向徐达,语气平淡:“不过,军中无规矩,不成方圆。冲撞皇子,藐视军令,确实该罚。” 徐达一愣,随即明白了朱肃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冷冷地盯着张大用三人。 “哼!看在殿下为你们求情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大用、蔡洪、赵武!藐视殿下,言语不敬,着削去将军之职,降为校尉,以观后效!” “张大用身为首恶,罪加一等!拖出去!重打二十军棍!”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张大用三人脸色煞白,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能叩头领罪。 很快,张大用就被拖了出去,帐外很快传来了军棍击打皮肉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剩下的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达看着他们,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众人面前,声音沉痛。 “你们这群蠢货!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他指着朱肃,一字一句地说道:“知道五殿下是怎么来的吗?” “应天府离此地数千里之遥!他是怎么知道开平王病危,知道军中可能爆发瘟疫的?” “我告诉你们!是殿下夜观天象,卜算出大军有难!然后一个人,没有带一兵一卒,冒着欺君罔上、私自出京的掉脑袋的风险,从应天府日夜兼程地赶来救你们的命的!” “他救了开平王的命!也救我们所有人的命!” “你们呢?还敢在这里质疑殿下,冲撞殿下!” 徐达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众将的脑海中炸开。 他们全都懵了。 一个人……千里走单骑……来救他们的命? 他们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一直神情淡然的少年皇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以及一丝丝的愧疚。 他们之前只当他是个来镀金的纨绔子弟,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扑通!” 蔡洪和赵武最先反应过来,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朱肃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殿下!末将有眼无珠!末将该死!” 其余的将领也纷纷醒悟过来,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脸上写满了羞愧和懊悔。 “殿下恕罪!我等该死!” 看着跪了一地的将军,朱肃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 “不知者不罪。” 第30章 准备后事吧 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士卒们来回走动,脚步却虚浮无力,脸上更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常遇春病倒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朱肃对身边的亲兵吩咐。 “每人每餐,必须配发三瓣生蒜,必须吃下去!” 亲兵被他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一个激灵,连忙大声应是,转身跑去传令。 朱肃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一进帐篷,浓烈的黄花蒿气味和蒜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又提神的气味。 暗影卫已经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 朱肃的目光落在那些黄花蒿上。 他仔细地从中挑选着那些含苞待放,即将开花的植株。 这玩意儿,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青蒿素的来源。 这东西金贵得很,不耐高温,要是跟普通中药一样放锅里咕嘟咕嘟一顿猛煮,那有效成分早就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了。 常遇春现在高热不退,还中了箭伤,身体虚弱,用虎狼之药肯定不行。 这青蒿素,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救命药。 “你们,把这些我挑出来的,带着花蕾的,全部捣成粉末,越细越好。” 朱肃指着一堆精挑细选的黄花蒿,对几个暗影卫下令。 “另外一部分,用冷水浸泡,记住,是冷水!” 暗影卫们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开始行动。 他们取来石臼,将黄花蒿塞进去,一下下地捣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效率高得吓人。 朱肃则转向了另一边那堆积如山的大蒜。 这可是个好东西。 大蒜素,天然的广谱抗生素,对付伤口感染和预防瘟疫传播,简直是神兵利器。 “你们几个,搭建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 朱肃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地上画出草图。 暗影卫不愧是系统出品,个个都是人才,朱肃只是简单画了下图纸,他们立刻心领神会,找来军中的铁锅、铜管,叮叮当当地开始搭建。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卒端着一大盆捣好的蒜蓉跑了进来。 “殿下!您要的蒜蓉!” 这是朱肃之前就吩咐下去的,发动全营的伙夫一起帮忙。 “很好!” 朱肃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的蒸馏装置上。 他将大量的蒜蓉倒进大锅,加入清水,盖上特制的锅盖,锅盖上连接着一根长长的铜管,铜管的末端则通向一个收集用的陶罐。 “生火!用文火,保持水微微沸腾就行!” 火焰升起,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很快,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大蒜味伴随着水蒸气,顺着铜管,进入了冷却的陶罐中,凝结成一滴滴乳白色的液体。 大蒜素,提炼成功! 时间一点点过去,朱肃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等到陶罐里积攒了小半罐乳白色的液体,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而帅帐之内,一股令人作呕的秽物气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常遇春躺在床上,面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却又在不住地剧烈颤抖。 “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可怜这位在战场上杀敌如麻的大将军,此刻连吐出酸水都费劲,只能无意识地抽搐着。 “大夫!李大夫!你他娘的倒是快想办法啊!” 亲兵统领庞玉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旁边一个老大夫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我家将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你的皮!” 李大夫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道:“庞统领,息怒,息怒啊!不是下官不尽力,实在是……实在是开平王他……” “他怎么了?你说啊!”庞玉怒吼着。 “将军是背后箭伤溃烂,邪气入体,引发了高烧不退。如今药石罔效,下官……下官已经束手无策了。”李大夫闭上眼睛,一脸绝望地吐出几个字,“准备……准备后事吧。” “我准备你娘的后事!” 庞玉彻底疯了,抡起拳头就要砸下去。 “住手!”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从帐外传来,帐帘猛地被掀开,徐达那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股寒风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朱肃。 庞玉的拳头僵在半空,看到来人,他通红的眼眶里瞬间涌出泪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帅!” 徐达根本没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当他看到常遇春那副只剩半口气的样子时,这位铁打的汉子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 “老常!老常!”他俯下身,声音都发着颤。 可是床上的常遇春毫无反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身体的摆动愈发剧烈。 徐达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李大夫,那眼神像是要吃人。“怎么回事?说!” 李大夫被他看得两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颤声道:“回……回大帅,开平王他……他突然呕吐、打摆子、发高烧后昏迷。下官……下官无能,各种退热的方子都用了,可是……可是全无用处啊!” 徐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常遇春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他知道,李大夫已经是军中最好的大夫了,他说没办法,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他。 想他徐达和常遇春,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看着北伐就要大功告成,他最好的兄弟,却要折在这里? “呜呜呜……” 帐内,几个跟了常遇春多年的老部将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哭声像是会传染,很快,整个帅帐内外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悲戚。 第31章 物理降温,懂不懂? 就在这一片哭声和绝望之中,一个冷静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都别哭了,人还没死呢!”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五殿下,朱肃。 只见朱肃皱着眉头,扒开围在床边的人,俯身仔细查看常遇春的情况。他先是翻开常遇春的眼皮看了看,又凑到他嘴边闻了闻,最后,他不顾那股恶臭,让人扶起常遇春,亲自查看了后背那狰狞的箭伤。 “破伤风......”朱肃心里有了判断,嘴里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满脸悲戚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徐达身上。 徐达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不着调的皇子,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镇定。 “殿下……”徐达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期盼。 “赶紧让他喝下我的药吧。”朱肃说。 暗卫把他提炼的大蒜素原液端过来。 “来人,这些脏了的被褥、衣服,全都给我换掉!换干净的!再打几桶最干净的井水过来!” “还有,帐篷里的火盆烧旺一点,但是人,除了帮忙的,都给我出去!这里空气太差了!不是让通风吗?怎么还这样!”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五殿下的话吗?!”徐达一声咆哮,众人一个激灵,立刻乱哄哄地动了起来。 朱肃指挥着人,手脚麻利地给常遇春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和被褥。 他看着李大夫:“李大夫,你不是说他高烧不退吗?物理降温会不会?” 李大夫一脸茫然:“物……物理降温?” 朱肃叹了口气,这代沟有点大。 “去,把军中最好的烈酒拿来!要最烈的那种!” 很快,几坛子烈酒被搬了进来。朱肃让人取来干净的布巾,浸透了烈酒,亲自上手,开始给常遇春擦拭额头、脖颈、腋下和手脚心。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蒜味,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朱肃又下了一个更奇怪的命令。 “我需要盐,最干净的精盐。没有的话,就把伙房里的大青盐拿去煮,把水烧开,撇掉浮沫,等水干了,刮锅底那一层白色的粉末给我。” “另外,我还需要纯水。架起一口锅,烧开水,在锅口盖一块干净的铁板,收集铁板上凝结的水珠,我要那个水!” 这下,连徐达都听懵了。 这又是要干啥?又是盐又是水的,难道是要做法事? 但朱肃的表情不容置疑。 他看着徐达,一字一句地说道:“常将军高烧不退,浑身大汗,身体里的水分和盐分都快流干了。不把这个补回来,神仙也救不了他。”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半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这两样东西!” “好!”徐达咬了咬牙,转身对庞玉吼道,“听到了吗?殿下要什么,就算把整个大营翻过来,也得给我找到!” 庞玉领命,带着人火烧火燎地冲了出去。 帐篷里的人被朱肃指挥得团团转,但奇怪的是,原本那种绝望等死的气氛,竟然被这股忙碌冲淡了不少。 所有人的心里,都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朱肃忙得满头大汗,他看了一眼拥挤的帐篷,皱起了眉头。 “行了,这里用不了这么多人。”他挥了挥手,“都出去吧,留几个人听我差遣就行。人太多,空气不好,反而耽误事。” 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走。 李大夫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朱肃深深一揖:“殿下,请恕下官无知。您这法子,下官闻所未闻,可否让下官留下来,给您打个下手,也……也好学习一二。” 他现在对朱肃是彻底服气了,不管有用没用,光是这套有条不紊的章法,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庞玉也闷声道:“我不走!我要守着将军!” 徐达看了看一脸坚持的朱肃,又看了看床上的常遇春,终于拍板。 “都出去!在帐外候着!”他声如洪钟,“李大夫,庞玉,你们两个留下,一切听从五殿下吩咐!但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众将领不敢违抗,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徐达走到朱肃身边,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皇子,眼神复杂。他拍了拍朱肃的肩膀,沉声道:“五殿下,老常的命,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也转身出了大帐。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会因为关心则乱,影响朱肃。 偌大的帅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朱肃、李大夫和庞玉三人,以及床上常遇春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朱肃将将大蒜素原液再次给喂了下去。 接着,又是调配盐水,又是继续物理降温,一刻也不得停歇。 朱肃全神贯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今晚就是最关键的时刻,赢了,常遇春就能活;输了,他这个穿越者的第一个装逼现场,就得变成大型社死现场。 常遇春依旧躺在床上,呼吸虽然平稳了许多,但人还在昏睡。 高热退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险还没过去。 朱肃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常遇春的额头。 “嗯,温度是下来了,但还是有点烫。” 他转头看向李大夫。 “李大夫,去弄一坛最烈的白酒来,要快。” 李大夫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殿下,要酒做什么?开平王现在这身子,可万万不能饮酒啊!” 朱肃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 “谁让他喝了?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我这是救命,不是请客吃饭!” 李大夫被他这话说得一噎,但见识过朱肃那神乎其神的手段,他不敢再多问,连忙拱手。 “是,下官这就去。” 很快,一坛烈酒被抱了进来,浓烈的酒气扑鼻。 朱肃拧开封泥,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巾,在酒里浸透,随后拧得半干,开始给常遇春擦拭身体。 手心、脚心、腋下、脖颈…… 他擦得极为仔细,动作熟练得让一旁的庞玉和李大夫都看呆了。 “殿下,您这是……” 李大夫忍不住好奇。 朱肃头也不抬,嘴里解释道:“物理降温,懂不懂?” “不懂。” 李大夫和庞玉齐齐摇头。 “唉,跟你们这些人真是没法交流。” 朱肃叹了口气,只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酒这东西,涂在身上,干得快,干的时候会把身上的热气一起带走。他现在身体里还有余热,光靠吃药太慢,得用这种法子帮他把热气散出来。” 李大夫听得眼睛发亮,嘴里喃喃自语。 “以酒散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殿下之法,闻所未闻,却又合乎医理!高明!实在是高明!” 他看朱肃额头已经见了汗,连忙上前一步。 “殿下,您歇着,让下官来吧!” 朱肃却直接把他推开。 “你不行。” “这擦拭的力道和位置都有讲究,你没干过,万一弄错了,反而会让他受寒。” 他一边说,一边将方法和注意事项详细地教给了李大夫和庞玉。 “看会了没?” “……看会了。” 李大夫和庞玉点头。 “行,那你们两个轮流来,每隔半个时辰擦一遍。”朱肃把布巾递给庞玉,自己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殿下,您不休息一下吗?您都一夜没合眼了。”庞玉担忧地看着他。 朱肃摆了摆手。 “我睡不着。” 他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第32章 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整个晚上,帅帐里的灯火都没有熄灭。 朱肃没有离开半步,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双眼紧紧盯着床上的常遇春,庞玉和李大夫则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他的命令,轮流用烈酒为常遇春擦拭身体。 气氛安静又压抑。 到了后半夜,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帐中,单膝跪在朱肃面前。 是暗影卫。 “殿下,您要的东西。” 来人递上一个水囊。 朱肃接过来,打开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咸味。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黑影再次化入夜色,整个过程快得让一旁的庞玉以为自己眼花了。 “殿下,这是……” “盐水。” 朱肃言简意赅。 “常将军流了那么多汗,身体里的盐分都快流光了,光喝水没用,得补点这个。” 他说着,走到床边,和庞玉一起,费力地将常遇春扶起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水囊里的盐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一个昏迷的人,喂水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总算还是喂进去了一些。 “记住了,每隔两个时辰,喂半碗。” 朱肃交代完,又坐了回去。 一夜无话。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进帐帘时,朱肃猛地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再次伸手探向常遇春的额头。 片刻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体温……正常了。”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庞玉和李大夫听到这话,差点腿一软坐到地上去。 成功了! 真的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朱肃却没有太多喜悦,他从自己的药箱里又取出一份用油纸包好的大蒜素粉末。 “庞玉,这是第二份药,等会儿化开给常将军灌下去。” 朱肃的目光,却落在了药箱角落里另一个小陶碗上。 碗里,是用他好不容易蒸馏出来的纯净水,泡发开的黄绿色药粉。 青蒿素。 这才是他手里真正的王牌,专门用来对付恶性疟疾引发的高热。 只是……这东西的药性,比他之前用的任何一种药都要猛烈。 他看着碗里的药液,陷入了纠结。 现在常遇春的体温已经平稳,是不是还需要用这剂猛药? 万一……判断失误,这药下去,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庞玉见他盯着那个碗发呆,忍不住问:“殿下,这碗药……” 朱肃回过神,眉头紧锁。 “这是我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他端起那个碗,对庞玉坦言。 “但这药……劲儿太大,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说白了,这是一场赌博。” 庞玉看着朱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犹豫,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信任。 这位五殿下,虽然嘴上不着调,做事却比谁都认真,比谁都拼命。 他为将军,已经赌上了所有。 庞玉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开口。 “殿下,我相信你!” “将军的命就是您救回来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末将……绝无二话!” 庞玉的话,给了朱肃最后的决心。 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 “赌了!” “扶将军起来!” 两人再次合力,将常遇春上半身扶起,靠在床头。朱肃端着那碗黄绿色的药汁,小心地凑到常遇春的嘴边。 就在碗沿即将碰到嘴唇的那一刻。 异变突生! “咳……咳咳……” 常遇春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他那沉重无比的眼皮,竟然开始微微颤动。 然后,在朱肃和庞玉震惊的注视下,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庞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常遇春的脸,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狂喜冲垮了他的理智。 “将……将军!!” 一声凄厉又带着无尽惊喜的呐喊,从庞玉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整个帅帐的顶棚。 “将军!你醒了!你醒了啊!!”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朱肃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语无伦次。 常遇春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在了眼前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脸庞上。 “五……五殿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我……我这是……在哪儿?” 朱肃被庞玉晃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听到常遇春的话,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 “哟,常大将军,欢迎回到人间。” “地府三日游感觉如何?孟婆汤好不好喝?” 他俯下身,仔细观察着常遇春的脸色。 “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恶不恶心?除了后背那窟窿,还有哪儿不舒坦?”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人掀开,李大夫端着一盆热水冲了进来,显然是被庞玉那一声大吼给叫回来的。 当他看到已经睁开眼睛的常遇春时,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王……王爷!” 李大夫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手指颤抖地搭上了常遇春的手腕。 诊脉。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一张老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脉象……脉象平稳!沉稳有力!天啊!天啊!” 他霍然转身,对着朱肃“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殿下!您……您不是凡人!您是神仙下凡啊!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啊!” 朱肃被他这大礼吓了一跳,赶紧闪开。 “行了行了,一大把年纪了,别来这套。” 他把手里的青蒿药汁塞到庞玉手里。 “别愣着了,把这碗药喂将军喝下去,一滴都不能剩。” 然后又对李大夫说:“你也起来,我交代你的事记住了,大蒜素原液清洗伤口,一天三次。稀释一百倍的,每天喝一小碗。千万别搞错了。” 交代完所有事情,朱肃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袭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帅帐。 “我得去补个觉了,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帐内,常遇春在庞玉的帮助下,已经喝完了那碗药汁。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在嘴里蔓延,但他的神智却越来越清醒。 他看着空荡荡的帐门口,又转头看向庞玉和李大夫,沙哑地问。 “我……睡了多久?” 庞玉的眼圈还红着,他哽咽着回答。 “将军,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要不是五殿下……要不是他彻夜不眠地守着您,用那些闻所未闻的法子……您恐怕……” 李大夫也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充满了敬畏。 “是啊王爷,您当时高热不退,脉象微弱,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徐帅他……他当时抱着您,哭得像个孩子,说要不是为了这十万大军,他真想跟您一块去了……” 听到“徐达”的名字,听到他为自己落泪,常遇春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胸口微微起伏。 他想起了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想起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也想起了,在黑暗中,似乎总有一只手,在固执地将他往回拉。 原来,是那个平日里最不着调的五殿下。 常遇春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坚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躺了回去,默默地恢复着力气。 但他的心里,已经刻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33章 就走这个路线 朱肃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他此刻正坐在桌案前,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半天没落下半个字。 他在写家信。 现在要写信回去……写什么? 报喜不报忧? 说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每天吃嘛嘛香? 还是卖惨? 说自己在这里受了多大的苦,求父皇母后开恩,为自己求求情? 朱肃打了个哆嗦。 “唉……” 朱肃长长叹了口气,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 穿越过来,什么金手指都有,偏偏摊上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爹,真是人生艰难。 他想起大哥朱标。 大哥写信回家,那是真正的嘘寒问暖,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老爹看了,那是龙颜大悦。 老娘看了,那是倍感欣慰。 可自己呢? 自己就是那个凑数的,父母对自己期待值约等于零。 不惹祸,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 想到这里,朱肃忽然有了点灵感。 对啊! 就走这个路线! 他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信的开头,自然是无比诚恳地问候父皇母后圣安。 接着,便是痛彻心扉的忏悔。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批判了一遍,说自己过去年少无知,行事荒唐,辜负了父皇母后的谆谆教诲,简直不是个东西。 到了军营之后,见识了将士用命,浴血沙场,才深刻体会到江山社稷来之不易,深感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可耻。 写到动情处,朱肃差点把自己都给感动了。 这文笔,这情绪,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屈才了。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汇报自己的“思想进步”。 说自己如今已经洗心革面,决定痛改前非,争取早日成为一个对大明有用的栋梁之才,不给父皇母后丢脸。 通篇下来,态度之诚恳,语气之卑微,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当然,在信的末尾,他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儿臣在此一切安好,唯夜深人静之时,常思念父皇母后,聆听教诲……” 写完,朱肃把信纸吹了吹干,仔细看了几遍。 嗯,完美! 既表达了悔过,又表了忠心,还不动声色地拍了马屁,顺便表达了想回家的愿望。 至于老爹看了信,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演戏…… 管他呢! 反正自己是真怕他那顿“竹笋炒肉”。 能躲一天是一天。 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唤来庞玉,让他安排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应天府。 做完这一切,朱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 数日后,应天府,大明宫。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 马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封信,看得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这孩子,总算是懂事了些。” 她轻声对一旁的朱元璋说道,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妹子,看把你给高兴的。那臭小子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让咱瞧瞧。” 朱元璋嘴上虽然嫌弃,但还是接过了信。 他刚从奉天殿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封徐达从前线送来的加急军报。 他先展开了徐达的信。 军报上的内容,先是汇报了北伐的最新进展,一切顺利。 但紧接着,徐达笔锋一转,用极为惊心动魄的笔触,描述了常遇春突发“卸甲风”,一度命悬一线的事情。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常遇春要是折在北伐路上,对大明而言,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可当他继续往下看时,脸上的凝重却一点点被震惊所取代。 军报上说,就在所有军医都束手无策,准备给常遇春料理后事的时候,吴王朱肃赶到了军营,以闻所未闻的法子,硬生生将常遇春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什么大蒜素,什么物理降温,什么防治瘟疫条例…… 徐达在信里写得极为详尽,言语之间,对朱肃的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朱元璋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和狂喜。 “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把旁边的马皇后都吓了一跳。 “重八,你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马皇后嗔怪道。 “妹子,你看!你快看!” 朱元璋激动地把徐达的信递给马皇后,自己则拿起了朱肃写的那封家信。 信里的内容,也还是那副德性,开篇就是一通肉麻的忏悔和表忠心。 若是放在以前,朱元璋看了只会觉得这臭小子又在耍花样,憋着什么坏水。 可现在,结合着徐达军报里的内容再看这封信,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尤其是看到信末那句“常思念父皇母后”,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这臭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可谁都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得意。 马皇后也看完了徐达的信,捂着胸口,后怕不已。 “天爷,真是菩萨保佑。遇春要是……我真是不敢想。” 她随即又看向朱元璋手里的家信,眼眶泛红。 “重八,你看,我就说肃儿这孩子长大了。他救了遇春,这是多大的功劳啊!” “功劳?”朱元璋哼了一声,把信拍在桌上,“他功劳是大了,咱这个当老子的,以后还怎么收拾他?” 他嘴上抱怨,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前脚刚给咱来一只海东青,后脚就救了常遇春的命。现在又跟徐达一起,搞出什么防治瘟疫的条例,说是要整理成册,呈报朝廷推广。”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越说越是兴奋。 “妹子,你懂吗?救常遇春,是他有本事。可这防治瘟疫的法子,是能救下千千万万的将士,是能让咱大明的军队所向披靡的保障!这是大功!天大的功劳!”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马皇后,眼神发亮。 “咱这个儿子,以前是咱看走眼了啊!” 马皇后也是与有荣焉,笑道:“那还不快把肃儿召回来?他在军营里,又是救人,又是操心,肯定吃了不少苦。” “不急。”朱元璋摆了摆手,重新坐下,又拿起了徐达的信,似乎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徐达在信里说,他问过肃儿用的是什么神药,那小子嘴巴严得很,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只说等回京了,再亲口告诉咱。” 朱元璋的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 “这小子,还跟咱卖上关子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带着几分忍俊不禁。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 “什么事?”马皇后好奇地凑了过来。 朱元璋指着信的末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徐达跟常遇春为了肃儿,差点在帅帐里吵起来。” 第34章 先找个护身符 “啊?”马皇后大吃一惊,“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朱元璋乐不可支,“都想把自家闺女嫁给肃儿,抢着要咱这儿子当女婿呢!” 马皇后听得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这叫什么事啊。肃儿可怎么选呢?” “哈哈哈哈!选?谁说要他选了?” 他看着一脸不解的马皇后,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快。 “妹子,你等着瞧吧。” “咱这个儿子,怕不是真有这个本事,让咱给他来个阴差阳错,全都收了!” 金陵城外,尘土飞扬。 北伐大军凯旋的旗帜遮天蔽日,绵延十里。 然而,本该在队伍中的吴王朱肃,此刻却早已经脱离了大部队,像条泥鳅一样溜进了金陵城。 开什么玩笑。 跟着大军回城,那不是直接送到父皇朱元璋的面前,等着挨那顿积攒了三个月的男女混合双打吗? 他又不傻。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在他老爹那里,只有“朕的拳头最大”这一条真理。 要想躲过这顿打,必须先找个护身符。 而整个大明,最大的护身符,无疑就是他那位慈爱又有点护短的母后。 醉月楼 朱肃一个人占了个临窗的雅座,慢悠悠地品着雨前龙井,吃着刚出炉的桂花糕。 啧。 还是金陵城的点心精致。 军营里那能把人牙硌掉的干粮,简直不是人吃的东西。 他正惬意地眯着眼,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和平,雅间的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李景隆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那张俊朗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老五!你个小王八蛋!你还敢回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卷着袖子就朝朱肃扑了过来,那架势,恨不得把朱肃生吞活剥了。 “我今天非得把你腿打断!” 朱肃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就在李景隆的拳头快要砸到朱肃脸上的前一刻,两道黑影凭空出现,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铁钳,死死地架住了李景隆的胳膊。 是暗影卫。 李景隆被制住,动弹不得,只能对着朱肃怒目而视,气得直喘粗气。 “放开我!朱肃,有本事让你的人放开我,咱俩单挑!” 朱肃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冲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多大个人了,还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他示意暗影卫松手。 暗影卫得到命令,身形一闪,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景隆揉着被捏得生疼的手腕,指着朱肃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一点就着?我他娘的快被你害死了!” “你知不知道你偷偷跑掉这三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爹天天拿着鞭子抽我!陛下见我一次骂我一次,说我交友不慎,带坏了皇子!” “我……”李景隆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我天天被混合双打,里子面子全丢光了!你倒好,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儿喝茶?” 朱肃听着他的控诉,总算有了一点点愧疚。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精致的哨子,吹了一声。 片刻后,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从窗外飞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海东青通体雪白,眼神锐利,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百鸟之王的霸气。 李景隆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都看直了,死死地盯着那只海东青,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这是……海东青?” “嗯哼。”朱肃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漂亮吧?纯种的。借你玩几天?” 李景隆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了过来。 “几天怎么够?我的好殿下,要不……就送给我了?” “想得美。”朱肃白了他一眼,“先借你玩一个月,后续表现好,可以考虑续期。” “行行行!一个月就一个月!”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从朱肃手臂上接过那只海东青,宝贝得不得了,刚才那副要拼命的架势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搞定了这个麻烦精,朱肃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点心渣。 “行了,我得进宫了,你自己玩儿吧。” 他丢下一句话,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李景隆一个人对着海东青嘿嘿傻笑。 坤宁宫。 马皇后正抱着自己的宝贝大孙子朱雄英,一脸慈爱。 旁边坐着的,是太子妃常美荣。 她正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地在朱雄英面前晃着,逗着他玩。 宫殿里一片温馨祥和。 直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母后,儿臣给您请安了。” 朱肃嬉皮笑脸地凑了进来。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下一秒,她把怀里的朱雄英塞到常美荣手中,一个箭步冲到朱肃面前,揪住他的耳朵就是一百八十度大回环。 “你个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马皇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怒火。 “长本事了啊!北伐大营是你想去就去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为娘的怎么办!” “哎哟!疼疼疼!” 朱肃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 “母后,母后您轻点!耳朵要掉了!儿臣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常美荣看到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抱着孩子站起来。 她看着被揪着耳朵,痛得满脸通红的朱肃,直接跪了下去。 “母后息怒!老五他……他也是为了大明江山,请您看在他平安归来的份上,饶了他这次吧!” 太子妃下跪求情,这可是大事。 马皇后也愣住了。 而被常美荣抱在怀里的朱雄英,许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声响亮,穿透力极强。 这一下,马皇后彻底没脾气了。 一边是犯错的儿子,一边是下跪的儿媳,还有个哇哇大哭的宝贝孙子。 她没好气地松开手,瞪了朱肃一眼。 “看在我大孙子的面子上,今天先放过你!等回头你父皇回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朱肃如蒙大赦,赶紧揉着自己通红的耳朵,躲到了一边。 他冲着常美荣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多谢嫂子。” 常美荣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 “五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若不是您,我爹他……恐怕已经……”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肃救了常遇春,就是救了她全家。 这一跪,她跪得心甘情愿。 第35章 马三刀是谁? 这边正说着,那边朱雄英的哭声却越来越大,怎么哄都哄不好。 马皇后急得满头大汗,拿过常美荣手里的拨浪鼓,摇得跟风火轮似的。 “乖孙不哭,不哭哦,看,这是什么?” 可朱雄英根本不理,哭得更伤心了。 常美荣也急忙去哄,可小家伙就是不给面子,小身子一挺一挺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朱肃看着这一幕,走了过去。 “我来试试吧。” 他从常美荣怀里自然而然地接过朱雄英。 说也奇怪,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一到他怀里,哭声竟然小了些。 朱肃抱着孩子,轻轻颠了颠,然后拿起那个拨浪鼓,有节奏地摇晃起来。 “咚咚,哒。咚咚,哒。” 他还一边摇,一边哼起了谁也听不懂的小调。 “小宝宝,快睡觉,开着宝马去炸道。” “看见谁,都不鸟,因为你有皇家照。” “……” 马皇后和常美荣都听傻了。 这唱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但更让她们震惊的是,朱雄英竟然真的不哭了。 马皇后和常美荣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们两个,一个当奶奶的,一个当娘的,哄了半天都没用。 结果被这个最不靠谱的家伙,用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怪话就给逗笑了?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慈爱,又带着几分惊奇。 “肃儿,你可真是……有法子。”她感慨道,“雄英这孩子,平日里哭起来,除了他爹娘,谁都哄不好。你这才抱了多久。” 朱肃抱着软乎乎的小侄子,心里也是一片柔软。 他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那可不,我可是他亲五叔。血脉相连,有心灵感应的。” 这话当然是胡扯。 他不过是仗着自己两辈子的经验,知道小孩子哭闹无非就是那几个原因,再加上刚才偷偷用了一点点内力,渡过去一丝温和的气息,小孩子感觉舒服了,自然就不哭了。 看着怀里即将进入梦乡的朱雄英,朱肃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 把海东青可以派 去深山老林里,给自己找点稀有的动物回来,充实一下自己的“百草园”,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特殊的药材。 就在他美滋滋地规划着未来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隐藏成就“帝后的认可”,系统激活新任务。】 【任务名称:老兵不死】 【任务目标:拯救即将被处斩的朱元璋老部下,马三刀。】 【任务奖励:裂爪兵团(初始规模:一百)】 朱肃愣了一下。 马三刀? 这谁啊? 他搜刮了一下原主的记忆,脑子里空空如也,完全没有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看名字,像是个武将。可犯了什么事,要被处斩了? “母后。”朱肃抱着朱雄英,小心翼翼地挪到马皇后身边,好奇地问道,“您知道一个叫马三刀的人吗?” 马皇后正拿着一件小衣服在比划,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复杂和惋惜。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就……就是刚才听一个小太监提了一嘴,说这人要被砍头了,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的,就问问。”朱肃随口编了个理由。 “唉,他呀,是你父皇的老人了。”马皇后放下手里的东西,缓缓开了口。 “当年跟着你父皇打天下,从濠州一路杀出来的淮西老兄弟。作战勇猛,身上背了十几处伤,最重的一次,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给塞回去继续砍人。你父皇说他打仗有三板斧,又快又狠,所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马三刀。” 朱肃听得肃然起敬。 这是个狠人,也是个功臣啊。 这种开国元勋,怎么会落到要被处斩的地步? “那他……犯了什么事?” 马皇后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还不是他自己作的孽!” “前阵子,你父皇不是说要修缮几处宫殿吗?这工程就交给了工部,他正好在工部任职。结果这老小子,竟然动了贪墨军饷的心思,挪用了三万两修宫殿的银子!” “三万两?”朱肃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掉脑袋掉几回都够了的巨款。 “他贪这么多钱干什么?买地?置办家产?” “要是这样就好了。”马皇后气不打一处来,“他把这三万两,全都给了一个青楼的头牌,说是要给人家赎身,娶回家当老婆。” 朱肃的嘴巴张成了o形。 这剧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然后呢?” “然后?”马皇后哼了一声,“那女子拿了银票,第二天就人间蒸发了,跑得无影无踪!这下好了,宫殿修了一半停工了,工部来报,说是银子不够。你父皇一查,就把他给揪了出来。” “人财两空,钱也还不上了。你父皇念着旧情,说只要他把亏空补上,就饶他一命。结果这老小子,非但不认错,还在奉天殿上耍无赖,说什么钱没了,命一条,要杀要剐随你便!” 马皇后越说越气:“这下可把你父皇给气炸了,当场就把他打进了天牢,定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朱肃听完,也是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事啊! 一个战功赫赫的老兵,竟然因为一个“爱情骗局”,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可笑,又可悲。 不过,系统的任务不能不做。那“裂爪兵团”一听就不是凡品,必须拿到手。 “母后,这……这人虽然糊涂,但毕竟是父皇的老兄弟,功劳苦劳都有,就这么砍了,是不是太可惜了?”朱肃试探着问。 “谁说不是呢?”马皇后忧心忡忡,“可你父皇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 朱肃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说到底,不就是钱的事吗? 只要把那三万两银子的窟窿补上,老爹那里也就有了台阶下。 他自己是没钱,他一个不受宠的王爷,俸禄少得可怜。 但他大哥有啊! 太子朱标,监国多年,仁厚爱民,又是未来的皇帝,出面办这件事最合适不过了。 “母后,我去找大哥商量商量。”朱肃把怀里已经睡熟的朱雄英小心翼翼地递给马皇后,“大哥心善,他出面,这事或许还有转机。” 马皇后点了点头:“也好,你去试试吧。你大哥说话,你父皇多少还能听进去几分。” 朱肃把侄子交接好,立刻就要去找大哥。 结果却扑了个空。 一个太监恭敬地告诉他,太子殿下一大早就被皇上叫走了,陪着刚回京的徐大帅和常大将军,一起去太庙祭祖了。 “去太庙了?”朱肃一愣。 这下可不好办了。 他总不能跑到太庙去跟大哥说这事吧?那不是找抽吗? 看来,只能等到晚上的接风宴了。 第36章 爱咋咋地吧 一下午的时间,朱肃也没别的事干,干脆又回到坤宁宫,从马皇后手里把睡醒了的朱雄英抱了过来,带着他在御花园里溜达。 小家伙精力旺盛,一会儿要看鱼,一会儿要追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正玩着,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正是太子侧妃吕氏。 吕氏看到朱肃和朱雄英,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婉的笑容,走上前来行礼:“臣妾见过吴王殿下,见过太孙殿下。” “吕侧妃免礼。”朱肃淡淡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吕氏,他没什么好感。 虽然大哥的早逝跟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历史上,正是她的儿子朱允炆登基,才有了后来的靖难之役,让老朱家自己人打自己人,血流成河。 吕氏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热切。 “太孙殿下真是活泼可爱。” 她的语气太过甜腻,让朱肃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不动声色地将朱雄英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挡住了吕氏的视线。 “雄英还小,外面风大,我先带他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吕氏再说什么,抱着朱雄英转身就走。 走远了,朱肃才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吕氏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那眼神,让朱肃心里莫名一凛。 不行。 雄英身边的防卫,必须再加强! 这孩子不仅是大明的未来,更是他大嫂常美荣的命根子,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朱肃把玩累了的朱雄英交给了奶娘,自己则换了一身王爷常服,前往奉天殿参加晚宴。 一进大殿,里面已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文臣武将,勋贵宗亲,济济一堂。 朱肃一眼就看到了在人群中冲他拼命招手的李景隆。 这家伙,穿得比谁都花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曹国公府有钱。 朱肃没搭理他,目光在殿内搜寻着大哥朱标的身影,却没找到。 “老五!”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肃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四哥,燕王朱棣。 朱棣一身劲装,身材高大,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他走过来,一拳捶在朱肃的肩膀上。 “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的,就在北平干了件大事!”朱棣的眼睛里闪着光,“常叔的命可是你救回来的,我听说了,连徐大帅都对你赞不绝口!” 朱肃苦笑着揉了揉肩膀:“四哥,你就别夸我了,我这正愁着呢。” “愁什么?”朱棣不解。 “愁待会儿父皇问起来,我该怎么解释啊。”朱肃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总不能说,我是穿越的。 这话要是说出去,父皇不把他当成妖怪抓起来切片研究才怪。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不主动撒谎。 父皇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全推给运气和一个不存在的“梦中高人”。 死猪不怕开水烫,爱咋咋地吧。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太监高亢的唱喏。 “皇上驾到!”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跪拜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朱元璋龙行虎步,一身常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身旁的马皇后凤仪万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都起来吧,入座。”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爽利。 “谢皇上!” 众人这才敢直起身子,按照品级官阶,文武分列,各自落座。勋贵子弟和女眷们则坐在稍靠后的位置。 朱肃跟在几个哥哥后面,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眼睛却不怎么老实,滴溜溜地在人群里乱转。 很快,他就在女眷席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妙锦。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正和身边的几个小姐妹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朱肃心里一乐,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打个招呼。 手刚抬到一半,他就感到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是来自他身边的四哥朱棣,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另一道,则锐利得多,像是带着小钩子,直直地扎了过来。 朱肃不用看也知道,这道目光的主人,正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徐妙锦的姐姐,徐妙云。 他顿时一个激灵,刚抬起的手立刻顺势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假装要喝酒,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封建礼教害死人啊! 打个招呼都不行。 朱肃心里哀嚎一声,目光从徐家姐妹身上移开,结果一不小心,又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常美玉! 朱肃的头皮瞬间有些发麻。 这位常遇春的小女儿,简直就是他的克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一见面就跟火星撞地球似的,不掐上几句就浑身难受。 他赶紧转过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主位上,朱元璋端起了面前的金杯,缓缓起身。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举起酒杯。 朱元璋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今天,是家宴!不谈国事,只叙情谊!” “咱这大明江山,是靠着在座的诸位,还有那些已经不在了的兄弟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杯酒,咱敬的,是过去!是那些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兄弟!” 说完,他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干!” 底下的武将们早就按捺不住了,汤和、陈德等人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同样是满饮此杯。 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起来。 朱元“璋”放下酒杯,哈哈大笑:“都坐,都坐!吃菜,吃菜!别跟咱客气!” 有了皇帝的这句话,众人这才纷纷落座,开始动筷。 朱肃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着满殿的菜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一亮。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 不愧是御厨王百泉的手艺。 第37章 这不是看他冤枉嘛 说起这个王百泉,朱肃就想起一桩旧事。当初他刚把精盐给弄出来,这王百泉得了宝贝,做菜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撒。结果有一次给朱元璋做菜,手一抖,盐放多了,齁得老朱差点没把舌头给吐出来。 当时就把王百泉给拖出去要打板子。 结果他三哥朱棢,也是个暴脾气,觉得御厨做的菜难吃,丢了皇家的脸面,竟然抢在行刑的太监前面,对着王百泉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朱元璋当场就炸了,指着朱棢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仗势欺人,滥用私刑,罚他禁足一个月,还亲自去把王百泉给扶了起来,好言安慰。 从那以后,朱棢就落下个“美食判官”的名声,而王百泉的厨艺,也是越发精进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殿里的气氛越发热烈。 尤其是那群淮西出身的将领,除了远在北平的蓝玉,今天几乎都到齐了。这群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汉子,几杯黄汤下肚,就开始释放天性了。 汤和搂着陈德的脖子,吹嘘着自己当年怎么跟着朱元璋打天下。 常升和常茂两兄弟,正跟李景隆拼酒,喝得面红耳赤。 整个大殿都充斥着一股粗犷而豪迈的气息。 朱元璋看着这群老兄弟,也是心情大好,不时跟马皇后说笑几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朱肃看准时机,端着酒杯,悄悄地凑到了太子朱标的身边。 “大哥。”他压低了声音。 朱标正在跟李善长和刘伯温说着话,看到朱肃过来,便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老五,怎么了?”朱标的性子温和,看着弟弟的眼神充满了关爱。 “大哥,跟你说个事。”朱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马三刀那事儿,你知道吧?” 朱标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知道。贪墨军粮,数额巨大,父皇震怒,下令抄家,让他拿银子出来补亏空。怎么了?” 朱肃叹了口气:“他那是被人给坑了,那笔钱根本没在他手上。现在让他拿钱,他哪拿得出来?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父皇的旨意,谁敢违抗?”朱标的语气有些无奈。 “所以我来找你啊,大哥。”朱肃从袖子里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悄悄塞给朱标,“这是三万两,你找个由头,替他还上。就当……就当是查抄家产的时候,从他家地窖里挖出来的。” 朱标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将银票推了回去,声音也冷了下来。 “老五,你疯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皇家的钱,去补官员的亏空?这个先例一开,我大明的法度还要不要了?以后是不是谁犯了事,只要找个皇子递钱,就能安然无恙?” 朱标盯着朱肃,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件事要是让父皇知道了,别说马三刀,就是你我,都得脱层皮!” 朱肃被他训得有点懵。 他没想到大哥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我……我这不是看他冤枉嘛!”朱肃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道。 “冤枉?天下冤枉的人多了!”朱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是朝廷命官,出了事,就该按朝廷的法度来办!我们是皇子,更要避嫌,懂吗?” 朱肃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朱标说得对,可是一想到马三刀那张憨厚的脸,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思路。 “行,行,大哥你说的都对。皇家不能出这个钱,我认了。” 朱肃顿了顿,又凑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狡黠。 “那……如果不是皇家出钱呢?要是有个跟马三刀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忽然发了善心,非要大义灭亲,帮朝廷把这个亏空给补上呢?这总不违背法度了吧?” 朱标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小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这确实是个办法,虽然有点掩耳盗铃,但至少在明面上,跟皇家扯不上任何关系。 朱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朱肃,眼神有些复杂。 “这次北伐,你救了我的岳父,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朱标缓缓说道:“这件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朱肃心里顿时有点不爽。 什么叫看在他救了常遇春的份上? 我们是亲兄弟好不好! 不过他也知道,朱标身为太子,行事必须滴水不漏,能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极限了。 “行吧。”朱肃撇了撇嘴,又把那沓银票塞了过去。 朱标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给大侄儿的零花钱!”朱肃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个当叔叔的,给点零花钱怎么了?你这个当爹的,可别想着贪墨啊!” 朱标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银票收进了袖中。 “你啊……” “嘿嘿。”朱肃见目的达成,冲着朱标挤了挤眼睛,转身就走,朝着李景隆那桌去了。 李景隆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他却一口没动,只是闷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那张向来挂着笑容的俊脸,此刻却写满了郁闷。 “怎么了这是?”朱肃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夺过他的酒杯。“穿得跟只开屏的孔雀一样,结果一个人躲在这儿喝闷酒,给谁看呢?” 李景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声音里满是颓丧。 “老五,你说,人活着图个什么?” 朱肃愣了一下。 这哲学问题问的,太突然了。 “图个吃好喝好,潇洒快活呗。”朱肃随口答道。 “不对!”李景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酒气,也带着一股不甘的火焰。“我爹是曹国公,开国六公爵之一!我李景隆,从小锦衣玉食,缺过什么?可这有什么用!”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盘作响。 “我熟读兵法,孙子吴起,倒背如流!我爹跟我沙盘推演,十次里我能赢他三四次!可现在呢?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徐大帅北伐功成,常叔叔早就封神了,蓝玉舅舅他们也还在边疆,可我们呢?我们这些小辈呢?难道我李景隆这辈子,就只能在应天府里当个纨绔子弟,每天斗鸡走狗,混吃等死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几桌的勋贵子弟都侧目望来。 “我不想这样!” “我想跟他们一样,提三尺剑,立不世功!我想去大漠,我想去草原,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李景隆不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第38章 你敢不敢来? 朱肃彻底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李景隆就是个历史上那个着名的草包将军,一个标准的纨绔二代。 可现在看来,这家伙心里,竟然藏着一团火。 一团渴望证明自己,渴望建功立业的熊熊烈火。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朱肃刚想开口,说几句早就准备好的漂亮话安慰安慰他,旁边就凑过来两个高大的身影。 “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来人是常遇春的两个儿子,常升和常茂。 “老五,景隆,来来来,喝酒!”常升不由分说,给两人的酒杯都满上。 几人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凑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几杯烈酒下肚,朱肃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脑子里那点用来安慰人的腹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着眼前双目赤红,一脸不甘的李景隆,胸中一股豪气涌了上来。 安慰? 安慰有什么用! 他猛地一拍李景隆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对方一个趔趄。 “不就是想打仗吗?不就是想当将军吗?”朱肃端起酒杯,眼神灼灼地盯着他,“这算个屁大的事!” “等我将来就藩,你来不来?” 李景隆彻底懵了:“啊?去……去干嘛?” “干嘛?当然是跟着我干大事!”朱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你不是愁没仗打吗?我给你找仗打!你不是想当将军吗?我的亲军,以后就交给你来带!” “我封你做我的王府长史,我手底下所有兵马,都归你调遣!” “你敢不敢来?!” 李景隆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朱肃,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想分辨对方话里的真假。 朱肃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景隆,你看过世界地图吗?咱们大明之外,还有广阔无垠的天地!” “往东是大海,大海的另一边有数不清的岛屿,上面有黄金,有香料!往西是沙漠,沙漠的尽头是更加富饶的国度!往南是丛林,往北是冰原!” “咱们造大船,建舰队,去把咱们大明的龙旗,插遍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个时候,什么徐达,什么常遇春,他们的功业,也未必就比我们更强!” “我问你,这样的功劳,你要不要?!” 要不要? 李景隆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朱肃描绘的那幅波澜壮阔的画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我再问你一遍,李景隆,你敢不敢?!”朱肃步步紧逼。 “我敢!”李景隆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酒壶,仰头就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却毫不在意,抹了一把嘴,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殿下!我李景隆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朱肃笑了。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收敛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光说不练,可不行。”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读过兵书,赢过沙盘,那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战场,是要死人的。我的王事,不容私情,你要是把我的军队带进了沟里,我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 “你,想清楚了吗?” 这冰冷的话语,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李景隆瞬间冷静下来。 他看着朱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是兄弟间的酒后戏言。 这是一个亲王,对他未来臣属的郑重承诺,与严酷警告。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对着朱肃,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 “李景隆,定不负殿下所托。” 高台之上,朱元璋和马皇后将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早就看到朱肃鬼鬼祟祟地溜达到太子朱标的席位旁,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往朱标袖子里塞了一叠厚厚的宝钞。 朱标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又宠溺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看到这一幕,朱元璋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了脸。 马皇后却是看得清楚,笑着说:“你看,老五还是心疼他大哥的。这孩子,心里有数。”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就在这时,底下突然一阵骚动。 只见喝得满脸通红的李景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一脚踩在案几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高举着酒杯,扯着嗓子大吼: “我,李景隆,今日立誓!” 整个大殿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胆大包天的曹国公之子身上。 在皇上和文武百官面前,酒后失仪,踩踏案几,这简直是疯了! 李文忠的脸瞬间就绿了。 燕王朱棣眉头一皱,刚要起身过去把人揪下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五弟朱肃,竟然也跟着一跃而上,踩在了自己的案几上,笑嘻嘻地看着对面的李景隆。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年轻人给惊呆了。 疯了! 真是疯了! 朱棣气得太阳穴直跳,正要上前。 却听见朱肃朗声大笑,他举起酒杯,遥遥对着李景隆,清越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天不生你李景隆,那该多无趣!” 第二天,曹国公府传出消息,李景隆因在昨晚的接风宴上喝多了撒酒疯,被他爹曹国公李文忠吊起来拿鞭子抽了一顿,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而另一位主角,五皇子朱肃,此刻却安然无恙地坐在坤宁宫里,正慢条斯理地给马皇后剥着一个水煮蛋。 蛋壳被他剥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伤到蛋白,露出光溜溜的蛋身。 “你倒是机灵。”马皇后斜了他一眼,接过鸡蛋,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手里把玩,“景隆被他爹打得下不来床,你倒好,跑咱这儿来献殷勤了。” “母后,话可不能这么说。”朱肃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那是为了兄弟义气,为兄弟两肋插刀!”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你想啊,昨晚那场面,我要是不陪着他一起醉,那不就显得他一个人不懂事了?我这是舍生取义,用自己吸引火力,帮他分担他爹的怒火。你看,现在舅舅的气是不是就消了一半?” 马皇后被他这套歪理给气笑了。 “你这叫东施效颦,懂不懂?你一个皇子跟着瞎起哄,像什么样子?” 话是这么说,但马皇后的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宠溺。 第39章 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朱肃嘿嘿一笑,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 他眼珠子一转,看到了被奶娘抱在怀里,正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朱雄英。 “哟,我大侄儿醒着呢?”朱肃立刻转移了阵地,凑到朱雄英面前,伸出手指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点了一下。 朱雄英正是好玩的时候,也不认生,看着朱肃就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 “来,雄英,叫五叔。”朱肃把手指递到他嘴边,诱哄道,“叫五叔,五叔给你买糖吃。” 马皇后在旁边看着,嘴角含笑,也不打断他们叔侄俩的互动。 朱雄英啊呜一口,直接含住了朱肃的手指,用力地嘬了起来,口水流了朱肃一手。 “哎哎哎!”朱肃赶紧把手抽回来,甩了甩上面的口水,一脸嫌弃又好笑的表情,“你这小子,占我便宜是吧?我让你叫五叔,你倒好,直接把我当奶嘴了!” 他捏了捏朱雄英的脸蛋,嘴里嚷嚷着:“没大没小的,等你长大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雄英哪里听得懂,只当是五叔在跟他玩,笑得更开心了,手舞足蹈的。 坤宁宫里一片欢声笑语。 陪着母后和侄儿玩闹了一阵,朱肃估摸着时辰,起身告辞。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坤宁宫出来,朱肃直奔奉天殿。 父皇朱元璋这个时辰,多半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站在御书房的门外,朱肃难得地有些踌躇。 他揣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不行,太唐突了,父皇肯定以为他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旁敲侧击?那也得有个由头啊。 他正纠结着,里面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 “在外面晃悠什么?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滚进来!” 是朱元璋。 朱肃脖子一缩,知道自己这点小动作早就被发现了。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推门走了进去。 “父皇日理万机,慧眼如炬,儿臣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 朱元璋正埋首于一堆奏折之中,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少拍马屁。说吧,又闯什么祸了?还是又琢磨着从哪儿捞钱呢?” “瞧您说的,父皇。”朱肃凑到御案前,熟练地拿起一旁的砚台开始磨墨,“儿臣在您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啊?儿臣这次来,是想问问您,前些日子儿臣孝敬您的那只海东青,用着还顺手不?逮着几只兔子了?” 朱元璋总算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扫了朱肃一眼。 “兔子没逮着,倒是把你四哥养的几只鸽子给祸害了。” 朱肃的表情僵了一下。 坏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朱棣那家伙,宝贝他的鸽子跟宝贝命根子似的。 他连忙干笑两声:“这个……猛禽天性,天性使然。回头我再给四哥弄几对更好的观赏鸽,赔罪,赔罪。” 朱元璋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放下了手里的朱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盯着他。 “咱问你,你之前弄出来的那个东西,能放多久?”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他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父皇说的是青蒿素?” “就是那个玩意儿。” “回父皇,那东西金贵得很,见不得光,也受不得热。”朱肃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必须用深色的琉璃瓶装着,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最好是地窖,温度越低,放的时间就越久。要是保存得当,放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朱元璋点了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多弄一些出来。”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越多越好。这东西,是救命的宝贝。” “儿臣明白。”朱肃躬身应道。 “你明白就好。”朱元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嘴角却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你这小子,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倒是总能给咱弄出点新奇玩意儿。说吧,这次又想跟咱要什么赏赐?要钱,还是要地?” 朱肃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忽然开口问道:“父皇,您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 “好奇什么?” “好奇儿臣是如何得知,徐达和常遇春两位将军在北伐途中会有性命之忧的。”朱肃的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委屈,“您是不是觉得儿臣妖言惑众,是个异类?您是不是已经开始烦我了,觉得我这个儿子太能折腾,早晚会给您惹出天大的麻烦?”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挤了挤眼睛,好像真的快要哭出来。 “儿臣好担心啊,万一哪天您不疼我了,把我发配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儿臣可怎么办啊……” 朱元璋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表演给弄得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朱肃的“深情控诉”。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 朱元璋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御案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朱肃。 “老五,你给咱听好了。” “咱是看重你怎么做,而不是听你怎么说。” “你提前预警,救了常遇春,这是天大的功劳。你弄出青蒿素,能救活无数将士的命,这也是天大的功劳。” “至于你是怎么知道的……”朱元璋顿了顿,眼神变得深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是咱的儿子,只要你的心是向着大明,向着咱的,咱就能容你!”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朱肃心头一热。 他知道,这是父皇在给他吃定心丸。这是最高级别的信任和包容。 他那点穿越者的秘密,在这些实打实的功绩面前,在父子亲情面前,被朱元璋主动地忽略了。 然而,感动不过三秒。 朱肃的脑回路再次变得清奇起来。 他眨了眨眼,突然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贼兮兮地问道:“父皇,您老实跟儿臣说,您是不是惦记上我那点银子了?” 朱元璋的表情瞬间凝固。 刚刚营造出来的温情气氛荡然无存。 朱肃却毫无所觉,继续作死:“我给大侄儿那三万两零花钱,您不会也想管吧?那可是我这个当叔叔的一片心意。” 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道:“您看啊,我给大侄儿钱,我大哥这个当爹的帮着收。从辈分上论,我这……是不是有点像您的五叔了?” 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安静了。 朱元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逆子! 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子! 他竟然敢占老子的便宜! 第40章 你个小王八羔子 “朱!肃!”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声怒吼几乎要掀翻奉天殿的屋顶。 他弯下腰,一把就脱下了脚上的千层底布鞋,高高举起,对准了朱肃。 “你个小王八羔子!你看咱今天不打死你!” 朱肃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多待。 他怪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跑,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父皇息怒!儿臣告退!儿臣这就去给您弄青蒿素!”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御书房,只留给朱元璋一个飞速消失的背影。 朱元璋举着鞋,气得浑身发抖,最终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把鞋又穿了回去。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臭小子……” 东宫,书房。 朱肃龇牙咧嘴地扶着腰走了进来。 他背上那个清晰的四十二码大鞋印,在明黄色的亲王常服上格外显眼,充满了行为艺术的美感。 刚一进门,就看到他大哥朱标正坐在书案后看奏折,而大嫂常美荣则温柔地站在一旁,素手纤纤,为他研墨。 烛光下,两人一个低头专注,一个含笑凝视,岁月静好的画面简直能闪瞎人的狗眼。 “咳咳!” 朱肃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我说,大哥,大嫂,你们俩要不要这么腻歪?这大晚上的,还让我这个孤家寡人吃狗粮,不厚道啊。” 朱标抬起头,看到朱肃那副惨样,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常美荣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嗔怪地瞪了朱肃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你这猴儿,又胡说八道什么。” 她嘴上说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朱肃夸张地凑过去,对着朱标挤眉弄眼:“大哥,你看大嫂,肯定是又被你的王霸之气给折服了。” “滚蛋。”朱标笑骂了一句。 常美荣的脸更红了,放下墨锭,走过来轻轻拧了一把朱肃的胳膊。 “就你嘴贫!” “哎哟!大嫂你轻点!谋杀亲夫的弟弟啊!”朱肃夸张地叫唤起来。 他揉着胳膊,一脸委屈地对常美荣抱怨:“大嫂你可得给我做主。我这背上的一脚,就是替大哥挨的!” 常美荣被他逗乐了,随即又心疼地看着他背后的鞋印:“这又是父皇踢的?你呀,就不能让父皇省点心。” “这能怪我吗?”朱肃理直气壮地指着朱标,“都怪大哥!我给大侄儿雄英的零花钱,他非要收上去,结果被父皇发现了。父皇一听我带坏皇孙,二话不说,一脚就踹上来了!你说我冤不冤?” 朱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对自己这个弟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还有理了?给雄英那么多宝钞,你是想让他学你一样,当个纨绔子弟?” “什么叫纨绔子弟?我那是让他提前感受一下有钱人的快乐!”朱肃振振有词。 常美荣无奈地摇摇头,对朱标说:“殿下,快让人给五弟准备身换洗的衣物吧,这身衣服都脏了。” “嗯。”朱标点点头,随即又瞪了朱肃一眼,“算你小子运气好,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 朱肃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谢谢大哥!大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说完,他又小声嘀咕:“不过大哥你也太小气了,我这挨了一脚,你就给身衣服打发了?好歹也得给点精神损失费吧?” 常美荣听得真切,噗嗤笑了出来。 “你呀,就别跟你大哥闹了。走,大嫂亲自去给你挑身好料子的衣裳,保管比你身上这件舒服。” 她说着,又回头叮嘱朱标:“殿下,你们兄弟俩好好说话,别又吵起来。” “知道了。”朱标温和地应着。 等常美荣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朱肃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大哥,马三刀的事,你得帮我。”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朱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昨晚你在奉天殿上胡闹的时候,我已经跟父皇提过了。” 朱肃愣住了。 “提过了?结果呢?” “今天一早,我已经让东宫的管事,带着银票去找马三刀的侄子了。”朱标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人已经赎回来了,也给了安家费,足够他们叔侄俩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话音刚落,朱肃的脑海里就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叮!支线任务:解救忠良之后马三刀,已完成。】 【任务奖励:裂爪兵团(三百人)效忠卡。】 【裂爪兵团: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精锐斥候,擅长追踪、侦察与山地作战,每个人都是天生的猎手。】 成了! 朱肃心中一阵狂喜,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深深地看了朱标一眼。 他知道,他这个大哥,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教训他的话,背地里却把所有事都替他办妥了。 “谢了,大哥。”朱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朱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不过,以后做事别那么冲动。这次是马三刀,下次呢?你总不能每次都把烂摊子丢给我。” “知道知道。”朱肃连连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大哥,我给你弄一只顶级的海东青吧,神骏得很!送给你玩儿?” 朱标的眼神柔和了些,但还是摇了摇头。 “你自己留着吧。那东西太凶,万一伤到雄英怎么办?” 一提到儿子,这位大明太子的脸上,就写满了为人父的温柔与担忧。 朱肃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朱标重新拿起奏折,却迟迟没有翻页,只是盯着上面的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朱肃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大哥朱标,一向是温润如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储君,很少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大哥,怎么了?”朱肃坐直了身子,问道,“碰上什么烦心事了?” 朱标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老五,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山里有虎,林中有狼,虎狼皆为患。如今我手里只有一支箭,你说,我是该射虎,还是该射狼?” 朱肃皱起了眉头。 打什么哑谜呢? 第41章 烂在肚子里 “大哥,咱能说点人话吗?我这脑子,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 朱标苦笑了一下,也没再坚持。 “是朝堂上的事。” 朱肃瞬间就明白了。 虎狼之喻,说的无非就是朝堂上的势力。 能让他大哥都感到棘手的,除了那些跟着老朱家打天下的淮西勋贵,还能有谁? “淮西那帮老家伙,又给你气受了?”朱肃问道。 朱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若是你,你当如何?” 朱肃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淮西勋贵集团,是大明开国的基石,但现在,也成了朝堂上最大的山头。他们盘根错节,互相抱团,连他爹朱元璋有时候都得让三分。 想要动他们,难如登天。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朱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哥,这事简单。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你想动谁?”朱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韩国公,李善长。”朱肃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朱标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善长! 那可是淮西文官之首,开国第一功臣!虽然现在已经致仕在家,但他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无人能及。 动他? 这简直是捅马蜂窝! “胡闹!”朱标下意识地低喝道,“你知道动了他,会引起多大的震动吗?” “我当然知道。”朱肃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要震动大,才有用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 “大哥,你想想,为什么是他?” “第一,他是淮西勋贵集团公认的领袖。把他这根顶梁柱抽了,整个淮西集团就算不塌,也得晃上三晃。到时候,咱们再想做什么,不就容易多了?” “第二,他已经退休了。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就算咱们办了他,朝堂上的反弹也会小很多。那些在职的官员,谁会为了一个过气的老家伙,跟咱们东宫死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肃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这位韩国公,屁股底下可不干净啊。他当了那么多年宰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干过的那些事,随便翻出来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咱们只要找到一个由头,就能名正言顺地办了他,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标死死地盯着朱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五弟只是有些小聪明,爱胡闹,没想到,他对朝堂局势的洞察,竟然如此深刻,手段更是如此狠辣! 快、准、狠! 直击要害! 这番话,要是传出去,足以在朝堂上掀起一场惊天巨浪。 良久,朱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有些干涩。 “老五,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朱肃摊了摊手,“大哥,时代变了。对付那些老狐狸,就得用比他们更狠的法子。”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朱肃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无比凝重。 “听着,今天你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起,包括父皇,明白吗?” 朱肃看着他大哥眼中的关切与紧张,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我懂。” 朱标松了口气,随即又道:“这件事,我会找个机会,用我的方式跟父皇提。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要用自己的羽翼,将这个提出了惊天计划的弟弟,牢牢地护在身后。 和朱标在东宫密谈了以后,朱肃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浑身舒坦。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皇宫里是不想待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出宫,去望江楼。 那里可是应天府数一数二的酒楼,风景好,菜品妙,最适合一个人发呆放空。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朱元璋黑着一张脸,气冲冲地从外面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就猛灌了一口。 马皇后正在指挥宫女摆放午膳,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温言问道:“重八,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还能有谁!” 朱元璋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 “还不是咱那个好儿子,老五!” 他把刚才在御书房里,朱肃如何插科打诨,如何占他便宜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气乐了。 “你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儿子?敢拐着弯儿管他老子叫大侄子!咱当时就想……就想把他的腿给打折了!” 马皇后听完,却是忍不住笑了。 她用手帕掩着嘴,眉眼弯弯,嗔怪道:“你也是,跟个孩子计较什么。肃儿这性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随性惯了,没大没小的。” “他那是没大没小吗?他那是想上天!”朱元璋吹胡子瞪眼。 “行了行了。”马皇后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快用膳吧,别气坏了身子。对了,我正要跟你说肃儿的事呢。” “他的事?”朱元璋一听,头都大了,“他今天功过相抵,咱不罚他了,他还想干啥?” “不是这个。”马皇后摇了摇头,正色道,“是肃儿和徐家大姑娘的婚事。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看也该下旨了,把日子定下来,别让徐家等急了。” 一提到这个,朱元璋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把筷子一拍:“这事儿,缓一缓!” “缓一缓?”马皇后不解地看着他,“为何?你不是一直很满意妙云那孩子吗?文静贤淑,知书达理,配咱们肃儿,那是绰绰有余。” “咱是满意徐家大姑娘,咱是不满意咱那个混账儿子!”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他昨天刚惹完祸,咱扭头就给他赐婚,这不是告诉他,无论他怎么胡闹,都有咱这个老子给他兜着吗?不行,这门婚事,必须缓一缓,先晾他一段时间,磨磨他的性子!” 马皇后听了这话,却是不赞同。 她放下碗筷,语重心长地说道:“重八,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做父母的,不能因为孩子犯了错,就言而无信。这门亲事,是咱们早就跟徐达说好的,君无戏言,咱们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再说了,正因为肃儿性子跳脱,才更需要一个妻子在身边管着他。妙云那孩子,是个有主见、有分寸的好姑娘。有她看着,肃儿将来也能收敛一些。你要是现在把婚事缓了,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是妙云那孩子有什么不好,让咱们皇家嫌弃了,这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是多大的损伤?” 朱元璋被马皇后说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这个婆娘,看问题总是比他周全,尤其是在这些人情世故上。 第42章 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他吭哧了半天,才嘟囔道:“咱……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有什么气好咽的。”马皇后柔声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肃儿虽然顽劣,但心是好的。你看他弄出青蒿素,救了常遇春,这都是大功。咱们不能只盯着他的错处不放。把婚事定下来,让他早日成家立业,也是了了你我一桩心事,不好吗?” 朱元璋沉默了。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饭。 “行吧,都听你的。下午咱就拟旨。” 他终究还是被说服了。 毕竟,对于这个陪伴自己从微末走到巅峰的妻子,他向来是既敬且爱。 …… 朱肃可不知道,自己差点被亲爹“退婚”。 他此刻正坐在前往望江楼的马车里,悠哉悠哉地哼着小曲儿。 到了望江楼,他熟门熟路地要了个临江的雅间,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自斟自饮,好不快活。 酒足饭饱之后,朱肃靠在椅子上,心念一动。 他的意识瞬间沉入了一片奇异的空间。 空间里,一片混沌。 但在混沌中央,有几个被点亮的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上,正趴着一只通体漆黑,外形酷似猎鹰,但体型却小巧许多的怪鸟。 这便是他契约的第一只异兽,飞影兵。 朱肃的意识触碰了一下那个光点,飞影兵的信息便浮现在他脑海中。 【飞影兵:暗影系异兽,擅长隐匿与侦查,夜间视力极佳,白昼视力受限。】 “白天视力受限……”朱肃摸了摸下巴。 这就有点麻烦了。 他本来还指望飞影兵能帮他满世界地寻找其他异兽呢。 现在看来,得想个别的法子。 “对了,海东青!” 朱肃眼睛一亮。 海东青是顶级的猎鹰,视力冠绝禽类,正好可以弥补飞影兵白天的短板。 让海东青在白天侦查,锁定大致范围,再让飞影兵在夜晚进行精准搜索。 完美! 朱肃打定主意,准备再弄几只最顶级的海东青过来。 正当他盘算着如何扩大自己的异兽大军时,意识中突然发现,契约空间里,原本只有一个的空位,不知何时变成了三个。 “嗯?升级了?” 朱肃有些惊喜。 看来之前救下常遇春,弄出青蒿素,这些功绩都被系统判定为改变国运的大事件,所以给了奖励。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意味着他可以同时契约更多的异兽了。 就在朱肃沉浸在喜悦中时,雅间的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妙云,今天可是你的生辰,怎么还闷闷不乐的?”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听起来很是热情。 “我没有不乐。”另一个女声传来,清冷如泉水,带着一丝疏离。 “哎呀,我知道,你肯定是在为吴王殿下的事烦心。你别担心,我听我爹说,吴王殿下虽然行事不羁,但人是不坏的。你们的婚事,板上钉钉,跑不了的。” 那个娇俏的女声继续劝慰着。 “好了,不说这个了。快进来吧,我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 说着,隔壁雅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了。 朱肃的雅间和隔壁只隔了一道木制的屏风,隔音效果并不好,那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来没在意,只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出来聚会。 可当他听到“妙云”这两个字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徐妙云? 他那个便宜未婚妻? 今天……是她的生辰? 朱肃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隔壁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脆响亮,分明是扇了人一个耳光。 紧接着,是那个叫翠翠的女孩带着哭腔的质问:“徐妙云!你……你为什么打我?我好心好意给你过生辰,你竟然打我!” 然后,是徐妙云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怒意的声音。 “给我过生辰?”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翠翠,你约我来望江楼,说是要为我庆生。可为何这雅间里,除了你,便只有那李衡?” “你明知道我与他素无往来,也知道我已与吴王殿下定下婚约,却还设下此局。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打你这一巴掌,是告诉你,我徐妙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话音落下,隔壁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似乎是徐妙云准备离开。 那个叫翠翠的女孩还在哭哭啼啼。 “我……我没有……我只是想让李公子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轻佻和不悦,“徐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翠翠一番好意,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动手伤人?我李衡,就这么让你看不上眼吗?” 朱肃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 这他娘的就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一个针对他未婚妻的鸿门宴! 让一个待嫁的女子,与外男私下共处一室,这要是传出去,徐妙云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轻则婚事告吹,重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好歹毒的心思! 朱肃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可以不在乎这门婚事,也可以不在乎徐妙云这个人。 但他不能容忍,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到他吴王朱肃的头上!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这不仅仅是在打徐妙云的脸,更是在打他朱肃,打整个吴王府,甚至是打皇家脸面! 朱肃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酒壶,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太岁头上动土! 手刚抬起,准备推门,他却又顿住了。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肃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都听不见。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就这么闯进去,最多也就是帮徐妙云解个围,骂那对狗男女一顿。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敢把主意打到他吴王府的头上,不付出点血的代价,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他头上拉屎了? 他要的,可不仅仅是解围这么简单。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吴王朱肃的人,谁都不能碰! 朱肃退后半步,背靠着墙壁,对着走廊尽头的阴影处,屈起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一道几不可察的黑影,从那片阴暗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脚下的影子里。 “去,把咱们的人都叫过来,围住望江楼,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另外,盯紧了隔壁那几个人,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一出。” 朱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吩咐道。 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暗影卫已经领命而去。 …… 第43章 你们血口喷人 雅间之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徐妙云站在屋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孤松。 她的脸上还带着薄怒,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被人背叛的失望和愤怒。 在她对面,翠翠跌坐在地上,捂着脸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而那个青年男子,也就是李善长的远房侄孙,国子监学生李衡,则站在翠翠身旁,一脸心疼地看着她,又带着几分责备地望向徐妙云。 “徐小姐,你太过分了。” 李衡开口了,语气里充满了道貌岸然的指责。 “翠翠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想让你高兴高兴。你就算不领情,又何必动手打人?她可是你从小到大的好姐妹!” “好姐妹?” 徐妙云气笑了。 “好姐妹会把我骗到这种地方,跟一个外男共处一室?” “李公子,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敢说,今天这场戏,不是你安排的?” 徐妙云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李衡。 她又不傻。 翠翠虽然和她关系好,但脑子简单,绝对想不出这么恶毒的计策。 背后要是没人指使,打死她都不信。 而这个人,除了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我要攀高枝”的李衡,还能有谁? 李衡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躲。 他确实是算计好了。 他早就觊觎徐妙云的美貌和她背后的魏国公府。 可他家世普通,只是李善长的远房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平日里根本说不上话。 徐达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他这种人? 可他偏偏不甘心。 当他得知徐妙云被许配给那个吴王朱肃时,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谁不知道吴王朱肃是个混不吝的纨绔? 徐小姐这样清高的女子,肯定不愿意嫁。 只要自己能制造一场“英雄救美”或者“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毁了她和吴王的婚约,再让徐家不得不把她嫁给自己…… 那他李衡,可就一步登天了! 于是,他花言巧语地骗了头脑简单的翠翠,让她以庆生的名义,将徐妙云约到了这望江楼。 计划的第一步,很成功。 接下来,只要…… 就在李衡心思急转之际,雅间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个穿着国子监服饰的年轻学子,说说笑笑地出现在门口。 “咦?李兄?翠翠姑娘?你们怎么在这儿?” 为首的学子故作惊讶地喊道。 “这……这不是徐家大小姐吗?” 他们的目光,在屋里三人身上来回打转,那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惊讶,好奇,以及……了然的八卦。 李衡和翠翠对视一眼,计划的第二步,开始了! 翠翠的哭声猛地拔高了八度,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几个学子脚下,指着徐妙云,声泪俱下地控诉。 “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我……我好心好意约妙云姐姐出来,想给她过生辰。可……可她竟然看上了我的心上人李郎,还动手打我,要我把李郎让给她!”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简直绝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几个国子监学生,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看向徐妙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早就听说魏国公府的大小姐行事霸道,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是啊,仗着自己快成王妃了,就抢人家姐妹的心上人,还动手打人,太不要脸了吧?”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一句句议论,像是无形的刀子,狠狠地戳在徐妙云的心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而李衡,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痛苦为难的表情,他上前一步,挡在徐妙云和翠翠中间,满脸愧疚。 “各位,别说了……都怪我,都怪我……” “此事与徐小姐无关,是我……是我没有处理好和翠翠的感情,才让徐小姐误会了……”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为徐妙云解围,可实际上,却是坐实了徐妙云“横刀夺爱”的罪名。 好一朵娇嫩的白莲花! 徐妙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看着眼前这群人丑恶的嘴脸,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什么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名节…… 她的名节,今天就要毁在这里了吗? 就在她心生绝望之际。 “哟,这么热闹呢?”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华贵锦袍的年轻公子,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个酒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屋里这出大戏。 不是朱肃又是谁? 李衡瞳孔一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 徐妙云也愣住了,她看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时间忘了反应。 朱肃嘴角一勾,无视了其他人,径直走到徐妙云面前。 他伸出手,十分自然地牵住了她冰凉的手。 “妙云,我等了你半天了,怎么还不过来?” 他的语气,亲昵得理所当然。 “菜都快凉了。” 整个雅间,连同门口看热闹的学生,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干蒙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徐妙云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朱肃,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是什么人!” 李衡最先反应过来,他看到朱肃牵着徐妙云的手,眼睛都红了,嫉妒的火焰几乎要从胸腔里喷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对徐小姐动手动脚!还不快放开她!” 他义正词严地呵斥道,想要上前拉开朱肃。 朱肃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我的人,你也敢碰?” 朱肃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衡。 “李衡是吧?国子监的学生?李善长的远房侄孙?” 李衡一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底细? 不等他想明白,朱肃已经拉着徐妙云,转身就往自己的雅间走。 “跟本王走。” “本王?” 李衡和那群国子监学生,脑子里嗡地一声。 能自称“本王”的,除了当今圣上的几位皇子,还能有谁? 再联想到徐妙云的身份…… 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吴王,朱肃! 李衡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算计徐妙云,竟然被正主给撞了个正着! 完了! 第44章 这叫什么事儿啊 然而,被嫉妒和不甘冲昏了头脑的他,竟然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他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你不能带她走!” 他要抓住朱肃,他不能让自己的计划就这么失败!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朱肃的衣角。 两道黑影,鬼魅般地出现在他身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李衡的两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被拧到了身后。 剧痛袭来,他惨叫着跪倒在地。 “啊!” 那几个国子监学生和翠翠,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上,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朱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已经没了刚才的戏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拖下去。” “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然后,处理干净。” 他淡淡地吩咐道。 “是,殿下。” 暗影卫的声音毫无感情。 李衡和已经吓傻的翠翠,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朱肃,徐妙云,和那几个抖成筛糠的国子监学生。 朱肃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几个学生瞬间屁滚尿流,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关我们的事啊!是李衡!都是李衡让我们来的!” 朱肃轻笑出声。 “饶了你们?” “可以啊。”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慢悠悠地说道。 “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回去,给韩国公李善长带个话。” 朱肃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让他,滚过来见我。” 朱肃拉着徐妙云,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雅间。 “砰”地关上门,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雅间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朱肃松开了手,看着眼前的人。 刚才还强撑着一身傲骨的徐妙云,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她的肩膀开始轻轻地颤抖,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那副模样,看得朱肃心里一阵发堵。 他最怕女人哭了,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喂,你……” 他刚想说句“你别哭啊”,话还没出口,徐妙云却突然上前一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朱肃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的人很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温热的泪水很快就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死死地抱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朱肃的脑子一片空白,举着双手,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安慰人?他哪会这个啊! 他笨拙地抬起手,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学着以前大嫂哄侄儿的口气,干巴巴地说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啊,没事了。” 怀里的人哭得更凶了。 朱肃彻底没辙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叹了口气,只能任由她抱着哭,心里却在琢磨,怎么才能让她停下来。 哭了好一会儿,徐妙云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朱肃感觉到胸口的湿意,低头看了看,无奈地撇了撇嘴。 “那个……你饿不饿?”他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我让他们上点菜?这家望江楼的烤鸭是一绝,还有松鼠鳜鱼,味道也顶呱呱。” 怀里的人明显顿了一下。 徐妙云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看着朱肃那一本正经想用美食转移注意力的蠢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这一笑,梨花带雨,原本的委屈和后怕都淡了许多。 朱肃看她笑了,心里也松了口气,总算是哄好了。 “等着,我下去叫菜。”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走。 “你……小心些。”徐妙云在他身后,小声地叮嘱了一句。 朱肃脚步一顿,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放心,这应天府,还没几个人敢动我。” 他下了楼,直接找到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的吴掌柜。 吴掌柜一见朱肃下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 “殿下,您……您还是快些带着徐小姐从后门离开吧。那李家虽然不算什么,但他姑母是李善长的儿媳妇,这李家……” “老吴。”朱肃打断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开酒楼的吧?你是……淮西二十八将之一,吴良的亲兵,对不对?” 吴掌柜脸色剧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警惕。 “殿下,您……” “你跟过我大哥朱标,后来因为腿伤退了下来,大哥念旧,给了你一笔钱,让你自己谋生。你怕被人说闲话,就隐姓埋名,开了这家望江楼。”朱肃慢悠悠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吴掌柜的心上。 吴掌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行事不羁的吴王殿下,竟然把自己查得这么清楚。 “怕什么李善长?”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他现在是韩国公,位极人臣,可我爹还是皇帝呢。他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殿下,话不是这么说……”吴掌柜急道。 “行了,别操心这些了。”朱肃摆摆手,“我就是来告诉你,给我上几个招牌菜,送到楼上雅间。另外,我那支要去高丽的商队,还缺个总管,我看你就挺合适。” 吴掌柜彻底愣住了。 去高丽的商队?总管? 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殿下,我……” “你先好好做菜,这事儿回头再说。”朱肃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记住,做的好吃点,你未来老板娘在楼上等着呢。” 说完,他便悠哉悠哉地又上了楼。 留下吴掌柜一个人在风中凌乱,半天没回过神来。 很快,饭菜就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烤得油光发亮的烤鸭,造型别致的松鼠鳜鱼,还有几样精致的江南小炒。 朱肃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嫩的鸭肉,放进徐妙云面前的碗里。 “尝尝,别光看着。” 徐妙云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她拿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 “对了,”朱肃一边啃着鸭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别担心婚事黄了,我找我父皇,让他赶紧下旨,把这事儿给定了!” 徐妙云闻言,停下了筷子,抬眼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殿下,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朱肃一愣。 “我们两家的婚事,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只是一直没有对外明说。” 朱肃:“……” 他手里的鸭腿瞬间就不香了。 搞了半天,是他自己不知道?合着全天下就他一个蒙在鼓里? 他爹朱元璋和徐达那帮老兄弟,做事也太不靠谱了! 第45章 你懂我 看着朱肃那一脸吃瘪的表情,徐妙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殿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今天……为什么会出手帮我?” 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 按理说,以这位吴王殿下传闻中那桀骜不驯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也顶多是事后找回场子,何必亲自出面,搅进这种麻烦里。 朱肃也放下了鸭腿,擦了擦手。 他看着徐妙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我刚听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我本来打算等他们的戏唱完了,我再秋后算账,把那个什么李衡,还有你那个好姐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收拾得明明白白的。” 徐妙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是……”朱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我听到那姓李的开口,听到他那轻佻的语气,我这火一下就上来了。”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他娘的是在搞我心态啊!” “我吴王朱肃的未婚妻,轮得到他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来算计?来觊觎?” “所以,我承认,我生气,非常生气。还有……一点嫉妒。”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清晰。 徐妙云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撞进朱肃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那里面有怒火,有霸道,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朱肃又是一愣。 “我知道,你懂我。”徐妙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像我知道,你表面上放浪不羁,其实比谁都看得清楚。” 两个同样聪明的人,在这一刻,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气氛正好,朱肃却没打算继续沉浸在这种温情脉脉里。 他站起身,拉着徐妙云的手腕,直接把她往楼下带。 “行了,此地不宜久留,你赶紧回家。” “那你呢?”徐妙云反手抓住他,脚步顿住,眉眼间全是担忧。 这烂摊子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李衡死在了望江楼,韩国公府那边绝对会把这笔账算在朱肃头上。 “我?”朱肃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当然是留下来,等他们来找我算账。” “你疯了?”徐妙云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李善长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李祺更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谁说我是一个人?”朱肃朝角落里打了个响指。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里,单膝跪地。 “殿下。” 徐妙云吓了一跳,她根本没察觉到这房间里还藏着人。 这就是传说中只听命于吴王的暗影卫? “你们两个,”朱肃指了指楼下,“去把李衡他们俩的尸体看好了,在我回来之前,不准任何人靠近,更不准任何人挪动,听明白了吗?” “是!” 黑影领命,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 朱肃这才回头看向徐妙云:“看到了?我有帮手的。你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我……”徐妙云还想说什么。 “听话。”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儿,我反而要分心照顾你。你回去了,我才能放开手脚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爹可是魏国公徐达,手握天下兵马,我能有什么事?真到了那一步,我直接去你家搬救兵。”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徐妙云的心安定了些许。 是啊,她爹是徐达。 只要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父亲,父亲绝不会坐视不理。 “好,我走。”徐妙云终于松了口,“你……你自己小心。” 她深深地看了朱肃一眼,转身快步下了楼。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朱肃脸上的轻松神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 他当然不会去找徐达。 这是他跟韩国公府的恩怨,把徐达牵扯进来,事情就从私人恩怨上升到朝堂派系斗争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今天,就要让整个应天府的人都看看,他吴王朱肃,不是谁都能惹的! …… 应天府,魏国公府。 徐达正和夫人谢氏在厅中说话,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国公爷,夫人,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 徐达和谢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了然。 宫里来人传旨,所为何事,两人心里都有数。 夫妻二人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果然,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站在院中,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咱家见过魏国公,见过夫人。” “公公辛苦了。”徐达客气地拱了拱手。 那太监也不多废话,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魏国公徐达之长女徐妙云,端庄淑慧,温良恭俭,朕闻之甚悦。朕之第五子吴王朱肃,英武果毅,天潢贵胄。二人堪称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特此赐婚,择吉日完婚。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冗长的圣旨念完,徐达和谢氏连忙跪下谢恩。 “臣(臣妇)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交到徐达手中,又说了几句恭贺的吉利话,这才在徐府管家的陪同下,领了赏钱,心满意足地离去。 直到那太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谢氏才扶着徐达站起身,看着他手中的圣旨,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老爷,女儿的终身大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是啊。”徐达抚摸着圣旨上精致的云纹,也是感慨万千,“陛下总算是给了妙云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 他们这些老兄弟,当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早就把彼此的子女当成了自家人。这门亲事,说是口头约定,其实在他们心里,分量比什么都重。 只是皇家威严,没有正式的旨意,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好了,圣旨一下,天下皆知。 第46章 等着看戏就行了 朱肃送走徐妙云,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施施然地回到二楼的雅间,发现吴掌柜居然还没走,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哟,吴掌柜,够胆色啊。”朱肃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跑路,还留在这儿收拾烂摊子?” 吴掌柜听到他的声音,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朱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说笑了,小人是这望江楼的掌柜,楼出了事,小人哪有跑的道理。” “是吗?”朱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怎么听说,你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给你家少东家报信了?” 吴掌柜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殿下明察!小人……小人只是怕我家少东家被牵连,特意去信,让他……让他和殿下撇清关系,就说……就说今天这一切,都和小人无关,和望江楼无关……” 他越说声音越小,心里已经怕到了极点。 当着吴王的面,说要让自己的主子跟他撇清关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 朱肃反而轻笑出声。 “起来吧。” 吴掌柜抬起头,一脸的不解。 “你倒是个忠心的。”朱肃淡淡地说道,“花伟那小子,能有你这么个掌柜,是他的福气。” 他欣赏聪明人,更欣赏忠心的聪明人。 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跑路,而是保全自己的主子,这份心性,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可贵。 “小人不敢……”吴掌柜被朱肃这一下搞得有点懵。 “行了,别在这儿演了。”朱肃摆了摆手,“你家少东家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韩国公府要是敢找望江楼的麻烦,我一并接着。” “你现在,只需要把门关好,酒备足,等着看戏就行了。” 朱肃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势。 吴掌柜,不,高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忽然觉得,或许……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 应天府,韩国公府。 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善长卧病在床,府中事务都由其子李祺做主。 此刻,李祺正阴沉着脸,坐在大堂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个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堂下,一个国子监的学生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李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回……回小公爷,”那学生快要哭出来了,“李……李衡公子,在望江楼……没了……” “砰!” 李祺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和瓷器碎片落了他一手,他却毫无所觉。 “谁干的?” “是……是吴王殿下……” “朱肃!” 李祺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他好大的胆子!他竟敢杀我李家的人!” 那学生被他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补充道:“小公爷,吴王殿下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说!” “他说……他说李衡的尸首,他已经派人看着了,让您……让您亲自去望江楼领人……” “混账!”李祺怒极反笑,“他杀了我的人,还敢如此嚣张!他以为他是谁?他真以为我韩国公府是泥捏的吗?” “还有……”学生的声音细若蚊蝇。 “还有什么,一次性说完!”李祺暴躁地吼道。 “吴王殿下还说……让您多带点人过去,不然……” 学生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豁出去一般地喊道:“不然不够他杀的!” “啊啊啊啊!” 李祺彻底暴走了,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摔了一地。 “朱肃!竖子!我必杀你!”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来人!来人!” 门外的家将和护卫立刻冲了进来。 “小公爷!” “召集府中所有家将护卫,带上家伙,跟我去望江-江-楼!”李祺一字一顿地吼道,额上青筋暴起。 “是!” “等等!”李祺叫住了正要离去的管家,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去,把我的弓弩取来!再打开武库,让所有人都领上强弓羽箭!” 管家大惊失色:“小公爷,这……这可是违制的啊!在京城动用弓弩,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李祺一把推开他,面目狰狞,“他朱肃敢杀我李家的人,我就敢让他血溅当场!我倒要看看,他朱元璋是保他儿子,还是保我韩国公府的百年颜面!” 与此同时,应天府另一处繁华所在,一座名为“闻香榭”的茶楼里。 花伟正翘着二郎腿,听着台上的评弹,手里还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他身边,宋肃、周达、陈墉几个勋贵子弟,一个个东倒西歪,没个正形。 几人正笑骂着,一个伙计急匆匆地从后堂跑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煞白。 “少……少东家,望江楼的吴掌柜派人送来的急信!” 花伟眉头一挑,停下了手里的核桃。 吴掌柜为人最是稳重,没什么天大的事,绝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 他一把夺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胖脸,此刻绷得铁紧,眼神里满是凝重。 “怎么了?”宋肃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坐直了身子。 花伟没说话,只是将信纸递了过去。 信上的字不多,但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上面只写了李衡在望江楼的雅间里,意图对徐家大小姐不轨,正好被吴王殿下撞见。 最后一句是:“王爷怒,已清场,恐见血光。” 恐见血光! 这四个字,让整个雅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我操!” 周达第一个跳了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李衡那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敢动徐家姐姐?” “重点不是这个!”陈墉脸色发白,“重点是‘王爷怒’!朱肃那脾气你们不知道?他发起火来,那是真敢杀人的!” 在场的人,都是应天府里最顶尖的纨绔子弟,可他们也知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花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事情已经出了!现在要做的,是怎么给朱肃把屁股擦干净!” 第47章 他活腻歪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分头行动!” 花伟迅速下令:“宋肃,你家和曹国公府上走得近,你立刻去通知李景隆!让他赶紧想办法,从都察院那边按住消息!” “周达,你爹是靖海侯,你跟常家那帮人熟,马上去开平王府,把常升、常森兄弟叫上!多带人!以防万一!” “陈墉,你去邓家,找邓镇!让他稳住他爹卫国公!” “周绍,你家跟蓝玉那边不对付,但这时候也顾不上了,你去盯着蓝瑛那帮人,别让他们在这时候跳出来搅混水!” “我呢我呢?”一个稍显年轻的少年急切地问道。 “你?”花伟瞪了他一眼,“你回家待着,别添乱!这事儿不是你们能掺和的!” “记住!只有一个原则!” 花伟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朱肃干了什么,我们都得给他兜着!谁敢在这个时候找他麻烦,就是跟我们所有人过不去!” “明白!” 众人齐声怒吼,瞬间作鸟兽散,整个茶楼的客人都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出声。 一场围绕着吴王朱肃的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应天府。 …… 徐府。 当徐妙云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魏国公徐达和夫人谢氏,正坐在正堂里,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女儿平安归来,谢氏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她连忙上前拉住徐妙云的手,上下打量着。 “云儿,你没事吧?可吓死娘了!” 徐达虽然没说话,但那双虎目中的关切,却怎么也藏不住。 “爹,娘,我没事。” 徐妙云安抚了母亲,然后将今天在聚仙楼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其中蕴含的凶险,却让徐达夫妇听得心惊肉跳。 “砰!” 谢氏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岂有此理!李家的小畜生,还有翠翠那个贱人!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算计我的女儿!” “来人!给我备马!我今天非要踏平了李家的门!” “胡闹!” 徐达一声低喝,止住了暴怒的妻子。 他的脸色比谢氏更加难看,眼神里酝酿着骇人的风暴。 但他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统帅,想得远比妻子要深。 “这件事,绝不是李衡一个小子能做出来的。” 徐达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他爹李德虽然是个言官,但还没这个胆子同时得罪我徐家和吴王府。” “背后,一定还有人!”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身上的煞气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李善长……” 徐达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他瞬间就判断出,这不仅仅是小辈之间的争风吃醋,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打压! 目标,就是他徐家,以及他未来的女婿,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吴王朱肃! “吴王殿下……他怎么说?”徐达看向女儿。 “殿下说,他会处理。”徐妙云轻声回答。 “处理?他怎么处理?他一个人怎么处理!” 徐达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吼:“徐辉祖!徐增寿!给老子滚进来!” 话音刚落,两个身材高大、面容酷似徐达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徐达的长子徐辉祖和次子徐增寿。 “爹!” “点齐府中五十名亲兵!全部披甲,带上你们最好的刀!” 徐达的命令不带丝毫犹豫。 “去望江楼!保护吴王殿下!” “记住,殿下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俩就不用回来了!” 徐辉祖和徐增寿对视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声应道:“是!” “还有!”徐达叫住正要转身的两个儿子,“顺路去一趟开平王府,告诉常遇春那老家伙,就说我说的,他要还是个带把的,就让他儿子带人过来!” “是!” 兄弟二人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整个徐府,瞬间被调动起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 徐家兄弟的动作极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十名身经百战的徐府家将,已经全副武装,集结完毕。 徐辉祖一身明光铠,手持长槊,徐增寿也是披坚执锐,腰挎长刀。 兄弟二人带着队伍,骑着高头大马,直奔常府而去。 路过一处街角时,正好撞见了从另一条巷子里晃悠出来的邓镇。 邓镇一抬头,差点被眼前的阵仗闪瞎了眼。 “辉祖哥!增寿!你们……你们这是要去攻城吗?” 他看着徐家兄弟这一身杀气腾腾的装备,还有身后那些目光森然的甲士,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哪是去帮忙啊,这他娘的是要去打仗啊!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卫国公府衙门里。 邓愈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画卷,对着灯火,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啧啧有声。 “嗯……这笔法,这构图,神韵十足啊……” 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来,想要禀报什么。 邓愈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天大的事也等我看完这幅《风雨抚蕉图》再说!出去出去!” 他完全不知道,一场足以让整个应天府权贵圈都为之震动的风暴,已经近在眼前。 …… 开平王府。 常遇春刚练完一套枪法,浑身大汗淋漓。 他正光着膀子喝水,就听见亲兵来报,说魏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带着人马,全副武装地求见。 “让他们进来!” 常遇春眉头一皱,心里感觉不对劲。 徐达那老小子的儿子,搞这么大阵仗来找他,绝对没好事。 很快,徐辉祖和徐增寿便大步走了进来。 “常伯伯!” “少废话!”常遇春把水碗重重一放,“说,出什么事了?” 徐辉祖言简意赅:“吴王殿下为了舍妹,在望江楼,跟李衡起了冲突。家父让我们带人去助阵,并特来请常家兄弟一同前往!” “李衡?”常遇春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他娘的!李德那个老匹夫的儿子?敢动吴王殿下的人?他活腻歪了!” 常遇春的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欺负徐妙云,在他们看来,就等于是在打皇家的脸,打他们这帮老兄弟的脸! “常升!常森!” 常遇春对着后院一声怒吼。 “给老子滚出来!” 很快,两个和他长得有七八分像的年轻人跑了出来。 “爹!” “点起你们手下那一百亲兵!披甲!带刀!跟着你们徐家哥哥,去给吴王殿下扎场子!” 常遇春指着徐辉祖他们,吼道。 “告诉那帮小子!要不是吴王殿下,老子早就去见阎王了!现在,是他们报恩的时候了!” “谁他娘的敢不用命,回来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 第48章 又搞什么幺蛾子? 常升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他手下那一百亲兵,可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精锐,对吴王朱肃,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崇拜。 很快,常家的队伍也集结完毕。 两支装备精良的私兵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钢铁洪流,在寂静的夜色中,朝着望江楼的方向,滚滚而去。 曹国公府,一处偏僻的院落。 李景隆正趴在地上,脑袋奋力往一个狗洞里钻,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哎哟,我的小公爷,您慢点,慢点!”陈墉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抓着李景隆的腿,使劲往外拽,“卡住了!卡住了!” “别拽!往里推!推!”李景隆的声音从洞里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老五有难,我这个当哥的能躺在床上吗?我必须去!” 他今天本来是真病了,风寒,头昏脑涨。 可陈墉一来,把望江楼的事一说,他当场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朱肃跟李衡干起来了! 还把人给弄没了! 这还得了? 李景隆当即就要点齐人马去给自家兄弟扎场子,结果被他爹李文忠派人看得死死的,美其名曰,好好养病,哪儿也不许去。 李景隆没办法,只能想出这么个钻狗洞的馊主意。 “小公爷,这洞也太小了,您这身板……要不咱换个大点的?”陈墉看着李景隆那被卡得死死的肩膀,一脸为难。 “废什么话!我李景隆今天就是从这儿爬出去,也绝不会让我兄弟一个人面对危险!”李景隆在洞里挣扎着,气喘吁吁。 不远处的假山后,曹国公李文忠一身常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正偏着脑袋,用锐利的眼睛打量着那个在狗洞里蠕动的身影。 “国公爷,这……”管家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抽,“小公爷他……” “由他去。”李文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年轻人,有点义气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别让他真钻出去了,丢人。” “是。”管家秒懂,立刻悄悄退下,准备去“堵”洞。 李文忠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海东青柔顺的羽毛,目光深邃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朱老五啊朱老五,你这次,玩得有点大啊。” …… 望江楼,雅间内。 朱肃完全没有一点大祸临头的觉悟。 他正优哉游哉地坐在桌前,铺开两张纸,提笔蘸墨。 吴掌柜,也就是高峰,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伺候笔墨,大气都不敢喘。 他现在已经彻底服了。 这位吴王殿下,突出一个气定神闲,稳如老狗。 现在外头估计都快翻天了,他还有心情在这里写信。 “吴掌柜。”朱肃头也不抬地问道。 “殿下,小人在。”吴掌柜连忙躬身。 “我让你准备的酒,备好了吗?” “回殿下,都备好了!全是窖藏三十年的女儿红,管够!”吴掌柜赶紧回答。 “嗯,那就好。”朱肃满意地点点头,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 很快,两封信一蹴而就。 他将其中一封折好,递给吴掌柜:“这封,派个机灵点的人,送到东宫去,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是!”吴掌柜小心翼翼地接过。 朱肃又拿起另一封,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对着夜空打了个呼哨。 “咻——”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正是之前送信的那只海东青,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朱肃将信纸卷好,塞进它腿上的信筒里,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去吧,老伙计。” 海东青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振翅而起,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吴掌柜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用海东青送信? 这可是皇家才有的待遇! …… 皇宫,奉天殿。 朱元璋还在批阅奏折,徐达在一旁陪着。 “老四那个混小子,最近怎么样了?”朱元璋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 “回陛下,燕王殿下在北平操练兵马,勤勉得很。”徐达恭敬地回答。 “哼,他也就这点出息了。”朱元璋撇撇嘴,刚想说点什么,殿外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下!陛下!天……天上来信了!” “什么天上?”朱元璋眉头一皱。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闪电般地从殿门外飞了进来,盘旋一圈,落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正是朱肃派出的那只海东青。 “哟,老五的海东青?”朱元璋一眼就认了出来,脸上露出一抹意外,“这混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熟练地从海东青腿上取下信筒,倒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一看,朱元璋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信上就几行字,但内容却让他血压飙升。 “爹,我把李衡给宰了。这事有点麻烦,韩国公府肯定要闹。我给你点银子,你装聋作哑,别管闲事。儿子,朱肃。” “砰!”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座奉天殿都抖了三抖。 “反了!反了他!”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在发颤,“这个逆子!他把咱当什么了?他把朝廷当什么了?用银子收买咱?咱是那种人吗?!” 旁边的徐达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吴王殿下,这也太勇了! 写信来跟陛“报价”? “陛下息怒,吴王殿下年轻气盛,这……”徐达刚想劝两句。 朱元璋却一把抢过笔,在信的背面唰唰唰写下几个大字,又塞回信筒,绑在海东青腿上。 “滚蛋!让你主子自己看着办!” 海东青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徐达凑过去一看,只见信纸背面写着: “爹不答应,好自为之。” 徐达松了口气,心想陛下还是顾全大局的。 以他对朱元璋的了解,要是真生气,早就派锦衣卫去抓人了,怎么会回信? …… 东宫。 太子朱标正抱着自己宝贝儿子朱雄英,在院子里看星星。 “英儿啊,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帝星,以后啊,它就是你的。”朱标温柔地说道。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匆匆跑了进来。 “殿下!殿下!吴王殿下派人送来急信!” 朱标一愣,连忙接过信。 他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了。 “哥,我把李衡给剁了。老头子那边我搞定,你帮我看着点朝堂上的那帮文官,别让他们瞎比比。回头请你喝酒。弟,朱肃。” “噗!” 朱标一口气没上来,手一哆嗦,怀里的朱雄英直接被他当成个球,朝着送信人的方向就扔了过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送信人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才把皇太孙给接住。 朱标整个人都麻了。 “朱老五!你……你这是要上天啊!” 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这个弟弟,怎么就这么不省心! …… 第49章 都是误会 望江楼外。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街道上,原本还有些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百姓,此刻早已跑得一干二净。 黑压压的人群出现在街角,清一色的黑衣劲装,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面容扭曲,双目赤红,正是李祺! 他身后,是韩国公府倾巢而出的家将和护卫,足足有数百人之多!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队人马,竟然背着清一色的弓弩! 在京城动用弓弩,这已经是等同于谋逆的大罪! 李祺,显然已经疯了。 “朱肃!滚出来受死!”李祺勒住马,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 楼内,朱肃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总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他瞥了一眼窗外黑压压的人群,懒洋洋地对高峰说道:“吴掌柜,去,帮我跟小公爷打个招呼。” “啊?殿下,说……说什么?”吴掌柜腿肚子有点转筋。 “就说……”朱肃想了想,笑了,“小公爷,你来得也太慢了,我们殿下等得花儿都谢了。是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啊?” 吴掌柜脸都绿了。 这……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去吧,照我说的喊。”朱肃摆摆手,“有本王在,你怕什么?” 吴掌柜心一横,牙一咬,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楼下的可是韩国公府小公爷当面?” “我们殿下让小的问您一句,您怎么才来啊?这腿脚也太不利索了!再晚点,我们殿下可就睡着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传遍了整条大街。 楼下,李祺的脸瞬间从赤红变成了酱紫色。 “噗!” 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给我上!抓住那个喊话的掌柜!我要将他碎尸万段,给李衡陪葬!”李祺指着窗口,声嘶力竭地咆哮。 “是!” 他身后的一众家将齐声怒喝,动作整齐划一地翻身下马,手持朴刀,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望江楼的大门涌了过去。 李祺带来的护卫,个个都是府里养的精锐,平日里在应天府横着走,寻常三五个大汉都近不了身。 可今天,他们遇到了鬼。 十几个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他们不出刀,也不用剑,只是用手,用肘,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卸掉对手的武器,然后干脆利落地折断他们的手脚。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又很快戛然而止。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已经躺满了哀嚎打滚的护卫。 而那十几个黑衣人,身上纤尘不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祺听着越来越稀疏的动静,脸上的得意之色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想跑,可双腿却不听使唤。 于是,被两个暗影卫一左一右架着上了二楼。 他被扔在朱肃面前,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把他头给本王抬起来。” 朱肃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一个暗影卫上前,粗暴地揪住李祺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脸提了起来,让他正对着朱肃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当看清朱肃的面容时,李祺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真的是他! 真的是吴王朱肃!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望江楼,杀了李衡,还把自己给抓了? “吴……吴王殿下……”李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误会……都是误会……” 朱肃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没有看他,反而慢悠悠地问。 “本王问你,李衡,该不该死?” 李祺瞬间噤声。 该死? 不该死? 看看地上那具尸体,再看看眼前这个煞星,他说一个“不”字,恐怕下一个躺下的就是自己。 他不敢回答,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父亲身上。 爹一定会来救我的! 他一定会带着府里的家将,带着兵马司的人,把这里夷为平地! 朱肃看着他眼珠子乱转的样子,笑了。 “看来,你心里不服啊。” 他放下酒杯,语气依旧平淡。 “扳断他左手食指。” “不要!” 李祺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想要挣扎。 但按着他的那两个暗影卫,手臂如同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其中一人伸出手,捏住李祺的左手食指,轻轻一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彻整个雅间。 “啊——!” 李祺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一个暗影卫上前探了探鼻息。 “殿下,昏过去了。” “弄醒他。”朱肃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好戏才刚开始,他怎么能睡着呢?” “是。”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李祺一个激灵,又从剧痛中醒来,断指处传来的痛感让他浑身抽搐。 朱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漆黑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怎么还不来……” “李家的兵,可真慢啊。” …… 韩国公府。 李善长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 他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那个护卫的衣领,双目赤红。 “李衡死了?李祺被抓了?还被人打断了手指?” “是……是的老爷……”那护卫吓得魂不附体,“望江楼……他还……他还让您……赤足步行,亲自去望江楼见他,否则……否则就再断公子一根手指!” “竖子!欺人太甚!” 李善长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那护卫推开,胸口剧烈起伏。 让他赤足步行去见一个小辈? 这是何等的羞辱! 他李善长,大明朝的开国元勋,一人之下的左丞相,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冯信!”李善长怒吼,“给老子召集府里所有家将!备马!老夫要亲手宰了那个小畜生!” 管家冯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绝望。 “老爷!没用了!” “府里……府里能动的人,刚才都被一伙黑衣人给打断了腿,扔在大门口了!” “什么?!” 李善长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冯信哭丧着脸,急道:“老爷,咱们府上没人了,可……可以去借人啊!去找兵马司,去找卫国公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善长猛地站了起来。 对! 邓愈! 他掌管着京城兵马司,手下有兵! “备马!去卫国公府!”李善长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抓起一件外袍就往外冲。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救出儿子,然后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 第50章 把我爹给绑了 卫国公府。 邓愈还在美滋滋地欣赏着那幅《风雨抚蕉图》。 突然,大门被人擂得山响。 他还没来得及发火,管家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国公爷!不好了!韩国公……” 话音未落,李善长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左丞相的威仪。 邓愈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画卷都差点掉了。 “我说老李,你这是……被鬼追了?” “老邓!救命啊!”李善长一把抓住邓愈的胳膊,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儿子……我儿子要被人给弄死了!” 他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邓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悠闲之色也荡然无存。 “什么?有人在望江楼,杀了李衡,还扣了李祺?” 邓愈倒吸一口凉气。 这事儿闹得也太大了! “老邓,你掌管京城兵马,快!借我三百……不!五百轻骑!我要去救我儿子!”李善长急切地说道。 邓愈沉吟了片刻,果断道:“好!我亲自带三百轻骑跟你去!” “不过老李,”邓愈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道,“这事儿光靠咱们两家,恐怕不够啊。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咱们可担待不起。” 李善长何等人物,立刻就听懂了邓愈的言外之意。 这是让他多拉几个人下水,分担风险! 他咬了咬牙,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这就派人去请胡惟庸和李远山他们!让他们也带人过来!” 很快,两支队伍在寂静的玄武大街上汇合。 李善长和邓愈带着兵马司的三百轻骑,胡惟庸和李远山也各自带来了一百多府兵,浩浩荡荡地朝着望江楼的方向杀去。 然而,他们刚走到一半,就看到前方火光冲天,一支更加庞大,更加精锐的队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一人,正是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一看到李善长,立刻翻身下马,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李伯伯!您可算来了!” 李善长一愣:“景隆?你这是……” 李景隆一脸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听说有贼人胆大包天,在望江楼劫持了李祺兄弟!我这不就赶紧点起人马,前来除暴安良,助伯伯一臂之力嘛!” 他身后,徐辉祖、徐增寿、常升、常森、邓镇、花伟等人一字排开,个个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李善长看着这帮勋贵子弟,看着他们身后那支钢铁洪流般的队伍,心中一阵感动。 看看! 这才是我们这帮老兄弟的情谊! 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靠得住! 他完全没注意到,李景隆在说这话的时候,悄悄和不远处的徐辉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邓愈,则看着眼前的阵仗,眼皮直跳。 “哈哈哈……咳咳!” 人群中,常遇春的二儿子常升一个没忍住,乐出了声。 他大哥常茂眼疾手快,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常升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狂喜变成了悲痛,干嚎起来:“哎呀!李衡贤弟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死得好惨啊!” 这演技,浮夸中带着一丝真诚,真诚中又透着一股子贱气。 旁边的徐辉祖看不下去了,赶紧上前一步,对着脸色铁青的李善长拱手道:“李相,常家二弟与李衡素来交好,听闻噩耗,一时情难自已,还请您节哀。” 李善长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他刚才明明在笑吧? 他只能黑着脸点点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在卫国公邓愈的儿子邓镇身上停顿了片刻。 邓愈心里咯噔一下,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这帮小兔崽子,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李善长身后的胡惟庸此刻却一言不发,低眉顺眼,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知道,自己虽然是李善长的心腹,但还不够“心腹”。 旁边那个叫李远山的,最近可是很得上心,正卯着劲儿跟他争宠呢。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李相,我等也是听闻小公爷在望江楼那边闹出了大动静,这才赶过来看看。”邓愈主动开口,打破了尴尬,“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悲痛,沉声道:“李衡,在望江楼内……遇害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两拨人马汇合一处,浩浩荡荡地朝着望江楼的方向赶去。 队伍里,邓镇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都快把衣服浸透了。 他爹刚才那一眼,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他悄悄凑到好友花伟身边,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道:“花胖子,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花伟一脸懵逼:“干啥?” “找机会,把你的人叫上,把我爹给绑了!”邓镇咬着牙说道。 花伟吓得差点跳起来:“你疯了?!绑你爹?那可是卫国公!我嫌命长了?” “你懂个屁!”邓镇急了,压着嗓子解释,“我爹已经怀疑我了!这事儿是五殿下和李善长之间的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凡人掺和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这是在救他!也是在救我们自己!把他绑了,做成他被我们偷袭的假象,他就能摘出去了!” 花伟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另一边,曹国公李景隆正满脸堆笑地陪在李善长身边,那叫一个体贴入微。 “哎呀,李相,这应天府,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好奇地四下张望,“我听说李祺把韩国公府的家将都给拉出来了,还带了弓弩?我的天,这动静也太大了吧!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您老作对啊?” 李善隆听着他的话,眼神愈发深邃。 是啊,到底是谁?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朝堂上的政敌? 不像。 那些文官,玩的是诛心之术,背后捅刀子一个比一个狠,但要说当街杀人,他们没这个胆子,手段也没这么糙。 太子朱标? 更不可能。 太子仁厚,做事稳重,绝不会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来对付他。 其他的皇子? 晋王、燕王他们远在封地,鞭长莫及。 难道…… 李善长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李景隆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我听说啊,李衡风流倜傥,在应天府可是有名的美男子,会不会是……为情所困,跟哪个不长眼的勋贵子弟起了冲突?” 第51章 演得是滴水不漏 这话,点醒了李善长。 对啊! 政治上的刺杀,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但要是年轻人争风吃醋,一时头脑发热,那可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了! 李衡那德性,他清楚。仗着韩国公府的势力,在外面没少惹是生非。 难道,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可又是哪家的铁板,硬到敢直接把他给剁了? 就在李善长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队伍已经来到了望江楼所在的街口。 就在这时,走在人群中的李景隆,不着痕迹地抬手,对着身后的宋肃比了个手势。 宋肃心领神会,立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他身旁的花伟听到咳嗽,立马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花伟旁边的邓镇看到这个动作,也跟着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一连串隐秘的信号,如同水波般传递开去。 队伍末尾,一直沉默不语的徐辉祖和常茂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动了。 他们带着各自的亲兵,悄无声息地从队伍两侧包抄,不偏不倚,正好将李善长的心腹胡惟庸和李远山夹在了中间。 “镇儿!” 一声低喝,邓愈一把将儿子拽到身边,眼神严厉如刀:“你跟爹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邓镇知道,瞒不住了。 他凑到父亲耳边,用最快的语速说道:“爹!楼里面的人是五殿下朱肃!这事儿,徐伯伯和常伯伯他们都知道!这是殿下的局!您千万,千万别掺和!” 邓愈瞳孔骤然收缩! 朱肃! 竟然是那个混世魔王!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针对李善长的惊天大局! 而他的儿子,已经深陷其中!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旁边的花伟突然大喝一声:“动手!” 数名花家家将猛地扑了上来,目标直指卫国公邓愈! “竖子敢尔!” 邓愈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元勋,反应何等迅速!他反手一格,便将一名家将推开,抬腿一脚,又踹翻一个。 “爹!装晕!” 邓镇急切的喊声钻进他的耳朵。 邓愈心中一动,看着儿子决绝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儿子的苦心。他牙一咬,心一横,故意卖了个破绽,被一名家将用刀背“狠狠”砍在后颈上。 “呃!” 邓愈闷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把邓小公爷也给我绑了!”花伟扯着嗓子大喊,指挥着手下将同样在“奋力反抗”的邓镇也五花大绑。 这出戏,演得是滴水不漏。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当街袭击国公!” 李善长看到邓愈“遇袭”倒地,勃然大怒。 他刚想下令让自己的护卫上前,却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柄锋利的宝剑,不知何时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的,是李景隆那张依旧挂着和煦微笑的脸。 “李相,别动。”李景隆笑眯眯地说道,“刀剑无眼,伤了您老人家可就不好了。” 与此同时,常茂和徐辉祖的人也瞬间发难,如同饿虎扑羊,三下五除二就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胡惟庸和李远山死死按在地上,兵刃加身。 整个场面,在电光石火之间,彻底反转! 李善长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李景隆,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李景隆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玩味和冷意,“只是楼里的那位贵人,想请李相您上去喝杯茶。” 他顿了顿,目光下移,落在了李善长那双价值不菲的官靴上。 “哦,对了,那位贵人还有个小小的要求。” “他想请您,赤着脚,自己走上去。” 望江楼上。 朱肃透过窗户的缝隙,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个暗影卫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殿下,曹国公已经按计划带人控制了外围。韩国公、卫国公等人带来的府兵,全都被拦住了。” “干得不错。” “殿下,我们接下来……” “不急。” 朱肃摆了摆手,转身拎起旁边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劲弩。 他掂了掂分量,慢悠悠地说道:“大鱼都到齐了,也该我这个钓鱼的,下去收网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楼下走去。 “把那个李祺,还有那些个半死不活的护卫,都给我弄到一楼大堂去。待会儿,让他们家主子好好欣赏欣赏。”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 朱肃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上了弦的劲弩,弩箭的尖端,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在他脚边,李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旁边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李家的护卫,个个带伤,哀嚎声此起彼伏,让整个大堂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望江楼外。 这位左丞相,此刻终于从救子心切的混乱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他想起了李景隆刚才那过于热情的态度,想起了徐辉祖、常升那些小辈们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李善长的局! 想通了这一点,李善长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他缓缓地,脱下了脚上的官靴,然后,又颤抖着手,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双手捧着。 赤着脚,捧着官帽,一步一步,朝着望江楼的大门走去。 “国公爷!” “相爷!” 胡惟庸和李远山等人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拦。 “都别动!” 李善长头也不回地低吼道。 他知道,今天他要是不把姿态放到底,他和他的这个儿子,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周围的勋贵子弟和兵士们看到这一幕,顿时一片哗然。 那可是当朝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韩国公李善长啊! 现在竟然赤足捧帽,自认罪囚! 这简直是把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吱呀”一声。 望江楼的大门缓缓打开。 李善长捧着乌纱帽,低着头,赤着脚,走进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屈辱的地方。 第52章 该不该死? 一进大堂,刺鼻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中央的朱肃。 那个年轻人,神情淡漠,眼神平静,手里把玩着一把能随时取人性命的劲弩。 看到朱肃的那一刻,李善长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他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外面李景隆那帮小子的行动,绝对是眼前这个煞星的手笔! 好一个五皇子朱肃! 好一个识人用人的手段! 这份心机,这份魄力,哪里像一个少年! 朱肃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整个大堂安静得可怕,只有李家护卫们压抑的呻吟声。 突然,朱肃朝着旁边一个暗影卫使了个眼色。 那暗影卫心领神会,走到李祺身边,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爹!救我啊爹!” 李祺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音凄厉无比。 李善长听到儿子的惨叫,心都揪紧了,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强忍着怒火,对着朱肃嘶声道:“殿下!你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朱肃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手里的动作却不慢。 “咻!” 一支弩箭擦着李善长的耳边飞过,深深地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李善长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一箭,彻底击碎了他想倚老卖老、拿皇帝来压人的幻想。 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 “李相,本王问你。” 朱肃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衡,该不该死?” 李善长嘴唇哆嗦着,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 他看到朱肃又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劲弩,那黑洞洞的箭头,似乎随时都能激发。 李善长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该死!” “哦?” 朱肃笑了,笑得有些玩味。 “他该死。” 朱肃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善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该死,是因为他惹了我,还把你们整个李家都拖下了水。你现在说他该死,不过是为了保全李家,为了保全你自己的相位,为了你李善长的将来,对不对?” 朱肃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李善长内心最深处的算计和不堪。 被戳穿了! 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退让,在对方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股巨大的羞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李善长的理智。 “你……你血口喷人!” 他状若疯虎,双眼赤红,猛地抄起身边一张板凳,就朝着朱肃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 板凳还没落下,两个鬼魅般的身影就出现在李善长身后,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都压在了地上。 是暗影卫! 朱肃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李善长,缓缓抬起脚,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低下头,将手里的劲弩,慢慢地对准了李善长的眼睛。 “李相,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啊。”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手下留情!” 李景隆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被朱肃踩在脚下的李善长,看着近在咫尺的弩箭,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巨大压力,这位纵横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老眼中竟然流出了浑浊的泪水,放声大哭起来。 朱肃看着他这副模样,厌恶地挪开了脚。 他对着李景隆,淡淡地吩咐道:“去,报官。就说韩国公府家奴行凶,意图刺杀皇子,被当场格杀。” 他又指了指外面吓得面无人色的胡惟庸和李远山。 “还有那两个,给我拖过来,打一顿。” “把这些李家的侍卫,也都给我搬到楼下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邓愈“悠悠转醒”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善长披头散发,痛哭流涕,胡惟庸和李远山被人按在地上痛揍的场面。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景隆怒喝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反了天吗!” 当晚,所有参与了这场“斗殴”的勋贵子弟,包括李景隆、徐辉祖在内,全部被下了应天府大牢。 李善长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封恳请致仕的奏疏,就递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坤宁宫里,马皇后听说了朱肃昨晚闯下的滔天大祸,急得不行。 可她偷偷观察了朱元璋好几次,发现老朱非但没有半点怒色,反而心情不错的样子,也就按下了去说情的心思。 东宫之内。 太子朱标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睡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呢? 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朱标索性不想了,翻身上床,沉沉睡去。 皇宫,奉天殿内。 朱元璋刚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批准了李善长的致仕奏疏。 “准了。”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可这两个字,却在朝堂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李善长,这位自大明开国以来,便稳坐左丞相之位的老臣,真的就这么退了? 那空出来的丞相之位,谁来坐? 一时间,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以胡惟庸为首的淮西集团官员,和以汪广洋、陈宁为首的其他派系官员,当场就吵成了一片。 “陛下!韩国公乃国之柱石,骤然致仕,恐朝局不稳啊!” “放屁!韩国公年事已高,理应归家颐养天年!依臣之见,中书省不可一日无主,当尽快选拔贤能接替!” “何为贤能?我看李存义大人就不错!” “李存义资历尚浅,如何能担此大任?我看杨宪大人才是最佳人选!” 文官们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仿佛那丞相的位子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而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只是冷眼旁观。 他看着底下那些丑态百出的臣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似乎没有人记得,还有一群勋贵子弟因为当街斗殴,被他下令关进了刑部大牢。 那群无法无天的混小子,连同他的亲儿子朱肃,都好像被彻底遗忘了。 被遗忘的朱肃通过系统看到找了那么久的长白山“祥瑞异兽”怎么也找不到。 却挖回来几根品相不错的野山参。 哎,也不错。 第53章 为什么放过李善长?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朱标正头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朱雄英。 这小子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封信。 朱标拿过来一看,这才猛然想起,老五和李景隆那帮小子,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他竟然是把这事给忘了。 他这个做大哥的,太失职了。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起身直奔御书房。 刑部大牢里。 一群往日里光鲜亮丽的勋贵子弟,此刻正东倒西歪地坐着,一个个垂头丧气。 “哎,我说,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陈德的儿子陈墉有气无力地问道。 “谁知道呢。”李景隆一脸嫌弃地用袖子扇了扇鼻子,“这鬼地方,味儿也太冲了!我感觉我的鼻子都要失灵了。” “有的待就不错了。”常升撇了撇嘴。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里恶劣的环境,一个个愁眉苦脸。 只有朱肃,靠在角落的草堆上,闭着眼睛,神态自若。 “行了,都别嚎了。”他淡淡地开口,“急什么?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不下来。” 众人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模样,心里更没底了。 这位爷,心是真大啊! 坤宁宫内,气氛同样凝重。 马皇后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徐妙云,心疼地拉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别担心。陛下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就是看着吓人,心里有数呢。” 徐妙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她怎么能不担心? 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她的亲哥哥,全都关在大牢里。 就在这时,朱元璋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看到徐妙云也在,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妙云来了啊。” “臣女见过陛下。”徐妙云连忙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就是心太善。放心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咱也不会真把他们怎么样的。”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一种表态。 徐妙云心中稍安。 紧接着,太子朱标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父皇!”朱标一进门就跪下了,“儿臣恳请父皇,看在五弟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 “你给咱起来!”朱元璋眼睛一瞪,“他年幼无知?他比谁都精!咱还没找他算账呢!”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的话,没让他再说下去。 “都别杵着了!留下一起用膳!” 一顿饭,吃得是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饭后,朱元璋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着,刑部大牢一应斗殴人犯,除朱肃外,各处十庭杖,着其家人领回,严加管教!” 旨意一出,众人皆惊。 所有人都罚了,唯独把朱肃摘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朱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父皇!五弟鲁莽!儿臣愿替五弟受罚!请父皇开恩!” 他敏锐地察觉到,父皇这是要拿五弟开刀,杀鸡儆猴!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儿子,眼神复杂。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朱肃,放了李善长一马,让他感觉到了深深的背叛! 东宫。 太子朱标看着鼻青脸肿,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朱棣,一个头两个大。 “你说你,你去凑什么热闹?” 朱标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朱棣背上的伤处涂抹。 “爹下手也太狠了点,你这伤,没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大哥!你还说我!”朱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服气地扭过头,愤愤不平地嚷嚷,“还不是老五干的好事!他倒好,现在在大牢里逍遥快活,我们这些被他连累的,一个个都得挨板子!” 朱棣越说越气。 朱标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你懂什么。” “老五这次,是捅了马蜂窝了。李善长是什么人?那是百官之首,淮西勋贵集团的领袖。老五这么一闹,整个朝堂都要地震了。” “爹把他关起来,名为惩罚,实为保护。不然你以为,光是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就够老五喝一壶的了。” 朱棣撇撇嘴,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写满了不甘心。 朱标给他上好了药,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 他今天也是累得够呛。 先是去安抚受了惊吓的文官集团,又是去跟那些勋贵们解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回到东宫,还要伺候自己这个被打得半死的弟弟。 真是……心累。 深夜,应天府大牢外。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狱卒们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提着灯笼迎了出去。 当他们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一地。 “陛……陛下!” 来人一身常服,面容冷峻,正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都给咱滚起来。” 朱元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门。” 他指了指大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 狱卒长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掏出一大串钥匙。 “陛……陛下,您……您稍等……” 他对着那个巨大的铜锁,试了好几把钥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怎么也插不进去。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耐心不多。 “废物!” 他一把推开那个碍事的狱卒,从他手里夺过钥匙串,自己走到牢门前。 他甚至都没怎么挑选,随手拿起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牢门应声而开。 朱元璋推开门,走了进去。 牢房里很暗,只有一束月光从高高的天窗洒下,照亮了地面上的一小块地方。 朱肃就躺在稻草堆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很沉。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夹杂着一丝心疼,瞬间涌上了心头。 这个臭小子! 是在跟咱置气吗! 他就这么不想领咱的情? 朱元璋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李善长递上来的那封辞呈,想起朝堂上那些文官们痛心疾首的弹劾,想起坤宁宫里马皇后担忧的眼神。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眼前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儿子。 朱元璋缓缓走到朱肃身边,蹲了下来。 “别装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咱知道你醒着。” 地上的少年一动不动,呼吸依旧平稳。 朱元璋也不着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放过李善长?” “你既然有胆子折断他儿子的手,羞辱他这个韩国公,为什么最后又让他囫囵个儿地回去了?” “你别告诉咱,你是怕了。” “你朱老五的字典里,就没写过‘怕’字。” 他伸出手,想拍拍朱肃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第54章 罪不至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这个儿子在濠州城外,用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方法,救了重伤的常遇春。 想起他捣鼓出来的那个叫什么“大蒜素”的东西,让军中将士的伤亡大大减少。 想起他跟太子朱标的那番对话,那些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根本不像朱标能说出来的。 这个儿子,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有野心。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连他都看不透的深渊。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咱本来……是想成全你的。” “咱让徐达把闺女嫁给你,就是想让你跟那些武将勋贵,彻底割裂开来。他们会把你当成咱安插过去的钉子,会防着你,孤立你。” “咱让你去招惹李善长,就是想让你身上带点污点,让那些文官们抓住你的把柄,天天弹劾你。” “一个被勋贵孤立,又被文官集团敌视的皇子,就算再有本事,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咱给你铺好了路,一条安安稳稳当个富贵王爷的路。只要你顺着走下去,咱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朱肃的侧脸,像是要将他看穿。 “可是你呢?” “你偏不。” “你放了李善长,是想干什么?是想卖他一个人情,让他念你的好,将来好拉拢他背后的淮西集团?” “还是说……你是在向咱宣战?” “你是在告诉咱,你不想当棋子,你想当那个下棋的人?” 整个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山一般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地上那个依旧一动不动的少年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儿子,才十三岁啊。 他怎么就能有这么深的心思? 他想起马皇后私下里跟他说的话:“重八,你是个皇帝,但你也是个爹啊。对孩子们,多点耐心,别总想着打打杀杀的。” 朱元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眼中的杀意和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奈。 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用干净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烤白馍和一包酥肉。 “吃吧。” 朱肃早已饿的不行,也不装了。 “谢父皇。” 也不客气,抓起白膜夹着肉就大口吃了起来。 他是真的饿了。 朱元璋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声音有些沙哑。 朱肃吃得满嘴是油,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猛吃。 很快,一个馍下肚。 朱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朱元璋见状,默默地把另外一个白馍递了过去。 直到朱肃打了个饱嗝,朱元璋才终于开了口。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去朱肃嘴角的油渍。 那个动作,自然得就好像做过千百遍。 “咱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朱元璋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每次看到御膳房烤这个,就抱着咱的腿不撒手,非要吃不可。不给,就哭。” 朱肃沉默着,没有接话。 朱元璋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能告诉咱了吗?” “为什么,要放了李善长?” 来了。 朱肃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那双曾让无数人胆寒的帝王之眼。 “父皇,您觉得,李善长该死吗?”朱肃不答反问。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私下结党营私,霍乱朝纲,你说他该不该死?” “可他也是开国元勋,淮西第一功臣。”朱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有罪,但罪不至死。” “放屁!”朱元璋压抑的怒火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咱的天下,咱说谁死,谁就得死!还需要你来教咱做事?” “儿臣不敢。”朱肃垂下眼帘,“儿臣只是觉得,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他了。” “哦?”朱元璋的怒气一滞,眯起了眼睛,“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才算不便宜?” “父皇您想,李善长位极人臣几十年,要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身后的名声,家族的荣耀。”朱肃缓缓说道,“您要是直接杀了他,百年之后,史书上或许还会有人为他鸣不平,说您鸟尽弓藏,屠戮功臣。” “可现在呢?”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李善长,被儿臣这个晚辈当众羞辱,颜面扫地。他的儿子李祺,被儿臣掰断了手指,成了个废人。他经营一生的清名,毁于一旦。他引以为傲的家族,从此沦为笑柄。” “他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追求的一切,都化为泡影。父皇,您说,这个结果,难道不比一刀杀了他,要好得多吗?”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朱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发现,自己竟然被说服了。 是啊,杀了李善长,不过是出一口恶气。 而朱肃的做法,却是诛心! 这小子,手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狠! “说得好听!”朱元璋冷哼,“那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利用妙云那丫头,给你设的局?你不恨他们算计徐家?” “恨啊。”朱肃坦然承认,“所以儿臣杀了李衡,掰断了李祺的手指。”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蛮不讲理。 朱元璋一时语塞。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份心计,这份狠辣,这份口才…… “你是不是觉得,咱之前跟你说的话,都是在警告你?”朱元璋换了个话题,声音幽幽。 朱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父皇说什么?儿臣愚钝,没听懂。” 装! 你给咱继续装! 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着朱肃那张年轻又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他忽然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觉得,你像不像你五叔公?” 五叔公,朱元璋的五叔,朱五四。 一个在元末乱世中,极有手段,也极有野心的人物。 朱肃心头一跳,知道这是他爹在试探自己有没有不臣之心。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父皇,您说笑了。儿臣哪能跟五叔公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反问道:“不过父皇,您是不是觉得,儿臣最近……太优秀了点?” 朱元璋瞳孔骤然一缩。 只听朱肃继续说道:“所以儿臣才想着,得赶紧自污一下啊。这样一来,满朝文武都会觉得,五皇子还是那个鲁莽冲动,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父皇您,不也就放心了吗?” 第55章 演上瘾了是吧?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朱元璋的心里炸开! 他……他竟然全都看透了! 他知道自己在猜忌他! 他知道自己在防备他! 所以他故意做出这些荒唐事,就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一瞬间,朱元璋心中百味杂陈,有被看穿的恼怒,有儿子这份“贴心”的宽慰,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个儿子,心机太深了! 深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了一阵阵的忌惮! “你……”朱元璋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皇。”朱肃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当皇帝,是不是挺苦的?” 朱元璋一愣。 “每天都要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每天都要跟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每天都要提防着这个,猜忌着那个……多没意思啊。” 朱肃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朱元璋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听出了朱肃的言外之意。 “那你说,什么有意思?” “当然是打天下的时候有意思啊!”朱肃眼睛发亮,神采飞扬地说道,“金戈铁马,快意恩仇!从一个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一步步坐上这至尊之位!父皇,您说,是这个过程有意思,还是现在这样每天坐在龙椅上守着江山有意思?” 这番话,问到了朱元璋的心坎里。 他戎马一生,最怀念的,确实是那段峥嵘岁月。 可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怂恿咱的儿子去造反吗?!”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怕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会走上和自己一样的路! 他怕他会为了那个位子,和朱标兄弟相残! 朱肃看着他爹惊惧交加的眼神,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爹从头到尾,真正担心的,是自己会去抢大哥的太子之位。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悲哀。 “父皇,您想多了。” 朱肃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淡淡地说道:“您觉得,这大明的江山,很大吗?” 朱元璋皱眉:“什么意思?” “儿臣是说,这天下,很大。”朱肃的目光穿透了牢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未知,“往北,越过草原,是冰封的雪国。往西,翻过高山,是无垠的沙漠和更广阔的土地。往南,是湿热的雨林和星罗棋布的岛屿。往东,是看不到尽头的汪洋大海。” “您还记得蒙元吗?成吉思汗的铁蹄,踏遍了半个世界。他们能做到,我们汉人,为什么不能?” 朱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震颤的力量。 “父皇,您是想当大明的开国太祖,还是想当……这个世界的成吉思汗?” 朱元璋彻底被震住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太…… 太诱人了! “儿臣对您的龙椅,没兴趣。”朱肃看着他爹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儿臣想去杭州。” “儿臣要为您肃清那片蔚蓝的海域,重开海禁!” “儿臣要让大明的宝船,航行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儿臣要让这日月山河旗,插遍天下!” “父皇,您帮儿臣。儿臣,助您征服世界!” 朱元璋彻底被震住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征服世界? 当这个世界的成吉思汗?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太……太诱人了! 他戎马一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打下这大明江山。可这江山,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自己会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可坐上龙椅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张椅子上,被困在了这紫禁城里。 每天面对的是算计,是猜忌,是无穷无尽的勾心斗角。 他怀念金戈铁马,怀念那种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而现在,他的儿子,这个最像他的儿子,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可能!一个让他血脉贲张、几乎要从喉咙里呐喊出来的可能! 朱肃看着他爹那副失魂落魄又带着狂热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往前挪了挪,膝行到朱元璋面前,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儿臣不该当众羞辱李善长,不该让您难做!” “您罚我吧!您现在就下旨,把儿臣发配到封地去!儿臣保证,这辈子都不回京城,再也不给您添乱了!” 他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那样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朱元璋刚从那宏伟的蓝图中回过神来,就看到儿子这副德行,气得差点又一脚踹过去。 这小子,演上瘾了是吧? 刚说完要征服世界,现在又装可怜要被发配? 但转念一想,朱元璋心里的火气又消了。 他明白了。 这小子从一开始,羞辱李善长,就是为了逼自己把他赶出京城。 他不是要造反,他是嫌京城这个池子太小,容不下他这条巨龙! 想通了这一点,朱元璋心中百味杂陈。 有被算计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补偿心理。 自己误会了他,以为他要和朱标争位子,差点就对他动了杀心。 这份愧疚,让他看着朱肃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行了,别在这儿跟咱演戏了。”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却没了之前的严厉,“你那点小心思,咱还能不知道?” 朱肃见状,立刻顺杆子往上爬。 “父皇明鉴!”他立刻收起了那副可怜相,眼神灼灼地看着朱元璋,“儿臣不要封地,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 “儿臣只有一个请求!” 朱元璋挑了挑眉:“说。” “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和徐妙云,赐婚!” 朱肃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之一。 想要出海,想要组建自己的势力,光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他需要帮手,需要一个强大的岳家。 而魏国公徐达,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小子,算盘打得真是噼里啪啦响。 前脚刚画了个征服世界的大饼,后脚就来要实际好处了。 不过…… “准了!”朱元璋大手一挥,十分痛快,“等出了这大牢,咱就下旨!” “谢父皇!”朱肃大喜过望,重重地磕了个头。 朱元璋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总觉得补偿得还不够。 第56章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一个正妃哪够?你这要去外面开疆拓土,身边不多几个人照顾怎么行?咱再给你指个侧妃!” “啊?”朱肃愣住了,随即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扭捏道:“父皇……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儿臣还小……” 朱元璋被他这副样子给气笑了。 “你小子,刚才那股子要征服世界的狂劲儿哪去了?” “跟咱要人的时候胆子比天还大,现在倒知道脸皮薄了?” “滚蛋!赶紧给咱滚回你的王府去!别在这儿碍眼!” 朱元璋笑骂着,一脚轻轻踹在朱肃屁股上,自己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天牢。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片蔚蓝的海域,那世界的尽头…… 或许,让这个儿子去闯一闯,也不是什么坏事。 …… 次日清晨。 东宫,朱棣在朱标的书房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声给吵醒了。 “朱标!你给我出来!” “你这个当大哥的,还有没有心!你弟弟我被人关进大牢,你连个面都不露!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里面啊!” 朱棣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勒个去……这老五,又发什么疯?”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听着这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哭笑不得。 昨天不是刚从大牢里放出来吗?怎么今天就跑到东宫去撒野了? 书房内,朱肃正指着太子朱标的鼻子,唾沫横飞。 “大哥!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伪君子!” “我被关起来,你不闻不问!给你送个信,你置之不理!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五碍着你的眼了?” 太子朱标一脸的无奈和苦笑,面对弟弟的指责,也只是好声好气地解释。 “老五,你消消气,听我解释。不是大哥不去看你,是父皇下了令,谁都不准探视。” “至于送信……”朱标看了一眼朱雄英,叹了口气,“是真的出了意外。送信的人,在半路上被雷给劈了……信也毁了。” “被雷劈了?”朱肃夸张地叫了起来,“大哥,你这理由找的,你也是个人才!” 朱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苦笑。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哎呦,这是谁一大早就惹我们家老五生气了?” 常美荣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非但不紧张,反而笑盈盈地打趣道。 她走到朱标身边,一把将朱雄英抱了起来。 “雄英,快别躲了。你看你五叔多疼你,从大牢里一出来,不先回自己府,倒先来东宫看你了。” “这孩子,就黏着你这个五叔,可能觉得你长得好看,比他爹都好看。” 朱肃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他得意地一甩头,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臭屁地说道:“那是自然!大侄子有眼光!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咱这长相,完美继承了父皇的优点,那绝对是顶配!” 正说着,朱棣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 “老五,大清早的,你嚎什么丧呢?整个皇宫都快被你掀翻了。” 朱肃一看到朱棣,脸上的得意立刻变成了关切。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朱棣的胳膊。 “四哥!你怎么下床了?伤还没好利索呢!快快快,坐下!” 他不由分说地将朱棣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又体贴地让他靠着桌沿,减轻背部的压力。 朱棣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太子妃常美荣看着这三兄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冰雪聪明,如何看不出老五这是在演戏?名为指责,实为亲近。 她抱着朱雄英,柔声说道:“好了,你们兄弟三个好好聊聊。我带雄英去厨房看看,给你们准备些糕点垫垫肚子。” 说着,她便抱着孩子退了出去,还十分贴心地将书房的门给轻轻带上了。 朱肃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眼热,忍不住啧啧出声。 “大哥,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吧?”他拖长了调子,酸溜溜地说道,“有嫂嫂这么贤惠的太子妃,真是羡煞旁人。” 一旁的朱棣始终没说话,他端着茶杯,眼神深沉,只是偶尔瞥向朱肃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朱肃直接看着他们,“父皇给我下了旨意。” 朱标和朱棣的神色同时一紧。 “父皇怎么说?”朱标急忙问道。 “让我去杭州,自个儿待两年,好好反省反省。”朱肃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去度个假。 “什么?!”朱标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去杭州?那地方现在多乱!父皇怎么能下这样的旨意!不行,我得去找父皇!” 杭州,听着是江南富庶之地,但自大明开国以来,那里就没太平过。 前有张士诚旧部贼心不死,时常作乱;外有倭寇海盗,烧杀抢掠,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让一个才十几岁的亲王去那种地方,跟发配边疆有什么区别? “大哥,你先坐下,别激动。”朱棣一把拉住了冲动的朱标,他比朱标要冷静得多,皱着眉看向朱肃,“老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杭州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倭寇猖獗,张士诚的余孽也都在那边盘踞,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啊。”朱肃点点头,满不在乎地说道,“所以才来找你们帮忙嘛。” 他看向朱标,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大哥,父皇那边旨意已定,你就别去触霉头了。我就是担心母后……母后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哭。你帮我稳住她老人家,就说……就说我是去杭州戴罪立功的,两年就回来。” 朱标气得脑门青筋直跳:“你还知道母后会担心?你这混小子!我这就进宫去求父皇,让他收回成命!” “别!”朱肃赶紧拦住他。 “大哥,你先别急。”朱棣再次开口,眼神锐利地盯着朱肃,“你先问问他,这旨意,到底是你自己求来的,还是父皇硬要给的。” 朱标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不是傻子,朱棣这么一提醒,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以父皇对老五的宠爱,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把他扔到杭州那种地方去。除非…… “朱肃!”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是不是故意羞辱李善长,故意把事情闹大,就是为了让父皇把你‘发配’去杭州?” 朱肃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 第57章 这不是好好的嘛 “你疯了!”朱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哥,四哥。”朱肃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 “你们觉得,倭寇之患,张士诚余孽,是心腹大患吗?” 朱棣冷哼:“难道不是?沿海的奏报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哪一件不是血债累累?” “是,但也不全是。”朱肃摇了摇头,“在我看来,这些都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大患,是海禁!” “开海!” 朱肃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灼人的光亮。 “扫平倭寇,只是开胃小菜。我要做的是,彻底剿灭张士诚在沿海的所有势力,把整个杭州湾变成我们大明自家的内湖!” “然后呢?”朱棣下意识地追问,他被朱肃话语里那股磅礴的气势给吸引了。 “然后,就是开辟新的航线,重启海上贸易!把我们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卖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再把海外的金银香料,源源不断地运回大明!” 朱肃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大哥,四哥,你们的格局要打开!我跟父皇说了,这天下很大,大明的未来,在海上!儿臣要去为父皇,为大明,打下一个大大的海外江山!” “儿臣要让这日月山河旗,插遍天下!” 最后那句话,是他在天牢里对朱元璋说的。 此刻再次说出,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心脏狂跳的力量。 朱标和朱棣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朱肃的野心,竟然如此……宏大! 这已经不是一个亲王该有的抱负了,这简直就是开疆拓土的帝王之志! 过了许久,朱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向往。 “好……好一个插遍天下!”他猛地一拍大腿,“老五,算我一个!” 他早就受够了在京城里当一个有名无实的燕王,整天无所事事,他渴望战场,渴望建功立业! 可话一出口,他眼中的火焰又黯淡了下去。 “说得轻巧……”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连京城都出不去,还谈什么海外江山。” 作为塞王,他本该早就去封地,为国守边。可父皇迟迟不让他就藩,也不给他任何兵权,就这么把他晾在京城,其中的猜忌和提防,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朱标看着自己四弟落寞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温言安慰道:“四弟,你别急。开春之后,朝廷必会对漠北用兵,到时候,我亲自去跟父皇进言,让你当个先锋,去草原上历练历练!” “大哥……”朱棣眼眶一热,心中充满了感激。 “大哥,不用等明年开春了。” 朱肃突然开口,语出惊人。 朱标和朱棣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这事儿,我已经跟父皇提过了。”朱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提了?”朱棣不敢置信地问道,“父皇……父皇怎么说?” “那当然!” 朱肃挺起胸膛,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我跟老头子说,我四哥朱棣,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勇冠三军,凭什么不能领兵打仗?凭什么就得一辈子窝在京城里当个闲散王爷?我不服!” 他偷偷瞥了一眼朱棣,看到四哥眼圈有些发红,心里更是来劲。 “老头子一开始还不答应,我就跟他耍赖!我说,你要是再敢让我四哥受半点委屈,不给他机会,我就天天去太庙,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一边哭一边告状!就说你这个当爹的偏心眼,不公道,打压儿子!” 他揉了揉自己的屁股,龇牙咧嘴地补充了一句。 “然后,我就被他老人家一脚从御书房里给踹出来了。” 听着这番话,朱棣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彻底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朱肃面前,一言不发,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朱肃的肩膀。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朱标看着这兄弟情深的一幕,又是欣慰,又是头疼。 “你啊你……真是个混世魔王。” “嘿嘿。” 朱肃咧嘴一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我还说让父皇给我和徐妙云赐婚呢,结果他还不告诉我他已经赐过婚了” “哼......” 坤宁宫里,气氛有些凝重。 马皇后眼圈泛红,拉着朱元璋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恳求。 “重八,老五还那么小,你就让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杭州,我……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朱元璋掰开她的手,背着手在殿内踱步,语气却难得地放缓了些。 “妹子,你当咱愿意?可这小子在京城里,就是个混世魔王!再让他待下去,整个应天府都得被他掀了!” “去杭州怎么了?咱说了,那是人间天堂!咱是让他去享福,不是让他去受罪!” 朱元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算计的笑。 “再说了,把他放出去,也是个试金石。咱倒要看看,离了咱的眼皮子底下,他到底是个龙,还是个虫!” “咱会派人护着他,你放心,出不了大事。” 马皇后还想再劝,一个小太监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启禀陛下,娘娘,吴王殿下求见。” 朱元璋眉毛一挑:“让他进来!” 朱肃一进门,就看到朱元璋和马皇后都在,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他几步凑到马皇后身边,撒娇道:“母后,您看,儿臣这不是好好的嘛。您就别担心了。” 然后,他转身面对朱元璋,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那张名单,双手奉上。 “父皇!儿臣要去杭州了,这是儿臣自己琢磨的王府官员名单,请父皇过目!” 朱元璋狐疑地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黑了下来。 “吴王府左长史,开平王,常遇春。” “吴王府右长史,诚意伯,刘伯温。” 王府审理正,曹国公,李文忠。” “典仪副……东岳郡侯,花伟。” “朱!肃!” 朱元璋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坤宁宫都嗡嗡作响。 “你给咱滚过来!” 第58章 事情还可以这么办? 朱肃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马皇后身后躲。 “父皇……有话好好说……” “说你个头!”朱元璋气得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指着朱肃的鼻子,“你长本事了啊!你这是要去就藩,还是想把咱这大明朝的顶梁柱都给拆了,搬到你那吴王府去?” “你把他们都带走了,谁给咱看家?谁给咱打仗?谁给咱出谋划策?啊?” “你怎么想的?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朱元璋越说越气,抡起鸡毛掸子就往朱肃身上抽。 “咱让你异想天开!” “啪!” “咱让你痴心妄想!” “啪!” 朱肃被打得满地乱窜,嘴里还不停地狡辩:“父皇!我这是为了给您分忧!我把能人都带走了,您不就清净了吗!” “我让你分忧!”朱元璋气得手都哆嗦了,“你这是想让咱提前退休!” 马皇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拦又不敢拦,只能急得直掉眼泪。 一顿鸡毛掸子炒肉下来,朱肃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也皱成了一团。 朱元璋打累了,把鸡毛掸子一扔,指着朱肃的鼻子,喘着粗气说道:“你给咱滚!你看上谁,只要你有本事说服他跟你走,咱绝不拦着!” 说完,他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朱肃一瘸一拐地走出皇宫,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憋屈。 “小气鬼!不就是几个人嘛!至于吗!” “还让我自己找?我自己找就自己找!你以为我找不到啊?”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引得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 自己找……去哪找? 他的第一站,就是曹国公府。 李文忠正在府里看着地图,研究漠北的军情,就听下人来报,说吴王殿下来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吩咐道:“快请。” 对于这个外甥,李文忠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另一方面,这小子的行事风格,实在是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头疼。 “舅舅!” 朱肃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他一进门,就扑到李文忠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舅舅!亲舅舅!你可得救救我啊!” 李文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哭笑不得,连忙去扶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我不!”朱肃抱得更紧了,“舅舅,父皇要把我赶到杭州去了!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舅舅,你跟我一起去吧!你来我的吴王府当长史,有你罩着我,我看谁敢动我!” 李文忠听完,嘴角抽了抽。 他掰开朱肃的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按在椅子上。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李文忠没好气地说道,“我身兼太子太傅,领国子监,还掌着大都督府,军国大事一堆,哪有空去给你当什么王府长史?别胡闹了。” “我就知道舅舅你不会答应。”朱肃瞬间变脸,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但眼珠子却在滴溜溜地转。 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慢悠悠地说道:“唉,既然舅舅你公务繁忙,那外甥也不能强求。不过……我一个人去杭州,实在是孤单。要不,让景隆表哥陪我一起去吧?我们兄弟俩,路上也有个照应。” 李文忠眉头一皱。 李景隆? 他那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就知道呼朋引伴,招摇过市,让他头疼不已。 “他去做什么?跟着你胡闹吗?”李文忠的语气很严厉。 “怎么能是胡闹呢!”朱肃立刻反驳,同时将手里的那张纸拍在了桌子上,“舅舅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银票。 李文忠瞥了一眼,面色一沉:“朱肃,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收买我?” “舅舅你误会了!”朱肃连忙摆手,一脸真诚,“这不是给您的!这是给景隆表哥的!我们俩合伙做了点小生意,这是他这个月的精盐分红!一万两!” “精盐?”李文忠拿起银票,眼神里全是审视,“什么精盐?” “就是我们弄的一种新盐,比市面上的盐好多了。这不,刚开始卖,就赚了点小钱。”朱肃说得轻描淡写,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叠在第一张上面。 “哎呀,我记错了,刚才那是第一个十天的。这是第二个十天的分红,也是一万两。” 李文忠的呼吸微微一滞。 二十天,两万两?这是什么生意?印钱吗?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朱肃又掏出了第三张。 “还有最后十天的,也给您。一共三万两!舅舅,您就让景隆表哥跟我去吧。他很有经商头脑的,我们兄弟俩到了杭州,正好大展拳脚,保证给您赚个金山回来!” 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摆在眼前。 李文忠沉默了。 他不是贪财,而是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意义,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让李景隆跟着朱肃去杭州……或许,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能让他远离京城的是非圈,跟着朱肃这个鬼灵精,说不定真能历练出来。 看着李文忠松动的表情,朱肃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许久,李文忠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收起桌上的银票,瞪了朱肃一眼。 “臭小子,算你狠!”他沉声说道,“景隆可以跟你去。但是你给咱记住了,要是敢带坏他,看我回京不打断你的腿!” “得嘞!谢谢舅舅!”朱肃立刻眉开眼笑。 等李景隆被叫来,还一头雾水的时候,朱肃已经拉着他到了一边。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塞到李景隆手里。 李景隆吓了一跳:“老五,你这是……” “嘘!”朱肃冲他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表哥,刚才给你爹那三万两,是咱俩精盐生意的分红,我先替你交了。这张,是我单独给你的零花钱,到了杭州用。” 李景隆握着银票,手心都在冒汗,他结结巴巴地问:“我爹……他怎么就答应了?” 朱肃得意地挑了挑眉,开始现场教学。 “这叫谈判的艺术。我一上来,就提个你爹绝对不可能答应的要求,让他来给我当长史。他拒绝了,心里是不是就对我有点愧疚?” 李景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再提出让你跟我去杭州这个次一等的要求。他因为刚才拒绝过我,心里那点愧疚就会让他不好意思再拒绝第二个。这就叫什么?这就叫‘掀屋顶策略’!你想在墙上开个窗户,别人不同意,你就说你要把屋顶给掀了,那他们就愿意让你开窗户了!” 李景隆听得目瞪口呆,看着自己这个表弟,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崇拜。 原来……事情还可以这么办? 第59章 被他这番话给震住了 几日后。 望江楼。 整座酒楼今日都被人包了下来,楼上楼下,站满了神情彪悍的护卫。 三楼的雅间里,更是热闹非凡。 十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呼五喝六,将这最顶级的酒楼,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这些人,无一不是京城里最顶尖的勋贵子弟。 东岳郡侯花伟,曹国公李景隆,信国公汤和之子汤卫,还有常茂、邓镇、徐增寿…… 可以说,大明朝开国勋贵的第二代,几乎被一网打尽,全都凑在了这里。 而将他们聚集在此的,正是坐在主位上,优哉游哉喝着茶的朱肃。 “我说五殿下,您把我们这帮兄弟都叫来,到底有什么好事啊?”花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大咧咧地问道。 其他人也都停下了吵闹,齐刷刷地看向朱肃。 他们今天都是被朱肃连蒙带骗,从各自的府里给薅出来的。 朱肃只说有天大的好事,却又神神秘秘地不肯透露,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朱肃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 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但更多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迷茫和空虚。 他们是勋贵之后,生来就富贵荣华。 但同时,他们也活在父辈巨大的光环之下,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人拿来比较。 久而久之,许多人干脆就破罐子破摔,成了京城里有名的纨绔。 “各位,我这次请大家来,是想送大家一场泼天的富贵!” 朱肃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泼天的富贵?”李景隆嗤笑了一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华丽的袍服,慢悠悠地说道:“五殿下,我们这些人,家里缺富贵吗?我家曹国公的爵位,可是世袭罔替的。” “景隆表哥说的没错。”朱肃笑呵呵地看着他,一点也不生气,“你们不缺钱,也不缺爵位。但你们缺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功勋!” “你们缺的是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功勋!是能让你们挺直腰杆,告诉全天下人,你们不比自己的父辈差的功勋!” 这句话,重重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功勋! 这正是他们这代人,心中最大的痛。 他们的父辈,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哪一个不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可到了他们这一代,天下太平,哪里还有仗给他们打? 没有战功,他们就永远只能顶着“某某之子”的名头,永远活在父辈的阴影里。 “五殿下,您就直说吧,到底要我们做什么?”汤卫站了起来,他性子沉稳,是汤和最看重的儿子。 “很简单。”朱肃打了个响指,“跟我去江南,就藩。” “就藩?”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皇子就藩,带上他们这群勋贵子弟做什么?当亲兵吗? “当然不是让你们给我当护卫。”朱肃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我父皇已经准了,所有跟我去江南的人,一律授予‘吴王府长史’之职!” 长史! 虽然只是王府属官,但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职! 对于他们这些整天游手好闲,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的勋绔子弟来说,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 “我才不当什么长史!”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增寿梗着脖子站了起来。 他是魏国公徐达最小的儿子,也是朱肃未来的小舅子。 “我爹说了,让我开春之后进国子监读书,将来要考科举,走正途,才不跟你去江南鬼混!”徐增寿一脸倔强。 他最烦别人把他当成武夫家的傻儿子,一心想走文官的路子,证明自己。 朱肃闻言,乐了。 他走到徐增寿面前,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小寿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跟着我,难道不是你的正途吗?” “啊?”徐增寿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朱肃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姐马上就要嫁给我了,我就是你亲姐夫!跟着姐夫干,还有比这更正的正途吗?” “来,叫声姐夫听听。” 徐增寿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我姐还没嫁给你呢!”他梗着脖子,嘴硬道。 “嘿,你小子还犟上了!”朱肃眼睛一瞪,“圣旨都下了,你还想赖账?今天这声姐夫,你叫也得叫,不叫也得叫!” “叫不叫?不叫我可就去你家找岳父大人评理了啊!” “我……”徐增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姐夫。” “哎!这才乖嘛!”朱肃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周围的勋贵子弟们看到这一幕,顿时哄堂大笑。 经此一闹,雅间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好了,不开玩笑了。”朱肃重新走回主位,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叫大家来,不是为了一个区区长史的官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问你们,我大明立国十数年,为何东南沿海,倭寇匪患,屡禁不绝?” 众人闻言,都皱起了眉头。 这确实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那帮倭寇,来去如风,官军一到,他们就躲回海里,官军一走,他们又冒出来烧杀抢掠,实在可恨!”花伟恨恨地说道。 “没错!”朱肃重重一拍桌子,“可恨!但为什么我们奈何不了他们?因为我们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 “所以,我这次去江南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练兵!练水师!” “我要用一到两年的时间,扫平东南沿海所有的匪患,将那些敢犯我大明海疆的倭寇,全部赶尽杀绝!” 轰!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给震住了。 练水师?灭倭寇? 这……这是他们能干的事? “五……五殿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一个年轻人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朱肃反问。 他的眼神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只是第一步!”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等我们扫平了倭寇,拥有了一支无敌的水师,这片大海,就将是我们的跑马场!” “向东,是物产丰饶的倭国!向南,是遍地香料的南洋诸岛!更远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土地和财富,在等着我们去征服!” “你们的父辈,跟着我父皇,打下了这大明的江山,封公拜侯,光宗耀祖!” “而你们,将跟着我,去征服星辰大海!去为子孙后代,开辟一个远超大明本土的,更加广阔的疆域!” “到时候,你们的功勋,绝对不会弱于你们的父辈!你们的名字,同样会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第60章 这里会很热闹 朱肃张开双臂,对着所有人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现在,告诉我,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这一票!” 整个雅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朱肃描绘的宏伟蓝图给彻底震撼了。 他们的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建功立业!开疆拓土! 这不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干!”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紧接着,就像点燃了火药桶。 “干!殿下!我们跟你干!” “灭了那帮狗日的倭寇!” “开疆拓土!封侯拜将!” 汤卫、花伟、李景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大声嘶吼着。 就连刚才还一脸不情愿的徐增寿,此刻也是双眼放光,攥紧了拳头。 去他娘的国子监!去他娘的科举正途! 跟开疆拓土比起来,那些东西,算个屁! 朱肃看着眼前这群被彻底点燃了激情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知道,他的班底,成了。 金陵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哒哒,一行数十骑正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紧赶慢赶,终于在次日午后,抵达了距离杭州府城仅有三十里的石岭庄。 连日的奔波,人困马乏。 朱肃勒住马缰,看着前方炊烟袅袅的村庄,大手一挥。 “行了,都下马!今天不赶路了,就在这儿歇一晚,养足精神明天进城!” 他身后的护卫队正指挥官邓镇立刻上前:“殿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如再加把劲,天黑前进城,也更安全些。” “安全?”朱肃笑了,“在咱大明的地界上,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就这么定了,找个地方打尖!” 就在这时,朱肃的脑海里,那熟悉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周边区域出现大量敌意目标!】 【倭寇,数量约三百至五百人,正在石岭庄四周集结,意图不轨!】 【触发紧急任务:保卫石岭庄!】 【任务要求:在倭寇对村庄造成大规模破坏前,将其全数歼灭!】 【任务奖励:特殊兵种‘巨岩卫’(一百人)!】 朱肃的眼睛瞬间亮了。 巨岩卫! 听这名字就知道,绝对是重装猛男类型的! 他现在手里的疾影卫和飞影兵,都是走的刺客斥候路线,灵巧有余,正面硬刚的能力稍显不足。这巨岩卫,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完美补上了他的短板! “哈哈哈!”朱肃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老五,你笑什么呢?”李景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吓了一跳,满脸都是问号。 朱肃立刻收敛了笑容,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表情。 他指了指安静祥和的石岭庄,缓缓开口:“表哥,你信不信,今天晚上,这里会很热闹。” “热闹?能有多热闹?”李景隆不解。 “杀人的热闹。”朱肃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李景隆的心头猛地一跳。 朱肃不再理会他,转头对邓镇下令:“邓镇,你立刻带着大队人马先行进城,找个好点的客栈住下,把一切都安顿好。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城,更不准回来!” 邓镇大惊:“殿下!这怎么行!您的安全……” “执行命令。”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 随后,他又点了几个名字。 “李景隆,花伟,马三刀,李大峥,你们四个留下。” 被点到名的马三刀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风霜,眼神锐利,上过战场,见过血。 他一听这话,立刻急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万万不可!此地情况不明,您乃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末将恳请殿下随大队一同进城!” 朱肃看着他,笑了笑,亲自上前将他扶起。 “老马,别紧张。不过是几只苍蝇罢了,拍死就行了。你们跟着我,是看戏的,不是来拼命的。” 马三刀还想再劝,旁边的李大峥却拉了拉他的衣甲,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大峥亲眼见过疾影卫如同鬼魅般的刺杀手段,对朱肃的实力有着盲目的信心。 他只是简单地告诉马三刀:“马哥,信我一次。殿下的手段,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你今晚就当看一场大戏,千万别眨眼。” 马三刀听完,脸上的焦急虽然缓和了些,但眼神里的担忧和谨慎却丝毫未减。 作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刀和身边的袍泽。 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他实在难以完全信服。 大队人马很快在邓镇的带领下,带着疑惑和担忧向杭州城疾驰而去。 官道上,只剩下了朱肃、李景隆、花伟,以及马三刀和李大峥五人。 他们在村口找了个农家小院租下。 房东是个热心肠的大婶,收了他们几钱银子,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给他们准备了热水和干粮。 夜色渐渐深了。 朱肃悠闲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着茶,李景隆和花伟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大峥抱着刀,笔直地站在朱肃身后,神情肃穆。 唯有马三刀,坐立不安。 他检查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还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扛着刀,跑到院子后方的一个小山坡上,找了棵茂密的桑树爬了上去。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整个小院和村口的大部分区域尽收眼底。 他决定亲自守夜,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会第一时间冲下去保护殿下。 院子里,朱肃抬头看了一眼桑树上那个模糊的黑影,嘴角微微上翘。 老兵的警惕性,值得肯定。 他心念一动,早已散布在村庄四周的飞影兵,将一幅幅实时画面传入他的脑海。 黑压压的人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四面八方朝着石岭庄悄悄摸来。 他们手持倭刀,行动间悄无声息,显然是惯匪。 “来了。”朱肃轻声说。 李景隆和花伟立刻精神一振。 “在哪儿呢?”李景隆伸长了脖子四处看。 “别急,让他们再走近点。” 朱肃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空气中,出现了几道微不可查的波纹。 数十名身穿黑色劲装,脸上戴着恶鬼面具的疾影卫,如同从阴影中诞生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落中,随后又化作一道道黑烟,朝着村庄外围的不同方向飘散而去。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李景隆和花伟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唯有山坡桑树上的马三刀,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那些鬼魅般的人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要去干什么? 第61章 闲出鸟来了 不等他想明白,村庄外围,骤然爆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声刚一响起,就戛然而生,像是被人瞬间掐住了脖子。 一道,两道,三道……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都转瞬即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战斗……不,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马三刀瞪大了眼睛,他看到那些鬼魅般的黑影在倭寇群中穿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道血线飙出,一个倭寇无声倒下。 没有兵器碰撞的巨响,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 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沉闷声响,和生命流逝的无声悲鸣。 几百个凶悍的倭寇,在那些黑影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娃娃。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个村庄外围,再次恢复了死寂。 随后,更多的飞影兵从黑暗中浮现,开始熟练地拖拽尸体,清理血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石岭庄的庄户们像往常一样早起,准备下地干活。 当第一个村民走出村口,看到村外空地上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短暂的惊恐之后,是狂喜! “倭寇!是倭寇的尸体!” “老天开眼啊!这些天杀的畜生,终于死了!” 整个石岭庄都沸腾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点燃了鞭炮,很快,噼里啪啦的声响响彻了整个村庄的上空,比过年还要热闹。 农家小院里。 【叮!任务完成!奖励‘巨岩卫’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宿主查收!】 朱肃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马三刀失魂落魄地从山坡上走下来,他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看着院子里神态自若的朱肃,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昨晚那地狱般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那……那是人能拥有的力量吗? 那是军队吗?不,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做到如此地步! “怎么样,花伟?”李景隆拍了拍花伟的肩膀,得意洋洋,“赌约你输了,五百两,拿来吧!” 原来昨晚两人竟然拿倭寇会不会来打了赌。 花伟一脸肉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嘴里嘟囔着:“算你狠!跟着五殿下,真是啥邪门事都能碰上。” 马三刀看着他们,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李大峥。 李大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马哥,现在信了吧?跟在殿下身边,你以前那套都得扔掉,得学着习惯。” 马三刀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效忠的这位五殿下,身上藏着何等恐怖的秘密和力量。 那不是凡人的力量。 他追随着朱肃和李景隆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远在应天府的那个她。 那个叫雪薇的姑娘…… 在这样的伟力面前,自己之前做的,算什么呢? 杭州,吴王府。 朱肃的生活,出乎意料地恢复了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百无聊赖。 他谢绝了杭州地方所有官员的拜帖和宴请,整日待在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那群被他忽悠瘸了,啊不,是被他用宏伟蓝图彻底征服的“小伙伴们”,此刻一个都不在身边。 汤卫、花伟他们,正带着各自的亲信家丁,在李大峥的操练下,于杭州城外的军营里挥洒汗水,进行着最基础的队列和体能训练。这帮平日里的纨绔子弟,被朱肃那番“开疆拓土,封侯拜将”的鸡血一打,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要把自己练成绝世猛将。 而心思相对缜密的李景隆和徐增寿,则被朱肃派去协助马三刀。 他们正关在另一个院子里,根据朱肃提供的一些超越时代的理念,结合大明现有的船只样式和海战经验,呕心沥血地整理着全新的水师训练方略和战术手册。 所有人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任务都分摊下去了,朱肃这个当老板的,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一个。 “唉……” 书房里,朱肃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小说,看得哈欠连天。 这日子,真是闲出鸟来了。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哦?有点意思了,主角终于要开大反杀了?” 他兴致勃勃地往下翻,结果……没了。 下面是一片空白。 “我靠!” 朱肃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书差点被他捏烂。 “断章?!” 这年头的话本小说,居然也搞断章这种天理难容的操作? 这谁能忍! “老文!” 朱肃对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王府的老管家文伯立刻小跑着进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写这本书的作者给本王找来!立刻!马上!”朱肃把书拍在桌子上,一脸的愤慨。 “一个时辰之内,本王要见到他!” 文伯看着自家殿下那副要吃人的表情,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心里嘀咕着是哪个不长眼的倒霉蛋惹到了这位爷。 吴王府的能量在杭州还是相当惊人的。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神情有些惶恐的书生,就被带到了朱肃面前。 “草民……草民噗从文,参见……参见吴王殿下。”那书生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朱肃瞥了他一眼,把桌上的话本丢到他面前。 “你写的?” 噗姓书生抬头看了一眼,连忙点头:“是……是草民的拙作。” “写得不错。”朱肃先是肯定了一句。 噗姓书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刚想谦虚两句。 “不错个屁!” 朱肃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指着书的最后一页骂道:“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人事吗?主角刚要装逼打脸,你就没了?没了!你知不知道读者看到这里有多抓狂?你这是在挑战人性!是在犯罪!” 噗姓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懵了。 他写个话本而已,怎么就犯罪了? “殿……殿下,这……这下一卷的内容,草民……还在构思……”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构思?构思你个头啊!” 朱肃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管这叫构思?我看你就是懒!就是想拖更!你对得起那些熬夜追更的读者吗?你对得起我这个刚刚充了钱……呸,花了钱买你书的王爷吗?” “赶紧的,给本王滚去写!今天之内,不把下一卷写出来,你就别想出这个王府的大门!” 朱肃是真的气。 想他堂堂皇子,胸怀星辰大海,马上就要开启大航海时代了,居然被一个话本作者给卡住了剧情,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是,草民这就写,这就写!” 第62章 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噗姓书生被骂得狗血淋头,捡起地上的话本,连滚爬爬地就想往外跑。 他慌乱之下,顺手就把那叠还没来得及装订的书稿塞进了自己的腋下,紧紧夹住。 朱肃看到这一幕,刚想再骂两句,却突然脸色一变。 他看着那书生因为紧张而出汗的额头,再看看那被他腋下汗水浸染,变得有些发黄发皱的书稿……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呕……” 朱肃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他娘的,这画面太有味道了! 噗姓书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又惹怒了殿下,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滚!赶紧滚!” 朱肃捂着嘴,一脸嫌恶地挥着手。 噗姓书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被下人带到偏房去奋笔疾书了。 “水!快给本王上水!” 朱肃冲着门外喊道。 一个侍女连忙端着茶杯进来。 朱肃接过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又反复漱了漱口,才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您看现在用吗?”老文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问道。 “不吃了!没胃口!” 朱肃摆了摆手,一想到刚才那个画面,他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烦躁地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目光落在了一张铺着白纸的桌案上。 那是他用来画图纸的地方。 朱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桌案前。 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正事吧。 他拿起一支用上好天鹅羽毛精心削制而成的笔,蘸了蘸墨水,在白纸上勾勒起来。 纸上,是一些奇形怪状的武器图样。 有可以折叠的短弩,有藏在袖子里的箭矢发射器,还有一些造型诡异的匕首和多功能兵刃。 这些,都是他为自己未来的亲卫——暗影卫团,所设计的专属武器。 “戚家军的狼筅、镗耙虽然好用,但那是给大军团作战准备的。” “我的暗影卫团,玩的是渗透、暗杀、情报刺探,要的是出其不意,一击致命。” 朱肃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 “这些武器,必须用最好的钢材来打造。”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计划。 “巨岩卫那帮傻大个,力气有的是,让他们去挖矿,正好人尽其用。” “先想办法弄个小高炉出来,把矿石提炼提炼,搞出百炼钢再说。到时候,不止是暗影卫团的武器,连水师战船上需要的关键部件,都有着落了。” 朱肃的思绪越飘越远,手下的笔也越画越快,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对未来的规划之中。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大明皇宫。 午时。 一向将所有时间都泡在奉天殿批阅奏章,堪称劳模典范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今天却破天荒地没有留在殿里用膳。 他摆驾回了坤宁宫。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 马皇后亲自给朱元璋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青菜,放到他的碗里。 “重八,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马皇后的语气里充满了心疼。 朱元璋扒拉了两口饭,却有些心不在焉。 马皇后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道:“还在担心老五的事?” 朱元璋动作一顿,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才闷闷地说道:“妹子,你说咱这个儿子,是不是有点太能折腾了?” “前两天他来的信,你看了没?” “看了。”马皇后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信里说,他要在江南干一番大事业。我也不求他干什么大事业,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妇人之见!” 朱元璋眉头一皱,“男孩子家,不出去闯一闯,磨一磨,怎么能成器?” “你还好意思说!” 马皇后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火气,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当初要不是你误会老五,觉得他心术不正,他会憋着一口气,非要去江南就藩吗?” “要不是你纵着他胡来,由着他对李善长那个老匹夫出手,他至于被那么多文官戳脊梁骨,只能远走他乡吗?” “现在好了,儿子不在身边,你心里又不痛快了?我告诉你朱重八,这都是你自找的!” 马皇后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说完索性站起身,扭头就进了里间,留下朱元璋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发呆。 “唉……” 朱元璋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老五这股子蛮劲儿,还真就是随了他娘。 说实话,把朱肃扔到杭州那个是非之地,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甚至有好几次都想找个由头,直接一道圣旨把那小子给叫回来。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住了。 玉不琢,不成器。 那小子既然在信里把牛皮吹得那么大,说什么要练水师,平倭寇,开海疆…… 那就让他去试试。 咱倒要看看,他那小肩膀,到底能不能扛得起他那份天大的野心。 一个月后,杭州。 西湖边的宅邸里,气氛和一个月前截然不同。 朱肃坐在主位上,悠闲地品着茶。 底下,李景隆、花伟、常升、徐增寿、周家三兄弟……他派出去的各路人马,齐聚一堂。 “殿下,成了!” 李景隆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有些红。 “我和花胖子在宁波那边,真找到了一个富得流油的铁矿!储量极大!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直接以曹国公府和卫国公府的名义,把矿给征用了!” 花伟也在一旁补充道:“那帮地方官和矿主,一听是咱们两家的名头,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就把地契文书全交出来了。殿下,这矿,现在就是咱们的了!” 朱肃放下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知道了。” 这平淡的反应,让李景隆和花伟都愣住了。 这……就这? 殿下,那可是铁矿啊!能造兵器,能卖大钱的铁矿啊!您就不能给点激动的反应吗? 朱肃看着他们俩便秘似的表情,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半个月前,我父皇给我寄了封信。” 一听“我父皇”两个字,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景隆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殿下……陛下他……是不是知道了?” 强征铁矿,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朱肃把信纸展开,晃了晃。 “信上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仗着国公的名头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问我是不是想造反。” 院子里,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花伟的脸色比哭还难看,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完了。 全完了。 这下要被抄家灭族了。 第63章 早就布局海外了 朱肃看着他们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话锋一转。 “然后呢,他又说,既然矿已经拿下了,那就好好干,别给他丢人。这矿,以后就归咱们了。” “啥?” 李景隆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朱肃把信收了起来,淡淡道:“我跟他说,这铁矿是用来给大明造火器的,是为了对付北元和倭寇的。我爹一听,觉得有道理,就准了。” 众人面面相觑,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就……准了? 皇帝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他们哪里知道,朱肃在信里添油加醋,把沿海倭寇的威胁放大了十倍,又把火器的威力吹得天花乱坠,最后还拍着胸脯保证,所有开销自己一力承担,绝不花朝廷一分钱。 朱元璋一看,反正不用自己出钱,还能得一批新式武器,何乐而不为? 至于儿子仗势欺人……那算事儿吗? 他老朱家的儿子,不仗势欺人,难道还等着被别人欺负? “行了,铁矿的事就这么定了。” 朱肃看向常升和徐增寿。 常升立刻站了出来:“殿下,您要的木炭和硫磺,已经按量备齐,随时可以调用。” 徐增寿也跟着说道:“殿下,我在徽州那边,也找到了您说的硝石矿,品质极好!殿下,咱们这是……要开始造火器了吗?”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作为将门之后,没有什么比神兵利器更能让他激动。 “没错。” 朱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常升,徐增寿,你们立刻把所有物资,分批秘密运到城郊那处山谷里。李大峥,你带五百亲军过去,把整个山谷给我围起来,一只鸟都不许飞进去!” “再从飞影里,调两千人过去,让他们放下手头所有事,全力给我生产一样东西。” 朱肃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颗粒化,黑火药!” “除此之外,再给我建两个工坊,一个研究火铳,一个研究火炮!图纸,我会亲自画给你们。” 众人心中剧震! 火铳! 火炮! 殿下这是要组建一支……神机营? 接着,朱肃的目光又落在了周家三兄弟身上。 “盐场那边,如何了?” 周家老大周绍恭敬地回答:“殿下,咱们的精盐生意,已经彻底垄断了江南市场。那些盐商斗不过我们,现在都只能乖乖从我们这里进货。只是……殿下,咱们的产量是不是太大了?光靠江南,根本消化不掉啊。” 朱肃笑了。 “谁说只在江南卖了?” “一部分精盐,走海路,给我卖到高丽,卖到东瀛,卖到南洋去!” “高峰和邓山,一个月前已经带着船队去了高丽,和他们那边的豪商搭上了线,第一批生意,应该已经谈妥了。” 高峰是花伟的酒楼的掌柜的,邓山是李景隆家的侍卫统领,都是朱肃信得过的心腹。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殿下早就布局海外了! 朱肃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说到底,还是缺钱啊。” “光靠一个盐场,养活这么多人,还要造火器,建船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想要真正成事,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要有源源不断的财源。”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 “我爹总想着禁海,觉得把门一关就天下太平了。这个想法,得改。” “大海不是威胁,是取之不尽的宝库。谁掌握了大海,谁就掌握了未来。”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赚点钱,更是要用事实,去扭转朱元璋那根深蒂固的陆权思维! 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 他又想起了石岭庄外的那场屠杀。 杀几百个倭寇,很容易。 但倭寇的背后,是整个东瀛。 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汤卫。” 朱肃唤道。 角落里,一个身影无声地出现,正是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汤卫。 “殿下,您吩咐的事,有眉目了。” 汤卫低声说道:“最近沿海一带,张士诚和方国珍的旧部,因为抢地盘,起了冲突,双方都在大肆招揽人手,扩充实力。” 朱肃的眼睛亮了。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很好。咱们就从这里下手。” 四天后。 台州府,海门卫。 一处偏僻的渔港里,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汗臭味。 这里,就是海盗的招募点。 朱肃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脸上还故意抹了些锅底灰,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穷小子。 李景隆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只是那股子贵气,怎么也掩盖不住,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活像个偷鸡的。 汤卫带着他们,在一个叫孙滔的江湖汉子引荐下,来到了招募处。 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海盗,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考核着前来投奔的人。 “下一个!” 轮到汤卫等人。 汤卫、常升、周绍几人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负责考核的海盗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想入伙?先露两手看看!” 话音刚落,常升猛地一步踏出,一拳砸在旁边一块用来压船锚的百斤巨石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石头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那几个海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汤卫和周绍也各自展示了身手,一个身法如电,一个刀法凌厉,看得周围的海盗们目瞪口呆。 负责登记的那个年轻海盗,眼神瞬间就变了,从轻蔑变成了凝重和热切。 “好!几位好汉,我们收了!你们可以直接入内堂,见我们大当家!” 说着,他指了指朱肃和李景隆,皱眉道:“不过,他们两个……” 汤卫立刻说道:“这是我们的兄弟,要入伙,就一起入!” 那年轻海盗想了想,点头道:“行!有几位好汉作保,他们可以跟着。来,登记一下花名册。” 他拿起笔,看向朱肃。 “姓名?” 朱肃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朱八重。” “噗——” 旁边的李景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朱八重? 我滴个亲娘嘞! 殿下,您这是要玩死自己啊! 那年轻海盗也是手一抖,墨水滴在了名册上。 他震惊地看着朱肃,声音都有些发颤。 “朱……朱八重?你爹是……” 朱肃一脸坦然,甚至带着几分骄傲。 “没错,我爹就是个反贼!” 年轻海盗呆住了。 他看着朱肃那张真诚无比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快要吓晕过去的李景隆,最终还是在名册上写下了“朱八重”三个字。 第64章 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景隆凑到朱肃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低语:“五哥,你这名号要是让你爹听见了,怕不是要脱下鞋底板,追着你从应天府抽到杭州来?” 朱肃嘴角一撇,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怕什么,我这叫借借我爹的气运,说不定能让我在这儿混得风生水起呢。” 李景隆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几人相视而笑,气氛轻松。 他们这副模样,跟周围那些满脸凶悍、眼神警惕的“预备役”海盗们,显得格格不入。 很快,招募处凑够了一批人。 众人被赶上一辆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在崎岖的路上颠簸了许久。 当天色彻底黑透,马车才停下。 一股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众人被呵斥着下车,换乘几艘小船,朝着漆黑一片的大海深处划去。 月光下,一艘巨大的海船轮廓,静静地停泊在一座小岛的边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上了船,所有人的兵器都被收缴,然后被粗暴地关进底层的船舱里。 船舱里臭气熏天,几十号人挤在一起,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舱门被人一脚踹开。 “都给老子起来,滚出去!”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众人被吆喝着,推搡着,来到了甲板上。 船已经靠岸。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海岛,岸边是连绵的浅滩。 一个精悍的汉子站在所有人面前,他就是昨天那个负责登记的年轻海盗的头目,杨宝宇。 他负责留下来,训练这批新人。 杨宝宇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目光倨傲地扫过每一个人。 “都听好了!我叫杨宝宇,接下来半个月,由我负责把你们这群人,训成一个合格的海盗!” “我们舟虎岛,不养闲人!半个月后,你们中间能留下来的,不会超过五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当然,也有捷径。你们谁要是有种,现在站出来,只要能打败我,可以直接加入我们,成为正式的弟兄!” 话音刚落,人群里果然有个按捺不住的壮汉跳了出来,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 “我来会会你!” 杨宝宇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勾了勾手指:“来。”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朱肃没看那边的打斗,反而侧头问身边的周绍:“怎么样?看得出深浅吗?” 周绍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场中,片刻后沉声道:“那个杨宝宇,气息更沉稳,下盘极牢,应该是常年在船上练出来的功夫。挑战他的人虽然勇猛,但破绽太多。不出三十招,必败。” “嗯。”朱肃点了点头,又看向汤卫和常升,“要是你们三个一起上,拿下他要多久?” 这话一出,常升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殿下,你这是在侮辱我?” 开什么玩笑? 他常升,开国公常遇春的儿子,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身武艺不说天下无敌,对付这么一个海盗头子,还需要三个人一起上? 那传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旁边的李景隆也立马不干了,嚷嚷起来:“哎哎哎,老五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吧?算上我一个,咱们四个,一人一拳都能把他捶成肉泥!” 几人在这边旁若无人地“内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一个站在不远处,面如重枣的八尺大汉,早就看他们这几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不顺眼了,此刻终于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吵吵什么呢?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大汉一口黄牙,说话间唾沫横飞。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就你们这小身板,还想跟杨头儿动手?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你们!” 汤卫、周绍、常升、李景隆四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们身上弥漫开来。 那大汉却毫无察觉,依旧骂骂咧咧。 “看什么看?不服气啊?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话音未落。 汤卫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直扑那个口出狂言的八尺大汉! 常升、周绍、李景隆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跟上,动作快如闪电! 那大汉的三个同伴见状,狞笑着站了出来,想要阻拦。 一对一。 战斗,或者说屠杀,瞬间爆发! 汤卫的速度最快,后发先至,在那大汉惊愕的目光中,手掌如刀,精准地切在他的喉结上! “咔嚓!” 一声脆响。 大汉的辱骂声戛然而止,双目圆瞪,捂着脖子,嗬嗬作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边,周绍侧身躲过对方的拳头,手肘如铁,狠狠撞在对方的胸口。 那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弓起,喷出一口血箭,倒地抽搐。 李景隆也一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眼神狠厉,一记刁钻的轰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对手的太阳穴上。 对方连哼都没能哼出来,软软地瘫倒在地。 常升最为凶悍,他一个扫堂腿将对手绊倒,不等对方起身,便猛地抬脚,狠狠踏在对方的脖子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 电光石火之间,四个海盗,全部毙命!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正在和杨宝宇比试的那个壮汉。 他回头看到自己几个兄弟的惨状,眼睛瞬间就红了,理智全无,怒吼着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舍了杨宝宇,疯了一样冲向离他最近的汤卫! “我杀了你!” 汤卫眼神一冷,不退反进,迎着刀光撞了上去,手腕一翻,精准地磕开对方持刀的手。 壮汉只觉得手腕剧痛,短刀脱手飞出。 下一秒,汤卫的铁肘已经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壮汉身子一僵,轰然倒地。 整个浅滩,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 的一幕惊呆了。 包括杨宝宇。 他看着这五个人转眼间就变成了五具尸体,瞳孔剧烈收缩。 这几个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哪里是来当海盗的,这分明是来索命的阎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看戏的朱肃,终于开口了。 他冲着杨宝宇的方向喊了一句。 “杨头儿,借三把刀用用。” 杨宝宇心头一跳,但还是下意识地对自己仅剩的那个手下,那个负责登记的年轻海盗使了个眼色。 那年轻海盗战战兢兢地从地上捡起三把短刀,扔了过去。 汤卫、常升、周绍三人稳稳接住。 朱肃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吓得瑟瑟发抖的“预备役”海盗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对着汤卫几人,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办了。” “预备役”海盗们很快就被干完了。 第65章 让他们自己掂量 这哪是来入伙的,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朱肃像是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走到那个杨宝宇面前。 此刻他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几位……到底是什么意思?”杨宝宇的声音有些干涩。 朱肃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叠东西,随手抽出十张,往地上一扔。 那是大明宝钞发行的一千两面额的银票,十张,就是一万两。 “刚刚我兄弟出手重了点,这些,算是给兄弟们喝茶的,顺便,也赔偿一下这些……嗯,这些桌椅板凳的损失。” 朱肃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景隆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殿下,您管这叫出手重了点?您管这叫赔桌椅板凳?这给钱的方式也太侮辱人了吧! 杨宝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万两! 就这么扔在地上? 他跑一趟海,冒着被官府围剿的风险,辛辛苦苦大半年,也未必能赚到这个数。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到底是谁?”杨宝宇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朱肃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想入伙,去舟虎岛。” 汤卫配合地“呛”地拔出长剑,剑尖往下一插,正好钉在那叠银票旁边,剑身嗡嗡作响,入地三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杨宝宇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是个识时务的人。 这几个人,武功高得吓人,钱多得烫手,要去的地方还是自家大当家的老巢舟虎岛。 这事儿,他管不了,也惹不起。 他弯下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银票,对着身边的兄弟们晃了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得嘞!几位好汉,里面请!船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去舟虎岛!” …… 海船破开波浪,朝着深海驶去。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汤卫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已经变得模糊的海岸线,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您刚才给钱那一下,是昏招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虑,“咱们是来卧底的,这么张扬,不是把‘我们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吗?” 朱肃靠在船舷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闻言笑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朱八重,有钱,有实力,而且不好惹。” “咱们混江湖,特别是混海盗这种地方,你越是想藏着掖着,人家越是觉得你心怀鬼胎,要搞你。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把肌肉和钞票都亮出来,让他们自己掂量。” 朱肃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来,不是为了杀几个海盗,而是要搞清楚整个沿海,这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到底是怎么分布的,谁是老大,谁跟谁有仇,谁又是官府的暗子。” 听到“仇”这个字,汤卫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才用一种压抑着巨大恨意的声音说道:“殿下,您知道我为什么建议您,选择方国珍的旧部下手吗?” “为何?” “因为当年,我爹,汤和,奉旨清剿方国珍余孽,本来一切顺利,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在海上遭遇了这伙人的伏击。” 汤卫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一战,我爹麾下两位跟他出生入死的指挥使,当场战死!就因为这个,我爹最后封爵的时候,只得了个侯爵,与公爵失之交臂!” “杀我叔伯,断我爹前程!这笔血债,我记了整整十年!” 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入手一片冰冷。 “我懂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心,等咱们把那个什么‘海鹞子’弄死,我借你一只‘海东青’,让你亲自给你爹报信。” …… 舟虎岛,名副其实,整个岛屿的形状像一只卧着的猛虎,岛上怪石嶙峋,易守难攻。 杨宝宇将朱肃等人引上岛,态度那叫一个恭敬。 “朱……朱爷,岛上条件简陋,您要是不嫌弃,就先住我那儿吧,我那是个石头屋,还算宽敞。” “有劳了。”朱肃点点头,算是应下。 从那天起,舟虎岛上来了一群怪人。 这群人以那个自称“朱八重”的年轻人为首,武功高得离谱,花钱更是如流水。 他们几乎不参与岛上的任何事务,每天就是带着人在岛上喝酒吃肉,跟岛上的海盗们赌钱,而且逢赌必输,输了还一脸高兴。 不到十天,整个舟虎岛上上下下都知道,杨宝宇带回来几个大金主,人傻钱多速来。 杨宝宇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悄悄把那一万两银票藏好,向上头汇报的时候,只字不提“朱八重”这个要命的名字,只说来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富家子,想来岛上避难。 而汤卫,却一天比一天焦躁。 “殿下,这都快半个月了,那个海鹞子,王子贤,连面都不露,咱们天天在这儿撒钱,到底有什么用啊?”他看着又被一群海盗簇拥着去赌钱的李景隆,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别急。”朱肃正用一根小刀削着木头,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没发现吗?最近盯着咱们的眼睛,越来越多了。” “那些人,都是王子贤派来试探我们的。” “他现在心里肯定比我们还急,一个能随手扔出几万两银子的肥羊,他不亲自看看,能睡得着觉吗?” 果不其然。 第十三天晚上,杨宝宇一脸紧张地跑了过来。 “朱爷,大当家的……大当家的请您过去一趟!” 来了。 朱肃扔下手里已经成型的小木雕,站起身。 王子贤的住处在舟虎岛最高处,是一座由巨大条石垒成的堡垒,门口站着两排手持利刃的精悍海盗,目光锐利。 走进大堂,一股混合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眼神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朱肃。 此人,正是舟虎岛岛主,方国珍旧部大将,人称“海鹞子”的王子贤。 朱肃毫无惧色,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朱八重,见过王世伯。” “世伯?”王子贤冷哼,手里的铁胆转得更快了,“我可当不起。朱八重……好大的气魄,就是不知道你这小身板,压不压得住。” “小子,别跟我套近乎。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舟虎岛,有何目的?” 朱肃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世伯说笑了,我就是一个逃难的。听说您这里仗义疏财,收留天下好汉,就来投奔了。” “仗义疏财?”王子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听说你这些天,在岛上撒的钱,比我一年的嚼用都多。你管这叫投奔?” “初来乍到,总得给兄弟们一点见面礼嘛。” 第66章 这样的人该怎么用? 朱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这里是六十多张一万两的银票,不多,就当是小子孝敬王世伯的茶水钱。”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叠银票上,呼吸都变得粗重。 六十多万两! 王子贤转动铁胆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盯着朱肃,看了很久。 “你家是开银号的?” “那倒不是。”朱肃开始了他的表演。 “家父以前是朝廷的一个参将,后来跟鞑子打仗,没回来。” “我族叔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巨贾,家里有几个晒盐场,还偷偷开了个铜矿。” “哦?”王子贤来了兴趣。 “后来,东窗事发,官府来抄家,我族叔一把火把家烧了,自己也……” “唉,就我一个人带着点家底跑了出来。”朱肃一脸的唏嘘和后怕。 他指了指身后的几人。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汤卫,周绍,这个大块头叫常胜,希望他能一直打胜仗。” “这个贼眉鼠眼的,叫李狗剩。” 李景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叫啥”。 李狗剩? 殿下,我李景隆好歹也是国公之后,您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王子贤显然对李狗剩没什么兴趣,他的目光在汤卫和常胜身上扫过。 感受着他们身上那股子悍勇之气,心里开始盘算。 有钱,有高手,来历又“清白”,这样的人,该怎么用? 朱肃看出了他的纠结,主动开口道:“王世伯,小子斗胆,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我看您这舟虎岛,四面环海,日照充足,用来做晒盐场,简直是天赐宝地啊!” “咱们合作,我出钱出技术,您出人出地方。晒出来的私盐,利润我只要一成!剩下九成,全是您的!” 王子贤的眼睛,瞬间亮了。 回去的路上,李景隆终于憋不住了。 “殿下!您……您真要帮他们晒盐啊?还只要一成利?咱们图什么啊?” 朱肃走在前面,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带着一丝冷意。 “图什么?” “我图的,是把水搅浑,是打破这海上固有的平衡。” “等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来发财的时候,才是我们……清算他王子贤的时候。” 朱肃说到做到,是个实在人。 至少在王子贤看来,是这样的。 承诺的晒盐场,图纸一拿出来,第二天就带着人叮叮当当地开工了。 舟虎岛上多的是闲汉和力气,朱肃也不吝啬,工钱给得足足的,还管三餐饱饭。 一时间,整个岛上都洋溢着一股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 王子贤背着手,站在山坡上,看着下方那一片被规整出来的盐田,眼神复杂。 他看不懂那些引流的水渠,也看不懂那些被平整得如同镜面般的晒盐格,但他看得懂人心。 岛上的兄弟们,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意。 有活干,有钱拿,比整天提着刀在海上漂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要安稳得多。 “这姓朱的小子,到底想干嘛?”王子贤喃喃自语。 旁边的心腹低声道:“大哥,我看他就是个败家子,有俩臭钱不知道怎么花。” “您看他那几个兄弟,天天跟着他游手好闲,就那个叫李狗剩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纯粹一个废物点心。” 王子贤没说话,只是捻了捻手指。 他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但他更无法拒绝那九成的利润。 半个月后,第一批粗盐晒制完成。 雪白的盐粒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按照朱肃的指点,王子贤派出了最心腹的船队,将这批私盐运往海宁卫,交给了朱肃口中的“徐公子”派来的人。 交易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三天后,船队返回,带回来的不是货物,而是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在大堂里被撬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白花花的银锭。 银光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发了!大哥,我们发了!” 一个海盗头目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一箱银子,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整个大堂瞬间沸腾,所有人都用一种狂热的目光看着那些银子,呼吸声此起彼伏。 王子贤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那沉甸甸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 朱肃适时地出现,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王世伯,看样子,买家对我们的货很满意啊。” 他看都没看那些银子一眼,仿佛那就是一堆不值钱的石头。 “以后这生意,就这么做。要是徐家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再换个下家就是了。江南想买私盐的富商,多得是。” 朱肃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王世伯,这晒盐的技术,您的人也看得差不多了。我这人啊,天生懒骨头,就喜欢享受。这摊子事,以后还是您派人接手吧,我就等着拿那一成的分红,每天钓钓鱼,喝喝茶,多快活。” 王子贤看着朱肃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这小子,就是个运气好,继承了一大笔家产,又懂得点歪门邪道的纨绔子弟。 图的,就是安逸享乐。 “好!贤侄既然信得过我,那这晒盐场,世伯就帮你管着!” 王子贤拍着胸脯,笑得格外开怀。 “以后你就在这舟虎岛上,想住多久住多久,这里就是你的家!”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朱肃彻底成了一个甩手掌柜,每天带着李狗剩在岛上闲逛,过上了王子贤口中“神仙般的日子”。 而汤卫、周绍、常胜三人,则因为那一身藏不住的悍勇之气和出类拔萃的武艺,很快就被王子贤看中。 一次酒后,几个不服气的海盗头目挑衅,结果被常胜一个人轻轻松松撂倒在地。 王子贤当场拍板,让汤卫三人各自领了一队人马,当上了小头目。 至于李狗剩,王子贤也“慧眼识珠”,看出来他毫无长处,就是个跟班的,也就没再关注。 倒是当初引荐朱肃入伙的杨宝宇,因为这桩天大的功劳,被王子贤当众赏了一千两白银,乐得他见谁都咧着嘴笑。 只是,汤卫他们虽然当上了小头目,却发现日子并不好过。 “头儿,最近风声紧,大当家的不让咱们出海,弟兄们都快闲出鸟来了。”一个海盗向汤卫抱怨道。 汤卫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海上那几个爷爷,最近又不消停了。” 第67章 逮谁咬谁 夜里,汤卫、周绍、常胜三人,拎着几坛好酒,找到了几个资历最老的海盗头目,在沙滩上升起了篝火。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汤兄弟,你们是新来的,不懂这海上的规矩。” 一个独眼龙海盗喝得满脸通红,打了个酒嗝。 “咱们这片海上,看着大,其实说白了,就是四家人的天下。” “四家?”周绍递过去一串烤鱼。 “对,四家!”独眼龙掰着手指头。 “最牛逼的,当属‘海珍珠’张若兰。” “那娘们,据说是张士诚的闺女,手里捏着当年她爹手底下最精锐的四万水师,上千条船!” “人家那不叫海盗,叫……叫什么来着?” 旁边一个黑脸大汉接话。 “武装贸易集团!人家跟各国做生意,咱们这种小打小小闹,在人家眼里,就是个屁!” 众人闻言,都露出敬畏的神色。 “那第二家呢?”常胜问道。 “第二家,是樱花国的‘海蛇’,足利义满!”独眼龙的脸色凝重了许多。 “那家伙是樱花国南朝的大将军,手底下有五千多不要命的武士,两百多艘战船。” “人虽然不多,但战斗力,啧啧,一个比一个狠。咱们遇上,宁可绕着走。” “第三家,就是咱们了。”黑脸大汉脸上露出一丝自豪。 “咱们都是方国珍方老大的旧部。” “虽然现在分成了三股,咱们王子贤王老大,还有‘蟹佬’张竹,‘海狗’方登达,但同气连枝!” “咱们舟虎岛,能打的兄弟有三千,船嘛,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近八十艘,在这海上,也算一号人物!” “那最后一家呢?”汤卫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提到最后一家,几个海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厌恶和鄙夷。 “最后一家,是一帮高丽棒子。”独眼龙啐了一口。 “头子是个叫穆三娘的寡妇,还有她的姘头金贺。那帮人,说是一万多人,三百多条船,可干的都不是人事!”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手段那叫一个残忍!” 黑脸大汉灌了一口酒,眼睛都红了。 “妈的,别提那对狗男女!当年,他们为了抢地盘,抓了‘蟹佬’张竹老大的独生女儿,活活折磨死的!” “那手段……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篝火噼啪作响,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就因为这事,那对狗男女彻底坏了规矩,打破了我们四大势力之间默认的和平条约。” “后来,‘海珍珠’张若兰亲自下令,把他们踢了出去,还悬赏五万两白银,要他们的人头!” “‘海蛇’足利义满也放话,见一次高丽海盗的船,就杀一次。” “所以现在,那穆三娘和金贺,也只敢在他们高丽那片海域蹦跶,不敢过来了。” ...... 朱肃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来发财的富家翁时,他手中的暗影卫,已经化作了最锋利的刀。 月黑风高夜。 一支由二十艘快船组成的船队,正悄无声息地行驶在距离舟虎岛百里之外的海域。 船上,是足利义满最心腹的四百精锐武士。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去偷袭一个和他们有摩擦的小海盗团伙。 然而,他们不知道,一张死亡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当船队行驶到一处狭窄的海峡时,海面上突然升起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八嘎!怎么回事?怎么会起雾?”带队的武士头领怒吼道。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无数的弩箭从雾气中射出,精准地覆盖了每一艘船。 惨叫声,落水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暗影卫的成员神出鬼没,他们穿着便于夜间行动的黑色劲装,手中的兵器招招致命。 对这些樱花国武士的战斗方式了如指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 四百名精锐武士,连同他们的战船,全数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只有一个活口,被故意放走。 消息传回足利义满的本营,这位被称为“海蛇”的男人,当场摔碎了自己最心爱的茶杯。 “查!” “是谁干的!” 他手下的谋士很快给出了分析。 “主公,穆三娘那伙人,没有这个实力和胆量,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动手。” “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全歼我们四百精锐的,只有两家。” “‘海珍珠’张若兰,或者,方国珍的旧部!” 足利义满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他是个多疑的人,也是个疯子。 他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和平协议?”足利义满冷笑起来,“从今天起,这片海上,没有协议了!” “传我命令,所有船队,自由出击!不管是张若兰的商船,还是方国珍的破船,只要遇到,格杀勿论!” 一时间,足利义满的势力化身为了“海上平头哥”,逮谁咬谁,整个海域的局势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 舟虎岛上,王子贤还在为私盐的巨大利润而沾沾自喜。 “妈的,这足利义满是疯了吗?”听着手下传来的消息,王子贤骂骂咧咧,“希望咱们的船别碰上这疯狗。”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三天后,一个血淋淋的消息传回了舟虎岛。 他们派出去贩卖第二批私盐的船队,在返航途中,遭遇了足利义满的舰队。 全军覆没。 船被凿沉,所有货物被抢掠一空。 最重要的是,船上五十多名舟虎岛的兄弟,一个都没回来。 当一艘小渔船将用盐腌制过的人头送到王子贤面前时,整个聚义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王子贤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颤抖着手,扶起其中一颗人头。 那是跟他十多年的老兄弟,昨天出海前,还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一定把银子安全带回来。 王子贤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那张素来阴沉的脸上,此刻满是暴怒和屈辱。 “足利义满!” “我操你祖宗!” 他怒吼着,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前不久,倭寇首领足利义满派使者前来,言辞傲慢。 要求他王子贤俯首称臣,每年上贡三成收益,否则便要踏平他这舟虎岛。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他王子贤纵横东海多年,人称“海鹞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大当家,息怒!”一个心腹小头目连忙上前劝道,“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应对。” 王子贤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光发火没用。足利义满手下兵强马壮,真要硬碰硬,他这舟虎岛怕是凶多吉少。 “去!派人去请海狗和蟹佬!”王子贤咬着牙下令。 “告诉他们,我王子贤愿意拿出二十万两,请他们出兵相助!” 第68章 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派去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却让王子贤的心沉到了谷底。 海狗方登达的原话是:“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听蟹佬的。” 而蟹佬张竹那边,态度更是嚣张。 “想让我帮忙?可以啊。”派去的人学着张竹那阴阳怪气的调调。 “让他王子贤以后别叫什么‘海鹞子’了,改叫‘海龟’,缩到我张竹的壳里来,给我当个小弟,我保他周全。” “混账!”王子贤气得又想砸东西,可环视一圈,能砸的都砸了。 方登达和张竹,都是当年方国珍的旧部,势力庞大,一直自诩正统,瞧不上他这种半路出家的。 这次更是摆明了要趁火打劫,吞并他的势力。 “大当家,那……那海珍珠张若兰那边呢?”有人小声提议。 王子贤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张若兰是张士诚的女儿,手下聚拢了一批旧部,实力不容小觑,而且素有侠名,或许…… “去!告诉张若兰,我愿意出三十万两,只求她派些人手过来,帮我守岛!” 然而,派往桃花岛的信使,带回来的却是更彻底的绝望。 张若兰直接拒绝了。 不但拒绝,据说还在私下里吩咐手下。 “舟虎岛的浑水,我们不趟。但是,给我盯紧了岛上那个叫朱八重的,想办法保他周全,别让他出事。” 这个消息让王子贤彻底懵了。 朱八重?不就是那个自称江南巨贾之侄,跑来跟他合作晒盐的小子吗? 张若兰不帮他这个“海鹞子”,反而要去保护一个毛头小子?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王子贤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而他,就是网里的那条鱼。 求援无路,前有强敌,后有诡谲。 王子贤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败。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决绝的狠厉。 “传我命令!” “所有船只回港!岛上进入最高戒备!” “告诉兄弟们,倭寇想上咱们的岛,就得拿命来填!” “我王子贤,与舟虎岛共存亡!” …… 与聚义厅里的剑拔弩张不同,岛屿的另一侧,靠近晒盐场的居住区,气氛却意外的祥和。 朱肃正坐在一块大礁石上,周围围着一群半大点的孩子,都是岛上那些海盗的后代。 “……话说那武松,喝了十八碗酒,摇摇晃晃上了景阳冈。只见一块大青石上写着:三碗不过冈!” “武松心想,嘿,你这店家瞧不起谁呢?我喝了十八碗,不也照样过?” 朱肃说得眉飞色舞,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惊呼。 “后来呢后来呢?打死大老虎了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急切地问。 “那必须的!”朱肃一拍大腿。 “武松一套军体拳……啊呸,一套醉拳,打得那吊睛白额大虫是满地找牙,最后‘咔嚓’一声,解决了战斗!” 他讲的故事,什么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都是孩子们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儿。 比他们爹翻来覆去讲的那些海上砍人故事有意思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带着凉意。 远处开始传来大人们的呼喊声。 “狗蛋!回家吃饭了!” “二丫!你又跑哪去了!”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跟朱肃告别,三三两两地被自家大人领走。 朱肃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正准备回去,却发现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不远处的石板上,用一截木炭在写写画画。 是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梳着两个可爱的小揪揪。 朱肃走过去,好奇地探头看。 石板上,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武、松、打、虎。 “哟,还会写字呢?”朱肃乐了。 小女孩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 “朱……朱大哥。” 朱肃认得她,这孩子叫小圆子,刚才听故事听得最认真。 “写的不错啊,谁教你的?”朱肃蹲下来,笑着问。 “我娘教的。”小圆子小声说,“我娘说,多认字,以后就不会被人骗。” 朱肃点了点头,看着这懂事的孩子,心里有些柔软。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娘说得对。” “朱大哥,”小圆子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我爹娘今天都在家,我娘做了好多好吃的,你去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孩子的邀请纯粹又真挚,让人无法拒绝。 “好啊。”朱肃笑着答应了。 小圆子的家就在不远处,一栋小小的石头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朴素但身形利落的女人正在灶台边忙活,看到朱肃,她愣了一下,随即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是朱公子啊,快请坐,家里地方小,别嫌弃。” “嫂子客气了。”朱肃拱了拱手。 这就是小圆子的母亲,陈雪。 朱肃听人说过,她是王子贤手下的一个后勤小头目,负责管理仓库和物资,是个相当能干的女人。 屋里的桌子旁,还坐着一个男人,他就是小圆子的爹,杨宝宇。 “爹,娘,我请朱大哥来我们家吃饭啦!”小圆子开心地宣布。 陈雪端上菜,有些歉意地对朱肃说。 “最近岛上不太平,大当家让多储备些物资,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圆圆都是邻居帮忙照看的。” “今天实在太累,就没做什么好菜,朱公子多担待。” 朱肃看着桌上的一盘炒蛤蜊,一盘海鱼,还有一碗青菜豆腐汤,笑道:“嫂子太谦虚了,这已经很丰盛了。” 饭桌上,陈雪偶尔会和朱肃聊几句,问问晒盐场的事,或者说说岛上的近况。而杨宝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字:喝。 这顿饭,吃得有些诡异的和谐。 饭后,朱肃起身告辞。 “我送送朱公子。”陈雪说道。 “娘,我也去!”小圆子拉着陈雪的衣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杨宝宇突然站了起来,他已经喝得有些摇晃。 “我……我去送。”他含糊不清地说。 陈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 朱肃和杨宝宇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 沉默了许久,杨宝宇突然开了口,酒气混杂着海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是不是看上我婆娘了?” 第69章 你到底是谁? 朱肃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这个醉醺醺的男人,觉得有些好笑:“杨兄,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杨宝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我看得出来!她……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会笑!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朱肃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盯着杨宝宇,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看错了。不是我看上了你妻子,而是你,根本不懂得珍惜她。” “你懂什么!”杨宝宇被戳到了痛处。 “你一个外人,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朱肃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我看得懂,陈雪嫂子她忙前忙后,为岛上的战备奔波,回家还要照顾孩子,给你做饭。” “而你呢?你除了坐在这里喝闷酒,你还做了什么?” “你以为你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谁欠了你的吗?你对得起谁?” “我告诉你,你最对不起的,就是陈雪嫂子,是小圆子!” 朱肃的话,句句戳心。 杨宝宇的身体晃了晃,眼睛瞬间红了,他死死地瞪着朱肃,像是要扑上来拼命。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他嘶吼着,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悲鸣。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在夜风中一闪而过! 几乎是本能反应,杨宝宇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来不及多想,怒吼一声,猛地扑向朱肃,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狠狠地按倒在地!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朱肃被杨宝宇巨大的力道压在身下,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洒在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整个人都懵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道黑影从暗处闪出,快如鬼魅,扑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是朱肃的暗影卫。 “杨兄!”朱肃回过神来,急忙推开压在身上的杨宝宇。 一支黑色的羽箭,从杨宝宇的后心穿胸而过,只留下一个箭尾在外面颤动。 鲜血,正从他胸口汩汩涌出。 “别……别动……”杨宝宇的脸色迅速变得灰败,他抓住朱肃的手,艰难地喘息着。 “箭……箭上有毒……” 朱肃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他看着杨宝宇,声音沙哑。 “呵……”杨宝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不想看她……伤心吧……”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我……我以前……也是官家的少爷……她……她是名门小姐……我们……青梅竹马……” 杨宝宇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乱世之中,家破人亡,两人失散。他流落海上,成了一名海盗。 后来,他找到了她,可她却被贼人掳走过,回来时,身上带着伤疤,从此再也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 “她……不跟我说话……但……但她给我生了圆圆……我知道……她心里有我……是我……是我没用……” 血沫从他的嘴角涌出,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朱肃的衣袖,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 “你……你到底……是谁?” 看着这张即将逝去的脸,朱肃沉默了片刻。 他俯下身,在杨宝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大明,吴王,朱肃。” 杨宝宇的瞳孔,骤然放大,涣散的眼神里,竟然重新凝聚起一点神采。 朱肃直起身,看着他,声音郑重。 “杨宝宇,我以大明吴王的身份,诏安你到我麾下。”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海盗。你,是官。” 杨宝宇怔怔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滚落两行清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然后,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那只紧紧抓住朱肃衣袖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海风依旧在吹,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动着朱肃的衣角。 他的脸上,还沾着杨宝宇温热的血。 朱肃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静静地坐了许久。 夜风吹过,吹不散他眼中的滔天杀意。 王子贤。 你他妈的,在找死! …… 聚义厅。 王子贤正暴躁地来回踱步,他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按理说,早就该得手了。 只要杀了这个姓朱的,穆三娘那边就能交代过去。 “报!” 一个心腹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大当家!不好了!朱先生……朱先生他……他杀进来了!” “什么?”王子贤一愣,“他一个人?” “不……不是……他……他身边有鬼!” 话音未落,聚义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朱肃一身黑衣,面沉似水,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黑衣的暗影卫,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王子贤瞳孔一缩。 他看到了朱肃那双眼睛。 那是狼,是虎,是俯瞰众生的龙! “你……” 王子贤刚说出一个字,就感觉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闪过,他的脖子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窒息的感觉瞬间涌上大脑。 聚义厅里的海盗们全都吓傻了,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 “都别动!” 更多的黑影从房梁上,从角落里,无声无息地出现,冰冷的刀锋架在了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整个大厅,瞬间被控制。 王子贤拼命挣扎,手脚乱蹬,脸色涨成了紫色。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扼住他喉咙的手松开了。 “咳……咳咳咳!” 他摔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这时,李景隆、汤卫、常升和周绍等人也匆匆赶到。 他们看到安然无恙的朱肃,都松了口气,随即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王子贤,眼神变得不善。 “殿下,您没事吧?”李景隆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我没事。”朱肃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但是,有人有事了。” 他走到王子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 “是谁派你来的?” 王子贤脑子里一片轰鸣。 殿下? 他……他居然是皇子!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王子贤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次踢到了一块足以砸碎整个舟虎岛的铁板。 “我不说……你杀了我吧!”王子贤知道横竖都是一死,索性脖子一梗。 “杀了你?”朱肃笑了,笑得让人发寒,“太便宜你了。” 第70章 给你们两个选择 朱肃缓缓蹲下身,拍了拍王子身边的脸。 “你知道,什么是活剐吗?” “就是用小刀,在你身上,一刀一刀地割下三千六百片肉,保证你到最后一刻,都还是活着的。” “你的皮,我会让人硝制好,做成一面鼓。你的骨头,我会磨成粉,撒进海里喂鱼。” “至于你的家人……哦,对了,我听说你还有个老娘在岸上?” 王子贤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可朱肃嘴里描绘的画面,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了恐惧。 “我说……我说!我都说!” 他彻底崩溃了。 “是……是穆三娘!是‘海寡妇’穆三娘!” 王子贤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从被足利义满压迫,到派陈雪去和穆三娘结盟。 穆三娘开出的条件,要么一百万两白银,要么杀了朱肃这个“金主”。 他拿不出钱,只能选择后者。 “我还计划好了……杀了你之后,就把事情推到穆三娘头上,说是她的人干的!这样,足利义满就会去找她的麻烦!” “陈雪那边……我用她女儿圆圆威胁她,事成之后,让她去认罪……” 王子贤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朱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王子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足利义满那四百个精锐,是怎么死的吗?” 王子贤愣住了。 朱肃站起身,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我杀的。” 王子贤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 原来……原来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他! 他想借刀杀人,结果自己却成了一把被别人利用,还即将被折断的刀。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哈哈……哈哈哈哈!”王子贤突然疯癫地大笑起来,“报应……都是报应啊!”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爷,临死前,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说。” “我那些兄弟……那五十多个兄弟的尸骨,还在足利义满手里……求你,帮他们……收回来……” “可以。”朱肃点了点头。 他抽出腰间的长剑。 剑光一闪。 王子贤的笑声戛然而止,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处浮现,随即,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染红了聚义厅的地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是陈雪。 她看到了地上的无头尸体,看到了满身杀气的朱肃,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她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 “一切都是我做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求求您,放过圆圆……她还是个孩子!” 朱肃收剑入鞘,剑身上,不沾半点血迹。 他走到陈雪面前。 “杨宝宇,他知道这件事吗?” 陈雪浑身一僵,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朱肃,拼命摇头。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他……他会打死我的……” 朱肃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看在宝宇哥和圆圆的份上,我不杀你,也不罚你。” “你带着圆圆,去海宁卫,找一个姓徐的公子。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给你们安排好住处和户籍。” “以后,就在杭州城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陈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愣地看着朱肃。 朱肃没有再看她,而是望向厅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你知道,宝宇哥为什么给女儿取名叫‘圆圆’吗?” 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盼着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和和睦睦。” 这句话,成了压垮陈雪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悲痛。 朱肃转身,走出了聚义厅。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舟虎岛的风,带着咸腥和血气。 杨宝宇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朱肃亲自为他选了岛上风水最好的一处高地。 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最烈的酒,和最高的敬意。 陈雪抱着圆圆,一身素缟,安静地站在墓前。 她没有哭。 从始至终,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让人心慌。 “节哀。”朱肃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 陈雪缓缓转过头,看着朱肃,看了很久。 然后,她屈膝,就要跪下。 朱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不必如此。” “王爷大恩,陈雪无以为报。”她的声音很轻。 朱肃沉默了一下,看着她怀里懵懵懂懂的圆圆。 “走吧,有人送你们离开,以后好好带着圆圆过日子。” “王爷……” 朱肃打断她,“去杭州吧,忘了这里,忘了海上的一切,让圆圆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 陈雪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她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圆圆抱得更紧了。 送走了陈雪母女,朱肃转身,面对着舟虎岛剩下的几百名海盗。 此刻,他们神情复杂地看着朱肃,有敬畏,有疑惑,也有不加掩饰的贪婪。 他一挥手,几个暗影卫抬上来几口大箱子。 箱盖打开,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海盗们瞬间骚动起来,呼吸都变得粗重。 “这里是五万两银子。” 朱肃的声音冷了下来。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拿上属于你们的那份银子,离开舟虎岛。从此以后,你们和舟虎岛,和我朱八重,再无瓜葛。” “天高海阔,你们是继续当海盗,还是上岸做个富家翁,我都不管。” “第二,不拿银子,留下来。跟着我朱八重做事。”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跟着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再敢像以前那样烧杀抢掠,欺凌百姓,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第一个,就砍了他的脑袋!” 场面一片寂静。 海盗们面面相觑。 当海盗,不就是为了烧杀抢掠,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活潇洒吗? 不让抢,那还叫什么海盗? “我……我选第一个。”一个独眼龙海盗犹豫了半天,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走到箱子前,领了一袋银子,对着朱肃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拿钱走人。 他们骨子里就是海盗,受不了约束。更何况,这个新来的“朱八重”看起来就不好惹,跟着他,说不定哪天脑袋就没了。 还不如拿着钱,找个地方快活去。 第71章 送到嘴边的肥肉 很快,原本几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留下来的,大多是些老弱病残,或是在别处混不下去,实在没地方可去的。 李景隆凑到朱肃身边,看着空了一大半的箱子,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殿……咳,公子,这……这他娘的也太亏了吧!” “几万两银子砸出去,就换来这么些歪瓜裂枣?这波咱们可是赔到姥姥家了!” 朱肃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亏?” “老李,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他们会把肠子都悔青。” 他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走,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大杀器’。” 事实正如朱肃所料。 那些拿了钱离开的海盗,很快就把舟虎岛发生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东海。 “听说了吗?舟虎岛换老大了!叫什么朱八重,出手阔绰得很!” “嗨,就是个冤大头!拿几万两银子遣散兄弟,就留下一帮老弱病残守着个破岛,脑子有病吧!” “可不是嘛,他还立规矩,不准抢劫,笑死个人!” 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海蛇”足利义满的耳朵里。 此刻,他正把玩着手中的武士刀,听着手下的汇报。 “朱八重?杭州剿倭的谋划者?” 足利义满眯起了眼睛。 前段时间,他在杭州沿海的势力被一股神秘力量连根拔起,损失惨重。 他一直以为是大明朝廷的正规军干的,没想到,幕后黑手居然是这么个角色。 “有意思。”足利义满冷笑。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手下匆匆进来禀报。 “将军!外面有个女人,说有天大的情报要卖给您!” “哦?” 很快,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被带了进来。 正是陈雪。 她按照朱肃的吩咐,辗转找到了足利义满的联络人。 “你想卖什么情报?”足利义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朱八重的真实身份,以及他现在的位置。”陈雪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足利义满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开个价。” “一千两黄金。” “你疯了?”足利义满身边的武士怒喝道。 陈雪却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足利义满。 “这个情报,值这个价。” 足利义满挥手制止了手下,他盯着陈雪,忽然笑了。 “好,我买了。” 他很好奇,这个敢跟他讨价还价的女人,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很快,一千两黄金到手。 陈雪也给出了她的情报。 “朱八重,就是那个在杭州搅动风云的人。他现在,就在舟虎岛。” “而且,他把主力都调回了杭州,岛上兵力空虚,只有不到一百个老弱病残。” 说完,陈雪拿上金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足利义满捏着下巴,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杀意。 一个掏空了家底的冤大头,一个兵力空虚的基地,一个害他损失惨重的仇人。 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传我命令!” 足利义满猛地站起身。 “集结五千精锐!今晚,夜袭舟虎岛!我要让那个朱八重知道,得罪我‘海蛇’的下场!” “我要把他的头,挂在我的船头!” …… 与此同时,舟虎岛的后山,一处被列为禁地的山谷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舟虎岛都晃了三晃。 山谷里,浓烟滚滚。 周绍灰头土脸地从烟里跑出来,脸上却带着极度亢奋的神情。 “殿下!殿下!成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山谷中央那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这……这简直是神迹!神迹啊!” 朱肃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徐增寿派人送来的两支崭新的火铳,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杰作。 那是一尊造型奇特的火炮。 炮身由百炼精钢铸造,通体黝黑,重达两千二百斤,充满了力量感。 炮口下方,还挂着几个小巧的子炮,可以快速更换。 这,就是朱肃根据后世弗朗机炮的图纸,让匠作营的工匠们日夜赶工造出来的“洪武大炮”! “殿下,这炮……射程能有多远?”李景隆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 “将近十里。”朱肃淡淡地说道。 “嘶……” 李景隆和旁边的汤卫、常升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十里! 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大明最精锐的神机营,装备的火炮射程也不过两三里。 这玩意儿的射程,是他们的三倍还多! “不光是射程。”周绍抢着解释道,他看这门炮的眼神,比看亲爹还亲。 “咱们用的子炮填装法,熟练的炮组,一分钟能打七到八发。” “而且,按照公子的吩咐,咱们在颗粒黑火药里混了白糖,威力……嘿嘿!” 周绍没往下说,但那得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耗费精钢了。” 徐增寿派来的管事在一旁苦着脸补充道。 “咱们搜罗了整个江南的百炼钢,也只勉强造出了六门。” “六门,足够了。” 朱肃的目光望向漆黑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足够给某些不知死活的家伙,送上一份大礼了。” 夜,深了。 海面上,几十艘倭寇的战船,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舟虎岛。 船头,足利义满一身甲胄,手按刀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冷笑。 一个被收买的舟虎岛叛徒,正跪在他面前,谄媚地指着前方。 “将军,前面就是舟虎岛防守最薄弱的滩涂,那里没有暗礁,可以直接登陆!小的保证,他们现在还在睡大觉呢!” “很好。”足利义满满意地点点头,“登陆之后,一个不留!” “哈伊!” 倭寇们压低了声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狼,眼中冒着绿光。 他们悄悄地登陆,集结,朝着岛内摸去。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而在他们头顶的高空中,几只矫健的海东青,正盘旋着,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岛屿的另一侧,一处隐蔽的山坡上。 朱肃冷冷地看着那群正在进入预设战场的倭寇。 李景隆、汤卫、常升、周绍等人,分列左右,神情肃杀。 在他们身后,两千名身穿黑甲的暗影卫,早已列阵完毕,悄无声息。 那些选择留下来的海盗,则被安排在了最后方,一个个手心冒汗,紧张地看着前方。 “公子,倭寇已经全部进入一号区域。”一名暗影卫前来禀报。 朱肃点了点头。 他看向身旁的周绍。 “都准备好了?” “回公子,六门洪武大炮,全部准备就绪!开花弹,已经填装完毕!” 周绍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很好。” 朱肃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手。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股嗜血的冰冷。 “开炮!” 第72章 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 命令下达的瞬间,六门隐藏在暗处的洪武大炮,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轰!轰!轰!轰!轰!轰!” 六颗拖着尾焰的炮弹,划破夜空,如同天降的流星,精准地砸进了倭寇最密集的阵型中! 下一秒。 剧烈的爆炸发生了! 无数烧红的铁片和钢珠,夹杂着恐怖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正在行进中的倭寇,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冲在最前面的人,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夹杂着血肉和内脏,被高高地抛向空中,又如下雨般落下。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个海滩。 “纳尼?!” 足利义满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片人间地狱,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东西? 天雷吗? 不等他反应过来,第二轮炮击,又到了! 又是六声巨响! 又是六团死亡的烟火! 倭寇的阵型,被炸得七零八落。 这些在海上横行无忌的亡命之徒,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 “撤退!撤退!”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幸存的倭寇们疯了一样,哭爹喊娘地往回跑。 然而,炮声,停了。 就在他们以为噩梦结束的时候,更深的绝望,降临了。 “杀!” 山坡两侧,近千名黑甲的暗影卫,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手持利刃,悄无声息地包抄了上来。 他们组成一个个杀戮的阵型,高效而冷酷地收割着倭寇的生命。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刀锋入肉的闷响,和倭寇们临死前的哀嚎。 足利义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五千精锐,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屠戮殆尽。 他手中的武士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彻底瘫了。 他看着那个从山坡上缓缓走下的年轻人,看着对方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 “噗通”一声。 这位不可一世的“海蛇”,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解下了自己的兜裆布,高高举过头顶。 “我……我投降!” “我投降啊!” 他用生硬的汉话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两行屈辱的泪水,从他布满血污的脸颊上滑落。 朱肃带着李景隆等人走到足利义满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李景隆最先忍不住,他最看不惯这种输了就哭哭啼啼的怂包。 “嘿,你不是挺能耐的吗?足利义满?” 李景隆上前一步,用脚踢了踢足利义满的肩膀。 “之前不是很嚣张,说什么愿赌服输吗?怎么,现在输不起了?” 足利义满咬着牙,屈辱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啪!” 李景隆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将足利义满扇倒在地。 “妈的,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李景隆还不解气,上去又踹了两脚。 “你算个什么狗屁的‘士’?” 汤卫也走了上来,他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他一把揪住足利义满的头发,将他的脸提了起来。 “我爹,汤和,当年在东南沿海防备倭寇,他说你们这帮杂碎,根本不算人!” “只会烧杀抢掠,欺凌弱小!今天一看,果然没错!” 汤卫的父亲汤和,一生中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跟倭寇打交道,他对倭寇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呸!” 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了足利义满的脸上。 汤卫还不解气,猛地一甩,将足利义满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周绍站在一旁,抱着他心爱的火铳,冷冷地开口。 “什么武士,什么剑道,在我们王爷的火铳面前,不过就是个笑话。”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旧时代武力的不屑和对自己手中武器的狂热。 足利义满趴在地上,任由他们辱骂殴打,身体不住地颤抖,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行了。” 就在这时,朱肃淡淡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李景隆和汤卫立刻退到一旁,恭敬地站好。 朱肃蹲下身,看着狼狈不堪的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我跟你打两个赌,如何?” 足利义满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打赌?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打什么赌? “殿下,不可啊!” 常升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小子是樱花国有名的高手,剑术了得,您千金之躯,怎么能跟他动手?” 李景隆也急了:“是啊殿下!没必要跟他赌!直接一刀砍了,一了百了!” 他们都以为朱肃要亲自下场。 朱肃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足利义满的脸上。 “第一个赌,赌你的自由。” “你我各派一人,单挑。你赢了,我放你走。” “第二个赌,赌你的性命。” “你赢了第一个赌,才有资格跟我赌第二个。你再赢了,你的命,我也不要了。” 朱肃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足利义满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自由? 性命?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无疑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我赌!”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殿下!”常升和李景隆还想再劝。 “闭嘴。”朱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顿时噤若寒蝉。 朱肃看向足利义满:“第一场,你派谁?” 足利义满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的手下,已经死伤殆尽。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跪在不远处,虽然受伤但气息尚存的武士身上。 “小林君!” 那武士抬起头,正是他的心腹,号称“南朝剑圣”的小林泉下野。 “将军!” “第一战,你来!”足利义满沉声道。 小林泉下野拄着刀,艰难地站了起来,走到场中,对着足利义满深深一躬。 “将军放心,属下必不辱使命!” 足利义满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地说道。 “小林君,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但切记,点到为止,不可伤了他性命!我的命,还要靠他来赌第二场!” 他以为朱肃会亲自上场,或者派出身边某个高手。 他打的算盘很好,让小林泉下野赢下第一场,拿到自由的筹码。 然后在第二场故意输给朱肃,保住自己的性命。 小林泉下野重重地点了点头:“哈伊!” 第73章 谁说要你死 了? 小林泉下野走到场中央,缓缓拔出自己的武士刀,摆出了一个居合斩的起手式。 那凌厉的气势,让李景隆等人都感到了压力。 “王爷,这人是‘南朝剑圣’小林泉下野,剑快得很,您……”常升再次担忧地开口。 朱肃却只是笑了笑,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自己走到了小林泉下野的对面。 “殿下!您怎么亲自上了!”李景隆大惊失色。 “谁说我要亲自上了?” 朱肃反问了一句,随即,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足利义满和小林泉下野在内,都彻底懵掉的动作。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铳。 一把制作精良,枪口黑得发亮的手铳。 小林泉下野还保持着居合斩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比武……还能用这个? 足利义满也傻眼了,他冲着朱肃大喊:“你……你这是做什么?说好的一对一单挑!” 朱肃将手铳的击锤缓缓扳下,枪口对准了小林泉下野的眉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是啊,一对一。” “我一个人,对他一个人。” “很公平。” “砰!” 话音未落,枪响了。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小林泉下野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的额头上,就多出了一个血洞。 这位所谓的“南朝剑圣”,眼睛瞪得滚圆,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砸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住了。 足利义满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八嘎呀路!” 他目眦欲裂,状若疯虎地朝着朱肃扑了过来。 “你无耻!你没有武士精神!你不配做一个武者!” 他愤怒地咆哮着,用尽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骂人的词汇。 然而,他还没冲到朱肃面前,就被李景隆一脚踹翻在地。 李景隆按照朱肃的眼色行事,上去对着足利义满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进行“物理劝学”。 “武士精神?那玩意能当饭吃吗?” “在我们殿下面前,你还敢讲武士精神?你配吗?” “还武者?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 直到足利义满被打得口鼻窜血,再也骂不出声,朱肃才摆了摆手,让李景隆停下。 他走到足利义满面前,蹲下身,用手铳冰冷的枪管,拍了拍他肿胀的脸颊。 “跟我讲公平?” 朱肃的语气,充满了讥讽。 “你们这些倭寇,屠戮我大明手无寸铁的百姓时,跟他们讲过公平吗?” “你们把孕妇剖腹,把婴儿挑在枪尖上取乐时,跟他们讲过公平吗?”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从今天起,从我朱肃踏上这片东海开始,大明与樱花国的攻守之势,易型了!” “以前,是你们来打我们,我们防。” “以后,是我来打你们,你们,给老子跪着!” “我不打你,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只是因为,我不想。” “懂吗?” “因为你们这群杂碎,已经没有资格,再跟我大明谈‘公平’两个字了。” 说着,朱肃用火铳的枪管,在足利义满手臂上的一道伤口上,慢慢地摩擦着。 金属与血肉摩擦,带来剧烈的痛楚。 足利义满的嘴唇哆嗦着,看着这个魔神般的青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给……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想剖腹,这是他作为武士最后的尊严。 然而,朱肃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死?” 朱肃轻笑。 “那玩意能当饭吃吗?” 足利义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不解。 “你……你不杀我?” “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朱肃慢悠悠地说道。 “打赌前,我就给了你机会。我说过,这一局,是你死我活。但如果你输了,你的命,就是我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战利品,我想让你什么时候死,你就什么时候死。我想让你怎么活,你就得怎么活。” “懂?” 这番话,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足利义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羞辱和无力。 “你……” 突然。 “锵”的一下。 朱肃拔出腰间的长刀,随手扔在了足利义满面前的沙地上。 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冽的光。 足利义满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刀,又看看朱肃,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疯狂。 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自尽?还是给他一个反抗的机会? 周围的暗影卫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中的兵刃握得更紧。 只要足利义满稍有异动,他们就会在瞬间将他剁成肉酱。 然而,朱肃却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将火铳收了回去。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朱肃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失望。 “看来,这一局是我输了。” 他对着足利义满,摊了摊手。 “你连捡起刀的勇气都没有。”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足利义满最后的一丝精神。 他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整个人瘫软在地,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朱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把他们剩下的所有人,都给我关到舟虎岛后山的山洞里去,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们死了。” “殿下!”汤卫和常升等人急忙上前,满脸不解。 “就这么关起来?” “不然呢?”朱肃反问,“留着还有用。” 说完,他不再看那个彻底失去灵魂的“海蛇”,转身向山坡上走去。 …… 舟虎岛,议事大厅。 当朱肃带着李景隆等人走进大厅时,里面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些留下来观战的海盗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朱肃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赢了! 真的赢了! 五千装备精良的倭寇精锐,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被彻底碾碎! 他们从未想过,战争可以这样打! 那毁天灭地的“天雷”,那神出鬼没的黑甲军团,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公子威武!” “公子神威盖世!” 朱肃站在大厅中央,享受着众人的欢呼,心中也是一阵豪情万丈。 第74章 我要的是废物利用 朱肃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即兴演说,鼓舞一下士气。 顺便给这群土包子海盗们画画大饼。 “咳咳,兄弟们……” 他刚起了个头,旁边的李景隆就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公子,见好就收。”李景隆压低了声音。 “言多必失,您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神。神,是不需要说太多话的。” 朱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 逼格,要保持住。 说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他立刻改口,大手一挥。 “今晚,不醉不归!开宴!” “噢噢噢!” 大厅里的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 等到宴会开始,众人各自散去狂欢。 汤卫遣散了那些前来敬酒的海盗头目,端着酒碗,一脸忧色地走到了朱肃身边。 “殿下,我还是不明白。”汤卫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 “那足利义满,是倭寇里的一条大蛇,就这么放过他,是不是太……” “放过他?”朱肃呷了一口酒,笑了。 “老汤啊,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亏本买卖?” 他示意汤卫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副巨大的东亚海域图。 “你看。”朱肃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片海上,豺狼虎豹,多得是。光靠咱们自己杀,要杀到什么时候去?” “那足利义…义满,”朱肃差点念错,赶紧改口。 “这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手底下确实有一批亡命徒,而且在倭寇里威望不低。” “杀了他,简单。但杀了他,就只是杀了一个人。” 朱肃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空白的海域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要的,是废物利用。” 他拿起笔,在那个圈里写下四个字。 “足利义满部”。 汤卫看得眼都直了。 “公子,您的意思是……” “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才会对主人最忠诚。” 朱肃的眼神深邃。 “现在,他被我关在山洞里,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等死。” “你信不信,用不了几天,他自己就会来求我,求我给他一个当狗的机会。” “到那个时候,我再给他一个目标,给他一点甜头。他就会比任何人,都更卖力地替我去咬人。” 朱肃端起酒碗,和汤卫碰了一下。 “等着吧,等他来求我给他提条件。” …… 接下来的几天,朱肃没有再去管那个倭寇头子。 他先是按照惯例,写了一封家书给自己的老娘马皇后报平安。 信里,他只字未提海上的血战,只是说自己在海边吹风,伙食很好,海鲜吃得有点腻,让母后不必挂念。 写完信,他又查看了从辽东送来的密报。 关于长白山的情况。 “玉爪海东青的踪迹已经确认……但巨虎与大青蟒,仍未寻获……” 朱肃摩挲着下巴。 看来,那两个大家伙,藏得是真够深的。 也罢。 等忙完了剿倭的事,自己必须亲自去一趟长白山。 那可是他早就预定好的“祥瑞”。 处理完这些,朱肃才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棋局上。 他派人,将足利义满五千精锐夜袭舟虎岛,结果全军覆没,自己被生擒活捉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东南沿海。 他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比如张竹、方登达之流,好好看清楚。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效果,立竿见影。 消息传出去的第五天。 一个浑身发抖的暗影卫前来禀报。 “殿下,那个倭寇头子……他,他快疯了。” “他说,他想通了,他愿意为公子效劳,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朱肃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鱼儿,上钩了。 …… 阴暗潮湿的山洞里。 足利义满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当朱肃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跪倒在朱肃脚下,重重地磕头。 “我错了!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只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他已经彻底没有了尊严。 朱肃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张海图,扔在了他的面前。 足利义满连忙捡起来,借着火把的光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高丽海域图? “认识穆三娘和金贺这两个人吗?”朱肃淡淡地开口。 足利义满身体一颤,立刻点头。 “认识!他们是盘踞在高丽海域的大股海寇,实力不弱!” “很好。”朱肃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我给你两千人马,都是你原来的部下。你去,把这两个人,活捉了,带到我面前来。” 足利义满愣住了。 “这……” “做成了,我放你和你剩下的五百个心腹手下,还你们自由。” 朱肃抛出了诱饵。 足利义满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自由! 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我做!我一定做到!”他疯狂地磕头。 “别急着答应。”朱肃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你跟我耍花样,或者办砸了事……” 他俯下身,凑到足利义满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的船队,会立刻出发,前往日本。” “我会让室町幕府,从地图上消失。相信我,我对你们那里的航线,很熟。” 足利义满浑身一僵,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抬起头,看着朱肃那双平静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 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一刻,这位曾经纵横大海的枭雄,彻底屈服了。 从身体到灵魂。 “嗨!” 他深深地将头埋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个表示彻底臣服的音节。 李景隆一个箭步冲上来,急得脸都红了。 “殿下!不可啊!” “此人乃是倭寇魁首,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朱肃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李景隆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拦在朱肃面前。 “殿下!您三思啊!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抓住他,就这么放了,兄弟们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他的情绪很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朱肃脸上了。 朱肃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不甘心?” 他反问。 “对!不甘心!”李景隆梗着脖子。 “千刀万剐了他,才能泄我心头之恨!才能告慰那些被倭寇残害的无辜百姓!” 朱肃看着他,忽然笑了。 “景隆啊,杀了他,除了让你泄愤,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李景隆想也不想地回答,“群龙无首,倭寇必定大乱!” “然后呢?”朱肃继续问,“他们乱了,我们就能一劳永逸了?” “这……”李景隆一时语塞。 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继续往码头走。 第75章 眼光放长远点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吹散了刚才那片战场上的血腥味。 “景隆,你想不想,裂土封侯?” 朱肃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李景隆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懵了。 裂土封侯?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除了开国那批元勋,有几个人能被封侯?更别说“裂土”了!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功劳!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朱肃的声音悠悠传来。 “足利义满这个人,杀了,不过是多一具尸体。” “但留着他,他就是一把刀,一把能为我们所用的,最锋利的刀。” 李景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殿下……末将愚钝……” “我问你,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听话?”朱肃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李景隆想了想:“官大一级压死人,自然是上官的命令最听话。” “不对。”朱肃摇了摇头,“是当他觉得,自己还有得选,但其实已经没得选的时候。” “我今天放他回去,你猜他会怎么样?”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会怕。他会怕我哪天不高兴了,就带着船队去他老家逛一圈。” “他会怕我把他今天被打成狗的样子,传遍整个樱花国。他会怕我把他家族的存亡,捏在手里。” “一个有了弱点,有了恐惧的霸主,就不再是霸主了。” “他会变成一条狗。” “一条为了保住家族,保住地位,什么都肯做的狗。” 朱肃的话,让李景隆的后背冒起一层寒意。 他这才明白,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留任何尊严。 杀人,不过头点地。 诛心,才是最狠的。 “殿下是想……用他对付其他倭寇?”李景隆试探着问道。 “聪明。”朱肃打了个响指。 “那个什么穆三娘,金贺,不都是盘踞在海上的毒瘤吗?” “让足利义满这条疯狗去咬他们,岂不是一出好戏?” “我们不仅能坐山观虎斗,还能顺势在他的地盘,也就是高丽那片海域,打下我们的钉子。” “这还只是第一步。” 朱肃的眼神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目光深远。 “有了足利义满在外面搅风搅雨,你说,张竹、方登达那些人,会不会急着找个新靠山?” “到时候,我们抛出橄榄枝,他们是接,还是不接?” “他们要是痛快地接了,大家就是自己人,一起发财。要是不接……” 朱肃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那就别怪我,把他们连人带船,一起送去喂王八。”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 他发现,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位周王殿下的谋划。 这一环扣一环的,简直是天罗地网。 从抓住足利义满的那一刻起,整个东海的局势,就已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等到张竹这帮人被我们收服,整个东海之上,除了足利义满这条狗,就只剩下张士诚的那个余孽,张若兰了。” 朱肃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强大的自信。 “等杭州水师成军,等我们的新船新炮全都装备到位,就是跟她决战的时候。” “只要灭了她,整个大明沿海,就再也没有成气候的海上势力了。” “到那时……” 朱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灼人的光彩。 “我就上奏父皇,请开海禁!” “开海禁!” 李景隆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三个字,对于他们这些常年跟大海打交道的人来说,分量太重了! “陛下他……会同意吗?”李景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会的。”朱肃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爹那个人,你别看他现在天天喊着片板不得下海,那是因为他怕。” “怕那些前朝余孽,怕那些不服管的刁民,在海上生事,动摇国本。” “可如果我把这些麻烦,全都给他扫干净了呢?” “如果我告诉他,开海之后,光是收税,一年就能顶得上大明半年的赋税呢?” “你说,他动不动心?” 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爹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钱和地。我把这两样都送到他面前,他没有理由拒绝。” 李景隆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完全无法思考。 他原以为,殿下的目标只是剿灭倭寇。 现在他才明白,剿灭倭寇,只是这盘大棋的开胃小菜。 殿下的目标,是整个大海! “这还没完呢。”朱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足利义满这条狗,被我放回去,祸害高丽?” “高丽被他打疼了,打残了,你猜他们会向谁求救?” “我大明!” “到时候,高丽国王哭着喊着抱着我爹的大腿,求天朝上国出兵保护。” “你说,我顺势提出来,在大明驻军,帮他们‘协防’,过不过分?” 李景隆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驻军? 协防? 这……这不就是把高丽变成囊中之物吗! “我爹那个人,我知道,脸皮薄,讲究个‘仁义’,估计不好意思直接废了高丽的王室。” 朱肃撇了撇嘴,露出一副“我爹就是太要面子”的表情。 “他要是不肯,没关系。” “我就用‘朱八重’这个名字,自己拉一支队伍。” “就说是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义军,替天行道,把高丽王室给扬了。” “到时候木已成舟,我爹就算骂我,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帮高丽人,还有那帮樱花国的家伙,都是一个德行。” “你对他好,他蹬鼻子上脸;你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他反而把你当祖宗供着。你说贱不贱?” 朱肃的语气里满是鄙夷。 “等我们在高丽站稳了脚跟,下一步,你猜是什么?” 李景隆已经不敢猜了,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朱肃,等着他揭晓答案。 朱肃抬起手,指向东方,指向那片一望无际的深蓝。 “樱花国,胆敢侵犯我大明藩属国高丽,此乃大不敬!” “届时,我便先扶持足利义满,让他统一樱花国,再让他背上所有的骂名,成为一个民心丧尽的暴君。” “然后,我再请父皇出兵,以‘为藩属国复仇’、‘讨伐国贼’的名义,堂堂正正地踏上樱花国的土地!” “到了那个时候,灭其室町幕府,绝其天皇血脉!”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樱花国。” “只有我大明,一个东瀛省!” 朱肃说完,转过头,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李景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啊,景隆。” “眼光放长远点。” “区区一个足利义满,算个屁?” 第76章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送走了足利义满,朱肃的心情并没有太多波澜。 他给了这个倭寇头子两千人马,都是他原来的旧部,再加上几十个暗影卫随行监视。 名为监视,实则也是一种督促。 朱肃给了他两个月的期限,必须拿下高丽海域的穆三娘和金贺。 活捉最好,若是顽抗,杀了也无所谓。 他要的,是结果。 足利义满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返回了樱花国。 他需要先回去整合力量,然后才能对高丽海域动手。 朱肃很清楚,这个曾经的海蛇,如今已经彻底成了一条听话的狗。 一条,渴望自由的狗。 …… 半个月后。 朱肃正坐在布置一新的书房里,给远在应天府的母后回信。 不同于之前的简陋,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黄花梨木的巨大书案,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角落里燃着的龙涎香,无一不在彰显着主人身份的尊贵。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笔锋一转,特意提了一句。 “……另,前些日子送去给大侄儿雄英的几个大核桃,非是寻常之物,壳硬无比,切记不可用牙咬。” “需用小锤砸开,其仁香脆,补脑益智。望母后嘱咐之。” 写完,朱肃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那个虎头虎脑的大侄子,看到又大又圆的核桃,一口咬下去。 然后“嘎嘣”一声,崩掉一颗门牙,哭着去找马皇后的场景。 朱肃心情愉快地搁下笔,吹干了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准备交给专人送回应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通报。 “殿下,张竹求见。” 张竹? 朱肃眉毛一挑。 方国珍的旧部,那个一直在东南沿海观望的墙头草,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看来,自己让人散播出去的“足利义满全军覆没”的消息,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面相精明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就被书房里的陈设给镇住了。 尤其是看到站在朱肃肩膀上,那只神俊非凡的白色猎鹰时,瞳孔更是缩了缩。 “草民张竹,参见公子!”张竹不敢多看,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朱肃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肩膀上海东青顺滑的羽毛。 这只稀世的玉爪海东青,正歪着脑袋,用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来人,一副高冷傲慢的模样。 “张当家的,不必多礼。”朱肃的声音很平淡,“我这地方简陋,随便坐吧。” 张竹哪里敢真的随便坐,他弓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公子说笑了,您这里……真是让草民大开眼界。”他的目光又忍不住瞟向那只海东青。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万鹰之神,玉爪海东青?” “有点眼力。”朱肃不置可否。 张竹立刻顺杆往上爬,满脸都是惊叹。 “早就听闻公子乃人中之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只有公子这般的人物,才能降服此等神物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朱肃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张竹主动上门,绝不是来拍几句马屁这么简单。 “张当家有话,不妨直说。”朱肃懒得跟他绕圈子,“我这个人,喜欢爽快一点。” 张竹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变得郑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书案前。 “公子,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子笑纳。” 朱肃示意亲卫接过。 锦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流转,莹莹生辉,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走盘珠?”朱肃认出了这东西。 “公子好眼力!”张竹连忙道。 “此珠放在盘中,可自行滚动,故名走盘珠。是草民早年偶然所得,一直视若珍宝。” “今日特献于公子,以表草民的敬仰之情!” 朱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张竹的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张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悲痛和仇恨交织的神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子!草民今日前来,除了献上宝物,还有一事相求!” “说。” “草民有一独女,年方二八,视若掌上明珠。” “可就在半年前……半年前她随船出海,却惨遭高丽海寇穆三娘、金贺那两个畜生的毒手!” “我可怜的女儿啊……” 说到这里,这个在海上也算一号人物的汉子,竟是虎目含泪,泣不成声。 朱肃静静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张竹的悲伤不似作伪。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报仇?”朱肃问道。 张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是!草民知道,以我这点微末的实力,想找那两个大海寇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听闻公子神威,连倭寇巨擘足利义满都栽在了您的手里!草民……草民恳求公子,为我女儿报此血海深仇!” “只要公子能帮我杀了那两个畜生!我张竹,以及我手下所有兄弟,还有方登达他们,都愿归附公子。” “从此唯公子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用一份大礼,一个悲惨的故事,换取一个复仇的机会,以及一个强大的靠山。 朱肃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你的女儿,我很同情。” 朱肃站起身,走到张竹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这个仇,我帮你报了。” 张竹闻言,顿时狂喜!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大德!”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朱肃话锋一转。 “公子请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张竹拍着胸脯保证。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的条件就是,你什么都不用做。” “啊?”张竹直接愣住了,满脸都是问号。 什么都不用做?这是什么意思? 朱肃看着他茫然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因为,我已经派人去了。” “派人去了?”张竹更懵了。 “两个月。”朱肃伸出两根手指,“最多两个月,穆三娘和金贺的人头,就会送到你面前。” 张竹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提前知道自己要来求他报仇? 难道……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试探着问道:“不知……公子派去的是哪位高人?” 朱肃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足利义满。” 第77章 竟然成了个反贼? 足利……义满? 公子竟然派他去执行任务? 这……这是何等的魄力和手段! 让自己的手下败将,去替另一个即将归顺自己的人报仇。 这一手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 张竹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公子,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良久,张竹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公子……公子神机妙算,草民……不,属下佩服!彻底佩服了!”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公子!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请让属下也一同前往!我要亲眼看着那两个畜生授首!我要亲手!为我女儿报仇!” 朱肃看着他血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可以。你自己去联络足利义满的船队,就说是我准了。” “多谢公子!” 张竹再次重重磕头,起身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 两个月后。 高丽,露梁海。 一场惨烈无比的海战落下了帷幕。 海面上,到处都是断裂的船板和漂浮的尸体。 足利义满的船队,以绝对的优势,碾碎了穆三娘和金贺的海寇。 张竹亲手斩下了穆三娘的头颅,当场长号痛哭,大仇得报。 此战之后,方国珍旧部,以张竹和方登达为首的大小势力,正式宣布,全部归附朱肃。 至此,整个东南沿海的海上势力,经过一轮残酷的洗牌,只剩下了两家。 朱肃,以及盘踞在另一片海域的,张若兰。 而就在朱肃的势力如日中天之时。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也从宁波府,送到了应天府,大明皇帝朱元璋的案头。 朱元璋最近心情不错。 扬州等地报上来说,今年的水稻用了新法培育,亩产大增,百姓喜获丰收。 这让劳碌一生的老朱,感到十分欣慰。 他随手拿起宁波知府的奏折,打开一看,眉头先是微微一皱。 “……海寇朱八重,聚众数万,盘踞舟山,平倭寇,收海寇,势已滔天……” 朱八重? 咱老朱家的亲戚? 朱元璋嘀咕了一句,继续往下看。 当他看到奏折里详细描述了“朱八重”如何设计全歼五千倭寇精锐,生擒其首领足利义满,又是如何收服方国珍旧部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这打仗的风格,这布局的手段……怎么这么眼熟? “来人!”朱元璋喊道。 “皇上。” “去给咱查查,这个朱八重,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面色古怪地前来回话。 “启禀皇上……查,查清楚了。” “说!” “那个……所谓的反贼朱八重,其实是……是吴王殿下。” 老五,朱肃? 那个混小子,不好好在封地待着,跑到海上去当反贼了?还给自己取名叫朱八重?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咱老朱家的种? “噗——” 朱元璋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气得直乐。 “好啊!好个混小子!” 他看着奏折上“势已滔天”四个字,又好气又好笑。 “传旨!”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着礼部拟旨,招安舟山反贼朱八重!” “封其为靖海军节度使,总管东南沿海一切军政要务!让他给咱,滚回来见驾!”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舟山。 当朱肃接到圣旨,看着上面“招安”两个大字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前来宣旨的太监。 “我?” “反贼?” “我?” 朱肃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反贼?” 他看看手里的圣旨,又看看面前的李景隆几人,感觉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荒诞。 自己辛辛苦苦在外面平倭寇,收海盗,整合海上势力,。 结果到头来,在自家老爹眼里,竟然成了个反贼? 这叫什么事啊! “殿下!您可别乱说!” 李景隆一听到“反贼”两个字,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拼命摆手。 “这……这跟我可没关系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跟着您混饭吃的,纯属路过!” 那撇清关系的架势,活脱脱一个卖队友的典范。 常升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一脸鄙夷。 朱肃没好气地瞪了李景隆一眼。 “行了!瞧你那点出息!宣旨的太监已经被我打发走了,压根没让他进岛,你慌个什么?” “啊?走了?” 李景隆先是一愣,随即捶胸顿足,满脸懊恼。 “哎呀!殿下您怎么不让他进来瞧瞧!也让他开开眼,看看咱们舟虎岛如今是何等气派!何等威风!”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带上了几分后怕。 “不对不对……幸亏没让他进来。” “这要是让他看见了,咱们这几千号人,还有这港口里的战船,那不就坐实了您要造反吗?” 李景隆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殿下,我有计了!” 他凑到朱肃面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诡计得逞的兴奋。 “咱们就对外放出风声,说反贼头子朱八重,在和穆三娘的火并之中,不幸身亡,尸骨无存!” “然后您呢,就悄悄地回扬州去,继续当您的逍遥王爷。” “这朱八重一死,反贼不就没了吗?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嘛?这叫金蝉脱壳!” “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常升听不下去了,瓮声瓮气地反驳道。 “殿下本来就不是反贼,你搞这么一出,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你懂什么!”李景隆梗着脖子争辩。 “圣旨上白纸黑字写着‘反贼朱八重’!皇上那是金口玉言!说你是反贼,你就是反贼!” “现在只要朱八重死了,这反贼的帽子自然就摘了!殿下还是那个尊贵的吴王殿下,这叫万无一失!”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一旁的周绍连忙出来打圆场。 “景隆的计策虽然……嗯,有些急躁,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们可以将‘朱八重身亡’作为一条后路。” “殿下可以先回京面圣,向皇上陈明一切。” “如果……我是说如果,皇上龙颜大怒,局面难以挽回,咱们再执行这个计划也不迟。”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朱肃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什么死不死的,听着就晦气。” 李景隆还是满脸担忧。 “可是殿下,您就这么回去,万一皇上真的动了气……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怕什么?”朱肃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再说了,我爹还能真把我怎么样不成?” 第78章 我有更好的主意了 话是这么说,可朱肃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那年他才七八岁,淘气地把老朱最爱的一方砚台给摔了。 结果被他爹拿着一根大扫帚,从御书房追到了御花园,绕着假山跑了足足十几圈。 最后还是马皇后闻讯赶来,才把他从“扫帚侠”的追杀下解救出来。 嘶…… 朱肃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感觉屁股后面有点凉飕飕的。 “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他嘀咕了一句,“老头子的脾气,确实不太好说。” 不过,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一抹无赖的笑容。 “怕个球!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我还有杀手锏呢!” 他得意洋洋地对三人说道。 “宫里有我娘护着,外面有我大哥大嫂帮着说话。” “实在不行,我就跑到坤宁宫,抱着我大侄子不撒手!” 我就不信了,我爹还能当着他宝贝大孙子的面,揍他亲儿子不成?这叫挟太孙以令天子!” 李景隆、常升、周绍三人面面相觑,都被朱肃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住了。 还能……这么玩? …… 应天府,坤宁宫。 “阿嚏!” 正被马皇后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吃着桂花糕的朱雄英,冷不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糕点碎屑喷得到处都是。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 马皇后脸上的慈爱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一把将朱雄英搂得更紧,焦急地摸着他的额头。 “雄英怎么打喷嚏了?是不是着凉了?这天也不冷啊!” “来人!快传太医!快!” 马皇后的一声尖叫,让整个坤宁宫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赶紧跑出去传话。 很快,太医院院使就被人架着进来,一张老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经过一番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的检查,老太医颤巍巍地跪下回话。 说皇太孙殿下龙体康健,就是刚才吃糕点的时候,被一点碎屑呛到了鼻子,绝无大碍。 听到这话,所有人才长出了一口气。 马皇后却还是心有余悸,紧紧抱着自己的大孙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可吓死皇奶奶了,吓死皇奶奶了……” …… 舟虎岛,议事大厅内。 朱肃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以为,我费这么大劲,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真的只是为了好玩,为了当一个占岛为王的海大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你们看看圆圆,再看看舟虎岛上那些孩子。他们的父辈,一辈子都在刀口舔血,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难道要让他们也走上这条老路?一辈子当海盗,当匪徒,最后不是被官军剿灭,就是死在另一伙海盗手里?” “我总得给他们一个别的选择。”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有这东南沿海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靠海吃海,这是祖祖辈辈的活法!” “朝廷一道海禁令下来,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我爹总想着让天下所有人都回去种地,可天下的地就那么多,人却越来越多!这条路走不通的!” “开海!必须开海!” “只要打开了海禁,让货物通商,让船队出海!这沿海的百姓就能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 “他们赚来的钱,还能给朝廷带来巨额的税收!到时候,甚至可以减轻内陆百姓的负担。” “说不定,连我爹心心念念的免除农税,都能实现!” 他越说越激动,双眼炯炯有神。 “穷苦百姓,抗风险的能力太低了。一场天灾,一场大病,就能让一个家分崩离析。” “我要给他们更多的选择!” “让他们在种地活不下去的时候,可以进城务工,可以下海跑船,而不是只有造反一条路可走!” “治国,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规矩?因时而变罢了!” “现在开海,对大明,对百姓,百利而无一害!谁也别想拦着我!” “我爹也不行!”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李景隆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发泄完情绪,朱肃重新冷静下来。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拿起一支朱砂笔。 “现在,通往这条路的,只剩下最后一个障碍了。” 他的笔尖,在海图上的一片海域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圈内,有十二座大小不一的岛屿 “张若兰。” 朱肃吐出这个名字。 “张士诚的旧部,如今盘踞东海,是我们之外,最大的一股海上势力。” “我整合了所有情报,她的大本营,十有八九就在这十二座岛屿中的一个。” 他指着图上的红圈,分析道,“但具体是哪一个,我们无法确定。” “同时进攻这十二座岛?我们兵力不够,太过分散,只会被她逐个击破。” “一座一座地毯式清剿?太慢了,一旦打草惊蛇,她立刻就能带着主力转移,大海茫茫,再想找她就难了。” “想用水师将这片海域彻底封锁?更是天方夜谭,她手下多的是吃水浅的小船,来去如风,我们根本围不住。” 常升性子急,听得直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跑了吧?” 周绍沉吟道:“殿下,张若兰与方国珍旧部不同,她麾下势力庞杂,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和谈,对其进行招降?” “不行!绝对不行!” 李景隆立刻跳出来反驳。 “周绍你糊涂了?那可是张士诚的旧部!是我朝的心腹大患!皇上最恨的就是他们!” “咱们要是招降了张若兰,那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殿下您要跟朝廷对着干吗?” “这不等于是自己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大厅里,几人再次争论起来。 朱肃却没有参与。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被他随手丢下的圣旨上。 那“招安”两个明晃晃的大字,和“反贼”这个刺眼的称谓,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渐渐成型。 朱肃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和谈?招降?” 他拿起那份圣旨,在指尖轻轻敲了敲。 “不。” “我有更好的主意了。” 他拿起那份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又命人原样誊抄了一份。 “拿着这个,给我送到张若兰那里去。”朱肃将抄本递给手下。 “就告诉她,这是我爹下的最后通牒。她要是不想被大明的舰队碾成渣,就该知道怎么做。” 第79章 美人计? 众人瞬间明白了朱肃的意图。 这哪里是招安圣旨? 这分明就是一张催命符! 一张专门给张若兰准备的催命符! 一旦朱肃接受招安,那他就不再是“反贼朱八重”,而是大明朝廷名正言顺的官军。 到那时,朝廷大军南下,水师并出。 以朱肃对这片海域的了解,再加上足利义满和方国珍旧部的力量。 张若兰那点家底,根本不够看! 这是阳谋! 逼着张若兰必须坐到谈判桌上来! “公子高明!”众人齐声赞道。 朱肃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料定,张若兰的回应,很快就会到了。 果不其然,十天之后。 舟虎岛外海,一支悬挂着“张”字旗的船队缓缓驶来,最终停靠在了约定的海域。 一艘小船脱离船队,朝着朱肃所在的码头驶来。 船上只站着一个女人,身段婀娜,面容姣好。 看年纪约莫二十岁上下,眉眼间带着一股成熟妩的风情。 “小女子月儿,见过公子。”女子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动人。 “我家小姐,想请殿下移步南岛,共商招安大事。” 朱肃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心里啧啧称奇。 这张若兰,倒是会派人。 派这么个美少妇过来,是想让我放松警惕? “你家小姐倒是好大的架子。”朱肃慢悠悠地说道,“她想谈,为什么不是她过来?” 月儿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我家小姐说,舟虎岛是殿下的地盘,她一个弱女子,不敢深入虎穴。” “倒是殿下您,平倭寇,收海寇,乃是少年枭雄,威名赫赫。想必,不会连孤身赴约的胆量都没有吧?” 这话一出,朱肃身后的常升眉头一皱,低声提醒道:“公子,她在用激将法。” 朱肃当然听得出来。 “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这个约,我赴了。” “公子,不可!”李景隆立刻站了出来,满脸急色。 “这明显就是鸿门宴!您要是去了,万一……” “是啊公子,太危险了!”汤卫也劝道。 “那张若兰是张士诚的旧部,跟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她要是设下埋伏,您孤身一人,如何应对?” 周绍也问道:“公子,真的要去吗?” 朱肃抬手,打断了众人的劝说。 他环视一圈自己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眼神锐利。 “你们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众人一愣。 汤卫想了想,说道:“为了……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朱肃嗤笑一声,“格局小了!” 他猛地转身,望向波澜壮阔的大海,声音陡然拔高! “大丈夫之志,当如长江东去,奔流入海,一往无前!” “眼下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平倭寇,收海寇,都只是积累!是过程!”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上。 “这大明的海禁,必须开!” “这片海疆,必须被彻底肃清!” “她张若兰,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接受我的条件,归顺朝廷!” “要么,就被大明的铁船舰队,碾得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朱肃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我这次去,就是要让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大步流星地走向月儿的小船,孤身一人,登船离去。 只留下常升、李景蒙等人在码头上,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潮澎湃。 …… 船行海上,从舟虎岛到张若兰盘踞的南岛,足足需要三日多的航程。 这三天里,船上只有朱肃和月儿两个人。 一开始,气氛还有些微妙。 但朱肃是谁? 来自后世的灵魂,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主动和月儿攀谈起来,从天文地理,聊到风土人情。 当朱肃用树枝在甲板上画出简陋的世界地图,告诉月儿。 在大明的东边,越过一片无垠的海洋,还有一片广袤的,未被开发的崭新大陆。 上面生活着同样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原住民时,月儿整个人都听傻了。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崇拜。 朱肃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发现这个叫月儿的女人很有趣。 她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扭捏,反而落落大方,聪明伶俐,总能接上他的话茬。 而月儿,也彻底被朱肃的博学和见识所折服。 在她眼里,这位年轻的人,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他说描绘的那个宏大世界,让她心驰神往。 不知不觉间,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当南岛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朱肃还有些意犹未尽。 船只靠岸,朱肃刚一走下甲板,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了一跳。 只见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为首的几十名统领,齐刷刷地对着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恭迎朱公子!” 声震云霄。 紧接着,海岸边一字排开的数十门弗朗机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炮弹并未装填,只是鸣放空炮,这是海上势力最高规格的欢迎礼节。 这排场,够大! 朱肃心中暗道,看来这张若兰,是想先给我一个下马威啊。 他面不改色,坦然受了这一礼,随即被一众统领簇拥着,灌了三杯烈酒。 酒劲上头,只觉得天旋地转。 等到他再次醒来,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感觉身上沉甸甸的,压着什么东西。 嗯? 朱肃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 是月儿! 她正趴在自己的身上,衣衫半解,香肩裸露。 朱肃的脑子嗡的一下。 我靠! 玩这么大? 美人计?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远在应天府的未婚妻徐妙云那清冷的脸庞,又闪过了常美玉那娇俏可人的模样。 完犊子了。 他,朱元璋的儿子,大明朝堂堂的吴王殿下,竟然……被人给睡了? “你!”朱肃指着她,手指都在哆嗦,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你你你……你趁我喝醉,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活了二十多年,守身如玉。 现在全完了! 他的一世清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交代在了一个女海盗窝里! 月儿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慢悠悠地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戏谑。 “公子,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 “昨晚明明是你自己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不放,非要跟我拜把子,我有什么办法?” 朱肃的脸涨得通红,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跟你拜把子?我瞎了眼吗!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你……你毁我清白!” 然而,就在他怒不可遏,准备下床跟她拼命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第80章 怎么这么不中用? 朱肃下意识地扯开自己的外衣。 里面的里衣,穿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清清爽爽,没有半点异样。 朱肃愣住了。 没……没发生? 他抬起头,对上月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脑子一抽,一句让他后悔终生的话脱口而出。 “你把我灌醉,带到你房间,结果就这?” 他一脸的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鄙夷。 “你好歹也是这岛上的管事,怎么这么不中用?” “不行啊你!” 空气瞬间凝固了。 月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评价。 朱肃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但他是个王爷,嘴硬是基本功,梗着脖子强撑道。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赶紧的,叫你们大当家张若兰出来见我!小爷没工夫跟你在这耗!” 他决定不跟这个“不中用”的女人计较,直接谈正事。 月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她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你找我,有什么事?” 朱肃一愣:“我找你?我找张若兰!” 月儿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我,就是张若兰。” 朱肃的表情,彻底凝固在脸上。 眼前的月儿……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张士诚的女儿,张若兰?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那个“好主意”是来摸底的,可没想过一上来就摸到人家大boSS的闺房里啊! 这下玩脱了。 张若兰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的火气总算顺了点。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肃面前。 “朱公子,这半年来,你的威名,可是传遍了整个东海。” “先是三个月内,连下血本,招降了方国珍旧部。” “接着又用两个月,击溃了悍匪穆三娘。” 她每说一句,就走近一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和压迫感。 “半年之内,平定三股海上势力,这份功绩,足以让你那个皇帝老爹,对你刮目相看。我说的没错吧?” “这份战绩,若兰自问也做不到。” “更何况,陛下的招安诏书已经传遍了这片海域,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若兰还是懂的。” 朱肃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把玩着。 “所以,你打算归顺朝廷?” “不仅仅是归顺。”张若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愿嫁与公子。” “以我南海十二岛,连同麾下所有战船、部曲、财富,尽数作为我的嫁妆!” “只要公子娶我,我便助公子,成就那不世之功,让你成为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凭军功封国公的皇子!” 朱肃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母后马秀英对他的告诫。 “你切记,越是漂亮的女人,说的话越要仔细分辨。” 朱肃放下茶杯,突然笑了,也许她是在炸我。 她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张若兰,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朱肃的语气陡然转冷。 “也太看不起我朱肃了!” “想当我的女人?你够格吗?” 他上前一步,逼近张若兰,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我告诉你,想嫁给我的女人,从应天府能排到这南岛来!” “你一个前朝余孽,戴罪之身,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这区区十二座破岛,就放弃她们?” “拿我当冤大头,想考验我?你找错人了!” 朱肃的话,句句诛心。 他就是要撕开张若兰那层从容镇定的外壳,看看她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什么。 张若兰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娇躯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大概从未受过如此的羞辱。 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那张俏脸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看到她这副模样,朱肃心里的火气反倒消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 “行了,别装了,你这眼泪要是掉下来,我可不负责哄。” 谁知他这话一出,张若兰那强忍着的泪水,反而真的决了堤。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我……我没有想考验你……” 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疲惫。 “我只是……只是想找一个能护住我们的人……” 朱肃愣住了。 只听张若兰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我父亲兵败之后,我们张家,还有所有跟随他的部下家人,全都被打入了贱籍!” “贱籍!你懂吗?”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 “我们的后代,子子孙孙,都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入仕为官!” “男人只能为奴,女人只能为娼!一辈子都活在最底层,被人踩在脚下!” “我有些旧部,不甘心一辈子当海盗,偷偷跑回大明,想过安生日子。” “可结果呢?一旦被官府发现身份,立刻就是死罪!人头落地!” “我靠着海上贸易,赚来的金山银山,能让兄弟们吃饱穿暖,可我给不了他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给不了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我那些兄弟,一个个死在官府的刀下,梦到我的族人,世世代代被人唾骂……” 她泣不成声,蹲下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我不想当什么海上一霸……我只想让他们,像个人一样活着……” “我只想求一条活路……一条能让所有人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朱肃站在原地,听着她的哭诉,心头剧震。 他一直以为,张若兰是想借着归顺,为自己谋一个前程富贵。 却没想到,在这位女枭雄强硬的外表下,背负的竟是如此沉重的枷锁。 她要的,仅仅是为她家人,求一个脱离贱籍,能被大明接纳的,普通人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抬眼看向张若兰。 “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他这次是秘密前来,化名“朱八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常升、李景蒙等寥寥数人。 张若兰是如何精准地锁定自己的? 第81章 你说的话能算数吗? 张若兰凄然一笑,仿佛在笑他的天真。 “朱公子,你太小看我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蔚蓝的大海。 “足利义满派来的使团,连同上百名精锐武士,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悄无声息地做掉这么多人,还让官府毫无察觉。这股力量,绝不可能是江湖草莽。”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某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在背后操盘。” “我立刻派了人去查。我的人不进官府,只在市井里打听。他们发现,那段时间,有一个地方很可疑。” “吴王府。” 朱肃的心头一跳。 张若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然后,我们就找到了你,朱公子。” 朱肃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油腻书生。 原来……那家伙是张若兰的卧底! 好家伙! 朱肃不由得对张若兰刮目相看。这个女人,不仅有情有义,更有脑子! “厉害。”朱肃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张若兰面前,郑重地说道:“张岛主,你的诚意我看到了。你的条件,我也清楚了。” “我以大明吴王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你们接受招安,放下武器,解散船队。” “我便亲自上奏父皇,请求赦免你们所有人的罪过,取消你们的贱民户籍。” “让他们可以像所有大明子民一样,安居乐业,参加科举!” “但是,我也有我的底线。” 朱肃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足海上,当所谓的海盗!大明的海疆,必须由大明的水师来掌控!” 张若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朱肃伸出手掌。 张若兰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在房间里回荡。 盟誓已立,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朱肃忽然想起一件事,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那个……张岛主,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我父皇,已经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女,徐妙云。” 他必须把这件事说开,他不想欺骗任何人。 谁知,张若l兰听完,只是噗嗤一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带着一丝狡黠。 “我知道。应天府里谁不知道,未来的吴王妃,是那位才名满天下的徐家小姐。” 她向前一步,凑到朱肃耳边,吐气如兰。 “我又不跟你抢正妻的位置。” “我只要……你心里,有我一个位置,就够了。” 温热的气息吹得朱肃耳朵有些痒,也让他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俏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岛屿中央的一处巨大空地上,人头攒动。 数千名精壮的汉子聚集在这里,他们就是张若兰手下最核心的力量。 这些人,大多是张士诚旧部的后人,一个个眼神彪悍,身上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戾气。 他们看着站在高台上的张若兰,以及她身边那个看起来有些过分俊秀的年轻公子,议论纷纷。 “大小姐叫我们来干嘛?旁边那小白脸是谁啊?” “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是咱们道上的人,细皮嫩肉的。” “嘘,小声点,我听说,是朝廷来的人!” “朝廷?哼!又想来招安我们?当年方国珍那老东西不就是信了朝廷的鬼话,最后什么下场?” 台下的骚动越来越大,许多人眼中都露出了敌意和警惕。 张若兰看着台下的兄弟们,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各位兄弟,安静!” 她的威望极高,话音一落,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关乎我们所有人未来的大事要宣布。” 她侧过身,看向朱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肃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数千张桀骜不驯的脸。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更不信朝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也不跟你们废话,只说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所有张士诚旧部及其家人,脱离贱籍,恢复良民身份,入我大明户籍!”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恢复良民身份?” “真的假的?他凭什么这么说?” “就是,嘴皮子一碰,谁不会说大话!” 朱肃没有理会喧哗,继续说道。 “第二,所有愿意接受招安的人,都可以在杭州府安家,朝廷会分给你们田地房产,让你们安居乐业!” 台下的声音小了一些,许多人眼中露出了意动。 能当个安安稳稳的良民,谁愿意一辈子在海上漂泊,当个见不得光的海盗? “第三!”朱肃加重了语气。 “我知道大家这些年过得苦,受了委屈。” “我个人,自掏腰包,给每一户当年受牵连的家庭,每年十两银子的补偿,连补十年!” 这一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恢复身份,分田分房,还给钱?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一个看起来是头领的独眼大汉终于忍不住。 “你小子谁啊?凭什么在这里口出狂言?你说的话,能算数吗?” “就是!我们凭什么信你?” “拿出证据来!” 面对群情激奋的众人,朱肃只是淡淡一笑。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高高举起! 那金牌之上,雕龙画凤,正面是四个篆书大字——如朕亲临! “这个,够不够?” 当看清那块金牌的瞬间,台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洪武大帝朱元璋的御用金牌!见此牌,如见皇帝本人! 这玩意儿,谁敢伪造?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独眼大汉的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紧接着,台下数千人,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吾等……参见吴王殿下!” 张若兰早已将朱肃的身份告诉了几个核心头领,此刻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道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大明吴王,朱肃! 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他说的话,分量甚至比当朝太子还要重! “我朱肃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朱肃收起金牌,声音传遍全场。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登记造册。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发给路费,任其离开。” “我等愿意!愿意追随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经久不息。 张若兰看着这一幕,眼眶再次湿润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困扰了他们张家和所有追随者十几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而给予他们这一切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第82章 四哥被俘虏了? 搞定了张若兰的部下,朱肃总算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登记造册,安排船只,返回大明。 他正盘算着怎么把这几千人带回去安置,脑海里突然叮的一声。 【系统任务发布:漠北的呼唤】 【任务内容:营救被蒙元俘虏的大明四皇子,燕王朱棣。】 【任务奖励:???】 朱肃眉头一皱。 四哥被俘虏了? 他立刻尝试沟通被他留在朱棣身边的暗影卫。 然而,识海之中一片沉寂,之前还能感应到的微弱联系,此刻已经彻底中断。 暗影卫是系统召唤物,与他心神相连,只有在回归召唤空间后,这种联系才会中断。 出事了! 朱肃心头一沉,立刻闭上眼睛,发动了海东青的视野共享。 当初他送给朱棣一只海东青,既是礼物,也留了个后手。 刹那间,他的视野拔高,穿过云层,看到了广袤的草原。 然而,海东青的视野却被局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蒙古包。 而那只神俊的海东青,此刻正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无精打采。 朱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连海东青都被抓了,朱棣的情况,绝对不妙! 正在这时,一个亲卫匆匆跑来。 “殿下,有您的信,从应天府加急送来的!” 朱肃接过信,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娟秀字迹,便知道是徐妙云写来的。 他迅速拆开信。 信中的内容,让他瞬间怒火中烧! 果然出事了! 蓝玉那个蠢货! 北伐大军的先锋,一路高歌猛进,打得蒙元屁滚尿流。 结果,在打下北元都城之后,这货得意忘形,居然色胆包天,私自纳了北元的王妃!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蒙元第一名将,王保保! 王保保连夜发动突袭,打了蓝玉一个措手不及。 蓝玉本人被重伤,而作为监军,蓝玉身边的朱棣,则在混战之中,被王保保亲手掳走! 信中,徐妙云还提到,父皇朱元璋得知消息后,雷霆震怒,当场就把蓝玉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而他之所以派朱肃出海招安,根本不是什么考验。 纯粹是怕他这个护兄狂魔在京城里闹事,直接把蓝玉给砍了,所以才找个借口把他支开! “好啊……好一个蓝玉!” “好一个父皇!” 朱肃捏着信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把他当成麻烦,支开他? 难道他朱肃在父皇眼里,就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莽夫吗? 他四哥都被人抓了,他还得在海上优哉游哉地当个太平王爷? 做梦! “来人!笔墨伺候!”朱肃怒喝一声。 他要写信! 他要立刻给远在应天府的父皇,写一封信! 片刻之后,一封夹杂着怒火与决心的信,一蹴而就。 “父皇亲启:见字如面。你口中的逆子朱八重,就是我。勿念。” “张若兰部已尽数招安,条款附后,钱我自己出,不花国库一分。” “儿臣请父皇,开海禁,废贱籍!此乃利国利民之策!” “另,儿臣已悉知四哥被俘一事。” “告诉蓝玉,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我四哥若少一根头发,儿臣必取他项上人头!” “儿臣,朱肃,顿首。” 写完,他将招安的详细条款附在后面,用火漆封好。 “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府!亲手交到父皇手上!” “遵命!”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朱肃转身,目光望向北方,眼神冷冽如刀。 王保保? 等着我! 我四哥,也是你能动的? …… 几天后,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看着手里的信,胡子都气得发抖。 “这个逆子!逆子!” 他一巴掌拍在龙椅上,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好啊!朱八重!!” “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让朕开海禁,废贱籍?他以为他是谁?!” “还有!他要去砍了蓝玉?反了他了!” 朱元璋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 可骂着骂着,他的声音却小了下去。 他拿起那份附在后面的招安条款。 看着上面一条条清晰的规划,从身份到土地,再到后续的生计,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尤其是最后那句“钱我自己出”,更是让他百感交集。 终究,他长叹一口气,脸上那暴怒的表情,渐渐化为了一抹复杂的欣慰,和深深的担忧。 “来人……” “传太医……就说,朕最近有点心悸……” 诏安事宜已办妥。 但朱肃的心,却一刻也无法放松。 他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淡,心里的焦灼感越来越强。 四哥! 他必须立刻动身。 “若兰,事不宜迟,我必须马上出发。”朱肃转过身,神情严肃。 张若兰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拖沓,她干脆利落地应道。 “好。船和人手,我都已经备下。今夜就走,直奔高丽。” 她的效率高得惊人,让朱肃都有些意外。 “多谢。”朱肃道。 “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些?”张若兰白了他一眼,那风情让朱肃心头微动。 她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干练岛主的模样,对门外喊道:“来人!” 很快,一名精壮的汉子推门而入。 “岛主,殿下。” “传令下去,启航!目标,高丽海州!” “是!” 汉子领命而去,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当夜,一艘不起眼的福船悄然驶离港口,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条黑色的游鱼,迅速融入了茫茫大海。 船行极快,不过数日,便已抵达高丽的海州港。 靠岸后,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十分精明的汉子早已等候在码头。 “殿下!”那人见到朱肃,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 “若兰。”朱肃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向张若兰,嘱咐道。 “若兰,你和你的船队就在海州等我。高丽这边,邓山和高峰都已打点好,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等我消息。” “你一个人去辽东?”张若兰的眉毛拧了起来,满是担忧。“太危险了。” “放心。”朱肃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在海上,是你的地盘。到了陆上,就是我的天下了。”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张若兰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嗯。” 朱肃不再多言,在邓山的护送下,迅速消失在海州的街巷之中。 高丽境内,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关卡重重,但对于邓山和高峰这两个在此地贩卖私盐的地头蛇来说,却如同自家的后花园。 他们的人脉和金钱早已渗透到了高丽官府的方方面面。 一路北上,关卡守将看到邓山递上的信物和金银,连盘问都懒得盘问,直接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顺畅得令人发指。 朱肃坐在马车里,心却早已飞到了遥远的北方草原。 四哥,你可千万要撑住! 第83章 他抓我想做什么? 就在朱肃横穿高丽,奔赴辽东的同时。 大明,应天府,皇城。 奉天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阴沉,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下方站立的两位大明顶级将领。 开国公,常遇春。 曹国公,李文忠。 “咱的儿子,丢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 常遇春和李文忠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陛下!” “一个,是老四,朱棣。在北平被蒙元的人掳走了。” “另一个,是老五,朱肃。为了救他哥,一个人跑去了辽东,现在也没了消息。”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位国公的心上。 皇子被掳!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陛下,臣请命,即刻发兵漠北,踏平蒙元余孽,救回燕王殿下!”常遇春当即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臣附议!”李文忠也跟着跪下。 “发兵?”朱元璋冷哼一声。“咱要是大张旗鼓地发兵,王保保那个老小子,怕是第一时间就会撕票!” “咱的儿子,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站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身上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阵劲风。 “咱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 “咱给你们十万大军,最好的兵,最好的马!” 朱元璋停下脚步,双眼死死盯着二人。 “常遇春,你率左路军,出居庸关。” “李文忠,你率右路军,出古北口。” “你们的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给咱像梳子一样,把整个漠北草原,给咱梳一遍!” “找到他们!然后,把咱的两个儿子,囫囵个儿地给咱带回来!”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二虎。”朱元璋又喊了一声。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从大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无声无息。 “奴才在。” “你跟着去。”朱元璋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的任务,就是看好他们两个。” “咱不光要儿子回来,咱的将军,也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异常严厉。 “此事,绝对保密!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让皇后知道了,咱扒了他的皮!” 他清楚,马皇后要是知道两个儿子身陷险境,非得急出病来不可。 “奴才明白!”二虎重重点头。 一场针对整个漠北草原的大搜救,就在这压抑的奉天殿中,被秘密地定了下来。 与此同时,遥远的北方草原。 一个华丽的蒙古包内,朱棣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坐起身,打量着四周。 陌生的环境,奢华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你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朱棣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蒙古贵族服饰的少女,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马奶,关切地看着他。 是她! 那个北元公主,海别。 “这是哪儿?”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保保的军营。”海别将马奶递给他,轻声说道,“你……被俘虏了。” 朱棣的心沉了下去。 “他抓我,想做什么?” “应该是……想用你来交换人质,或者向大明勒索些什么吧。”海别猜测道。 朱棣冷笑。 想用我来要挟父皇? 做梦! 接下来的几天,朱棣就在海别的照料下养伤。 王保保似乎并不急着处置他,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是限制了他的自由。 但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些北元的贵族子弟,看不惯海别对一个“南蛮”如此上心,开始故意找茬。 “一个阶下囚,凭什么住公主的帐篷?还吃那么好的东西?” “就是!把他赶出去!” 在这些人的鼓噪下,负责看管朱棣的士兵,取消了他丰厚的伙食。 甚至将他从那个华丽的蒙古包里赶了出去,让他睡在冰冷的草地上。 朱棣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他知道,在这里,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然而,当天晚上,海别却掀开自己帐篷的帘子,找到了蜷缩在草地上的朱棣。 “进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她不顾一切地将朱棣拉进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海别将自己省下来的一块羊腿和半块馕饼递给朱棣。 “快吃吧。” 朱棣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点食物,心里某个地方,被重重地触动了。 他能看出来,这几乎是她全部的晚饭。 “你吃吧,我不饿。”朱棣把食物推了回去。 “我让你吃!”海别固执地把食物塞进他手里,眼眶有些发红。“你必须活下去!” 朱棣看着她倔强的脸庞,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接过食物,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一刻,他吃下的不是羊腿和馕饼,而是这个女孩对他全部的好。 从那天起,海别每天都把自己的食物分一半给朱棣,自己则常常忍饥挨饿。 朱棣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个在草原上长大的姑娘,用她最纯粹、最直接的方式,温暖了他这颗身处囚笼之中,冰冷的心。 终于,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朱棣拉住了海别的手。 “海别,等我。等我回到大明,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来娶你!” 海别浑身一颤,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金刀,塞到了朱棣手中。 “这是我们部落的信物。刀在,人在。” 朱棣紧紧握住那把带着她体温的金刀,重重点头。 “刀在,人在!” 辽东,一片荒芜的戈壁。 朱肃勒住马缰,面色冷峻地望着远方。 “殿下,再往前就是蒙元的地盘了,让属下陪您去吧!”邓山在一旁恳求道。 “不必了。”朱肃翻身下马,语气淡漠。“你回去吧,守好高丽的商路。剩下的,是我的事。” 邓山还想再劝,却被朱肃一个眼神制止了。 邓山走后,朱肃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骨哨,放在唇边,吹出一段奇异的音节。 片刻之后,天空之上,一个黑点由远及近,发出一声高亢的鹰唳。 是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 海东青盘旋一圈后,落在了朱肃的手臂上。 “去,找到我四哥的位置。”朱肃轻抚着它的羽毛。 海东青蹭了蹭他的手,随即冲天而起,向着北方飞去。 第84章 他们是魔鬼 紧接着,朱肃对着空无一人的戈壁,淡淡地开口。 “出来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沙地和岩石缝隙中,竟然冒出了一个个身穿黑衣,戴着面具的身影。 他们出现得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动作整齐划一,鸦雀无声。 暗影卫! “目标,王保保大营。一路西行,遇山开路,遇水搭桥。” “遇匪,杀无赦!” 朱肃的命令简洁而冰冷。 “遵令!” 他们齐声应答,声音却被压得极低,没有传出多远,便消散在风中。 在海东青的空中侦察下,他们避开了所有蒙元的斥候和岗哨,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刃,精准地刺向草原深处。 数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王保保大营的外围。 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灯火通明的营帐,朱肃的眉头紧紧锁起。 营盘之大,超乎想象。 兵力之雄厚,至少在十万以上。 想从这十万大军中救一个人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朱肃很冷静。 他挥了挥手。 两队暗影卫,每队十人,如同幽灵般脱离大部队,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潜入了那座巨大的战争堡垒。 朱肃静静地等在黑暗中。 一夜过去。 他们带回了朱肃最需要的情报。 “殿下……找到……找到燕王殿下了。” 一个暗影卫将一张画着草图的兽皮递给朱肃。 朱肃打开兽皮,看着上面用血迹标注出的那个帐篷位置,双拳瞬间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四哥,我找到你了。 天色,蒙蒙亮。 北地的晨风,带着一股子刮骨的寒意。 朱肃站在一处缓坡上,黑色的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是数千名寂静无声的暗影卫,与黎明前的黑暗融为一体。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暗影卫的耳中。 无人应答。 只有一片整齐划一的、几不可闻的甲叶摩擦声。 朱肃满意地点了点头。 “八百人,围死关押我四哥的蒙古包,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两千飞影兵,去烧他们的粮草大营。动静越大越好,我要让整个营地都乱起来。” “一千人,按照名单,去把那些蒙元贵族、万夫长、千夫长的帐篷给我堵了。信号一起,格杀勿论!” “另外八百人,跟我去中军大帐,我要活的王保保。” “剩下的人,从正面杀进去。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是击溃他们的胆气!” 朱肃的命令,简洁、清晰、而又充满了血腥味。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 “动手!” 一声令下。 数千道黑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没有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片刻之后。 “轰!” 一声剧烈的爆响从蒙元大营的后方传来,紧接着,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际! 粮草大营,被点了! “走水了!” “敌袭!敌袭!” 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嘶吼声,瞬间撕破了草原的宁静。 无数睡眼惺忪的蒙元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看到那熊熊燃烧的大火,所有人都慌了神。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大营彻底陷入混乱的同一时间,杀戮,开始了。 那些负责斩首的暗影卫,如同最精准的死神,掀开一个个指定帐篷的帘子。 帐篷内,那些还在手忙脚乱穿戴铠甲的蒙元将领,只看到一道黑影扑来,随即脖颈一凉,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 只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而正面战场,更是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暗影卫组成的黑色洪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直接撞进了蒙元士兵混乱的阵型之中。 “噗嗤!” 刀光闪过,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一个蒙元士兵怒吼着,一刀狠狠劈在一名暗影卫的肩膀上,刀刃与铠甲碰撞,迸出刺眼的火花。 然而,那名暗影卫只是身形晃了晃,手中的刀却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他的胸膛。 “魔鬼……他们是魔鬼!” “他们杀不死!跑啊!” 眼看着一个个同伴被砍倒,而那些黑甲士兵却中刀不死,中箭不倒,所有蒙元士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向着营地外四散奔逃。 整个过程,从发动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当朱肃带着人,闲庭信步般地走向关押朱棣的蒙古包时,整个蒙元大营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敌人。 他一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布置得还算舒适。 他的四哥朱棣,正一脸警惕地将一个面容姣好的蒙元女子护在身后。 看到来人是朱肃,朱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狂喜。 “老五?!你怎么来了!” 朱肃没理他,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目光在那个女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可以啊四哥,这都被人俘虏了,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我还以为你在这儿得缺胳膊断腿呢。” 朱棣的老脸瞬间就红了,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胡说什么!这位是海别公主……”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 朱肃不耐烦地摆摆手,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解释就是掩饰。” 他看着朱棣,笑道:“你当我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从应天府出发,先去了趟杭州,顺手把张若兰那伙人给招安了。然后听说你出事了,就带着我的‘圣火喵喵教’教徒们,一路北上,直接杀过来了。” 圣火喵喵教? 朱棣和海别对视一眼,满脸的问号。 这是什么玩意儿? 朱棣皱起眉头,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从杭州直接过来的?父皇那边……” “哦,我给他写了封信。”朱肃说得云淡风轻,“顺便骂了他一顿,让他别多管闲事。” 朱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冲到朱肃面前,压低了声音,急道。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私自带兵,擅离封地,还写信辱骂父皇……” “你这是把谋反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啊!” “那又如何?”朱肃靠在椅背上,一脸的无所谓。 “他把我当成麻烦支开,难道我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四哥,你别管我了。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回去之后,怎么跟父皇交代这位……嗯,海别公主的事情。” 朱肃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子。 海别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朱棣身后缩了缩。 朱肃却笑了。 他站起身,对着海别,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 “朱肃,见过四嫂。” 第85章 有骨气 一声“四嫂”,让朱棣和海别都愣住了。 朱棣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他这边。 海别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本以为,自己会成为大明皇室的耻辱,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吴王,居然第一个承认了她的身份。 “走吧,四哥,四嫂。”朱肃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外面的事都解决了,我带你们去见个老朋友。” 三人走出帐篷。 当海别看到外面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那些之前还活生生的族人、士兵,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这……这……”她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朱肃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四嫂,这就是战争。” “王保保偷袭蓝玉大营的时候,我们死去的将士,比这只多不少。”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记仇。” “以牙还牙,加倍奉还。这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则。” 说完,他不再理会震惊的海别,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大帐内,灯火通明。 蒙元第一名将,王保保,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依旧昂着头,眼神凶狠地瞪着走进来的朱肃。 因为就在此刻,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久违的提示音。 【叮!主线任务:营救燕王朱棣,已完成!】 【任务奖励:三千食影兵,已发放!】 【叮!触发新主线任务:收服王保保!】 【任务说明:王保保乃当世名将,收服他,将是你争霸天下的一大助力。父皇朱元璋也对其垂涎三尺,抢先一步,让他为你所用吧!】 【任务奖励:三千盔影兵!】 朱肃的呼吸,微微一滞。 盔影兵! 专门克制骑兵的重装步兵! 他抬起头,看向地上的王保保,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五弟,你……” 朱棣看着朱肃脸上那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毛。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人要倒霉。 朱肃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到王保保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啧啧。” 朱肃砸了咂嘴。 “这就是蒙元第一名将?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王保保被绑在地上,动弹不得,但他脖子梗着,头颅高昂,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朱肃。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少他妈在这儿废话!” 他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屈的意志。 “好,有骨气。”朱肃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 “本王,朱肃。大明吴王,当今圣上第五子。” 他蹲下身,与王保保平视,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说起来,咱们可能还得算半个亲戚。” 王保保闻言,眉头一皱,眼神里全是疑惑。 朱肃慢悠悠地抛出了重磅消息。 “我二哥,秦王朱樉。他的正妃,观音奴,是你妹妹吧?” 王保保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了。 这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自从妹妹远嫁大明,屈身侍奉那个他看不起的朱家皇子,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起初几年,妹妹还会托商队捎来书信。 信中常常提到,应天的几位皇子中,唯有五皇子朱肃待她最好,时常关怀,不因她的蒙元身份而有半分轻视。 后来,秦王就藩西安,山高路远,音信便彻底断了。 “她……观音奴……她信中提过你。” 王保保的声音干涩了许多,眼神中的敌意也消散了不少。 “她说……五殿下待她,很好。” “二嫂啊……” 朱肃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似乎陷入了回忆。 “是啊,那时候她刚嫁到应天府,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太通,我父皇和我那些哥哥们,你懂的,对她总有那么点隔阂。” “也就我,闲着没事干,经常跑去秦王府找她聊天解闷。” “说起来,我这蹩脚的蒙语,还是跟二嫂学的呢。” 朱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后来二哥就藩,去了西安,山高水长的,就再也没见过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帐篷内的气氛,因为这几句家常话,缓和了许多。 连旁边的朱棣,都收起了戒备,神情有些复杂。 王保保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朱肃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诚的。 那份对妹妹的怀念,不似作伪。 朱肃看着王保保的神情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王保保,闲话就说到这儿。” “咱们谈谈正事。” “北元已经亡了,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负隅顽抗,不过是让你手底下更多的草原儿郎白白送死罢了。” “我需要一个帅才,一个能为我统领骑兵,纵横天下的帅才。” 朱肃的目光灼灼,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渴望。 “你,就是不二人选。” “跟着我干!我不管我父皇许诺你什么,我能给你的,只多不少!” “我可以让你继续统领你的部下,让你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刀!让你和我一起,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更重要的是……” 朱肃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他认为最致命的诱惑。 “我可以安排,让你和你妹妹观音奴,重新团聚。” 他以为,这番话抛出去,王保保就算不立刻纳头便拜,至少也会心动不已。 然而,他错了。 错得离谱。 “团聚?” 王保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抽搐,双目瞬间变得血红。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怒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怆,像是受伤的孤狼在对月悲鸣。 “团聚?朱肃!你他妈的让我跟她团聚?!”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身上的绳索被绷得咯咯作响。 “你知不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知不知道朱樉那个畜生是怎么对她的!” 王保保的嘶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中军大帐。 “宠妾灭妻!那个混蛋为了一个姓邓的侧妃,把我妹妹,堂堂大明秦王正妃,软禁在王府的后院里!” “她连送一封家书出来都做不到!” “你让我跟她团聚?你是想让我去看她是怎么被你们朱家人折磨死的吗?!” 第86章 连亲哥哥都算计 什么? 二嫂观音奴……被二哥软禁了? 宠妾灭妻? 这……这怎么可能? 二哥朱樉虽然性格暴躁,但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 而且……姓邓的侧妃? 一个不祥的念头,猛地窜入朱肃的脑海。 他手下有个叫邓镇的指挥使,骁勇善战,对他忠心耿耿。 他记得邓镇提过,他的亲姐姐,就是秦王府的侧妃…… 操! 朱肃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一边是自己二哥的家事,一边是自己未来头号大将的亲妹妹,现在还牵扯上了自己最信任的部下。 这盘棋,瞬间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朱肃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想着用武力直接去西安府把人捞出来的念头,在想到邓镇之后,也只能暂时打消。 这事儿,不能用强的。 至少,不能明着来。 朱棣和海别都听傻了,他们完全没想到,事情会突然急转直下。 “来人。” 朱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冷得掉渣。 “给他松绑。” 两个暗影卫上前,利落地解开了王保保身上的绳索。 “跟我出来。” 朱肃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出了大帐。 王保保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朱肃的背影,沉默地跟了上去。 朱棣扶着海别,也跟了出去。 当他们走出帐篷的那一刻,一股比帐内更浓烈、更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营地里,火把通明,照亮的却是一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到处都是尸体。 蒙元士兵的,大明士卒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残肢断臂,内脏碎块,洒落得到处都是。 暗影卫的士兵们面无表情,正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将自己同袍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到一边,用白布盖好。 然后,再像拖死狗一样,将蒙元士兵的尸体拖拽着,扔进一个个刚刚挖好的巨大土坑里。 天空中有秃鹫盘旋,偶尔有胆大的试图俯冲下来,抢夺地上的碎肉。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穿了秃鹫的脖子。 那只巨大的猛禽哀鸣着,打着旋从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在尸堆里,再也没了动静。 一个暗影卫的士兵收回弓,面无表情地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呕……” 海别公主哪里见过这等惨烈的景象。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 可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一软,便晕了过去。 “海别!” 朱棣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脸色同样难看无比。 王保保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一个个被拖进土坑的,都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是草原上的好儿郎。 可现在,他们却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地处理掉。 “朱肃!”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地瞪着朱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如此羞辱他们!” 朱肃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羞辱?” 他淡淡地开口。 “我在埋人。”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巨大的土坑。 “我的人在清理战场,埋葬死者。不然呢?留着他们在这里腐烂,引发瘟疫吗?” “王保保,你跟我讲仁慈?”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蒙元的铁骑,踏过我们汉家土地,将我们的百姓随意屠戮烹食的时候,你们的仁慈在哪里?” “你们的军队,攻破我们的城池,将我们的男人杀死,女人和孩子掳掠为奴隶的时候,你们的仁慈又在哪里?”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王保保的心上。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讲规矩。” 他指了指那个射杀秃鹫的士兵。 “我的人,在清理属于我的战利品。这些尸体,是我的。秃鹫想来分一杯羹,就得死。” “这,就是我的规矩。” 朱肃看着已经彻底愣住的王保保,缓缓地说道。 “很多人都说,我吴王朱肃,待人温和。” “他们错了。” “我只是习惯,用最温和的态度,去做最暴力的事情。” “比如,让你的人,死得整整齐齐,入土为安。” 王保保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朱肃那张年轻却又深不见底的脸,看着周围那些纪律严明、冷酷高效的暗影卫。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枭雄豪杰不计其数。 有残暴的,有狡诈的,有勇猛的。 却从未见过朱肃这样的人。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 用最文明的方式,做着最野蛮的事。 朱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也不说话,给了王保保足够的时间去消化那份源自骨髓的寒意。 良久。 王保保终于从那种被彻底震慑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王保保就算死,也绝不侍二主!大元亡了,是天命。我随大元而去,也是我的宿命!” “宿命?” 朱肃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什么天命,什么宿命,都是失败者给自己找的借口。” 他蹲下身,与王保保对视,眼神锐利。 “你不想归顺,我可以理解。但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我不想用什么下作的手段逼你就范......” 朱肃顿了顿,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你知道我怎么找到我四哥的吗?” 王保保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是你妹妹,观音奴,告诉我的。” “你血口喷人!”王保保怒吼,情绪彻底失控,他想冲上来,却被周围暗影卫冰冷的眼神和悄然按在刀柄上的手给震慑住了。 朱肃完全不在意他的暴怒,只是侧了侧头。 “四哥。” 他喊了一声。 一直沉默的朱棣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复杂。 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 “四哥,你跟咱们的扩廓帖木儿元帅说说。” “这次咱们能这么顺利地定位到他的主力,是不是多亏了二嫂从秦王府里递出来的消息?” 朱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王保保那双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朱肃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心里把这个五弟骂了一万遍。 这家伙,太不是东西了! 连亲哥哥都算计,拿来当枪使! 但他能怎么办? 当着外人的面,他总不能拆自己弟弟的台。 虽然说得含糊其辞,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保保目眦欲裂,他死死地瞪着朱棣,又转向朱肃,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你们……你们无耻!” “我妹妹绝不会背叛大元,绝不会!” 第87章 归顺我,为我效力 “是吗?”朱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 “朱樉是什么德性,整个大明谁不知道?暴虐成性,稍有不顺就对下人非打即骂。” “你不是也知道他宠妾灭妻吗?” “她一个弱女子,在那秦王府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不靠我们,还能靠谁?” 朱肃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敲在王保保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一个弱女子,在异国他乡,唯一的依靠就是丈夫。可她的丈夫,却是个禽兽。” 朱肃站起身,踱着步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为什么给我报信?或许不是为了大明,也不是为了我四哥。” “她只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根能让她脱离苦海的稻草。” “而我,恰好就是那根稻草。” 王保保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低着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王保保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朱肃打了个响指。 “归顺我,为我效力。我保你妹妹后半生平安喜乐,再不受半点委屈。” 王保保死死地盯着他:“我是蒙元人。” “蒙元人怎么了?”朱肃反问,“蒙元人就不能为我大明效力了?” “你别忘了,当年大唐盛世,太宗皇帝李世民手下,有多少异族将领?” “史大奈、阿史那杜尔、阿史那忠、契芯何力……这些人,哪个不是为大唐立下了赫赫战功?” “难道在你的认知里,汉人与蒙人,就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吗?” 朱肃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父皇朱元璋,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公开称赞你,说你是‘当世奇男子’。” “他不止一次惋惜,不能将你收归麾下。” “连我父皇都有如此胸襟,你王保保,难道还看不透这一点?” 王保保沉默了。 朱肃的话,让他无法反驳。 但他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顾虑。 “就算我降了……”他艰涩地开口。 “我的那些部下,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草原儿郎,他们怎么办?” “难道要让他们跟着我一起,被汉人戳着脊梁骨骂吗?” “我王保保可以不要脸,但不能让整个草原的勇士,都挺不起腰杆!” 这,才是他真正的担忧。 投降,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关系到整个蒙古族群的尊严。 朱肃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他对着身后的暗影卫招了招手。 一个暗影卫立刻上前,从腰间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军刺,递了过来。 朱肃接过军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亲手用那把军刺,割断了绑在王保保身上的绳索。 “你……” 王保保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一脸错愕地看着朱肃。 朱棣和海别也惊呆了。 就这么……把人给放了? “你现在不是我的阶下囚。” 朱肃将那把军刺塞到王保保手里。 “我朱肃,是以一个礼贤下士的身份,在与你对话。” “你担心你的族人抬不起头,我理解。” 王保保握着冰冷的军刺,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吴王,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出牌,却又句句诛心,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我归顺你,你当真能保我妹妹周全?” “君子一言。”朱肃斩钉截铁。 “好。”王保保点了点头,“我还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就是我妹妹观音奴,你必须把她从秦王府接出来,护她一世安稳。” “第二,我的部下,还有那些投降的蒙元族人,你必须善待他们。” “我不求他们能加官进爵,但求他们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朱棣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条件,可不简单。 从秦王朱樉手里抢人,这等于是直接打他二哥的脸。 善待蒙元族人?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汉蒙之间的仇恨,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 然而,朱肃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答应你。” “至于你的族人……” 朱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会给他们分地,给他们牛羊,给他们种子。” “让他们从马背上的牧民,变成土地上的农民。” “让他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至于那些蒙元贵族,也一样。我会收缴他们多余的财富,然后给他们一片地,让他们自己去种。” “想活下去,想有尊严地活下去,就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 “在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王保保彻底愣住了。 让高高在上的贵族去种地?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仔细一想,这似乎又是最好的办法。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与其靠着大明的施舍过日子,仰人鼻息,倒不如自力更生,活得有底气。 朱棣在一旁,看向自己五弟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深深的敬佩。 这一手,釜底抽薪,却又给了对方活路和尊严。 这一刻,王保保心中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都随着那一个个被拖入土坑的尸体,被彻底埋葬了。 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 膝盖接触到冰冷混着血污的土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扩廓帖木儿,愿降。” 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这位北元的擎天玉柱,草原上最后的雄鹰,终于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朱肃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很好。” 他没有去扶,也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王保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迷茫和恳求。 “吴王殿下……蒙汉之间的仇恨,真的……还有化解的可能吗?” 他问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草原,是千千万万的蒙元百姓。 朱肃的目光,越过王保保,落在了不远处的朱棣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当然有。” “而且很简单。” 朱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五弟,怎么化解?” 朱肃的手,指向了朱棣怀里的海别。 “让四哥你,娶了海别公主。” “五弟!你胡说什么!”朱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王保保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朱肃会提出这样的解决方案。 第88章 该死的有道理 朱肃却不理会他们的震惊,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海别公主,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四哥你,是我大明的燕王。” “你们两个成婚,生下的孩子,身上既流着黄金家族的血,也流着我朱家的血。” “等这孩子长大了,就让他回到草原,继承你的汗位,成为草原新的主人。” “他是我大明的藩王,也是草原的大汗。如此一来,草原不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大明的一部分吗?” 朱肃的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朱棣傻了。 王保保惊了。 他看着朱肃,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可仔细一想,这个疯子说的话,竟然……该死的有道理! 用联姻的方式,通过血脉的融合,在几十年后,兵不血刃地将整个草原纳入囊中。 这……这是何等长远又可怕的布局! 朱肃看着王保保的神情变化,知道他已经心动了。 他继续加码。 “你担心我们大明会苛待蒙元百姓?” “大可不必。” 朱肃踱了两步,侃侃而谈。 “我大明在云贵之地,册封了大量的土司。” “那些土官,只要向朝廷称臣纳贡,我们便允许他们世代治理自己的土地,保留自己的风俗习惯。” “对云贵蛮夷尚且如此,对你们蒙元,只会更加优待。” “我会向父皇请旨,在草原设立都护府,由你,王保保,担任第一任大都护,总领草原诸部。” “你的爵位,你的权势,不但不会削减,反而会比现在更大。”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你效忠的是北元的小皇帝,现在,你效忠的是我,大明吴王,朱肃。” 王保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朱肃给他画的这张大饼,实在是太诱人了。 保留权位,统领草原,甚至……他的外甥,未来会成为整个草原名正言顺的主人。 这比他拼死抵抗,最后落得个族灭人亡的下场,要好上千万倍。 “我……” 王保保情绪激动,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朝着自己的手腕割去。 这是草原汉子最决绝的誓言,歃血为盟! “噌!” 一道寒芒闪过。 一名暗影卫的士兵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手中的一把造型奇特的兵刃,精准地格开了他的短刀。 那兵刃呈三棱形,带着血槽,刃身闪烁着幽蓝色的光,一看就淬了剧毒。 王保保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便脱手飞出。 “王将军,不必如此。” 朱肃淡淡地开口。 “我的人,下手没个轻重。这军刺是专门用来放血的,上面还抹了东西,扎个小口子,神仙也难救。” “我信你,不是因为你的誓言,而是因为,你别无选择。” 王保保看着那名暗影卫收回军刺,面无表情地退回队列之中,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小心思,心悦诚服地低下头。 “属下,遵命。” 就在这时,朱肃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机械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收服北元最后的名将王保保,为大明扫平草原迈出关键一步!】 【奖励发放:盔影兵三千!】 朱肃的眉毛微微一挑。 盔影兵? 三千个……用来干点什么好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东方。 嗯,樱花国那帮家伙最近好像不太安分,老是在海上搞小动作。 或许,可以让他们去那边旅旅游,搞搞“文化交流”? 就在朱肃盘算着怎么给邻居送温暖的时候,海别公主悠悠转醒。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海别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朱棣见她醒了,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连忙松开手,干咳了两声。 “那个……海别公主,王将军他……他已经决定,归顺我五弟了。” 王保保站起身,看着海别公主,神情复杂,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公主,从今以后,吴王殿下就是我们的主人。” 海别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而王保保,这位刚刚投诚的将军,很快就进入了角色。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暗影卫手中的火铳上,眼中充满了军人的好奇。 “殿下,您这火铳……似乎与我军的,大不相同?” “当然不同。”朱肃随口答道,“我这叫步枪,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最重要的是,打得准。” “轰隆隆——” 朱肃的话音刚落,大地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无数的马蹄声朝着这边席卷而来,那股肃杀之气,让刚刚平静下来的战场,再次充满了压抑感。 王保保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殿下,这是……” 朱肃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笑容。 “别紧张,自己人。”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很快,那支大军的前锋已经近在眼前。 黑色的玄甲,鲜红的旗帜,一面巨大的“徐”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一员老将,身披重甲,面容刚毅,不怒自威,正是当朝魏国公,大将军徐达。 徐达率领二十万大军,一路急行军,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却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战场已经打扫干净了,吴王朱肃正和一蒙元将领相谈甚欢。 而燕王朱棣,正和一个漂亮的蒙元女子站在一起。 虽然隔着点距离,但那眉来眼去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对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肃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隔着老远就喊开了。 “岳父大人!您可算来了!小婿等您等得好苦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传遍四野。 徐达的脸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脸皮是真厚!八字还没一撇呢,岳父都叫上了! 他强忍着一马鞭抽过去的冲动,沉着脸看向朱肃。 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朱肃身后的王保保吸引了。 “扩廓帖木儿?”徐达的眼睛眯了起来。 作为一生的对手,他绝不会认错。 朱肃却大大咧咧地一把揽过王保保的肩膀,热情地介绍道: “岳父大人,我给您介绍一下!” “这位,王保保将军,深明大义,已经弃暗投明!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吴王府的左长史了!” “左长史?” 徐达彻底愣住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小儿子徐增寿,前不久刚被朱肃讨要去,当的也是这个吴王府长史。 等等…… 第89章 长本事了 徐达忽然想起了之前听到的一些传闻。 说这五殿下给他儿子徐增寿发了一块长史的玉牌后,转头就跟府里好几个心腹说,大家都是长史,牌子轮流用。 当时徐达只当是个笑话。 现在看来……这小子,他是来真的啊! 徐达的目光,在朱肃和王保保之间来回扫视。 他很好奇。 让自己的儿子,和刚刚投降的敌军主帅,共用一个官职?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他更想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扩廓帖木儿,在知道自己这个“左长史”只是个“共享职位”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朱肃察觉到徐达的心思,赶紧凑到徐达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这不是为了给扩廓兄留几分体面嘛。” “总不能真让他以一个俘虏的身份,被押回南京吧?那多伤人自尊。” “我这叫千金买马骨,您懂的。” 徐达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但他对另一个称呼很不满意。 “别叫我岳父。” 徐达纠正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早晚的事嘛。”朱肃嬉皮笑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看来光搞定岳父还不行,回头得备上厚礼,好好去拜访一下未来的岳母大人。 徐夫人,那可是个关键人物。 只要把岳母哄开心了,还怕岳父不乖乖就范? 徐达不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转向了那些侍立在朱肃身后的暗影卫。 这些人气息森冷,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血腥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这些人,也是你的兵?”徐达沉声问道。 作为大明兵马大元帅,他对任何不属于朝廷编制的武装力量,都抱有天然的警惕。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他早就料到徐达会有此一问,立刻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岳父,您这就有所不知了。” “这些人,可不是我的私兵,他们是我大明朝的编外人员!” “编外人员?”徐达眉头皱得更深了。 “对!”朱肃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您想啊,当年方国珍、张士诚何等猖獗?” “被父皇平定之后,他们的旧部散落四方,不少都落草为寇,成了海盗,为祸我大明海疆。” “我呢,就想着变废为宝,把这些人招安过来,让他们去对付樱花国那帮不知死活的倭寇。” “这叫以寇制寇!” 朱肃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是个深谋远虑的战略家。 “您看,这不就解决了咱们的心腹大患?就连那樱花国的足利义满,现在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上国天使’!” 徐达听得眼皮直跳。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私自招安旧元余孽,还跟樱花国搅和到了一起? 每一件,都是能捅破天的大事! 可偏偏,他又说得头头是道,把一件件离经叛道的事,包装成了为国为民的壮举。 徐达盯着朱肃看了半天,胸口一阵起伏,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疲惫。 “算了……老夫不管了。” “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个准女婿讲道理,根本讲不通。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实利。 你跟他讲风险,他跟你讲收益。 反正他总有无数的歪理等着你。 徐达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听说这小子在江南,跟一个叫张若兰的女子走得很近。 他看了一眼朱肃,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警告。 这小子能量太大,野心也太大,自家女儿跟着他,真的能幸福吗? 徐达的心里,第一次对这门婚事,产生了一丝动摇。 …… 北伐大军,班师回朝。 南京城外,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朱肃本想趁着人多混乱,从侧门溜进城,先回自己的吴王府安顿下来。 可惜,他想得太美了。 他刚一靠近城门,一个面容白净的中年太监,就带着一队宫中侍卫,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 “五殿下,您可让奴才好等啊。” 来人是马皇后身边的心腹,二虎。 朱肃眼皮一跳,暗道不妙。 “二虎啊,你怎么来了?母后让你来的?” “皇后娘娘说了,让您立刻去凤辇见驾。”二虎躬着身子,态度恭敬,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现在有要事在身,你跟母后说一声,我晚点……” 朱肃话还没说完,二虎身后两个小太监就已经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殿下,请吧。”二虎依旧笑眯眯的。 朱肃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威胁道:“二虎,你信不信我回头就让人把你调去看马桶?” 二虎脸上的笑容不变:“奴才谢殿下恩典。不过在去看马桶之前,还是得先请殿下上凤辇。” “你!” 朱肃气结。 还没等他发作,一只温润而有力的手,就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臭小子,长本事了啊!” 马皇后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凤辇,此刻正柳眉倒竖,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连我的人都敢威胁了?” “哎哟!疼疼疼!母后,您轻点!给我留点面子!”朱肃当即告饶。 不远处,皇帝朱元璋的御驾里,一场严肃的对话被迫中断。 朱元璋本来正和王保保说着什么,听到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撩开了帘子。 当他看到自己儿子被老婆揪着耳朵教训的场景时,脸皮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朱元璋强忍着怒气,维持着皇帝的体面。 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朱肃,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你就惯着他吧!”朱元璋没好气地对马皇后说道。 “你看看他都野成什么样了?他还跑到漠北去了!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手上力道不减。 “我知道又怎么样?怎么样?” “我……”朱元璋一时语塞。 朱棣乖巧地站在朱元璋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一眼。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时候谁敢插嘴,谁就是下一个倒霉蛋。 马皇后数落完丈夫,又转回头来,火力全开地对准了朱肃。 “你个臭小子!我让你跑去当海盗!” “谁跟你说我当海盗了?”朱肃疼得龇牙咧嘴,赶紧辩解。 “母后,我那叫平定海疆!是为国争光!我还给国库带回来多少金银财宝呢!” “我稀罕你那点金银财宝?” 马皇后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只要我的儿子平平安安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出去,我没有一天能睡得着觉!” “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母后怎么办?” 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和哽咽的语调,朱肃的心,瞬间就软了。 “母后,您别哭啊……儿子错了,儿子真的错了。” “儿子保证,以后再也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好不好?” 第90章 死猪不怕开水烫 终于回到了宫里。 坤宁宫,马皇后对这个小儿子的气还没有消。 朱肃连忙膝行几步,凑到马皇后身边,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袖子。 “母后,您消消气,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盒子,献宝似的递了过去。 “母后您看,这是儿子特意为您寻来的!您打开看看?” 马皇后本来还在气头上,可见到儿子这副狗腿的样子,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她瞪了朱肃一眼,没好气地接过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却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副象牙的走盘珠。 “你这是什么意思?”马皇后愣住了。 “嘿嘿。”朱肃讨好地笑着,“母后,这可是张若兰送给你的走盘珠。”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虚点着朱肃的额头。 “你啊你,就你心眼多!”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马皇后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朱肃见状,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心里长舒一口气。 他顺势坐到马皇后脚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离开金陵后的经历。 当然,其中惊险的部分被他一笔带过,只剩下各种骚操作和奇葩见闻。 当马皇后听到,朱肃竟然让王保保投降,还把北元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全都赶去草原上开荒种地的时候。 她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这孩子……真是……真是要气死我,又要笑死我……”马皇后一边擦眼泪,一边摇头。 “把扩廓帖木儿弄来当长史,还让北元贵族去种地……这种事,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母子俩正说笑着,殿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 “启禀娘娘,殿下,陛下传旨,宣吴王殿下,即刻前往奉天殿觐见。” 马皇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朱肃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老娘这关好过,老爹那关,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马皇后行了一礼。 “母后,那儿子就先过去了。” “去吧,”马皇后担忧地看着他,“跟你父皇好好说话,别又耍你那套无赖把戏。” “儿子知道。” 朱肃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待会儿见了老朱,该从哪套无赖把戏开始耍起。 走出坤宁宫,前往奉天殿的路上,朱肃看到殿外侍立的几个小太监,正凑在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还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朱肃脚步一顿,斜着眼睛瞟了过去。 “笑什么呢?” 那几个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不敢?”朱肃踱步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看你们笑得挺开心嘛。说,在笑什么?说出来,也让本王乐呵乐呵。”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太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回……回殿下,奴才们……奴婢才们是听说,殿下您……您把北元的王爷们,都……都抓去种地了……” 朱肃挑了挑眉。 好家伙,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啊。 他也不生气,反而乐了。 “就为这个?” “是……是的……” “行了,起来吧。”朱肃摆了摆手。 “多大点事。想笑就笑,别憋着,憋坏了身子,本王可不负责。”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太监,径直走进了奉天殿。 “儿臣,参见父皇。”朱肃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就算是行礼了。 这敷衍的态度,让朱元璋的眼角跳了一下。 但他今天没计较这个,而是沉声道:“朱肃,你可知罪?” 来了,经典开场白。 朱肃心里吐槽一句,嘴上却道:“儿臣不知。” “不知?”朱元璋冷哼,“你私自调兵,出海远航,还跑到漠北去搅风搅雨,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大罪?” 朱元璋先是肯定了朱肃平定海疆的功劳,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严厉起来。 朱肃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敲打,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 “父皇说的是!儿臣这次出海,深感我大明海疆之辽阔,也深感海防之空虚!” “更重要的是,儿臣发现,那些被划为贱籍的渔民、船工,他们才是真正的海上雄鹰!” “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能为我大明,创造出无尽的财富!” 说着,朱肃竟然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开始了他的表演。 “所以儿臣恳请父皇,废除贱民制度!给他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他们也能读书,也能科举,也能为国效力!” 朱元璋看着儿子这副耍无赖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咱跟你说正事,你给咱扯这些有的没的!起来!” “父皇不答应,儿臣就不起来!”朱肃干脆往后一躺,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朱元璋被他这操作秀得头皮发麻,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这个儿子,真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过了好半晌,朱元璋才缓过气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起来吧,这事以后再议。”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咱再问你,那个足利义满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对你俯首称臣了?” “哦,你说他啊。”朱肃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 “那小子不经打。他还非要认我当干爹,我嫌他长得丑,没同意。” 朱元璋嘴角一抽。 信你个鬼! 他知道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但有些事,确实不好摆在明面上说。 “父皇,您不会是听了韩氏那个高丽女人的挑拨,怀疑儿子要学那足利义满,搞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吧?” 朱肃突然凑近了,压低声音道。 朱元璋瞳孔一缩。 “儿臣可没那么傻。”朱肃嘿嘿一笑。 “再说了,儿臣已经想好了,等过两年,就让李景隆带兵,去把高丽给平了!” “到时候,给他也封个国公,让他去高丽当个土皇帝,岂不美哉?” 朱元璋心中剧震。 他瞬间就明白了朱肃的真正意图。 灭高丽! 灭樱花国! 这个儿子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深深地看了朱肃一眼,缓缓道:“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咱……不管了。” 第91章 到底许了他什么条件? 朱肃笑了。 他就知道,自己这位雄才大略的父皇,不可能看不到海外的巨大利益。 “不过,”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冰冷的质问。 “你突袭王保保大营,那几千精锐的火铳手,是哪来的?咱的京营里,可没这种兵!”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朱肃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父皇,您在怀疑我?” “您觉得,我会私自练兵,图谋不轨?” “我们是父子啊……” 朱肃继续说:“父皇,儿臣此去,乃是效仿公子扶苏,为我大明镇守北疆,开疆拓土!” “您看,儿臣不仅带回了王保保,还探明了漠北虚实,此乃大功一件啊!” 朱元璋一听“扶苏”两个字,火气更大了,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放屁!你还扶苏?我看你是胡亥!昏聩无能,倒行逆施!要不是咱和你大哥给你兜着,你是不是还想指鹿为马啊?” 说着,朱元璋抬脚就要踹过去。 朱肃反应极快,噌地一下就后退了好几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 朱元璋见一脚踹空,气更不顺了,但他也不好做得太过分,只能悻悻地收回了脚。 “哼!油嘴滑舌!” 他冷哼一声,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高丽和樱花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提到正事,朱肃的脸色又严肃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眼神里闪过一抹冷厉:“父皇,对于这两个地方,儿臣只有一个字:灭!” “哦?”朱元璋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胆子大,但没想到口气也这么大。 朱肃继续说道:“父皇,您养过狗吗?” 朱元璋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些狗,你给它一口吃的,它就记你一辈子的好,忠心耿耿。但有些狗,天生就是白眼狼!”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愤恨。 “你喂它三天,它就以为自己是院子里的主子了!” “你对它好,它觉得是理所应当;你稍微怠慢,它就敢冲你龇牙!” “一旦你家道中落,或者旁边来了个更阔绰的新主子。” “它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反过来帮你新主子看家护院,对付你这个旧主人!” “甚至,它还会趁你病,要你命,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从背后狠狠咬你一口!”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朱元璋却是目光一凝,深深地看着朱肃。 他虽然不知道朱肃为什么对这两个国家有如此刻骨的仇恨,但这番“恶犬论”,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说得不错。”朱元璋点了点头,难得地表示了认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过,为君者,不能只凭喜恶行事。你要灭了他们,总得有个章法。” 他这是在考校,也是在传授。 朱肃自然明白,躬身道。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只是表明决心。具体如何行事,自然要徐徐图之,待国力充盈,一击必杀!” “绝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看着朱肃的眼神愈发复杂。 这小子,身上藏着秘密。 那股子对高丽和樱花国的仇恨,根本不像是一个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的皇子该有的。 朱元璋的心里,默默地将几个儿子做着对比。 太子朱标,仁厚稳重,像极了登基之后的自己,一言一行都透着帝王的规矩和沉稳,是完美的守成之君。 而眼前这个老五…… 朱元璋看着朱肃那双滴溜溜乱转,时刻都在盘算着什么的眼睛。 感觉活脱脱看到了当年还在濠州当红巾军的自己。 不,甚至比当年的自己还要野,还要敢想敢干! 那股子天马行空的劲头,那份不按常理出牌的灵活,还有那种把冒险当饭吃的精神…… 朱元璋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历史上那些枭雄的影子。 比如那个从南阳起兵,一路开挂,最后扫平天下的“位面之子”刘秀。 比如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最爱别人老婆的曹阿瞒。 再比如那个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开创贞观之治的李二陛下。 当然,他身上也有老四朱棣的影子,都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但这小子,又比他们多了一份来自他母亲的仁心和底线。 朱元璋叹了口气,这小子就是自己和马皇后的结合体。 好的坏的全学去了,让人想彻底讨厌都难,想完全喜欢也难。 “咱问你,你招安王保保,到底许了他什么条件?一五一十,给咱说清楚!” 朱肃闻言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父皇,这可是军事机密,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朱元璋怒极反笑,“咱看你是想上天!” 他猛地回头,对门口的小太监吼道:“把门给咱关严实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殿门死死关上。 大殿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朱元璋缓缓地、一节一节地,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鎏金束带。 那束带,用料考究,做工精良,此刻在他手里,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朱肃一看这架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太熟悉这个前奏了。 这是他老爹贯彻“揍娃解气”最高理念的起手式! “父皇!父皇!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朱肃一边喊,一边往后退。 “咱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父为子纲!”朱元璋拎着束带,一步步逼近。 朱肃心里哀嚎一声,眼看朱元璋已经逼到跟前,他急中生智。 一个闪身,躲到了大殿里一根粗大的盘龙柱后面。 “父皇!您是天子!要注意仪态!打儿子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啊!” “咱今天就清理门户!打死你这个不孝子!”朱元璋气势汹汹地绕着柱子追。 “儿臣错了!儿臣真错了!您想知道什么,儿臣全都说!全都说还不行吗!”朱肃抱着柱子,探出半个脑袋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父皇!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朱元璋这才停手,呼呼地喘着粗气,用束带指着他:“快说!” 朱肃揉着被打到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元璋一眼,试探着开口。 “那个……王保保的第一个条件,跟二哥有关。” “嗯?”朱元璋眉头一皱,“跟老二有什么关系?” “他说……他说要让他心服口服,就得看到您的诚意。”朱肃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朱元璋的脸色。 “他说,他听说二哥和二嫂,也就是王保保他妹子,感情不睦。他希望……希望您能让二哥和二嫂……和离。” 第92章 这是大战略 “混账!” 朱元璋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束带又扬了起来。 “他王保保还敢让咱的儿子和离!咱看他是活腻了!” 朱肃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父皇您听我解释!这不是我答应的!” “我当场就给拒了!我说你王保保投降就投降,不投降拉倒,别想拿我二哥的家事做文章!” 朱元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这还差不多。” “可是父皇……”朱肃话锋一转,又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算计的笑容。 “儿臣虽然拒了他,但儿臣觉得,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办。” 朱元璋斜着眼看他:“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二哥和二嫂本来就过不到一块去,强扭的瓜不甜嘛。”朱肃嘿嘿直乐。 “咱们又不是真的听他王保保的,咱们可以找个由头。” “就说……就说二嫂善妒,或者犯了七出之条,到时候名正言顺地让他们和离。” “既遂了二哥的愿,也让王保保觉得您皇恩浩荡,连他这点小小的请求都满足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朱元璋听着儿子这番歪理,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混账,但脑子转得确实快。 让老二和王氏和离,他本来就有这个想法。 只是碍于情面,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朱肃这么一说,倒是给他递了个梯子。 “嗯,这事咱知道了。”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应了,算是默许了朱肃的提议。 “下一个条件呢?还有什么?” 见这关过去了,朱肃松了口气,继续说道:“第二个条件,跟四哥有关。” “老四?”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又关他什么事?” “王保保说,他虽然降了,但他手下的那些蒙元将士,还有草原上千千万万的蒙元人,心里还是不服的。” “汉人与蒙元人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朱肃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口气道。 “他说,除非……能有一个人......” “既有我们大明皇室的血脉,又有他们蒙元黄金家族的血脉,成为一座桥梁,才能真正地让两族百姓,化干戈为玉帛。”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已经猜到了朱肃想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儿臣就想起来了!”朱肃一拍大腿。 “儿臣亲眼看见,四哥在草原上,跟那个北元的海别公主,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噗!” 朱元璋刚端起茶杯,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老四跟那个北元公主?” “对啊!”朱肃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看他们俩是郎有情妾有意,就差您这个当爹的给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所以儿臣就自作主张,跟王保保提了,可以考虑让四哥和海别公主联姻!” “胡闹!”朱元璋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更何况是皇子与前元余孽!” “父皇息怒!”朱肃连忙安抚,“您听我把话说完嘛!” “这可不是儿戏,这是大战略!” 朱肃的表情严肃起来。 “父皇,您想啊,四哥本来就要去北平,镇守北疆。可北平离草原太近,终究是个隐患。” “不如,咱们直接把辽东那块地封给四哥!” “让他带着兵去辽东,东边盯着那个不怎么听话的高丽,西边看着草原。” “然后,让他跟海别公主成亲。等他们生了儿子,就让那个孩子,名正言顺地去统领草原上的蒙元部落!” “那个孩子,身上流着您的血,也流着黄金家族的血。” “对于蒙元人来说,他是自己人。对于我们大明来说,他是您的亲孙子!这不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但也太诱人了! 他一直头疼如何彻底解决蒙元的问题,杀是杀不尽的,草原那么大,他们往深处一躲,你根本找不到。 可朱肃这个法子,是从根本上,用血脉去解决问题! “草原上的那些蒙元贵族,会同意一个娃娃来统领他们?”朱元璋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朱肃早就想好了说辞。“所以,咱们得分化他们!” “王保保这些人,真心归顺,又有本事的,就给他们官做,让他们继续带兵,为我大明效力。” “但是,不给他们封地,不让他们拥兵自重!” “至于那些脑子转不过弯,还想着恢复大元的旧贵族,也别杀他们。” “把他们圈起来,给他们地,教他们种田!让他们从马背上的狼,变成地里头的羊!” “不出三代,他们连刀都拿不稳了,还怎么造反?” 朱元璋听得入了神。 这个策略,釜底抽薪,阴险,但有效! 他看着朱肃,眼神复杂。 这个儿子,平时看着插科打诨,没个正形,没想到在这些大事上,看得比谁都远,想得比谁都深。 “这个法子……可以试试。” 朱元璋沉吟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王保保还有别的条件吗?” 朱肃见老爹终于被说服,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有!最后一个!” “他说,他之所以愿意归顺,不是怕死,也不是为了高官厚禄。” 朱肃站直了身子,一脸正色地说道。 “他说,他王保保一生征战,只佩服英雄!” “他觉得,父皇您就是当世最大的英雄!扫平天下,再造乾坤!跟着您这样的君主,他心服口服!” 这记马屁,拍得朱元璋通体舒泰。 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刚才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算他还有点眼光。”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行了,咱都知道了。你今天也累了,滚去后宫,给你娘请个安,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好嘞!”朱肃如蒙大赦,一溜烟就往殿外跑。 看着朱肃消失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再次变得深沉。 他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 …… 朱肃从大殿出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老头子给糊弄过去了。 他揉了揉还在发痛的胳膊,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一个侍奉在殿外的小太监见他出来,连忙凑了上来。 “殿下。” 朱肃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他,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去,给蓝玉大将军传个话。” 小太监接过银子,谄媚地笑着:“殿下您吩咐。” 朱肃的眼神骤然变冷,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告诉他,我四哥朱棣出了什么事......” 朱肃顿了顿,凑到小太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咱就点了他的天灯!”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银子都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这位肃王殿下,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没想到手段如此狠辣! 第93章 找蓝玉算账 “听明白了么?”朱肃的声音依旧平静。 “明……明白了!奴婢……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小太监点头如捣蒜。 朱肃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蓝玉! 你个老小子,敢欺负我四哥? 次日清晨。 朱肃陪着马皇后在坤宁宫用早膳。 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桌上。 “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马皇后心疼地给朱肃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又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牛乳。 “谢谢母后。”朱肃乖巧地应着,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在老爹面前,他是随时可能挨揍的混小子。 但在老娘面前,他就是永远长不大的乖宝宝。 这种角色的无缝切换,他已经驾轻就熟。 “母后,儿臣待会儿想出宫一趟。”朱肃喝完牛乳,擦了擦嘴。 马皇后有些疑惑:“又出去?你这孩子,屁股上长钉子了?就不能在宫里安生待两天?” “儿臣是去办正事。”朱肃一脸严肃地说道。 “儿臣想去拜访一下徐伯母。前些日子光顾着忙活,都忘了去给未来的岳母大人请安,这于理不合。” 他把“未来岳母大人”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马皇后一听,顿时乐了,脸上的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你这猴崽子,还知道这个理?”她点了点朱肃的额头,满眼都是笑意。 “也好,你去看看你徐伯母,替我跟她问好,再多陪她说说话。” “儿臣遵命!”朱肃立刻起身行礼。 拿到了出宫的令牌,朱肃一溜烟地跑出了皇宫。 他翻身上马,脸上的乖巧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股子凛冽的寒意。 拜访徐伯母? 那得等办完另一件“正事”再说。 他要去兵部大牢。 找蓝玉,算账! …… 兵部大牢,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然而,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铺上了地毯。一张小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酒菜,烧鸡、卤肉,还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手抓着鸡腿,一手端着酒碗,吃得满嘴流油。 他这次打了败仗,又强占了北元王妃,按律当斩。 可他一点都不慌。 他是谁?大明开国猛将!太子朱标的内弟!他立下的战功,数都数不清。 皇上最多骂他几句,关他几天,等风头过去了,自然会放他出去。 这兵部大牢,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喝酒吃肉罢了。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传来。 牢门被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蓝玉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顾自地喝酒。 “怎么?送咱出去了?咱就说嘛,皇上离不开咱。” 来人没有说话。 蓝玉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抬起头,看到了来人的脸。 是燕王朱棣。 朱棣的脸色很难看,双拳紧握,眼神里压着火。 “哟,是燕王殿下。”蓝玉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态度却透着一股子轻慢,“殿下怎么有空来这晦气地方?” 朱棣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蓝玉,我只问你一句,海别的事情,你认不认错?” 海别公主,北元皇后的女儿。 蓝玉闻言,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往桌上重重一放,嗤笑道。 “认错?我认什么错?一个亡国王妃,咱睡了她是给她脸!” “至于她那个闺女……一个蒙元余孽,也配让咱认错?燕王殿下,你别忘了,你也是大明的亲王!” “为了一个蒙元女子,来质问大明的开国功臣,你这是什么道理!”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简直就是无赖。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 他跟海别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蓝玉此举,不仅是欺辱了海别的母亲,更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你……你无耻!”朱棣怒吼。 “无耻?”蓝玉哈哈大笑,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充满了嘲讽。 “战场上,讲的是刀,不是理!妇孺?亡国之奴,哪来的妇孺!” “燕王殿下,你要是真可怜她,不如去求求皇上,把她收进你的王府,岂不美哉?” 朱棣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就要动手。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蓝玉是功臣,是太子的人,他动不了,也不能动。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四哥,跟这种人渣废什么话?” 朱棣和蓝玉同时回头。 只见朱肃提着一个木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蓝玉一眼,径直走到朱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四哥,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但这事儿,你处理不了,还是我来吧。” 朱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退到了一旁。 蓝玉眯着眼睛打量着朱肃:“五殿下?你来做什么?” 朱肃没答话,只是掂了掂手里的木桶。 然后,在蓝玉错愕的注视下,他猛地扬起手。 “哗啦——!” 一整桶酸臭的泔水,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泼在了蓝玉的身上。 剩饭、烂菜叶、油污……挂了蓝玉满头满脸。 那股恶臭,瞬间引爆了整个牢房。 “啊——!”蓝玉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都懵了。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朱肃!你敢泼我!”蓝玉暴跳如雷,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他指着朱肃,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你……你......咱要杀了你!” “杀我?”朱肃笑了,那笑容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蓝玉。 “蓝玉,你他娘的还有脸喊?”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管不住你那二两肉,差点害死我四哥!” “你知不知道,北元那些降将,因为你侮辱故主皇后,差点集体反了!” “你知不知道,父皇为了给你擦屁股,费了多大的劲!” 朱肃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句句都戳在蓝玉的肺管子上。 “欺辱妇孺,算什么英雄好汉?打了败仗,把烂摊子丢给别人,算什么开国猛将? 出事了就往京城跑,指望太子和皇上给你兜底,你还要不要脸!” 蓝玉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朱肃骂的句句都是事实。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咱!” 蓝玉只能拿出他最后的资本,“咱为大明流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喝奶呢!” “我是没你流的血多。”朱肃冷冷地看着他. “但我知道什么是底线!” “我救常大将军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未来岳父是徐达徐天德.” “我舅舅是李文忠,曹国公!你跟我论资排辈?” 朱肃每说一句,蓝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第94章 这锅我不背谁背? 常遇春、徐达、李文忠……这一个个名字,都像是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 他引以为傲的军功和资历,在这些名字面前,根本不够看。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蓝玉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你们……你们就是想除了我!” “别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朱肃直接打断他。 “我只知道,辱人者,人恒辱之!你今天受的,都是你自找的!” 旁边的朱棣都看呆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五弟,嘴皮子这么利索,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而且逻辑清晰,句句诛心。 跟他一比,自己刚才那句“你无耻”,简直弱爆了。 “好了好了,老五,算了。”朱棣上前拉了拉朱肃。 朱肃这才作罢,他嫌恶地退后两步,捏着鼻子,对着门口的牢头喊道: “牢头!” 一个战战兢兢的牢头赶紧跑了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从今天起,取消他的一切优待!”朱肃指着一身泔水的蓝玉,冷酷地命令道。 “酒肉,撤了!地毯,掀了!被褥,也给他换成最潮最烂的!让他好好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坐牢!” “是,是!小的明白!”牢头连连点头。 蓝玉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朱肃却不再看他,拉着朱棣,转身就走。 “朱肃!朱棣!你们给咱等着!咱不会放过你们的!” 身后传来蓝玉气急败坏的咆哮。 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是他愤怒地砸碎了牢里的酒碗和桌几。 朱肃和朱棣谁也没有回头。 兵部大牢门外。 朱棣快走几步,一把拉住走在前面的朱肃 “老五!你这次真是……太冲动了!” “冲动?” 朱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四哥,他蓝玉都快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我再不冲动一把,你是不是还打算忍着?” “别说他只是个舅哥,他就是天王老子,敢动我朱家的人,我也得让他脱层皮!” “你……”朱棣被他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朱肃看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凑过去小声说。 “行了,四哥,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待会儿父皇要是问起来,你就把所有事都推我身上。” “你就说,是我这个混账弟弟非要给你出头,你拦都拦不住。” “我平日里就没个正形,父皇骂我骂习惯了,他能把我怎么样?顶多打我一顿板子,养两天就好了。” 朱棣心里一暖,可还是担忧:“那蓝玉那边……” “他?”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管他那边说什么,你都别搭理。” 他看着朱肃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自己这个弟弟,哪里是冲动,分明是把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连自己可能会心软道歉的后路都给堵死了。 朱棣哭笑不得地指着他:“你小子……合着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替我背锅?” “那不然呢?”朱肃理直气壮地一挺胸,“哥哥有难,弟弟出头,天经地义!这锅我不背谁背?” …… 两人走在回宫的路上,沿街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朱棣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老五,你说父皇他……这次会不会真的动怒?” “放心吧,四哥。”朱肃的脚步轻快,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边的小摊。 “父皇要是真想保着蓝玉,刚才就不会让咱们这么利索地从兵部大牢里出来。” 他随手拿起一个拨浪鼓摇了摇,又放了回去。 “说白了,父皇早就看蓝玉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不爽了。” “你想想,大哥现在还没回京。蓝玉没了最大的靠山,在金陵城里还敢这么横,父皇能高兴?” “只是,父皇前脚刚处置了李善长,后脚要是再对蓝玉这个开国大将下重手,难免会让其他功臣宿将们心里犯嘀咕,觉得他刻薄寡恩。” 朱棣听得入了神,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朱肃继续分析道:“所以啊,父皇这是想敲打蓝玉,又不好自己出手。我今天这一闹,正好。” “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他那个当爹的出这口恶气,他心里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他还能真为了一个外人,重罚自己的亲儿子?” 朱棣恍然大悟,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看着身边这个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弟弟,一时间竟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整天惹是生非,被父皇追着打的朱老五吗? “哎,四哥,看那边!”朱肃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家铺子。 “干嘛?”朱棣还没反应过来。 “买礼物啊!” 朱肃搓了搓手. “总不能空着手去见未来媳妇吧?徐家大小姐一份,二小姐也得有一份,不然小姨子告状,我可吃不消。” 说着,他朝朱棣伸出了手:“江湖救急,借点银子!” 朱棣无奈地从怀里掏出荷包。 朱肃一把抢了过来,掂了掂,眼睛却瞟到了荷包上绣的图案。 “哟!” 他怪叫起来。 “这对大雁绣得可真不赖啊,针脚细密,活灵活现的。四哥,这是哪家心灵手巧的姑娘给你绣的?” “该不会……就是那位海别公主吧?” 朱棣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把夺回荷包,眼神躲闪。 “胡说八道什么!赶紧买你的东西去!” 看着四哥难得的窘迫模样,朱肃嘿嘿直乐,拿着从朱棣那里“借”来的银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店铺。 …… 奉天殿。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手里捏着一本奏疏,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朱棣跪在殿下,将兵部大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把头重重地叩在金砖上。 “父皇,儿臣管教弟弟无方,还……还纵容他胡闹,请父皇降罪!” 朱元璋猛地将手里的奏疏砸了出去,奏疏擦着朱棣的头皮飞过,摔在地上,散落一地。 “混账东西!” 皇帝的怒吼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两个都是混账东西!” 朱棣吓得浑身一颤,但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父皇发火了,但看样子,火气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第95章 好好长长记性 果然,朱元璋骂了两句,话锋猛地一转,死死盯住朱棣。 “你还有脸说!老五胡闹,那是因为他是个浑小子!你呢?你都多大了,还跟着他一起胡闹?” “咱听说,蓝玉那厮还派人跟你说和,想让你去给他道个歉?”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小声回道:“是……是有这么回事,但儿臣没答应……” “没答应?”朱元璋气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是没答应,可你是不是动过那个念头?你是不是觉得,是老五做得太过火了?” “他蓝玉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你这个大明亲王去给他赔不是?我看他是活腻了!” 朱元璋越说越气,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老五那泔水泼得好!就该这么干!咱看,下次直接泼粪都行!” “咱让他去大牢里反省,是让他去想想自己错在哪了!” “不是让他把大牢当成自己家后院,喝酒吃肉,还敢传话出来要挟皇子!” “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明的法度!” 朱棣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总算明白了,父皇的怒火,从头到尾都是冲着蓝玉去的。 自己和老五,不过是点燃这把火的引子。 朱元璋骂完了蓝玉,又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朱棣。 “还有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忘了当初在漠北,是谁千里迢迢,冒着风险把你从险境里捞出来的?” “老五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他为你出个头,你倒好,反过来觉得他冲动,觉得他给你惹了麻烦?” “咱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开窍的玩意儿!” 朱元璋指着殿外,厉声喝道。 “给咱滚!滚去宗人府领二十家法!好好给咱长长记性!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你亲兄弟!” “儿臣……遵旨。” 朱棣白着脸,叩头领命,退出了大殿。 回到燕王府,朱棣的屁股已经开了花,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一个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 “殿下,这是……这是宫外一位姑娘托人送来的。” 朱棣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太监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双用上好羊绒织成的厚袜子,针脚细密,触感柔软。 袜子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天寒,望君珍重。 是海别。 朱棣握着那双柔软的袜子,感受着上面的温度,心里却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今天朱肃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想起了父皇那番名为责骂,实为点醒的话。 他忽然意识到,在父皇的心里,除了大哥朱标之外,地位最重的,恐怕就是那个平时看起来最不着调的五弟,朱肃了。 这个弟弟,看得比谁都透,也活得比谁都明白。 跟着他,或许……真的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气了。 魏国公府。 朱肃从马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大步流星地就往里走。 府里的下人见了,哪个敢拦,纷纷躬身行礼,嘴里喊着“五殿下”。 朱肃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后堂,一眼就瞧见了正在跟管家对账的魏国公夫人谢氏。 “侄儿拜见伯母!”朱肃把礼盒往旁边一放,人就凑了过去,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几日不见,伯母您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谢氏被他这通彩虹屁拍得心花怒放,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猴儿,就会拿我这老婆子寻开心!嘴上说得好听,人倒是不见你来得勤快。” “哪能啊!”朱肃立马叫屈。 “这不是前两天被父皇关了几天禁闭嘛!我这一出来,连宫都没回,第一个就奔您这儿来了!” “这不,给您和妙云带了点西域那边新进贡的香膏,听说养颜效果顶呱呱!” 谢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个俏丽少女。 “行了,知道你孝顺。你来得巧,妙云今天正好休沐,没去女学。妙锦,带你五姐夫去找你姐姐。” 那少女正是徐家二小姐,徐妙锦。 她撇了撇嘴,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 “多谢伯母!”朱肃冲着谢氏拱了拱手,又笑嘻嘻地补充道。 “对了伯母,等过几天增寿弟弟回京,我再给他备一份大礼!” 说完,也不等谢氏回话,就跟上了徐妙锦的脚步。 临走前,他手快地在徐妙锦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呀!”徐妙锦捂着额头,又气又恼地回头瞪他。 朱肃却嘿嘿直乐,一副“你打我呀”的欠揍模样。 徐妙锦拿他没办法,跺了跺脚,只能气鼓鼓地在前面领路。 心里把这个无赖皇子骂了千百遍。 穿过花园,绕过回廊,很快就到了徐妙云的绣楼前。 这是一座雅致的两层小楼,周围种满了花草,环境清幽。 “行了,妙锦,送到这儿就行了,你姐夫我啊,想跟你姐说点体己话,你在这儿不方便。” 朱肃挥了挥手,就要打发走小姨子。 徐妙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吐槽:谁稀罕听你们的体己话! 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但脚步却放得很慢,耳朵还悄悄竖着。 朱肃也不管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绣楼。 一进门,就看到徐妙云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温柔。 “妙云,我来了!”朱肃放轻了脚步,凑到她身后,想给她一个惊喜。 徐妙云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 “殿下万安。” 这语气不对啊。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今天这语气,摆明了是有事。 他绕到她面前,嬉皮笑脸地问:“怎么了这是?谁惹我的妙云不高兴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去!” 徐妙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情意绵绵,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让朱肃有点心慌。 “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徐妙云的语气依旧平淡。 “前些日子,殿下不是刚纳了一位张氏女?听我爹说,还是张士诚的女儿。” 完了。 东窗事发了。 朱肃头皮一阵发麻。 他就知道这事瞒不住,徐达大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对张士诚的余孽最为警惕,自己这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第96章 想留就留着吧 看着徐妙云那委屈又故作坚强的模样,朱肃心里又疼又急。 “妙云,你听我解释!这事儿它就是个意外!” 朱肃连忙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把他和张若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讲得口干舌燥,就差指天发誓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比这窗户纸都干净!” “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就让我这辈子都吃不上你做的红烧肉!” 徐妙云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眼里的冰霜总算融化了一些。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张家姑娘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可是……常家的美玉妹妹呢?我听说,你们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又来一个! 朱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跟苦瓜似的。 “我的好妙云,你可千万别提她!我跟你说,我差点就因为她,跑去司礼监当差,当大内总管了!” “噗……”徐妙云没忍住,差点笑出来,但还是板着脸,“胡说八道什么!” “我哪有胡说!”朱肃一脸的后怕,开始大倒苦水。 “你是不知道啊,小时候那丫头有多野!” “有一次,就因为我跟大哥多说了两句话,她就觉得我冷落她了。” “晚上偷偷跑到我寝宫,拿着一把大剪刀,说要给我做个‘手术’,让我以后就只能陪着她一个人玩!” 朱肃说得绘声绘色,还比划了一下剪刀的动作。 “当时给我吓得呀,魂都快没了!哭着喊着就去找母后。” “从那天起,母后连夜教会了我怎么自己上茅房,再也不敢让宫女太监帮忙了!你说,我这童年阴影得多大?” 听着这桩皇家秘闻,还是关于自己未来夫君的糗事,徐妙云实在是忍不住了,嘴角疯狂上扬。 最后干脆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肩膀一抖一抖的。 心里的那点小脾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朱肃看她笑了,也松了口气,凑过去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 “妙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温顺,不如别的姑娘家会讨人喜欢?” 徐妙云的笑意僵在脸上,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她是将门虎女,从小跟着父亲学文习武,性子确实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要强硬些。 朱肃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傻丫头。”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我告诉你,我就喜欢你这样!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脾气,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面团。” “我朱肃的王妃,就该是顶天立地的女子,能与我并肩而立,而不是只会躲在我身后的菟丝花。”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 “我不敢保证以后我的王府里会不会有别的女人,毕竟身在皇家,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 “只要你徐妙云不点头,我朱肃,绝不先斩后奏!”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徐妙云心动。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朱肃,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个皇子,未来的亲王,能对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的承诺,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诚意! 她的脸颊飞上两抹红霞,羞涩地点了点头,心里甜得冒泡。 就在这气氛正好,两人含情脉脉对视的时候,朱肃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窗外的假山后面,一抹粉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谁在那儿!”朱肃低喝。 假山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正是徐妙锦。 徐妙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妙云:“……”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 自己跟未来夫君的私密话,竟然全被妹妹给听了去!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她又羞又恼,一腔邪火没处发,只能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朱肃,伸出拳头就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 “都怪你!” 傍晚时分,朱肃才晃晃悠悠地回了坤宁宫。 一进殿门,就看见朱元璋和马皇后正坐在桌边用晚膳,气氛有点沉。 “父皇,母后。”朱肃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老两口见他回来,齐齐叹了口气,马皇后放下筷子。 “你这孩子,还知道回来?咱特地让御膳房给你留了腌菜炖鳝鱼,再不回来,都快凉透了。” “这不是回来了嘛。”朱肃一点也不见外,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碗筷。 “外面的饭菜哪有宫里的香,更别提跟咱们府上王百泉的手艺比了。”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咱还以为徐家把你留下了呢。” “那哪能啊。”朱肃夹了块鳝鱼,吃得满嘴流油。 “徐伯伯家的饭菜是好吃,但儿臣还是最惦记母后这儿的饭,还有父皇您的教诲。” 这话听着舒坦。 朱元璋脸色缓和了些,主动给他夹了块肉。 “行了,吃你的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这趟回来也有些日子了,准备什么时候回你的吴地去?” 朱肃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道:“儿臣正准备着呢,打算过两天就让李景隆他们先带人回去,儿臣……” “回去?回哪去?” 马皇后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柳眉倒竖。 “老五这才回来几天?你这个当爹的就天天催,天天赶!” “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的,你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朱元璋不乐意了,上下打量了朱肃几眼。 “瘦?咱看他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这是瘦吗?这是抽条了,长高了!” “我不管!就是瘦了!”马皇后寸步不让,伸手就去摸朱肃的胳膊。 “你摸摸,一点肉都没有!骨头都硌手!” 朱元璋吹胡子瞪眼:“你那是慈母看儿子,越看越心疼!咱看他好得很!”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朱肃赶紧打圆场。 “母后,父皇说得对,儿臣是长高了,没瘦。您别跟父皇置气。” 他又转头看向朱元璋,可怜巴巴。 “父皇,儿臣也想多陪陪您和母后啊。要不……就让儿臣再多留些时日?” 朱元璋看着老婆护犊子的模样,再看看小儿子那张写满“求收留”的脸,心里也软了。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想留就留着吧。” “反正过阵子就是祭祖大典,咱也打算把老二老三他们都叫回来,多你一个不多。” 朱肃顿时喜笑颜开:“谢父皇!” 第97章 胡说八道什么 朱元璋看着他那得意样,又没好气地夹了个烤鸭腿扔进他碗里。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揍。” 朱肃的笑脸瞬间垮掉。 “母后!您看父皇!”他立刻转向马皇后,开始哭诉,“他又吓唬我!” 马皇后瞪了朱元璋一眼,心疼地给朱肃拍了拍背:“别听你父皇胡说,有母后在,谁敢揍你。” 一顿晚饭就在这吵吵闹闹中吃完了。 第二天,朱肃想着既然能多留些日子,总得找点事做。 早朝过后,他跑到朱元璋跟前,试探着说:“父皇,儿臣今日无事,想带雄英出去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气氛不对了。 朱元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马皇后也是一脸的怒容,刚刚还温和的目光,此刻像是要喷出火来。 “看什么!”朱元璋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你还想出去野?!”马皇后更是直接,一个巴掌就扇在了朱肃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下,清脆响亮。 朱肃被打懵了。 紧接着,头顶又是一痛,是朱元璋赏的一个“板栗”。 “给咱滚回王府去!没咱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朱肃捂着脑袋,彻底傻眼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 昨天不还一家人其乐融融吗?怎么睡一觉起来,说翻脸就翻脸?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再问,只能灰溜溜地退下,郁闷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朱肃,垂头丧气地溜达到了东宫。 他得去找大侄子朱雄英寻求点安慰。 刚进门,就看到朱雄英捂着嘴,眼泪汪汪地坐在门槛上。 “大侄子,怎么了这是?”朱肃赶紧上前。 朱雄英张开嘴,“哇”地哭了出来。 朱肃定睛一看,好家伙,孩子门牙的位置,豁然一个大口子。 “谁把你牙打掉了?”朱肃顿时火冒三丈。 “不是打的……”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太子妃常美荣拿着个鸡毛掸子,没好气地走了过来。 “还不是因为你!” “你昨天跟你父皇母后提议,说要带雄英出宫去玩,结果呢?你挨了骂,雄英替你挨了揍!” “他皇爷爷罚他抄书,他不乐意,自己跟桌子较劲,一头磕上去,把快换的门牙给磕掉了!” 朱肃:“……” 破案了。 原来昨天爹娘发那么大火,是因为这个! 他理亏地挠了挠头,赶紧跟常美荣道歉:“大嫂,我的错,我的错。” 朱雄英见着亲人,也不哭了,扑到朱肃怀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五叔,骑大马!我要骑大马!” 朱肃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心里愧疚得不行。 他看着常美荣,想再说点什么弥补一下,结果脑子一抽,说道:“大嫂,要不……你跟我大哥再努努力,多生一个?” “这样雄英也有个伴,磕了碰了的,你们也不至于这么心疼。” 常美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下一秒,她举起了手中的鸡毛掸子。 “朱肃!你给我滚出去!” 朱肃吓得抱着朱雄英拔腿就跑,身后是太子妃中气十足的怒吼。 从东宫“逃”出来后,朱肃的日子就变成了带娃。 他偶尔会带着朱雄英去找他四哥朱棣。 这天,朱肃又带着朱雄英,三人一起溜达到鸿胪寺。 海别公主已经被安置在此处,学习中原的礼仪文化。 一见到海别,朱棣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立马就柔和了下来。 朱雄英从朱肃身上滑下来,有模有样地对着海别行了个礼。 朱棣在一旁教他:“雄英,快,叫四婶。” 朱雄英却把头一撇,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我才不叫!” 他跑到海别面前,仰着那张缺了门牙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宣布。 “海别姐姐,你别嫁给我四叔了,你等我长大,我娶你!” 童言无忌,却把在场的大人全给说愣了。 朱棣的脸当场就黑了,一个巴掌呼在朱雄英的后脑勺上。 “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朱雄英被打得一个踉跄,委屈地看向朱肃,指望五叔能给他撑腰。 谁知朱肃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分别的时候,朱棣送海别回院子。 朱肃抱着闷闷不乐的朱雄英,故意落后了几步。 他看着海别脸上还带着一丝忧虑,便开口安慰道:“四嫂不必担心,蓝玉那边,蹦跶不了几天了。” 海别身体一震,惊愕地看着他。 朱肃的话,无疑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多谢五殿下提点。”海别真心实意地道谢。 朱肃摆摆手,打趣道:“客气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 说完,他朝朱棣使了个眼色,抱着朱雄英转身就走,把空间留给了那对未婚夫妻。 回去的路上,朱肃感受到脖子上的小人儿一直很沉默。 他颠了颠怀里的朱雄英,笑着问:“怎么了,被你四叔打傻了?” “还在想你的海别姐姐呢?” 朱雄英趴在他肩膀上,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几天后,朱肃开始给远在杭州的李景隆写信。 这次祭祖后,怎么安排还没定下来。 他爹朱元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没准哪天老爷子一高兴,就把他留下了。 所以,杭州那边不能没人主事。 他在信中仔细交代,让李景隆他们先按兵不动,守好杭州的摊子。 另外,他让徐增寿带着礼物,随花伟、邓镇先行返回金陵。 其他人,则继续留在杭州待命。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他叫来亲卫,吩咐道:“八百里加急,送往杭州。” 处理完这些琐事,朱肃伸了个懒腰,感觉有些疲惫。 跟徐妙云斗智斗勇,可比处理公务累多了。 从那天起,朱肃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东宫。 太子朱标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养,东宫的事务很多都压在了太子妃常美荣和太孙朱雄英的身上。 当然,朱雄英一个奶娃娃,也扛不起什么事。 他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书房里,跟着大儒诵读《千字文》。 朱肃每次来,都能看到自家大侄子坐得笔直,小大人似的跟在夫子身后摇头晃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的童音,听起来奶声奶气的。 朱肃也不打扰,就靠在门口,等他下课。 “五叔!” 朱雄英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丢下书本就扑了过来。 第98章 你还护着她? 朱肃顺势把他抱起来掂了掂。 “今天功课做完了?” “做完啦!”朱雄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五叔,我们今天去钓鱼好不好?我想钓一条大鱼,晚上给皇奶奶送去当晚餐!” 小家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朱肃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这才多大的孩子,就被剥夺了所有童年的乐趣。 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学着那些他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的帝王之术。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云南的沐英。 沐英也是从小被父皇收养,当成亲儿子一样对待。 可他比宫里的这些兄弟们幸运多了,他可以领兵打仗,镇守一方,活得像个真正的男人。 不像他们,名为皇子亲王,实际上不过是圈养在京城的金丝雀。 “五叔?五叔你在想什么?” 朱雄英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肃回过神,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想什么?想你小时候,还在襁褓里呢,就往五叔身上滴口水,跟你现在一个德行。” “我才没有!”朱雄英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走咯!钓鱼去!” 朱肃哈哈大笑,抱着他大步走向御花园。 叔侄俩来到御花园的太液池边。 这里的宫人早就得了吩咐,备好了小马扎和两根精致的鱼竿。 一根长的,是给朱肃的。 一根短的,是专门为朱雄英打造的。 “五叔,放我下来,我自己来!” 朱雄英挣扎着要下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行行行,你自己来。”朱肃把他放在地上,“说好了啊,只能在这边钓,不许靠近水边,听见没?” “知道啦!” 朱雄英接过自己的小鱼竿,有模有样地挂上鱼饵,然后用力一甩。 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鱼饵落入水中。 朱肃看得直摇头。 就这架势,能钓上鱼来才怪。 他也不管,自己走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往软塌上一躺,准备睡个回笼觉。 几名暗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围,将整个太液池都护卫了起来,确保太孙殿下的绝对安全。 暖风和煦,鸟语花香。 朱肃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将他从梦中惊醒。 “哇——!你这个坏人!放开我!我要找我五叔!” 是朱雄英的声音! 朱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猛地从软塌上坐了起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池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单手举着朱雄英。 朱雄英在他手里拼命挣扎,两条小短腿不停地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而在那男人旁边,还站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 朱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快步走上前去。 “哇!你欺负我!我……我吐你口水!”朱雄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真就冲着那男人吐了口口水。 朱肃走近了,才看清那男人的脸。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哥啊。” 朱肃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举着朱雄英的男人,正是他的二哥,秦王朱樉。 而旁边那个女人,则是朱樉的侧妃,邓氏。 朱肃先是走到朱雄英面前,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出息了啊,朱雄英,打不过就知道吐口水了?” 朱雄英看到救星来了,哭得更委屈了,张开双臂就要他抱。 “五叔!” 朱肃把他从朱樉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朱樉,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二哥,你回京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搞突然袭击啊?” 朱樉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反而指着旁边的邓氏,对朱雄英命令道:“叫二婶!” 朱雄英把头埋在朱肃的怀里,不肯叫。 朱肃也笑了。 他抱着朱雄英,慢悠悠地开口:“二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我大侄子金尊玉贵的,怎么能随便叫人?” “再说了,她也当不起。” 朱肃的目光落在邓氏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邓氏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朱樉勃然大怒:“朱肃!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朱肃挑了挑眉,语气变得尖锐起来,“我倒想问问二哥你是什么意思!” “你宠妾灭妻,把正妃观音奴扔在西安府不闻不问,却带着一个妾室回京祭祖。” “你把皇家脸面置于何地?把父皇的规矩置于何地?” “你!”朱樉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朱肃却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转向一脸惨白的邓氏,冷笑道:。 “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西安府干的那些好事!” “天天在二哥耳边吹枕边风,怂恿他苛待观音奴,你安的是什么心?” “我告诉你,观音奴的哥哥可是王保保!” “你要是再敢作妖,信不信我这就带着王保保,去你爹卫国公府上,好好跟你爹邓愈说道说道。” “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 邓氏的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爹邓愈虽然手握重兵,位高权重,但王保保也不是吃素的! 那可是北元的悍将,是她爹当年的死对头! 要是朱肃真把这事捅到她爹那里,再添油加醋一番。 她爹为了平息王保保的怒火,为了给皇家一个交代,绝对会打断她的腿! 邓氏吓得浑身发抖,赶紧躲到朱樉身后,拽着他的袖子,哭哭啼啼。 “王爷……妾身,妾身不是那个意思……是妾身嘴贱,不该招惹太孙殿下……” 她这么一示弱,反倒把所有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显得朱肃咄咄逼人,欺负一个弱女子。 朱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好一朵盛世白莲花。 他懒得再看邓氏演戏,低头安慰怀里快要哭出来的朱雄英。 “雄英乖,不跟疯狗一般见识。走,五叔带你去钓大鱼,晚上给你做最好吃的烤鱼。” 朱樉被邓氏的眼泪一浇,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他一把抓住朱肃的胳膊,怒吼道:“站住!老五,你今天必须给你二嫂道歉!” 朱肃震惊地回头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我给她道歉?二哥,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她搅得你秦王府乌烟瘴气,你还护着她?” “要不是看在她爹的面子上,我今天连你一块儿揍!” “反了你了!”朱樉彻底被激怒,猛地一挽袖子,看那架势竟是要动手。 “你敢动我五叔一下试试!” 朱雄英突然在朱肃怀里尖叫起来,张开小手护在朱肃面前,愤怒地瞪着朱樉。 第99章 为何不带你的正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威严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都给咱住手!” 朱元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卫国公邓愈。 朱樉和朱肃的动作都僵住了。 “皇爷爷!” 朱雄英见到救星,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从朱肃怀里挣脱,迈着小短腿扑向朱元璋,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爷爷……二叔他……他要打五叔!” “是那个坏女人,她先欺负我,五叔是为了给我出气才骂她的!五叔是好人!” 小孩子的话最是纯粹,也最能戳中人心。 朱元璋本来还阴沉着脸,听完孙子的哭诉,再看看朱肃那一脸“我没错”的倔强表情,竟是被气笑了。 他弯腰抱起朱雄英,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雄英不哭,有皇爷爷在,谁也欺负不了你和你五叔。” 安抚好孙子,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朱樉和邓氏。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两人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朱樉。”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金陵祭祖,为何不带你的正妃?” 朱樉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父皇,观音奴她……她身体不适,儿子便让她留在封地休养了。” “身体不适?” 朱元璋冷哼,“咱看,不是身体不适,是你把人给囚起来了吧!” 轰! 朱樉的脑子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父皇全知道了。 朱元璋没再理会抖成筛糠的儿子,目光转向一旁的邓愈。 “邓愈!” “臣在。”邓愈赶紧出列,跪倒在地。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一个侧妃,敢在宫里非议太孙,挑拨皇子关系,是谁给她的胆子!” 邓愈一张老脸惨白,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是臣教女无方,臣有罪!” 就在这时,朱肃却开口了。 “父皇,此事与卫国公无关。”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朱肃直视着朱元璋,不卑不亢地说道。 “是二哥自己治家不严,宠妾灭妻,才让一个侧妃爬到了正妃头上。” “这错,在二哥,不在卫国公。” 朱元璋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第五个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老五这话说得有水平。 既保全了老臣的面子,又把责任牢牢地钉在了朱樉身上。 “哼。”朱元璋顺着台阶就下,“你说的也有道理。” “咱常说,棍棒底下出孝子。看来对你们这些儿子,咱还是管教得太松了!”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都给咱滚!看着就心烦!” 朱樉和邓氏如蒙大赦,赶紧离开。 朱元璋刚想抱着孙子离开,却发现朱雄英还在委屈地抽噎着,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心立刻就软了,换上了一副慈祥的面孔。 “乖孙,不哭了啊,皇爷爷这就去给你拿好吃的……” 话还没说完,朱雄英却突然爆发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冲着朱元璋大喊:“你不准骂五叔!五叔是好人!你们都欺负他!” 喊完,他扭过头,把脸深深埋进朱元璋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朱元璋彻底愣住了。 当天下午,整个皇宫都听到了乾清宫里传出的咆哮和……某种奇特的击打声。 朱肃站在殿外,透过门缝,亲眼见证了他那不可一世的二哥朱樉,被父皇朱元璋抄着一只布鞋,追得满屋子乱窜。 “你个不孝子!连媳妇都管不好!咱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宠妾灭妻!你长本事了啊!” “咱今天非得打醒你不可!” 朱肃摸了摸鼻子,默默地转过身,深藏功与名。 东宫,书房。 朱标看着刚从乾清宫那边溜达回来的朱肃,一张脸拉得老长,满脸都写着“恨铁不成钢”。 “老五,你能不能让为兄省点心?” 朱标放下手中的笔,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跟老二在宫里差点动手,你知道这事传出去影响多坏吗?” 朱肃浑不在意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大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是二哥家的侧妃先挑事,欺负到雄英头上。我这个当叔叔的,能看着不管?” “再说了,什么叫我招惹他?明明是他自己犯蠢,被父皇拿着鞋底板抽,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标被他这番歪理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你……你还有理了!” “上次你回金陵,是谁把我关在大牢里多待了两天?”朱肃慢悠悠地说道,专往朱标心窝子上戳。 朱标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次确实是他觉得朱肃太跳脱,想让他多吃点苦头,长点记性。 “我那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朱肃嗤笑一声,凑到书桌前,指了指旁边一摞比人还高的书册。 “那你对雄英也是为了他好?” 朱雄英正坐在一旁的小几上,拿着毛笔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听到自己的名字,迷茫地抬起头。 “你看看你给雄英安排的课业,从寅时到戌时,排得满满当当。他才多大?” “你这是想让他成圣人,还是想让他早点累死,好给你别人腾位置?” 这话就说得有点重了。 “朱肃!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朱肃冷笑。 “你自己看看雄英,小小年纪,眼底下全是青黑。这叫聪慧过人?这叫拔苗助长!” 朱雄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朱肃立刻换上一副和蔼的笑脸,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 “雄英别怕,五叔在呢。” 他压低声音,像诱拐小孩的狼外婆。 “想不想以后每天只读半天书,剩下半天出去玩?骑马,射箭,掏鸟窝,五叔都带你去。” 朱雄英的眼睛瞬间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可他刚点完头,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朱标,小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 朱肃看得直乐,心里却是一叹。看看,孩子都被逼成什么样了。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朱标,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大哥,二哥那边的事还没完。”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还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父皇想怎么样。”朱肃道。 “二哥的正妃,观音奴,至今还被囚在西安。” “父皇今天发那么大火,一半是因为雄英,另一半就是因为这事。”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家事,往大了说,就是动摇国本。” “王保保如今就在鸿胪寺住着,名为观礼,实为人质。” “他妹妹被二哥如此折辱,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北元降将们会怎么想?” 朱标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第100章 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 “你想说什么?” “你去跟父皇说,把观音奴的事处理了。”朱肃直截了当地说。 “这事你这个太子出面最合适。既能安抚王保保,也能让父皇看到你的担当。” 朱标沉默了。 这确实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由他出面,比朱元璋亲自下旨要缓和得多,也能体现出储君的气度。 可他心里还是有气。 “你的主意倒是一个接一个。那你往蓝玉大将军身上泼泔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朱标没好气地翻旧账。 “那是他自找的。”朱肃撇撇嘴,一脸不屑。 “再说,他活不久了。” 朱标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我说,蓝玉,活不久了。”朱肃的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 “你疯了!蓝玉战功赫赫,父皇怎么会杀他?” “战功赫赫?”朱肃冷笑,“大哥,你久居深宫,怕是不知道外面的事吧。” “蓝玉他竟敢凌辱北元皇后!还将其逼死!” “父皇是什么人?他要的是承大统,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不是一个只知杀戮的蛮夷。” “蓝玉此举,是把父皇的脸按在地上踩,把‘仁义之师’的牌子给砸了!你觉得父皇会放过他?”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他有所耳闻,但没想到朱肃看得如此透彻。父皇对名声的看重,确实超乎寻常。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朱肃的声音更低了。 “我猜,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始攀咬朝臣,甚至……攀咬我们朱家的亲戚。” “他为何要攀咬?”朱标下意识地问。 “因为有人会怂恿他。” “比如,你那个聪慧仁孝的好儿子,朱允炆。” “他会告诉蓝玉,父皇猜忌功臣,要想自保,就必须结党,必须手握更大的权力。” “到时候,蓝党案发,牵连甚广,父皇想不杀他都难。” “父皇杀蓝玉,一是为了维护皇室颜面,二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骄兵悍将。三嘛……” 朱肃顿了顿,“就是为你,或者说,为未来的皇帝扫清障碍。” “毕竟,一个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骄横武将,谁能放心?” “等到了那个时候,你那位好儿子再站出来,哭着喊着为百官求情,仁德之名传遍天下。” “然后,等他一登基,转头就开始削藩,把我们这些叔叔往死里整。” 朱肃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朱肃描绘的未来太过恐怖,却又偏偏……合情合理。 蓝玉的性格,父皇的手段,允炆的心思……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竟是如此的严丝合缝。 良久,朱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开口。 “我……知道了。” 他看着朱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老五,这次,大哥站你这边。” 朱肃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得我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你看。”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吐槽。 “你说娘也是,干嘛非得生我当老五呢?这不上不下的,多尴尬。” 朱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搞得哭笑不得,心中那股沉重的压力也消散了不少。 朱肃见状,胆子更大了。 他凑到朱标面前,挤眉弄眼地。 “大哥,你可得记着今天的话。将来你当了皇帝,可别忘了弟弟我的好。” “还有啊,你看父皇今天为了雄英,连二哥都往死里揍。”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孙这位置,稳如泰山!你啊,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书房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手持一根硕长的鸡毛掸子,脸色黑如锅底。 “朱!肃!”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在书房之内。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个逆子!你竟敢在东宫,蛊惑太子,非议君父!你是想造反吗!” 完了! 朱肃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对象还是全天下最不能惹的那个男人! 朱元璋手里还拿着武器! 电光火石之间,朱肃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看都没看,一个箭步从朱标身边蹿了过去,动作迅捷如狸猫。 他的目标明确——正睁着一双无辜大眼睛看着这边的朱雄英! 在朱标和朱元璋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朱肃已经一把捞起了自己的大侄子,将他像个小沙袋一样举在了胸前。 “父皇息怒!父皇冷静!” 朱肃举着朱雄英,一步步后退,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对峙场面。 朱元璋高高举起的鸡毛掸子,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能抽儿子,能抽孙子,但他不能连着大孙子一起抽啊! “你……你给咱把雄英放下!”朱元璋气得手都抖了。 “我不放!”朱肃把朱雄英举得更高了,“父皇你先把鸡毛掸子放下!” 一旁的朱标已经彻底看傻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喊道。 “老五!你小心点!别把雄英摔了!” 最终,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朱肃凭借着“肉盾”的绝对优势。 成功从手持凶器的朱元璋面前全身而退。 他抱着一脸懵懂的朱雄英,头也不回地冲出东宫,直奔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风中,只留下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 扶大孙以令天子! 朱肃抱着朱雄英,一路狂奔,身后的鸡毛掸子最终还是没能追上来。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拿着一本账册,和身边的宫女对账,神情专注。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娘!救命啊!父皇要杀人啦!” 人未到,声先至。 马皇后眉头一皱,抬起头,就看见自家老五跟个被狗撵的兔子似的冲了进来。 更离谱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个“护身符”——她那宝贝大孙朱雄英。 “你这猴崽子!又闯什么祸了!” 马皇后把账册往桌上重重一拍,柳眉倒竖。 朱肃一个急刹车停在马皇后面前,把朱雄英往地上一放,自己“噗通”一声跪下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娘啊,您可得给儿子做主啊!” 朱雄英还有点懵,看看跪着的五叔,又看看脸色不善的皇奶奶,乖巧地站着,不哭不闹。 “你先给咱说清楚,你父皇为什么追着你打?还有,你抱着雄英跑什么!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马皇后心疼地拉过大孙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第101章 再不回来就要出大事了 朱肃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娘,真不怪我。我就是跟大哥在书房聊聊天,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谁知道父皇就在门口听墙角……” 他添油加醋地把刚才的“险境”描述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朱元璋的“凶残”和自己的“无辜”。 “……您说,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哥好,为了咱们老朱家好吗?” “父皇他不分青红皂白,拎着鸡毛掸子就要抽我!我这要是被抽了,丢的可是皇家的脸面啊!” 马皇后听得眼角直抽抽。 听墙角? 全天下敢这么说皇帝的,也就眼前这个混小子了。 “所以你就拿你大侄子当挡箭牌?”马皇后没好气地问。 “那不是没办法嘛!”朱肃理直气壮地抬起头。 “父皇那架势,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找个他不敢下手的人护着,今天就得横着出东宫!” 他说着,还偷偷冲朱雄英挤了挤眼睛。 朱雄英接收到信号,立刻迈着小短腿跑到马皇后身边,抱着她的腿。 “皇奶奶,五叔是好人,你别生气。” 马皇后心都化了,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她弯腰抱起朱雄英,点了点朱肃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 “你啊你,就仗着咱和雄英疼你。行了,起来吧。这几天别出宫了,在你父皇气消之前,老实在你宫里待着。” “得嘞!谢谢娘!”朱肃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知道,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有老娘和“免死金牌”朱雄英在,老朱就算气炸了,顶多也就是事后找补,踹他两脚,伤不着筋骨。 …… 三天后,金陵城内最大的酒楼,望江楼。 三楼的雅间里,朱肃正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眉头微蹙。 三天了,他屁股上被老朱补上的那几脚还隐隐作痛。 这会儿,他可不是来喝茶的,而是在等人。 “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锦衣,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风尘仆仆之色。 “殿下,您可算肯见我了!” 来人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朱肃放下茶杯,斜了他一眼。 “私自回京,你想干嘛?” 李景隆苦着一张脸,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殿下,事出紧急,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再不回来,就要出大事了!” “哦?说来听听,什么大事?。”朱肃来了兴趣。 李景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门口,对外头低声说了句:“让他进来吧。”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走了进来,神情有些紧张,见到朱肃,立刻就要下跪。 “草民李进,拜见吴王殿下!” “免了。”朱肃摆摆手,“李景隆,这又是哪一出?” “殿下,这是李进,我麾下一个亲兵,也是马三刀的表侄子。” “上次三刀在战场上中了一箭,就是这小子背回来的。” 李景隆解释道。 “他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亲自跟您说。” 朱肃的眼神锐利起来。 马三刀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护卫之一,这李进既然救过马三刀,又被李景隆火急火燎地带回来,事情恐怕不简单。 “说吧,长话短说。” 李进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殿下,草民要举报的,是现任扬州知府,杨宪!” 杨宪? 朱肃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此人是老朱的同乡,早年间由刘伯温举荐,因为擅长捕风捉影,当过老朱的“眼线”,专门负责监视朝中大臣。 就连他的亲舅舅,曹国公李文忠,都曾被杨宪告过状,说他私下任用张士诚的旧部,惹得老朱一度对李文忠心生猜忌。 可以说,这是个靠打小报告上位的酷吏。 “他怎么了?”朱肃问道。 “殿下,此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大骗子!”李进的语气激动起来。 “您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能从一个小小的检校,升任扬州知府吗?” “因为他铁面无私,连自己的下属都杀。”李景隆在一旁补充道。 这件事朱肃也听说过。 据说当时扬州府有个主簿叫宋善言,贪污了官府用来育种的稻谷,换了几只烧鸡二两酒。 事情不大,但杨宪的处理方式却极其骇人。 他下令将宋善言当众开膛破肚,再用他贪污的那些稻谷,混着稻草,塞满他的肚子,挂在城门上示众。 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 但朱元璋听后,却龙颜大悦,认为杨宪是能臣,是酷吏,是专门整治贪官污吏的一把好刀。 当即下旨嘉奖,破格提拔他为扬州知府。 李进咬着牙,眼中满是愤恨。 “那都是他装出来的!他就是要做给陛下看。” “他到了扬州之后,变本加厉! 为了做出政绩,他谎报扬州田亩开垦数量,还强征民夫,说是兴修水利,实际上都是面子工程!” “最可恨的是,为了骗陛下召他回京升官,他竟然花重金从南洋商人手里买了一批特殊的稻穗. 谎称是自己在扬州培育出的祥瑞,一亩能产十石!说要献给陛下!” “十石?”朱肃嗤笑出声。 吹牛都不打草稿。 现在大明最好的田,一亩能产三石都得烧高香了,他杨宪直接翻了三倍多? 真当他父皇是傻子吗? “陛下……信了。”李景隆在一旁,表情尴尬地补充了一句。 朱肃的笑容僵在脸上。 好吧,他父皇有时候在某些事情上,确实有点……好大喜功。 尤其是这种关乎粮食产量的“祥瑞”,老朱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进继续说道:“为了让这谎言更逼真,他还从别处购买了大量的粮食,伪装成扬州今年的税粮,一起运往京城。 “而那个卖给他南洋稻穗的商人,为了灭口,已经被他带着全家老小,沉尸江中了!” “殿下,草民的家就在扬州,我说的句句属实!” “那个被他杀掉的主簿宋善言,不过是倒霉撞在了他的枪口上,成了他邀功的踏脚石!” “他自己负责的那些责任田,更是从没下过地,全都是手下人代种的!” “这种欺上瞒下,草菅人命的巨贪,要是真让他回了京城,当上大官,那得害了多少人!” 李进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第102章 送他一个惊喜 雅间里,一片沉寂。 朱肃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说贪污腐败,他见得多了。 但杨宪这种,靠着极端手段伪装成清官,欺骗君父。 为了政绩谎报产量,甚至不惜杀人灭口的行径,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这已经不是贪官了,这是蛀虫,是国贼! “李景隆,这事儿还有谁知道?”朱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殿下,李进为人谨慎,此事他只告诉了我一人。” “很好。”朱肃点点头。 “你做得不错。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再对第三个人提起,包括马三刀。你先下去,李景隆会安顿好你。” “谢殿下!”李进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朱肃和李景隆两人。 “殿下,您打算……何时将此事告知陛下?”李景隆小心翼翼地问道。 “告知父皇?”朱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为什么要告知他?” 李景隆愣住了。 “这……这么大的事,杨宪可是欺君之罪啊!” “正因为是欺君之罪,才不能告诉他。”朱肃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 “你想想,这杨宪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典型,是他眼中的‘能臣’。” “现在你跑去跟他说,你树立的这个典型是个骗子,他所谓的祥瑞也是假的。” “你觉得父皇会是什么反应?” 李景隆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明白了。 以朱元璋的性格,第一反应绝不是承认自己看错了人,而是会觉得有人在故意抹黑他的“能臣”,是在打他的脸! 到时候,别说扳倒杨宪了,他们自己都得惹一身骚。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回京升官?”李景隆急了。 朱肃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谁说要看着他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景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准备一下,带上你最好的画师画的杨宪画像。另外,调两百暗影卫,我们在城外汇合。” “殿下,您这是要……”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父皇喜欢用酷吏,那我就送他一个惊喜。” 朱肃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要让杨宪,连金陵城的城门都进不来!” 李景隆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位爷,是要在官道上,直接截杀朝廷命官啊! 这跟杀人越货的强盗有什么区别? 三日后,金陵郊外。 朱肃一身劲装,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他身旁,是同样打扮的李景隆,只不过后者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要去上坟。 在他们身后,是两百名身着黑衣,面容冷肃的暗影卫,悄无声息,宛如林中的影子。 朱肃没有通知徐增寿他们。 这种脏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牵连旁人。 “画像带来了吗?”朱肃问。 “带……带来了。”李景隆从怀里掏出一个画轴。 朱肃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画中人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眼神阴鸷,正是杨宪。 他将画轴递给身旁一名暗影卫头领。 “让你的宝贝,闻闻这个味道。” 那头领点点头,从背后取下一个蒙着黑布的架子。 布一掀开,一只神俊非凡的海东青露了出来,眼神锐利如刀。 头领将画轴凑到海东青面前,让它仔细辨认了上面的气味,然后猛地一挥手。 “去!” 海东青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一圈后,朝着一个方向疾速飞去。 “跟上!” 朱肃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李景隆哀叹一声,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殿下!”李景隆追上朱肃,压低声音。 “咱们是埋伏在小道上包夹,还是直接在大道上截杀?” 朱肃瞥了他一眼,乐了。 “你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剪径的毛贼呢。” “现在这情况,跟毛贼也差不多了……”李景隆小声嘀咕。 “当然是走大道!”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 “咱们是去‘请’杨大人,又不是做贼,干嘛要偷偷摸摸的?” 李景隆彻底无语了。 很快,前方的海东青开始减速盘旋。 他们已经追上了目标。 穿出林子,前方不远处就是通往金陵城的官道。 一列车队正在官道上缓缓行进,为首的一辆马车装饰得颇为华丽。 距离城门,不过八里。 马车内,杨宪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早已是波涛汹涌。 丞相之位! 只要这次的祥瑞献上,哄得陛下开心,那个曾经属于李善长,属于刘伯温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到那时,权倾朝野,美人金银,唾手可得! 胡惟庸?李善长?不过是冢中枯骨,早晚要被他踩在脚下! 就在他畅想无限之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大人!前面……前面有人拦路!”外头传来护卫惊慌的声音。 杨宪不悦地睁开眼,掀开车帘。 只见前方道路中央,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年轻人。 两人皆是衣裳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为首的那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奇特的铁管子。 他身后的那位,则是一脸紧张,手心都在冒汗,不停地给同伴使眼色。 这两人,正是当朝五皇子朱肃,和曹国公之子李景隆。 “殿下……咱们说好的,只是吓唬吓唬他,给他个教训……”李景隆压低了嗓子,声音都在发颤。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对劲啊! 朱肃却不理他,只是抬眼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杨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杨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挺直了腰杆,官威十足。 “你们是何人?可知拦阻朝廷命官,是何罪过!” 朱肃歪了歪头,把手里的火铳对准了他。 “杨宪。”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王送你上路。” 杨宪的瞳孔骤然收缩! 本王? 皇子? 哪个皇子如此大胆……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朱肃就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蓬刺鼻的硝烟。 杨宪的胸口,炸开一个血洞。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不断涌出鲜血的官袍,又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朱肃。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李景隆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他一把抓住朱肃的胳膊,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五!你……你真杀了他!你疯了!这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完了完了,这下天都塌了!” 朱肃嫌弃地甩开他的手。 “瞧你那点出息。” 第103章 太烫手了 朱肃翻身下马,看都没看周围乱作一团的护卫和行人。 杨宪的一个老仆总算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杀人啦!杀人啦!杨大人被当街刺杀了!” 他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地躲进了人群里。 朱肃对此置若罔闻。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走到杨宪的尸体旁,蹲下身。 他抓起杨宪那只尚有余温的手,在血泊里蘸了蘸,然后重重地按在了信纸的末尾,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将信纸吹了吹,递给已经彻底石化的李景隆。 “看清楚,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杨宪,是我朱肃一人所杀。” “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与你李景隆没有半点关系。” “现在,你可以走了。” 李景隆拿着那封还带着血腥气的信,手抖得和筛糠一样。 “走?我往哪儿走啊!五殿下,你这是要捅破天啊!” 朱肃却没再理他,找了块干净的石阶,一屁股坐了下来,将那把行凶的火铳放在腿上,安静地等着官府来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嘀咕。 也不知道那封给大哥的求救信,送到东宫了没有。 这事儿,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 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手里由锦衣卫紧急呈上的密报,气得浑身发抖。 “混账!” 他一把将桌案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这个逆子!他好大的胆子!” “杨宪是咱亲手提拔的能臣!是咱手里的一把刀!他说杀就杀了?他把咱这个皇帝放在哪里!” 殿下的太监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马皇后闻讯匆匆赶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重八,又出什么事了?让你发这么大的火。”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密报,怒吼道。 “你自个儿看!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他把杨宪,当街给杀了!用火铳,一枪毙命!” 马皇后捡起密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老五他……他怎么会……” 她急忙上前拉住朱元璋的胳膊,急切地劝道。 “重八,你先消消气!老五这孩子虽然顽劣,但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恰在此时,太子朱标也赶了过来,他显然已经收到了朱肃的信,脸上满是焦急。 “父皇息怒!” 朱标跪倒在地。 “五弟行事虽然极端,但杨宪这些年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早已是天怒人怨!” “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案,给五弟一个申辩的机会!”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刚想说些什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父皇,大哥此言差矣!” 秦王朱樉从殿外走进来,一脸的正气凛然。 “五弟身为皇子,当街格杀朝廷大员,这与谋反何异?若不严惩,皇室威严何在?国法何在?” “儿臣以为,当立即将五弟下旨锁拿,削去王爵,圈禁于凤阳,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朱元璋的怒火,瞬间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就踹在了朱樉的胸口上。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指着被踹倒在地的朱樉,破口大骂。 “你兄弟在外头闯了天大的祸,你不想着怎么拉他一把,反倒在这儿给咱上眼药,落井下石?” “咱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玩意儿!滚!给咱滚出去!” 朱樉被踹得眼冒金星,捂着胸口,一脸的委屈和不解,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灰溜溜地爬了起来,退出了大殿。 朱元璋犹不解气,指着殿外,对着朱标和马皇后吼道。 “看看!这就是兄弟!老五再混账,也比他强一百倍!” “但是!一码归一码!他杀了咱的臣子,这事儿没完!” …… 现场早已被封锁。 应天府尹、大理寺、五城兵马司三方人马,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官员们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个个面色凝重。 死的是杨宪,当朝红人。 这案子,烫手!太烫手了! 外围的捕快和兵丁们则在低声议论。 “啧啧,这杨大人死得可真惨,听说是被一种叫火铳的利器打穿了胸口。” “死得好!这姓杨的平日里作威作福,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今天算是遭报应了!” “你看那儿坐着的那个公子,就是他干的!真是条汉子,杀了人还不跑,坐等官府来,这份胆气,绝了!” 应天府的捕头硬着头皮上前,对着朱肃拱了拱手。 “这位公子,地上这人……可是你所杀?” 朱肃抬了抬眼皮,吐出两个字。 “是我。” 旁边一个大理寺的捕快立刻上前,拿出镣铐,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当街行凶,还不束手就擒!” 他话音未落,就被旁边一个五城兵马司的校尉死死按住了。 “住手!你他娘的瞎了眼吗!” 那校尉认出了朱肃腰间佩戴的皇子玉牌,吓得腿都软了,连忙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吴王殿下!” “殿下”二字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官兵捕快,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我的天! 杀人者,竟是当朝吴王,朱元璋的第五子! 朱肃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都起来吧。”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主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是本王杀的。本王会跟你们走。” “但此案,必须由大理寺卿亲审,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会审。” “本王手上有杨宪结党营私、贪墨害民的全部证据,足以让他死一百次的证据。” 在场官员哪敢说个不字,连连称是。 就这样,朱肃和李景隆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上任何镣铐,被一众官兵“护送”着,前往兵部大牢。 兵部大牢。 朱肃和李景隆就被关在相邻的两间。 李景隆整个人都蔫了,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活像一只被雨淋了的鹌鹑。 完了,全完了。 在官道上公然截杀朝廷命官,虽然人没杀成,但性质是一样的。 这事儿被捅到父皇那里,他李景隆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跟着这位爷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唉……”李景隆长长地叹气,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你就是曹国公家的那个小子?”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对面牢房传来。 李景隆抬起头,只见对面关着蓝玉! 他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晚辈李景隆,见过蓝大将军。” 蓝玉盘腿坐在草堆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隔壁气定神闲,甚至在闭目养神的朱肃,眉头一皱。 “你们俩小子犯了什么事?怎么也给关到这儿来了?” 李景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说我们去半道上截杀杨宪? 这话他说不出口。 第104章 特意记录下来 “我跟他有仇。” 隔壁的朱肃突然睁开眼,淡淡地吐出五个字。 一句话,让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蓝玉的眼睛眯了起来,一股骇人的杀气透体而出。 他盯着朱肃,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小子,你说什么?” 李景隆吓得魂都快飞了。 我的爷啊!这位可是蓝玉!你跟他有什么仇啊!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谁知朱肃压根没理会蓝玉的杀气,只是瞥了一眼李景隆。 李景隆瞬间福至心灵,秒懂。 殿下这是要拉着蓝玉一起搞事啊! 反正已经这样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李景隆心一横,脖子一梗,对着蓝玉的牢房就嚷嚷开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我家殿下说跟你不对付,那就是不对付!” “你个小兔崽子,找死!”蓝玉勃然大怒,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你才兔崽子!你全家都兔崽子!”李景隆仗着有栅栏挡着,胆气也壮了,叉着腰就骂了回去。 “老匹夫!有本事你过来打我啊!” “我呸!” 蓝玉气得够呛,隔着过道,一口浓痰就朝李景隆这边飞了过来。 李景隆头一歪,躲了过去,然后毫不示弱地回敬了一口。 “呸!” “我呸呸呸!” “你吐我?我还吐你呢!” 于是,兵部大牢里,上演了极为炸裂的一幕。 大明开国名将蓝玉,和曹国公之子李景隆,两个身份尊贵的大男人。 隔着牢房,跟小孩子吵架一样,疯狂地进行口水互射。 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朱肃则靠在墙上,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别开生面的“水战”,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狱卒端着茶水过来,重重地咳嗽了几下,这场闹剧才算告一段落。 蓝玉和李景隆互相瞪着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都气得不轻。 …… 第二天,早朝。 奉天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龙椅上的朱元璋面沉如水,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殿下的文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 “陛下!”御史李远山第一个出列,声泪俱下。 “五殿下朱肃,身为皇子,竟目无国法,于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官道上公然拦截朝廷命官!” “此等行径,与强盗路匪何异!简直是骇人听闻,动摇国本啊!” “请陛下严惩五殿下,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人心!”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文官集团群情激奋,弹劾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们早就看朱肃不顺眼了。 现在总算抓到他一个天大的把柄,还不往死里参? 然而,与文官们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的武将勋贵集团。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跟木雕泥塑一样,屁都不放一个。 开玩笑。 徐达是朱肃的老丈人,常遇春是被朱肃救命了的,李文忠是朱肃的舅舅。 这三位军方大佬都没发话,谁敢跳出来找不自在? 再说了,朱肃这次搞的是文官,跟他们武将有什么关系? 看热闹还来不及呢。 眼看武将们集体装死,文官们更来劲了。 李远山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指天画地。 “陛下若不严惩,臣……臣今日便血溅于此,以死明志!” 说着,他竟然真的掉头,朝着殿内的一根盘龙金柱就冲了过去。 “哎哟!” 眼看一场血案就要发生,旁边突然伸出一只脚,精准地绊在了李远山的脚踝上。 李远山一个狗啃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金砖地上,撞了个七荤八素,半天没爬起来。 出脚的,正是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 胡惟庸一脸无辜地收回脚,还假惺惺地要去扶。 “哎呀,李大人,您这是何必呢?地上滑,小心着点啊。” 朱元璋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一群饭桶!就知道窝里斗!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突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翰林院编修,花伟。 这家伙正低着头,拿着个小本本,奋笔疾书,写得不亦乐乎,嘴角还时不时抽动一下,像是在憋笑。 “花伟!”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 花伟一个激灵,赶紧出列跪下:“臣在。” “你在那写什么鬼画符呢?”朱元璋盯着他手里的册子。 花伟举起册子,一脸真诚。 “回陛下,臣见诸位大人言辞恳切,对五殿下爱之深,责之切,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臣恐殿下身在牢中,无法亲闻教诲,特意为殿下记录下来。 “待殿下出来后,好让他日夜诵读,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花伟。 你小子是真虎啊!还是嫌命长啊! 这哪是记录?这他妈是公开处刑啊! 朱元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也被花伟这神来之笔给整不会了。 “哦?你都记了些什么?念来听听。”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陛下。” 花伟清了清嗓子,打开册子,朗声念道: “洪武三年,秋。御史李远山泣血上奏,曰:五殿下无法无天,与匪无异,动摇国本。” “臣以为,此乃忠臣之言,当为殿下反省之首要。” 刚刚爬起来的李远山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花伟还在继续念。 “吏部张大人痛心疾首,曰:五殿下目无君父,行事乖张,非社稷之福。臣 以为,此乃老成之见,殿下当三省吾身。” “户部王大人义愤填膺,曰:……” 花伟就这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刚才弹劾朱肃最起劲的几个官员的“光辉事迹”和“经典语录”全都给念了出来. 还贴心地加上了自己的“读后感”。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还慷慨激昂的文官们,现在一个个脸都绿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下好了,名垂青史了! 以这种方式! 龙椅上的朱元璋,看着下面百官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再看看花伟那一本正经搞事的模样。 积攒了一早上的怒火,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这帮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第105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下朝后,花伟的册子毫无意外地被朱元璋“没收”了。 作为代价,他也喜提了三十廷杖,被打得趴在床上哼哼唧唧。 但效果是拔群的。 经此一役,整个朝堂,再也没人敢轻易开口弹劾朱肃了。 谁也不想自己的“金玉良言”,被另一个“花伟”给记在小本本上,当众诵读。 太丢人了。 而所有人也再次清醒地认识到。 这位五皇子虽然不参与朝政,看似毫无根基,但他背后的力量,却盘根错节,强大到令人心惊。 淮西勋贵集团的二代子弟,以他马首是瞻。 军中三大帅,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李景隆、黔宁王沐英这些新生代的将领,更是他的铁杆兄弟。 动他? 坤宁宫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妙云一身素衣,静静地跪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 马皇后看着自己未来的儿媳,心疼得不行,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母后,”徐妙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儿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吧,跟母后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马皇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儿臣听闻,朝中已有言官上奏,请求陛下……取消儿臣与吴王殿下的婚事。”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马皇后的眼睛。 “儿臣恳请母后转告父皇,无论五殿下是王爷,还是庶民,徐妙云此生,非他不嫁!” “便是他被圈禁凤阳,我也去凤阳陪他!他若被贬为庶人,我便与他做一对布衣夫妻!” 这番话,掷地有声。 马皇后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她拍了拍徐妙云的手背。 “好孩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了。这事儿,我会跟你父皇说。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拆散你们。” 送走了徐妙云,马皇后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走进了朱元璋的书房。 朱元璋正烦躁地来回踱步,看见马皇后进来,脸上的怒气才稍稍收敛了些。 “妹子,你怎么来了?” “看你晚饭没用多少,给你送碗羹汤。” 马皇后将汤碗放在桌上,轻声说,“还在为老五的事生气?” “咱能不气吗!”朱元璋一屁股坐下,拿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又重重放下。。 “当街格杀朝廷命官!他朱肃的胆子,比天还大!这事儿传出去,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我瞧着,你也不全是生气。”马皇后柔声说,“你是在担心老五吧。” 朱元璋沉默了。 他当然担心。 那也是他儿子。 “刚才妙云来过了。”马皇后话锋一转。 “她来干什么?”朱元璋皱眉。 “她说,不管老五将来是王爷还是庶民,她都嫁定了。” “你若将老五圈禁,她就去陪着。你若将老五贬为庶人,她就去做个农妇。”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领兵打仗的,在战场上九死一生。 那时候,马皇后也是这样,不管他什么处境,都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这个徐妙云……有你当年的风范。”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是啊。” 马皇后叹了口气。 “孩子们的情分是真的。重八,老五再混账,他也是咱的儿子。” “老五不是个无的放矢的性子,他敢当街杀人,必然有他的道理。” 朱元璋的怒火,在妻子的温言软语和对往事的回忆中,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父亲的愁绪和一个帝王的权衡。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二虎。”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 “去,把杨宪给咱查个底朝天!咱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背着咱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遵旨!”二虎领命,身影再次消失。 “可是……”朱元璋眉头紧锁。 “就算杨宪该死,老五当街杀人的罪名,也难以洗脱。国法在上,咱身为天子,总不能带头枉法……” 马皇后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 “先查清楚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三日后,大理寺公堂。 气氛肃穆,堂下站满了前来旁听的官员。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审问当朝皇子。 谁都想来看看,这案子到底要怎么审,怎么判。 “威……武……” 堂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下,两旁的衙役有气无力地喊着堂威,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犯人席上瞟。 主审官,大理寺卿李仕鲁,端坐堂上,面沉如水。 他看着堂下那个身穿囚服却依旧站得笔挺的年轻人,心情格外复杂。 朱肃,他曾经的学生。 当年他作为国子监的算学博士,教导几位皇子。 结果这位五皇子殿下,嫌他讲课无聊,又看不惯他那一把引以为傲的长胡须,竟趁他午睡时,用剪刀给绞了! 那可是他留了十年的胡子啊!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师生二人会以这种方式在公堂上重逢。 李仕鲁清了清嗓子,拿起卷宗,照本宣科地问道:“堂下何人,为何当街行凶,状告何人?” 站在朱肃身边的李景隆,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旁听席第一排,他爹曹国公李文忠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完了完了,这回回去,腿都得被打断。 朱肃倒是神色自若。 他瞥了一眼李仕鲁,嘴角微微上扬。 “学生朱肃,见过李师傅。几年不见,师傅的胡子……还是没长出来啊。” “噗……” 李景隆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又在李文忠杀人般的目光中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脸涨成了紫色。 李仕鲁的脸瞬间黑了。 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放肆!”他一拍惊堂木。 “公堂之上,岂容你嬉皮笑脸!本官问你话,速速从实招来!” “回大人的话,”朱肃收起笑容,朗声道。 “堂下囚犯朱肃,状告中书省左丞杨宪,结党营私,私通倭寇,贪墨害民,罪大恶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仕鲁冷哼:“空口无凭!你说他有罪便有罪?证据何在?” “证据,自然是有的。” 朱肃从怀里掏出一叠书信,递给上前的衙役。 “此乃杨宪与东南沿海一股大海寇‘朱八重’的往来书信。” “信中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勾结,如何将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的铁器、粮食走私出海,换取金银珠宝,如何划分赃款。” 衙役将书信呈上。 李仕鲁一封封地看过去,越看心越惊。 信中的内容触目惊心,若是属实,杨宪确实死有余辜。 第106章 不但无罪,还有功? “这……这些书信,你从何而来?”李仕鲁的声音有些干涩。 “还有,你如何证明这些信就是杨宪所写?” 朱肃笑了。 “不巧,在下不才,正是那股海寇的头子,‘朱八重’。” 轰! 整个公堂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朱肃。 皇子当海盗? 这是什么惊天猛料! 朱肃直视着李仕鲁,继续说道。 “这些信,大部分都是我亲笔所写,上面还有他按下的指印画押。” “大人若是不信,可传唤仵作,比对杨宪府上搜出的文书笔迹,以及他尸身上的指印。” 李仕鲁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骚操作! 为了搞倒一个政敌,自己先去当海盗头子,再来自首? 他立刻下令:“传仵作!” 很快,一个背着工具箱的老仵作被带上堂来。 经过一番仔细比对,仵作躬身回话:“回禀大人,书信上的指印,与死者杨宪的指印,完全一致!” “哗!” 堂下再次一片哗然。 实锤了! 杨宪私通海寇,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李仕鲁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案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迅速抓住了朱肃话里的漏洞。 “好!就算杨宪有罪!那你身为皇子,私自出海为寇,亦是触犯国法!按律当斩!” 李仕鲁厉声喝道,试图重新夺回审案的主动权。 朱肃闻言,却是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李师傅,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为寇不假,但我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如今是戴罪立功之身。此事,父皇他老人家是知道的。” “什么?”李仕鲁愣住了,“招安?何时之事?本官为何不知?” “哦,可能是李师傅你日理万机,没注意到吧。” 朱肃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表情。 “这都是父皇的安排,为了引蛇出洞,将杨宪这颗毒瘤连根拔起。我杀他,也是父皇默许的。”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把所有人都给唬住了。 后堂,隔着屏风旁听的太子朱标,急得直跺脚。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这个五弟,胆子也太大了! 这种栽赃的手段也太粗糙了,什么都往父皇身上推,万一父皇不认账,那不是罪加一等? 他正准备出去制止朱肃继续胡说八道,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圣旨到!” 一声高亢的唱喏,让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下。 只见二虎手持一卷明黄圣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看都没看朱肃一眼,直接对着李仕鲁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书左丞杨宪,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罪不容诛!” 吴王朱肃为国除奸,乃大功一件,何罪之有?着,即刻放人,官复原职,不得有误!钦此!” 短短几句话,却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李仕鲁,他捧着那卷圣旨,手都在抖。 这……这就放了? 不但无罪,还有功? 皇上这是什么操作? 朱标也从后堂走了出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拉住转身欲走的二虎,急切地问道:“二虎,父皇为何会下这道旨意?你查到了什么?” 二虎停下脚步,对着朱标躬身一礼。 “殿下恕罪,陛下有令,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标看着二虎的背影,又看了看堂上那个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李文忠也走了过来,一把揪住还在发懵的李景隆的耳朵。 “你个小兔崽子,一天到晚跟着瞎混!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朱标叹了口气,对朱肃说:“老五,跟我回宫,父皇要见你。” 回到宫中,朱元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父子二人。 朱肃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儿臣,给父皇惹麻烦了。”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只是静静地看着。 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 “起来吧。” 朱肃站起身,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不该那么冲动,让您和母后担心了。” 朱元璋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血帝王,此刻,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他怕啊。 他真的怕,怕哪天一睁眼,这个儿子也没了。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没忍住,落在了金砖之上。 第二天,坤宁宫外。 朱肃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努力想往里瞅瞅。 结果除了紧闭的殿门和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太监宫女,啥也看不见。 “大哥,你说娘也真是的,爹病了,咱们当儿子的进去瞧瞧,天经地义啊,怎么就把我给赶出来了?” 朱肃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嘴里嘟嘟囔囔。 朱标站在他旁边,神情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 “你还说!父皇龙体不适,你进去就不能安分点?非要跟父皇顶嘴。” “我哪有顶嘴!”朱肃不服气地嚷嚷。 “我那是关心他老人家!我跟他说,人上了年纪,就要服老,别老想着跟年轻人一样熬鹰……” 朱标听得眼皮直跳,抬手就想给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一巴掌。 “你闭嘴吧!父皇还没到五十,你就说他老了?你这不是往火上浇油吗?” 昨天那场父慈子孝的大戏因为杨宪那档子事儿的真相,把老朱伤着了。 他信任有加,甚至不惜跟自己儿子闹别扭也要维护的“能臣”,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两面派,把他耍得团团转。 这打击,对一向自信的老朱来说,实在太大了。 一口气没上来,加上夜里受了点风寒,第二天直接就病倒了。 马皇后心疼丈夫,直接下令封锁坤宁宫,除了她自己和太医,谁也不许靠近。 朱肃本来是第一个跑来探病的,结果话没说两句,就被马皇后连人带东西给丢了出来。 他凑到朱标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说道。 “哎,大哥,你说……咱爹这次病倒,会不会是因为……嗯……日夜操劳过度啊?你看咱娘那紧张的样儿……” 朱标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一把捂住朱肃的嘴,压低声音怒斥:“朱老五!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捆起来扔进宗人府!” 拿自己爹娘开这种玩笑,普天之下,也就他这个混不吝的弟弟干得出来。 第107章 徐家妹子要来 朱肃被捂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脱开,大口喘着气。 “开个玩笑嘛,大哥你这么严肃干嘛。不过话说回来,咱爹咱娘这感情,是真好啊。” 看着那紧闭的殿门,朱肃的眼神里难得流露出一丝羡慕。 在皇家,能有这样纯粹的夫妻情分,太难得了。 朱标脸上的怒气也缓和下来,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朱肃的肩膀。 “你知道就好。父皇心里憋着火,母后是在替他降火,你别去添乱了。”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小跑着过来。 “太子殿下,五殿下,陛下口谕。” 兄弟俩对视一眼,赶紧躬身行礼。 “父皇有旨,五皇子朱肃,顽劣不堪,不识礼数,着其即日起,留于宫中,随太子学习规矩,无朕口谕,不得擅自出宫。” 太监念完,把圣旨往朱标手里一塞,躬身退下。 朱肃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 “不是吧?这不就是禁足吗?还说得那么好听,学习规矩?我规矩学得还少吗!”他不满地嚷嚷起来。 “行了,少说两句吧。”朱标把圣旨收起。 “父皇正在气头上,没直接把你扔进大牢,已经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了。你就安分几天。” “安分?我怎么安分?这宫里头,除了你这东宫,我还能去哪?闷都要闷死了!” 朱肃一脸的生无可恋。 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笑。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行了,别愁眉苦脸的。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朱肃有气无力地问。 “徐家妹子,午后会进宫来给母后请安。” 朱肃的眼睛瞬间亮了。 “妙云要来?” “嗯。”朱标点点头,随即又板起脸,语重心长地叮嘱。 “老五,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徐家妹子是个好姑娘,为了你,她顶着多大的压力,你心里要有数。” “知道了知道了。”朱肃不耐烦地摆摆手,“大哥你怎么跟我爹娘一样,越来越啰嗦了。” “你小子!”朱标被气笑了,抬手就在朱肃后背上拍了一下。 朱肃嗷地一嗓子跳开,两个人就在这宫道上,你追我赶地打闹了起来。 引得周围的宫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 东宫,膳厅。 朱肃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在他对面,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本《千字文》,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正是皇长孙,朱雄英。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朱雄英奶声奶气地念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自己吃得正欢的五叔,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朱肃假装没看见。 开玩笑,这玩意儿他自己小时候都背得头疼,现在让他去教大侄子?饶了他吧。 他三下五除二啃完一个鸡腿,又把手伸向了另一盘桂花糖藕。 “五叔……”朱雄英可怜巴巴地开口。 “嗯?”朱肃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应着。 “这个‘杜稿钟隶’,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就是说杜度的草书和钟繇的隶书写得好。”朱肃想也不想地回答。 “哦……”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下一个字,“那这个‘漆书壁经’呢?” “就是……墙壁上的经书是用漆写的。” “为什么呀?” “……因为结实?” 朱肃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救星就到了。 一个宫女在门口禀报:“太子妃,徐家小姐到了。” 朱肃眼睛一亮,噌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嘴角的油都忘了擦。 很快,常美荣就陪着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身姿窈窕,容颜绝美,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正是徐达的长女,徐妙云。 “妙云!”朱肃咧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 徐妙云看到他,清冷的脸上也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微微屈膝行礼:“殿下。” “哎呀,自己人,别那么多礼。”朱肃几步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就想去拉她的手。 “咳咳!” 旁边传来两声重重的咳嗽。 朱肃一回头,就对上了自家大哥和大嫂那两双“你小子注意点影响”的警告眼神。 朱肃:“……” 他悻悻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那个,妙云,我带你去御花园逛逛?那儿的花开得正好。” “嗯。”徐妙云轻轻点头。 朱肃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徐妙云就往外走。 路过朱雄英身边时,还不忘对着大侄子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朱雄英看着远去的救星,小脸垮得更厉害了,手里的《千字文》感觉有千斤重。 御花园里,秋高气爽,桂香浮动。 没了朱标和常美荣盯着,朱肃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牵起徐妙云的手。 少女的手微凉,细腻柔软,握在掌心,让朱肃那颗躁动不安的心,都跟着平静下来。 徐妙云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却没有挣脱,只是低着头,任由他牵着。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异常的温馨。 走到一处凉亭,朱肃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送你的。” 徐妙云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紫檀木雕刻而成的手串。 手串的工艺极为精巧,每一颗珠子上都雕刻着细小的祥云纹路,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沁人心脾。 “这是……” “我在杭州的时候,亲手给你做的。”朱肃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郑重,“后来又送到灵隐寺,让得道高僧供奉了半年,为你祈福。” 他看着徐妙云,眼神灼热而真诚。 “本来是想等你生辰的时候再送给你,但现在……我想提前给你。” 徐妙云的心口猛地一跳,她抬起头,撞进那片深邃的眼眸里,感觉自己快要溺毙在其中。 “朱肃……”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妙云。” 朱肃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清雅的香气。 “我知道,跟着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说我配不上你。” “我也知道,我总是惹祸,让你担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愧疚。 “但是,妙云,我是真心的。” “这辈子,我朱肃,只要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海誓山盟,只有最简单,最直白的话语。 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撼动人心。 徐妙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紧紧地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 选择你,是我徐妙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决定。 朱肃的心,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的。 所有的烦躁,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烟消云散。 第108章 太子旧疾复发 直到把徐妙云送走,他还沉浸在这个感觉里。 “吴王殿下!吴王殿下!” 一个东宫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见了朱肃,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好了!殿下,太子爷他……他旧疾复发,昏过去了!” 什么? “大哥!”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东宫的方向狂奔。 东宫,文华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妃常美荣守在床边,双眼通红,死死攥着朱标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 “大哥啊!我的亲大哥!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人还没到,一道惊天动地的嚎哭声就从殿外传了进来,那调子拐了十八个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常美荣猛地回头,只见朱肃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扑到床边,抓着朱标的另一只手就开始嚎。 “大哥!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你还欠我八百两银子没还呢!你不能就这么撒手人寰啊!” 满殿的人都傻了。 太医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路数? 常美荣本来就急火攻心,被朱肃这么一搅和,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站起身,扬手就给了朱肃一个后脑勺。 “啪!” 清脆响亮。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朱肃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你……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常美荣凤目圆睁。 “老五!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咒他去死吗?!” 朱标其实只是因为剧痛和高热昏沉了过去,被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吵醒。 刚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媳妇给了自己弟弟一巴掌。 他虚弱地开口:“咳咳……别……别怪老五……” 朱肃揉了揉火辣辣的脸,嘿嘿一笑,刚才那悲痛欲绝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大嫂,开个玩笑嘛,活跃一下气氛。你看,大哥这不就醒了吗?” 常美荣:“……” 朱肃不再理会她,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对朱标说:“大哥,你忍着点,我看看。” 他示意宫人扶着朱标侧过身,轻轻掀开被血和脓水浸透的衣物。 一个碗口大的痈疮赫然出现在朱标的背上,红肿高高隆起,边缘发黑,中心已经破溃流脓,散发着一股恶臭。 周围的太医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嘶……”朱肃倒吸一口凉气。 这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背痈,在现代就是个稍微麻烦点的细菌感染。 但在古代,这就是催命符。 特别是长在背部,位置凶险,一旦感染扩散,侵入血脉,就是后世所说的败血症,神仙难救。 “怎么样?”朱标的声音气若游丝,额头上全是冷汗。 朱肃沉默了片刻,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他转过头,对着常美荣和一众太医,沉痛地说道:“大嫂,准备后事吧。” 常美荣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朱标也是心头一沉。 “噗嗤。”朱肃突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行了行了,又开个玩笑。放心吧,大哥,有我在,阎王爷也别想从我手里抢人。” 常美荣这次是真的要被气疯了,她感觉自己再跟朱肃待下去,可能要先太子一步薨逝。 “朱肃!”她咬牙切齿。 “好了好了,说正事。” 朱肃收起玩笑的神态,表情严肃起来。 “大嫂,所有太医和宫人都出去,我有法子救大哥,但过程不能让外人看见。” “你?”常美荣怀疑地看着他,“你又不是大夫,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的办法,就是唯一的办法。” 朱肃的眼神不容置疑,“信我,大哥就能活。不信我,就只能听天由命。你自己选。” 常美荣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丈夫,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好!我信你!所有人都出去!” 很快,殿内只剩下朱肃、朱标和常美荣三人。 “大哥,这病叫背痈,是恶菌入体所致。想要根治,必须清除恶菌。” 朱肃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需要制一种神药,但是需要时间。” 他看着常美荣,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大嫂,我可以救大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常美荣急道,“只要你能救他,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答应你!” “用不了一百个。”朱肃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个。等大哥好了,以后我要是再闯了什么祸,被父皇追着打,你就让雄英替我挡着。” 朱雄英,朱标与常美荣的嫡长子,朱元璋最疼爱的皇长孙。 让他去当挡箭牌? “我答应你!只要你治好太子,以后雄英就是你的御用挡箭牌!” “成交!” 朱肃打了个响指,立刻拉开殿门,对着守在外面的暗影卫下令。 “去,给我找东西!越多越好!” “找什么?” “发霉的橘子、发霉的馒头、发霉的稻草!总之,只要是长了绿毛白毛的东西,全都给我弄来!” 暗影卫一脸懵,但还是领命而去。 朱肃又吩咐宫人取来大量的陶罐、瓷碗、纱布,以及大量的米汤和肉汤。 接下来的时间,朱肃就在偏殿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他先是将米汤和肉汤混合,熬制成糊状的液体,这是最基础的培养基。 然后将这些培养基分别倒入七八十个干净的瓷碗中,用纱布盖好,再进行高温蒸煮消毒。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暗影卫找来的各种霉菌,小心翼翼地分别接种到这些培养基上。 “老五,你这是在做什么?”朱标被扶着,好奇地看着。 “炼丹。”朱肃头也不抬地回答,“一种能起死回生的仙丹。” 他指着那几十碗长毛的东西,对常美荣郑重交代:“大嫂,看好这些宝贝,每天观察,别让人碰了。大概七八天,仙丹就能炼成。” 常美荣看着那些散发着古怪气味的东西,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朱肃专心致志当他的“生物学家”时,一个太监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吴王殿下,陛下口谕,召您去见驾。” 朱肃心想不是吧,自己这才刚消停一天,父皇又找他干嘛? 他从太监口中得知了这次召见的缘由。 太子病重,无法理政。 朱元璋,竟然下旨命他朱肃,暂代朝政,监国! “啥玩意儿?!” 朱肃当场就炸了。 “监国?我?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一把揪住那太监的领子:“你确定没听错?是吴王朱肃,不是哪个同名同姓的?” 小太监快哭了:“殿下,千真万确啊!圣旨已经拟好了,就等您过去接旨,明日早朝就宣布!” 朱肃松开手,整个人都麻了。 第109章 当挂名老大 让他监国? 这不纯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朝堂上那帮文官,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恨不得一天弹劾他八百遍。 现在让他监国,那还不得跟疯狗一样扑上来? “这是钓鱼执法!绝对是!”朱肃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坑。 “父皇是想看看我有没有野心!我不能上当!” 他打定主意,待会儿见着父皇,一定要声泪俱下地推辞掉这个要命的差事。 朱标却笑了。 “老五,你想多了。” 朱标靠在床上,虽然虚弱,但精神好了不少,“父皇是真让你监国。” “为什么啊!”朱肃不解。 “因为父皇知道,你虽然混账,但心里有大局。而且……” 朱标顿了顿,“父皇已经下旨,命岳父大人和常帅辅佐你。” 岳父大人,是魏国公徐达。 常帅,是开平王常遇春。 这两位,一个是他朱肃的老丈人,一个是他大哥的老丈人,都是军方最顶级的大佬。 有这两人坐镇,朝堂上那帮文官就算想闹,也得掂量掂量。 “父皇的意思是,你只需要每天去早朝上坐着,当个吉祥物就行。真有大事,岳父和常帅会处理的。” 朱标安慰他。 朱肃听完,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当挂名老大啊,那没事了。 “行吧。”他撇撇嘴。 “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大哥你好好养病,朝堂那摊子事,我给你盯着。” 朱标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嘴上不着调,但办起事来,却比谁都靠谱。 与此同时。 望江楼,京城最大的酒楼,此刻正是一片喧嚣。 二楼的雅间里,李景隆一拍桌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真的假的?增寿,你没骗我吧?老五真要监国了?” 他对面,徐达的幼子,朱肃的小舅子徐增寿,得意洋洋地端起酒杯。 “那还有假!我爹亲口说的!圣旨都拟好了!” “我的天爷!”李景隆激动得直搓手。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老五监国,那些个言官御史,明天早朝的折子怕不是要堆成山!” 旁边一张特制的,铺着厚厚软垫的板凳上,花伟正龇牙咧嘴地趴着。 他前几天被打了一顿廷杖,屁股还没好利索。 可一听到这个消息,他连屁股疼都忘了,挣扎着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太好了!我明天就算爬,也要爬去上朝!我一定要亲眼看看,那帮老顽固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三人相视大笑,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而在酒楼不起眼的角落里,几名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人,也刚刚从探子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为首那人端起酒杯,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让一个杀人如麻的莽夫监国,朱元璋真是老糊涂了。” “大哥说的是!这吴王朱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来监国,大明朝堂必将大乱!”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几人举杯,轻轻一碰。 “为了大业!” “为了大业!” 一场围绕着朱肃监国的巨大风暴,正在应天府的上空,悄然汇聚。 “殿下!殿下!快醒醒!该上朝了!” 朴安仁的声音跟催命符一样,在耳边炸开。 朱肃猛地睁开眼,一脸的起床气。 “吵什么吵!不知道小爷我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我的爷,您可别睡了!” 朴安仁都快哭了,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蟒袍。 “您忘了?今儿是您监国的第一天啊!误了时辰,那可是要被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喷死的!” 监国! 对哦。 大哥身体不适,老爹就把这监国的重任,丢给了他。 朱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三下五除二地换上那身四爪蟒袍。 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面容俊朗,配上这身华贵的袍服,倒也真有几分摄政王爷的范儿。 朱肃臭美地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路过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寝殿时,他特意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对着里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爹!娘!儿子上朝去啦!” 喊完也不等回应,拔腿就跑。 留下殿内刚睡醒的马皇后哭笑不得,对着旁边的老朱同志吐槽。 “你看看你这儿子,都监国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 大雄宝殿外,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时。 今天的气氛有点微妙。 大家伙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地往殿门口瞟。 吴王朱肃,这位爷在京城的名声,那可是响当当的。 混世魔王,惹祸精,皇帝跟前最受宠也最头疼的儿子。 现在皇帝和太子爷都不在,让他来监国…… 这大明的江山,能安稳几天? 不少老臣已经做好了随时准备死谏的准备。 就在这复杂难言的气氛中,朱肃的身影出现了。 他昂首挺胸,龙行虎步,气势倒是很足。 群臣立刻噤声,躬身行礼。 “参见吴王殿下!” 朱肃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目不斜视地……朝着那张最高处的龙椅走了过去。 百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天爷!他要干嘛? 那可是龙椅!只有皇帝才能坐的! 吴王殿下第一天监国,就想直接篡位吗?! “咳!咳咳!” 站在武将之首的常遇春,两声剧烈的咳嗽,震得大殿都嗡嗡作响。 朱肃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这老头嗓子坏了?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跟在他身后的朴安仁魂都快吓飞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也顾不上礼仪了,一把抱住了朱肃的小腿。 “我的爷!我的王!这边!是这边!” 朴安仁都快哭出来了,伸出手指着龙椅下方,那个稍小一号的监国宝座。 朱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再看看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哦豁。 走错了。 他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甩开朴安仁的手,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仿佛刚刚那个差点一屁股坐上龙椅的人,根本不是他。 底下的大臣们一个个憋着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肃静!” 朱肃坐稳后,清了清嗓子,威严地扫视了一圈。 然而下一秒,他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飙出了泪花。 “行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懒洋洋地说道,一副“赶紧说完我好回去补觉”的架势。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安静。 第110章 准了二哥和离 所有人都懵了。 大哥,这早朝才刚开始,你就喊退朝? 这是什么操作?闻所未闻啊! 户部尚书吕闯是个耿直的老头,当即就站了出来,一脸严肃地拱手道: “吴王殿下!朝会乃国之重器,岂可如此儿戏!” “陛下将监国之重任托付于您,是希望您能勤勉政事,为君分忧,而不是让您来此敷衍了事!” “请殿下端正态度,担起监国之责!”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不少大臣都跟着点头附和。 朱肃点了点头。 “吕尚书说得对。” 他坐直了身体,表情也认真了几分。 “是本王孟浪了。行吧,那就不退朝了,诸位爱卿,有什么事,赶紧说。” 他态度转变得太快,吕闯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憋了回去,涨红了脸,悻悻地退了回去。 朝堂的气氛,总算是正常了点。 几个部门的官员按部就班地汇报了些常规事务,朱肃听得昏昏欲睡,全靠意志力撑着。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秦王,朱樉。 他的二哥。 “臣,朱樉,有本启奏。” 朱樉穿着亲王袍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朱肃眼皮一跳,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二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朱樉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恳请殿下恩准,臣与王妃和离!” 轰! 一句话,让整个大雄宝殿瞬间炸开了锅! 和离? 秦王要跟秦王妃和离? 群臣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肃身上。 朱肃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这个蠢货!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在这种场合,提出这种事情,是嫌麻烦不够大吗? 朱肃心里把朱樉骂了一万遍,但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镇定。 他知道,朱樉和观音奴夫妻关系不睦,两人早就形同陌路。 朱肃的脑子飞速运转。 拒绝? 不行。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秦王的请求。 不仅会让他这个监国的第一天就威信扫地,更会把朱樉和观音奴的矛盾彻底激化。 可是,同意? 同意就更不行了! 他看着朱樉那张冷漠又固执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或许……就是他等的机会。 他之前就跟老爹提过,想彻底解决王保保的问题,不能光靠一个有名无实的王妃,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 用一个自由的妹妹,去换一个顶级名将的真心归顺。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只是这个计划风险太大,老爹一直没同意。 现在,朱樉这个蠢货,居然主动把梯子递到了他面前! 朱肃心里有了决断,脸上的阴沉也慢慢散去。 他看着底下议论不休的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了。” 两个字,让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朱肃。 他竟然……真的同意了? 朱樉也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朱肃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行了。”朱肃站起身,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本王今天身体不适,就到这吧。” “秦王之事,兹事体大,退朝之后,相关人等,到御书房议事。”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反应,转身就走,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风中凌乱。 朱肃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御书房。 一进门,他就对朴安仁吼道:“笔墨伺候!”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道和离的圣旨给草拟出来! 还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尤其是赶在老爹得到消息派人阻止之前,把事情彻底敲定! 他一边磨墨,一边在心里盘算。 光有圣旨还不够,这道旨意,必须要有太子印玺加盖,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国之政令,无可更改! 只要盖上大哥的印,就算老爹来,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观音奴,你可得争气点啊。” “王保保,你也别让小爷我失望。” 朱肃拿起笔,眼神锐利。 “你妹妹,我还给你了。” “接下来,就该你兑现承诺,为我大明效死力了!” 朱肃提着笔,在明黄色的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这是给二哥秦王朱樉的和离圣旨。 “搞定。” 朱肃吹了吹墨迹,随手拿起桌上的皇帝玉玺和太子印玺,蘸了印泥,毫不客气地“哐哐”两下盖了上去。 他把圣旨递给一旁的内侍。 偌大的御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朱肃伸了个懒腰,瘫坐在那张属于朱元璋的龙椅上。 接下来,就是等那帮文臣武将来议事了。 他等啊等,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眼皮子越来越沉。 他打了个哈欠,索性脑袋一歪,趴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直接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 “殿下,殿下?” 朱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大内主管朴安仁那张恭敬的脸。 “什么事?”朱肃揉着眼睛,声音含混不清。 “回殿下,曹国公世子李景隆,还有东岳郡侯花伟在殿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 朱肃嘟囔了一句,撑着桌子坐直了身子。 话音刚落,李景隆和花伟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老五!你这可以啊!在御书房睡觉,全天下独一份儿!”李景隆咋咋乎乎地叫道,上来就想拍朱肃的肩膀。 朱肃一偏身躲开了。 “哎哟!”李景隆收手不及,差点闪了腰,“你躲什么?” “你也不看看你那爪子,刚从哪儿掏完鼻屎?”朱肃一脸嫌弃。 “胡说!我刚洗的手!” 李景隆嚷嚷着,随即他凑近了,指着朱肃的脸,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老五,你快看看你这脸!” 朱肃不明所以。 旁边的花伟被下人搀扶着,咧着嘴补充道:“殿下,您脸上……有字儿。” 朱肃一愣,赶紧跑到旁边的铜镜前一照。 好家伙。 他左边脸颊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奏折上的朱砂红字。 因为是反的,也看不清写的啥,旁边还有一小块被口水浸湿的痕迹,纸张的纹理都印上去了。 “我靠!” 朱肃瞬间清醒了,赶紧跑到后面,拿湿毛巾使劲搓脸。 李景隆和花伟在外面笑得前仰后合。 “笑个屁!”朱肃擦干净脸走出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他目光落在花伟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小子,屁股不疼了?廷杖的滋味好受不?不好好在家趴着,跑来上朝,想死是不是?” 花伟龇牙咧嘴地笑道:“殿下监国,这是何等大事!我就是爬,也得爬来看看!” “再说了,不亲眼看着那帮老东西吃瘪,我屁股这顿打不是白挨了?” 他眼里闪烁着的全是幸灾乐祸。 朱肃哼了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第111章 他要辞官? 朱肃转向李景隆:“你呢?又有什么馊主意?” 李景隆立刻凑了上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老五,蓝玉不是被关进兵部大牢了吗?” “嗯。”朱肃点了点头。 李景隆眼珠子一转,出了个主意。 “要不,咱们找几个高手,晚上潜入兵部大牢,把蓝玉给劫出来。” “然后……嘿嘿,咱们再带兵把他射杀!就说他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这个麻烦,又能在你父皇面前立一大功!一箭双雕啊!” 朱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花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忍不住朝李景隆竖了个大拇指:“景隆,你真是个天才!” 朱肃默默地对着李景隆,也竖起了一根手指。 是中指。 “滚。” 朱肃言简意赅。 李景隆这货,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主意也太损了。 这么搞,寒了军方大佬们的心不说,还显得他朱肃刻薄寡恩。 “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朱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李景隆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拉着还在咧嘴的花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次日早上,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当朴安仁尖细的嗓音喊出“吴王殿下驾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大殿门口。 只见朱肃身穿亲王蟒袍,头戴金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张位于皇帝宝座之下的监国之位,而是在大殿中央站定,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所有被他看到的大臣,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吴王朱肃的凶名,在京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突然,朱肃的手指向了文官队列中的户部尚书吕闯。 “吕闯。” 吕闯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出列:“臣在。” “本王刚才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你踏入奉天殿时,是右脚先迈进来的。”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进门先迈哪只脚?这他妈也算个事? 吕闯也懵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先迈的是哪只脚。 “殿……殿下,这……有何不妥?” 朱肃冷笑。 “有何不妥?奉天殿乃国之重地,天子临朝之所。” “我大明以左为尊,尔身为户部尚书,朝廷重臣,竟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左脚进门为敬,右脚进门为……不敬!” “你这是心里对朝廷,对父皇,对本王,有怨言吗?”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吕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殿下恕罪!臣……臣绝无此意!臣冤枉啊!”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怎么就因为一只脚,给自己扣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文官都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疯了!这吴王果然是个疯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没见过这么烧的!这哪是烧火,这纯粹是拿着刀乱砍啊! 武将队列中,徐达和常遇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们就知道,让这小子监国,绝对不会安生。 不过,这一手敲山震虎,倒是玩得漂亮。 “来人。”朱肃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将吕闯拖下去,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吕闯哭喊着被侍卫拖了出去。 朱肃这才满意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好了,诸位爱卿,有什么事,开始奏吧。” 大殿里依旧一片沉默。 谁还敢当这个出头鸟?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清瘦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是诚意伯,刘伯温。 “启禀殿下,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恳请殿下恩准,放臣归隐田园,颐养天年。” 刘伯温躬身说道,态度不卑不亢。 终于来了个正常的。 朱肃抬眼看向他。 刘伯蒙,字伯温。父皇朱元璋最倚重的谋臣,不止一次在私下里称他为“吾之子房”。 张良之才,何其之高。 现在他要辞官? 朱肃笑了。 他知道,刘伯温这是在试探他。 也是在自保。 他吴王朱肃是个什么名声,他自己清楚。 杀人如麻的莽夫,彻头彻尾的疯子。 刘伯温这种聪明人,最怕的就是跟疯子打交道,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疯子下一步会干什么。 所以他选择急流勇退,免得被卷入未知的漩涡。 想得美。 朱肃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刘伯温,慢悠悠地开口。 “诚意伯,本王记得,父皇时常对我们兄弟说,说您是他的张良。” 刘伯温身子微微一震,低头道:“陛下谬赞,老臣愧不敢当。” “愧不敢当?”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 “汉高祖得张良而成帝业,我父皇得你,方有今日之大明!父皇把你比作张良,那是对你最大的肯定!” “现在,你跟本王说你要撂挑子不干了?” “你这是觉得,我大明江山已经稳固,不再需要你这‘张良’了?” “还是觉得,父皇看错了人,你刘伯温,根本担不起这份赞誉?”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 刘伯温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怎么回答? 说大明江山稳了,不需要他了?这是居功自傲! 说父皇看错了人?这是公然否定皇帝的眼光! 怎么说都是错! 这个吴王,不是传闻中的莽夫吗?怎么会有如此犀利的口舌! 大殿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徐达和常遇春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惊异。 他们也没想到,朱肃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 朱肃看着脸色发白的刘伯温,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刘伯温面前。 “伯温先生,本王知道你的本事,也清楚父皇对你的倚重。你心里想什么,本王也大概能猜到。” “你怕本王是个混不吝的,会为难你,所以你想跑,对不对?” 朱肃说得直白无比。 刘伯温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朱肃说对了。 “可是你想过没有?”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今天要是从这个大殿走出去,本王固然是省心了。可我父皇,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他最看重的谋臣,‘吾之子房’,在他儿子监国的第一天,就吓得辞官跑路了。” “你说,父皇是会怪你呢,还是会扒了本王的皮?” 第112章 士为知己者死 朱肃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所以啊,为了本王这条小命着想,您老人家,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这户部尚书吕闯不是要闭门思过了吗?我看户部那摊子事,就暂时由您兼管了吧。” 大殿之上,气氛依旧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文武百官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想到,监国第一天,就上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先是杀鸡儆猴,把户部尚书吕闯吓得闭门思过。 接着又是威逼利诱,硬生生把准备跑路的刘伯温给按了下来。 这位吴王殿下,到底是莽夫还是枭雄? 一时间,众人心里都没了底。 朱肃看着下面鹌鹑一样的臣子们,心里乐开了花。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你们这群老油条给镇住,这监国的差事还怎么干?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收起了刚才那副无赖相,神情变得严肃而真诚。 “诚意伯。”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伯温身子一抖,躬身道:“老臣在。” “刚才,是本王急了些,言语多有冒犯,你别往心里去。” 朱肃开口,竟然是先道歉。 这一手,又让众人跌碎了眼镜。 这吴王殿下的路数,怎么完全不按套路来? 刘伯温更是受宠若惊,连忙道:“殿下言重了,是老臣糊涂。” “不,你没糊涂,是本王没把话说清楚。” 朱肃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还是落在了刘伯温身上。 “父皇说你是他的子房,那是把你当成开国的第一谋臣。” “可本王觉得,这个比喻,只说对了一半。” “汉高祖得张良,是为开国。” “可开国之后呢?百废待兴,安抚万民,那靠的是谁?是萧何!” “萧何镇守关中,为前线输送兵马粮草,制定律法,安邦定国!这才有了后面强盛的大汉!” 朱肃的声音铿锵有力。 “在我朱肃看来,伯温先生,你就是我大明的萧何!” “如今大明初立,看似平稳,实则内里到处都是窟窿,到处都需要人去填补! 北有蒙元残余虎视眈眈,南有各地百废待兴!这种时候,你这定国安邦的‘萧何’,要撂挑子不干了?” “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朱肃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刘伯温听得心神巨震。 张良,是谋士,是奇谋诡士。 而萧何,是宰相,是定国安邦的柱石! 朱肃将他比作萧何,这其中的期许与信任,远比张良来得更加厚重! “你放心!” 朱肃看出了他的动容,趁热打铁。 “官职的事,本王亲自去跟父皇说!这诚意伯的爵位,配不上你的功劳! 户部尚书也只是暂代,等这事儿过去了,本王给你讨要一个更高的位置!” “至于爵位嘛……”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得靠军功。你要是真想要,下回本王带兵出征,让你做个监军,也挣个国公当当!”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几分玩笑,却让殿上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徐达和常遇春几个武将,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让刘伯温这文弱书生上战场?亏吴王殿下想得出来。 可刘伯温却笑不出来。 他的心,彻底乱了。 威逼,利诱,画大饼,推心置腹…… 这位吴王殿下,把君王心术玩得炉火纯青。 他那点想要明哲保身的小心思,在对方面前,简直就和三岁小孩的把戏一样,幼稚可笑。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朱肃已经走下了御阶,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这位监国的吴王殿下,对着他,深深地长揖及地。 “伯温先生,请受朱肃一拜!” “为大明江山,也为我朱肃自己!” 刘伯温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扶朱肃。 “殿下!殿下快快请起!万万不可!老臣……老臣何德何能!”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真的被吓到了,也是真的被感动了。 士为知己者死。 朱肃今日这番举动,这一个长揖,彻底击溃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朱肃顺势被他扶起,一把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先生可愿助我?” 刘伯温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传闻中的疯狂与残暴,只有如星辰大海般的深邃与期盼。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还能怎么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郑重地回道: “殿下如此信重,老臣若再推辞,便非大丈夫所为!” “老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 朱肃大喝一声,紧紧握着他的手,转身面对所有官员。 “诸位都听到了!” “诚意伯可是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答应了本王!” “从今天起,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本王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当差! 谁要是再敢跟本王耍心眼,动歪脑筋,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都听明白了没有?” “臣等遵旨!愿为殿下效劳!”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整个奉天殿。 “行了!”朱肃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都别在这杵着了,退朝!该干嘛干嘛去!” “诚意伯,你留下,随本王去御书房。”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朴安仁小心翼翼地为两人奉上香茗,然后躬身退下。 朱肃亲自端起茶杯,递到刘伯温面前。 “先生,请用茶。刚才在大殿之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说。” “老臣不敢。”刘伯温连忙起身接过。 “坐。”朱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神态比在大殿上随意了许多。 “先生是不是觉得,我这半年在吴王府里,就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藩王?” 朱肃开门见山地问道。 刘伯温心里一突,嘴上却说:“殿下乃人中龙凤,老臣不敢妄加揣测。” “行了,这里没外人,就别跟本王来这套虚的了。” 朱肃撇了撇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告诉你,我这半年干了什么。” “我以吴王府的名义,秘密组建了一支水师。” “就在上个月,这支水师已经将盘踞在东南沿海的倭寇和海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剿干净了。” “现在,从高丽到占城,整条航路,清清爽爽,连个打劫的毛贼都找不着。” 朱肃说得轻描淡写,听在刘伯温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第113章 怒骂胡惟庸 平定海疆! 这是何等大的功绩! 朝廷数次派兵围剿,都收效甚微,甚至损兵折将。 而这位吴王殿下,竟然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办成了这件泼天大事! 怪不得! 怪不得他有如此底气! 刘伯温看着朱肃,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被迫臣服,那么现在,他心中已经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殿下……此言当真?”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 朱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奏报和战功簿,过几天就会送到父皇的案头。本王没必要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 刘伯温倒吸一口凉气,缓缓坐下,心中翻江倒海。 “既然海路已经畅通无阻……” 朱肃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太祖爷定下的海禁,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什么?”刘伯温猛地抬头。 重开海禁! 这四个字,比刚才的平定海疆,还要让他震惊! 大明立国以来,便厉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这是朱元璋定下的国策! 动国策,这……这位殿下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殿下,此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 “难办?”朱肃打断了他。 “难办就对了。要是不难办,本王找你来干什么?” “堵不如疏。” 朱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外的天空。 “一味地禁止,只会让沿海百姓断了生路,铤而走险,沦为走私之徒,甚至是海寇。” “到时候,朝廷不仅收不到一文钱的税,还要年年耗费巨款去剿匪,得不偿失。” “若是开了海禁,设市舶司,让商船光明正大地出海贸易。货物往来,关税自来。” “百姓有了活路,谁还愿意去当亡命之徒?朝廷国库充盈,又能少了一大笔军费开支。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但是!” 朱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有一条红线,谁也不能碰!” “那就是偷税漏税,官商勾结!” “本王允许他们赚钱,但谁要是敢把手伸到朝廷的口袋里,谁敢跟本王玩阴的……” “本王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抄家灭族!” 刘伯温听得心惊肉跳。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吴王殿下,哪里是疯子,他分明是想下一盘天大的棋! 而他刘伯温,就是殿下选中的那个执棋之人。 风险巨大,可一旦功成,那便是利在千秋的伟业! 他胸中的热血,被朱肃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他站起身,对着朱肃的背影,深深一揖。 “老臣……明白了。” “殿下宏图远略,老臣望尘莫及。” “回去之后,老臣立刻草拟一份章程,将开海禁的利弊、推行之法、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尽数列出,再与殿下详谈!” “很好。”朱肃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送走了心潮澎湃的刘伯温,朱肃刚想歇口气,殿外的太监又来通报。 “启禀殿下,右丞相胡惟庸求见,说是有要事上奏。” 胡惟庸? 朱肃眉头一挑。 这家伙,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胡惟庸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两大箱沉甸甸的奏折,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微臣参见吴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了。”朱肃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 “胡相这么急着来见本王,有什么天大的事?” “回殿下,都是些地方上呈的要务,需殿下御览定夺。” 胡惟庸谄媚地笑着,挥手让太监打开了箱子。 朱肃随意地从最上面拿起一本。 打开一看,他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淮安府农户张三家丢失耕牛一头,遍寻无果,恳请朝廷派遣天兵,为其寻回?!” 朱肃捏着奏折,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胡惟庸!” 一声怒吼,吓得胡惟庸一哆嗦。 “你他娘的是大明丞相,还是顺天府的捕头?!” “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你也敢往御书房里送?!” “你是觉得本王这个监国太闲了,还是觉得大明朝的军国大事,就是给老百姓找牛找羊?!” 朱肃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胡惟庸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百姓的牛丢了,他该去找里正,去找县衙!县衙管不了,他再一级一级往上报!” “你一个当朝右丞相,把这种折子直接捅到我面前,你想干什么?!” “你是想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我朱肃监国,就是个只配管这些屁事的废物点心?” “还是想用这些破烂玩意儿把本王给埋了,好让你在下面继续拉帮结派,为所欲为?!” “啊?!” 朱肃越说越气,抓起一把奏折,劈头盖脸地就砸在了胡惟庸的脸上! 常遇春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听见了里面传来朱肃的咆哮。 他心里一惊,停下脚步,从门缝里悄悄往里看。 正好看见奏折如雪片般砸在胡惟庸的脸上,而权倾朝野的胡相国,低着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常遇春是来问蓝玉的处置情况的。 可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胡惟庸,又想起了刚才在大殿上被朱肃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刘伯温。 常遇春心中感慨万千。 胡惟庸的脸色早就有点挂不住了。 他好歹是当朝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就算是在陛下朱元璋面前,也从没被这么呵斥过! “殿下!”胡惟庸的声音也硬了三分,“奏折事关国政,不敢擅专,理应由殿下定夺……” “哦?”朱肃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是说本王擅专?” 胡惟庸心头一跳,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他要是敢点头,那就是质疑吴王监国的权力! “老臣不敢!殿下明察!”胡惟庸立刻把头埋得更低。 “不敢就好。”朱肃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踱步到胡惟庸面前。 他比胡惟庸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迫感十足。 “胡惟庸,本王知道你不服。觉得本王是个毛头小子,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压不住你,对吗?” “老臣绝无此意!”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朱肃哼笑一声。 第114章 去他娘的帝王心术 朱肃突然伸出手,搭在了胡惟庸的肩膀上。 胡惟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朱肃的手没用力,只是轻轻拍了拍。 “本王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把有用的东西送到我面前,其他的,你自己解决。” “要是再让本王看见一堆请安问好的废纸,或者什么州县捕盗、邻里纠纷的破事……” 朱肃顿了顿,收回了手。 他当着胡惟庸的面,将两只手捏得“咔吧”作响,然后又扭了扭脖子,发出一连串骨骼爆鸣。 动作粗野,充满了街头斗殴前的既视感。 “……本王就留胡相在御书房喝喝茶,聊聊人生。” 赤裸裸的威胁! 胡惟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发作,想据理力争,想痛斥吴王无君无父,不敬大臣! 可他看着朱肃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看着他那随时可能一拳挥过来的架势,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跟一个疯子动手? 他胡惟庸是读书人,是丞相,是要脸面的! 被一个亲王当众殴打,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老……老臣,遵命。” 胡惟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那宽大的相袍下摆,都甩出了愤怒的弧度。 刚到御书房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胡惟庸抬头一看,是开国公常遇春。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含糊地拱了拱手,便侧身匆匆离去,一刻也不想多待。 常遇春看着胡惟庸狼狈的背影,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迈步走进了御书房。 “殿下。” “常将军来了?”朱肃脸上的戾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晚辈见到长辈的亲切笑容。 “怎么,你也怕我把这御书房给点了,特地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坐回御案后,随手拿起一本奏折。 “我算是知道父皇为啥不乐意批奏折了,他怕不是巴不得病一直不好,好躲个清闲。” 朱肃的调侃,常遇春却没接。 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带着几分忧虑。 朱肃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有事。 “常将军,有事?” 常遇春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殿下,臣……是为蓝玉而来。” 蓝玉! “蓝玉他……已经被关在诏狱快两个月了。” 常遇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陛下一直没有旨意下来,是杀是放,给个准话也行啊。这么悬着,底下将士们心里……也不安稳。”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 “臣家里那口子,天天在臣耳边念叨,臣实在是……没办法了。” 朱肃懂了。 这哪里是常遇春没办法,这是他老婆没办法,天天吹枕边风。 而常遇春来找自己,也不仅仅是作为姐夫为小舅子求情。 蓝玉是淮西勋贵集团的后起之秀,是他们这些老家伙之后,军中的顶梁柱。 他被关着,整个淮西武将集团都人心惶惶。 常遇春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是他自己,也是他身后那一大批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骄兵悍将。 朱肃将奏折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父皇朱元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监国? 大哥朱标仁厚,是众望所归的储君,监国本该是他的事。 可父皇却选了自己。 一个在所有人眼中,杀人如麻、疯疯癫癫的吴王。 现在,常遇春又为了蓝玉的事找上门来。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朱肃的眼神陡然变得深邃。 他想起来了。 父皇早就想动蓝玉了! 蓝玉这个人,战功赫赫,但也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这在父皇那种控制欲极强的人眼里,跟造反无异! 可为什么不动他? 因为不能。 一来,蓝玉是淮西勋贵的核心人物,动了他,会引起整个武将集团的动荡。 二来,母后马皇后还在。 蓝玉的姐姐嫁给了常遇春,常遇春是父皇的左膀右臂。 母后一向爱护这些开国元勋的家眷,也颇为疼爱蓝玉这个沾亲带故的。 父皇不想让母后伤心。 所以,他不能亲自动手。 那么……最好的刀,是谁?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是他,吴王朱肃。 一个完美的背锅侠。 父皇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把他这个“疯王”推到台前监国,就是要把他当成一个搅乱棋局的棋子。 他想借自己的手,不清不楚地把蓝玉给放了。 比如,由自己这个“莽夫”,在某个喝醉了酒的晚上,或者一时兴起,大笔一挥,说蓝玉无罪,放人。 这样一来,蓝玉被释放,不是出于皇帝的恩典,而是吴王殿下的胡闹。 父皇的仁德保住了。 淮西勋贵的面子给了。 但蓝玉,却也失去了上位的根基。 一个靠着“疯王”胡闹才被放出来的人,将来还怎么服众? 等到将来,母后不在了,天下大定了。 蓝玉再犯下什么过错,父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拿下,再也无人能说情。 好一招一石三鸟! 朱肃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自己的这位父皇,帝王心术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可是…… 朱肃的目光,穿过御书房的窗棂,望向遥远的东宫方向。 他不是那个只会被当刀使的朱肃了。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 他知道,他那位温良恭俭让的大哥朱标,会英年早逝。 他知道,大哥那个聪明伶俐的儿子朱雄英,也会夭折。 父皇未来之所以大开杀戒,血洗功臣,就是因为皇太孙朱允炆太过孱弱,他要为自己的孙子扫清所有障碍。 蓝玉,就是那场血腥清洗中最关键的一环。 但如果…… 如果大哥不死呢? 如果雄英不死呢? 那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一样了? 要保住大哥和雄英,他就需要力量。 而蓝玉,以及他身后的整个淮西武将集团,就是他现在最需要,也最能争取的力量! 去他娘的帝王心术! 去他娘的背锅侠! 老子不玩了! 这一刻,朱肃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看着面前一脸忐忑的常遇春,又看了看御案一角,那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和田玉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在常遇春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拿起了玉玺。 玉玺入手,沉重冰冷。 朱肃却觉得,它滚烫得灼手。 他转身,面对常遇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常将军,拟旨!” 常遇春浑身一震,眼睛瞪得像铜铃。 “殿……殿下!这……这万万不可!没有陛下的旨意,擅用玉玺,是……是大罪啊!” 他急得脸都白了。 他只是来求个情,探探口风,可没想过要逼着吴王矫诏啊! 第115章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怕什么!”朱肃的声音不大。 “父皇让本王监国,就是代天子行权!这玉玺,本王用得!” 他直视着常遇春,眼神灼灼。 常遇春彻底呆住了。 他没有推诿,没有和稀泥,没有按照皇帝可能布下的局去走。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一条路。 他用自己的前途,用吴王的身家性命,为蓝玉,为他身后的淮西将门,做了一个堂堂正正的担保! 这一刻,常遇春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个平日里被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小辈,被满朝文武当成疯子的少年。 他的胸膛里,竟然藏着如此滚烫的义气和担当! 他之前还动过心思,想着自己的女儿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能许配给吴王,能将常家和皇室绑得更紧。 可现在,这个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不是觉得朱肃不好。 是觉得太好了! 好到让他觉得,用女儿的婚事去算计这样一份赤诚,是一种亵渎。 这位吴王殿下,不是可以用来联姻的筹码。 他是值得他们这些老将,赌上一切,追随的主君! 常遇春后退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中大礼。 ....... 朱肃将圣旨推到常遇春面前。 “常大将军,你觉得,父皇是真的想杀蓝玉吗?” 常遇春一愣。 朱肃继续说道:“蓝玉是你的亲眷,更是我大明的一员猛将。他这次是犯了浑,但罪不至死。” “父皇把他下到兵部大牢,一来是给北元一个交代,二来,也是想敲打敲打他那无法无天的性子。” “可父皇又怕自己心软,所以才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我。” 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这是在考验我。考验我有没有胆魄,有没有担当,敢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保下这员大明悍将!” “如果我连这点事都畏首畏尾,那这个监国,也就白当了!” 一番话,说得常遇春心头剧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名为“君威”的东西。 “所以,本王不仅要放了他,还要用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放了他!” 朱肃指着那份圣旨,一字一句道。 “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明朝,功是功,过是过!功臣,不会因为一点过失就被随意斩杀!” “去吧。”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 “拿着圣旨,亲自去兵部大牢提人。告诉蓝玉那个混账,天塌下来,有本王给他顶着!” 常遇春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颤。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老臣……遵旨!” “殿下如此厚爱,老臣与蓝玉,纵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 …… 兵部大牢,阴暗潮湿。 常遇春一身戎装,手持圣旨,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开门!” 狱卒们看到是开平王常遇春亲至,还手捧圣旨,吓得腿都软了,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最深处那间牢房的铁锁。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 蓝玉披头散发地坐在草堆上,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常遇春,咧开嘴笑了。 常遇春铁青着脸,将圣旨“啪”地一下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大明将领蓝玉,虽有小过,然功勋卓着,乃国之栋梁,特赦其无罪,即刻释放。”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责令其前往鸿胪寺,向北元海别公主赔礼谢罪,以正国法。钦此!” 念完圣旨,常遇春冷冷地看着他。 “滚出来!”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赔罪?让我去给那个北元娘们赔罪?”他的嗓门瞬间拔高。 “我没错!凭什么要我去赔罪?我不去!” “嘿,你个混账东西还来劲了是吧?” 常遇春气得火冒三丈,一步跨进牢房,一把揪住蓝玉的衣领。 像是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然后狠狠掼在稻草堆上! “砰!” 蓝玉被摔得七荤八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为了捞你出来,吴王殿下担了多大的干系?!” 常遇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殿下连玉玺都动了!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给你赌命!” “你倒好,还在这里耍你的大爷脾气?赔个罪怎么了?会掉你一块肉吗?”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罪,你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蓝玉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吴王殿下?”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了一下。 “前几天,秦王殿下还来看过我。他说,他要是监国,早就把我放出去了,哪会像吴王这样,畏首畏尾!” “你说什么?!” 常遇春的眼睛瞬间红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蓝玉的脸上! 蓝玉被打蒙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常遇春。 “你……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常遇春气得浑身发抖,“你敢私下和藩王来往?你他娘的是想死吗?!” “秦王是什么东西?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他来看你,那是想拉拢你!是想让你给他当枪使!” “吴王殿下呢?殿下和老夫谈事情,都是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 “秦王呢?他偷偷摸摸跑到大牢里来见你,安的是什么好心?” 常遇春越说越气,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你长点脑子吧!吴王殿下放你,是为了大明的军心,是为了保住你这员猛将!” “他担着被陛下责罚的风险,用的是阳谋!” “秦王许诺放你,那是为了他自己能多个臂助,用的是阴谋诡计!”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你他娘的看不出来吗?!” 蓝玉被骂得狗血淋头,整个人都傻了。 他确实没想这么多,只觉得秦王朱樉说话好听,比那个不近人情的吴王朱肃强多了。 现在被常遇春这么一点拨,他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私交藩王,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我……我错了……”蓝玉的气焰终于被打下去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常遇春余怒未消。。 “给老子滚起来,换身干净衣服!老子亲自押着你去鸿胪寺赔罪!” “你要是敢再给老子耍花样,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 夜深人静。 朱肃没有休息,而是走进了一间被严密看守的偏殿。 偏殿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摆放着一排排奇怪的玻璃器皿,里面盛放着一些淡黄色的培养基。 在柔和的灯光下,可以看见一些培养基的表面,已经长出了一片片青绿色的霉菌。 青霉素。 这才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第116章 出了事谁来负责? 大哥朱标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医们束手无策,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跨越了时代的奇迹上。 他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器皿,观察着霉菌的生长情况,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提取出第一批有效的青霉素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五叔……” 一个带着怯懦的童音响起。 朱肃回头,只见自己的大侄子,皇太孙朱雄英,正抱着一摞书,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 “大侄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朱肃柔声问道。 “五叔……”朱雄英瘪着嘴,眼眶红红的。 “宋先生让我背《尚书》,我……我背不出来……先生说明日要罚我抄书一百遍……” 宋濂? 朱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被这位大儒支配的恐惧。 宋濂教导皇子们时,是出了名的严厉。 自己当年可没少挨他的戒尺,还被他当着所有兄弟的面骂作“朽木不可雕也”。 看着大侄子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朱肃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罢了,谁让自己也曾是“朽木”呢。 “行了,别哭了。”朱肃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不就是抄书吗?多大点事。” “过来,给五叔研墨。” 朱雄英眼睛一亮,立马破涕为笑:“谢谢五叔!” 他颠颠地跑到书案前,熟练地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里加水研磨。 朱肃脱下外袍,拿起一支狼毫笔,铺开宣纸。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烛火摇曳。 昔日被老师视为朽木的顽劣亲王,此刻正要为了同样被功课所困的皇太孙,挥毫代笔。 次日,奉天殿。 天光还未大亮,文武百官便已齐聚。 朱肃一身亲王蟒袍,立于丹陛之上,龙椅之侧。 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以丞相胡惟庸为首的文官集团,和以徐达、常遇春为首的淮西武将集团,泾渭分明地站着。 中间隔出的空隙,宽得能跑马。 双方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噼里啪啦地迸着火星子。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沉闷。 朱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海事司司务使刘伯温的身上。 刘伯温心领神会,手持笏板,出列一步。 “启奏殿下,臣有本奏。” “臣以为,我大明国力日盛,四海归心,然海疆万里,片板不得下海,实乃自缚手脚。” “臣恳请,开海禁,设市舶司,与万国通商,以充国库,扬我天朝国威!” 话音刚落,文官队伍里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 “荒唐!” 礼部侍郎许尽忠第一个跳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 “刘伯温!你可知我太祖高皇帝为何立下海禁之策?” “皆因沿海倭寇猖獗,匪盗横行!你如今要开海禁,莫不是要引狼入室,置我大明百姓于水火之中?” “许大人此言差矣!”刘伯温刚要辩驳。 户部尚书吕闯跟着发难。 “开海禁?说得轻巧!海关谁来设?关税谁来定?出了事谁来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变成了菜市场。 江南籍的官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引经据典,从国策祖制说到民生安危,把开海禁批得一无是处。 刘伯温被围在中间,一张嘴哪里说得过几十张嘴,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求助地望向朱肃。 朱肃却只是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当然知道这帮孙子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开海禁? 那可真是要了他们的亲命了! 这帮江南文官,背后哪个不站着几个江南的世家大族? 这些世家,嘴上喊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背地里干的却是走私贩货、勾结海盗的买卖。 朝廷的海禁,对普通百姓是禁令,对他们来说,却是垄断生意的护身符! 甚至,有些胆子大的,比如杭州李家,还暗中资助倭寇,让倭寇去抢同行的船,玩得一手黑吃黑。 现在要开海禁,他们的走私生意还怎么做? 好不容易垄断的航线,岂不是要被官府的市舶司抢走? 最关键的是,以后做生意,他娘的还得交税!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他们必须反对!不惜一切代价地反对! 朱肃冷眼看着他们表演,心里跟明镜似的。 “肃静!”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朱肃的目光落在钦天监监正刘大人的身上。 “刘大人,本王听说,你夜观天象,对开海禁一事,也颇有微词?” 那刘大人是个干瘦的老头,闻言颤颤巍巍地出列,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周易》。 “回……回殿下,臣昨夜观星,见紫微星暗,荧惑守心,此乃大凶之兆啊!” “《周易》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我大明如今正该休养生息,固守本土,万万不可行此冒险之事,否则……必有国祸!” 他说得神神叨叨,一脸的悲天悯人。 不少官员都跟着点头,一副“你看,连老天爷都反对”的架势。 朱肃都气乐了。 跟我玩这个? “刘大人。”朱肃的语气陡然转冷。 “本王问你,你读的《周易》,是哪家印的?你观的星象,是拿什么看的?” “是拿你那双昏花的老眼,还是拿你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 刘大人一愣:“殿……殿下,臣……” “你身为钦天监,不思为国效力,却在此装神弄鬼,妖言惑众!” “怎么,你是觉得本王不敢杀你,还是觉得我大明的刀不够快?” 朱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你再敢拿《周易》和星象说一个字,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治你一个‘蛊惑君心’的死罪!”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威胁给镇住了。 自古以来,朝堂争辩,都是摆事实讲道理,就算皇帝发怒,也多是斥责。 哪有这样一言不合就直接拿死罪来威胁的? 刘大人吓得魂不附体,手里的《周易》“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和筛糠一样。 “臣……臣不敢……臣有罪!” 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刘大人也是一片公心,纵有言语不当,也罪不至死吧?朝堂议事,总得让人说话不是?”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蓝玉! 徐达和常遇春的脸色同时一沉。 这个混小子,怎么又犯浑了! 没等朱肃开口,常遇春已经一个眼神递了过去,带着山一般的压力。 徐达更是直接低喝一声:“蓝玉!退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蓝玉被两位老帅的气势一压,脖子一缩,虽然心里不服,但还是悻悻地退回了队伍里。 第117章 那是找死 朱肃没理会这个小插曲,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户部尚书吕闯身上。 “吕大人,你刚才说,刘大人罪不至死?” 吕闯硬着头皮出列:“是……臣以为,刘大人只是……” “好,那本王问你,这廷杖之刑,他挨不挨得?”朱肃打断了他。 吕闯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廷杖虽不是死罪,但打个半死也是常有的事。刘大人这把老骨头,几十大板下去,怕是直接要去见阎王了。 “殿下,刘大人年事已高,还请殿下……法外开恩。”吕闯只能求情。 “开恩?”朱肃笑了,“可以啊。那你来告诉本王,开海禁,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问题,简直就是个天坑! 吕闯的脑子飞速旋转。 纠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回殿下,若……若处置得当,开海禁,对国库,对民生,自然……是好事。” “哦?”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既然是好事,那你们这一个个的,如丧考妣,哭着喊着反对,又是为什么啊?” “这……”吕闯彻底答不出来了,一张老脸涨成了酱紫色。 大殿内,所有江南籍的官员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朱肃的眼睛。 朱肃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后,定格在兵部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官员身上。 “兵部主事,张贤文。” 那年轻官员身体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本王听说,你是新科的探花郎,才华横溢。那你来告诉本王,为什么?” 张贤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肃一步步从丹陛上走下,来到他的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因为你的表舅,宁波富商陆文典,最近很着急吗?” 张贤文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不是告诉你,他和倭国那位足利义满将军的生意,最近断了线?” “他那几船上好的丝绸和瓷器,都砸在了手里,心急如焚?” “轰!” 这话,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雷! 张贤文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殿下……殿下饶命!臣……臣有罪!臣……” 他语无伦次,除了求饶,什么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他身后,一大片江南籍的官员,全都跟着跪了下去,整个奉天殿的东侧,瞬间空了一半。 胡惟庸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完了。 朱肃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脸上的讥讽更盛。 他转身,面向整个朝堂,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本王要开海禁吗?” “你们不是想知道倭寇和海盗吗?” “好!那本王今天就告诉你们!” 朱肃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因为,你们口中那些为祸一方的海盗,那个让你们寝食难安,让你们的走私船队闻风丧胆的所谓‘东海霸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就是本王!” “那个让方国珍俯首,让张士诚旧部归心,让足利义满都得乖乖合作的所谓‘海上阎王’朱八重,也是本王!” “现在,整个东海,从倭国到琉球,再到南洋诸岛,所有的航线,所有能打的船队,都听本王的号令。” “本王说要开海禁,就是要将这一切,都收归我大明所有!” “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给砸懵了。 吴王朱肃……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海盗王朱八重? 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愤怒和不可置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朱肃!你……你身为皇子,竟与海盗为伍,占海为王!你这是要造反吗?!” 众人看去,说话的正是秦王朱樉。 他满脸通红,指着朱肃,气得浑身发抖。 朱肃瞥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二哥,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本王这不叫造反。” “父皇说了,这叫……招安!” 朱肃那句“这叫……招安”轻飘飘地落下,却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秦王朱樉还指着他,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招安? 父皇亲自允诺的招安? 这他娘的还怎么反驳?说父皇错了?他还没那个胆子。 “吴王殿下!” 胡惟庸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问罪意味。 “你这时欺君之罪!”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欺君! 这可是能要了命的罪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肃身上,有担忧,有惊惧,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尤其是以李仕鲁为首的一众江南官员,嘴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让你狂! 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徐达和常遇春对视一眼,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李文忠更是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把胡惟庸撕了。 可朱肃,却一脸的风轻云淡。 他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胡相,本王问你,我爹……哦不,父皇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胡惟庸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陛下龙体欠安,正在坤宁宫歇息。” “哦,在坤宁宫啊。” 朱肃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那正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接站到胡惟庸面前,语调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 “既然胡相觉得本王犯了欺君之罪,那现在就请胡相移步,去坤宁宫。” “去当着我父皇、母后的面,把我这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罪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禀明!” “请父皇立刻下旨,治我的罪!” 朱肃拍了拍胡惟庸的肩膀,一脸的“真诚”。 “去啊,胡相,本王绝不拦你。你要是不敢去,本王还能叫两个侍卫护送你过去。” “你……” 胡惟庸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去坤宁宫? 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皇帝朱元璋最是护短,尤其疼爱这几个儿子。 马皇后更是把朱肃当眼珠子疼。 他现在跑去坤宁宫告状,说你儿子犯了欺君之罪,快把他砍了? 那不是告状,那是找死! 皇帝不扒了他的皮,马皇后都能拿着针线筐追着他扎! 胡惟庸被朱肃这一手釜底抽薪的操作给整不会了。 他这是效仿当年高祖刘邦,耍无赖啊! 是,我犯错了,你告我去啊!你去找我爹妈告状啊! 这他娘的怎么告?! “怎么?胡相不去?” 朱肃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戏谑。 “难道胡相是觉得,本王这欺君之罪,还不够分量让你去坤宁宫走一趟?” 胡惟庸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18章 有他爹当年的风范 胡惟庸今天是有备而来,准备了一肚子弹劾的腹稿。 结果朱肃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一招就把他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这感觉,就像卯足了劲一拳打出去,结果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憋屈! 太憋屈了! 见胡惟庸彻底没了动静,朱肃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他转身,面向朝堂上的百官。 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与沉痛。 “诸位大人!”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你们都说我擅开海禁,是欺君,是祸国殃民!” “那我倒想问问你们!” 他指向那群江南官员,目光如炬。 “你们谁去杭州看过了?!” “你们谁知道,就在去年冬天,杭州城外有多少百姓冻死饿死,连一张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你们谁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为了几口吃的,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朱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一句比一句更锥心。 “你们不知道!” “你们只知道守着江南的万顷良田,守着你们家族的织造作坊和码头!” “你们只知道海禁一开,会冲击你们的生意,会让你们少赚几百万两银子!” “所以你们就跳出来,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嘴的祖宗之法不可变!” “我呸!” 朱肃一口唾沫星子喷了出去。 “重家而轻国!说的就是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你们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利益!何曾有过天下百姓?何曾有过我大明江山?!” “我朱肃开海禁,是为了给那千千万万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一条活路!” “是为了给我大明开辟一条财源!是为了让我大明的宝船,纵横四海,威加天下!” “这天下,是我朱家的天下!是我大明的天下!” “我为我朱家的江山想办法,何错之有?!” “反倒是你们!” 朱肃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仕鲁的鼻子上。 “一个个尸位素餐,脑子里装的全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们对得起谁?!” 一番话,掷地有声,骂得那群江南官员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番饱含情绪的怒斥给震住了。 徐达和常遇春,都忍不住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这小子,有他爹当年的风范! 朱肃深吸一口气,眼神冷得吓人。 “来人!” 殿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甲胄铿锵。 “将这几个反对开海的江南道御史、给事中,全部给本王拿下!” “拖去刑部大牢,给本王好好审!” “查查他们名下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产业!” “查查他们跟那些海商巨贾,到底有什么肮脏的勾当!” “遵命!”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我等冤枉!我等冤枉啊!” 李仕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却被侍卫们堵住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大殿之上,瞬间清净了。 朱肃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胡惟庸。 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胡相。” “现在,我们再来聊聊本王欺君的事?” “你觉得,这罪名,还成立吗?” 胡惟庸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现在要是还敢咬着“欺君”不放,那就是跟整个大明的国策对着干,是站在天下百姓的对立面! 朱肃已经把这件事从私人恩怨,上升到了国之大义的高度。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不敢……”胡惟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老臣糊涂了,殿下心怀天下,为国为民,何来欺君之说?” “至于圣意……许是陛下太过劳累,一时未曾察觉,并非殿下有意欺瞒。” 胡惟庸这弯转得那叫一个丝滑。 周围的官员们都看傻了。 不愧是当朝丞相,这脸皮,这反应,绝了。 朱肃满意地点点头。 “算你识相。” 他摆了摆手,似乎准备就此作罢。 可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风波就要结束的时候。 朱肃突然又开了口。 “等等!” 他的目光扫向殿外。 “把刚才带走的那个钦天监刘大人,给本王押回来!” 众人又是一愣。 这是要干嘛? 已经被拖到殿门口的钦天监监正刘大人,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完了,完了,吴王这是要杀鸡儆猴,拿自己开刀了! 李文忠皱着眉,凑到徐达和常遇春身边,压低了声音。 “这……要不要拦一下?五殿下这气还没撒完?” 常遇春也是一脸不解,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倒是徐达,眯着眼看了一眼慢悠悠走回自己位置坐下的朱肃,摇了摇头。 “不用。” “殿下不是在撒气。” “他这是……在立威呢。” 很快,魂不附体的刘大人被两个侍卫架了回来,哆哆嗦嗦地跪在大殿中央。 “殿……殿下……饶命……” 朱肃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大人。” “刘……刘大人。”朱肃慢悠悠地开口。 刘大人一个激灵,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闷响。 “殿下饶命!臣……臣有眼不识泰山!臣罪该万死!臣胡言乱语,冲撞了殿下,求殿下开恩!” “别啊,刘大人。”朱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何罪之有?你也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着想嘛。本王都懂。” 刘大人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懂? 殿下您懂什么了? 您这是要秋后算账啊! 他脑子飞速转动,死亡的恐惧让他迸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不!臣有罪!臣罪大恶极!臣……臣甘愿受罚!求殿下……求殿下赐臣廷杖!臣愿挨廷杖!” 他想明白了,与其被拖下去不明不白地弄死,不如主动要求廷杖。 好歹是明面上的惩罚,打个半死,总比直接死了强! 朱肃眉毛一挑,故作惊讶地看着他。 “哎?刘大人这是何必呢?本王没想罚你啊。” “不!请殿下一定要罚臣!” 刘大人哭喊着,抱住了旁边一个同僚的大腿。 “殿下不罚臣,臣……臣心难安啊!” 朱肃憋着笑,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摊开手。 “唉,既然刘大人你都这么强烈要求了,本王要是不满足你,倒显得本王不近人情了。” 第119章 我给你指一条路 朱肃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来人。” “将钦天监监正刘大人,拖出去,廷杖五下,然后……关进大牢,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五下? 只是五下? 还只是关进大牢? 刘大人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惩罚,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他预想中的是至少二十廷杖起步,打个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可朱肃话已出口,两个侍卫已经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直到被拖出奉天殿,刘大人都还是懵的。 朱肃看着刘大人被拖走,眼神若有若无地瞥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你看,我可以很讲道理,也可以很宽容。 但前提是,你得听话。 胡惟庸的后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这个年轻的吴王给看透了。 今天这一局,他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整个江南士族集团,都被朱肃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 刘伯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微微低下头,掩去嘴角的弧度。 这位五殿下,真是越来越不简单了。 以退为进,杀鸡儆猴。 用最轻的惩罚,达到了最强的震慑效果。 这一手帝王心术,玩得是炉火纯青。 大明,有意思了。 散朝之后,朱肃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 在朝堂上跟这群老狐狸斗智斗勇,比在海上跟人真刀真枪地干一架还累。 不过,赢了之后的感觉,也是真的爽。 他没回王府,而是溜溜达达地朝着鸿胪寺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外徘徊,不是他四哥朱棣又是谁。 “四哥。”朱肃笑着走过去,“等我呢?还是等里头那位呢?” 朱棣看见他,脸上露出一抹喜色,随即又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 “等你。”他言简意赅。 “哦?”朱肃凑过去,挤了挤眼睛,“真的?我可不信。” 朱棣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咳了两声,强行转移话题。 “昨天……蓝玉那家伙,没给你添麻烦吧?” 朱肃知道他说的是蓝玉去给海别公主道歉的事。 “能有什么麻烦。”朱肃摆摆手。 “那就好。”朱棣松了口气。 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过四哥啊,你这天天往鸿胪寺跑,也得注意点影响。男女大防,知道不?” “别让人家海别公主难做。搞得跟个望妻石一样,这像话吗?” “你……你胡说什么!”朱棣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朱肃。 “我可没胡说。”朱肃嘿嘿直乐。 “走了,我还有事。你自己把握好度啊,四哥。”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朱肃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燥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今天在奉天殿上,全程心都提在嗓子眼。 当朱肃说出自己就是朱八重时,他差点没忍住冲出去。 这个弟弟,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危险都扛在自己身上。 明明自己才是哥哥,却总是被他保护着。 朱棣握紧了拳头。 老五,你放心,以后,四哥护着你。 朱肃并不知道他四哥的心理活动,他此刻正走向一处位于皇城边缘的僻静小院。 这里,住着一个特殊的人物。 王保保。 当朱肃推开院门时,那个身形魁梧如山的男人,已经静静地站在院中。 看到朱肃,王保保眼神一凝,随即做出了一个让朱肃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臣,王保保,参见吴王殿下。” 臣。 这是他第一次,在朱肃面前自称为“臣”。 这代表着,这位前元朝最后的顶梁柱,这位曾经让大明无数将领头疼的“天下奇男子”。 终于从心里,认可了自己新的身份。 “起来吧。”朱肃走过去,亲自将他扶起。 两人走进屋里,分主宾落座。 朱肃开门见山:“你在北方的家人,我已经派人安置妥当,绝对安全。至于你妹妹……” “观音奴,过些时日,我会想办法让她回到金陵。你放心。” “至于你的职位,需要等父皇身体好转之后再做定夺。不过我保证,绝对是一个能让你施展拳脚的位置。” 王保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等朱肃说完,他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肃。 “殿下,为何信我?” 他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我乃元朝降将,是大明的死敌。您就不怕我得了兵权,一朝叛逃,重举反旗?” 朱肃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叛逃?王保保,我问你,你叛逃之后,准备去哪?” 王保保一怔。 朱肃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声音清晰地响起。 “往北?回到草原?你觉得现在那些各自为政的蒙古部落,谁会听你一个‘汉人走狗’的号令? 他们不把你绑了送回大明换赏钱,都算是念旧情了。” “留在中原?你觉得那些汉人将领,有谁会跟着你这个‘鞑子’造反?他们恨不得将你食肉寝皮。” “你手下那些旧部,跟着你归降,是想过安稳日子,不是想跟着你把脑袋再别在裤腰带上。” 朱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神锐利。 “所以,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叛逃?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保保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 因为朱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你的志向,太小了。” 朱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你还在想着什么恢复大元,那都是过去式了。人要往前看。” “往前看?”王保保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往前看。”朱肃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双眼盯着他. “我给你指一条路。” “你看南边,安南之地,富庶无比,稻米一年三熟。我大明需要粮食,非常需要。” “你再看北边,草原诸部,需要盐、茶、铁器。我大明需要他们的战马、牛羊。” “蒙汉之间的仇恨,几百年了,光靠打,是打不完的。但是,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化解。” 朱肃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贸易。” 第120章 三哥不会出事吧? “当一个蒙古牧民,可以用一头羊换到足够他吃一年的盐和茶时,他还会想着南下劫掠吗?” “当一个汉人边民,可以通过贸易,用布匹换来健壮的马匹时,他还会对蒙古人喊打喊杀吗?” “我要你,王保保,成为这一切的执行者。 我要你,去征服安南,为大明取粮。 我要你,去主持蒙汉互市,为大明换马,也为草原带去新生!” 朱肃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知道,你降明,在蒙古人那边,是叛徒。你杀过汉人,在汉人这边,是仇敌。 你背负着两边的骂名。” “但,这又如何?”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只要能让蒙汉两族休养生息,不再流血,背负一些骂名又算得了什么?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王保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眼圆睁,瞳孔中满是震撼。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这句话,宛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困惑。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剩下的不过是苟延残喘。 可朱肃,却为他展开了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宏伟画卷! 朱肃看着他激动的神情,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信你?” “因为我问你想要什么,官职?金钱?美女?” “你都摇头了。” “你只求我保你家人周全,让你妹妹观音奴能有个安稳的归宿。” “一个在绝境之中,不为自己求名利,只为家人求平安的男人,他的心,是坦荡的。”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欣赏的笑意。 “你不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王保保。” “你是一头暂时被困在笼中的雄狮。”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打开这个笼子,让你去更广阔的草原,重新咆哮山林!” 王保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落,双膝重重跪在地上,对着朱肃,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士为知己者死! 他没有说什么效忠的豪言壮语,只是对着朱肃,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于胸。 “殿下今日之言,保保,永世不忘!” 朱肃满意地笑了,扶起他。 “行了,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就行。” “我先回宫了,还有一堆破事等着我。” 二人作别于小院门口,看着朱肃远去的背影,王保保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 回到皇宫,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朱肃刚踏进自己的宫殿,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三哥朱?还没到京城,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写封信派人去催催,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旋风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五叔!五叔!” 是朱雄英。 这小子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小常服,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慢点慢点,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失。” 朱肃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什么事这么开心?捡到钱了?” “不是!”朱雄英仰着小脸,献宝似的从背后抽出一卷纸,“五叔你看!今天太傅爷爷夸我了!” “他说我的字,写得风骨天成,大有长进!还赏了我一块玉佩呢!” 朱肃接过那卷宣纸,展开一看,乐了。 这不就是自己替这小子代笔写的吗? 好家伙。 宋濂老爷子,您这眼神……也不太行啊! 他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是一副欣慰的表情。 “走,跟五叔去御书房,五叔今天也得批阅奏章,咱们叔侄俩比比,看谁先弄完!” “好!” 朱雄英脆生生地应道,拉着朱肃的手就往御书房跑。 夜色渐深。 御书房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伏在案上。 朱雄英在一笔一划地认真练着字。 而朱肃,破天荒地,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批阅起了那些枯燥的奏章。 或许是被身边这小家伙的认真劲儿感染了。 他发现,这些平日里看着就头疼的文字,今天似乎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叔侄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气氛,异常的和谐。 直到深夜,大嫂常美荣宫里的宫人找了过来,要接朱雄英回去休息。 小家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趴在桌上睡着了。 朱肃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交给宫人,想了想,又沉声吩咐道: “让暗影卫跟过去。” “从今天起,不必再遮遮掩掩,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孙殿下,是我朱肃护着的人。” “是!” 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回应。 送走了朱雄英,朱肃回到书案前,看着剩下的小半堆奏折,越看越烦。 这中书省都是干什么吃的? 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往上报,屁大点事都得让皇帝来裁决,要你们这帮宰相干嘛?当吉祥物吗? 怪不得老头子以后要废了丞相制度。 就这工作效率,换成后世任何一个公司的部门经理,都得被当场开除。 他拿起朱笔,在几本奏章上龙飞凤舞地批了几个大字。 “发回重议!中书省自决!”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心里的火气顺了点。 “朴安仁!” 他冲着门外喊道。 大内总管朴安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殿下,奴婢在。” “去。”朱肃往椅子上一靠,两条腿搭在书案上,一副大爷做派。 “中秋快到了,本王心情好,想品鉴一下教坊司新来的舞姬。” “给本王找几个最顶的,送到御花园来,本王要一边喝酒,一边看跳舞!” 朴安仁一听,脸都白了。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教坊司的舞姬,早就被安排去各部衙门做些杂役了,宫里哪还有什么舞姬啊!” 朱肃一听,桌子拍得震天响。 “我管她们去哪了!本王今天就要看!” “你要是找不来,本王就拿你是问!” 朴安仁吓得差点跪在地上。 这位爷的脾气上来了,那是真敢砍人的。 他绞尽脑汁,忽然想到了什么。 “殿下息怒!奴才……奴才想到了!” “前些日子,高丽国王不是给陛下进献了一批舞姬吗?一直养在别苑,还未曾面圣……” “就她们了!”朱肃一挥手,“赶紧的,别磨叽!” 朴安仁哪敢耽搁,一路小跑地去安排了。 第121章 儿子来替您下手 很快,御花园里,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朱肃斜靠在亭子的软塌上,喝得五迷三道,看着眼前一群身姿曼妙的高丽舞姬,嘴里不停地叫好。 朴安仁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凑上前小声劝。 “殿下,这……这不成体统啊,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朱肃喝得舌头都大了。 “本王……为大明立下如此功劳,看个跳舞怎么了?” “继续奏乐!继续舞!” 他抓起酒壶,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 一个阴沉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在他身后炸响。 “好啊。” “你个逆子,真是长本事了!” 朱肃浑身一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月光下,他的父皇朱元璋,正黑着一张脸站在他身后。 手里,还提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大锤。 卧槽! 金瓜锤! 朱肃的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从软塌上弹了起来,撒腿就跑! “给咱拿下这个逆子!” 朱元璋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御花园。 …… 御花园里,一片狼藉。 几个太监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背着手,站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央,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整个御花园的空气都因为他的怒火而变得凝重。 当朱肃被两个侍卫抬进来时,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好啊。” “好你个朱老五!” “咱让你监国,你就是这么监的?” 朱元璋伸出手指,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着。 “你监国第一天,就把你二哥的王妃给休了!你让他秦王府的脸往哪搁?你让我们老朱家的脸往哪搁?” “你把蓝玉那个混账给放了!你当咱的禁令是耳旁风?” “你把刘伯温那个老滑头拉到你麾下,还给他开了什么狗屁海事司,你是想在咱眼皮子底下另起炉灶吗?” “还有那些个言官,你把他们关进大牢,堵住悠悠众口,你想干什么?想当第二个秦始皇?” “做完这些,你倒好,一个人跑到这御花园里,又是歌舞又是美酒,快活得很呐!” 朱元璋越说火气越大,指着朱肃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告诉咱,你到底想干嘛!” 朱肃看着暴怒的朱元璋,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父皇,您说的这些,儿子都认。” “但儿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儿子的道理。” 他先捡了最要紧的一件说:“就说二哥那事吧。” “您说我让他和观音奴和离,是丢了老朱家的脸。” “儿子倒觉得,我要是不这么做,才是真的把咱们老朱家的脸丢到家了!” 朱元璋眼睛一瞪:“你还敢犟嘴?” “父皇您听儿子说啊。”朱肃不急不躁,娓娓道来。 “二哥为了个邓氏,就要死要活地休掉观音奴,这事他私底下跟您闹也就罢了。” “可他偏不,他闹到了朝堂上,闹得满朝文武人尽皆知。” “这是什么?这是把家事当国事办!这是在打您的脸,打咱们皇室的脸!” “今天是我监国第一天,所有人都盯着我呢。” “我要是连这点家事都处理不好,压不住二哥的气焰,那以后我还怎么监国?” “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您?” “他们会说,哦,原来大明的亲王可以为了一个女人在朝堂上撒泼,皇帝的儿子连这点威严都没有。” 朱肃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您说,这脸,丢的是谁的?” 朱元璋被他这一套歪理给说得一愣一愣的,原本满腔的怒火,不知不觉就泄了一半。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这小子说的……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看着朱元璋紧绷的脸部线条慢慢柔和下来,朱肃趁热打铁,凑过去嬉皮笑脸。 “所以啊,父皇,我这不是在给您立威嘛。” “您想想,我这个当弟弟的,连亲哥哥都敢收拾,以后朝堂上还有谁敢不把咱们老朱家放在眼里?” “噗嗤。” 朱元璋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指着朱肃,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你这个臭小子,歪理一套一套的!就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 骂归骂,但语气里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行,这事算你过关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算是认可了朱肃的说法。“你没丢咱老朱家的脸。” 他话锋一转,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 “那蓝玉的事呢?你给咱一个解释。” “你为什么要放了他?” 朱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 “父皇,放走蓝玉,恰恰是儿子在揣摩您的心意。” “哦?”朱元璋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蓝玉私藏元帝妃子,触犯禁令,这事您肯定生气。按您的脾气,把他拖出去砍了都不解气。” “但是,您不能这么做。” 朱肃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蓝玉是谁?他是常大将军的小舅子,是淮西勋贵集团里冒头的新秀。” “您杀了他,常大将军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那些跟着您打天下的淮西老兄弟们,能不心寒?” “更何况,咱们大明才刚刚建国,根基未稳。 这个时候就对功臣下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您?是鸟尽弓藏,还是兔死狗烹?” “所以,您不能杀他,但又必须惩罚他。这事就僵在这儿了,您不好下手。” 朱肃微微挺直了胸膛。 “所以,儿子来替您下手。” “我放了他,但是是以我吴王的名义,是我独断专行。 朝野上下的骂名,都冲着我来。而您,还是那个圣明的天子。” “我替您背了这个锅,既保全了您的名声,又安抚了淮西那帮骄兵悍将,还卖了常大将军一个面子。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朱元璋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他确实有过这样的顾虑,只是没想到,朱肃看得比他还透彻,而且还敢直接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 “你别以为咱不知道,这事背后有常遇春给你提的醒吧?”朱元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朱肃立刻摇头,矢口否认。 “父皇,这您可就冤枉常大将军了。” “他可没给我提什么醒。他就是担心他那个不省心的小舅子,怕蓝玉牵连到他自己。 他来找我,纯粹是病急乱投医。” 朱肃的表情无比真诚,没有半点破绽。 开玩笑,这种事怎么能承认? 承认了,就是他这个亲王私下勾结军中大将,这是取死之道。 他必须把常遇春摘得干干净净。 第122章 时代变了,眼光也要变 “儿子心里有数。谁是臣,谁是君,这条线,儿子分得清清楚楚。儿子绝不会和任何武将有私交。” 朱肃斩钉截铁地说道。 接着,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而且,父皇,我让二哥和观音奴和离,也不全是为了立威。” “更是为了笼络一个人。” “王保保。” “儿子跟他聊了很久。” “儿子也向他承诺了。如果父皇您,不能以诚待他,不能给他他想要的未来。 那么,我朱肃,会给他应有的待遇和尊重。”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朱肃,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这是在威胁咱?” “不。”朱肃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儿子不是在威胁您,儿子是在提醒您。” “王保保不是一条狗,给他一根骨头就会摇尾巴。 他是一头雄狮,您想让他为您效力,就必须拿出驯服雄狮的诚意和气魄。” “否则,他就会变成第二个刘伯温!” “刘伯温?”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刘伯温怎么了?” 朱肃看着自己的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父皇,您真的不知道刘伯温怎么了吗?” “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朱肃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朱元璋内心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您的家人,爹、娘、大哥,都死在元末的饥荒和瘟疫里。 所以您恨,您恨透了那个腐朽的大元王朝,恨透了所有为那个王朝效力的人。” “刘伯温,他再有才华,再有经天纬地之能,可在您心里,他始终有一个洗不掉的污点——他曾是元臣。” “所以,您一边用着他的才华,一边又对他心存芥蒂。 您不完全信他,不给他真正的核心权力,甚至还对他百般猜忌。”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 因为朱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那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疙瘩。 朱肃看着父亲的反应,继续说道。 “父皇,您恨元朝,这没有错。但您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双眼直视着朱元璋,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刘伯温他……真的有错吗?” “生在那个年代,身为一个读书人,出仕为官,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难道,他要像您一样,落草为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算是走上了正道?” “父皇可曾听过一句话?”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朱元璋眉头一皱。 朱肃没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父皇,这元朝与我大明,便是淮北与淮南!” “刘伯温、王保保之流,他们是人才吗?是!是当世顶尖的人才! 可为何在元廷,他们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助纣为虐,最终落得个‘枳’的下场?” “因为元廷那片地,它烂了!它养不出好果子!” 朱肃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甚至挺直了腰杆,直视着朱元璋。 “可我大明不同!父皇您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开创的是万世基业! 我大明就是那片能长出甘甜‘橘子’的淮南沃土!” “人才是双刃剑,这话没错!可剑在谁手里,至关重要!” “这把剑,在元朝那些昏君手里,是祸乱天下的凶器! 但在父皇您的手里,就是斩妖除魔,为万民开太平的利器!”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父皇,您总说您出身布衣,可正因如此,您才最懂百姓疾苦! 您想做个守成之君,安安稳稳地把江山传下去,还是想改变这千百年来的沉疴,做一个真正的千古圣君?” “用他们!用这些‘枳’!让他们在您这片淮南沃土上,变成真正的‘橘’! 让他们为我大明的百姓,谋一世福祉!” “父皇!时代变了!您的眼光,也要变啊!” 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 整个御花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番大胆的言论给震住了。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双眼亮得惊人的儿子,心头巨震。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所取代。 原来…… 是这样吗? 朱元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朱肃近期的种种行为。 还有今天…… 今天这场荒唐的歌舞宴。 原来,这逆子不是真的贪图享乐。 他是怕自己被朝堂上那些文官蒙蔽了双眼,是怕自己听不进逆耳忠言,所以才故意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引到这御花园里来。 为的,就是跟自己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朱元璋看着朱肃,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逆子……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为了大明啊! 他不是在胡闹,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帮着咱这个爹,稳固这来之不易的江山! 咱的儿子,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孩子,为了让自己明白这些道理,不惜自污名声,不惜惹自己发怒,甚至做好了挨一顿金瓜锤的准备。 用心何其良苦! 而另一边,朱肃看着老头子脸上那感动的神情,心里直犯嘀咕。 卧槽。 他信了? 他真信了? 我就是闲得蛋疼,宫里没法出去,上辈子勾栏听曲的习惯犯了,才想了这么一招“曲线救国”啊! 怎么就成了为国为民的深谋远虑了? 这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吧! 不过…… 看着朱元璋那悄悄泛红的眼眶,朱肃心里也莫名一软。 算了算了。 爹的脑补最为致命,既然他都自己攻略自己了,那咱就顺水推舟吧。 他挤出两滴眼泪,哽咽道:“父皇……您明白儿臣的苦心了?”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扔掉手里的金瓜锤,上前一步,亲手将朱肃扶了起来。 “好孩子,是咱错怪你了。” 朱元璋拍了拍朱肃身上的土,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你的心思,咱都明白了。” 朱肃顺势站起来,还调皮地眨了眨眼:“那……爹,以后咱还能看跳舞不?” “看!你想看天天看!”朱元璋大手一挥,随即又板起脸. “不过,得在你自己府里看!不准在宫里瞎搞!” “得嘞!”朱肃咧嘴笑了。 父子俩相视而笑,气氛一片祥和。 第123章 你还不乐意?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儿子,越看越满意,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头。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想起了什么。 “等等。” 朱元璋的脸色,忽然又沉了下来。 “你个小兔崽子,你以为你刚刚那番话,就能把以前的账都抹了?”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阿sir,怎么还有回马枪? 只听朱元璋幽幽地说道:“咱想起来了,前儿个宋濂那老头才来告状,说你带着雄英不好好念书,帮他写大字?” 朱肃:“……” “你小子,从小就顽劣。还有你那个算学的先生,叫李仕鲁是吧?是不是被你气得挂印而去了?嘴里还喊着什么‘朽木不可雕也’?” 朱肃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张谦!教你论语的那个!咱听说,你跟老四两个,把他套了麻袋,揍了一顿?” 朱元璋越说越气,刚刚升起的父子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这逆子从小到大就不是个省油的灯!逃学、打架、气走先生,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刚刚差点被他给忽悠过去了! “好啊你个逆子!” 朱元璋气得吹胡子瞪眼,“讲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干的混账事也是一套一套的!” “咱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说着,他开始解自己腰间的束带。 金瓜锤那是打国贼的,打儿子,还是用这个顺手! 朱肃一看那架势,魂都快飞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跑,可一回头,却发现那些侍卫不知何时又围了上来。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他,但那人墙堵得是严严实实。 跑,是跑不掉了。 讲道理,老头子现在也听不进去了。 朱肃看着朱元璋手里那根在月光下泛着黄光的丝绦束带,脸上写满了绝望。 我命休矣! 御花园里。 朱肃一瘸一拐地跟在朱元璋身后,龇牙咧嘴,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屁股。 “嘶……疼疼疼……” “老爹,您下手也太狠了点吧?” “我这可是监国亲王,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这要是让外人看见,我这脸往哪儿搁?” 朱肃一边抱怨,一边偷偷观察着朱元璋的脸色。 朱元璋背着手,走在前面,闻言只是冷哼。 “面子?”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要面子?” 朱肃顿时不吭声了。 见朱肃不说话,朱元璋也懒得再揪着不放。 他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朱肃一眼。 “行了,别在那儿装可怜了。” “说正事。” “你既然那么看好那个王保保,那你觉得,该给他个什么位置?” 朱肃揉屁股的动作一顿,眼珠子转了转。 来了,正题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德行,心里就有气。 “咱想着,就把他放到你的吴王府,给你当个长史,帮你处理军务,如何?” “他是个帅才,有他帮你,咱也放心。” 朱元璋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把王保保给我? 帮我处理军务? 老爹,你这是生怕我没有造反的本钱,上赶着给我送装备啊! 朱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别!千万别!” “父皇,您可饶了我吧。” “王保保是头雄狮,我这小庙,可容不下这尊大佛。” 他一脸苦相地说道:“再说了,我手底下有大虎和马三刀他们就够用了,不需要什么帅才。” “就凭他们?”朱元璋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大虎、马三刀,充其量也就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让他们带个千人队顶天了。” “王保保是什么人?那是能跟徐达、常遇春掰手腕的人物!” “咱大明朝,除了徐、常二人,论统兵之能,无人能出其右!” “咱把他给你,你还不乐意?” 朱元璋越说越来气,感觉这小子就是不识好歹。 “父皇,您听我说。”朱肃连忙解释,生怕老朱又误会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您说得都对,王保保是帅才,国之栋梁。可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把他给我啊。” “您想想,我一个亲王,手底下攥着这么一号人物,别人会怎么想?朝臣们会怎么看?” “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是嫌我这个当儿子的活得太舒坦了?” 朱肃一脸的委屈和后怕。 “再说了,我眼下也没那个心思。” “现在大哥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雄英那小子也一天天长大了。我折腾个什么劲儿?” 朱肃摊了摊手,语气十分坦诚。 “我现在就想着,等以后大哥登基了,雄英也能独当一面了,我再带着我的人,去海外给老朱家开疆拓土,那才叫快活。” “至于现在,王保保只要心向着我,不被别人拉拢过去,就足够了。” 这番话,总算是让朱元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朱肃的意思很明白:我不争,我不抢,我安安心心当我的吴王,等我大哥坐稳了江山,我再去干我自己的事。 这既表明了忠心,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不需要王保保。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随即又好奇起来:“你说你将来要带人去开疆拓土,就凭你手底下那几个歪瓜裂枣?” “你还真以为,靠着大虎和马三刀,就能打下一片天下了?” 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父皇,我手底下可不止他们俩。”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说来听听,咱倒要看看,你都藏了些什么宝贝疙瘩。” 朱肃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凑了过去。 “李景隆。” “噗!”朱元璋刚端起茶杯,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谁?李景隆?”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朱肃。 “就李文忠那个宝贝儿子?那个只会夸夸其谈的草包?” 朱元璋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找谁不好,你找他?那小子除了会拍马屁,还会干什么?” “你指望他给你打天下?别让人家把他打得屁滚尿流就不错了!” 对于李景隆,朱元璋是半点都看不上。 朱肃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还有开平王家的常升,中山王家的徐增寿,颍国公家的花伟,卫国公家的邓镇,江阴侯家的周卓……” 他一口气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 朱元璋听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这小子是把勋贵二代给一网打尽了啊! 他列举的这些人,全都是开国功臣的儿子。 在朱元璋看来,这就是一群含着金汤匙出生,没吃过半点苦的纨绔子弟。 “胡闹!”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一拍石桌。 “简直是胡闹!” “你把这些个公子哥凑在一起,是想干什么?组个班子去唱戏吗?” 第124章 随你折腾去吧 朱元璋指着朱肃,气得手都抖了。 “李景隆是个草包,常升、徐增寿他们,比李景隆也强不到哪儿去!” “你把宝押在他们身上,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父皇,您先别急啊。”朱肃赶紧安抚道。 “在您眼里,他们是草包,是纨绔。” “可在我眼里,他们是我朱肃的兄弟!” 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充满了自信。 “他们现在或许还很稚嫩,但他们不缺血性,不缺胆气!”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我,就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知道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他们不想一辈子都活在父辈的光环之下,被人指着鼻子说是‘某某某的儿子’!” “他们想有自己的功业,想封侯拜相,想青史留名!” 朱肃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我,朱肃,承诺过他们。” “只要他们跟着我干,我就会带着他们,去实现他们所有人的梦想!” “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封侯拜相,让他们的名字,刻在咱们大明的功劳簿上!” 朱元璋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是如此的熟悉。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豪情,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他想笑,想骂他异想天开。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群纨绔子弟? 或许吧。 可当年的他,不也是被元廷视作一群泥腿子,一群反贼吗? 谁又敢说,这群所谓的“纨绔子弟”里,就不会再出一个徐达,再出一个常遇春? 良久,朱元璋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随你折腾去吧。” “咱倒要看看,你小子到底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来。” 他终究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儿子。 哪怕这看起来,像是一场荒唐的豪赌。 第二天。 朱肃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此刻,他只觉得浑身舒坦,尤其是屁股,虽然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殿下,您醒了?” 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嗯,进来吧。” 朱肃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完毕,他没有去前厅,而是直接走向了王府后院一处最偏僻、守卫也最森严的院子。 这里,是他用来搞“科研”的秘密基地。 院子里,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毫无表情的汉子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是朱肃“暗影卫”,只听命于他一人。 为首的,正是大虎。 “王爷。” 看到朱肃进来,大虎和一众暗影卫立刻单膝跪地。 “都起来吧。” 朱肃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一张长条木桌前。 桌子上,摆放着一排排奇怪的陶制器皿,还有一些经过特殊处理的布料和木炭。 这些,都是他捣鼓青霉素的工具。 “昨天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弄好了吗?”朱肃问道。 “回王爷,都按照您的吩咐,用烈酒擦拭,又用大锅蒸煮过了。”大虎恭敬地回答。 他完全搞不懂自家王爷在做什么。 这些天,王爷让他们找来发霉的橘子皮、烂掉的瓜果,然后用一些奇奇怪怪的法子去培养。 整个过程神神秘秘,不许任何人靠近。 在他们看来,王爷简直是在玩泥巴。 但王爷的命令,他们不敢不从。 “很好。” 朱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个陶碗,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用米汤和肉汁熬制成的糊状物。 这就是简易的培养基。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培养基分装到一个个经过高温消毒的浅口陶盘里,然后用干净的纱布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旁边一个密闭的木盒。 木盒里,静静地躺着几块长满了青绿色霉菌的面包。 这就是他费尽心思找到的,最接近青霉菌的菌种。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接种。 朱肃拿起一根被火烤得通红,又冷却下来的细铁丝,轻轻地从青绿色的霉菌上刮取了一点点粉末。 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涂满培养基的陶盘上划了几个“Z”字。 整个过程,他屏气凝神,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大虎和周围的暗影卫们,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神神叨叨的一幕。 在他们眼里,王爷的举动,比那些跳大神的道士还要诡异。 将所有的陶盘全部接种完毕,朱肃才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了。” 他直起腰,对大虎吩咐道:“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那个房间里去,保持房间的温暖和湿润。” “记住,从今天起,七天之内,任何人不许打开房门。” “七天之后,是死是活,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一遭了。” 朱肃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青霉素。 这个时代真正的“神药”。 一旦成功,他手里就握有了一张足以改变无数人生死的王牌。 东宫,寝殿之内。 一股浓烈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挥之不去。 朱肃正坐在一盆炭火旁,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刀,在火上仔细地烤着。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排类似的刀具,还有几个白瓷瓶, 里面装着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蒸馏出来的高度烈酒。 这年头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操作的概念,一场小小的感染就足以要了人的命。 更何况,他大哥朱标得的,是能要了太子命的背痈。 “五弟,你这些……真的能行吗?” 床榻上,传来朱标虚弱的声音。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因为剧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位大明的太子,此刻没有半分储君的威严,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普通人。 “大哥,你放心。”朱肃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刀,语气却轻松得过分。 “小手术而已,我办事,你放心。保证七八天之后,你又能生龙活虎地去帮爹处理奏折。” “咳咳……”朱标苦笑了一下,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太子妃常美荣连忙上前,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汗,眼圈红红的,满是心疼。 第125章 他想干什么? “殿下,您就少说两句吧。”她柔声劝道,又嗔怪地看了一眼朱肃。 “五弟也是,别跟殿下说这些有的没的,让他好生歇着。” 朱肃将烤好的刀具用干净的丝绸包好,嘿嘿一笑,凑到床边。 “大嫂,我这是在给大哥建立信心呢!心态好了,病才能好得快。”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睁着大眼睛,一脸担忧望着父亲的小不点朱雄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大侄子,别怕。等你爹好了,你这太孙之位就稳如泰山。” “将来你当了皇帝,可别忘了你五叔我的救命之恩啊。”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朱肃继续逗他:“到时候,记得给你五叔多选几个漂亮秀女,知道不?” “胡闹!”常美荣又气又笑,轻轻拍了朱肃一下。 “雄英还小,你跟他胡说八道些什么!” 朱标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有这个活宝弟弟在,这沉闷压抑的东宫,总算多了点活气。 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常美荣和朱肃。 “五弟,”朱标的声音沉了下来,“三弟他……有消息了吗?” 朱肃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朱?,他的三哥。 就在前几日,淮西勋贵集团的头子,韩国公李善长,上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奏折。 弹劾晋王朱?在封地私造军械,囤积粮草,豢养战马,意图不轨! 这道奏折,就是一道催命符。 朱肃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三哥,野心不小,手段却蠢得可以。 造反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他倒好,磨磨蹭蹭,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准备一样。 这不是把脖子伸出去,等着老爹的刀落下来吗? “大哥,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朱肃叹了口气。 “父皇已经下了旨,命三哥即刻回金陵述职。是福是祸,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我怕……我怕他不敢回来。”朱标的眼中充满了忧虑。 “父皇的脾气,你我都清楚。三弟若真是做了糊涂事,父皇……父皇是不会饶了他的。”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抓住朱肃的手。 “五弟,我知道你鬼点子多,父皇也最疼你。” “万一……万一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一定要替三哥求求情!我们兄弟,不能再少了。” 朱肃看着朱标恳切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的大哥,大明的太子。 哪怕自己都病得快不行了,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可能要了他命的弟弟。 真是个……烂好人。 朱肃反手握住朱标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大哥,你放心养病。三哥的事,有我。我保证,只要他没蠢到直接扯旗造反,我就能保他一条命。” 安抚好了朱标,朱肃提着一个食盒,从东宫里走了出来。 食盒里是常美荣亲手给朱标熬的莲子羹,朱标没什么胃口,就让他带去给朱元璋尝尝。 刚走到奉天殿外,就感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殿门紧闭,门口的太监和侍卫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看这架势,老头子是真发火了。 他硬着头皮,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奉天殿内,光线昏暗。 朱元璋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面前,地上跪着一个人,正是都察院的御史李远山。 李远山是李善长的昔日小弟,如今的忠实走狗。 弹劾朱?的奏折,就是经他的手递上来的。 此刻,他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抖得和筛糠一样。 龙椅旁边的御案上,那份奏折被揉成一团,又被展开,上面沾着朱元璋拍桌子时溅上去的茶水。 “逆子!这个逆子!” 朱元璋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咱给了他山西最好的地,给了他最能打的兵!咱让他给咱守着大明的北疆!他是怎么回报咱的?” “私造军械!囤积粮草!他想干什么?” “他是不是也想学那李世民,在金陵城外给咱来一场玄武门之变啊?!” “他配吗!”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他想不通,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他最担心的,还不是朱?造反。 而是朱?此刻的态度。 圣旨下去好几天了,从太原到金陵,快马加鞭也该到了。 可朱?的人影都没见着。 他不来,是什么意思? 是在销毁证据,准备回京抵赖? 还是在集结兵马,准备破罐子破摔,直接起兵?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最是折磨人。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李远山身上,怒火更盛。 “你!李善长让你来的?咱问你,朱?迟迟不归,你们是不是还有后手?” “是不是还捏着他别的把柄,就等着他起兵,好把罪名坐实?!” 帝王的猜忌心,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李远山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头:“陛下息怒!陛下明鉴!臣……臣万万不敢啊!” 他除了喊冤,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就在这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这是开会呢?” 朱肃提着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龙椅上的朱元璋,径直走到李远山面前,抬脚就踹了过去。 “好狗不挡道,懂不懂?” 李远山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 他回头一看是朱肃,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五皇子,脸都绿了。 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一边。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眼里的怒火,竟然诡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所有的儿子里,老大仁厚,老二老三野心勃勃,老四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唯独这个老五,从小到大就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成天惹是生非,看着最像个反贼。 可偏偏,也只有这个老五,心里是真的有他这个爹。 朱肃踹完人,这才换上一副笑脸,颠颠地跑到朱元璋面前,献宝似的打开食盒。 “爹,累了吧?来,尝尝大嫂给你熬的莲子羹,甜着呢。” 他盛了一碗,亲手递到朱元璋嘴边。 朱元璋看着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彻底被这碗莲子羹给浇灭了。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 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摆了摆手,对一旁的李远山道:“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 李远山如蒙大赦,赶紧退出了奉天殿。 第126章 父子俩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元璋喝着莲子羹,心情平复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的朱肃,开口问道:“你从老大那儿过来的?” “对啊。”朱肃搬了个凳子,大喇喇地坐在朱元璋旁边。 “大哥那背痈越来越严重了,我刚去给他瞧了瞧,准备过几天给他动个刀。” “动刀?”朱元-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胡闹!太医都束手无策,你动什么刀?” “嘿,爹,你别不信啊。” 朱肃拍着胸脯,“我的医术,我自己有数。大哥那病,只有我能治。”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朱肃清了清嗓子,神秘兮兮地凑到朱元璋耳边。 “爹,您还记不记得,儿臣大概七八岁那年,大哥带着我们几个,偷偷溜出宫去……逛窑子那事儿?” “你说什么?!” “朱标!他敢带你们去那种地方?!” 这事儿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朱肃赶紧摆手:“爹,爹,您先别激动!听我说完!” “那次吧,其实就是大哥年少好奇,想去见识见识。” “我们几个小的,就是跟屁虫。” 了那地方,一个花枝招展的老鸨就迎上来了,一看我跟老四长得粉雕玉琢的,就想伸手捏我们的脸蛋。” 朱肃模仿着当时的情景,绘声绘色。 “结果大哥当时就不乐意了,‘啪’一下打开那老鸨的手,特霸气地说了句:‘我弟弟的脸也是你能捏的?’” “后来呢,大哥就带着二哥和三哥,好奇地上楼瞅了一眼。 结果没一会儿,三个人就衣衫凌乱地跑下来了,脸都吓白了。 其实啊,他们啥也没干,连衣服都没脱,就是被那阵仗给吓着了。” 说到这里,朱肃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朱元璋脸上的怒气,也渐渐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所取代。 他能想象出那副画面,他那几个儿子,平日里在宫里人五人六的,结果被几个青楼女子就吓得屁滚尿流。 “后来呢?”朱元璋忍不住追问。 “后来?后来我们就被您给堵在宫门口了啊!”朱肃一拍大腿。 “您当时那个气啊,手里就拿着这么一根鞭子,问是谁带的头。” “大哥当时吓得一溜烟跑回东宫,躲进书房死活不出来。” “二哥和三哥呢,就开始了,互相指着对方,‘是他!是他要去的!’,把锅甩得那叫一个干净。” “就我跟老四,俩傻子似的站那儿。我寻思着,这顿打是躲不过去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点!” 朱肃挺起胸膛,模仿着当年的语气:“爹!我错了!您打吧!” 朱元璋听着,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他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他只当是这几个小子又在宫里惹了什么祸,没想到根子是在这儿。 他记得当时老五梗着脖子认错的样子,又倔又硬,跟小时候的自己,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元璋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马鞭,眼神里流露出一抹难得的温情。 “你们这几个臭小子……没一个让咱省心的。”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朱肃见状,知道火候到了,话锋一转。 “爹,您看,从小时候这点事儿,就能看出我们兄弟几个的性格。” “我呢,胆子大,脑子也转得快,知道什么时候该认怂,什么时候该硬气。” “四哥,别看他平时不吭声,跟个闷葫芦似的,其实心里跟明镜儿一样。“=” “谁好谁坏,他分得清清楚楚,就是不说。” 朱元璋点了点头,朱棣的性子,他这个当爹的自然了解。 “至于二哥,”朱肃撇了撇嘴。 “他那个人,从小就自私,脑子里缺根弦,有点小聪明,但是干不了大事,典型的有勇无谋。” “那老三呢?”朱元璋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这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 朱肃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三哥啊……” “爹,您觉得,就凭他那点胆子,他敢造反吗?” “他连挨您一顿鞭子,都得拉上二哥当垫背。” “他那点本事,您就算给他十万大军,他都不知道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朱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这背后要是没人给他撑腰,给他画大饼,不停地拱火……打死儿臣,儿臣都不信!”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他当然知道朱?是什么货色。 他也知道,一个亲王造反,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只是,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去动那些他早就想动的人的由头。 而现在,他最属意的儿子,把这个由头,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父子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老三的事,咱爷俩心里有数就行。这事儿,你别掺和。” “儿臣明白。”朱肃立刻应道。 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将李善长的名字,刻在了他爹的黑名单上。 接下来,就看他爹什么时候动手了。 见正事谈完,朱肃的玩心又起来了。 他嘿嘿一笑,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 “爹,说真的,要是我造反,我肯定不学三哥那么蠢。” 朱元璋眉毛一挑,来了兴趣:“哦?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反?” “我啊,肯定先在我的封地广积粮,缓称王。” “然后联络西边的蒙古部落,再派人去蜀地,策反蜀王……到时候东西夹击,直取应天!” 朱肃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已经是个成功的反贼头子。 “屁!”朱元璋毫不留情地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就你那点破地方,鸟不拉屎的,等你把粮食凑齐,咱的大军早就把你围成铁桶了!” “还联络蒙古?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那……那我先南下,占据湖广,坐拥鱼米之乡,再顺江而下!” “更蠢!你当湖广的卫所都是吃干饭的?等你到了地方,人家早就关门打狗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您说该怎么办?”朱肃不服气了。 朱元璋来了劲,走到地图前,指点江山:“要反,就得从北平起兵!快!狠!准!直捣黄龙!” 父子俩就这么凑在地图前,一个提出天马行空的造反路线,一个吹毛求疵地进行战略打击,讨论得热火朝天。 浑然忘了这话题有多么大逆不道。 第127章 皮又痒了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父皇!父皇!儿臣听闻三弟他……” 太子朱标脸色苍白,步履匆匆地赶了进来。 他本是听闻朱?之事,心急如焚,特意抱病前来为弟弟求情。 可一进门,就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父皇,大明的开国皇帝,正和一个亲王儿子,头碰头地凑在一张地图前。 地图上,还用朱笔画着一条条刺眼的,从北到南的进攻路线。 朱标:“……”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父皇在教五弟怎么造反?! 朱肃最先反应过来,看到朱标煞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玩脱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朱标。 “大哥!大哥你怎么来了?你身子不好,太医说了要静养,你怎么还到处乱跑!” 然后他猛地回头,冲着还在兴头上的朱元璋大喊。 “爹!爹!您冷静点!快冷静点!” “别吓着大哥!大哥的病可经不起您这么折腾啊!” 其实朱标知道,老五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爹排解心中的郁结。 朱元璋看向向朱标,见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疼坏了。 “行了,你病着还出来干啥。” “老五,送你大哥回东宫歇着去。” 朱肃冲朱标挤了挤眼,扶着他往殿外走去。 兄弟二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大哥,你看我刚才那波操作,是不是很溜?” 朱标却没接他的话,只是侧过头,神情严肃。 “老五。” “嗯?” “三哥的事情,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朱标的目光沉静如水,他很少用这种郑重的语气和朱肃说话。 朱肃愣了一下,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知道,大哥这是真的在担心了。 朱标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背上的痈越来越严重,太医们束手无策,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他放不下。 放不下年迈的父母,放不下年幼的妻儿,也放不下他这些虽然不省心,但血脉相连的弟弟们。 尤其是朱?。 老三的性子他了解,绝不是会谋反的人。 这背后,一定有天大的冤屈。 “大哥,你放心。” 朱肃看着朱标憔悴的面容,心里有些发酸。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件事,交给我。” “我保证,会让三哥平平安安地回来。也保证,不会再让爹和娘为这事儿操心。”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弟弟对哥哥的承诺。 朱标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多问。 他相信自己的弟弟。 这个从小到大最不着调,最像个反贼的弟弟,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扛起所有。 送朱标回到东宫,看着他喝了药躺下,朱肃这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吴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坤宁宫。 爹那边暂时稳住了,现在,该去哄哄他那被糟心儿子气坏了的老娘了。 刚踏进坤宁宫的门,朱肃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他走到偏殿,果然看见马皇后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 水晶肴肉,松鼠鳜鱼,清炒芦蒿。 全都是老娘最爱吃的。 一个穿着御厨服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正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王大厨,有心了。” 朱肃一眼就认出了他,皇宫御厨王百泉,一手淮扬菜做得出神入化,最会讨马皇后的欢心。 王百泉见到朱肃,连忙行礼:“五殿下。” 朱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走到桌边,却见马皇后只是拿着筷子,对着满桌的菜肴发呆,一口未动。 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娘,怎么不吃啊?” 朱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递到马皇后嘴边。 “王大厨的手艺,一天不吃都想得慌。来,尝尝。” 马皇后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 “没胃口。” “你三哥……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哪儿吃得下。” 一提到朱?,她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哎呀,娘!” 朱肃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他娘。 他把筷子一放,坐到马皇后身边,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说道。 “您要是不吃饭,把身子饿坏了,那才是真的让爹和我们这些做儿子的担心呢!” “三哥那边,您就别操心了。我跟大哥都商量好了,保证把他囫囵个儿给您带回来!” “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精神,吃饱饭!” 朱肃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坏笑。 “等三哥回来了,您才有力气拿鞋底抽他不是?” “那小子,就该打!狠狠地打!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让您这么担心!” “噗嗤。” 马皇后被他这番话给逗笑了,眼里的愁绪散去了不少。 她没好气地拍了朱肃一下。 “就你贫嘴!” “你三哥要是真能平安回来,我烧高香都来不及,哪儿还舍得打他。”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吃了起来。 朱肃见状,心里松了口气,也拿起碗筷,陪着她一起吃。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吃饭的轻微声响。 吃了几口,马皇后又放下了筷子,看向朱肃,眼神里满是担忧。 “肃儿,你跟娘说实话,这件事……会不会有危险?” “你父皇的脾气,娘是知道的。你掺和进去,万一……” “娘,您担心这个干嘛?” 朱肃满不在乎地打断了她。 “我是谁啊?我可是您儿子!天底下还有我摆不平的事?” 他凑到马皇后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说。 “娘,我跟您说个秘密。等将来,您跟我走,别在宫里待着了。” “这破地方,规矩又多,人又烦,一点意思都没有。” “到时候,我给您娶十七八个儿媳妇。” “个个都貌美如花,贤良淑德,天天陪着您打马吊,逛花园,气死我爹那个老头子!” 朱肃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马皇后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十七八个? 这臭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看着儿子这副活宝样,马皇后心里的那点担忧,也彻底被冲散了。 她被朱肃逗得笑出了眼泪,指着他的鼻子,笑骂道:“你这个小混蛋,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大殿里的气氛,终于彻底轻松了下来。 马皇后暂时放下了对朱?的牵挂,心里只剩下对眼前这个活宝儿子的宠溺。 第128章 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 偏殿里。 朱肃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地上散落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全都是烧废了的模具。 “殿下,又……又裂了。” 暗影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刚刚冷却、布满裂纹的铁模。 朱肃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过来看了看,随手就丢到那堆废铁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青霉素他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提炼出来了,可这玩意儿有毒,口服根本不行,剂量稍微大一点就能要了人的命。 唯一的办法就是注射。 可这年头,哪来的注射器? 他只能画出图纸,让暗影卫用最笨的法子,拿铁水去浇筑。 针头还好说,用实心的铁棒一点点打磨,总能磨出合用的。 但那个中空的针筒和活塞,简直要把人逼疯! 精度要求太高了。 热胀冷缩控制不好,要么活塞塞不进去,要么空隙太大,根本推不动药液。 一想到大哥朱标躺在东宫,背上的痈疽一天比一天严重。 太医们除了开些没用的汤药,就只会跪地磕头,朱肃的心就烧得慌。 “再来!” 朱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暗影卫们立刻又投入到新一轮的铸造中。 火光冲天,铁水翻滚。 一次,两次,十次…… 终于,在报废了不知道多少个模具之后,一个看起来勉强能用的铁制针筒,被送到了朱肃面前。 它很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活塞推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 朱肃拿起来,吸了一管清水,用力一推。 一道纤细的水线喷射而出。 成了! “好!” 朱肃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传李太医!” …… 朱标寝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皇后和太子妃常美荣坐在一旁,眼圈通红,时不时地抹着眼泪。 小小的朱雄英被奶娘抱着,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沉重的氛围,瘪着嘴,不敢哭出声。 朱标趴在床上,脸色蜡黄,冷汗浸湿了枕头,背上的痈疽已经肿得像个小碗,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大哥,忍着点。” 朱肃的声音异常冷静,他手里拿着一把被烈酒反复擦拭过的小刀。 李太医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 “殿下……这,这麻沸散真的管用吗?直接在太子殿下身上动刀,这可是……” “闭嘴。” 朱肃冷冷地打断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出了事,我担着。” 他看了一眼已经昏睡过去的朱标,不再犹豫,手起刀落。 锋利的小刀划开皮肉,黑紫色的脓血瞬间涌了出来,带着一股恶臭。 常美荣惊呼一声,差点晕过去,被马皇后一把扶住。 “别怕,别怕,肃儿有分寸。” 马皇后嘴上安慰着儿媳,自己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朱肃的动作又快又稳,没有丝毫迟疑。 他仔细地清除掉所有化脓的组织,然后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伤口,直到创面变得干净清晰。 整个过程,李太医和旁边的几个太医看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治病,这简直就是从阎王手里抢人! “针!” 朱肃伸出手。 李太医哆哆嗦嗦地递上那个在沸水里煮了半个时辰的铁制注射器。 朱肃熟练地抽取了极少量的药液,对着空气轻轻一推,排出气泡。 然后,他捏起朱标胳膊上的一块皮肉,将那根粗糙的铁针,稳稳地扎了进去。 药液被缓缓推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朱标。 做完这一切,朱肃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对李太医命令道:“记住了,从今天起,伤口每天要用烈酒和盐水消毒,换药两次。” “所有接触伤口的纱布和器械,都必须用沸水煮过半个时辰以上!” “还有,这个药,每天注射两次,剂量不能错!” “是,是!下官遵命!” 李太医连连点头,看向朱肃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另外,调两个最稳妥的太医过来,十二个时辰轮流守在这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朱肃最后交代一句,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感觉身体都快被掏空了。 接下来的十天,朱肃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亲自监督每一次换药和注射,观察朱标的体温和反应。 困了就在偏殿的软榻上眯一会儿,醒了就去看大哥的情况。 朱元璋和马皇后来看过几次,看到朱肃熬得通红的眼睛和日渐消瘦的脸颊,既心疼又欣慰。 这个平日里最不着调的儿子,在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得住。 …… 十天后。 “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您这背痈,已然大好!再修养些时日,便能痊愈如初了!” 李太医满脸喜色,对着已经能下地行走的朱标拱手作揖。 朱标摸了摸背后,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完全没有了当初那种钻心的疼痛。 他看向一旁哈欠连天的朱肃,感激地说:“五弟,这次多亏了你。” 朱肃摆了摆手,因为睡眠严重不足,他的脾气很不好。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朱标,毫不客气地撇了撇嘴。 “大哥我跟你说,你就是缺乏锻炼,整天坐在东宫批折子,身体都虚了。” “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比父皇还像个老头子。” “以后每天给我起来跑步,打五禽戏!再敢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下次我可不管你了,让你疼死算了!” 朱肃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冲,完全没给太子留面子。 朱标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听着,连连点头。 “好好好,都听你的。” 可旁边的李太医却吓得魂都飞了。 我的吴王殿下哎! 那可是太子啊!未来的皇帝! 您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 “噗通”一声,李太医直接跪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吴王殿下息怒!太子殿下金尊玉贵……”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说的没错。”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朱元璋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赞许。 “标儿,你弟弟说得对。” 朱元璋走到朱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咱老朱家的儿子,身体是根本!你看看你,这次差点把咱和你母后吓死!” “从明天起,跟着咱一起上早朝,下朝后就去练武场扎马步!” “什么时候身体练壮实了,什么时候再回东宫看那些破折子!” 朱标连忙躬身应是:“儿臣遵旨。” 朱元璋又转向朱肃。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儿子,哼了一声。 “这次,干得不错。” “算你靠谱了一回。” 朱肃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拱了拱手。 “父皇谬赞,没别的事儿臣就先退了,困死了,得回去补觉。” 说完,也不等朱元璋回话,转身就摇摇晃晃地往外走,那样子,随时都可能倒在地上。 …… 第129章 谁说来玩的? 朱肃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他是在一阵饭菜的香气中醒来的。 睁开眼,就看到母后马皇后正坐在床边,满眼心疼地看着他。 “肃儿,醒了?快起来,母后让御膳房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几样菜。” “母后……” 朱肃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睡到天黑?” 马皇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柔声说道:“快,趁热吃。你看你这几天瘦的,下巴都尖了。” 朱肃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马皇后看着他吃饭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愁绪。 “肃儿,有件事……母后得跟你说。” 朱肃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问:“嗯?什么事啊?” “你三哥,晋王朱棡,他回来了。” 朱肃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三哥回来了?好事啊,他人呢?怎么没来给您请安?” 马皇后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他……他现在在大理寺。” “大理寺?” 朱肃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那是关押审讯朝廷重犯的监狱! “怎么回事?”朱肃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马皇后摇了摇头。 “是你父皇下的令,说他在太原行事骄纵,杖杀无辜,让大理寺卿严查。” “母后,您别急。” 朱肃看到马皇后忧心忡忡的样子。 “多大点事儿啊。” 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您儿子我,连大哥的命都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还搞不定一个大理寺?” “您就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别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等我吃饱了,就去大理寺看看,保准把三哥给您囫囵个儿地捞出来。” 马皇后被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逗笑了,心里的愁绪也散了不少。 “你呀你,就你嘴贫。” 她嘴上数落着,眼神里却满是宠溺和信任。 饭后,朱肃抹了抹嘴,站起身。 他走到马皇后身后,亲昵地帮她捏了捏肩膀。 “母后,那我去了啊。” “去吧,万事小心,别跟你父皇顶着来。”马皇后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啦!” 朱肃拖长了声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坤宁宫。 朱肃从坤宁宫出来,溜达着就去了东宫。 一进门,好家伙,那叫一个忙。 大哥朱标正埋首在一堆奏折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大嫂常美荣也没闲着,指挥着宫女太监们整理内务。 朱肃眼睛一转,就瞧见了自个儿的大侄子,皇长孙朱雄英。 小家伙正坐在书案前,摇头晃脑地跟着太傅宋濂念书。 那小眉头皱的,跟朱标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 宋濂捻着胡须,一脸的欣慰。 朱肃嘴角一咧,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正在摇头晃脑的朱雄英只觉得后颈窝一紧,下一秒,整个人就腾空了。 “哎?” 小家伙惊呼一声,发现自己被扛在了肩膀上,跟个米袋子似的。 他扭头一看,是自家五叔那张笑嘻嘻的脸。 “五叔!” 宋濂也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卷都差点掉了。 “吴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快把皇长孙殿下放下来!” 朱肃一手托着侄子的屁股,颠了颠,笑得没心没肺。 “宋大人,别急嘛。”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这当叔叔的,带我大侄子出去见见世面,体验体验生活,这叫实践出真知!” “你这是胡闹!” 宋濂气得直跺脚,追了上来。 “皇长孙的功课还没做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也还不知道……” 朱肃脚步不停,冲着旁边空气里使了个眼色。 “拦着。” 两个黑影瞬间出现在宋濂面前,身形笔挺,面无表情,跟两尊铁塔一样。 “宋大人,请留步。” 暗影卫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家殿下说了,他会亲自去跟太子殿下说的。” 宋濂被拦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朱肃扛着皇长孙,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东宫。 “哎!吴王!吴王殿下!你这……你这成何体统啊!” 老头子的喊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被扛在肩上的朱雄英倒是兴奋得不行,两只小腿开心地晃来晃去。 “五叔!我们去哪儿玩?” “好玩的地方!” 朱肃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带你去吃好吃的!” 出了宫门,朱肃果然没食言。 他带着朱雄英直奔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什么冰糖葫芦、驴打滚、豌豆黄、桂花糕,看见什么买什么。 没一会儿,朱雄英两只小手就拿不下了,嘴巴也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 “五叔……嗝……吃不下了……” 朱雄英打了个饱嗝,满嘴的香甜。 “吃不下就兜着走!” 朱肃又买了一大包点心,塞进暗影卫怀里。 叔侄俩一个没正形,一个乐开了花,在街上晃晃悠悠,最后停在了一座气派又森严的衙门前。 大理寺。 门口的牌匾黑底金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朱雄英看着这地方,下意识地往朱肃身后缩了缩。 “五叔,这里……不好玩。” “谁说来玩的?” 朱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牵起朱雄英的手,径直走了进去。 大理寺的官员见到朱肃,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却都带着几分探究。 谁都知道,晋王朱棡谋逆未遂,眼下就被关押在大理寺,等着皇上发落。 吴王殿下这时候带着皇长孙过来,这是要干嘛? 朱肃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堂,来到后头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里名义上是给办案官员临时休息的地方,实际上,就是一座 镀了金的笼子。 朱棡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身常服,头发有些乱。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院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眼神空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当他看到朱肃,以及朱肃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不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五?你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雄英?你怎么也来了?” 朱雄英躲在朱肃腿后,小声喊了一句。 “三叔。” 朱棡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只麒麟,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走到朱雄英面前,蹲下身,将玉佩递了过去。 “雄英,三叔没什么好东西送你。” “这块玉佩你拿着,希望你以后,能像这玉一样,品性正直,清明一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朱雄英看看玉佩,又看看朱肃。 朱肃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三叔给你的,就拿着。” “该说什么?” 朱雄英这才伸出小手接过玉佩,奶声奶气地说道。 “谢谢三叔。” 第130章 你对得起他们吗 朱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手,似乎想摸摸朱雄英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最后无力地垂下。 朱肃将一切看在眼里,面色平静。 他对自己身后的暗影卫说。 “带小殿下到院子外头转转,买的点心,让他吃个够。” “是。” 暗影卫领着还有些懵懂的朱雄英走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朱肃和朱棡兄弟二人。 刚才那点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肃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朱棡面前,眼神冷得吓人。 “三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可真是我的好三哥啊。” 朱棡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 “老五,我……” “你闭嘴!” 朱肃猛地一喝,打断了他。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事儿,就是成王败寇?” “啊?”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赢了,你坐上那个位置,史书上就会写你英明神武。” “现在这点破事,屁都不算一个?” 朱棡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越来越难看。 朱肃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他的脸。 “我告诉你,你那不叫成王败寇!” “你那叫大逆不道!” “你仗着谁的势?父皇的!” “你谋的是谁的位?大哥的!” “你吃着朱家的饭,享受着父皇母后给你的尊荣,回头一刀就想捅在自家人心窝子上!” “你这叫什么?这叫白眼狼!这叫畜生!” 朱肃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朱棡心上。 朱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拳头攥得死紧。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朱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凶狠。 “我问你!” “你要是真成了,你坐上去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大哥?” “怎么处置大嫂?” “啊?!” “我再问你!” 朱肃的手指向院门外,声音陡然拔高。 “他呢?” “刚才那个管你叫三叔,还收了你那块破玉佩的小子,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朱棡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朱肃死死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你知道吗?因为你的事,母后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父皇呢?父皇一夜之间,鬓角都白了。” “他嘴上说要宰了你,可谁不知道,他心里有多疼?” “你对得起他们吗?” 朱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 “你连他们都对不起,你还指望对得起谁?” “你再看看他。” 朱肃的下巴朝着门外点了点。 “朱雄英。” “你大哥的嫡长子,大明的皇长孙,父皇的心头肉。” “他刚才,还甜甜地喊你三叔呢。” “我问你,朱棡。” 朱肃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你对他,下得去手吗?” 朱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还是失败了。 最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回石凳上。 “我……” 他终于发出声音,却嘶哑得不像话。 “我生来就是亲王,天潢贵胄……” “可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神情癫狂。 “为什么我到哪儿,前头都压着一个人!” “在父皇面前,有大哥!” “论军功,有老四!” “就连你!老五,都能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 “我呢?我算什么?” 他歇斯底里地低吼着,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朱肃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本来。” 朱肃缓缓开口。 “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我还想拉你一把。” “让你死得体面点。” 朱棡的动作停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朱肃。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是现在看来,你根本没救了。” “你不是不甘,你就是不服。”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你就是不认。” “既然这样……” 朱肃的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我就得给你个教训。” 大理寺门口的喧嚣还未散尽,东宫这边已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朱肃领着一个泥猴儿似的朱雄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东宫。 此刻的朱雄英,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底板,就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太子妃常美荣一见这阵仗,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得朱雄英满身的泥污,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检查。 “没摔着吧?没磕着吧?告诉母妃,谁欺负你了?” 朱雄英在她怀里扭了扭,小嘴一撇,指着旁边一脸无辜的朱肃。 “是五叔!五叔带我去掏泥巴!” 朱肃摊了摊手,一脸“这可不赖我”的表情。 “大嫂,你可别听他瞎说。” “我就是带他去大理寺见了见他三伯,谁知道这小子非要在旁边水池子里玩,一不留神就滚成这样了。” 常美荣又气又急,可看着朱肃那张脸,硬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她只能无奈地抱起朱雄英,对旁边的宫女吩咐道:“快,快去备水,给太孙好好洗洗。” 说完,她又担忧地看了朱肃一眼:“老五,您……没跟父皇起冲突吧?” “放心吧大嫂。”朱肃摆摆手,“我办事,你放心。大哥在书房?” “在呢,正等您。” 朱肃点点头,转身便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内,朱标正焦急地踱着步。 他刚从练武场回来,浑身酸痛,还没歇口气,就听说了朱肃带着他儿子闯大理寺的消息。 这混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大哥。” 朱肃推门而入,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朱标立刻停下脚步,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了?老三他……你没在里头乱来吧?” “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朱肃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可是文化人,讲道理的。” 朱标嘴角抽了抽。 你?文化人? 你把宋濂老爷子气得差点一头撞死在奉天殿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文化人? “说正事!”朱标没好气地催促道。 “行行行。”朱肃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三哥那边,问题不大。” “我让雄英去叫了声‘三伯’,他那张臭脸当场就绷不住了。” 朱肃学着朱棡当时的样子,把脸一板,随即又瞬间垮掉,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你是没看见,他那眼圈,刷一下就红了。” “最后还把他身上的玉佩给了解下来,塞给了雄英。” 朱标闻言,神色稍缓,叹了口气:“他就是那个臭脾气,心里其实还是念着家里人的。” “可不是嘛。”朱肃撇撇嘴,“不过那玉佩……现在估计在水池子底下了。” 第131章 他真这么说? “什么?”朱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被你家那宝贝儿子,打水漂了。”朱肃幸灾乐祸地说道。 “手法还挺娴熟,‘嗖’一下,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我……我这就派人去捞!”朱标气得脑门青筋直跳。 “捞什么捞,我已经让大理寺的人去捞了,就当是给他们找点事干。” 朱肃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大哥,你别说,雄英这小子,是真有我当年的风范!” 朱标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指着他,哭笑不得地骂道:“你还有脸说!” “你小时候干的那些混账事,哪一件拎出来不都得挨顿板子?” “嘿,那能叫混账事吗?那叫年少轻狂,不拘一格!”朱肃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我可还记得,你小子七岁那年,为了口吃的,敢偷父皇的帅印!” 朱标笑着摇头,“调动城外大营的沐英,就为了让他给你送一盒桂花糕。” “那不是饿嘛!”朱肃理直气壮地反驳,“再说了,沐英哥不是也没说啥吗?还颠儿颠儿地给我送来了。” “他敢说啥?帅印在手,天下我有!他敢不送,我当场就革了他的职!” 朱标笑得更大声了:“还有一次,你躲在李景隆家那小阁楼上,大半夜的装神弄鬼。” “把他爹吓得大病了一场。这事儿你还记得不?” “怎么不记得!”朱肃一拍大腿,“再说了,我那是装神弄鬼吗?我那是行为艺术,懂不懂?”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回忆着朱肃那些“光辉”的过去,书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仿佛那些朝堂之上的烦恼,那些手足之间的隔阂,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了。 晚膳时分,朱肃理所当然地留在了东宫。 饭桌上,刚洗得香喷喷的朱雄英,手里举着一个油光锃亮的鸡腿,正得意洋洋地向朱肃炫耀。 “五叔你看!我的大鸡腿!” 朱肃眼皮一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是吗?我看看。” 他伸过手,朱雄英毫无防备地递了过去。 下一秒,那只鸡腿就到了朱肃嘴里。 他张开大嘴,咔嚓一口,直接咬掉了大半。 “嗯,味道不错。”朱肃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朱雄英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又看看朱肃那张咀嚼的嘴,两秒钟后,“哇”地哭了出来。 “我的鸡腿!呜呜呜……五叔抢我鸡腿!” 朱标头疼地扶着额头,常美荣心疼地抱着儿子哄,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 始作俑者朱肃,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剩下的半个鸡腿,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最后,还是朱标无奈,又从盘子里夹了一个更大的鸡腿,塞到朱雄英手里,这才止住了他的哭声。 小家伙一边抽噎,一边抱着新鸡腿,警惕地瞪着朱肃,那小眼神,活像护食的小奶狗。 饭后,朱肃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大哥,大嫂,我吃饱了。去父皇那儿溜达一圈。” “你小心点,别又惹父皇生气。”朱标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啦!”朱肃拖长了声音,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出了东宫。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正批阅着奏折,听到太监通报说朱肃求见,他连头都没抬。 “让他进来。” 朱肃走进大殿,看着灯下那个略显疲惫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父皇,儿臣给您请安了。”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你还知道来见我?” “你知不知道,今天在朝上,宋濂那老头,一听说你把雄英带走了,当场就要往柱子上撞?”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说!你去大理寺,到底想干什么?” “父皇息怒。”朱肃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儿臣这不是想着,三哥一个人在里头孤单寂寞冷,带您的大孙子去送送温暖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父皇,您是没瞧见。三哥他……哭得那叫一个惨啊。” 朱肃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说,他就是个混账,在太原做的那些事,简直不是人干的。” “他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父皇母后能原谅他。” 朱肃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朱元璋的神色。 果然,听到这些话,朱元璋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属于父亲的无奈。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朱肃拍着胸脯保证,“儿臣哪敢骗您啊。他哭得,儿臣看着都心酸。”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他看向朱肃,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老五,你给朕记住。你三哥就是前车之鉴!” “你们是朕的儿子,是大明的王爷,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脸面!” “骄纵妄为,欺压百姓,这种事,朕绝不容忍!” “父皇您放心。”朱肃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但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儿臣的格局,可比三哥大多了。” 他凑到朱元璋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得意。 “算计自己爹娘兄弟,抢家里这点东西,有什么意思?” “儿臣要干,就干票大的!儿臣自己挣一份比大明还大的家业回来,到时候让您也当当太上皇,岂不美哉?” 朱元璋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个混账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朱肃却不怕他,反而嬉皮笑脸地往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念道: “父皇莫急,儿臣只是打个比方。毕竟,‘孤未壮,壮则有变’嘛。” 这话一出,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典故出自曹操之子曹丕。 意思是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本是一句带着野心和威胁的话,可从朱肃嘴里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那是一种纯粹的自信,一种不屑于阴谋诡计的张扬,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少年意气。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不加掩饰的狡黠,心里的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朱肃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过几天就是您的万寿节,儿臣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 朱元璋哼了一声。 “你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就是些金银玉器,要么就是从哪儿淘来的前朝字画,咱见得多了。” “那您可就猜错了。”朱肃故意卖起了关子。 “我这礼物,保证您从没见过,我管它叫‘神兵利器’,绝对的独一份儿。” 第132章 要将他挫骨扬灰 “神兵利器?”朱元璋果然被勾起了几分兴趣,狐疑地看着他,“你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嘿嘿,过几天您就知道了。”朱肃笑道,“保证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 看着朱肃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朱元璋好奇心被吊得老高。 他瞪了朱肃一眼,从手边拿起一摞奏折,扔了过去。 “少跟咱嬉皮笑脸的!看看这个!” 朱肃伸手接住,翻开第一本。 奏折是山西布政司递上来的,上面详细罗列了晋王朱棡在封地结交武将、私造兵器、意图不轨的种种罪证。 这些朱肃早就知道了,没什么稀奇的。 可当他翻到后面,看到一份锦衣卫的密报时,瞳孔骤然收缩。 “……晋王身边有一妖僧,法号道衍,此人善观天象,精通权谋,常以‘靖难’之说蛊惑晋王。” “言太子体弱,非人君之相,晋王当效仿唐太宗故事,方可成就大业……” 道衍! 朱肃捏着奏折,力道之大,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猛地抬头,却看到朱元璋正无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膝盖,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父皇,您这腿……”朱肃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风湿又犯了?” 朱元璋常年征战,落下了一身的毛病,尤其是这双腿,每到阴雨天或者秋冬季节,就疼得厉害。 “老毛病了。”朱元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碍事。” “怎么能不碍事!”朱肃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您是天子,龙体安康才是天下之本!我这就去叫太医!”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回来!”朱元璋喝住了他,“叫什么太医,那些个庸医,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套,不管用!” 朱肃停下脚步,想了想,又走了回来,眼神落在那份关于道衍的密报上。 “父皇,儿臣有个请求。” “说。” “这个叫道衍的和尚,儿臣想亲自见见他,审一审。”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对着你的家人狠狠咬上一口。 朱肃必须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提到道衍,朱元璋的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审什么审!”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一个妖言惑众的秃驴,蛊惑皇子造反,此等罪孽,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咱这就下旨,海捕此獠!”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要将他挫骨扬灰!” 很快,一道加盖了玉玺的海捕文书从京城发出。 以“妖言惑众,蛊惑人心”的滔天罪名,飞速传向大明朝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针对道衍和尚的天罗地网,就此拉开。 晋王朱棡谋反一事,终究还是被压了下来。 太子朱标亲自出面,以“兄弟阋墙,家丑不可外扬”为由,说服了朱元璋,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 只是将朱棡软禁在了王府,等待后续发落。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借着此事大做文章,攻讦太子一党的李善长及其门生,见状也只好偃旗息鼓。 风波过后,朱元璋大约是觉得朝堂需要制衡,竟真的重新起用了赋闲在家的李善长,官拜左丞相。 一时间,朝中形成了左丞相李善长与右丞相胡惟庸双峰对峙的局面。 这两个曾经的师徒,如今的政敌,让本就波诡云谲的朝堂,变得更加暗流涌动。 对于这一切,朱肃只是冷眼旁观。 他此刻正陪着母后马皇后,在坤宁宫里,接见一个特殊的人。 王保保的妹妹,他二哥秦王朱樉的前王妃,观音奴。 观音奴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裳,对着马皇后行礼,不卑不亢。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快起来,好孩子。”马皇后连忙亲自扶起她,拉着她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让你受委屈了。” 看着观音奴那张脸,马皇后心里就堵得慌。 她为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朱樉愁,也为这个无辜的姑娘愁。 朱樉被他父皇下旨申饬,邓氏也被训斥,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裂痕已经产生,夫妻离心,那个家,算是散了。 马皇后唉声叹气,拉着观音奴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言语间满是愧疚。 朱肃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母后这是心里难受,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直到马皇后说得口干舌燥,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朱肃才适时地开口。 “母后,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二哥那边,父皇自有决断。” “眼下最重要的,是补偿观音奴和王保保将军。” 朱肃看向观音奴,语气温和:“王保保将军弃暗投明,献城归降,是我大明的功臣。” “如今他的妹妹却在金陵受了委屈,这事传出去,不仅寒了降将的心,也有损我大明的声誉。” 马皇后点了点头,看向朱肃:“老五,那你觉得,该如何是好?” “依儿臣看,不如由母后您出面,重赏观音奴和王保保将军。”朱肃建议道。 “金银珠宝,田产宅邸,都赏下去。” “一来是安抚,二来也是做给天下人看,我大明朝廷,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马皇后沉吟片刻,觉得这个法子甚好。 她拍了拍观音奴的手,慈爱地说道:“老五说得对。是本宫疏忽了。” “你放心,本宫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委屈。” 秦王朱樉因为要等着参加朱元璋的万寿节,暂时还不能离开金陵。 而晋王朱棡的最终处置问题,也让朱元璋和太子朱标头疼不已,迟迟没有定论。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朱元璋万寿节的前一天,朱肃递上了请柬。 他要邀请自己的父皇和兄长,前往城外的醉月庄。 理由是,他准备的生辰礼物,已经准备就绪,请父皇和兄长们先行一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队禁军护卫着几辆马车,低调地驶出了南京城。 城外别苑,醉月庄。 此地是朱肃名下的产业,风景秀丽,平日里是他宴请友人的地方。 李景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御驾亲临,他连忙小跑着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微臣李景隆,叩见皇上,太子殿下,各位王爷!” 朱元璋从马车上下来,目光直接投向了朱肃。 “老五,你说的‘大礼’呢?” 同行的朱标、朱樉、朱棡、朱棣四兄弟也纷纷下车。 朱标神色温和,带着几分好奇。 朱棣则是一脸兴奋,他最喜欢老五搞出的这些新奇玩意儿。 而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则是满脸的不情不愿。 尤其是朱棡,刚从大理寺放出来,脸色还很苍白,看向朱肃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第133章 好一个麒麟儿 “父皇,各位哥哥,别急嘛。”朱肃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在李景隆的引导下,众人穿过别苑,来到了一片特意开辟出来的开阔地。 这里,已经被朱肃手下的暗影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靶场。 只见靶场尽头,大约八百步开外的地方,竖立着十几个高大的稻草人。 每个稻草人身上,都穿着厚重的铁甲,铁甲里面,还隐约能看到捆绑着大块的猪肉。 “搞什么鬼?” 秦王朱樉第一个忍不住开了口,他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老五,你把我们大老远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看这几个稻草人?” “八百步的距离,你是想用箭射,还是想用石头砸?” 晋王朱棡也跟着附和:“就是,故弄玄虚。” 朱棣却没说话,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个距离,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八百步……这个距离,就算是军中最强的神臂弓,也绝对射不到。老五,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元璋也皱起了眉头,他戎马一生,对距离和兵器了如指掌。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常规远程兵器的有效射程。 朱肃没有回答他们,只是从李景隆手中接过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团团洁白的棉花。 他捏起一小团,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然后,他将盒子递到朱元璋面前。 “父皇,各位哥哥,劳驾,把这个塞到耳朵里。”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朱樉一脸嫌弃。 “好东西。”朱肃的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 “待会儿的动静,有点超乎想象。为了保护耳朵,还是塞上为好。” 朱元璋看着朱肃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拿起一团棉花,学着他的样子塞进耳朵。 朱标和朱棣也跟着照做。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虽然不情愿,但看父皇都戴上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塞上。 朱肃确认众人都戴好后,走到靶场边缘,对着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高高举起了右手。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开炮!” 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 十二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那不是普通火炮的轰鸣,而是一种仿佛能撕裂大地的咆哮! 整个地面都在剧烈地颤动,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麻,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扑面而来,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远处那十几个坚固的稻草人靶子,连同它们身上厚重的盔甲和猪肉。 就在一片耀眼的火光中,瞬间被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屑! 木屑、草屑、破碎的甲片、血红的肉糜…… 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骇人的烟云。 烟尘散去。 原本竖立着靶子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深达半尺有余的巨大陷坑! 焦黑的泥土翻卷着,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整个靶场,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给震得呆立当场。 朱樉和朱棡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朱标也是一脸的震撼,他紧紧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朱元璋和朱棣! “这!这是什么?!” 朱元璋一把扯掉耳朵里的棉花,眼睛瞪得像铜铃,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 朱棣紧随其后,父子俩的动作出奇地一致。 他们冲到那个最近的陷坑前,不顾地上滚烫的泥土,直接蹲下身子。 朱元璋用手捻起一把焦土,又捡起一片被炸得扭曲变形、边缘锋利无比的盔甲碎片。 那坚固的铁甲,此刻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朱棣则死死盯着陷坑的深度和范围。 作为一名优秀的将领,他瞬间就计算出了这东西在战场上能造成多大的破坏力。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朱肃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父皇,这便是儿臣为您准备的大礼。” “此物,名为‘改良洪武大炮’。”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朱肃。 “改良?舟山……不,舟虎岛!你就是用这个,打的倭寇?” “父皇英明!”朱肃打了个响指。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产品介绍。 “十二门大炮,三轮齐射,饱和式打击。” 朱肃说到这里,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倭寇,最后活着逃回去的,不足五百人。” 嘶!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千精锐,三轮炮击,就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 这是何等恐怖的杀伤效率! 朱肃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继续说道。 “改良后的洪武大炮,射程可达八百至一千步,是旧炮的两倍有余。” “射速也大幅提升,熟练的炮组,一刻钟可发射五次以上。” “最关键的是,儿臣还为它研制了三种不同的炮弹。” “第一种,破甲弹,就是刚刚演示的,专门用来对付身穿重甲的步兵和骑兵,爆炸范围极大。” “第二种,穿刺弹,实心铁球,不爆炸,但动能巨大,专门用来摧毁城墙和坚固工事。” “第三种,碎甲弹,也叫霰弹,炮弹在空中炸开,倾泻出成百上千颗小铁珠。” “专门用来大范围杀伤无甲或轻甲的敌人。” 朱肃每说一句,朱元璋的眼睛就亮一分。 当朱肃全部说完,朱元璋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仰天发出一阵穿云裂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啊!好一个麒麟儿!” “咱的肃王!咱的好儿子!” 朱元璋一把抓住朱肃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狂喜。 “有此神器在手,何愁蒙元余孽不平!何愁四海不靖!” “咱有你这样的儿子,是咱朱元璋的福气!是我大明的万世之福啊!” 这位铁血帝王,此刻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而一旁的朱棣,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朱樉和朱棡,又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朱肃,瞬间明白了什么。 “老五,”朱棣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这一炮,不光是打给倭寇看的,也是……打给我们看的啊。” 这一炮,打碎了稻草人,也打碎了某些人心中的妄念。 朱标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自己的五弟,内心五味杂陈。 他明白了。 朱肃今天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一种宣告,一种震慑。 他在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他朱肃,有能力,有手段,更有决心去维护这个他所珍视的家。 谁敢在内部搞事情,破坏父皇的心血,威胁大哥的地位。 就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这惊天动地的一炮。 第134章 一种公开的认可 “五弟!” 太子朱标问道:“这炮为何如此小巧,威力却这般惊人?” “大哥,关键在于材料。” 朱肃笑着解释道:“此炮并非寻常青铜或生铁铸造,而是用儿臣炼出的精钢锻打而成。” “精钢?” 这个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没错。”朱肃点头,“精钢铸炮,不仅能承受更强的膛压,让炮弹飞得更远,威力更大。”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让火炮变得更小,更轻。” 他拍了拍炮架:“这样一门炮,只需要四五个人,两三匹马,就能轻松拉着走。” “无论是山地还是水网,都能快速部署。其便捷性,远非那些动辄万斤的巨炮可比。” 朱肃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曾见过若兰那边的佛朗机炮,虽然也算精巧,但无论射程还是杀伤力,都远不及我的洪武大炮。” “而且……” 他再次打开炮尾的机括,取出发射过的铜壳,又迅速塞入一个新的。 “此炮采用‘子母铳’的设计,提前将火药和炮弹封装在子铳之中,可以实现快速装填。” “熟练的炮组,一分钟可以发射三到四次!” 一分钟三到四次! 这个数字,让朱元璋和朱标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由数十门洪武大炮组成的炮阵,可以在一瞬间,向敌人倾泻出毁天灭地的钢铁风暴! 这已经不是武器了。 这是战争的规则改变者! 朱肃看着父兄们震撼的表情,心中却藏着更深的秘密。 洪武大炮真正的核心技术有三个,他一个字都没说。 第一,是高炉炼铁法结合巨影兵锻打术,才能产出这种远超时代的精钢材料。 第二,是一次性消耗的铜制子铳,这东西看似简单,却是保证气密性,防止炸膛的关键,技术含量极高。 第三,是改良过的黑火药。他在其中加入了白糖,并反复过筛提纯,使其威力远超普通火药。 这三大技术,才是洪武大炮能够领先世界数百年的底气。 甚至,他脑子里还有更疯狂的想法,比如研发威力更强的燃烧弹,那才是真正的战场大杀器。 就在众人围着火炮啧啧称奇时,朱肃悄悄拉了拉一旁同样眼神炽热的朱棣。 “四哥。” 他压低了声音。 “等你之藩北平,我送你五十架。” 朱棣猛地一怔,看向朱肃。 “等你大婚的时候,我再送你五十架。”朱肃继续说道。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朱肃的意思。 燕地,直面蒙古草原,这百门大炮,就是他镇守国门的底气! “不过……”朱肃话锋一转,露出一抹商人般的精明。 “炮可以送,弹药得你自己花钱买,我这儿成本也高,概不赊账。” 朱棣被他这一下搞得哭笑不得,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千钧重。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场上就这么几个人,朱元璋和朱标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子俩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阻止。 这相当于一种默许。 一种公开的认可。 …… 回宫的路上,朱元璋特意让朱肃上了自己的龙辇。 宽大的马车里,气氛有些奇特。 朱元璋一改往日的威严,脸上挂着慈眉善目的笑容,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朱肃,看得朱肃浑身发毛。 这老头子,又在憋什么坏呢? 朱肃心里直打鼓,他可不信他爹会突然转性,变成一个和蔼可亲的老父亲。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父皇。” 朱肃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 “其实这洪武大炮,儿臣本来的打算,是以若兰的名义献给您的。” 朱元璋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张士诚旧部遍布江南,人心未稳。” “若兰以其女的身份献上此等利器,既能显其忠心,也能让父皇您有个由头。” “名正言顺地安抚和重用那些人,让他们彻底归心。” 朱肃的这番话,让朱元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子,不仅会搞发明,连帝王心术都摸得这么透。 “那为何又改了主意?”朱元璋慢悠悠地问道。 “因为三哥出事了。” 朱肃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儿臣知道,您和大哥都在为如何处置三哥而头疼。所以,儿臣便改了主意。” “这炮,与其说是献给您的寿礼,不如说,是用来震慑的。” 朱肃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儿臣要让您,让大哥,也让二哥三哥他们都看看。” “我朱肃,有能力,也有手段,去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有这洪武大炮在,不管谁想动什么歪心思,都得掂量掂量!”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既是表态,也是一种承诺。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指着朱肃,笑骂道:“你个臭小子!” 笑完,他又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神促狭地看着朱肃。 “‘若兰’?叫得挺亲热嘛。咱可还没点头呢。” 朱肃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父皇,您就少来这套了!”他往朱元璋身边凑了凑,带着几分耍赖的语气。 “您心里早就乐开花了,还在这儿装。” “我告诉您,您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回杭州封地,三年不回金陵!我看您到时候抱不抱得上大孙子!” “嘿!” 朱元璋眼睛一瞪。 “你个臭小子,还敢威胁起老子来了!” 话音未落,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伸,直接抓住了朱肃的胳膊,用力一拽。 朱肃“哎哟”一声,整个人就被朱元璋按在了大腿上,屁股高高撅起。 “反了你了还!” 朱元璋扬起手,对着那屁股就“啪啪”来了几下。 力道不重,更多的是一种父亲对儿子的亲昵教训。 “父皇!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朱肃夸张地叫唤起来。 朱元璋又拍了两下,这才松开手,没好气地骂道:“没大没小的东西。” 朱肃连忙爬起来,坐到一旁,一边揉着自己的屁股,一边小声地嘀咕。 “不讲武德……一把年纪了还搞偷袭……” 父子俩这种“挨打常态化”的相处模式,早已是家常便饭。 笑骂过后,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捻了捻胡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整个车厢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老五,咱问你。” “你说给老四那一百门改良大炮,到底是怎么想的?”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可是一百门!不是十门!足以装备一支强军了!” “你就不怕……你四哥他,也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第135章 他是个聪明人 朱元璋这话问得极重,若是换了旁人,怕是已经吓得跪地请罪了。 朱肃却只是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皇,您觉得,四哥是二哥、三哥那样的草包吗?” 他反问道。 朱元璋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确实,老四朱棣,和他那两个眼高手低的哥哥完全不是一回事。 朱肃继续说道。 “二哥三哥,会被这大炮的威力吓破胆,会因为得不到就心生怨恨,甚至动些上不得台面的歪脑筋。” “因为他们的格局,就只有金陵城这么大。” “但四哥不一样。” “他看到这大炮,想的绝不是调转炮口对准自家人。” “他想的,只会是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朱肃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朱棣的了解与信任。 “儿臣早就给他画了个大饼,一个大到他这辈子都吃不完的饼。” “什么极北之地的冰原,什么更西边的欧罗巴大陆,这些才是能让他热血沸腾的东西。” “他是个聪明人,儿臣的暗示,他懂。” 朱肃顿了顿,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更何况,有您和大哥坐镇朝堂,大明稳如泰山。” “还有雄英那孩子,跟他四叔亲近得很。他朱棣脑子被门夹了,才会为了那把椅子,跟我们所有人翻脸。” “所以,送他一百门大炮,既是兄弟情义,也是儿臣对他的信任。这叫……格局要打开!”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眼中的锐利慢慢化为欣赏。 他突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把老四看得透彻。” “咱告诉你,老四的封地,咱已经定下了,就在辽东沈阳。” “那里紧挨着蒙元残部和女真诸部,东边还有个不怎么安分的高丽。” “把他放在那,就是要让他这头猛虎,有地方去扑食,去撕咬!” 朱元璋眼中精光闪动,帝王的霸气展露无遗。 “你小子今天送炮,咱一看就明白了!” “你这是想让老四从陆地上给咱敲边鼓,等你小子将来从海上过去,来个水陆并进,把高丽彻底给咱打服帖了!” “父皇英明!”朱肃竖起一个大拇指,心悦诚服。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尤其是跟朱元璋这种顶级的战略家。 “不止如此,”朱肃神秘一笑,“儿臣还计划着,等海军成型,就来一次远航,去海外给您带点好东西回来。” “什么红薯、土豆之类的,产量高得吓人。” “到时候,高丽和樱花国那些俘虏,就让他们天天种地去,给咱大明创造价值,也让他们尝尝‘劳动的快乐’!” 朱元璋听得眼睛都亮了。 让敌人给自己种地,养活自己的军队和百姓? 这操作,简直秀得他头皮发麻! “好!好小子!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朱元璋忍不住又想伸手去拍,被朱肃机警地躲开了。 车厢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轻松起来。 “父皇,”朱肃趁热打铁,“关于这大炮的制造技术,儿臣想……暂时先不交出来。” 朱元璋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朱肃,没有说话。 朱肃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解释道:“不是儿臣信不过工部的官员,实在是这东西太过重要。”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 “图纸和核心工匠,必须牢牢攥在咱们自己手里,这是底牌,不能轻易亮出去。” 沉默片刻后,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了!” “咱信你!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 这份毫不迟疑的信任,让朱肃心中一暖。 “还有一事,”朱肃继续说道,“儿臣在舟山练的那四万水师,如今已经初具规模。” “儿臣想,总让他们挂在我的肃王府名下,也不是个事儿,目标太大了。” “儿臣提议,将这支水师正式移交给朝廷,划归新成立的‘海事司’管辖。 “专门负责清剿海盗、海上护航以及巡视我大明海疆!” 朱元璋深深地看着朱肃,仿佛要将这个儿子彻底看穿。 主动交出兵权! 这小子,不光会打仗,会搞发明,连这份政治觉悟和深谋远虑,都远超常人! 把私军变成朝廷的经制之师,既免去了朝野上下的猜忌,又让这支力量用得名正言顺。 还能极大地加强朝廷对海洋的控制力。 一举三得! “好!”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好啊!” “准了!全都准了!” 正事谈完,朱元璋的心情一片大好,他靠在软垫上,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长辈的慈爱和促狭。 “行了,国事说完了,说说你的家事吧。” “等张士诚那个闺女,张若兰,回到金陵。咱就下旨,为你们赐婚!” 朱肃闻言,心中一喜,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谢父皇恩典!”他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你小子先别高兴得太早。” “张若兰这边是定了。可……徐家那个丫头,徐妙云,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徐妙云? 看着朱肃那有些发愣的表情,朱元璋乐了。 “怎么?想起来了?” 朱肃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自信笑容。 他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地说道:“父皇,您就瞧好吧!” “多大点事儿!” “哄女人嘛,儿臣有的是办法!保证处理得妥妥当当,让她们将来姐妹相称,和和睦睦,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看着自己儿子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朱元璋笑得更开心了。 年轻人,还是太天真了。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麒麟儿,即将面临怎样一个鸡飞狗跳的王妃修罗场。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很有趣啊。 早朝。 奉天殿内,气氛肃穆。 朱元璋端坐龙椅,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四子朱棣,性情勇毅,屡有功绩,今册为燕王,封地辽东沈阳中卫。”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辽东沈阳!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富庶安逸的所在,而是直面北元残余势力的最前线。 沈阳往北百余里,就是大明新设的铁岭卫,那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冲。 把一个皇子扔到那里,这哪里是封王,这简直就是派去守国门的。 朱棣本人倒是面色平静,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上前一步,躬身领旨谢恩。 “儿臣,领旨谢恩。”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畏艰难的血性。 第136章 最烦的就是这个了 朱肃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四哥挺拔的背影,心里门儿清。 老头子这是阳谋。 既给了朱棣兵权,又把他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磨炼。 同时,用两年的时间在京城学习如何处理政务,这是要把他往帅才的方向培养。 朱肃正琢磨着,就听见朱元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王朱肃,既已回京,便与燕王一同上朝观政,不可懈怠。” 啥玩意儿? 朱肃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让我,上早朝?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了! 天不亮就得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站在这冷冰冰的大殿里听一群老头子吵架,这简直是酷刑! 朱肃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那表情活脱脱写着“我拒绝”三个大字。 可惜,朱元璋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视线直接从他身上挪开了,开始说别的事。 从此,朱肃的悲惨日子开始了。 每天天还没亮,房门就会被准时拍响。 “五弟!五弟!起床了!上朝要迟到了!” 门外,是精力旺盛得不像话的四哥朱棣。 朱肃把头蒙在被子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试图装死,但朱棣根本不吃这套,直接闯进来,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四哥,我身体不适,今天想请个假……”朱肃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试图垂死挣扎。 朱棣一边帮他套上繁琐的朝服,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父皇说了,你要是敢有一天不来,就打断我的腿。” 朱肃:“……” 行,你够狠。 他甚至跑去找大侄子朱雄英求情,希望这个未来的皇太孙能跟爷爷说说。 结果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爱莫能助:“五叔,皇爷爷说,这是对你的磨炼,雄英不敢多嘴。” 得,路全被堵死了。 朱肃只能认命,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生无可恋地站在奉天殿里当门神。 跟他一起倒霉的,还有李景隆和花伟。 这俩人也被朱元璋安排了差事,一个被塞进了兵部当主事,另一个则进了亲军都尉府。 官职不大,但都属于要上早朝的那种。 李景隆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武将的队列里,远远地和文官队伍里的朱肃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是同一种心酸。 兄弟,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不过朱肃上朝也有自己的乐趣。 他站队全凭心情。 今天觉得胡惟庸那老头不顺眼,就跑到李善长那边站着,跟李善长聊两句家常,气得胡惟庸吹胡子瞪眼。 明天觉得武将这边杀气太重,就溜达到文官队伍里,听听那帮秀才们引经据典,权当听相声了。 他就这么在文武两班之间来回横跳,偏偏没人敢说他半个不字。 李善长和胡惟庸这两位权倾朝野的相国,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殿下”。 谁都知道,这位周王殿下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这日早朝,朱元璋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朕欲设海事司,总管市舶、航运、海外诸事。此司不归六部,直属皇家。”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 不归六部,直属皇家? 这等于是皇帝的又一个钱袋子和情报来源啊! “着刘伯温即日启程,前往浙江宁波,勘察港口,筹备重开海禁事宜。” 朱元璋的第二道旨意,更是让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搞海洋贸易了。 朱肃站在那儿,听着老头子的安排,。 海事司……重开海禁…… 这不就是他当初跟老头子提过的吗?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也好,大明的航海时代,总算要拉开序幕了。 就是不知道,这海事司的提督,老头子会派谁来当…… 他正神游天外,冷不丁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王殿下,陛下正在商议国之大计,您似乎……在走神?” 朱肃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说话的是胡惟庸。 这老小子正一脸假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朱肃抬头一看,好家伙,整个奉天殿里,上至龙椅上的朱元璋和朱标。 下至满朝文武,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朱元璋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朱标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朱肃清了清嗓子,脸皮厚比城墙,面不改色地说道:“儿臣是在思考。” “父皇设立海事司,重开海禁,此乃利国利民之千秋大业。” “儿臣心潮澎湃,一时想得入了神,正是在思索如何能为父皇分忧,为大明尽力。” 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胡惟庸嘴角抽了抽,没抓到把柄,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就传了进来。 “宣,高丽使臣金石灿,觐见!” 一个身穿高丽官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悲愤之色。 他一进殿,就直接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地喊了起来。 “陛下!请为我高丽做主啊!” 朱元璋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那名叫金石灿的使臣抬起头,用手指着人群中的朱肃,声嘶力竭地控诉道: “陛下!我高丽商船队在返回途中,于海上遭遇倭寇抢劫!船毁人亡,货物尽失!” “据我方抓获的倭寇俘虏交代,指使他们行凶的,正是……正是大明的吴王殿下,朱肃!” 轰!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雷。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朱肃身上,只是这一次,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朱标脸色一变,急忙看向朱肃。 朱肃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动了。 他分开人群,几步就冲到了金石灿灿面前。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朱肃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金石灿被他这气势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道:“就是你!我们人证物证俱在!” “证你老母!” 朱肃懒得跟他废话,抬起脚,卯足了劲,一脚就踹在了金石灿的胸口上。 “砰”的一下。 金石灿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滑行了好几米。 最后“哎哟”一声,捂着胸口蜷缩成了一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简单粗暴的动作给干懵了。 当朝殴打外国使节? 还是在奉天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 五殿下,您这也太刚了吧! 第137章 完全没想过这个角度 “五弟!住手!” 朱标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拉住了还想上前补刀的朱肃。 “有话好好说!不可如此无礼!” 朱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金石灿:“大哥你别拉着我!今天我不打死他,我就不姓朱!”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个清朗却又带着严厉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眼神刚直的官员越众而出。 是礼部主事,方克勤。 方克勤对着朱肃,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揖,随即直起腰板,朗声质问道: “吴王殿下,高丽使臣所言是否属实,自有朝廷公断。” “您身为大明亲王,在陛下面前,于朝堂之上,悍然殴打属国使节,是何道理?” “此举,置我大明礼仪于何地?置君父威严于何地?” “若天下诸国皆知我大明亲王如此蛮横,他们会如何看待我天朝上国?” “请殿下,给满朝文武一个解释!给天下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暴怒的朱肃和刚正不阿的方克勤之间来回移动。 朱肃目光落在方克勤的身上,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方大人,”朱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本王听闻,方家的家风,那可是源远流长,代代相传啊。” 方克勤一愣,没明白朱肃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家风? 这跟今天的事有关系吗?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以为朱肃是在夸他,便拱手道:“殿下谬赞了。” 朱肃笑而不语,那眼神却让方克勤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等他想明白,朱肃已经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金石灿。 “你,叫金石灿?” 金石灿抬起头,迎上朱肃的目光,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强撑着说道:“正是下臣!肃王殿下,你纵容麾下海盗,勾结倭寇,侵我疆土,杀我子民!”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呵。”朱肃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本王问你,你们高丽的王,姓什么?” 金石灿一怔:“自然是姓王。” “那本王,姓什么?” “……姓朱。” “很好。”朱肃点点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他是王,本王也是王!” “你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在本王的父皇面前,控诉本王?!” “这是你们高丽的规矩?臣子可以审判君王?!” “还是说,你觉得你,比本王更高贵?!”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金石灿的心口上! 金石灿整个人都懵了。 他……他完全没想过这个角度! 是啊,他是臣,对方是王! 君臣有别,天经地义! 他一个臣子,跑来大明的朝堂上,指着鼻子控诉大明的亲王? 这在礼法上,根本就站不住脚! 这是僭越!是大不敬! 不等金石灿反应过来,大殿的另一侧,以王保保、蓝玉为首的大明开国武将天团。 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嗡!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道道冰冷、锐利、充满杀意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金石灿的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群饿了三天的猛虎给盯上了! 金石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啊……我……我没有……” 那副惊慌失措、屁滚尿流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慷慨激昂。 方克勤看着这一幕,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被朱肃那句“方家家风”搞得心神不宁,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朱肃居然从这个角度切入,一句话就扭转了整个局势! 这小子……太刁钻了! 他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退回到文官的队列里去。 可他刚一转身,就发现自己刚才的位置,已经被别人给占了。 他只能涨红着脸,在一众同僚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到了文官队伍的最后面。 刚站定,他就感觉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头一看,正是花伟和李景隆。 两人并没说话,只是对着他挤眉弄眼。 李景隆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方克勤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把头扭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金大人,别紧张嘛。” 殿中,朱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咱们继续聊。” “你刚才说,本王勾结倭寇,也就是樱花国的足利义满,对吧?” “你说,他是受本王指使的。本王就好奇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金石灿已经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因为穆三娘和金贺!” “他们……他们就是被你的手下陈元,和足利义满联手剿灭的!” “自从他们死后,侵扰我们高丽的倭寇就越来越多!这难道不是你们故意为之的吗?!”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关键。 然而,朱肃听完,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哦?穆三娘?金贺?” 朱肃故作惊讶地掏了掏耳朵,“你说的是那两个盘踞在高丽海域附近,臭名昭着的海盗头子?” “本王剿灭两个海盗,为民除害,怎么就成了勾结倭寇,侵你疆土了?” “再说了……” 朱肃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本王在海上行事,向来用的是化名。‘朱八重’这个名字,除了本王最核心的几个手下,以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上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朱元璋的脸上。 “……以及朝中极少数几位知情人外,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本王就想问问你,金石灿。” “你是怎么知道,本王就是‘朱八重’的?” “是谁,告诉你的?!” 轰! 朱肃这番话,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整个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高丽使节来告状,现在,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这是通敌!是泄密! 是有人在朝堂之上,勾结外邦,构陷皇子!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第138章 找出那个泄密的人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股帝王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朱标和朱棣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肃静!” 就在群臣议论纷纷之际,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正是朱肃的老师,当朝大儒,李仕鲁。 李仕鲁先是对着朱元璋躬身一礼。 然后转向金石灿,声色俱厉地说道:“金大人,你说肃王殿下勾结倭寇,可有实证?” “我……”金石灿语塞。 “老夫这里,倒是有一些卷宗,或许可以帮金大人‘回忆’一下。” 李仕鲁从袖中取出一本卷宗,朗声说道。 “经查,海盗穆三娘、金贺二人,原是我大明沿海数股大海盗之一。” “”肃王殿下为靖平海疆,曾与陈元、方国珍等几大海盗头领签订和平条约,约定互不侵犯,共同维护航路安宁。” “然,穆三娘与金贺二人,利欲熏心,背信弃义!因觊觎陈元财富,竟残忍虐杀陈元不满十岁的幼女!” “此事激起公愤!陈元、方国珍、足利义满三家海盗联手发布江湖追杀令,将此二人踢出和平条约!” “穆三娘与金贺走投无路,这才逃窜至高丽海域,苟延残喘!” 李仕鲁说到这里,猛地合上卷宗,双目圆瞪,怒视着金石灿。 “肃王殿下联合陈元,剿灭此等丧尽天良、毫无人性之畜生,乃是为民除害!是替天行道!” “到了你的嘴里,怎么就成了构陷亲王、侵你疆土的罪证?!” “按照你的混账逻辑,我们大明是不是还得把这两个畜生请回来,好酒好肉地供着,任由他们继续残害无辜?!” “你!你高丽!安的是什么心!” 李仕鲁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直接把金石灿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朱肃看着为自己挺身而出的老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对着李仕鲁,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老师。” 李仕鲁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退回了队列。 此刻,龙椅上的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的儿子,咱自己清楚!” “他或许有些手段不那么光明正大,但大节无亏!他做的事,都是为了我大明!”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金石灿,那眼神,冷得掉渣。 “回去告诉你们的王,管好自己的嘴!再敢污蔑我大明亲王,休怪咱不讲情面!” 话音刚落,太子朱标立刻上前一步,接口道:“金大人,既然说到了高丽,孤也想问一句。” “当初我朝定下的铁岭内外之地,你们高丽何时归还啊?” “此事拖延已久,你们是一点都不急啊?”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金石灿汗如雨下,彻底瘫软在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肃冷笑着上前,与朱标并肩而立,给出了最后一击。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王,别总想着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安分守己,我大明还能容你。若再敢阴奉阳违,搞这些小动作……” 朱肃的声音陡然变冷,杀气毕露。 “下一次,就不是本王在朝堂上跟你讲道理了。” “而是本王,带着大军,到你高丽的王都,跟你好好聊聊!”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朱棣猛地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那股属于沙场王爷的悍勇之气,毫无保留地压向了金石灿。 这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我们兄弟,同气连枝!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三个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站起身,拉着朱标,头也不回地向后宫走去。 皇帝和太子同时离场,这个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此事,到此为止。 肃王,完胜! …… 东宫。 朱肃刚一进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炮弹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五叔!五叔你可算来啦!” 朱雄英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我听小太监说了,五叔今天在朝堂上,一脚就把那个高丽来的坏蛋给踹飞了!是不是真的呀?” 朱肃闻言,哭笑不得。 他弯腰把大侄子抱了起来,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别打听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不对!”朱雄英在他怀里扭了扭,一脸认真地说道。 “五叔,若兰姐姐什么时候来金陵呀?你上次答应我的!” 朱肃愣住了。 张若兰? 这小子怎么知道的?他可没跟这小屁孩说过。 “谁告诉你若兰姐姐要来的?” “是妙锦姨姨呀!”朱雄英一脸天真地回答。 “妙锦姨姨说,若兰姐姐是五叔的媳妇,她来了我就可以天天找她玩了!” 徐妙锦! 好你个徐妙锦,嘴怎么这么快! 他哑然失笑,将朱雄英放到地上,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自己玩去,五叔找你爹有正事。” 朱雄英乖巧地点点头,一溜烟跑去看自己的书了。 朱肃整了整衣冠,走进了书房。 朱标正坐在案后,眉头紧锁,见他进来,才稍微舒展了一些。 “坐吧。” 朱肃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哥,查到是谁把我当海盗的事捅出去的没?” 朱标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还没有头绪。这次的事情很蹊跷。” “高丽那边拿到的证据,不像是伪造的。对方对你在海上的行踪和手段,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五弟,这次高丽使臣在殿上发难,恐怕只是个开始。” “若是处理不好,辽东那边,怕是要起战事。” “打就打!怕他个球!” 朱肃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里满是煞气。 “一个弹丸小国,也敢在我大明面前耀武扬威了?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 “还有那帮倭寇,跟苍蝇一样,烦死个人!老子早就想把他们连同高丽,一锅给端了!” 看着朱肃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朱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五弟,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有火。但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出那个泄密的人!” “这人藏在暗处,对你了如指掌,就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给你致命一击。” 朱标看着朱肃,本想说“你平日里树敌太多,这让我从何查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改口道:“这事,我会和父皇一起彻查。你最近就安分些,待在王府里,哪儿也别去。” 朱肃眯起了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第139章 我们是兄弟 “大哥,你说,会不会是蓝玉那个老小子?”朱肃说道。 “不可能。” 朱标想都没想就否定了。 “蓝玉虽然为人跋扈,但他是武将,心思没那么细。更重要的是,他没这个胆子。” “勾结外邦,攀诬皇子,这是灭九族的大罪,他担不起。” 朱肃撇了撇嘴,也觉得有道理。 蓝玉那家伙,就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 “行吧行吧,大哥你说了算。”朱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说道。 “那我先回去了,顺便去看看我大侄子的字练得怎么样了,省得又被你罚抄。” 说完,他摆摆手,走出了书房。 看着他的背影,朱标脸上的忧色却愈发浓重。 …… 与此同时,奉天殿内。 偌大的宫殿空旷而威严,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棣父子二人。 朱棣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一言不发。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也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长时间地审视着自己的第四个儿子。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淡漠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老四,说说吧,今天错在哪儿了?” 朱棣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自己父皇的视线。 “回父皇,儿臣有错。” “儿臣不该在五弟表态之后,立刻站出来附和。” “这过早地暴露了我大明对高丽的战略意图,让对方有了警觉和准备的时间。” 朱元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那你告诉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沉声说道:“儿臣……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五弟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 “今日在朝堂上,从高丽使臣发难,到方克勤仗义执言。” “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矛头全都对准了五弟。” “满朝文武,勋贵也好,清流也罢,大多都在看戏。” “儿臣若再不站出来,五弟便要独自面对整个朝堂的诘难。” “我们是兄弟。”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中的威严和冰冷,渐渐被一抹温情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朱棣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好。” 朱元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 “你们兄弟,能有这份心,咱很高兴。” 他眼中的怒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锐利。 “既然高丽自己送上门来,那咱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朱元璋转身,声音陡然变得洪亮而充满杀伐之气。 “朱棣听旨!” 朱棣精神一振,立刻躬身抱拳:“儿臣在!” “命你即刻点兵十万,以燕王之名,开赴沈阳中卫,给咱牢牢钉在辽东!” “着长兴侯耿炳文,凌国公王保保,为你副将,随你一同出征!” “咱要让高丽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看看,什么,才叫天威!” 朱棣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建功立业,开疆拓土,这才是他朱棣的宿命! “儿臣,领旨!”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无尽的战意。 朱元璋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 他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咱知道,你跟海别那丫头的婚事……咱给你个准话,两年。” “最多两年,咱让你风风光光地回京,把她娶回你的燕王府。” 朱棣闻言,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一想到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姑娘,他那颗在沙场上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就软成了一片。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多谢父皇。”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变的羞赧。 “行了,别跟咱来这套虚的。”朱元璋摆摆手,话锋一转,“辽东苦寒,不比应天。” “你初到藩地,要钱要粮要武器,肯定都缺。” “缺什么,就去找老五要去。” “那小子富得流油,不从他身上刮点下来,咱都看不过去!” 朱棣一愣,随即领会了父皇的意思。 这不仅是偏爱,更是一种信任。 信任老五的能力,也信任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 “儿臣明白。” …… 东宫,暖阁。 朱肃正趴在地上,陪着自己的大侄子朱雄英画画。 一大一小,人手一支毛笔,面前的宣纸上,已经爬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乌龟。 “五叔,你画的这个乌龟,为什么壳是方的?”朱雄英奶声奶气地问道,小手指着朱肃的“大作”。 朱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它是‘龟中之王’!你看,方方正正,有王者气度!” “哦……”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五叔,若兰婶婶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她了。” “若兰婶婶……”朱肃手里的笔一顿,随即笑道,“快了,等天气暖和了,她就回来了。” “那若兰婶婶会给我带江南的糖人吗?” “会。” “那若兰婶婶会教我画小鸟吗?” “当然会。” 朱肃耐心地回答着小家伙一连串的问题,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温馨的问答和鬼画符中悄然溜走。 直到傍晚,太子妃常美荣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老五!你又带坏我儿子!” 常美荣看着满地的乌龟画,再看看自己儿子脸上那两道墨迹,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朱老五,自己不务正业,还想把我儿子也带成小混子?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她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朝朱肃扑了过去。 “哎!大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朱肃一个激灵,从地上一跃而起,撒腿就往外跑。 “我今天就动手了怎么着!你给我站住!” 朱肃仗着身手敏捷,在柱子间闪转腾挪,最后瞅准一个空当,一阵风地窜出了东宫,只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 “大嫂,我先去母后那儿蹭饭啦!” 常美荣叉着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朱肃一路小跑,直奔坤宁宫。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他熟门熟路地溜进去,果然看到母后马皇后正在摆放碗筷。 “母后,我来啦!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你这猴儿,慢点跑,当心摔着。”马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宠溺。 朱肃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刚想说点什么,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哥朱棣,竟然也在。 “四哥?” 朱棣对他点了点头,脸色有些沉静。 第140章 查出来了 很快,一顿丰盛的晚膳摆上了桌。 可这顿饭,却吃得异常安静。 马皇后不停地给朱棣夹菜,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 “老四,到了辽东,要自己照顾好自己,那边冷,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 朱棣默默地吃着,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压抑。 朱棣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朱肃,开口道:“老五,以后在京城,行事稳重些,别总让父皇母后为你操心。” 他又转向马皇后,劝说道:“母后,老五虽然爱玩闹,但心里有数,您别总生他的气。”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朱肃身上,郑重地嘱咐道:“还有……海别那边,你帮我……多照看一下。” 一句话,让这顿离别的晚餐,变得更加索然无味。 马皇后终究是没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晚膳后,朱肃和朱棣并肩走在御花园里。 夜色如墨,宫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哥,我给你准备了两千私兵,都是上过战场的好手,你带去辽东。”朱肃率先打破了沉默。 朱棣的脚步一顿,断然拒绝:“不行!私兵出京,这是大忌!父皇会打断你的腿!” “那这个呢?”朱肃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了过去。 “十几门最新的洪武大炮,外加六百名操炮的护卫。这个不算私兵吧?算我的亲卫总行了吧?” 朱棣接过图纸,眼神一凝。 朱肃继续说道:“我让人直接从海路运到旅顺口,神不知鬼不觉。” “后续还会有更多,保证让你在辽东站稳脚跟!”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父皇也让我,缺什么,就找你要。” 兄弟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着走着,朱棣忽然停下脚步,神色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 朱肃看出了他的心思。 “四哥,可是想去见见……那位?” 朱棣的生母,身份敏感,一直是宫中的禁忌。 朱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罢了,见了又能如何,徒增烦恼。” 朱肃轻声说道,“我来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朱棣身体一震,深深地看了朱肃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开了话题。 有些事,不说,是兄弟间最好的默契。 两日后,燕王朱棣离京,北上就藩。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 官道边的长亭内,朱肃抱着自己的大侄子朱雄英,正遥望着这壮观的一幕。 “啧啧,老四这次可算是威风了。” “长河落日东都城,铁马戍边将军坟……” 朱肃刚起了个头,想吟两句诗来抒发一下此刻澎湃的心情,结果怀里的朱雄英“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嘹亮的哭声直接把朱肃的诗兴全给干没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哭啥呀?”朱肃手忙脚乱地哄着。 朱雄英却不理他,肉乎乎的小手指着不远处一个身着异域服饰,却难掩绝代风华的女子。 一边抽噎一边喊:“要……要四婶抱……” 那女子正是朱棣的未婚妻,海别公主。 她此刻也是眼眶红红的,满心都是离愁别绪,一看到朱雄英伸着小手要自己,心一下就软了。 朱肃如蒙大赦,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递了过去。 “去吧去吧,找你四婶去。” 海别接过朱雄英,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家伙很快就在她怀里安静下来。 只是还时不时抽噎一下,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远处那道被簇拥在军阵中的身影。 朱肃站在一旁,看着渐行渐远的大军,心里头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感,不知不觉就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这毕竟是战争。 刀剑无眼,生死难料。 哪怕他对自己和老四的计划再有信心,也终究免不了担忧。 “五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肃回头,看见大哥朱标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 “大哥。” “还在担心老四?”朱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道。 “有点吧。”朱肃挠了挠头,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你说,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咱们的底透给高丽人?” 这事儿要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高丽使臣哪来的胆子在朝堂上那般叫嚣? 朱标的脸色沉了下来。 “查出来了。” “是江南王家的王逢。” 朱肃愣了一下。 “王逢?谁啊?没听过。” 朱标叹了口气,解释道:“江南有名的大儒,学问很好,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前年父皇下诏征辟天下名士入朝为官,此人是头一个抗旨不遵的,还写了篇文章,说什么‘不事二主’。” 朱肃听明白了。 “哦,前朝余孽呗。”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帮读死书的,脑子都读傻了吧?” “大元都亡了多少年了,还搁这儿怀念呢?” “再说了,大元朝廷把他们这些南人当猪狗,他们上赶着给人家当孝子贤孙,是不是有点贱得慌?” 朱标苦笑。 “话不能这么说。江南士族之心,始终未曾真正归附我大明。” “父皇当年得知此事后,也只是说了一句‘随他去吧’。” “父皇说,王逢之流,不是惦念大元,只是看不起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觉得咱们是谋逆,窃取了天下。” 朱肃冷笑一声。 “那这次他可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通敌卖国,攀诬皇子,这罪名,够他死一万次了。” 朱标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王逢已经招了,说是他一人所为。” “消息来源,是前些年被下到诏狱里的那些江南官员,家属探监时传出来的只言片语,被他拼凑了出来。” “他说,此举就是为了报复朝廷,为那些江南同乡出一口气。” “父皇的意思,是立刻将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杀他?” 朱肃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大哥,你没跟父皇说吗?这不妥啊!” “杀了他,不就正好成全了他‘为义赴死’的名声?” “到时候江南那帮酸儒,还不得把他吹成千古第一忠臣,然后更加同仇敌忾,跟咱们对着干?” 朱肃急得直转圈。 “这叫什么?这叫求锤得锤啊!” “他就是想死,想用自己的死,来给咱们大明的脸上抹黑!咱们偏不能让他如愿!” 朱标被他一连串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问道:“那依你之见……” “杀人不如诛心!” 朱肃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一种让朱标都感到有些陌生的光芒。 第141章 好一个杀人不如诛心 “他不是自诩忠臣,瞧不起咱们吗?” “行啊。” “城外皇庄不是还养着一位‘大元天子’吗?” 朱肃口中的“大元天子”,正是当年被俘的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 “把他扔到皇庄去,让他跟着那位故主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让他亲手去耕田,去挑粪!” “让他看看,他心心念念的旧主,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要让他所谓的忠义,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士大夫风骨,都在泥地里,在粪水里,被彻底碾碎,踩烂!” “我要让他活着,让他每天都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的信念是如何崩塌的!” 朱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听得朱标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狠了。 这一招,比直接杀了王逢,要狠上一万倍! 这是要把一个人的精神和信仰,彻底摧毁。 “好……好计策。”朱标喃喃道。 御书房。 朱元璋在听完朱肃的提议后,先是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杀人不如诛心!” “咱的五小子,这脑子就是比别人转得快!” “就这么办!” 朱元璋看向朱肃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意。 “咱就让天下人都看看,跟咱朱家作对,是什么下场!” 解决了王逢的事情,朱肃搓了搓手,凑到朱元璋跟前。 “父皇,那儿臣前几天给您上的那道奏折……”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他斜了朱肃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小子,一天到晚就琢磨着搞事情。” “说吧,又有什么鬼主意?” 朱肃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父皇,您想啊,四哥这十万大装模作样地开到辽东,高丽那边肯定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全国的兵力都得往西边调,去鸭绿江边上布防,对不对?” 朱元璋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那他们东边的海岸线,不就空虚了吗?” 朱肃的眼睛越来越亮。 “到时候,儿臣就带着王府的三千亲军,再加上张若兰手底下那批人,还有……咳咳。” “还有方国珍的那些旧部,他们熟悉海路。” “咱们坐着船,从海上出发,直接绕到高丽的屁股后面去!” “趁他病,要他命!直接在他的都城登陆,来个中心开花!” “这叫什么?这叫斩首行动!” 朱肃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景象。 朱元璋听着,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计划,大胆,疯狂,但可行性却极高! 然而,朱肃的野心,还远远不止于此。 “父皇,等咱们拿下了高丽,这事儿还没完!” “您知道东边那个樱花国吧?他们现在正自己跟自己打架呢,分成了南朝和北朝,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朱肃在御案上比划着。 “咱们可以打着‘帮助后醍醐天皇,勘平内乱,重塑正统’的旗号,出兵樱花国!” “等咱们帮着北朝把南朝给灭了,他们肯定对咱们感恩戴德,奉咱们为天朝上国。” “然后嘛……” 朱肃露出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 “庆功宴上,那位后醍醐天皇不小心喝多了,‘意外’驾崩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防止樱花国再次陷入战乱,生灵涂炭。” “咱们大明作为宗主国,当然要义不容辞地站出来,‘代为’管理,将樱花国划为大明的一个布政使司,对不对?” 朱元璋听得眼角直抽抽。 这小子的心,也太黑了! 这套路,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朱肃仿佛没看到自己老爹那复杂的表情,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父皇,您再想想。” “等拿下了高丽和樱花国,咱们大明的疆域就多出来一大块!” “以后您的皇子皇孙越来越多,分封的土地不够了怎么办?” “高丽,樱花国,这不都是现成的藩王封地吗!” “让他们去海外就藩,既能为我大明镇守海疆,开疆拓土,又免得他们留在京城,兄弟阋墙,两全其美啊!” 这最后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朱元璋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他看着自己这个口若悬河、满眼都是勃勃野心的第五个儿子,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头疼。 “老五。”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儿臣在。”朱肃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标准的讨好笑容。 “这会不会让后世的史官戳着咱老朱家的脊梁骨,骂咱们是暴君?” 这话问得极重。 朱标的脸色都变了变,担忧地看向朱肃。 谁知朱肃浑不在意,反而嘿嘿一笑。 “爹,您想多了。” “后世子孙只会感激咱。以后逢年过节祭祖,给您磕的头,指定比给谁都响亮。” “您想想,他们会怎么说?‘瞧瞧咱老祖宗多牛掰啊!硬生生给咱们开辟了多大的疆土!’” “到时候,给您烧的纸钱都得比别人多几摞!” “噗。”朱标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了回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元璋被他这番歪理气得吹胡子瞪眼。 “混账东西!咱跟你说正经的!” 朱肃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 “爹,那我也问您一句正经的。” “您想留给后世子孙一个怎样的大明?” 朱元璋一愣。 朱肃没有等他回答,声音铿锵有力,在书房内回荡。 “秦,一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奠定华夏千年基业!这功绩,够不够大?” “汉,北击匈奴,封狼居胥,打出了‘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赫赫威名!这气魄,够不够强?” “唐,万国来朝,威加海内,成了当时世界上最璀璨的明珠!这风采,够不够盛?” “宋,虽失了燕云,但一统山河,富甲天下,文明璀璨!这富庶,够不够骄傲?” 他每说一句,朱元璋和朱标的眼神就亮一分。 这些话,正说到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心坎里。 朱肃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向往和野心。 “历朝历代,各有其功,也各有其憾。” “我希望,我大明,能集历代之大成!既有秦之统一,又有汉之武功,兼具唐之盛世,更要超越宋之富庶!” “我要让‘大明’这两个字,成为史书上最耀眼的存在!让后世子孙提起我大明,只有两个字——牛逼!” 第142章 实在是高 一番话说完,整个御书房都安静下来。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双眼放光,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朱标也是心潮澎湃,他看着自己的五弟,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激赏。 这,才是他们老朱家儿郎该有的气魄! 朱肃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转向朱标。 “大哥,有些事,就是‘罪在当代,利在千秋’。咱们不能总想着当个完美无瑕的圣人,太过爱惜自己的羽毛。” “有时候,为了子孙后代能挺直腰杆,咱们就得背上一些骂名,干一些狠事。” 朱标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完全领会了朱肃的意思。 “五弟,我明白。若有需要,我……” “你可拉倒吧!” 朱元璋一嗓子打断了朱标的话,没好气地瞪了朱肃一眼。 “咱还不知道你?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再有你大哥给你撑腰,你小子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朱肃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朱元璋话锋一转,又盯上了他。 “说吧,你给老四造大炮的钱,是不是把杭州的赋税都给挪用了?” 来了,秋后算账了。 朱肃心里门儿清,脸上却立刻摆出一副咬紧牙关,为国为家硬扛的悲壮姿态。 他梗着脖子,眼睛都有些发红。 “是!” “爹,您也知道四哥那边的处境。北元残余势力虎视眈眈,不太平啊!” “为了四哥的安全,为了我大明的边疆稳固,别说是挪用杭州的赋税了。” “就是让儿臣现在出去借贷,砸锅卖铁,我也得把那些大炮给四哥凑齐了!” 他捶着胸口,一副“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的模样。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戏精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但很快又板起脸,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还有点兄弟情义,有点良心。” 夸完一句,他话锋再转。 “既然你这么缺钱,咱也不能看着你真去砸锅卖铁。” 朱元璋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这样吧,从今往后,大明市舶司所有的海关税,分你三成。” “轰!” 朱肃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 三成?! 大明全部的海关税,三成?! 那得是多少钱?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自己的手指头根本不够用!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 “爹……您……您没说错吧?三……三成?”朱肃结结巴巴地问,眼睛瞪得像铜铃。 “咱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还能收回来?”朱元璋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咱有条件。” 朱肃连忙点头如捣蒜:“您说!别说一个,一百个都行!” “咱要你,再设立一个‘地税局’。” 朱元璋缓缓说道,“以后,海上的税,归你那个‘海税局’收。陆地上的商税,归这个‘地税局’收。” “两个局,都归你管。但是,税款要按五五比例,各自入账,账目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许再给咱搞什么挪用的名堂,听见没有?” 朱肃立刻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 这是既给了天大的好处,又上了一道紧箍咒啊! 让他自己监督自己,左右手互搏,这样一来,贪墨和挪用的空间就被压到了最低。 高!实在是高! 不过……三成海关税啊! 这诱惑太大了! “儿臣遵旨!”朱肃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事有点烫手。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旁边的朱标,立刻有了主意。 “爹,这三成太多了,儿臣受之有愧。要不这样,分大哥一成!” “然后这个地税局,就让大哥代为掌管,您看怎么样?” 朱标闻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太子六率和朝中事务已经够我忙的了。” 他才不想掺和进自己这个五弟的烂账里,谁知道他以后还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大哥!” 朱肃急了,见朱标不接招,他立刻发挥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告状。 他一个箭步冲到朱元璋面前,拉着他的袖子开始摇晃。 “爹!您看大哥!他欺负我!这么大的事,他当哥哥的也不知道帮衬弟弟一把!我还是不是他亲弟弟了!” 朱元璋被他摇得头昏眼花,又被他这无赖的样子气笑了。 “你个臭小子,得了天大的便宜还卖乖!” 他扬起手,作势要打。 “看咱今天不揍你一顿!” 朱肃早就料到他有这招,身子一滑,像条泥鳅一样蹿了出去。 “爹!君无戏言啊!您可不能耍赖!” 朱元璋从桌上抄起一卷奏折就追了过去。 “咱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父为子纲!” 御书房里顿时上演了一出父子追逐战。 朱肃仗着自己身手灵活,绕着柱子和桌子满屋子跑,嘴里还不停地嚷嚷。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无奈的笑容。 他看准时机,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正好挡住了朱元璋的去路。 朱元璋“哎哟”一下,被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就这一下的工夫,朱肃已经蹿到了门口。 他探回半个身子,冲着里面做了个鬼脸。 “多谢父皇赏赐!儿臣告退啦!” 说完,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从御书房里逃出来后就开始琢磨。 四哥朱棣那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到辽东,摆出要一举踏平高丽的架势。 这纯粹是吓唬人。 朱肃心里门儿清,高丽那边也不是傻子。 一开始肯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把全国的兵力都调到鸭绿江边严防死守。 可时间一长,他们要是发现明军只是驻扎不动,迟早会反应过来。 万一他们恢复了清醒,意识到这可能只是个佯攻,那自己的“斩首行动”就泡汤了。 不行! 必须得想个办法,让那个高丽王持续上头,持续失了智! 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辽东,没工夫去想别的事情。 “这事儿,得找兄弟们合计合计。” 朱肃心里有了主意,脚下一转,直奔屏山茶楼。 ……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吴王殿下大驾光临!” 朱肃刚一脚踏进雅间的门,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汤和的儿子汤卫,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正香。 “去你的!”朱肃笑骂着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地抢过他手里的瓜子。 “有好吃的也不知道给你五哥留点。” 房间里,陈墉、李景隆、周绍、花伟这几个老伙计都在。 “五哥,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陈墉凑过来,一脸八卦。 “还能干嘛,挨训呗。” 朱肃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把刚才在御书房里的计划。 除了最后那段分封海外的“大逆不道”之言,其余的都跟这帮兄弟们嘚瑟了一遍。 第143章 让他陷入两难 “嘶——” 听完朱肃那堪称疯狂的计划,雅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哥,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李景隆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计划也太骚了!我喜欢!”汤卫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 “不过五哥你担心的也有道理,怎么才能让高丽王那个棒槌一直保持愤怒,不会中途醒过神来呢?” 这正是朱肃今天找他们来的目的。 众人顿时陷入了沉思。 周绍摸着下巴,试探着说道:“要不……咱们找个人,去高丽那边泄露点假消息?” “就说四殿下的目标其实是旅顺口,让他们把兵力再往那边调一调,疲于奔命?” “不行!” 花伟立刻否决了。 “这太冒险了!”他表情严肃地摆了摆手,“派去的人一旦暴露,咱们的整个计划都得露馅。” 我手底下的人虽然可靠,但这种事情,不能拿兄弟的命去赌。” 众人点了点头,花伟说得在理。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汤卫突然眼睛一亮。 “诶!我有个主意!”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众人中间,压低了声音。 “你们说,咱们效仿一下诸葛武侯,给那高丽王送点‘礼物’怎么样?” “礼物?”众人一愣。 “对啊!”汤卫越说越起劲。 “想当初,诸葛武侯为了激怒司马懿,不是给他送去了一套女人的衣服吗?咱们也可以啊!” “咱们给他送一套咱们大明最时兴的蜀锦衣裙过去!” “就说听闻高丽国王文治武功,风流倜傥,特意送上我大明风物,以表敬意!” “噗——” 陈墉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老汤,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这招也太损了!” 李景隆也是笑得前仰后合:“没错!他要是穿了,那就是自取其辱,坐实了咱们对他的嘲讽!” “他要是不穿,把衣服扔了或者烧了,那就是不给咱们大明天子面子!” “咱们正好借题发挥,说他藐视天朝,大军直接就能找到开战的借口!” “这叫什么?这就叫让他陷入两难,怎么选都是错!哈哈哈!” 整个雅间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朱肃也是眼睛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就这么办!” 这个主意,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既能把高丽王气个半死,让他彻底失去理智,又能把姿态做足,恶心死他! “这事儿交给我!”花伟拍着胸脯,一脸的骚包笑容。 “保证给那高丽王准备一套最新、最艳、最风骚的款式!蜀锦必须是最好的!颜色必须是最靓的!” 他顿了顿,又挤眉弄眼地补充了一句。 “我再私人赞助一件……粉色的肚兜!保证让他穿上之后,能立马原地飞升!”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茶楼的屋顶都快被掀翻。 …… 跟兄弟们敲定了细节,朱肃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屏山茶楼。 他哼着小曲,心情大好,脚下不自觉地就溜达到了东宫。 刚到东宫门口,就见一个管事太监迎了上来。 “小的给吴王殿下请安。” “免了,”朱肃摆了摆手,“太子殿下和小皇孙可在?” “回殿下,太子殿下在书房呢,小皇孙跟随太子妃去常府了。” “吕侧妃和小皇孙殿下在书房呢。” 吕氏? 朱肃脚步一顿。 对于这位侧妃,他的印象并不深,只知道是太子朱标的侧妃,为人似乎很低调。 他想了想,既然来都来了,进去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行,那我进去看看。” 走进朱标的书房,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 一个身穿素雅宫装的女子正抱着一个看起来两岁左右的孩童,站在书架前,低声教他认着什么。 那女子身段窈窕,眉眼温婉,正是太子侧妃吕氏。 她怀里的那个孩子,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突然进来的朱肃。 看到朱肃,吕氏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连忙抱着孩子福身行礼。 “妾身,见过吴王殿下。” 她怀里的孩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咿呀着。 朱肃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孩子的脸上。 这就是……朱允炆? 他未来的侄子皇帝?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侄子。 不过此刻的朱允炆,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 正睁着一双纯净无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个陌生的叔叔。 “大嫂不必多礼。”朱肃回过神来,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朱允炆。 吕氏有些局促地抱着儿子,柔声教导道:“允炆,快,叫五叔。” “五……五叔……” 朱允炆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然后就把小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他。 “诶,真乖。” 朱肃被他这可爱的模样逗乐了。 他伸手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暖玉玉佩,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朱允炆的小手里。 “第一次见我们家允炆,五叔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个拿着玩儿吧。” 这块玉佩价值不菲,吕氏见状连忙推辞:“殿下,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吧。”朱肃的语气不容置疑,“给孩子的见面礼,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这时,一直忙着的朱标对吕氏说:“好了,你先带允炆回去吧,我跟五弟有要事商议。” 吕氏是个聪明的女人,见状温顺地行了一礼,便牵着朱允炆的小手退了出去。 小允炆还很有礼貌地冲朱肃喊了一声:“五叔再见。” “哎,大侄子真乖!”朱肃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等到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朱标才放下手中的书卷。 “说吧,又有什么馊主意?”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朱肃一脸受伤的表情,自顾自地坐到朱标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这可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为了父皇分忧!” 朱标挑了挑眉,不为所动:“哦?说来听听。” 朱肃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凑了过去。 “大哥,我准备给高丽国王送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朱标有些好奇。 “一套咱们大明最时兴的……女装!”朱肃说完,还得意地挑了挑眉,等着朱标的夸奖。 朱标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女装?” “对啊!”朱肃一拍大腿。 “你想啊,那高丽国王摇摆不定,一会儿亲近咱们,一会儿又跟北元眉来眼去,跟个小媳妇似的。” “咱们直接送他一套女装,不就是告诉他,别装了,你就是个娘们唧唧的货色,赶紧做出选择!” 朱标先是愕然,随即气得笑出声。 第144章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朱标指着朱肃的鼻子,骂道:“你疯了?朱肃,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给一国之君送女装?这是奇耻大辱!你这是想逼反高丽吗?” “你知不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外交风波?父皇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朱标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八度。 这个弟弟,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哎呀,大哥你别激动嘛。”朱肃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叫极限施压!心理战术!懂不懂?” “我懂个屁!”朱标是真的被气到了,“我只知道你要是真这么干了,我就得给你去收拾烂摊子!” “我告诉你,这事我不同意!门都没有!” 朱标看穿了。 这小子哪里是来跟他商量的,分明就是来找个背锅的! 事成了,功劳是他的。 事败了,捅了娄子,父皇怪罪下来,有他这个太子在前面顶着。 说一句“是臣弟年少无知,此事是孤默许的”,朱肃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得美! “大哥,你真不帮我?”朱肃的笑脸慢慢收敛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不帮!”朱博斩钉截铁地拒绝。 “行。”朱肃点点头,慢悠悠地站起身,在暖阁里踱步。 他一边走,一边幽幽地开口:“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大嫂好像不在东宫吧?”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子妃回娘家省亲了。” “哦……”朱肃拉长了声音,“太子妃不在,大哥你却在这里陪着侧妃和庶子,享受天伦之乐……” “啧啧啧,这要是传出去,让朝中那些言官御史们知道了,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太子殿下宠妾灭妻,德行有亏啊!” 朱肃转过身,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大哥,你说,我要是‘不小心’跟哪个御史喝茶的时候,聊起今天这温馨的一幕,会怎么样?” 朱标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你!威!胁!我!”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亲弟弟,居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拿捏他! “大哥说的哪里话。”朱肃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弟弟我这是在请求你帮忙啊。” “你看,我为了国家大事殚精竭虑,你作为兄长,帮我分担一点点压力,不是应该的吗?” 朱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肃的手指都在哆嗦。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还能怎么办? 跟这个滚刀肉弟弟讲道理? 没用。 打他一顿? 他现在是亲王,打了就是兄弟失和,传到父皇耳朵里更麻烦。 朱标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感觉心力交瘁。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我答应你!父皇那边,我会帮你周旋!” “现在,你马上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得嘞!”朱肃立刻眉开眼笑。 “多谢大哥!大哥你真是深明大义,不愧是国之储君!弟弟我先走了!” 说完,他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生怕朱标反悔。 空荡荡的暖阁里,只剩下朱标一人。 他看着书案上被朱肃刚才喝茶时弄乱的茶具,再想想他那副无赖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他捂着额头,喃喃自语。 “咱老朱家的祖训,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朱肃从东宫出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泰。 搞定了大哥这个最大的后盾,他那“女装外交”计划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折腾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他也不回自己的吴王府,直接拐了个弯,溜达到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一见这位小爷来了,头皮都发麻。 “哎哟,五殿下,您怎么来了?” “饿了,找点吃的。”朱肃大马金刀地一坐,毫不客气。 “弄点好酒好菜,快点!” 管事太监一脸为难:“王爷,这……这都是给皇上和娘娘们备着的……” “废话!”朱肃眼睛一瞪,“我不是父皇的儿子?吃他点东西怎么了?赶紧的,不然我把你这御膳房给拆了!” 在朱肃的威逼利诱下,御膳房的厨子们只好手忙脚乱地给他做了一桌子菜。 朱肃风卷残云一般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又指挥着太监。 “给咱爹打包一份冬瓜排骨汤。” 提着食盒,朱肃又颠颠地跑去了奉天殿。 朱元璋果然还在批阅奏折,眉头紧锁,一脸的疲惫。 朱肃没敢进去,就在门口探了个头。 “爹!还在忙呢?注意身体啊!我给您带了吃的,放门口了,记得吃啊!” 说完,不等朱元璋反应过来,他人又跑没影了。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精致的食盒,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嘴里却骂骂咧咧。 “这个臭小子……” 最后一站,坤宁宫。 这才是朱肃今天真正的目的地。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坤宁宫的庭院里。 马皇后搬了张躺椅,坐在廊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纳着鞋底。 岁月静好,安然恬淡。 当朱肃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时,马皇后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 “老五?你这猴儿,今天怎么有空跑到娘这儿来了?” “想娘了呗!”朱肃笑嘻嘻地跑过去,搬了个小马扎,紧挨着马皇后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娘,您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啊,我给您念书解闷!” 马皇后看着他手里的书,封面上画着才子佳人,不由笑了。 “你这孩子,拿的什么书?” “《西厢记》!可好看了!”朱肃献宝似的说道。 他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念了起来。 “话说那张生,见了莺莺小姐,顿时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朱肃念得是抑扬顿挫,感情饱满。 念到张生思念莺莺时,他便是一副愁肠百结的语调。 念到红娘传书时,他又变得鬼灵精怪,活灵活现。 阳光下,年轻的皇子捧着一本讲述男欢女爱的闲书,为自己的母亲大声诵读。 而大明的皇后,则眯着眼睛,一边听着,一边飞针走线,脸上挂着满足而慈祥的微笑。 朱肃念得兴起,速度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马皇后伸出手,用手里那只没做完的鞋底,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慢点念,娘听不清了。” “哎,好嘞!”朱肃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放慢了语速,声音也愈发温柔。 这样平淡而幸福的画面,在这深宫之中,并不常见。 一针一线,一字一句,都融化在了这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里。 …… 第145章 跑咱这儿来避难了? 第二天,御书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陛下,吴王殿下……又来了。” 朱元璋的笔尖一顿,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又来干什么?” 这已经是两天内的第四次了! “回陛下,吴王殿下……给您送了冬瓜排骨汤。”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 又是冬瓜排骨汤! 这小子是跟冬瓜排骨汤杠上了吗? “让他滚进来!”朱元璋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很快,朱肃就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父皇,父皇!儿臣给您送爱心靓汤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狗腿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跑咱这儿来避难了?” “哪能啊!”朱肃一脸冤枉,麻利地打开食盒,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儿臣这不是心疼父皇您日理万机,特地给您补补身子嘛。这冬瓜清热去火,排骨补钙强身,最适合您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他斜了朱肃一眼,看着这个儿子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说他没野心吧,这小子有时候折腾起人来,手段比谁都狠。 说他有野心吧,他又整天琢磨着怎么吃喝玩乐,对朝堂上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朱元璋的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这小子,不会是在学王莽吧? 先是伪装贤德,礼贤下士,然后一步步窃取人心,最后……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就朱肃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德行,跟“贤德”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 他要是王莽,估计不等篡位,就先因为睡懒觉被手下给弹劾下台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又喝了一口汤,没好气地说道:“行了,汤留下,人可以滚了。别在这儿碍咱的眼。” “得嘞!”朱肃目的达到,立刻就想开溜。 “站住!”朱元璋喊住他,“明日早朝,你敢再迟到,咱打断你的腿!” 朱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 奉天殿的门口,朱元璋黑着脸,看着空荡荡的属于吴王的位置。 “去,把那个逆子给咱揪过来!” 半个时辰后,朱肃被两个太监架着,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被拖到了奉天殿。 “父皇……这么早叫儿臣来干嘛啊……” 朱元璋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他骂道:“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父皇,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朱肃一脸严肃地开始胡说八道。 “儿臣最近身上总是发痒,太医说了,得多晒晒太阳,杀杀菌。” “你放屁!”朱元璋抄起脚下的鞋子。 朱肃连忙改口:“而且儿臣正在长身体,太医说了,睡眠不足长不高!父皇您也不希望儿臣以后是个矮子吧?” “你还长个屁!”朱元璋气得扬起了鞋底。 “别别别!”朱肃吓得连连后退,使出了杀手锏。 “父皇,这晚睡早起,睡眠不足,是会影响……影响男性功能的!您还指望着抱孙子呢!”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包括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元璋的脸彻底黑了。 他忍无可忍,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朱肃的屁股就是一顿鞋底猛抽。 “咱让你影响功能!咱让你长身体!咱让你晒太阳!” “嗷!嗷!父皇饶命啊!别打了!屁股开花了!” 朱肃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奉天殿。 最后,还是马皇后听闻消息赶来,才把朱肃从朱元璋的“爱心教育”中解救了出来。 看着儿子被打得龇牙咧嘴的样子,马皇后又心疼又好笑。 最后还是给朱肃求来了三天的休沐,让他“在家好好养伤”。 朱肃简直乐开了花。 带薪休假三天! 这顿打挨得太值了! 他高高兴兴地回府躺平去了,完全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巨大风暴,正在朝堂之上酝酿。 他休沐的第一天。 早朝。 就在朱元璋以为今天又能清净一会儿的时候,御史李远山突然出列。 “臣,有本要奏!” 李远山是李善长的亲信,向来以言辞犀利着称。 朱元璋眉头一挑:“讲。” “臣,要弹劾吴王朱肃!” 李远山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吴王朱肃,在杭州圈地万亩,设立皇庄,与民争利,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话音刚落,兵部员外郎张鹏举也立刻出列。 “臣,亦要弹劾吴王朱肃!” “吴王私自侵占应天府附近铁矿,网罗工匠,日夜赶工,私造火器!不知意欲何为!” 轰!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圈地! 私造火器! 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亲王万劫不复!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李善长缓缓走出队列,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 “陛下,吴王殿下顽劣成性,老臣本不欲多言。” “但圈地与民争利,私造军国重器,此二事实在骇人听闻!若不严查,恐有动摇国本之危啊!” 紧接着,中书省丞相胡惟庸,吏部、工部的几位尚书、侍郎也纷纷站了出来,表示附议。 “请陛下严查吴王,以正国法!” “吴王行事乖张,目无王法,长此以往,必成大祸!” 一时间,弹劾朱肃的声音响成一片,整个奉天殿都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激愤、或凝重、或幸灾乐祸的脸。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放你娘的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国大将,常遇春瞪着一双牛眼,满脸怒气地指着李远山。 “俺就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没安好心!吴王殿下是顽劣了点,但他什么时候做过损害国朝利益的事情?” “圈地?那皇庄的粮食是进了他自己的口袋,还是都运到边关给将士们当军粮了?” 徐达也站了出来,沉声说道:“陛下,臣也认为此事有蹊跷。吴王殿下虽行事不羁,但心怀大义。” “当初北征,若非吴王献上火器图纸与炼钢之法,我大明将士不知要多牺牲多少人!说他会谋反,臣第一个不信!” 李文忠、邓愈等一众武将勋贵也纷纷出列。 “没错!吴王殿下绝不可能谋反!” “这分明是构陷!是污蔑!” 朝堂瞬间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李善长、胡惟庸为首的文官集团,指责朱肃性情残暴,不讲武德,迟早要谋反。 另一派是以徐达、常遇春为首的武将勋贵,坚称朱肃虽然是个惹祸精,但绝不会干出谋反这种蠢事。 双方各执一词,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第146章 这还能忍?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站了出来。 户部尚书,吕闯。 所有人都记得,当初就是朱肃为了推广宝钞,硬是把吕闯的半年俸禄给扣了,气得吕闯差点当场跟他真人快打。 所有人都以为,吕闯这次肯定会落井下石,狠狠踩朱肃一脚。 然而,吕闯却对着朱元璋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臣承认,吴王殿下确实不是个东西!” 此话一出,常遇春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吕闯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他骄横、霸道、不讲理,还扣了臣半年的俸禄!臣做梦都想套他麻袋打他一顿!” “但是!”吕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要说他谋反,臣不信!” “杭州皇庄之事,户部有账可查!所有产出,除去成本,七成解送户部,三成拨入内帑,吴王分文未取!” “至于那铁矿和火器,当初吴王献图纸的时候就跟陛下报备过,说是要改良试验。” “所有花费走的都是内帑的账!这算哪门子的私造?” 吕闯梗着脖子,几乎是吼了出来:“他要是想谋反,会把账本做得这么清楚,送到我户部来?” “他当我吕闯是瞎子吗!”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眼神扫过下方吵成一锅粥的臣子们。 太子朱标站在班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想为自己的弟弟辩解,可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兄弟回护,反而会授人以柄。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大将军,蓝玉。 他从武将队列中大步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猛地一跪。 “陛下!” 他声如洪钟。 整个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臣弹劾吴王朱肃,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简单。 粗暴。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就是这么直愣愣的一句话。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安静。 常遇春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他看着蓝玉的背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蓝玉……你他娘的疯了?!” 他想吼出来,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碍于这是朝堂之上,他不能发作,只能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气得浑身发抖。 太子朱标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而在武将队列的后方,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李景隆。 花伟。 李景隆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花伟是开国功臣花云的儿子,两人都是朱肃的铁杆发小。 他们早就看蓝玉不爽了。 这家伙平日里嚣张跋扈,仗着自己战功赫赫,没少给他们这些小辈穿小鞋。 之前因为一点小事,蓝玉还当众羞辱过他们。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今天又亲眼看到他背刺朱肃。 这还能忍? 李景隆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朱肃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景隆啊,我跟你说,我研究了那么多兵法,最后就悟出一个道理。” “啥道理?”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别装孙子,干就完了!” 对! 干就完了! 李景隆冲着花伟使了个眼色。 花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神阴狠。 龙椅上,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李景隆和花伟的小动作,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 咱的朝堂,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他非但没有出声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想看看这几个小子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说时迟,那时快! 李景隆和花伟动了!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队列中溜出,借着其他官员身形的掩护,猛地窜到了蓝玉身后。 蓝玉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李景隆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一个箭步上前,双臂如同铁钳,从后面死死勒住了蓝玉的脖子。 同时右腿膝盖猛地抬起,用尽全力撞向蓝玉的后腰! “砰!” 一声闷响! 蓝玉猝不及防,被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身子猛地向前一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的花伟出手了! 花伟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下手却黑得吓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并拢成刀,对准了蓝玉那因为被勒住而暴露出来的喉结,狠狠一记手刀砍了下去! 又快又狠! 这一招,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李景隆都吓了一跳。 卧槽! 花伟这小子下手也太黑了! 说好的教训他一顿,你这怎么直接下死手啊! 蓝玉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将,战斗本能惊人。 在剧痛和窒息的双重打击下,他瞬间爆发了! “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浑身肌肉猛地坟起。 竟然硬生生用蛮力抓住了李景隆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往外掰! 李景隆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剧痛无比,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他咬紧牙关,死不松手! 可蓝玉的力量实在太恐怖了! 只听“咔吧”一声,蓝玉硬是掰开了他的手臂,脱困而出! 脱困的瞬间,蓝玉看都没看,一个凶狠无比的后踹,正中花伟的胸口! 花伟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几米外的一根殿柱上。 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口吐白沫,眼看是昏死过去了。 “景隆,快退下!” 李文忠大惊失色,想冲上来拉开自己的儿子。 可暴怒状态下的蓝玉,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他猛地一个翻身,躲开了李文忠的拉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李景隆。 刚才花伟那一记手刀,虽然没砍实,但也擦到了他的喉咙。 火辣辣的疼痛让他误以为,这两个小子是真的想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的面,置自己于死地! 杀意! 无穷无尽的杀意从蓝玉身上爆发出来! “小杂种,你找死!” 蓝玉像一头发了疯的猛虎,咆哮着,朝着李景隆猛冲过去! 整个奉天殿,彻底炸了锅!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快!快拦住他们!” “护驾!护驾!” 文官们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生怕被波及到。 武将们也懵了,一部分人想上去拉架,一部分人却不知所措。 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李景隆,面对状若疯虎的蓝玉,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甚至还有空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花伟!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场史无前例的殿上斗殴之中。 第147章 你差点就被人给办了 “够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仅仅两个字,就让暴怒中的蓝玉硬生生止住了身形,他捂着脸,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徐达。”朱元璋淡淡道。 “臣在。”徐达立刻出列。 “去看看花伟。” “是。” 徐达走到被李景隆死死抱住还在挣扎的花伟身边,简单查看了一下,主要是看看他有没有被蓝玉的煞气所伤。 他随即转身回禀:“陛下,死不了。” 常遇春站在一旁,脸色极其复杂。 朱元璋的目光冷冷地从蓝玉、花伟、李景隆三人身上扫过。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好儿郎!” “把奉天殿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 “来人!” 殿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 “将蓝玉、花伟、李景隆,全部给朕押入大理寺天牢,等候发落!” “退朝!” 朱元璋说完,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坤宁宫。 朱肃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怀里抱着个枕头,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嘟囔着。 “朱肃!” 一声怒喝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朱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自家大哥朱标正黑着一张脸站在床前。 “大哥?你怎么来了?大早上的,吵人睡觉,很不道德啊。”朱肃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朱标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他从床上薅了起来。 “睡?你还睡得着!” “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早朝,你差点就被人给办了!” 朱标连说带比划,把早朝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李善长发难,到文官集团集体弹劾,再到徐达常遇春力保,吕闯神级反转,。 最后到花伟暴打蓝玉,三个人一起被下了大狱。 朱肃听着听着,脸上的睡意渐渐消失,眉头也皱了起来。 等朱标说完,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花伟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蓝玉那家伙下手没个轻重。” 朱标看着他,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虽然吕尚书帮你解了围,但父皇什么都没说!现在花伟又为了你当朝打人,这事儿可大可小!” 朱肃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开始穿衣服。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那兄弟是为了我才冲动的,现在他跟景隆都进去了,我一个人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不行,我也得去!” 朱标瞪大了眼睛:“你去哪儿?” 朱肃理直气壮地说道:“大理寺天牢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们为我进去了,我总不能一个人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让他们在牢里啃窝头吧?这不仗义!” 当天晚上,大理寺天牢。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口热乎的都没有!”李景隆在牢房里来回踱步,肚子饿得咕咕叫。 花伟则靠在墙角的稻草上,他一声不吭,眼神里满是倔强。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提着一个食盒,出现在了牢房外。 “哟,两位好汉,牢饭还吃得惯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李景隆和花伟同时抬起头。 “殿下!” 来人正是朱肃。 他让狱卒打开牢门,自己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知道你们没吃饭,特地给你们带了点好东西。” “这是给花伟的,乌鸡人参汤,补气血的。”朱肃把一个汤盅递给花伟。 “还有烧鸡,酱肘子,花生米,再来两壶好酒!” 李景隆眼睛都直了,也顾不上客套,抓起一只烧鸡就啃了起来。 含糊不清地说道:“殿下,你可算来了!我快饿死了!” 他一边啃,一边还不忘吐槽花伟:“你小子也是,我让你拦着,你倒好,直接一拳就上去了!” “那可是蓝玉!常大将军的小舅子!你差点给他开瓢!” “这下好了吧,咱们仨都进来了,陛下要是真发起火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花伟喝了口热汤,总算缓过劲来,闷声道:“他该打!” “他三番两次地针对殿下,以前也就算了,这次他居然敢说殿下谋反!这他娘的是要殿下的命!我能忍?” 朱肃听得直翻白眼。 “行了行了,就你讲义气。” “我谋反?我吃饱了撑的?有我大哥在,天下安稳,我当我的逍遥王爷,不比当皇帝舒服?我谋个屁的反。” 李景隆啃着鸡腿,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倒是,咱们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倒霉了。还记得十一岁那年吗?” 朱肃嘿嘿坏笑起来。 “怎么不记得?你个狗东西撺掇我去秦淮河畔,说要带我见识见识金陵第一花魁的风采。” “结果呢?花魁的影子没看着,被巡夜的拱卫司当场拿获,拖回宫里。” “咱俩一人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大板,屁股肿得三天没下得了床。”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的荒唐岁月。 笑完了,李景隆才想起正事,他好奇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哎,说起来,我们俩是为了你进来的,这事儿不亏。” “可我听狱卒说,你的名字也在大理寺的名册上,你又是为啥进来的?大哥不是说你一直在睡觉吗?” 提到这个,朱肃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摸了摸鼻子。 “这个嘛……”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这不是……前两天去魏国公府上,看望我那未来的岳父大人嘛……” “然后呢?”李景隆和花伟都竖起了耳朵。 朱肃干咳两声,一脸“我就是犯了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的表情。 “然后就顺便……逗了逗我那未来的小姨子,徐妙锦。” 话还没说完,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朱肃!你个无耻的人渣!”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是蓝玉又是谁! 他显然也饿着肚子,结果不仅没饭吃,还要被迫听仇人在这里吹牛侃大山。 当听到朱肃连自己小姨子都敢调戏时,这位大将军彻底绷不住了。 朱肃愣了一下,随即朝着隔壁牢房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回去。 “嘿,我当是谁呢!蓝大将军啊?怎么着,你也关进来了?” “听墙角可不是好习惯啊!” “怎么,是不是羡慕我有个漂亮小姨子,你没有啊?没有就憋着!” “你!”隔壁的蓝玉气得哐哐砸墙,怒骂声不绝于耳。 朱肃却得意洋洋地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李景隆和花伟继续说道。 “然后,我就被我爹,我娘,还有我大哥,三堂会审,联手丢进这大牢里来反省了。” …… 第148章 为吴王殿下求情 几天过去了。 朱肃百无聊赖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李景隆和花伟的哀嚎。 “五哥,我快饿死了……” 李景隆有气无力地喊着,声音里透着绝望。 “咱爹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啊?这都几天了,连口水都没送进来!” 另一边的花伟更是虚弱,他被蓝玉那一脚踹得不轻,现在还胸口发闷。 “是啊,五哥,再这么下去,咱们就不是被陛下砍头,而是直接饿死在这儿了。” 朱肃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饿。 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别嚎了。” 朱肃淡淡地开口。 “咱爹这是在故意晾着咱们呢,想给咱们一个教训。” “教训?” 李景隆哀嚎道。 “这教训也太狠了点吧!我长这么大,就没挨过饿!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朱肃翻了个白眼。 “就你?吃头牛?给你个馒头就不错了。” 他转头看向过道,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灯笼走了过来。 是那个看管他们的老狱卒。 “老哥,来了?” 朱肃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那狱卒看到朱肃,也是一脸苦笑。 “吴王殿下,您就别折腾小的了。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这几天,朱肃可没少折腾他。 一会儿要水喝,一会儿嫌牢房太潮,一会儿又说老鼠太多影响他睡觉。 偏偏这位爷身份尊贵,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好言好语地哄着。 “我也不为难你。” 朱肃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亮。 “老哥,你给我换个牢房呗?” 狱卒一愣。 “换牢房?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再说了,这牢房,都一个样,换哪儿去啊?” “就换到对面去。” 朱肃指了指斜对面的一个牢房。 “我想跟蓝大将军做个邻居,好好跟他交流交流感情。” 狱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都绿了。 “殿下,您可饶了小的吧!” 狱卒哭丧着脸。 “李卿有令,必须把您和蓝将军隔开,离得越远越好!” “李仕鲁?” 朱肃皱了皱眉。 “他一个大理寺卿,管得着我住哪个牢房?” 狱卒一脸为难,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殿下,您是不知道啊……就前几天,您跟蓝将军隔着走道对骂,互相……互相喷口水……” “那场面,啧啧……” 狱卒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事后,李卿派了十几个犯人过来打扫,光是地上的口水和秽物,就清理了整整一天!” “李卿说,你们这简直……简直是有辱斯文,败坏朝纲!所以才下令,必须把你们分开,免得你们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朱肃听完,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 他倒是忘了这茬。 那天他和蓝玉确实是骂上头了,最后发展成了幼稚的口水战。 没想到动静这么大。 李仕鲁那个老古板,估计是气得不轻。 “行吧行吧。” 朱肃无奈地摆了摆手。 “不换就不换。” 他看着狱卒手里提着的食盒,眼睛一亮。 “这是给我的?” “是陛下赏的。” 狱卒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白粥,还有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陛下说了,让您先垫垫肚子。” “就这?” 李景隆和花伟的脑袋从隔壁牢房的栅栏缝里挤了出来,看着那两个白面馒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老哥,我们的呢?” 狱卒摇了摇头。 “陛下只赏了吴王殿下,没说有曹国公世子和花将军公子的份。” 李景隆和花伟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蔫了。 朱肃拿起一个馒头,慢悠悠地掰开,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李景隆和花伟,又看了一眼斜对面牢房里,正襟危坐,却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这边的蓝玉。 蓝玉虽然坐得笔直,但喉结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显然,他也饿坏了。 朱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他拿起另一个完整的馒头,对着蓝玉的牢房,猛地丢了过去。 “砰。” 馒头精准地穿过栅栏,掉在了蓝玉面前的干草上。 “蓝大将军,接着!” 朱肃懒洋洋地喊道。 蓝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眼喷火地瞪着朱肃。 “朱肃!你什么意思?!” “你当我是什么?乞丐吗?!” 他堂堂大明凉国公,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岂能受此嗟来之食! “别误会。” 朱肃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说道。 “我就是吃不下了,丢了又可惜。你爱吃不吃。”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蓝玉,专心对付自己的那份早餐。 蓝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个馒头,胸口剧烈起伏。 尊严和饥饿,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打架。 最终,还是咕咕作响的肚子占了上风。 他咬了咬牙,用快到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一把抓起地上的馒头,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 虽然动作很快,但还是被一直盯着他的朱肃看了个正着。 朱肃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样儿吧,还治不了你了? …… 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批阅着奏折。 但那紧锁的眉头,和时不时从鼻子里发出的冷哼,都表明了他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 太监和宫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几天,陛下的脾气就跟那六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 谁都知道,陛下这是在为吴王殿下的事儿烦心呢。 就在这时,大内总管朴安仁碎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 “陛下,魏国公府长女,徐妙云小姐,在殿外求见。” “徐妙云?” 朱元璋批阅奏折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来干什么? 难道是……来退婚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朱元璋的心就往下一沉。 徐家要是真铁了心要退婚,他朱元璋还真没脸拦着。 可这门婚事,是他和马皇后千挑万选,为朱肃定下的。 徐妙云的才情、品性、样貌,都是上上之选。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觉得,只有徐妙云这样聪慧果决的女子,才能管得住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儿子! 这未来儿媳妇,他可不想就这么没了。 “让她进来。” 朱元璋沉声说道,心里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很快,一身素雅长裙的徐妙云缓步走入大殿。 她身姿窈窕,步履从容,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 “臣女徐妙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清泉,让朱元璋烦躁的心情都平复了几分。 “平身吧。” 朱元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缓一些。 “妙云啊,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啊?” 徐妙云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缓缓开口。 “臣女今日前来,是为吴王殿下求情的。” 第149章 别在那儿演了 “哦?” 朱元璋眉毛一挑。 不过,他没有打断,示意徐妙云继续说下去。 徐妙云微微欠身,继续说道。 “陛下,臣女听闻,吴王殿下被关入大理寺。” “臣女斗胆,以为殿下此次行事虽有不妥,但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朱元璋冷哼。 面对皇帝的怒火,徐妙云依旧镇定自若。 “陛下息怒。臣女听闻,殿下皆因曹国公世子李景隆与花将军公子花伟之事。” “殿下与二人情同手足,一时情急,确实情有可原。” “臣女的母亲常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殿下此次并非有意。臣女的妹妹妙锦,以及家父,也都是这般认为的。” 朱元璋听着徐妙云这一番条理清晰的话,眼神闪烁。 好一个徐妙云! 三言两语,就把朱肃的罪过说成了“情有可原”。 还把他爹徐达,她娘谢夫人,甚至是被调戏过的妹妹徐妙锦都搬了出来,给自己增加了巨大的说服力。 这丫头,是在告诉他,徐家上下,都站在朱肃这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悔婚。 朱元璋心里暗暗盘算。 这丫头,怕不是想先用缓兵之计,把朱肃保出来,然后再关起门来,跟那混小子秋后算账? 高! 实在是高!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又对自己儿子一心一意的未来儿媳,心中是越看越满意。 这徐妙云,果然是个好孩子。 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他家老五的福气! “唉……” 朱元璋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想他朱元璋,戎马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为儿女这点情情爱爱的事情操碎了心。 不过,看着殿下站着的徐妙云,朱元璋又觉得,这心操得值。 有这么一个贤内助在,以后朱肃那小子,总不至于再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整天给他惹是生非了吧? 半个月过去了。 朱肃、李景隆、花伟三个人从最初的不安,到现在的闲极无聊,已经快把牢底坐穿了。 “将军!” 朱肃移动着木头雕的棋子,在地上划拉的棋盘上重重一放。 “嘿,我又赢了!” 他对面,李景隆瞪着棋盘,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不算不算!你这是偷棋,再来一盘!” “得了吧你。”朱肃翘着二郎腿,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这都第几盘了?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我跟你说,就你这臭棋篓子,还天天嚷嚷着要当什么征夷大将军,你可拉倒吧!” “我这棋艺,搁军营里那也是中上水平!”李景隆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那是你手下人让着你!”朱肃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就你这水平,连我的‘炮’往哪儿走都看不明白,还想去征高里?” “别到时候把咱们大明的脸都丢到鸭绿江对岸去!” 旁边一直观战没说话的花伟,此刻也难得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朱肃的看法。 李景隆顿时感觉遭到了双重背叛,气得直跳脚:“好啊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说的是事实。”朱肃掏了掏耳朵。 “再说了,你看看我,刚学了半个月,现在杀你不是跟杀鸡一样?这叫天赋!懂吗?你,没有!” 李景隆被噎得说不出话。 确实,刚进来的时候,朱肃的棋艺跟他和花伟比,那简直是菜鸡中的战斗机。 可这才几天? 这小子的棋艺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轻松吊打他们两个了。 这上哪儿说理去? 就在李景隆准备耍赖掀了棋盘的时候,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呵,虎父犬子。”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牢里,却格外清晰。 李景隆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爹是曹国公李文忠,大明朝开疆拓土的一代名将,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如他爹。 “蓝玉!你他娘的说谁呢!”李景隆猛地站起来,冲着隔壁的墙壁就吼了过去。 “谁应声就说谁。”蓝玉懒洋洋的声音再次传来,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自己棋艺不精,还不让人说了?李文忠将军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 “我操你大爷!”李景隆血气上涌,当场就要冲过去砸墙。 花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别冲动!” “他骂我爹!”李景隆眼睛都红了。 朱肃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然后对着隔壁喊道:“蓝大将军,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骂人别带上家里人嘛。” “再说了,你羡慕我们能下棋就直说,要不我给你也送一副过去?” “让你一个人跟自己左手打右手,也算是个乐子。” “朱肃!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蓝玉怒吼道。 “这就叫阴阳怪气了?”朱肃乐了,“那跟你诬告我谋反比起来,我这可是温柔多了。” “你!” 蓝玉气得哐哐砸墙,铁链哗啦啦作响。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摩擦。 狱卒恭敬的声音在远处响起:“陛下,太子殿下,这边请。”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朱肃、李景隆和花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很快,一行人出现在了牢门外。 为首的,正是身穿一身常服,却依旧不怒自威的朱元璋,他身边跟着的,是温文尔雅的太子朱标。 “参见父皇!参见大哥!” “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李景隆和花伟赶紧跪下行礼,脑袋磕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朱肃,慢悠悠地转过身,背对着牢门,摆出一副面壁思过的姿态,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活宝儿子,额头上青筋跳了跳。 他对着狱卒摆了摆手,狱卒立刻识趣地打开了牢门。 朱元璋和朱标走了进去。 看着朱肃那宽阔的后背,朱元璋没好气地开口了。 “行了,别在那儿演了。” “咱看你这后脑勺都快看出朵花了。” 朱肃身体一僵,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副痛改前非的表情:“父皇,儿臣知错了。”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冷哼道:“知错了?咱看你在这牢里过得挺滋润啊。” 他忽然话锋一转,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朱肃。 “说吧,下次还敢不敢了?” 朱肃一愣:“不敢了不敢了。” “下次还看人家小姑娘的腿吗?”朱元璋又问。 噗! 旁边跪着的李景隆和花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就连隔壁牢房的蓝玉,都竖起了耳朵。 第150章 现在知道怕了? 朱肃的老脸瞬间就红了,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大哥朱标。 朱标也是一脸哭笑不得,只能上前打圆场:“父皇,五弟知道错了,您就别再取笑他了。” 朱肃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跑到朱标身后,开始大倒苦水。 “大哥!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我这比窦娥还冤!我为大明流过血,我为父皇赚过钱!我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结果呢?” “结果就因为有人胡说八道,我就被关进这大理寺了!” 他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 “不行!我这心里憋屈!我得写首词抒发一下我的悲愤之情!” “我看就叫《满江红》好了!怒发冲冠,凭栏处……” “行了行了!”朱标赶紧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满脸的无奈。 这要是真让他写出来,指不定又要捅出什么篓子。 朱元璋也是一阵头疼,他摆了摆手,下达了最终命令。 “收拾收拾东西,滚回宫去!” “还有你们两个!”他凌厉的目光扫向李景隆和花伟。 “这次念在你们是为朱肃出头,事出有因,咱就不重罚了。” “再有下次,咱亲自打断你们的腿!” “谢陛下!”两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狱卒打开了牢门,所有人都以为朱肃会迫不及待地冲出去。 可谁都没想到,朱肃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还想在这儿过年?” 朱元璋皱起了眉头。 朱肃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父皇……儿臣,儿臣不想出去。” “什么?” 朱元璋怀疑自己听错了。 “儿臣……怕。” “怕?”朱元璋气笑了,“你朱老五天不怕地不怕,连咱都敢顶撞,你怕什么?” 朱肃扭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儿臣怕见到徐妙云……” 这话一出,不仅朱元璋愣了,连朱标都愣住了。 朱标哭笑不得地走上前,隔着栅栏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现在知道怕了?” “我告诉你,你还真该怕。” “你未来的媳妇儿,为了你的事,前前后后进宫求了母后好几次,上次更是直接到大殿求见父皇。” “父皇这边还好说,你要是回去不好好哄哄她,让她受了委屈,你信不信,母后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朱肃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比起父皇的廷杖,他显然更怕母后的“慈爱”。 朱标看着他这怂样,摇了摇头,:“你们几个,跟我走吧。” 说完,便领着他们先一步离开了这压抑的天牢。 牢房里,只剩下朱元璋以及隔壁竖着耳朵听八卦的蓝玉。 朱元璋看了一眼隔壁。 “蓝玉。” “臣在!”蓝玉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你也别在这儿待着了,收拾收拾行李,滚去辽东。” 朱元璋语气平淡。 “高丽那帮人最近不太老实,你去给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蓝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臣!遵旨!” 这哪是惩罚,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让他去打仗,比在京城享福还快活! …… 奉天殿早朝。 气氛庄严肃穆。 朱标手持调查卷宗,站在百官面前,声音清晰地公布了调查结果。 “经查,吴王朱肃谋反一案,纯属子虚乌有,乃御史李远山等人捕风捉影,恶意构陷。” “吴王朱肃,忠君爱国,其心可昭日月。” “其在封地,改良盐铁经营之法,使朝廷岁入大增;” “其献上大蒜素提炼之法,于军中推广,活人无数。此皆为不世之功!” 随着朱标的话语,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之前那些跟风弹劾朱肃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无表情,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御史李远山,身为言官,不思报国,反而结党营私,构陷皇子,动摇国本!”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刺骨。 “拉出去!给咱撸去官职,永不录用!” 李远山当场瘫软在地,被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紧接着,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位列文官之首的李善长身上。 “李善长!” “臣在。”李善长出列,躬身行礼,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因为李远山正是他的人。 “你给咱看看!这就是你给咱挑的好御史?眼睛都长到屁股上去了吗?” 朱元璋指着李善长的鼻子破口大骂。 “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当了这么多年的丞相,心里没点数?” “还是说,你年纪大了,老糊涂了,想换个主子伺候了?!” 这一番话,骂得极其难听,完全不给这位开国元勋留半点情面。 李善长一张老脸涨成了酱紫色,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臣,有罪。” “罚你半年俸禄!滚回家给咱好好反省反省!”朱元璋怒喝道。 “谢陛下。”李善长颤颤巍巍地退了回去。 诡异的是,从头到尾,朱元璋都没有看另一位丞相胡惟庸一眼,更没有半句训斥。 朝堂上的官员们都是人精,瞬间就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陛下这是……在敲打韩国公,同时,也在挑拨李、胡二人的关系。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的心中,恐怕已经对这位权势滔天的左丞相,动了杀机。 另一边。 出狱后的三人在街上溜达。 朱肃走在最前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李景隆和花伟对视一眼,赶紧快步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架住朱肃的胳膊。 “不是,老五,你跟我们说句实话!” 李景隆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咱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花伟也连连点头。 “就是啊,殿下,说说吧。” 朱肃被这俩人吵得脑仁疼。 他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你们真想知道?” “想!” 两个人异口同声,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朱肃叹了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李景隆和花伟也听得目瞪口呆。 “我靠!” 李景隆一拍大腿,满脸的激动。 “老五,牛啊!” 花伟也是一脸的佩服,对着朱肃竖起了大拇指。 “殿下,真爷们!” 朱肃看着这两个家伙,一阵无语。 “行了,这事儿过去了。” “我现在得赶紧去魏国公府赔罪去。” 李景隆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去徐家?我们跟你一起去!” “对,我们帮你说话!” 花伟也跟着起哄。 朱肃猛地回头,一人给了一脚。 “滚蛋!” “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说着,朱肃追着李景隆的屁股又踹了一脚。 李景隆夸张地跳开,指着朱肃哈哈大笑。 “你看你看,急了急了!” 花伟也在旁边煽风点火。 三个少年就在大理寺门口的大街上,你追我赶,追打嬉闹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第151章 怎么实诚到这个地步 最后,朱肃累得不行,摆手投降。 “行了行了,不跟你们闹了。” “我这一身又是土又是汗的,怎么去见人?”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一脸嫌弃。 “老花,去你家,借我身衣服,顺便洗个澡。” “没问题!” 花伟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我家近,走!” 三人勾肩搭背,朝着花府的方向走去。 花伟的家,定远侯府,虽然不如魏国公府那般气派,却也透着一股武将世家特有的硬朗和大气。 朱肃熟门熟路地进了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花伟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 等他神清气爽地出来时,李景隆和花伟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么。 看到朱肃出来,两人立马围了上来。 “殿下,赔罪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李景隆挤眉弄眼地问道。 朱肃一愣。 “靠,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光想着怎么去道歉了,压根没想起来还得准备礼物。 “这可怎么办?” 朱肃有点急了。 空着手去,也太没诚意了。 花伟嘿嘿一笑,拍了拍手。 “殿下莫急,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打开看看?” 朱肃将信将疑地打开锦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温润通透的和田暖玉。 玉质细腻,雕工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太贵重了吧?” 朱肃有些犹豫。 “嗨,这有啥!” 花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这是我爹珍藏的,我偷偷拿出来的。” “你先拿去用,回头我再想办法跟他解释。” 李景隆也在一旁帮腔。 “就是,老五,你跟我们客气啥?” 朱肃看着眼前的两个兄弟,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他知道,这块玉的价值,绝非花伟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他也不再矫情,郑重地收下锦盒。 “行,这份情,我记下了。” “谢了,兄弟!” 一切准备就绪,花府的马车也已经等在了门口。 朱肃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看着站在门口的李景隆和花伟。 “行了,我走了。” 李景隆凑到车窗前,压低了声音,贱兮兮地说道。 “老五,你可悠着点啊。” “别被你那未来丈母娘给生吞活剥了!” 花伟也在旁边偷笑。 “滚蛋!” 朱肃笑骂了一句,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魏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到了魏国公府门口,朱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才让门房进去通报。 很快,他就被请到了正堂。 谢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脸色看不出喜怒。 朱肃一进门,二话不说,直接撩起衣袍,跪倒在地。 “伯母,朱肃知错了!” “朱肃真心悔过,请伯母责罚!” 他的态度极其诚恳,没有半点皇子的架子,就像一个犯了错的晚辈,在向长辈真心实意地认错。 谢夫人看着跪在地上,头都快埋到胸口的朱肃,心里原本憋着的一股火,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吴王殿下。 可现在,人家一上来就跪地认错,态度谦卑到了极点,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跪地认错的人。 “你……你先起来吧。” 谢夫人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朱肃却没动。 “伯母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这一下,反倒把谢夫人给整不会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还耍上无赖了。 “行了行了,起来吧。” “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这次的事,也不能全怪你。” 得到谢夫人的首肯,朱肃这才站起身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双手奉上。 “伯母,这是我给妙锦妹妹赔罪的。” “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还望伯母和妙锦妹妹能够收下。” 谢夫人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丫鬟上前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顿时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谢夫人也是识货之人,只看了一眼那暖玉的质地和光泽,就知道此物价值不菲。 她心里对朱肃的诚意,又多了几分认可。 “你有心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去,把二小姐请过来。” 不一会儿,徐妙锦就跟着丫鬟走了进来。 朱肃看到徐妙锦,脸上很是愧疚。 他上前一步,对着徐妙锦深深一揖。 “妙锦妹妹,五哥对不起你。” “五哥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说着,他从丫鬟手中拿过锦盒,亲自递到徐妙锦面前。 “这个,是五哥给你赔罪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下。” 徐妙锦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吴王殿下,又看了看旁边母亲鼓励的眼神,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锦盒。 “多谢五哥。” “是我该谢谢你原谅我才对。” 朱肃总算是松了口气。 看到两个孩子之间的芥蒂已经解开,谢夫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对徐妙锦说道。 “妙锦,你姐姐在绣楼里等你五哥呢,你带他过去吧。” 徐妙锦点了点头。 “是,母亲。” 朱肃却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 “姨母,不用麻烦妙锦妹妹了,绣楼我认得路!”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徐妙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调侃道。 “哟,吴王殿下,您来我们家,跟回自己家似的,这么熟啊?” “是不是以后都不用下人领路了?” 朱肃老脸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他一个大男人,还是未婚夫,说自己认识未婚妻的绣楼,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挠了挠头,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谢夫人看着朱肃这副耿直又有些憨傻的样子,也是一阵无奈。 这孩子,怎么实诚到这个地步? 不过,她心里倒不反感。 比起那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王孙公子,朱肃这份耿直,反倒显得难能可贵。 她看着斗嘴的朱肃和徐妙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一个英挺,一个娇俏,吵吵闹闹的,看着还……挺般配的? 谢夫人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越看越是满意,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 “行了,妙锦,你带你五哥过去吧。” “别让你姐姐等急了。” 徐妙锦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对着朱肃做了个鬼脸,然后才乖巧地应下。 “是,母亲。” 她转身,对着朱肃抬了抬下巴,那小模样,活脱脱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吴王殿下,请吧?” “可别再走丢了哦。” 朱肃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两声,跟在了徐妙锦身后。 第152章 你这个混蛋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花园,徐妙锦终于停在了一座雅致的绣楼前。 “喏,我姐就在里面。” 她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跑了,消失在假山后面,深藏功与名。 朱肃站在原地,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 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望眼欲穿的眸子。 二楼的栏杆旁,徐妙云正倚在那儿,目光怔怔地看着他。 当看清来人确实是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混蛋时,她脸上的错愕瞬间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朱肃心中一暖,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正准备抬脚上楼。 下一秒,他就看见徐妙云转身冲进了房间。 紧接着,她又一阵风地冲了出来。 手里…… 还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 朱肃脸上的笑容当场凝固。 不是吧? 大姐? 这也太激烈了吧! 他眼睁睁看着徐妙云提着裙摆,像一只花蝴蝶,又像一个女杀神,兴冲冲地从楼上跑了下来。 那把剑一看就不是凡品,剑刃锋利,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摄人的寒芒。 朱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自己现在转身就跑,跑回宫里找父皇求救的成功率有多高。 然而,徐妙云的动作比他的思绪更快。 “铛啷!” 一声脆响。 那把足以让他脑袋搬家的长剑,被她随手丢在了地上,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悲鸣。 她根本没多看那把剑一眼。 她的眼里,只有他。 下一刻,带着香风的柔软身躯,便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呜……” 徐妙云死死地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压抑了许久的啜泣声终于忍不住宣泄出来。 她的双臂环着他的腰,勒得紧紧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似乎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让他离开。 朱肃被她撞得一个趔趄,随即稳稳站住,反手将她紧紧拥住。 熟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怀里温热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这些天在天牢里故作的镇定,在朝堂上面对构陷的从容,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怀中人的无限怜惜。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没事了,都过去了。” 徐妙云在他怀里摇着头,哭得更凶了,眼泪很快就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这个混蛋!王八蛋!” 她带着哭腔骂着,小拳头一下下捶在他的背上,却没什么力气。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每天都睡不着……我怕……” “我的错,我的错。” 朱肃任由她发泄着,心里满是愧疚。 “是我让你担惊受怕了。” 他诚恳地认错。 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冤枉的,但让她如此忧心,就是他最大的过错。 哭了许久,徐妙云才渐渐止住了哭声,从他怀里抬起头。 一双美目哭得又红又肿,配上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看得朱肃心都揪紧了。 “你这个呆子。”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伸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眼神里没有半分真正的责怪,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把手伸出来。”她忽然命令道。 “啊?”朱肃一愣,但还是乖乖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徐妙云二话不说,抓过他的手,张开小嘴,对着他的手背就咬了下去。 “嘶!” 朱肃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真咬啊! 牙齿陷入皮肉,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不过,她似乎也舍不得真用力,只是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便松开了口。 看着手背上那圈整齐的印记,朱肃哭笑不得。 “你属小狗的啊?” 徐妙云却哼了哼,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是给你的教训!让你长长记性!以后再敢把自己弄到那么危险的境地,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更有威慑力的惩罚。 朱肃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可爱模样,心都化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都听你的。” 徐妙云这才满意,但随即,她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她忽然撸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玉腕,递到朱肃面前。 “光罚你还不够。” 她的眼神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咱们,啮臂为盟!” 朱肃闻言,差点没笑出声。 啮臂为盟? 这丫头,怕不是最近又看了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吧? 这种桥段都搞出来了? 他看着她那截皓腕,细腻得吹弹可破,上面还残留着刚才哭泣时蹭到的泪痕,眼神不由得柔和下来。 “我说徐大小姐,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看言情本子看多了吧?” 他嘴上调侃着,动作却很诚实。 他迅速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低下头,在那白皙的肌肤上,轻轻啄了一口。 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印上了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徐妙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本是想学着话本里的样子,立下一个山盟海誓,没想到朱肃这个家伙,竟然……竟然这么轻浮! “你!” 她又羞又恼,刚想发作。 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 “就是!我早就看出来他是个登徒子了!姐姐你现在才发现吗?” 徐妙锦从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满脸都是看好戏的坏笑。 “好啊!你们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在这里……哎呀呀,真是没眼看!” “徐!妙!锦!” 徐妙云的羞恼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跺了跺脚,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给我站住!” 她转身就朝徐妙锦追了过去,完全忘了刚刚还要和朱肃算账。 徐妙锦尖叫着跑远了,姐妹俩的笑闹声传出老远。 朱肃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捡起了被徐妙云遗弃在地上的长剑。 剑鞘古朴,入手微沉,是上好的木料。 他拎着剑,缓步走上绣楼。 闺房的门虚掩着,徐妙云正坐在梳妆台前,气鼓鼓地拿梳子梳着头发。 朱肃也不进去,就靠在门框上,扬了扬手里的长剑。 “我说,这剑是怎么回事?真准备谋杀亲夫啊?” 听到他的声音,徐妙云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胡说什么!” 她哼了哼,语气却软了下来。 “那是我给我爹准备的生辰礼物。” “给岳父大人的?” 朱肃来了兴趣,拔出长剑一寸,剑光如水,刃口锋利,确实是把好剑。 “魏国公戎马一生,这礼物倒是送到心坎里去了。” 他点点头,表示赞许。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剑鞘的末端。 那里,竟然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粉色碧玺,打磨得晶莹剔透,在光线下闪烁着少女心的光泽。 朱肃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第153章 有娘在,就是好啊 朱肃想象了一下徐达那位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铁血猛男。 间挂着一把镶着粉色宝石的宝剑,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场景…… 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憋住笑,晃了晃剑鞘。 “你确定……岳父大人他会喜欢这个?” “这可是上好的粉色碧玺,很贵的!”徐妙云理直气壮地辩解。 “我知道贵。”朱肃忍着笑道,“可你想想我岳父那形象,跟这粉嫩嫩的玩意儿……它搭吗?” “这叫反差!你不懂!”徐妙云嘴硬道,但自己说着说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显然也是想到了那个违和的画面。 朱肃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 他将长剑放回桌上,眼神却变得认真起来。 “看来,我也得给我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他特意在“未来岳父”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镜子里的徐妙云。 “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我一定会在岳父寿辰之前,寻来一件更好的礼物,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郑重地送给岳父大人。” 看着朱肃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徐妙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知道,朱肃这是想弥补之前的过失,更是想给她挣回面子。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好,都听你的。” 两人在绣楼里温存了一会儿,便携手来到后花园闲逛。 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朱肃牵着徐妙云的手,只觉得岁月静好,人生圆满。 就在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大小姐!殿下!” “国公爷下值回府了!” 听到这话,朱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徐达回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徐妙云的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妙云,你在这里等我。” “我去拜会岳父大人。” 徐妙云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我爹他……” 朱肃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放心,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做错了事,就该去认罚。” “这是我必须面对的。”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朝着前厅走去。 魏国公府,正堂。 徐达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朱肃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走到堂下,撩起衣袍,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小婿朱肃,拜见岳父大人!” “之前是小婿混账,请岳父大人责罚!”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直接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徐达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茶叶。 那细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磨人。 他没有叫朱肃起来。 朱肃也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是徐达在考验他。 过了许久,久到朱肃的膝盖都开始发麻,徐达才终于放下了茶杯。 “起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朱肃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 徐达抬眼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吴王殿下,你可知罪?” “小婿知罪!”朱肃毫不犹豫地答道。 “好。”徐达点了点头,“知罪就好。” 他站起身,踱步到朱肃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你是个有才华的,这一点,陛下和皇后娘娘都跟我提过。” “为了给你洗清罪名,陛下和娘娘费了不少心思,这些,你心里要有数。” “是,小婿明白。”朱肃恭敬地回答。 “你今天能主动来认错,态度还算端正,这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当晚,朱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皇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马皇后正在等他用膳。 一桌子的菜,气氛却有些凝重。 朱肃老老实实地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扒拉了两口饭,突然把筷子重重一拍。 “啪!” 朱肃吓得一个哆嗦。 “今天去魏国公府了?”朱元璋沉着脸问。 “……去了。” “徐达怎么说?” “岳父大人……原谅我了。”朱肃小心翼翼地回答。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算他识相!” 随即,他又恶狠狠地瞪着朱肃。 “老五,咱给你说清楚!” “徐家那闺女,是你自己求来的,也是咱和你娘给你定下的!” “你要是敢把这媳妇给咱弄丢了,咱就让你在床上躺三个月,哪儿也别想去!”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马皇后见状,连忙给朱元璋夹了块肉,柔声劝道。 “重八,你这是干什么?吓着孩子了。” 她又转向朱肃,慈爱地说道:“老五,别听你父皇的,他就是嘴硬心软。” “快吃饭,菜都凉了。” 朱肃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埋头干饭。 有娘在,就是好啊! 第二天一大早,朱肃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给吵醒了。 “哇——!” 那哭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朱肃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懵逼。 “谁啊?大清早的,嚎丧呢?” 他披上衣服,循着哭声找了过去,发现源头竟然是东宫。 只见他的大侄子,皇太孙朱雄英,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大嫂常美荣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哄着,可小家伙就是不听。 朱肃走过去,好奇地问:“大嫂,雄英这是怎么了?” 常美荣看到朱肃,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脸无奈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 “啊?因为我?”朱肃更懵了。 常美荣叹了口气,解释道:“你昨天不是给了允炆一块玉佩吗?雄英知道了,就说你偏心,只给弟弟不给他。” “兄弟俩吵了一架,你大哥一生气,就罚他抄一百遍《大诰》……” 朱肃听完,顿时哭笑不得。 他走到朱雄英面前,蹲下身子,捏了捏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 “行了啊,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朱雄英抽噎着,瞪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看着他。 “五叔偏心!五叔坏!” 朱肃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雄英,五叔跟你说个秘密,你可不准告诉别人。” 朱雄英好奇地看着他。 朱肃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五叔我啊,就是明目张胆地偏爱你!给你弟弟那块玉佩,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咱们叔侄俩,那才是一伙的!” 第154章 是个不能招惹的主儿 朱雄英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朱肃拍着胸脯保证。 朱雄英立刻转悲为喜,破涕为笑。 他一把抱住朱肃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豪气干云地宣布。 “五叔你对我最好了!” “等我将来当了皇帝,我给你选一千个漂亮姐姐!” 朱肃:“……” 谢谢你啊,大侄子,你可真是五叔的贴心小棉袄。 他哭笑不得地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心里却是一片柔软。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李远山诬告吴王一案,以雷霆之势收尾。 李远山本人被扒了官服,直接遣送回乡,勒令永不叙用。 用朱元璋的话说,就是“给朕滚回去种地,多种点粮食,也算为大明做贡献了”。 而蓝玉,则被朱元璋一脚踹去了辽东,美其名曰“整顿军务,防备北元”。 至于他背后牵扯出的李善长和胡惟庸,朱元璋和太子朱标似乎另有考量,暂时按兵不动。 但经此一役,朝堂上那些原本还想看朱肃笑话,或者跟着踩上一脚的官员,全都成了哑巴。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吴王殿下,看着吊儿郎当,与世无争,实则是个不能招惹的主儿。 他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往死里整。 一时间,朱肃耳边清净了不少,这让他很是满意。 没了那些烦人的苍蝇嗡嗡叫,他终于可以安心地当他的咸鱼王爷了。 这日,大雄宝殿观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情肃穆,整个大殿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朱元璋高坐龙椅,面色沉凝,正在听户部尚书汇报今年的秋粮入库情况。 而在百官末尾,靠近殿门的地方,专门给皇子们设的旁听席位上。 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哈欠声,打破了这庄严肃穆的气氛。 “啊……哈……” 朱肃一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上下打架,困得几乎要当场睡过去。 他身边的太子朱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他。 “五弟,打起精神来,父皇看着呢。” “嗯……嗯……”朱肃含糊地应了两声,强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结果看到的还是龙椅上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和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算了,毁灭吧,赶紧的。 他干脆换了个姿势,继续跟周公下棋去了。 他这副样子,自然没能逃过龙椅上朱元璋的眼睛。 老朱的额角青筋已经开始突突地跳了。 这个逆子! 朕在这里为了国事操碎了心,他倒好,把这奉天殿当成他家卧房了? “咳咳!”朱元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底下的户部尚书吓得一个激灵,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赶紧闭上了嘴。 满朝文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唯有朱肃,依旧在钓鱼。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朱肃!” 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朱肃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 “啊?父皇,儿臣在!”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爹。 “你在?朕看你魂都飞到天外去了!”朱元璋指着他,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朕问你,刚才户部尚书的奏报,你听进去多少?有何见解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朱肃身上。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让你小子嚣张,让你小子在朝堂上睡觉,这下好了吧,看你怎么收场! 朱标也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手心都捏出了汗。 谁知,朱肃只是愣了片刻,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拱手道:“回父皇,儿臣一直在认真聆听。” “哦?”朱元璋冷笑一声,“那你说说看。” “儿臣以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朱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众人一愣,这话说的,还挺像样。 只听朱肃继续说道:“所谓听,便是闻。所谓闻,便是知。儿臣听了,便是闻了。闻了,便是知了。” “对于刚才尚书大人所奏之事,儿臣的见解就是,听到了,就等于知道了。” “不知道的,说明没听到。既然儿臣听到了,那儿臣就已经知道了。” 他这一通话说完,整个大雄宝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这说的是个啥? 听了半天,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吗? 朱元璋的脸,从黑色变成了酱紫色。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算是发现了,跟这个逆子,你不能讲道理,因为他根本不跟你讲道理!他能用一堆废话把你活活憋死! “好,好得很!”朱元璋怒极反笑,“既然你这么能听,这么能知,那朕就给你派个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地宣布。 “过几日,樱花国使节团即将抵京。接待使节之事,就全权交由吴王朱肃负责!” “啊?”朱肃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父皇,这……这不妥吧?” “儿臣年轻,不懂礼数,怕是会丢了大明的脸面啊!” 开什么玩笑! 接待使节?那得多少事啊!迎来送往,安排食宿,还得陪着到处逛,跟他们扯皮…… 这跟他的咸鱼人生规划,严重不符啊! “你不懂,可以学!”朱元璋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朕看你闲得很,正好找点事给你做做!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朱肃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小子再敢多说一个字,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大殿! 朱肃瞬间蔫了,把到了嘴边的抗议又给咽了回去。 行吧,你是皇帝,你牛。 下朝之后,朱肃耷拉着脑袋,满脸都写着“不高兴”,慢吞吞地往坤宁宫走。 爹那儿受了气,必须得找娘寻求点安慰。 一进坤宁宫,就闻到一股香甜的米粥味。 马皇后正坐在桌边,宫女们正将一碟碟精致的早点摆上桌。 “母后!”朱肃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凑了过去,从后面抱住了马皇后的肩膀。 “儿臣来陪您用早膳了。” “你这猴儿,又在外面闯什么祸了?”马皇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一脸的慈爱。 自己的儿子,她最清楚。每次这副样子,准没好事。 “哪有啊!”朱肃把下巴搁在马皇后的肩上,撒娇道,“儿臣就是想您了。” “就你嘴甜。”马皇后被他逗得眉开眼笑,刚想让他坐下吃饭。 一个太监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奴婢朴安仁,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吴王殿下。” 是朱元璋身边的传旨太监。 第155章 你这套,咱用不上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朴总管不必多礼,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马皇后温和地问道。 朴安仁低着头,恭敬地回道:“回禀娘娘,皇上口谕,宣吴王殿下即刻前往御书房议事。” 果然! 朱肃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这老头子,还没完了是吧?在朝堂上怼我一顿还不够,现在还要拉我去御书房单独开小灶? 不去!坚决不去! “本王知道了。”朱肃站直了身子,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你回去告诉父皇,就说本王要陪母后用膳,此乃人伦孝道,天大的事也得往后稍稍。” “等我陪母后用完膳,再去见他。” 他直接把马皇后当成了挡箭牌。 朴安仁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话他哪敢原封不动地传回去啊?那不是找死吗? 马皇后无奈地看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哪里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 她对朴安仁柔声道:“朴总管,你先回去吧。” “告诉皇上,肃儿今日在朝堂上无状,是该好好教训。不过,打骂之事,皇上不便亲为。” “今日,就由我这个做母亲的,代为管教了。” “就让他留在我这里,我亲自盯着他,让他反省反省。” 这话说的,既给了朱元璋台阶下,又把朱肃给保了下来。 朴安仁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回禀皇上。” 说完,他脚底抹油,飞快地溜了。 看着朴安仁远去的背影,朱肃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立刻乐开了花。 “嘿嘿,还是母后最疼我!”他狗腿地跑到马皇后身后,殷勤地给她捏起了肩膀。 “母后您就是儿臣的救星!” 马皇后被他这副耍宝的样子气得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没好气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啊你!就知道拿我当挡箭牌!哪天真把你父皇惹急了,看谁还能护得住你!” “不会的不会的,”朱肃笑嘻嘻地说,“有母后在,父皇才舍不得真把我怎么样呢!”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满脸的幸福。 还是坤宁宫好啊,有吃有喝,还有母后罩着,这才是神仙日子! 吃完饭,朱肃开始头疼樱花国使节的事。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帮人来干嘛的。 无非就是来“朝贡”,实际上是想占大明便宜的。 倭寇常年袭扰大明沿海,这笔账,他可一直记着呢。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不好好“招待”一下,岂不是显得我大明太没礼数了? 很快,鸿胪寺卿陶城就闻讯来了。 陶城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臣,做事一板一眼,最重礼法规矩。 他一进门,就拱手作揖,满脸忧色。 “殿下,臣听闻陛下命您接待樱花国使节?” “是啊,陶大人有何指教?”朱肃眼皮一耷拉,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陶城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急得心火都快冒出来了。 “殿下!这可不是儿戏啊!”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外交之事,关乎国体颜面,万万不可轻慢!”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呈了上来。 “殿下请看,这是臣连夜拟定的接待章程。” “从城门迎接的仪仗,到国宴的菜品,再到赏赐的礼单,臣都已一一列明,务求彰显我天朝上国之风范!” 朱肃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陶大人,费心了。” “不过,你这套,咱用不上。” 陶城当场就愣住了。 “殿下……这是何意?难道您要……” “对。”朱肃打断了他,语气陡然转冷。 “咱不但要轻慢他,咱还要狠狠地羞辱他!” “你!”陶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朱肃,手都在发抖,“殿下!您怎可如此意气用事!” ”这要是引发了两国争端,您担待得起吗?!” “争端?”朱肃冷笑起来,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陶城,眼神锐利如刀。 “陶大人,我问你,你知道倭寇吗?” 陶城一窒。 “臣……自然知晓。不过是一群海上悍匪……” “悍匪?”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陶大人你久居金陵,怕是不知道我大明沿海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吧!” “那帮所谓的‘悍匪’,就是这樱花国派来的浪人、武士组成的!”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冲进村子,男人杀了当军功,女人掳走肆意凌辱!” “连嗷嗷待哺的婴儿,他们都能笑着扔进火里!” 朱肃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陶城的心口。 “你现在跟我讲国体?讲颜面?” “我大明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 “你跟我讲不要引发争端?他们屠戮我大明子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要引发争端!” 朱肃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让陶城整个人都懵了。 他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是个文官,一辈子都在和礼法典籍打交道,何曾听过如此惨烈血腥的事情? 他只知道史书上记载的“寇边”,却从未想过那两个字背后,是尸山血海,是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 “殿下……臣……臣不知……”陶城的声音都在颤抖,老泪纵横。 “你现在知道了。”朱肃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冰冷。 “所以,收起你那套所谓的礼仪吧。” “对待豺狼,我们不需要笑脸相迎。” “我们只需要,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打到他们跪在地上喊爹!” 陶城呆立良久,最终,他对着朱肃,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愚钝!” “一切听凭殿下吩咐!” 这位老臣的格局,在这一刻,被朱肃硬生生给骂开了。 朱肃满意地点了点头,扶起了他。 “陶大人言重了。你我同殿为臣,皆是为大明效力。” 安抚好陶城,朱肃立刻叫来了自己的铁杆兄弟,卫国公邓愈的儿子,邓镇。 邓镇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服朱肃。 “五哥,啥事儿啊?这么急着找我。”邓镇大咧咧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好事。”朱肃神秘一笑,“给你个机会,去恶心恶心那帮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樱花国人。” 邓镇眼睛一亮。 “这个我爱听!怎么说?” 朱肃凑过去,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邓镇听得眉飞色舞,一拍大腿。 “得嘞!五哥你这招也太损了!不过我喜欢!”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说完,他便兴冲冲地跑了。 第156章 太对他的胃口了 三日后。 金陵城外。 一支三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华丽的武士铠甲,腰间挎着两把武士刀,神情倨傲。 他正是这次北朝使节团的首领,幕府将军足利尊氏的亲弟弟,足利直义。 他们自认为是来接受天朝上国册封的,一个个趾高气昂,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然而,当他们抵达城门下时,却傻眼了。 想象中旌旗招展、官员列队的盛大欢迎场面,完全没有。 只有一个穿着普通兵卒服饰的小兵,懒洋洋地靠在城门边上,打着哈欠。 看到他们来了,那小兵才慢悠悠地走上前,有气无力地问。 “你们就是樱花国来的?” 足利直义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身边的翻译官立刻用生硬的汉话呵斥道:“放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如此无礼!” “我等乃是奉幕府将军之命,前来觐见大明皇帝的使节团!你们的鸿胪寺卿呢?你们的迎宾官员呢?” 小兵掏了掏耳朵,一副“你吵到我眼睛了”的表情。 “喊什么喊,上面交代了,就我一个负责接待。” “跟我走吧,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就要带路,那轻慢的态度,简直是把“不欢迎”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八嘎!” 足利直义勃然大怒,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他猛地伸手,就要拔出腰间的武士刀。 就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阵冰冷的机括声。 “咔嚓!咔嚓!咔嚓!” 足利直义抬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城墙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名大明士兵,十几把黑洞洞的火铳,已经对准了他! 那森然的铳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一个身穿校尉服饰的官员,从城楼上缓缓走下,他正是得了邓镇传话的城门尉。 “这位大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城门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里,是大明。” “不是你们那弹丸之地。” “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足利直义脸色铁青,手僵在刀柄上,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城门尉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听说,你们武士,最重荣誉?” 他看了一眼足利直义,忽然透露了一个信息。 “不怕告诉你,我这条命,是吴王殿下救的。今天我就是死在这儿,也算是报了殿下的恩。” 话音未落,城门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樱花国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竟然主动抓住了足利直义按在刀柄上的手! “来,想拔刀是吧?我帮你!” 他用力一拽,只听“锵”的一声,那把锋利的武士刀被瞬间拔出! 然后,在足利直义惊骇的目光中,城门尉握着他的手,将冰冷的刀锋,稳稳地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鲜血,顺着刀刃,渗了出来。 城门尉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死死盯着足利直义,一字一句地说道。 “来!动手!” “你杀了我一个,我九州大地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愿意为吴王殿下,为我大明赴死的男儿!” “我们,杀之不绝!” 那决绝的眼神,那悍不畏死的气势,像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足利直义的心头。 他彻底被震慑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刚烈之人!也从未想过,一个看城门的校尉,竟有如此胆魄! 这……就是大明吗? 足利直义的手开始颤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次面对的,可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文官。 而是一头苏醒的,亮出了獠牙的雄狮! 最终,他颓然地松开了手。 城门尉冷哼一声,随手将那把武士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足利直义看着地上的刀,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脖子上还在流血,却笑得无比张狂的大明军官。 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名为“敬畏”的情绪。 他弯下腰,默默捡起自己的刀,插回了刀鞘。 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坤宁宫。 管事急匆匆地前来禀报,说是鸿胪寺的官员在外求见,有要事相商。 朱肃一听“鸿胪寺”三个字,眼睛顿时就亮了。 “让他进来。”朱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很快,鸿胪寺官员被带了进来。 鸿胪寺官员一进门,就对着朱肃和马皇后行了大礼。 “臣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吴王殿下。” “不必多礼。”朱肃抬了抬手,开门见山地问道,“可是樱花国使节团的事情?” “回殿下,正是。”鸿胪寺官员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开口。 “今日樱花国使节团入城,在正阳门外,与我朝城门尉发生了一些……一些小小的冲突。” “哦?说来听听。”朱肃的兴致更高了。 鸿胪寺官员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说。 “干得漂亮!”朱肃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叫好。 “这个城门尉叫什么名字?是个人才啊!本王要重重有赏!” 朱肃没想到,城门的一个小兵尉,竟然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操作,简直是把“下马威”三个字刻在了对方的脸上! 太对他的胃口了! 鸿胪寺官员的脸色却越发为难,他苦着脸说道:“殿下,那足利直义吵着要见李仕鲁。” “说我大明无故羞辱邻邦使臣,是有意挑起两国争端,要求我们必须严惩那个城门尉。” “否则……否则就要向皇上递交国书,抗议此事。” “抗议?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王谈抗议?”朱肃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盯着鸿胪寺官员,眼神锐利。 “你来找本王,就是为了这事?你想让本王怎么做?” “把咱们自己尽忠职守的兵尉抓起来,打一顿,然后去给那个倭寇赔礼道歉?”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鸿胪寺官员被朱肃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道。 “臣只是觉得,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如今为了一个小小城门尉,伤了两国和气,似乎有些……有些得不偿失。” “不如……不如先将那城门尉小小发落,安抚住樱花国使节,等他们走了,再……再做补偿?” “放你娘的屁!”朱肃勃然大怒,直接爆了粗口。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椅子。 “小小发落?说得轻巧!我大明的军士,守我大明的国门,凭什么要给几个不知死活的倭寇赔罪?” “你这鸿胪寺的官是怎么当上的?膝盖这么软,骨头这么轻!见到洋人就站不起来了吗?” “本王告诉你,那个城门尉,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他维护的是我大明的尊严!是你这种软骨头官员一辈子都挣不来的脸面!” 朱肃指着鸿胪寺官员的鼻子,破口大骂。 “滚!给本王滚出去!” “本王不想再看到你这张窝囊废的脸!” 第157章 这回是真玩脱了 鸿胪寺官员被骂得狗血淋头,面色惨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鹰唳响起。 白色海东青突然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扑鸿胪寺官员的面门。 “啊!” 鸿胪寺官员吓得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海东青的利爪在脸上划过。 一道血痕,瞬间从他的耳廓蔓延到脸颊,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海东青一击得手,盘旋一圈,稳稳地落在了朱肃的肩上,姿态优雅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殿下……你……”鸿胪寺官员捂着流血的耳朵,疼得浑身发抖,又惊又怒地看着朱肃。 “这是给你的教训。”朱肃的声音冷得掉渣。 “记住了,再敢在本王面前说什么为了邦交情谊,就要委屈咱们自己人的屁话,下次抓掉的,就是你的眼珠子!” 鸿胪寺官员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再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坤宁宫。 “肃儿!你太放肆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马皇后,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母后……”朱肃看到母亲发怒,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你过来!”马皇后厉声喝道。 朱肃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母后,我……” 他话还没说完,耳朵就被马皇后一把揪住,狠狠一拧。 “哎哟!疼疼疼!母后您轻点!”朱肃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 “你还知道疼?”马皇后气得胸口起伏,手上却丝毫没有松开。 “你刚才指使你的鹰抓伤朝廷命官,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殴伤朝臣,形同谋逆,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你父皇!” “母后我错了,我真错了!”朱肃被扯着耳朵,不得不弯下腰,一张俊脸都皱成了苦瓜。 “我就是气不过那家伙那么窝囊!您先松手,有话好好说啊!”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跟我去见你父皇!”马皇后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揪着他的耳朵,就往外拖。 “今天我若是不把你交出去,让你父皇好好教训你一顿,你这天都敢给捅个窟窿!” 朱肃被他老娘一路从坤宁宫揪到了奉天殿,引得无数宫人侧目,那叫一个丢人。 可他心里清楚,这回是真玩脱了。 果不其然。 当朱元璋听完马皇后又气又急的叙述,那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走下龙椅,解下了自己腰间的束带。 那是一条由整块牛皮制成的宽大束带,上面还镶嵌着玉石,结实得很。 “孽子!你给咱跪下!”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怒火。 朱肃心里一颤,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 他知道,这顿打是躲不过了。 “咱的官员,你都敢动手!”朱元璋扬起手中的束带,对着朱肃的后背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朱肃的身体猛地一震,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你眼里还有咱这个皇帝吗?还有大明的法度吗?” 啪! 又是一鞭。 “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在宫中行凶,致残朝臣!” 啪!啪!啪! 朱元璋是真的动了真怒,手里的束带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地抽在朱肃的背上。 每一鞭下去,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马皇后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眼圈都红了,却也不敢上前阻拦。 她知道,这次是儿子错得太离谱了,若不让朱元璋出了这口气,事情只会更糟。 “父皇!儿臣知错了!”朱肃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直到朱元璋抽了足足三十下,他才开口求饶。 “知错?你错在哪了?”朱元璋打得也有些气喘,停下手,用束带指着他,怒喝道。 “儿臣……儿臣不该殴打朝廷官员,藐视天威!”朱肃趴在地上,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衫。 “你还知道是藐视天威!”朱元璋怒气更盛。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亲王,就可以为所欲为,连朝廷命官都可以随意打骂了?” 朱肃被打得有点上头,脑子一抽,竟然还想辩解。 “父皇息怒……儿臣只是想起一桩典故。” “汉景帝为太子时,与吴王世子刘贤博弈,因棋局争执,怒而以棋盘砸死了刘贤。” “天子之子,尚有雷霆之怒,儿臣……儿臣只是一时气愤,伤了那李仕鲁,并未取其性命,已是手下留情了……”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马皇后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完了! 这个蠢儿子!他说的是什么浑话! 拿自己比杀人的太子?这不是在告诉朱元璋,他有不臣之心吗?! “你这个孽畜!”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红了,他被朱肃这番话彻底引爆,气得浑身发抖。 他扔掉手里的束带,环顾四周,一把抄起了龙案上的笔洗。 那是一个沉重的端砚笔洗! 这要是砸在人身上,不死也得重伤! “咱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朱元璋举起笔洗,就要往朱肃头上砸去。 “重八!不要!”马皇后发出一声惊呼,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朱元璋的胳膊。 “你疯了!他是你儿子啊!” “你放开!咱没这个儿子!他要反了!他要反了!”朱元璋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朱肃也吓傻了,跪在地上,看着那高高举起的笔洗,一动也不敢动。 最终,还是马皇后死命拦着,哭着哀求,才让朱元璋慢慢冷静下来。 那沉重的笔洗,终究是没有落下。 一场风波过后,朱肃被两个太监架着,送回了坤宁宫。 一路上,宫人们纷纷跪地行礼,头都不敢抬。 马皇后亲自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着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 朱肃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更多的还是无所谓。 不就是挨顿打嘛,多大点事儿。 “母后,儿臣知道错了,您别生气了。” 他趴在床上,嘴里说着求饶的话,语气却没什么诚意,纯属走个流程。 他心里还在琢磨。 这顿打,总比让咱们大明的爷们儿在倭寇面前弯腰强。 值了! 马皇后一边亲手给朱肃的屁股上着药,一边絮絮叨叨地骂着朱元璋。 “这个老东西,下手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你也是,跟你爹硬顶什么?不知道他那脾气?倔驴!” 朱肃趴在柔软的锦榻上,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还不服气。 “母后,这事儿我没错!” “我这是给他们长长记性,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大明的风骨!” 马皇后没好气地在他没受伤的地方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就你道理多!” “上完药老实趴着,哪儿也不许去!” …… 第158章 感觉有些不对劲 与此同时,奉天殿。 朱元璋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揍完儿子,神清气爽。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处理国事耗费心神,教训儿子耗费体力,现在他是又饿又乏。 “来人,传膳。” 他对着殿外的太监吩咐了一句,准备吃完饭就去小憩一会儿。 可他这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陛下!” “李……李大人他……他闯进来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 李仕鲁? 这时一道身影已经裹挟着满腔的怒火,冲进了奉天殿。 来人正是李仕鲁。 他曾经是朱肃的老师,如今官拜大理寺卿,兼着鸿胪寺左丞的差事。 此刻的他,官帽都有些歪了,脸色涨红,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样子。 “扑通!” 李仕鲁一进殿,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地,对着朱元璋就是一个响头。 “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怆。 “臣,有本要奏!” 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 一个字,平淡无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仕鲁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朱元璋。 “臣,弹劾吴王殿下!” “吴王朱肃,目无国法,嚣张跋扈,公然殴打朝廷命官!” “其行径之恶劣,简直骇人听闻!罪大恶极!” 他一句接着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奉天殿都回荡着他的控诉。 “陛下!鸿胪寺主簿杨连,乃是臣的部下,为人一向谨小慎微,忠心耿耿!” “他不过是秉公直言,劝谏吴王殿下注意体统,何罪之有?竟要遭此奇耻大辱!” “吴王殿下此举,打的不是杨连,是鸿胪寺的脸,是我们所有文官的脸!是朝廷的脸面啊!” 说到激动处,李仕鲁的老泪都下来了。 他觉得,这简直是文官集团建立以来,遭受过的最大羞辱。 一个王爷,竟然把一个官员给揍了! 这传出去,他们这些读书人的脸往哪儿搁? “陛下若不严惩吴王,臣……臣无颜再立于这朝堂之上!” “臣,请辞官归故里!” 李仕鲁豁出去了,直接把自己的官帽子当成了赌注。 然而,他说完这句威胁的话,整个大殿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李仕鲁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缓缓抬头,正好对上了朱元璋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李仕鲁的心猛地一咯噔,刚刚那股冲天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灭了一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 是朱元璋! “你说完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仕鲁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臣……臣说完了。” 朱元璋放下了茶杯,站起身,缓缓踱步到李仕鲁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仕鲁,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李仕鲁一愣,不知皇帝为何忽然问这个。 “回陛下,从至正十三年算起,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多年了……” 朱元璋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咱问你,你那个部下杨连,他真的只是‘言语有失’这么简单吗?” 李仕鲁的心又是一跳。 “他……他只是劝谏殿下,对待使臣当宽厚,以彰我天朝上国之仁德……” “放屁!” 朱元璋猛地一声暴喝,吓得李仕鲁浑身一哆嗦。 “仁德?宽厚?” 朱元璋冷笑起来,眼神里满是鄙夷。 “对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讲仁德?对一群随时可能反咬你一口的豺狼讲宽厚?” “他这是蠢!是坏了咱大明的国朝风骨!”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字字诛心。 “咱告诉你,就在前不久,老五,他问过咱和太子一个问题。” “他问,咱爷俩,到底要给后世子孙,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大明?” 这个问题,让李仕鲁当场就愣住了。 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大明?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的是如何辅佐君王,如何治理天下,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一个王朝的“样子”,它的“风骨”,究竟该是什么? 朱元璋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咱大明,不用去学什么狗屁的周礼,也不用去效仿什么汉唐气象!” “咱大明,就是大明!” “咱要留给后世的,是一个有气节,有勇武,有强盛的王朝!” “是一个万邦来朝,却不是靠什么虚无缥缈的‘仁德’。” “而是靠咱的铁拳,靠咱的刀枪,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敬畏、臣服的王朝!” “是一个面对任何挑衅,都敢于亮剑,敢于说‘不’的强盛帝国!” “这,才是咱朱元璋想要的大明!”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李仕鲁的脑海中炸开。 李仕鲁呆呆地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忽然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朱肃会暴怒,为什么会动手打人。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明明知道儿子犯了错,却没有丝毫要重罚的意思。 因为,在皇帝的眼里,杨连那种画蛇添足、卑躬屈膝的建议。 触碰到的,是皇帝为这个新生王朝所定下的最根本的底线! 是“风骨”! “那个杨连,让咱大明在一个小小的樱花国使臣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以此来换取所谓的‘天朝颜面’?” 朱元璋的脸上满是讥讽。 “这他娘的叫颜面吗?这叫丢人现眼!” “老五打他,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至于怎么处置老五,那是咱的家事!” 朱元璋指了指自己的龙椅,又指了指李仕鲁。 “咱已经狠狠揍过他了,屁股都打开花了,现在还在坤宁宫趴着呢!” “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还要辞官吗?”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重,压在了李仕鲁的心头。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这才惊觉,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多么危险。 他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去挑战皇帝为整个王朝定下的国策! 他这是在找死! “臣……臣目光短浅,愚钝不堪!” 李仕鲁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臣,知错了!” 他知道,杨连的结局已经注定,再也不可能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而他自己,能保住这条命,保住这顶乌纱帽,已经是皇帝法外开恩了。 第159章 这逻辑真是绝了 坤宁宫。 朱肃正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唤,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 “五叔,五叔!” 来人正是皇太孙,朱雄英。 他手里捧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献宝似的递到朱肃面前。 “五叔,我给你带了葡萄,可甜了!” 朱肃咧着嘴,艰难地扭过头。 “大侄子,还是你心疼五叔。” 他张开嘴,朱雄英便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剥了皮,塞进他的嘴里。 甘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稍微缓解了屁股上的疼痛。 朱雄英看着朱肃一脸痛苦的样子,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五叔,皇爷爷为什么打你呀?” “因为五叔办了件大事。” 朱肃含糊不清地说道。 朱雄英眨了眨眼,忽然凑到朱肃耳边,用非常小的声音说: “五叔,你办了大事,那你能再帮我办一件大事吗?” “嗯?什么事?” 朱肃有些好奇。 只见朱雄英的脸蛋红扑扑的,带着期待。 “我娘亲不是快要生了吗?” “五叔,你能不能跟皇爷爷说说,让我娘亲……给我生一个姐姐呀?” “噗!” 朱肃刚吃进嘴里的一颗葡萄差点喷出来。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这个天真烂漫的大侄子。 让你娘给你生个……姐姐? 这逻辑,真是绝了! 屁股上的剧痛,和心里的哭笑不得混杂在一起,让朱肃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二天早上。 朱肃是被一阵毛茸茸的触感和喵喵的叫声给弄醒的。 他费劲地睁开一只眼,就看到大侄子朱雄英正趴在他的床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五叔,起床啦!” 朱雄英的怀里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那猫儿似乎也得了主人的指令。 正用它的小肉垫一下一下地拍着朱肃的脸。 “喵呜……喵呜……” 朱雄英有样学样,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叫唤。 “喵……叔叔快起……” 朱肃一个头两个大,无奈地坐起身。 自打大嫂常美荣有了身孕,父皇母后就把雄英这小子接到了坤宁宫,美其名曰让他陪陪母后。 “行了行了,叔知道了,叔这就起。”朱肃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旁的太监总管朴安仁连忙带着几个小太监上前,伺候他穿衣洗漱。 “殿下,您背上的伤……”朴安仁看着朱肃龇牙咧嘴的动作,小声提醒。 “没事儿。”朱肃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 奉天殿。 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气氛却有些诡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的朱元璋面沉如水,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 大殿中央,跪着一个身穿樱花国服饰的使节,正是那足利直义。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正用那口音极重的倭味汉语,控诉着大明的不公。 “陛下!外臣代表我樱花国而来,带来的是我国君主的敬意与和平!” “可大明,泱泱上国,竟纵容城门尉阮景,当众羞辱我使节团!” “此乃奇耻大辱!是完全不将我樱花国放在眼里啊!” 足利直义说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少文官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朱元璋听着足利直义的哭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当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无非就是这些倭寇使节进城时,不愿按规矩下马,被城门尉阮景拦了,双方起了冲突。 本是小事,可现在被这足利直义一闹,就上升到了两国邦交的层面。 朱元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靠着殿前巨柱,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着的人影身上。 除了他那个混账儿子朱肃,还能有谁? “朱肃!” 朱元璋一声怒喝。 朱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站直了身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父皇,儿臣在呢。” “在呢?咱看你魂都飞了!”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这樱花国使节状告我大明羞辱使臣,你怎么说?” 朱肃揉了揉眼睛,这才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足利直义。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迈着八字步就走了出来,站到足利直义身边,还亲热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哎呀,这不是足利小老弟嘛。” “怎么跪在这儿了?地上凉,快起来说话。” 一声“小老弟”,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武将那边的队列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噗嗤声。 徐达更是老脸一抽,差点没绷住。 这混小子,太能整活了! 文官们则是个个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这……这是朝堂啊! 吴王殿下怎么跟街头混混打招呼似的? 足利直义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他猛地抬头,愤怒地瞪着朱肃。 “吴王殿下!请您放尊重些!外臣是代表樱花国君主而来,不是你的什么小老弟!” “哎,这话说的。”朱肃一脸无辜。 “你看啊,我父皇是大明皇帝,我是大明亲王。你们樱花国,就算完成了统一,充其量也就是个国王吧?” “我父皇跟你们国君平辈论交,那我作为亲王,跟你这个使节称兄道弟,叫你一声小老弟,不是给你面子吗?” “怎么还成羞辱你了?” 朱肃一番歪理邪说,把庄重的朝堂辩论,硬生生变成了江湖卖艺的场子。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特不老实地在足利直义的肩膀上拍来拍去,啪啪作响。 “你!” 足利直义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论身份,朱肃确实比他高。 可这态度,这称呼,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蔑视! 眼看正面交锋占不到半点便宜,足利直义眼珠一转,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跟朱肃争辩,而是重新转向朱元璋,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声音里充满了悲愤。 “陛下!外臣说不过吴王殿下!” “外臣只知道,大明是天朝上国,理应有上国风范!” “如今却仗着国力雄厚,如此欺凌弱小,这难道就是陛下的待客之道吗?!” “若天下诸国得知,大明竟是如此蛮横无理,今后谁还敢心向天朝啊!” 这一招,叫道德绑架。 果然,这话一出,殿内刚刚还想笑的官员们,全都收敛了神色。 尤其是那些文官,一个个眉头紧锁。 这话,诛心啊。 要是传出去,大明的声誉可就毁了。 站在文官队列里的胡惟庸,眼看风向变了,立刻就想站出来帮腔,踩朱肃一脚。 可他刚要张嘴,就感觉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一转头,就对上了李景隆和花伟那两张笑嘻嘻的脸。 那笑容里,满是“你敢多说一个字就弄死你”的威胁。 胡惟庸瞬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闭上了嘴。 惹不起,惹不起。 第160章 你还嫩了点 “五弟,不可胡闹。”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太子朱标站了出来。 他对着朱元璋一拱手,又看向朱肃,眉头微蹙。 “邦国交往,以礼为先。足利使节远道而来,纵有不是,我等也当以理服人,不可……” 朱标是储君,想的自然是如何维系大明的体面和声誉。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肃直接打断了。 “大哥,你别管。” 朱肃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重新跪好,嘴角藏着一丝得意的足利直义,心里冷笑。 跟我玩道德绑架? 跟我讲大国风范? 你还嫩了点。 对付这种给脸不要脸的货色,讲道理是没用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更不讲理的方式,把他的脸,连同他那可笑的自尊,一起踩在脚下,碾个粉碎! 朱肃微微俯身,凑近了足利直义,一字一句地说道:“咱就是欺负你了,怎么了?” “咱不仅要欺负你,还要告诉你,咱就是看你不爽,就是想揍你。” “你待如何?” 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文武百官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朱肃。 这是什么话? 这是亲王该说的话吗?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粗鄙!无礼! 一个御史当即就想出列弹劾,却被旁边同僚死死拉住,示意他看看龙椅上的那位。 朱元璋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太子朱标的眉头,却已经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五今天,实在是太出格了! “你……”足利直义被朱肃这番流氓言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跟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吴王说不通,干脆转向了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陛下!大明皇帝陛下!” 足利直义对着龙椅重重叩首,声泪俱下地控诉:“请陛下为小臣做主啊!吴王殿下他……他……” 他说到激动处,右手下意识地一抬,想要指向朱肃。 然而,那抬起的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捻着,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却微微翘起,形成了一个极其阴柔的兰花指。 配上他那带着哭腔,又尖又细的嗓音,整个画面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呕……” 站在朱肃身后的傅友德,一个铁骨铮铮的百战老将,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就连龙椅上的朱元璋和太子朱标,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朱元璋是泥腿子出身,最是见不惯这种不男不女的调调。 “闭嘴!” 朱肃忍无可忍,直接一声暴喝:“你个死娘娘腔,再敢用这种动静说话,信不信咱现在就把你舌头割了!” “死……娘娘腔?” 足利直义像是被这三个字戳中了痛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索性也不装了,瘫坐在地上,用一种自怨自艾的语气,幽幽地说道:“是,小臣就是个……娘娘腔。” “小臣自幼便觉自己应为女儿身,却错投了男胎,因此受尽了嘲笑和白眼……”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肩膀不停地抽动,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殿中的一些文官,眼神里已经流露出些许同情。 就连朱标,都觉得朱肃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然而,朱肃却只是冷眼看着他。 看,开始了。 他的表演,开始了。 果然,足利直义在博取了足够的同情之后,话锋猛地一转。 “但这都是小臣自己的悲苦,与国事无关!”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为国献身”的决绝。 “小臣今日前来,是为我樱花国万千子民请命!” “我国内乱不休,南北对峙,民不聊生!恳请天朝皇帝陛下,垂怜我等化外之民!” 说着,他再次重重叩首。 “小臣恳请陛下,为我国赐名‘樱花’,以示新生!” “并册封我兄长足利尊氏为樱花国主,结束战乱,让我国民众得以休养生息!” “若陛下恩准,我樱花国上下,愿永为大明藩属,岁岁来朝,永不背叛!”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前面做的一切铺垫,示弱、出丑、卖惨,都是为了现在这个请求! 用自己被折辱,来换取大明皇帝的同情和认可。 用一个“国名”和“册封”,来为他足利家族的“北朝”政权,加上一层来自天朝的合法性光环! 到时候,他拿着大明皇帝的册封诏书回到国内,谁还敢说他足利家得位不正? 那便是与天朝为敌!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阳谋! 朱肃眼神一凛,瞬间看穿了对方所有的盘算。 这家伙,是个狠人! 为了达成政治目的,连自己的脸面、尊严,甚至性取向都可以拿来当武器! 而殿上的文武百官,此刻也回过味来了。 尤其是那些文官,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让一个国家俯首称臣,主动请求赐名和册封,这是多大的功绩?这是何等的“天朝颜面”? 这要是成了,史书上都得给他们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时间,殿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就连朱元璋和朱标,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毕竟,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下一道圣旨,就能兵不血刃地收服一个藩属国,还能彻底解决倭寇问题。 何乐而不为? 就在这君臣动心,即将达成默契的时刻。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册封?赐名?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人群中,一个年轻将领排众而出,他正是曹国公李文忠之子,李景隆! 他早就看这个阴阳怪气的樱花国使臣不爽了。 李景隆几步走到足利直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声如洪钟。 “我只问你,过去数十年,你们袭扰我大明沿海,杀我军民,掠我财物!这笔血债,怎么算?!” 足利直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跳出来翻旧账。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将军息怒!那些皆是南朝乱党所为。” “待我兄长受封,整合全国,小臣保证,必将严加约束,绝不再让一人一船……” 他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在奉天殿内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景隆,竟然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直接动手扇了外国使臣一个大嘴巴子! 足利直义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景隆。 第161章 你就替他分一半吧 “你……你敢打我?” “打你?” 李景隆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一把揪住足利直义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约束?保证?” “啪!” 又是一个反手耳光,比刚才那下更狠,更重! “我大明死去的百姓,能因为你一句保证就活过来吗?” “被抢走的财物,能因为你一句约束就自己回来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旧账没清,你们他娘的有什么资格谈未来?!” 李景隆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好!” “说得好!景隆,给咱狠狠地打!” 朱肃见状,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抚掌大笑,高声喝彩。 这才是他大明勋贵子弟该有的样子! 管你什么阴谋阳谋,管你什么外交辞令,惹毛了老子,先揍了再说! 然而,朱肃的喝彩,却让龙椅上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本来还在权衡利弊,被李景隆这么一闹,尤其是朱肃还在旁边煽风点火,这事态就完全失控了。 殴打使臣,这是严重的外交事件! “够了!” 朱元璋一声怒喝,带着无上的帝王威严。 李景隆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朱元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李景隆,最后落在了还在那拍手叫好的朱肃身上。 “老五。” “你觉得他打得很好,是吗?” 朱肃脖子一梗:“没错!对付这种人,就该打!” “好,很好!”朱元璋怒极反笑,“既然你这么欣赏,那他的廷杖,你就替他分一半吧!” “来人!将吴王朱肃、李景隆,给咱拖出去!重打十廷杖!” 此言一出,站在武将班列里的李文忠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当场厥过去。 李景隆当场就傻眼了。 朱肃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在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冲着足利直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挑衅。 看,为了你,老子挨了顿打。 这笔账,我记下了。 你给老子等着! 足利直义接触到那个眼神,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刚刚升起的一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 半个时辰后,宗人府。 “哎哟……哎哟喂……” 李景隆趴在长凳上,疼得鬼哭狼嚎。 旁边的朱肃虽然也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景隆啊,你这身子骨不行啊。才十下,就叫得跟杀猪似的。” “殿下,您……您是亲王,他们不敢下死手。我这可是实打实的十下啊!” 李景隆哭丧着脸,“我屁股都开花了!” 行刑的太监刚刚退下,两人就被允许起身。 朱肃咬着牙,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每动一下,都感觉屁股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一把将李景隆也从长凳上拽了起来,勾住他的脖子。 “走,互相扶着点。” “殿下,您轻点,疼疼疼……” 两人就这么勾肩搭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活像是刚从哪个窑子里打架出来的地痞流氓,哪里还有半点皇亲国戚的模样。 刚走到宗人府院子的拐角,一个身影就迎面走了过来。 看清来人,李景隆的脸瞬间就白了,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腿,立刻开始哆嗦起来。 来人一身常服,面容威严,不是当今皇帝朱元璋,又是谁? “儿臣\/末将参见陛下!” 两人赶紧就要行礼,却被屁股上的剧痛搞得动作变形,差点直接摔个狗吃屎。 朱肃反应快,立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父皇,您怎么来了?视察工作啊?” 朱元璋看着他们俩这副狼狈模样,眼睛一眯,故意对着身后的太监说道:“看来这廷杖的力道还是轻了。” “这俩小子挨了打,还有力气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负责监管宗人府的太监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奴才不敢啊!” 李景隆更是吓得浑身颤抖,脸无人色,几乎要瘫软下去。 这要是再来十下,他今天就得横着出去了! “父皇,您这话说的。”朱肃咧着嘴,强忍着痛,嬉皮笑脸地开口。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您还想怎么样啊?” 朱元璋冷哼:“朕看你是一点都不知道悔改!朕问你,有何感想?” 朱肃挺直了腰板,虽然屁股疼,但气势不能输。 他瞥了一眼旁边快要吓尿的李景隆,然后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 “无他,唯臀熟尔。” 没什么别的感想,就是屁股被打熟了而已!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更带着七分不服! 朱元璋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混小子,这是在公然挑衅自己的皇威! 他心头火气上涌,但看着朱肃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和那双倔强不屈的眼睛,终究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你跟朕来。” 朱元璋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朱肃对着吓傻的李景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溜,然后自己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御书房内。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喝着茶,一言不发。 朱肃就那么站着,屁股上的痛感一阵阵传来,让他忍不住想换换姿势,但又不敢。 良久,朱元璋才放下茶杯。 “朕知道,你挨了打,心里不服气。” “儿臣不敢。”朱肃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是不服”。 “哼,你不敢?”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不敢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足利直义的请求,朕已经准了。” 朱肃的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父皇为何要答应他?” “为何?”朱元璋反问,“让你来说,朕该不该答应?” 朱肃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从大明的角度看,该答应。” 他缓缓开口:“足利尊氏和足利直义兄弟俩,正在跟南朝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需要大义名分,需要我大明的册封来确立自己的正统地位,以便号令整个樱花国。” “我们答应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樱花国俯首称臣,坐实我大明宗主国的名分。这买卖,划算。” 朱元璋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抹赞许。 这小子虽然混账,但脑子是清醒的。 “但是!”朱肃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不能只图一个虚名!” “父皇,您是知道的,倭寇之患,乃我大明心腹大患!” “足利直义今天可以为了名分发誓,明天就能为了利益撕毁誓言!” “将沿海百姓的安危,寄托在一个倭寇头子的誓言上,这……太可笑了!” 第162章 他们配吗?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朱肃面前,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五郎,你要记住,大明初定,百废待兴。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老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朝廷也需要!” “朕不想再打仗了,至少现在不想。” “朕是农民出身,朕知道老百姓想要的是什么。” “他们想要的,不是开疆拓土的赫赫武功,而是能吃饱饭,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太平光景。”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制定轻徭薄赋的国策,甚至不惜下达禁海令。 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让那些在海上没了活路的所谓“倭寇”。 ——其实大部分都是大明流民,回到土地上,重新做个安分的农民。 这次答应足利直义,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 不费吹灰之力,得一个宗主国的名分,还能换来对方“永不袭扰大明沿海”的誓言。 在朱元璋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朱肃看着父亲鬓角的些许白发,心中微叹。 他知道,父皇说的是对的。 站在一个帝国的开创者和守护者的角度,休养生息,稳固根基,是绝对正确的选择。 “儿臣……明白了。”朱肃低下了头,语气恭顺。 “你明白就好。”朱元璋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语气也缓和下来。 “以后,不准再动对外扩张的心思,给朕安分一点。” “是,儿臣遵旨。” 朱肃嘴上答应得干脆,心里却没有半点负罪感。 不扩张? 怎么可能! 对足利直义那种人的誓言,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大明与樱花国之间,早已不是谁骚扰谁的问题了,而是攻守易型! 你不来打我,我就要去打你了! 他表面上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御书房,脑海里却已经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杭州,秘密的火器工坊内,炉火昼夜不熄。 一门门新式大炮正在被浇筑成型,成吨的火药被秘方调配,装入木桶。 远处的船坞里,数艘远洋巨舰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 巨大的船身正在工匠们的手中,一天天变得丰满。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那片蔚蓝的大海。 他的野心,直指樱花国的核心。 江户! 足利家,你们给老子等着!这顿打,老子迟早要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这天,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桌案上的奏折堆得跟小山似的,看得他头昏眼花,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帮狗日的官员,屁大点事也要上奏,当咱是三头六臂的哪吒吗!” 朱元璋骂骂咧咧地扔下朱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个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父皇,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朱肃提着一个三层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廷杖那天看着吓人,但行刑的太监都是人精,知道皇帝只是气头上,哪敢真下死手。 雷声大,雨点小。 养了几天,他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汉。 “滚滚滚,看见你就来气。” 朱元璋嘴上骂着,眼睛却瞟向了那个精致的食盒。 “嘿嘿,父皇别生气嘛,气坏了龙体,心疼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做儿子的。” 朱肃嬉皮笑脸地打开食盒,一阵诱人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知道您最近操劳国事,胃口不好,我特地让御膳房做了几样开胃小菜,还有您最爱喝的鸽子汤。”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碟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盅热气腾腾的汤摆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哼了一声,终究是没抵挡住美食的诱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酸辣爽脆的笋丝,咸香可口的酱牛肉,入口即化的鸽子肉…… 几口下肚,朱元璋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不少。 “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 他喝了口汤,随手拿起旁边一份鸿胪寺的奏折,递给朱肃。 “喏,看看这个,樱花国那帮人,这次来带了不少金银珠宝。” “鸿胪寺那帮官僚,说要彰显我大国风范,建议厚赏他们,你怎么看?” 朱肃接过奏折,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 “父皇,不能赏!”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朱元璋挑了挑眉:“哦?说说你的道理。” “道理?”朱肃把奏折往桌上一拍,声音都高了八度。 “他们拿一堆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跑到咱们这儿来磕几个头,喊几句万岁。” “咱们就得拿出真金白银,十倍百倍地赏回去?”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朱肃越说越气,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再说了,他们是什么好东西吗?” “这些年,他们在我们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了我们多少军民,抢了我们多少财物?” “现在看我们大明兵强马壮,打不过了,就摇身一变,成了‘朝贡使臣’?” “这不就是打不过就加入,不对,是打不过就来骗吗?” “我们要是赏了,那跟资助强盗有什么区别?!” 朱肃一番话,说得朱元璋端着汤碗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朱肃看着他爹的表情,知道有戏,赶紧加了把火。 “父皇,您想想,咱们国库里的银子,是哪来的?” “那都是咱们大明百姓一滴汗一滴血缴上来的税银!” “是给将士们发军饷的,是给受灾的百姓赈灾的,是用来修桥铺路,建设我们大明江山的!” “凭什么要拿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去喂饱那群白眼狼?他们配吗?!” “啪!” 朱元璋猛地把汤碗往桌上一放,汤水都溅了出来。 “说得好!” 他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怒火,但这次不是对着朱肃,而是对着奏折上那几个刺眼的字——“樱花国”。 “咱差点被鸿胪寺那帮书呆子给绕进去了!” 朱元璋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传咱的旨意!让那个叫什么……足利直义的使臣,带着他的破烂玩意儿,立马给咱滚蛋!” “我大明的国库,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他们!” 命令传下,樱花国使臣足利直义当场就懵了。 他带着兄长足利尊氏的厚望,带着满船的“宝物”。 本以为能换回大明皇帝的册封和海量的赏赐,从此统一樱花国,走上人生巅峰。 谁知道,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他带着满腔的屈辱和无尽的仇恨,灰溜溜地离开了金陵。 站在返回樱花国的船头,足利直义回头望着金陵城巍峨的轮廓,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朱元璋,朱肃……今日之辱,我足利直义记下了!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大明,血债血偿!” 第163章 同一天到? 解决了樱花国这档子破事,朱肃心情大好,在王府里哼着小曲,悠哉游哉。 可好心情没持续两天,他就被两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蒙了。 这天,他刚睡到日上三竿,就被总管太监连滚带爬地叫醒。 “殿下!殿下!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朱肃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什么喜事,天塌下来了?” “不是啊王爷!”太监激动得脸都红了。 “宫里来旨了!高丽王要把他最宝贝的女儿凤乐公主,嫁给您当王妃!” “啥玩意儿?!” 朱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和亲?跟我?我怎么不知道?” 他还没从这个消息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一个护卫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启禀王爷!杭州传来消息,张若兰姑娘已经接受招安,不日将抵达金陵!” 朱肃的脑袋“嗡”的一下。 张若兰也要来金陵了? 太监在一旁掐着指头算。 “哎呀,王爷,这高丽公主的仪仗,和张姑娘的船队,算算日子,怕不是要同一天到金陵城啊!” 朱肃眼前一黑。 同一天到? 这叫什么?大型社死现场预定?修罗场豪华套餐? “我裂开了啊……” 朱肃哀嚎一声,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抓起一件外袍就往宫里冲。 他必须去问个清楚! 朱肃火急火燎地冲进东宫,他爹朱元璋和他大哥朱标,正凑在一起看地图。 “父皇!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朱肃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朱元-璋和朱标抬起头,看到朱肃一副抓狂的模样,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憋不住的笑意。 “哟,老五来了。”朱元璋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调侃,“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还不是高丽和亲的事!”朱肃急道。 “好端端的,高丽王怎么想起把女儿嫁给我了?我这名声都传到海外去了?” 朱标忍不住笑出了声:“五弟,你这可不是一般的名声啊。” “高丽王估计是觉得你够‘勇猛’,能保护他女儿吧。” “大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朱肃一脸的生无可恋。 “行了,别逗他了。”朱元璋收起笑容,脸色严肃了几分。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高丽半岛。 “老五,你以为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背后,门道多着呢。” “高丽王室暗弱,国内权臣当道。他把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你,是想借我大明的势,巩固他的王位。”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事,朕事先并不知情。是高丽使臣直接找到了礼部,礼部那帮人觉得是好事,就报了上来。这说明什么?” 朱肃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说明朝中有人,和高丽王暗通款曲,绕过了父皇您!” “孺子可教。”朱元璋点了点头,“所以,这门亲事,朕答应了。” “但朕要你,把藏在我大明朝堂里的那条高丽的狗,给朕揪出来!” 原来是考验。 朱肃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朱元璋下一句话把心提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朱元璋摸着下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朕可听说了,这位凤乐公主,是高丽第一美人。老五你年纪也不小了,可别被美色冲昏了头,忘了正事啊。” 朱肃一听,顿时一个立正,拍着胸脯保证:“父皇您放心!我朱肃是那种人吗?” “区区美色,岂能动摇我为父皇分忧,为大明尽忠的决心!” 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 然而,朱元璋只是斜着眼看他。 “是吗?” 老朱突然站了起来,一边活动着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一边朝朱肃逼近。 “你小子刚才一听到‘第一美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还在这跟咱装蒜?” “没有!绝对没有!父皇您看错了!”朱肃吓得连连后退。 “还敢嘴硬!看来是上次的廷杖打得太轻了!”朱元璋狞笑一声,“来来来,今天咱亲自给你‘活动活动筋骨’!” “父皇饶命啊!大哥救我!” 朱肃惨叫一声,拔腿就跑。 金陵城外,十里长亭。 朱肃一身白鱼龙服,头戴紫金冠,懒洋洋地靠在一根亭柱上。 “五叔!五叔!” 一个清脆的童音传来。 只见朱雄英正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朝他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太监。 “你小子怎么跑来了?”朱肃笑着弯下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奶声奶气地问:“五叔,我听宫女姐姐们说,你要来接小五婶婶了?” “小五婶婶长什么样?好看吗?” 朱肃被他逗乐了,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叫好看不好看。” “当然懂!要像母后一样好看!”朱雄英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膛。 “行行行,你最有道理了。”朱肃从怀里摸出半块还带着余温的锅盔,这是他出宫时顺手拿的。 “待会儿见到了人,要有礼貌,知道吗?要叫五婶婶。” “知道啦!”朱雄英接过锅盔,啊呜就是一大口,吃得满嘴都是渣。 “殿下,您慢点吃……”旁边的李景隆看得眼皮直跳,连忙递上水囊。 朱肃把朱雄英吃剩下的半块锅盔随手递给李景隆:“喏,别客气。” 李景隆嘴角抽了抽,看着那沾满太孙殿下口水的锅盔,一脸便秘的表情,但还是苦着脸接了过来。 没办法,谁让这位爷不按常理出牌呢。 “五哥,你这次阵仗是不是有点小了?”李景隆啃着锅盔,含糊不清地说道。 “就带这么点人?高丽那边可是派了上千人的使团,护卫就有五百多。” 朱肃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人多人少,有什么关系?” “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嘛!听说高丽那边民风彪悍,万一……” “放心。”朱肃打断他,“我把阮景调来了,还带了八百京营精锐,都在周围候着呢。” 阮景? 再加上八百京营精锐…… 这哪是来迎接和亲公主的,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李景隆还是觉得不放心:“八百人……是不是还是少了点?万一他们在城门口搞点什么事……” 朱肃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你怕我在金陵城门口搞个玄武门之变啊?” “玄武门是什么门?好吃吗?”怀里的朱雄英立刻好奇地抬起头。 李景隆吓得魂都快飞了,一把捂住朱雄英的嘴,连拖带抱地把他拉走。 “哎哟我的小祖宗!那边有耍猴的,咱们看耍猴去,可比什么门好玩多了!” 看着李景隆落荒而逃的背影,朱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 玄武门之变? 他当然不会做。 但如果有人非要把脸伸过来让他打,他也不介意让金陵城外多几百个孤魂野鬼。 第164章 好大的威风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官道上终于扬起了漫天尘土。 一面绣着太极图的旗帜遥遥在望,一支长长的队伍正朝着这边缓缓行来。 高丽使团,到了。 队伍极其铺张,数百名骑兵在前开道,个个盔明甲亮,气势汹汹。 中间是数十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簇拥着一辆最为奢华的凤辇。 队伍拉得很长,几乎占据了整个官道,将原本在路上行走的百姓和商旅全都挤到了两旁的泥地里。 一阵喧哗声传来。 朱肃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老农的牛车半个轮子陷进了泥坑里,几头牛使劲地拉,车子却纹丝不动。 老农急得满头大汗,对着经过的高丽骑兵点头哈腰,嘴里不断哀求着。 然而,那些高丽骑兵只是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戏谑和嘲弄。 嘴里还用高丽语说着什么,引得周围同伴一阵哄笑。 朱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好大的威风! 这是在大明的土地上,欺负他大明的子民? “去,帮那位老乡把车弄出来。”朱肃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他身后,一个不起眼的亲卫躬身领命,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人群中。 很快,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汉子出现在老农身边,三下五除二就帮他把牛车从泥坑里推了出来。 老农感激涕零,不住地道谢。 而那些高丽骑兵,则是一脸不爽地策马继续前行,仿佛被打扰了看戏的兴致。 使团队伍终于在长亭前停下。 一个身穿高丽官服,头戴乌纱帽,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从队伍中走出,对着朱肃拱了拱手,态度却颇为倨傲。 “外臣高丽礼曹判书崔令和,见过大明吴王殿下。” 朱肃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靠着柱子,语气平淡。 “凤乐公主呢?让她下来见我。” 崔令和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启禀吴王殿下,我家公主一路舟车劳顿,身体不适,不便下车。还请殿下行个方便,早些迎我们入城歇息。” “身体不适?”朱肃终于站直了身体,一步步走向崔令和,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我怎么看着你们挺精神的?” “一路上耀武扬威,欺负我大明百姓,很有精神嘛!” 崔令和脸色一变:“吴王殿下何出此言?” “我等乃是奉国主之命,护送公主前来和亲,一路秋毫无犯,何来欺辱百姓一说?” “还在狡辩?”朱肃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懒得再废话。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右脚,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在了崔令和的心窝处! “砰!” 一声闷响! 崔令和整个人像是被攻城锤砸中,双眼暴凸,身体弓成了虾米状,倒飞出去七八米远。 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堂堂大明吴王,竟然会在两国使节会面的场合,一言不合就当众动手! “你……你竟敢……”一个高丽副使指着朱肃,气得浑身发抖。 “放肆!” “保护大人!” 高丽使团的护卫们瞬间炸了锅,几十把弯刀“唰”地一下出鞘,刀尖直指朱肃!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朱肃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他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嗖!嗖!嗖!” 就在响指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道路两旁的杂草丛中,突然窜出无数个黑影! 他们身穿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兵器样式各异,有刀,有剑,有弩。 他们出现的毫无征兆,动作快如鬼魅,目标明确! “噗嗤!” “呃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刚刚拔出刀,或者出言不逊的高丽护卫。 甚至还没看清敌人从哪里来,喉咙处便多了一道血线,或者心口被利刃贯穿。 黑衣人们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影一闪,又消失在杂草丛中。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当一切重归平静时,官道上已经多了三十多具尸体。 鲜血染红了黄土,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崔令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强自镇定心神,梗着脖子叫嚣。 “吴王殿下!我高丽并非大明臣子!我们是客,你们如此对待使团,眼中还有没有宗主之邦的体面!” “我等骚乱,皆因你那一脚而起!我高丽男儿有血性,不堪受辱,奋起反抗何错之有!” 他竟然倒打一耙,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朱肃身上。 朱肃听着他的狡辩,笑了。 他都懒得跟这种人废话。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崔令和面前,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抡起拳头,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鼻梁上。 “砰!” 沉闷的响声。 崔令和的鼻梁瞬间塌了下去,两股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仰倒,狼狈不堪。 “啊!” 高丽使团中再次有人失控,抽刀冲了上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暗影卫更加冷酷无情的刀锋。 又是几道寒光闪过,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 整个场面,血腥到了极点。 这时,安顿好朱雄英的李景隆匆匆赶了回来,看到这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腿肚子都软了。 李景隆问那个满脸是血的崔令和。 “崔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令和挣扎着爬起来,眼神怨毒地盯着朱肃,随即又换上一副悲愤欲绝的表情。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露出胸膛,对着周围的百姓和李景隆大吼。 “误会?大明吴王当街行凶,滥杀我高丽使臣!这就是你们大明的待客之道吗?” “你们若是不信我,我崔令和,今日便剖开此心,以证忠烈!” 他说着,就做出要自尽的架势,想要用这种方式博取同情,把脏水全都泼在朱肃身上。 好一招以退为进,道德绑架。 李景隆都看傻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朱肃却笑了。 “想剖心?行啊。” 他对着身边的暗影卫一摆手。 “取刀来,给他递过去。让他剖。” “记得找把快点的,别让他死得太痛苦。”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崔令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那副慷慨赴死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就是演演戏,谁他妈真的想死啊! 这吴王……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第165章 真相大白 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都下不来台的时候,那顶最华丽的銮驾中,缓缓走下来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穿高丽宫装,身姿婀娜,面容绝美,肌肤胜雪,一双眸子宛如秋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正是高丽第一美人,凤乐公主。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朱肃面前,对着朱肃深深一福,行了一个万福礼。 “凤乐,见过吴王殿下。” 她的声音柔美动听,如同黄莺出谷。 “殿下息怒,今日之事,确实是我高丽使团有错在先。”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朱肃,然后指向一旁还在瑟瑟发抖的老农和那辆陷入泥地的牛车。 “是我等使团仪仗冲撞了这位老丈,不仅不知悔改,反而恶语相向,这才惹怒了殿下。” 真相大白! 围观的百姓们瞬间炸了锅! “原来是这样!这帮高丽棒子也太嚣张了!” “我就说嘛,吴王殿下怎么会无缘无故打人!” “殿下是为了我们小老百姓出头啊!” 一时间,群情激奋,对朱肃的称赞声不绝于耳。 “吴王殿下千岁!” “吴王殿下威武!” 百姓们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凤乐公主看着这一幕,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恭顺的模样。 她对着朱肃再次行礼:“还请殿下看在凤乐的薄面上,饶过崔大人这一次。” “他也是护主心切,并非有意冲撞殿下。” 她这一手玩得漂亮。 先是点明真相,让朱肃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赢得了民心。 然后再开口求情,既展现了自己的深明大义,又想保下崔令和的性命,卖朱肃一个人情。 一石三鸟,好算计。 然而,她面对的是朱肃。 朱肃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更没有被美色所迷惑。 “公主这出英雄救美,演得不错。” 他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讥讽。 凤乐公主的脸色微微一变。 “只是,本王有些好奇。”朱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的手下当街欺凌我大明老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来制止?” “非要等到本王动了手,杀了人,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才慢悠悠地走出来做好人?” “你这是在告诉本王,你很会审时度势吗?” “还是说,你早就料到会这样,故意放任他们行凶,就是为了试探本王的底线。” “然后再由你出来收拾残局,展现你的手腕与仁慈?” 朱肃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凤乐公主心中最深处的算计。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殿下……你……你误会了,我没有……”她慌乱地解释。 “我有没有误会,你心里清楚。” 朱肃不再看她,从暗影卫手中拿过那把早已准备好的军刺,一步步走向已经吓傻了的崔令和。 “不!殿下!不要!”凤乐公主失声尖叫,想要上前阻止。 但暗影卫的身影一闪,便挡在了她的面前。 朱肃走到崔令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下辈子,记得把眼睛放亮点。”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挥,手中的军刺带着一道寒芒,毫不犹豫地捅入了崔令和的胸膛! 鲜血,喷溅而出。 崔令和的眼睛瞪得老大,身体抽搐了两下,便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果断狠辣的手段,震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肃却表现得云淡风轻,他甚至还有心情掸了掸自己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傻掉的李景隆。 “景隆,发什么呆呢?” 李景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殿…殿下…这…这这……” “这什么这。”朱肃不耐烦地打断他,“不开眼的狗东西,杀了就杀了。” 他顿了顿,开始下达指令,声音清晰而冷静。 “你,立刻去一趟五军都督府,找常茂,让他带人来这里善后。” “记住,要快。” “另外,”朱肃又吩咐道,“把张姑娘带到我的宅子里去,好生安顿。” 李景隆脑子还是一片浆糊,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领命:“啊?哦,哦!好!” 朱肃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围观百姓,提高了音量。 “都看够了没有?” “看够了就赶紧走!” 眨眼间,官道上除了朱肃的人和那些幸存的高丽使团成员,再无一个闲人。 …… 奉天殿,暖阁。 “啪!”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跳。 他指着下面跪着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说什么?!” “那个逆子,他把高丽使团给打了?还杀了三十多个护卫?” 蒋瓛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回陛下,千真万确。” “吴王殿下在长亭外,一脚踹翻了高丽礼曹判书崔令和,然后……然后就动手了。” “混账!简直是混账东西!” 朱元璋气得来回踱步,身上的龙袍都带起了风。 “他朱肃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朕让他去迎亲,不是让他去杀人的!” “还有那个李景隆!他也是个死人吗?就不知道拦着点?!” 站在一旁的太子朱标也是一脸的凝重,连忙上前劝慰:“父皇息怒,五弟他或许……或许是有什么苦衷。” “苦衷?他能有什么苦衷!”朱元璋一瞪眼,“他最大的苦衷就是朕没早点把他腿打断!” 老朱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 “来人!” “传朕旨意!” “把逆子朱肃,还有那个李景隆,全都给朕拿下!关进刑部大牢!!” “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 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异气息。 朱肃和李景隆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待遇倒是不错,至少有独立的稻草堆。 李景隆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愁眉苦脸地叹气。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殿下啊,您说您怎么就那么冲动呢?踹一脚出出气也就算了,怎么还真下令杀人啊?” “这可是邦交大事,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朱肃倒是悠闲,靠在墙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根稻草。 第166章 您自求多福吧 “怕什么?” “天塌下来有我爹顶着。” “再说了,是他们先不讲规矩的。一群棒子,在我大明的地盘上耀武扬威,还敢跟我摆谱,不杀留着过年吗?” 朱肃一脸无所谓。 李景隆欲哭无泪:“我的爷,您是皇子,您爹是皇上,您当然不怕。我呢?我可没您爹那么硬的后台啊!” “这牢房又破又烂,你看那耗子,都快有猫大了!” 朱肃瞥了他一眼,吐槽道:“行了啊,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沾我的光,你能住进这刑部天字一号房?” “知足吧你。” 李景隆彻底没脾气了,只能换个话题,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对了殿下,您让我把张姑娘送到您那个宅子……这事儿……” 朱肃也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轻松不见了。 “怎么?” 李景隆苦着脸,“可您想过没有,这事儿要是让常家妹妹知道了,那还得了?” 朱肃闻言,也是一阵头大。 李景隆看着朱肃的表情,就知道他也想到一块儿去了。 “殿下,常妹妹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去找张姑娘麻烦的!” 朱肃的思绪飘远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糗事。 那年他才七八岁,跟着母后去给父皇送汤。 当时二哥朱樉也在,口无遮拦地说了句:“父皇身边新来的那个李淑妃,长得可真水灵。” 父皇当时没说什么,可母后脸上的笑容却淡了。 而他呢,当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听二哥夸人好看,就跟着在旁边傻乐。 结果…… 结果就是二哥被父皇以“学业不精”为由,罚禁足一个月。 而他,则被母后罚抄了十遍《女诫》。 整整十遍啊! 从那天起,朱肃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女人这种生物,尤其是漂亮的女人,记仇,而且从来不跟你讲道理。 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哪个表情,就会得罪了她们。 现在,他身边不仅有徐妙云,有常美玉,现在又多了个张若兰…… 这简直就是一个修罗场。 朱肃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感觉比在战场上砍一百个人还累。 与此同时,常府。 常茂刚刚接到李景隆派人送来的口信,整个人都愣住了。 吴王殿下把高丽使团给砍了? 还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换上衣服,准备出门去长亭收拾烂摊子。 刚走到院子里,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刁蛮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哥!你急匆匆地要去哪儿?” 常茂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宝贝妹妹常美玉正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他。 常茂头皮一阵发麻,敷衍道:“有点公事,你别管了。” “我不管?”常美玉几步走到他面前,仰着俏脸。 “我怎么听下人说,是肃哥哥出事了?还有一个姓张的女人?” 常茂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丫头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你听谁瞎说的!没有的事!” “还想骗我?”常美玉哼了一声,“李景隆那个大嘴巴,派人来传信的时候,半个府的人都听见了!” “说肃哥哥把高丽使团的人给杀了,现在被关进大牢了!” 她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 “现在你还要去帮肃哥哥安顿那个张若兰,对不对!” 常茂被自家妹妹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道。 “美玉,这是殿下的命令,我不能不听。你别胡闹了,赶紧回屋去。” “我胡闹?”常美玉眼睛都红了。 “我不管!我也要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敢勾引我的肃哥哥!” 常茂一个头两个大:“你去干什么啊!添乱吗!” “我就是要去看看她长什么样!” 常美玉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敌意。 “一个徐妙云就够让我心烦的了!仗着自己是魏国公的女儿,就想跟我抢肃哥哥,简直是夺人所爱!” “现在倒好,又从哪冒出来一个姓张的野丫头,也敢来横插一脚?” 她挺起胸膛,眼神里满是骄傲与好胜。 “我跟徐妙云,那好歹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她张若兰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俩争?” 看着妹妹这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常茂知道,今天不带上她,是绝对走不出这个家门了。 他长叹一口气,只觉得未来一片昏暗。 这叫什么事啊! 吴王殿下,您自求多福吧! 金陵城外,官道旁的十里长亭。 一辆华贵的马车旁,两道倩影凭栏而立,引得过路行人频频侧目。 其中一位女子,身着一袭淡雅的月白襦裙,气质端庄。 正是当朝中山王徐达的长女,吴王朱肃的未婚妻,徐妙云。 另一位则是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洒脱。 正是张若兰。 “徐姐姐,你说阿肃这次……皇上会怎么罚他?”张若兰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徐妙云目光投向远方,淡淡开口。 “他是皇子,又是为了我大明百姓出头,陛下就算生气,也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握着栏杆而指节发白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再说了,当街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农,就敢屠了高丽的使团,这事儿……也就他朱老五干得出来。” 徐妙云嘴上说着埋怨的话,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这就是她看上的男人。 狂放,霸道,却又心怀天下苍生。 张若兰闻言,眼中异彩连连,语气里满是崇拜:“阿肃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快意恩仇,顶天立地!” 她口中那声亲昵的“阿肃”,让徐妙云的眼神暗了暗。 她才是朱肃的未婚妻,可这张若兰一口一个“阿肃”,叫得倒是顺口的很。 这醋味,还没等发酵,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驾!” 常茂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他一马当先,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到了近前,常茂翻身下马,对着徐妙云和张若兰拱手行礼,笑得一脸憨厚。 “徐大小姐,张姑娘,你们来得可真早啊!”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马车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娇俏但此刻却满脸怒容的少女跳了下来,正是常茂的妹妹,常美玉。 常美玉一下车,看都没看别人,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和徐妙云站在一起的张若兰,话里带刺。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张姑娘啊。” “怎么着,吴王殿下刚被关进大牢,你就迫不及待地跑来跟妙云姐姐套近乎了?” “这心思,是不是用得太明显了点?” 她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就冷了下来。 张若兰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本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却没想到这常美玉一见面就如此咄咄逼人。 徐妙云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第167章 杀得好 常美玉这话,不仅是在羞辱张若兰,更是在指责她徐妙云没有管好自己未婚夫身边的女人。 甚至还与“情敌”相谈甚欢。 “美玉!胡说什么!” 常茂头皮都炸了,赶紧上前一步,拉住自己的妹妹,同时满脸歉意地对徐妙云和张若兰赔罪。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妹妹被我爹惯坏了,口无遮拦,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谁知常美玉根本不领情,一把甩开常茂的手。 “哥!你拉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她挺起胸膛,指着张若兰,又看向徐妙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妙云姐姐!你可是未来的吴王妃!你怎么能跟这种女人站在一起?” “你这是在打自己的脸,也是在打我们徐家和常家的脸!”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连常茂都得罪了。 什么叫“我们徐家和常家”? 你常家什么时候能跟徐家相提并论了? 常茂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个妹妹,真是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张若兰也不是个软柿子,她冷笑一声,看着常美玉。 “我与阿肃之间的情谊,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面对常美玉的挑衅,徐妙云缓缓转过身,目光清冷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常小姐,我与谁相交,是我自己的事。” “或者说,是殿下的事。” “殿下认可的朋友,我自然以礼相待。”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常美玉,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至于你说的姐妹相称……那也要看,你以后有没有这个机会。” “毕竟,王府的侧妃,也不是什么人想当就能当的。” 这话,简直是诛心! 它直接点破了常美玉那点少女心思,还顺带把她贬低到了“侧妃”的位置,并且还说她“未必有机会”。 常美玉的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想到,一向温婉大度的徐妙云,说起话来竟然如此刻薄! “你……你……” 她指着徐妙云,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跺了跺脚,哭着跑开了。 “美玉!” 常茂急忙追了上去,亭子里只剩下徐妙云和张若兰,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 刑部大牢今天迎来了一行最尊贵的人。 朱元璋一身常服,龙行虎步地走在前面,脸色阴沉,看不出喜怒。 太子朱标和太孙朱雄英跟在身后,同样神情凝重。 牢头和狱卒们早就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整个大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行人径直走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牢房里很干净,甚至还铺着厚厚的干草。 朱肃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大哥。” 他站起身,隔着牢门,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五叔!” 一直强忍着的朱雄英,在看到朱肃的那一刻,终于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挣脱朱标的手,扑到牢门前,小手紧紧抓着冰冷的铁栏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五叔……呜呜……” 孩子的哭声,是那么的纯粹,充满了恐惧。 朱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单膝跪地,与牢外的侄子平视,伸出手,穿过栏杆,轻轻擦去朱雄英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温柔,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傻小子,哭什么。” 他看着侄子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雄英,你给五叔记住了。” “咱们是老朱家的人,是大明的皇族。咱们的百姓,受不得半点委屈!” “谁敢欺负他们,不管他是谁,是什么使团,是什么鸟大人,咱们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该打就得打!该杀就得杀!明白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说给朱雄英听的,更是说给牢外的朱元璋听的。 朱元璋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一眼哭得更凶的朱雄英,对李景隆摆摆手。 “景隆,带太孙出去转转。” “是,陛下。” 李景隆连忙连哄带劝地将朱雄英带离了这压抑的地方。 牢房前,只剩下了父子三人。 朱元璋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朱肃身上。 “说吧。” “为什么?” 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沉重。 朱标心头一紧,抢先一步开口。 “父皇,老五他也是一时冲动,看到那高丽使臣行径恶劣,这才……” “咱没问你!” 朱元璋猛地一回头,呵斥道,眼神凌厉。 朱标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言。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朱肃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朱肃坦然地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他平静地开口,叙述着当时的情景。 “儿臣当时,亲眼看到那高丽使团的仪仗欺凌老大爷,儿臣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朱元璋追问。 “是。”朱肃毫不犹豫地承认,“儿臣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事后,那老大爷要给儿臣跪下磕头。” “儿臣没让他跪。” “我受不起。” 朱肃的声音有些沙哑。 “父皇,你知道吗?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 “我就想起了……想起了咱那从未谋面的爷爷。” “儿臣在想,当年爷爷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受尽了官吏和地主的欺压,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咱老朱家,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如今,咱老朱家当了皇帝,坐了天下。” “难道还要让咱们的百姓,在我大明的京城里,被一群外邦蛮夷如此欺辱吗?” “儿臣做不到!” 一番话,说得朱标眼眶泛红。 而站在最前面的朱元璋,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良久。 再开口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杀得好。” “父皇……” 太子朱标刚想开口劝慰。 朱肃却抢先一步,凑到了朱元璋面前,嬉皮笑脸地伸出手,想去擦他脸上的泪。 “父皇,您这哭啥呢?” “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进大牢体验生活嘛。您要是心疼儿子,回头给我多赏几块肉就行了。” “啪!” 朱元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却没用什么力气,反手在他脑门上赏了一记响亮的板栗。 “混账东西!没个正形!” 第168章 绝不后悔 “哎哟!” 朱肃夸张地叫了一声,捂着脑门蹲了下去,嘴里哼哼唧唧。 “疼疼疼……父皇您下手也太狠了,我这英俊的脸要是破了相,以后还怎么给您骗儿媳妇啊。” 他一边耍宝,一边偷偷抬眼去看朱元璋的脸色。 见老头子虽然还板着脸,但眼里的悲伤确实散去了不少,朱肃心里松了口气。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表情也收敛了几分,变得认真起来。 “父皇你别生气就行。” “只要你不气坏了身子,儿子我这张脸皮,算个屁啊。” 简单直白的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开了朱元璋心里的郁结。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总是这样。 明明犯了天大的事,却总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你的火气给浇灭了。 朱元璋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帝王的威严再次笼罩了这间小小的牢房。 “朱肃,咱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对斩杀高丽使团一事,后不后悔?” 气氛瞬间凝固。 朱标紧张地看着弟弟,手心里全是汗。 他生怕朱肃再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朱肃却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迎上朱元璋的视线,没有丝毫的退缩。 “回父皇。” “儿臣不悔!”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高丽狼子野心,辱我大明国威,欺我大明子民!此乃大义!” “为大义,别说杀几个使臣,便是拼上我这条性命,也绝不后悔!” 好! 不愧是咱的种! 朱元璋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但脸上却依旧冷硬如铁。 他要让这个儿子明白,有本事惹事,就要有本事承担后果。 “好一个大义凛然的吴王殿下。”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咱就成全你。”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吴王朱肃。” “你,叫朱骁武。” “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咱给你个机会,去辽东,跟着你四哥,从军去吧!” 什么? 去辽东从军? 还是以平民的身份? 朱标脸色大变。 辽东那是什么地方? 天寒地冻,苦寒无比,更重要的是,那里紧挨着高丽! 老五杀了高丽使团,这消息要是传过去,高丽人还不得疯了一样找他报仇? 让他以一个普通士兵的身份去,那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父皇!不可啊!” 朱标“噗通”一声跪倒在朱元璋面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父皇!五弟他年少冲动,您罚也罚了,骂也骂了,怎么能让他去辽东那等险地啊!” “高丽人对他恨之入骨,他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求父皇三思,收回成命吧!”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长子,心里何尝不痛? 但他心意已决。 玉不琢,不成器。 这小子,就是一柄需要淬炼的宝刀,不经历血与火的磨砺,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国之利器。 “咱意已决,不必多言。”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朱肃心里倒是没多大波澜。 去辽东从军? 还起了个新名字叫“朱骁武”? 老头子这操作,真是多此一举。 他身边可是有老头子亲手建立的“暗影卫团”,那群人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 别说在辽东,就算把他扔到高丽王宫里,他也能安然无恙地杀个七进七出。 不过,他倒是很认同老头子的一个道理。 有本事耍横,就要有本事承担后果。 自己砍人砍得爽了,总不能拍拍屁股就当没事发生。 去辽东历练历练,也好。 他伸手拉起还跪在地上的朱标,冲着大哥挤了挤眼睛。 “大哥,你快起来吧。” “你看看你,再跪下去,这身膘都快把地砖给压碎了。” “回头要是让大侄子雄英看到了,还以为你又偷吃什么好东西,被父皇罚跪呢。” 朱标被他气得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朱肃却没再理他,转身对着朱元璋,拱了拱手,一脸的坦然。 “父皇的决定,儿臣领旨。” “不过,儿臣有个请求。”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 “儿臣想跟父皇要五天时间。” 朱肃的语气很平静。 “儿臣……想去跟一个人告个别。”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张若兰。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写满坚定的脸,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父子三人走出刑部大牢。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回宫的马车上,朱标看着身边呼呼大睡的儿子朱雄英,又看了看对面闭目养神的朱肃,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发现,老五和父皇,真的太像了。 不是长相,而是那种骨子里的桀骜不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或许…… 五弟就是父皇的另一面。 一个拥有幸福童年,没有经历过饥饿和死亡,可以随心所欲,活得肆意张扬的朱元璋。 想到这里,朱标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儿子身上的薄毯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了些。 坤宁宫里,暖意融融。 朱肃一回到这儿,就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在了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一动不动。 他双眼放空,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描金彩绘,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马皇后刚处理完宫中事务,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儿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朱肃的额头。 不烫啊。 “老五,这是怎么了?”马皇后坐在榻边,柔声问道。 “怎么这副样子?是不是常家那个叫美玉的丫头又给你气受了?” 朱肃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母后……” “儿臣怕是……快不行了。” 马皇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温柔瞬间被紧张取代。 “胡说八道些什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牢里受了委屈?你跟母后说,谁敢欺负你,母后给你做主!” 朱肃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委屈巴巴的脸,眼眶还有点红。 他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即将奔赴刑场的悲壮语气,缓缓说道。 “父皇……他让我去辽东。” “从军。” 短短几个字,让坤宁宫里温暖的空气瞬间凝固。 马皇后的表情,从紧张,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全部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第169章 你还是不是人 马皇后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带起的风甚至吹动了桌上的烛火。 “你说什么?” “他让你去辽东从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婉贤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凌厉。 朱肃看着自家母后这副样子,默默地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 “轰”的一下,马皇后感觉自己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好啊。 好你个朱重八! 前脚刚把儿子从天牢里放出来,后脚就要把他扔到辽东那个冰天雪地、天天打仗的鬼地方去! 你这是当爹的能干出来的事儿? “朱重八!” 一声怒吼,响彻坤宁宫。 马皇后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就往外冲,那架势,不像是个皇后,倒像是要去跟人拼命的村妇。 宫女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母后,母后您冷静点……”朱肃连忙爬起来想去拦,可哪里拦得住。 马皇后一路杀气腾腾,直奔奉天殿。 奉天殿内,朱元璋正负手而立,看着殿外的天空,心里还在回味着方才与儿子的那番对话。 他这个儿子,像他。 但也正因为太像了,才让他不放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朱重八!你给老娘滚出来!” 整个大明,敢这么闯奉天殿,还敢这么骂皇帝的,只有一个人。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怒气冲冲的妻子,眉头紧紧皱起。 “妹子,你这是做甚?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我体统你个头!”马皇后几步冲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头,差点就戳到朱元璋的鼻子上。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让老五去辽东从军?” 朱元璋脸色一沉。“是咱的决定。国有国法,他杀了高丽使臣,虽是事出有因,但也不能毫无惩戒。” “让他去军中历练,是为他好。” “为他好?”马皇后气得笑了起来,眼眶却红了。 “朱重八,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这是为他好,还是想让他去送死!” “老五才多大?!” “他替你扫平浙东沿海的海盗时,你这个当爹的在哪儿?” “为了救老四,他一个人,千里奔袭,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他身上有多少伤疤,你数过吗?他流了多少血,你看见了吗?” 马皇后一句句地质问,像是刀子,一下下剜在朱元璋的心口上。 “现在,他刚从天牢里出来,你就要把他丢到辽东那个狼窝里去!” “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心!” 朱元璋被骂得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看着他不说话,马皇后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朱重八,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了。” “你要是敢让老五去辽东卖命,信不信我明天,就让那个高丽来的韩氏,暴毙宫中!” “我说的!”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高丽交代!” 这话一出,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婆子,说到做到。 良久,朱元璋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妹子,你坐下,听咱慢慢跟你说。” 他拉着马皇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 “你以为咱心里就好受吗?那也是咱的儿子,咱心尖上的肉。” “可是,咱能护他一时,能护他一世吗?”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老五那个性子,你比我清楚。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是个甘心屈居人下的主儿。” “他有那个心!他有那个帝王之志!” 这句话,让马皇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朱元璋看着她,眼神无比沉重。 “这份心,放在一个皇子身上,是福也是祸啊。” “咱还活着,能压着他,能护着他。可等咱百年之后呢?” “太子仁厚,能容得下他吗?满朝的文武,能容得下他吗?” “不让他去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摔打摔打,不让他亲眼看看,他一个决定,一句话,底下有多少人要因此掉脑袋。” “有多少家庭要因此破碎,他怎么能真正沉稳下来?” “咱让他去辽东,不是要他的命,是要磨掉他那身藏不住的锋芒,是要让他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掌权者!” 一番话,让马皇后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丈夫。 他眼中的沧桑和苦心,让她心头剧痛。 是啊。 她只看到了儿子要去受苦,却没看到丈夫为了儿子的将来,铺了多长远的路。 殿内的怒火,渐渐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担忧。 “那……那辽东那么危险,万一……”马皇后还是不放心,声音都带着哭腔。 “放心吧。”朱元璋拍了拍她的手背,“咱已经安排好了,咱的亲兵也派过去了,不会让他出事的。” “就是……得吃点苦头了。” 马皇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夫妻二人又商议了许久,敲定了不少细节,马皇后这才揣着一颗沉重的心,返回坤宁宫。 刚走到寝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是她的孙儿,朱雄英。 还有一个……是朱肃的声音。 马皇后放轻了脚步,悄悄从门缝往里看。 只见朱肃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小小的朱雄英。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萎靡不振,正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讲着故事。 “……却说那唐僧,肉眼凡胎,哪里识得妖怪。” “他见那白骨精又变成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便心生怜悯,又要让俺老孙去化缘。” 朱肃捏着嗓子,学着孙悟空的腔调。 “可俺老孙这双火眼金睛,是吃素的?俺老孙定睛一瞧,好家伙!这妖怪的妖气,比刚才还浓!” “呔!妖精!哪里走!” 朱雄英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打!五叔,打妖精!” “好嘞!”朱肃一脸得意,“看俺老孙,一棒子,就结果了她的性命!” 看着儿子和孙儿这副其乐融融的模样,马皇后只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再大的怒气,再多的担忧,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暖流。 这,才是她的家啊。 朱肃讲得正起劲,一抬头,冷不丁看到门口站着的马皇后,吓了一跳。 “哎哟!母后!” “您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他刚抱怨完,怀里的朱雄英突然人来疯。 小家伙从朱肃怀里挣扎着站起来,学着刚才故事里孙悟空的样子。 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马皇后,奶声奶气地大喊。 “你是甚么妖怪,竟敢冒充俺的奶奶!” 空气,瞬间安静。 朱肃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第170章 童言无忌啊 朱肃闪电般捂住朱雄英的嘴,对着马皇后拼命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母后!母后您听我解释!” “这……这真不是我教的!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不是你教的?”马皇后柳眉倒竖,指着朱肃的鼻子。 “整个皇宫,除了你,还有谁天天给他讲这些乱七八糟的猴子故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亮地落在朱肃的后脑勺上。 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朱肃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 朱雄英一看自己奶奶打了亲爱的五叔,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马皇后又心疼孙子,赶紧过去哄。 朱肃走到饭桌旁,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起一筷子朱雄英最讨厌的青菜,塞进了他的碗里。 “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来,吃点青菜,补充补充水分。” 朱雄英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碗里的那抹绿色,嘴巴一瘪,哭得更凶了。 “哇——!五叔是坏人!雄英不吃青菜!” 坤宁宫里,一时间鸡飞狗跳。 …… 夜幕降临,应天府最负盛名的望江楼,灯火通明。 三楼的雅间里,济济一堂。 李景隆、花伟、常茂、常升、徐辉祖、徐增寿、汤卫、汤鼎…… 足足十四个勋贵子弟,全都是朱肃的铁杆兄弟,此刻都聚在这里。 朱肃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 这些都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是他最信任的班底。 “兄弟们,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朱肃放下酒杯,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要去辽东了。” “从军。” 话音刚落,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啥玩意儿?”花伟第一个跳了起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去辽东?五哥你没开玩笑吧?那地方鸟不拉屎的,你去干嘛?”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了,那帮高丽使团今天就递了辞呈,滚回去了。” “那个什么风乐公主,还在朝堂上哭得梨花带雨,说要让父皇给你点颜色看看。” “你这时候去辽东,那不是送人头吗?” “什么梨花带雨,我看是鳄鱼的眼泪还差不多。”李景隆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一个番邦公主,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要我说,五哥你就是砍得轻了。” “行了,少说两句。”常茂皱着眉,打断了李景隆的吐槽。 他看向朱肃,神情凝重:“五哥,景隆虽然嘴碎,但话说得没错。” “高丽人对你恨得牙痒痒,辽东又离得那么近,你这一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朱肃没接他的话,反而眼神一转,直勾勾地盯着他。 “常茂,我问你。” “我让你护送若兰回府,你为什么把常美玉也带上了?” 常茂一愣,眼神有些闪躲。 朱肃的声音冷了几分:“结果呢?人被徐妙云半道截胡,直接接到了魏国公府。” “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常茂被他问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地解释:“五哥,这……这不赖我啊!” “我本来是想自己去的,谁知道李景隆的人嚷嚷得人尽皆知。我妹听见了,非要跟着去凑热闹,我拦不住啊!” “我怕引起别人注意,才让我妹陪着若兰姑娘的,谁知道徐家大小姐消息那么灵通……” “嘿!你小子,还敢甩锅给小爷?”李景隆不干了,当场就要跟常茂理论。 朱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怪不了常茂,也怪不了李景隆。 说到底,还是徐妙云那个女人手腕太高。 “行了,这事过去了,不提了。”朱肃话锋一转,重新看向众人。 “去辽东的事,父皇已经定了,改不了。” “我今天来,就是跟兄弟们告个别。” 他话音刚落,花伟又第一个站了出来,一拍胸脯。 “告别?告个屁的别!” “五哥,你这是看不起兄弟们?” “你去哪,我们就去哪!不就是辽东吗?小爷陪你去!” 李景隆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花大少爷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不怕你家老爷子打断你的腿?” “滚蛋!”花伟瞪了他一眼,“我爹巴不得我上战场建功立业呢!” “再说了,跟着五哥,那叫前途无量!你懂个锤子!” 两人斗嘴的功夫,徐增寿也站了起来。 他是徐妙云的亲弟弟,未来的国舅爷。 “五哥,算我一个。” 他咧嘴一笑:“我姐夫要去前线,我这个做小舅子的,哪有在后面看戏的道理?” “没错!”周绍也跟着起身,他和他哥周卓都是吴良的儿子,将门虎子。 “我跟大哥也去!大丈夫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种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周卓点点头,表示同意弟弟的说法。 一时间,群情激奋,一个个都抢着要跟朱肃去辽东。 朱肃看着这帮热血上头的兄弟,心里暖洋洋的。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 “但是,这次去辽东,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打仗,是会死人的。” 他目光扫过常茂:“常茂,你就不去了。你在军中历练过,认识你的人太多,容易暴露。” 常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朱肃坚决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朱肃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 “周绍。” “在!” “花伟。” “到!” “李景隆。” “必须的!” “徐增寿。” “没问题,五哥!” 朱肃点点头,最后看向常遇春的次子,常升。 “常升,你呢?敢不敢跟哥哥去闯一闯?” 常升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猛地站起来,大声回答:“求之不得!” 朱肃满意地笑了。 他点的这五个人,都是有勇有谋,且家里背景深厚,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然而,他这边刚点完名,另一边就炸了锅。 “五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汤和的长子汤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弟弟汤鼎,还有邓镇、宋肃、陈墉等人。 “我们呢?我们这些人,你一个都看不上?” “当初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现在有难了,你就想自己一个人扛?把我们当什么了?!” 汤卫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其他没被点到名的人,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一个个跟刀子似的,齐刷刷地射向朱肃。 那意思很明显: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这兄弟就没得做了! 第171章 这事早就翻篇了 朱肃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真诚的脸,心里头一股暖流涌过。 可随即,他就哭笑不得。 “都给老子闭嘴!” 他吼了一嗓子,世界总算清净了。 “你们一个个的,都当自己是谁了?啊?” 朱肃叉着腰,挨个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你们是咱大明朝未来的柱石!是国之栋梁!现在全他娘的跟着我去辽东?你们想干什么?让朝廷断了根吗?” “应天府谁守着?老爷子手底下那帮老头子,还能再打几年仗?” “一个个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一番话,把所有人都骂懵了。 他们只想着兄弟义气,却忘了自己身上的担子。 看着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模样,朱肃心里也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我知道你们的心意。” “这么着吧。”朱肃沉吟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常茂,辉祖,你们两个留下。” 朱肃继续说,“你们俩最稳重!” “我走了之后,应天府这边,需要有人帮我看着。我那些产业,还有咱们兄弟们的家小,都需要人照应。” “你们俩,一个开国公长子,一个魏国公世子,身份够,分量足,你们留在京城,就是我的后盾,明白吗?” 朱肃说得无比郑重。 常茂和徐辉祖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他们明白了朱肃的意思。 这不是去打架,这是去开拓,去镇守。后方,同样重要。 “……好。”常茂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 徐辉祖也郑重抱拳:“殿下放心,京中之事,有我。” “行了。”朱肃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其他人,想去的,回去跟家里老爷子说一声,只要他们点头,我没意见。” “好嘞!” “五哥你就瞧好吧!” 除了常茂和徐辉祖,其余人顿时又欢呼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正热烈时,卫国公邓愈的儿子邓镇,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朱肃面前。 他一张脸喝得通红,眼神都有些迷离。 “吴王殿下……殿下……” 邓镇一开口,就带着几分哭腔。 “我对不住你……我姐她……我……” 他话都说不囫囵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邓镇的姐姐,就是秦王朱樉的侧妃。 朱肃看着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直接伸手夺下了他的酒杯。 “行了。”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你姐那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雅间都安静了下来。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也都听着。” 他环视一圈。 “让我二哥跟观音奴和离,是王保保归顺的条件之一。这是国事,是交易,懂吗?” “再说了。”朱肃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我那二哥是什么德行,你们心里没数?” “他对观音奴刻薄寡恩,和离了,对她来说,是脱离苦海,是好事!” “我朱肃,还没小气到因为这点破事,就迁怒你邓镇。” “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事早就翻篇了。以后谁也别再提,听见没有?” 一番话,说得是又霸道又敞亮。 邓镇当场就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原以为吴王殿下心里肯定有疙瘩,没想到…… “殿下!” 邓镇“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朱肃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 “大老爷们,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是兄弟,就干了这杯!” 朱肃重新给他倒满一杯酒,举了起来。 邓镇看着朱肃坦荡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能跟殿下同去辽东,是我邓镇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宴席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朱肃带着七八分酒意,在门口拉住了李景隆和花伟,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两人连连点头,神情严肃。 交代完事情,朱肃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徐家的马车。 “辉祖,增寿!正好,捎我一程,去你们家!” 徐家兄弟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朱肃靠在软垫上,酒意上涌,人却清醒了几分。 他斜眼看着坐在对面的小舅子徐增寿,突然乐了。 “增寿啊,这次去辽东,你那身死沉死沉的铁疙瘩就别穿了。” 徐增寿一愣,随即脸“唰”地就红了。 他想起了几年前一次随军演武,他非要穿上最厚重的甲胄,结果在泥地里摔了一跤,四脚朝天。 跟个翻了盖的王八似的,怎么也爬不起来,最后还是几个人合力才把他拉起来的。 这事,成了他一辈子的糗事。 “五……五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徐增寿又羞又恼。 “哈哈哈!”朱肃大笑,“跟你开玩笑呢。不过说真的,到了辽东,跟紧我,有我在,保你安全。” “用不着把自己裹成个铁罐头。” 一旁的徐辉祖,始终沉默着。 他看着自己这个性子跳脱,行事不羁的妹夫,心中却是忧虑重重。 去辽东,在父皇眼皮子底下磨炼,固然是好。 可朱肃这性子,太能惹事了。 辽东那地方,龙蛇混杂,一个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徐辉祖在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将来,若是朱肃真的在辽东蒙难,陷入绝境,哪怕是拼上整个魏国公府,哪怕是违抗圣意,他也一定要出手相助。 马车在魏国公府门前停下。 朱肃刚一跳下车,府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两道倩影,焦急地冲了出来。 正是徐妙云和张若兰。 两人显然已经等了许久,脸上写满了担忧。 可刚一靠近,闻到朱肃满身的酒气,两女又不约而同地皱起秀眉,齐齐抬手捂住了口鼻。 “朱肃!” 徐妙云又气又急,一双美目都有些发红,她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就在朱肃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都什么时候了,还跑去喝酒!” 胳膊上传来的痛感,让朱肃的酒意又醒了三分。 他龇牙咧嘴地看着气鼓鼓的徐妙云,再看看旁边那个似笑非笑,眼神里却满是关切的张若兰。 心里忽然觉得,这未来要挨的“收拾”,恐怕少不了。 一个像是随时会炸毛的猫,一个像是眼神里藏着钩子的狐狸。 朱肃心里盘算着,等将来给老爹老娘抱上俩大胖孙子,也算是尽了孝道。 第172章 最底层的大头兵 朱肃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 “我瞧瞧,这些天没见,我们家妙云和若兰相处得怎么样啊?有没有闹别扭?” 徐妙云和张若兰对视一眼。 张若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意:“殿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我们这些小事。” “我们姐妹俩好着呢,倒是殿下,什么时候有空,也多陪陪我们呀?” 朱肃一听这酸溜溜的味儿,就知道这俩妮子心里有小情绪了。 他眼珠一转,立刻决定转移话题。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我带你们去郊外的北苑,共赏天上明月,岂不美哉?” 他话音刚落,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我说五哥,你出门没看天吗?”徐增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脸坏笑地指了指天。 “今天可是阴天,乌云密布的,哪来的月亮给你赏?” 朱肃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懂什么,这叫情调!” 谁知,一向温婉的徐妙云,这次却破天荒地没有顺着他的话说。 她抬起清丽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朱肃:“殿下想带我们出去,问过我爹娘了吗?” 这话一出,不仅朱肃愣住了,连旁边的徐增寿和张若兰都惊呆了。 朱肃正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一个中气十足、饱含怒火的声音就从大堂外传了进来,如同平地起惊雷。 “混账东西!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花前月下!” 话音未落,身穿常服却依旧威风凛凛的魏国公徐达,已经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眼神,简直要把朱肃生吞活剥了。 “岳父大人……”朱肃头皮一阵发麻,赶紧站了起来。 “谁是你岳父!”徐达吹胡子瞪眼,毫不客气地呵斥道,“老夫可没你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女婿!”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朱肃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才压着火气说道。 “陛下已经跟我商议过了。你这次去辽东,不是以吴王的身份巡边。” “而是革去一切职衔,以一个普通军户的身份,充入行伍!” “军户?” “充入行伍?” 徐妙云和张若兰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什么叫军户?”徐达冷哼一声,目光却带着一丝不忍,“就是最底层的大头兵!” “上了战场,就是冲在最前面的炮灰!刀剑无眼,随时都可能没命!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朱肃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徐达怒火之下,那份沉甸甸的关心和担忧。 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是真把他当成自家人在心疼。 他心中一暖。 “爹,这是真的吗?”徐妙云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张若兰更是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拉着徐达的衣袖,急切地求证。 “徐伯伯,殿下是不是因为之前高丽使团的事情,被陛下重罚了?这是……这是发配啊!” 看着两个吓坏了的姑娘,徐达的神色变得无比复杂,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告诉她们,这不是惩罚,而是皇帝对朱肃最大的期许吗? 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徐达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几天前,御书房内。 那一天,朱元璋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他一人。 “徐兄,咱信得过你,才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朱元璋的脸上,带着一种徐达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既有骄傲,又有忧虑。 “咱这个老五,你觉得怎么样?” 徐达躬身道:“五殿下天纵奇才,乃国之栋梁。” “栋梁?”朱元璋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灼人的光,“咱是把他当成第二个皇帝来培养的!” 徐达心头剧震,骇然抬头。 只听朱元璋继续说道:“平倭寇,开海禁,献祥瑞,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泼天的大功?” “你知道刘伯温主持开海禁才几个月,给咱的国库送来了多少银子吗?” 朱元璋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两!” “仅仅是市舶司的关税,就足足有两百万两白银!这还只是刚开始!” “咱当初的预想,一年能有五十万两,就谢天谢地了!这小子,把咱的格局都给看小了!” 朱元璋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豪。 “还有,他让太子用精盐生意赚来的本钱,去逐步掌控天下的粮油布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徐达沉默。 “他是要给咱大明朝的百姓,上一道保险!” “无论天灾人祸,无论奸商如何囤积居奇,只要朝廷手里攥着这些民生产业。” “就能保证最底层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江山,才能稳固!”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拍着龙椅的扶手。 “这眼光,这份胸襟,咱都自愧不如!他看得比咱远,想得比咱深!” 徐达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陛下,此举……过于冒险。” “将民生之本交于太子,再由五殿下幕后操持,恐引朝臣非议,于太子,于五殿下,都非好事。” “咱知道。”朱元-璋的眼神暗淡了下去,“所以,咱才要让他去辽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殿外的天空,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这小子,有一次喝多了,拉着咱的袖子问:‘父皇,您说,咱们父子之间,将来会不会也走到相疑的那一步?’” “当时,咱只当是他的醉话,笑骂了他一顿。” “可现在,咱却夜夜都在想这句话。咱怕啊……咱怕这句话,有朝一日,会变成真的。”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徐达看着皇帝那不再挺拔的背影,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位雄主内心深处的隐忧。 那既是对一个儿子最深沉的父爱,也是一个帝王对继承者最冷酷的权衡。 将朱肃捧得越高,赋予他的功绩越多,他与太子朱标之间的平衡就越脆弱。 所以,朱元璋选择了一种最极端 的方式。 将他扔到最艰苦,最危险的地方去。 一来,是让他远离京城的权力中心,暂避锋芒。 二来,也是让他用最纯粹的军功,去洗刷掉身上那些过于耀眼的“智谋”色彩。 一个能为大明开疆拓土的战神亲王,远比一个工于心计、善于敛财的亲王,更能让天下人信服。 也更能让未来的皇帝安心。 思绪回到现实。 徐达看着面前一脸担忧的女儿,和同样不知所措的张若兰。 还有那个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某种兴奋光芒的朱肃,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解释。 有些事,是帝王心术,是皇家秘辛。 知道了,对她们没有任何好处。 第173章 女大不中留 这边徐妙云和张若兰听了徐达的话更是吓的哭起来。 朱肃脑子里那点酒意,被这阵仗吓得跑了个七七八八。 徐妙云眼圈通红,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 那小模样,又委屈又气愤,看得人心都揪成了一团。 旁边的张若兰稍微好点,但也是眼眶湿润,贝齿轻咬着下唇。 一双勾人的眸子死死盯着他,里面写满了“你给我解释清楚”的质问。 “哎哎哎,哭什么哭啊!” 朱肃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顿时手足无措。 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徐妙云的手,又觉得不妥,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我又不是去送死,是去建功立业!辽东而已,小场面。” 为了增强说服力,他开始吹上了。 “想当年,我跟着大军在漠北,那才叫一个凶险。” “几万人的大军说没就没,我一个人在草原上晃荡了半个月,渴了喝马奶,饿了啃草根,不也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还有一次在云南,被当地土司的兵给围了,那家伙,漫山遍野都是人。” “我带着几个护卫,从万军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懂不懂什么叫七进七出啊?” “朱肃!” 魏国公徐达,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徐达想起当年,这小子是怎么连蒙带骗,忽悠得常遇春那个憨货跟他结拜成了兄弟的。 那套路,跟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不行,今天绝对不能再纵容他! “你给我滚回去!”徐达指着朱肃,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朱肃脖子一缩,酒彻底醒了。 完犊子了,吹牛吹到正主面前了。 他正想着该怎么找补,身边的徐妙云却突然动了。 “爹!” 徐妙云猛地转身,竟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徐达面前,泪眼婆娑地哀求道。 “女儿……女儿有几句体己话,想跟殿下单独说说。求爹爹成全!”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给整不会了。 尤其是徐达。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宝贝女儿,只觉得心口像是被谁拿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痛!太痛了! 养了这么多年的小白菜啊!这还没过门呢,心就完全向着那头猪了! “你……” 徐达指着女儿,气得手都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完了,彻底完了,女大不中留啊! 朱肃一看这情况,知道自己再不站出来,老丈人今天非得气出个好歹来不可。 他赶紧上前一步,对着徐达深深一揖。 “岳父大人息怒!” 他态度诚恳,眼神清澈,再没有了刚才的半分轻浮。 “是小婿孟浪了。只是此去辽东,山高路远,生死难料。有些话,我想在走之前,亲口对妙云和若兰交代清楚。” “您若是不放心,”朱肃指了指旁边站桩的徐家兄弟,“就让辉祖和增寿大哥跟着我们。” “我们不去别处,就去城外我的别苑‘醉月庄’。” “只说几句话,天亮之前,我保证将她们完完整整地送回来,绝不让您为难。” 徐达阴沉着脸,审视着朱肃。 这小子,态度倒是转变得快。 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跪着的女儿,又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瞅着他的张若兰。 心里的火气终究还是被心疼给压了下去。 罢了罢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看也不看就扔了过去。 “这是出城的虎符!” “记住你说的,天亮之前必须回来!否则,我亲自带兵去拿人!” 说完,他又恶狠狠地瞪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们两个!给我看好你们的妹妹!要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回来扒了你们的皮!” 徐辉祖和徐增寿一个激灵,连忙挺直了腰板。 “是!父亲!” “走走走!” 朱肃拿到令牌,如获大赦,拉着徐妙云和张若兰就往她们的马车跑。 “快上车!再不走老丈人该反悔了!” 他手脚麻利地把两个姑娘塞进车厢,自己也一猫腰钻了进去。 宽敞的马车,一下子挤了三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徐辉祖在外面看着,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吐槽。 “我说妹夫,你自己没马车吗?非跟我们挤一辆?” 车厢里传来朱肃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赶紧前面带路,磨叽什么呢!” 徐辉祖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认命地翻身上马,带着车队缓缓向城门驶去。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 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朱肃身上残留的酒气,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朱肃大大咧咧地靠在软垫上,左边是徐妙云,右边是张若兰,两个姑娘都绷着小脸,谁也不说话。 “咳咳,”朱肃清了清嗓子,想打破这尴尬。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个表情,搞得我跟要去上刑场似的。” 没人理他。 朱肃眼珠一转,忽然伸出两只手,在两个姑娘的腰间软肉上,猝不及防地挠了一下。 “呀!” “嗯!”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徐妙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脑袋“咚”的一下撞在了车顶上。 张若兰则是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朱肃的怀里,俏脸绯红,又羞又气地捶了他一拳。 “你干什么呀!” “朱肃你混蛋!” 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 朱肃哈哈大笑,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 闹了一阵,他才收敛了笑意,表情严肃起来。 “好了,不闹了。我跟你们说点正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肩膀一沉。 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徐妙云,此刻却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化作了低低的抽泣。 那哭声里,有不舍,有担忧,有委屈,听得朱肃心都碎了。 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张若兰也安静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拍着徐妙云的后背,柔声安慰着,看向朱肃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马车一路无话,很快便驶出了城门,来到了城郊一座清幽的别苑前。 “醉月庄”。 朱肃扶着两个哭成了小花猫的姑娘下了车。 看着她们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发髻,他心里一阵刺痛。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先是小心翼翼地为徐妙云擦去脸上的泪痕。 又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重新别回耳后。 然后,他又转向张若兰,同样温柔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顺手整理了一下她微皱的衣领。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眼神里满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专注与疼惜。 两个姑娘都看呆了。 她们何曾见过这样温柔的朱肃,一时间,所有的怨气都化作了心头的悸动,只是痴痴地看着他,忘了言语。 第174章 打起来怎么办? 而就在别苑的另一侧,假山背后。 徐辉祖正一脸无语地揪着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丫头的耳朵。 “徐妙锦!你个死丫头,胆子肥了啊!居然敢偷偷跟出来!看我回去不告诉爹,让他打断你的腿!” 被揪着耳朵的,正是徐家最小的女儿徐妙锦。 她穿着一身小厮的衣服,灰头土脸的,正蹲在地上揉着自己发酸的小腿,疼得龇牙咧嘴。 “哎呀!大哥你轻点!” 徐妙锦疼得直叫唤,“我……我还不是担心五姐和五姐夫嘛!我给他们探探路!” “你探路?我看你是来看热闹的!”徐辉祖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这时,朱肃已经带着徐妙云和张若兰走进了别苑的庭院。 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一座廊亭。 月光下,廊亭之中,一道纤秀的身影正凭栏而立,晚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如同月下的仙子。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朱肃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 徐妙云和张若兰也停下了脚步。 刚刚还满是柔情的眼眸,此刻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两道夹杂着冰霜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了朱肃。 院中廊亭里,常遇春之女,常美玉,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幽怨。 这真是堪称大型情敌对峙现场。 徐妙锦躲在自家大哥徐辉祖高大的身影后面,只探出个小脑袋。 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看看自家姐姐徐妙云,端庄大气,稳坐钓鱼台,一副正宫娘娘的气度。 再看看那位叫张若兰的姑娘,温婉如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不肯退让的倔强。 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英姿飒爽,一身红衣劲装的女子身上。 常美玉。 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跟五殿下朱肃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徐妙锦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个未过门的王妃,一个红颜知己,一个青梅竹马……这要是放在戏文里,那不得唱上三天三夜? 再瞧瞧那边的几个男人。 李景隆、花伟、郭重、邓镇、汤卫……一个个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勋贵子弟。 此刻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尤其是李景隆,那表情,简直是精彩纷呈。 他一会儿看看朱肃,一会儿看看常美玉,脸上写满了“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看我啊”。 朱肃的表情也很是微妙。 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标准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试图用眼神向李景隆传递某种“你小子给老子等着”的信号。 可惜,李景隆这会儿求生欲爆棚,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还是徐妙云先开了口,她目光落在常美玉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常美玉一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嘴角一撇,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托徐姐姐的福,好得很。倒是徐姐姐,怎么有空来这荒郊野岭?” 这话问的,就很有水平了。 我来得,你来不得? 张若兰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 三个女人,三种不同的气场,却都指向了同一个中心——朱肃。 “我勒个去,刺激!” 徐妙锦看得津津有味,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 徐辉祖感受到了背后妹妹那搞事的气息,无奈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安分点!” “哦。”徐妙锦吐了吐舌头,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眼看这气氛就要凝固成冰,她觉得,是时候该自己这个“破局者”登场了! 看够了热闹,再不搅和一下,等会儿打起来怎么办?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只见她嘿嘿一笑,猛地从徐辉祖身后窜了出来,像只欢快的小蝴蝶,直接扑向了常美玉。 “美玉姐姐!” 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甜腻。 常美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扑给搞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伸手接住了她。 “你是……妙锦妹妹?” “是呀是呀!”徐妙锦抱着常美玉的胳膊,小脑袋一个劲地蹭。 “美玉姐姐,我好想你呀!你都好久不来我们家找我玩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懵了。 李景隆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心里直呼:好家伙,这小姑奶奶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常美玉本来一身的锋芒,被徐妙锦这么一撒娇,瞬间就软化了大半。 她出身将门,性格直爽,最是吃软不吃硬,对这种可爱的小丫头,更是没什么抵抗力。 “你这丫头……”常美玉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都长这么高了。” “嘻嘻!”徐妙锦顺杆爬,拉着常美玉的手,又跑过去拉住徐妙云和张若兰。 “姐姐!若兰姐姐!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吧!” 她的大眼睛眨呀眨的。 “我听管事说,这庄子里的温泉可舒服啦!泡完了皮肤滑滑的!我们一起去嘛!好不好?” 这提议…… 简直是神来之笔! 徐妙云和张若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好笑。 让她们三个“情敌”一起去沐浴? 这小丫头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可偏偏,面对徐妙锦那充满期待的眼神,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要是拒绝,岂不是显得自己小气,连个小妹妹的面子都不给? “好啊。”徐妙云最先反应过来,笑着点头,“正好赶了半天路,是该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 张若兰也温柔地笑道:“那便听妙锦妹妹的。” 常美玉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徐妙锦那张灿烂的笑脸上,豪气地一挥手。 “行!泡就泡!谁怕谁!” “耶!太好啦!” 徐妙锦欢呼一声,左手拉着常美玉,右手拉着徐妙云,还不忘回头对张若兰招手:“若兰姐姐快来呀!” 就这样,一场足以引爆京城八卦圈的“吴王府修罗场”,硬生生被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给拆解了。 三个原本气场对冲的女子,在徐妙锦的强力撮合下,竟然真的手拉着手,浩浩荡荡地往后院的汤池去了。 小院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朱肃和一群面面相觑的勋贵子弟,风中凌乱。 “呼……” 朱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一转身,目光如电,一把揪住了正准备开溜的李景隆的衣领。 “李景隆!” 朱肃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小子行啊!给老子玩惊喜是吧?!” 第175章 这阵仗有点奇怪 李景隆被朱肃拎着,顿时哭丧着脸。 “殿下,殿下你听我解释!这真不赖我啊!” “不赖你赖谁?常美玉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朱肃手上加了点力气,“你别告诉我是偶遇!” “它还真是偶遇啊!”李景隆都快哭了,“我们几个在城门口碰上的!” “她非说要跟我们一起来,我……我打不过她啊!” “……” 朱肃看着李景隆那一脸“我很委屈但我说的是实话”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几个默默点头的花伟等人,顿时没了脾气。 也是。 常遇春的女儿,那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李景隆这小身板,还真不够她一拳捶的。 “算你狠。” 朱肃没好气地松开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算了,人来都来了,总不能再赶走。” 他摆了摆手,懒得再计较这些儿女情长,正事要紧。 “我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妥当了?” 一听这话,李景隆立刻来了精神,整理了一下衣领,嘿嘿笑道:“殿下放心!保证妥妥的!” “家伙事儿全在山崖下面备着呢!匠人师傅也候着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朱肃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兴奋。 “走!带我去看看!” …… 另一边。 温泉汤池,雾气氤氲。 女孩子们的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三个人,泡了个澡,竟然就熟悉起来了。 沐浴更衣后,张若兰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给了常美玉。 “常姐姐,这是我自己调的安神香,你常年习武,夜里或许需要这个。” 常美玉看着手里绣着青竹的香囊,愣了一下。 然后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串红玛瑙手链,直接套在了张若兰的手上。 “这个送你!我娘去庙里求的,说是能保平安!” 一个温婉,一个爽利。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点隔阂,竟在这一来一往中烟消云散了。 徐妙云在一旁看着,只是微笑不语。 而徐妙锦,则抱着常美玉送她的一把小巧的匕首,爱不释手。 “等我们回去,我教你几招防身!”常美玉拍着胸脯保证。 “好呀好呀!” 等她们打扮妥当,重新回到小院时,却发现院子里空空如也。 朱肃和李景隆那帮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咦?他们人呢?”徐妙锦好奇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别苑的管事恭敬地走了过来。 “几位小姐,殿下让小的带各位去一个地方,说是有惊喜要给各位看。” “惊喜?”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好奇。 管事在前面引路,带着她们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了一处山崖下的空地上。 这里视野开阔,地势平坦。 空地中央,搭着一个两层楼高的巨大花棚,花棚顶上,还竖着一根根光秃秃的老杆。 不远处,几个匠人正围着一座新砌的铁炉忙碌着,炉火烧得通红,映得半边天都泛着红光。 这阵仗,看着有点奇怪。 “管事,这是要做什么?”徐妙云忍不住问道。 管事躬身笑道:“徐小姐莫急,殿下说了,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只是……还请几位小姐站远一些,恐有危险。” 危险? 几女心里更加好奇了。 就在这时,朱肃带着李景隆等人,从花棚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顶部有个小木勺的特制花棒。 朱肃站在花棚之下,看着远处一脸好奇的徐妙云几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今儿个,就让你们开开眼!” “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树银花’!” 话音刚落,一个匠人老师傅用一个巨大的铁勺,从炉子里舀出了一勺金黄滚烫的铁汁! 铁汁炽热,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老师傅稳稳地走到朱肃面前,将滚烫的铁汁,小心翼翼地注入了他手中花棒顶部的木勺里。 “嗤啦——” 木勺瞬间被点燃,冒出青烟。 而勺中的铁汁,则像一碗盛满了的金色琼浆,在夜色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丽。 朱肃深吸一口气,手臂猛地发力,将勺中的铁汁奋力向上抛洒! “起!” 他暴喝一声! 金色的铁汁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飞向早已搭好的花棚。 就在铁汁接触到花棚的瞬间! “砰!砰砰砰!” 一连串剧烈的爆裂声响起! 无数的铁汁被瞬间炸开,化作了漫天金色的星点,如同千万颗流星,从夜空中倾泻而下! 那景象,壮丽得令人窒息! “哇啊啊啊!” 徐妙锦第一个尖叫起来,她激动地又蹦又跳,指着天空,“烟花!不对!比烟花还好看!是金色的雨!” 与此同时,被朱肃事先安排好的鞭炮也被引燃,噼里啪啦的声响与铁花爆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整个醉月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绚丽景象彻底点燃! 徐妙云和张若兰呆住了。 她们仰着头,看着那漫天洒落的金色星雨,眼中满是震撼。 特别是徐妙云,她的心跳在瞬间漏掉了一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写给朱肃的信笺,用辛弃疾的这句词,隐晦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她以为他不懂。 她以为他只是个不懂风情的莽夫。 可他…… 他竟然用这样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将词中的景象,活生生地搬到了她的面前!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气,都在这漫天“星雨”之下,烟消云散。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那不是伤心的泪,而是被巨大幸福感包裹的悸动。 张若兰同样看得痴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奇幻而又瑰丽的景象,这远比任何烟花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她看着那个在火光中身姿挺拔的男人,心中只剩下一片柔软。 而常美玉,她站在原地,眼神复杂。 她当然知道这“火树银花”是为了谁。 心里的酸楚如同潮水般涌来,可当她看到朱肃那自信飞扬的神采,看到他创造出这般奇景时。 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却又压过了那份嫉妒。 这,就是她从小喜欢到大的肃哥哥。 他总是能做出这般惊世骇俗,却又让人心折的事情。 “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 李景隆最是爱凑热闹,他大吼一声,也学着朱肃的样子,舀起一勺铁汁,奋力抛了出去! “轰!” 又一捧金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 花伟、郭重等人见状,也纷纷玩心大起,加入了打铁花的行列。 一时间,醉月庄的上空,铁花此起彼伏,金色的星雨连绵不绝,将整个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喝彩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第176章 这太贵重了 徐辉祖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徐妙锦拍着小手,扯着嗓子给朱肃叫好:“姐夫!你好帅啊!” 这场盛大而绚烂的“铁花雨”,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 返程的马车里,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没了针锋相对,也没了尴尬沉默,只剩下一种温馨而又带着些许伤感的情绪在流淌。 常美玉没有跟他们同乘一辆马车,朱肃让李景隆专门送她回家了。 车厢里,朱肃坐在中间,徐妙云和张若兰一左一右地靠着他。 两个姑娘都累了,也闹够了,此刻安静得像两只温顺的猫咪。 朱肃握着她们的手,轻声开口,打破了宁静。 “我走了以后,你们在京城,万事要小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妙云,你是未来的吴王妃,要拿出主母的气度来。” “我已经跟父皇和大哥说过了,等我从辽东回来,就为你请封,册你为吴王侧妃。”他转向张若兰,眼神温柔。 张若兰的身子轻轻一颤,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侧妃? 她从没想过,能跟在他身边,就已经心满意足。 “殿下……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这是你应得的。”朱肃打断了她,“你父亲的那些老部下,我也想好了。” “我名下还有些产业和私产,钥匙和地契我都放在了一个盒子里,待会儿交给妙云。” 他看向徐妙云,目光里满是信任:“妙云,这些事,就要拜托你了。” “用我的钱,去安顿好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别怕花钱,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心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徐妙云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朱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留了八百影卫在京城,四百人保护你,四百人保护若兰。” “他们只会听从你们的命令,平日里不会现身,但若有危险,他们会是你们最可靠的盾牌。” 八百影卫! 徐妙云和张若兰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把人留给我们了,那你自己怎么办!” 徐妙云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抓着朱肃的胳膊,眼中含泪,声音都变了调。 “你把什么都安排得这么好,是不是……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他的叮嘱太过详尽,详尽得像是诀别。 每一个安排,都像是在交代后事,这让她心慌意乱,恐惧到了极点。 张若兰也反应了过来,她靠在朱肃的另一个肩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衫。 朱肃心中一痛,将两个姑娘紧紧揽入怀中。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 他轻抚着她们的后背,柔声安慰,“我可是朱肃,是父皇最能打的儿子。区区辽东,能奈我何?” “我只是……只是不想你们受一点委屈,不想你们在我离开的时候,有任何危险。” “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平安回来,一个零件都不会少地回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两个姑娘在他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这一夜,马车里再无他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和男人笨拙而温柔的安抚。 次日,天还未亮,朱肃便悄悄起了床。 他先是去了东宫,找到了自己的大嫂,太子妃常美荣。 常美荣已经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行动多有不便,正坐在院子里沐浴着晨光。 “五弟来了。”看到朱肃,常美荣脸上露出了温婉的笑容。 “大嫂。”朱肃笑着行了一礼,“我这不是要出趟远门嘛,过来跟你和大哥辞个行。” “要去多久?这次又是去哪儿?”常美荣关切地问道。 “嗨,没多远,去四哥的封地逛逛,听说北平那边风景不错。”朱肃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他不敢说实话。 大嫂怀着身孕,要是知道自己要去辽东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怕是当场就要动了胎气。 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朱肃又去偏殿看了看正在读书的大侄子朱雄英。 小家伙正被老师宋濂逼着背书,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 朱肃悄悄溜进去,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趁宋濂不注意,飞快地塞进了朱雄英的嘴里。 朱雄英眼睛一亮,含着糖,冲着朱肃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宋濂回头,只看到朱雄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顿时吹胡子瞪眼:“殿下!读书之时,岂能分心!” 朱肃冲他做了个鬼脸,在朱雄英崇拜的目光中,溜之大吉。 最后,他才来到了大哥朱标的书房。 朱标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看到朱肃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笔。 “都安排好了?” “嗯,都好了。” 兄弟二人之间,没有太多客套。 朱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印玺,递给了朱肃。 “这是我的太子印玺,你带在身上。” 朱标的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朱肃心头剧震。 太子印玺! “大哥,这……这太贵重了!你给了我,你批折子怎么办?”朱肃连忙推辞。 “你此去辽东,山高皇帝远,人心叵测。” “带上它,若真遇到有不长眼的想给你下绊子,或者是有什么天大的麻烦,就把它拿出来。” 朱标不容置喙地将印玺塞进朱肃手里,“至于我……” 他神秘一笑,从笔筒后面,拿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朱肃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那是一个用白萝卜雕刻而成的印章,刻得歪歪扭扭,下面还沾着点泥土,印面上是四个大字——“朱标私印”。 “用这个,先凑合几天。”朱标一脸淡定地说道,“反正只是批阅普通奏折,又不是什么机要文件,没人看得出来。” 朱肃看着自己大哥一本正经的样子,再看看那颗憨态可掬的萝卜印章,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笑着用力捶了一下朱标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哥,谢了!” 两日后。 坤宁宫。 朱肃趁着他爹朱元璋去上早朝的功夫,偷偷摸摸地溜了进来。 他得走了。 虽然跟老头子说的是再待几天,但计划有变,必须提前开溜。 “母后,儿臣来给您辞行了。” 朱肃对着殿内正坐着的马皇后,深深一躬。 马皇后正抱着大孙子朱雄英,旁边还坐着怀有身孕的太子妃常美荣。 听到这话,马皇后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淡了。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好了再多住几日的吗?这才刚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呢。” “哎呀,母后,这宫里头实在是无聊嘛。” 朱肃走上前,嬉皮笑脸地从马皇后怀里把朱雄英抱了过来,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您儿子我是个劳碌命,待不住,待不住。” 第177章 怕我吃了你? “五叔!五叔不走!” 朱雄英可不管那些,小胖手紧紧搂着朱肃的脖子,两条小短腿也盘了上来,挂在他身上,活脱脱一个小考拉。 “五叔走了,就没人带雄英出去玩了!” 朱肃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颠了颠他,笑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五叔对你这么好,你就只记得玩?” 谁知,朱雄英忽然凑到他耳边,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全殿都听得见的声音问道: “五叔,你这次走了,常小姨以后是不是就要变成‘五姬姬’了呀?” “噗——” 旁边正在喝茶的常美荣,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整个坤宁宫,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肃抱着朱雄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正在一节一节地转动,看向自己的母后。 只见马皇后原本有些失落的眼神,此刻……亮了! 那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八卦,还有一种欣慰! 马皇后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问道:“雄英啊,你跟皇奶奶说说,什么叫‘五姬姬’啊?” 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解释道:“就是五叔的姬妾呀!书上说,王爷可以有很多姬妾的!” “常小姨那么凶,以后肯定能当最大的那个!” 完犊子了。 朱肃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这事儿,还得从昨天说起。 …… 昨天,朱肃闲来无事,便带着朱雄英出宫逛街。 结果好巧不巧,就在街上碰见了常美玉。 彼时,常美玉正英姿飒爽地从一匹高头大马上翻身下来,一身劲装,衬得身段极为惹火。 朱肃当时就想掉头走。 可朱雄英眼尖,已经大喊起来:“常小姨!” 跑不掉了。 朱肃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 他把朱雄英往旁边的侍卫统领怀里一塞,吩咐道:“去,给小殿下买串糖葫芦,最大的那串!” 支开小的,他才把常美玉拉到旁边的小巷里。 “我说常大小姐,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朱肃靠在墙上,一脸无奈。 “我怎么就神出鬼没了?这金陵城是你家的啊?只许你逛不许我逛?” 常美玉双手抱胸,挑眉看着他。 “得得得,算我怕了你了。”朱肃摆摆手,“说真的,我从小就怵你,你知道吗?” 这倒是实话。 小时候的常美玉,那就是个混世魔王,带着他们一群勋贵子弟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比男孩子还野。 朱肃没少被她“欺负”。 常美玉闻言,脸上的表情却柔和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朱肃,轻声道:“我现在改了。” 两人离得极近,朱肃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一丝习武之人特有的汗水味,。 不但不难闻,反而有种别样的魅力。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看着他这副样子,常美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怎么?怕我吃了你?” “那倒不至于。”朱肃定了定神,也来了兴致,故意调侃道,“就是怕你对我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 常美玉笑得更开心了,她又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在朱肃的脸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魅惑。 “对啊。” “我就是对你图谋不轨。” “我啊……可喜欢你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样子了。” 这话说的,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你再皮我就让你死”的霸道。 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朱肃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女人,简直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就在这气氛暧昧到极点的时候。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五叔!常小姨!你们在做什么呀?” 朱肃和常美玉触电般地分开。 只见巷子口,朱雄英举着一串硕大的糖葫芦,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 刚才那一幕,常美玉几乎是把朱肃壁咚在了墙上。 在小孩子的视角里,可不就是…… 常美玉脸皮厚,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朱肃却是老脸一红,感觉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 回忆结束。 现实是如此的残酷。 “小五啊。” 马皇后的声音幽幽传来,把朱肃的魂儿给叫了回来。 “你跟美玉那丫头……有什么好事?” “没有!绝对没有!” 朱肃把朱雄英往地上一放,急得跳脚。 “母后!您可得给儿臣做主啊!是她!是她轻薄我!” 他指着自己的脸,一脸悲愤。 “您看看,您儿子我这么一个纯洁无瑕的美男子,就这么被她给玷污了!我才是受害者啊!” 马皇后被他这番耍宝逗得哭笑不得。 旁边的常美荣也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她拉了拉马皇后的袖子,柔声劝道:“母后,您就别听他瞎说了。” “我看五弟和美玉妹妹,挺般配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嗔怪地瞪了朱肃一眼。 “你呀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个正形。跟你父皇一个德行,嘴硬心软。”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了朱雄英身上,眼神变得格外慈爱。 “罢了,你的事我不管了。我啊,以后就好好看着咱们雄英长大,把他培养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听到这话,朱肃脸上的嬉笑神色也收敛了起来。 他走到马皇后面前,郑重地再次行礼。 “母后,大嫂,儿臣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 “儿臣会按时给家里写信报平安的。”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浓浓的不舍。 马皇后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去吧,在外头,万事小心。别总让你父皇担心。” “嗯。” 朱肃应了声,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和长嫂,然后毅然转身。 他背起那个简单的行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坤宁宫。 从出宫门,到出金陵城。 他始终没有回头。 …… 另一边。 朱元璋下朝之后,回到了御书房。 一个内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禀报。 “启禀皇上,吴王殿下……已经出城了。”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的笔,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开始有些昏暗。 最后,他拿起笔,却没有继续批阅奏折。 而是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字。 那宣纸上,没有治国安邦的大策,也没有臣子的名字。 只写满了两个词。 “竖子”。 “小五”。 字迹时而潦草,时而顿挫,入木三分。 那字里行间,是一个父亲,对远行儿子最深沉,也最说不出口的担忧。 第178章 这是人住的地方? 离了应天府,朱肃一行人便不再耽搁,一路快马加鞭,朝着辽东的方向纵马疾驰。 半个多月的风餐露宿,饶是朱肃这等自诩身体强健的人,也有些吃不消了。 而李景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天天嚷嚷着屁股要颠成八瓣了。 汤卫和花伟倒是精神头十足,他们本就是武将世家出身,这点苦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终于,在十一月的凛冽寒风中,一座雄伟的城池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沈阳中卫,燕王朱棣的治下。 “总算是到了。”李景隆有气无力地趴在马背上,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再跑下去,我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路上了。” 朱肃勒住马缰,看着前方那座沐浴在冬日阳光下的城池,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进城,按计划行事。” 他们并不能以真实身份进入军营。 他们的身份是金陵附近卫所的军户子弟,因为父辈犯了事,需要到辽东的先锋营里“将功折罪”。 这身份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一来,解释了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二来,也解释了他们身上那股藏不住的“贵气”——毕竟是京城来的,眼界高点,说话讲究点,也说得过去。 最关键的是,先锋营。 这个地方,是整个辽东军中出了名的“垃圾桶”,也是“绞肉机”。 里面塞满了两种人:一种是本事通天、桀骜不驯的刺头儿; 另一种,就是他们这种戴罪立功的犯人,或者干脆就是从牢里提出来的死囚。 前者是狼,后者是羊。 把羊和狼关在一起,能活下来的,要么是比狼还凶狠的羊,要么就是能让狼都服气的牧羊人。 朱肃要做的,就是后者。 他化名朱骁武,带着他们,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负责登记入伍的文吏。 那文吏耷拉着眼皮,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懒洋洋地翻着手里的文书。 “姓名,籍贯,所犯何事?” “朱骁武,应天府人士,家父……因失职获罪,我等前来替父效力,将功折罪。”朱肃的声音平静无波。 文吏听到“应天府”三个字,眼皮才抬了一下,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扫。 当他看到四人虽然风尘仆仆,但身上的衣料、腰间的配饰,都不是普通军户能用得起的时候。 嘴角撇了撇,露出一抹了然的讥讽。 又是有钱人家犯了事,拿钱买通关系,送子弟来军中镀金的。 不过这种人,被分到先锋营,基本就是去送死。 “行了,知道了。”文吏提笔在名册上划拉了几下,“先锋营,自己去领装备报道。” 说完,便把一块破木牌子扔在了桌上,再也不多看他们一眼。 李景隆拿起木牌,凑到朱肃身边低声道:“这家伙狗眼看人低啊,五……骁武哥,要不要……” “算了。”朱肃摇了摇头,“我们的目的是进军营,不是跟一个小吏置气。走,领装备去。” 军需处,又是一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 军需官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一双小眼睛在朱肃四人身上滴溜溜地转,最后落在了他们腰间的钱袋上。 “几位小哥,新来的?”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汤卫眉头一皱,就要开口。 朱肃却抢先一步,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不着痕迹地塞到了军需官的手里。 “官爷,我们兄弟几个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 军需官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许多。 “好说,好说!”他麻利地转身,从仓库里取出了四套还算过得去的棉甲和兵器。 “你们运气好,这批是刚到的新货,拿着!” 李景隆撇了撇嘴,什么新货,不过是别人挑剩下的罢了。 甲胄的边角处已经有了磨损,刀刃上也带着豁口。 但比起旁边堆着的那堆破铜烂铁,确实已经算是“VIp待遇”了。 四人换上统一的制式装备,原本的气度被掩盖了不少,总算多了几分军旅的草莽气。 提着行李,拿着兵器,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地面,走进了先锋营的营区。 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还有一些不可名状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李景隆当场就差点吐了,捂着鼻子,脸色发白。 “我靠……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 朱肃也是眉头紧锁。 还没等他们找到自己的营帐,一阵喧哗声就从不远处最大的一个帐篷里传了出来。 “开!开!开!大!大!大!” “操!又他娘的是小!” “给钱给钱!” 四人对视一眼,掀开了那个营帐的帘子。 眼前的景象,让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巨大的营帐里,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这寒冬腊月里,竟然赤着上身,围在一起,吆五喝六地赌钱。 地上扔满了空酒坛子和骨头,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滩黄色的污渍,散发着刺鼻的臭气。 而他们分到的床位,就在那滩污渍的旁边。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输红了眼,抓起骰盅,重重地往地上一拍。 然后随口“呸”的一声,一口浓痰不偏不倚,正好吐在了朱肃他们即将铺开的被褥上。 李景隆的脸,绿了。 朱肃的眼神,冷了。 花伟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妈的!” 汤卫这个火爆脾气,第一个炸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飞起一脚,直接将地上的骰盅踢得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咣当落地。 原本喧闹的营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汤卫身上。 那群赤膊的赌徒缓缓站起身,一个个眼神不善,肌肉虬结的身体充满了压迫感。 “哟,新来的?” 一个坐在主位,身材格外高大的男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刀疤,随着他的动作,那刀疤扭曲着,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就是这个营帐的头,先锋营的把总,张巍。 也是游击将军的心腹。 张巍上下打量着汤卫,又看了看门口的朱肃三人,脸上露出了轻佻的嘲讽。 “怎么?输不起,想掀桌子?” “还是说……京城来的小少爷,看不惯我们这些粗人,想给咱们立立规矩?”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们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张头儿说得对!” “看他们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怕不是还没断奶吧!” “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朱肃脸色一沉,刚要上前,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是李景隆。 “别去。”李景隆在他耳边低语,“汤卫是行伍出身,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交给他。” 他顿了顿,又调侃道:“再说了,你连皇上都敢气,还怕他一个小小把总?杀鸡焉用牛刀。” 第179章 这演的是哪一出? 朱肃看了看一脸冷静的李景隆,又看了看已经摆开架势,准备干架的汤卫,最终还是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李景隆说得对。 如果连这点小场面都得自己亲自下场,那他还谈什么收服这群骄兵悍将? 场中,张巍见这几个新人竟然还敢瞪着自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狞笑着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兄弟们,给这几个新来的孙子上上课!让他们知道知道,先锋营的规矩,是谁定的!”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几个亲信就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 然而,张巍刚准备起身,一只脚却从旁边伸了过来,快如闪电,直接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砰!” 张巍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巨力踩得倒飞回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木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包括汤卫在内,都震惊地看着出手的人。 花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张巍的身边。 此刻,他一只脚死死地踩在张巍的胸膛上,让他动弹不得。 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狠厉。 “我这兄弟脾气不好。” 花伟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但我的脾气,更不好。” “有些人,你惹不起。” 他脚下微微用力,张巍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你们……”张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这一脚,太快,太狠了! 他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 这他妈哪里是来赎罪的军户子弟?分明是过江的猛龙! 花伟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只是转过头,看向朱肃,用眼神询问:怎么处理? 全场的目光,也随着花伟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朱肃身上。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看起来最斯文的年轻人,才是这伙人的头儿! 朱肃和汤卫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 他缓缓走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对着花伟摆了摆手。 “花伟,算了。” 然后,他竟然俯下身,亲自将还在地上喘息的张巍扶了起来,还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张把总,实在是对不住。” 朱肃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我这几个兄弟都是粗人,刚从京城过来,不懂辽东的规矩,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这一番操作,直接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包括张巍自己。 他愣愣地被朱肃扶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打我的是你们,道歉的也是你们? 这演的是哪一出? 可当他接触到朱肃那双带笑的眼睛时,心头却猛地一个咯噔。 他再看看旁边那个一脚就差点让他归西的煞神,还有那个踢飞骰盅的暴躁青年。 以及那个始终抱臂旁观、一脸看戏表情的贵公子…… 这几个人,配合默契,分工明确。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负责威慑,一个负责控场。 这……这他妈是普通军户子弟能有的素质? 张巍不是傻子,能在先锋营当上把总,靠的不仅仅是心狠手辣。 他看着朱肃,再看看周围那些手下们看好戏的眼神,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 自己,踢到铁板了! 朱肃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诚。 自爆其短,永远是拉近距离最快的方式。 朱肃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呢,圣人也说过,听其言而观其行。” “咱们是不是真的废物点心,还得看日后的表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也给自己这边留了余地。 张巍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一个粗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朱肃这番话,确实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朱肃见火候差不多了,对着身后的李景隆使了个眼色。 “景隆,把咱们给兄弟们的‘诚意’,拿出来给张把总瞧瞧。” 李景隆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他走上前,当着张巍的面打开了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两颗圆润硕大的东珠,在灰暗的天色下,散发出柔和而璀璨的光晕。 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张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虽然不识货,但也看得出,这两颗珠子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朱肃笑着开口解释道。 “张把总,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这一颗呢,是我这帮兄弟刚才言语上多有冲撞,给您赔个不是。” 他指着其中一颗珠子说。 然后又指向另一颗。 “至于这另一颗,是看兄弟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戍边,实在辛苦。” 我们哥几个的一点心意,请大伙儿喝顿热酒,暖暖身子。” “还望张把总不要推辞。”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兵士们,眼睛都亮了。 一颗珠子赔罪,一颗珠子请全营弟兄喝酒! 这手笔,也太大了! 张巍死死地盯着那两颗东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一个月的饷银,也就几两银子。 这两颗珠子,每一颗都价值二百两,加起来就是四百两! 足够他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送来的,还是这么一份无法拒绝的厚礼。 张巍脸上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一拍大腿,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 “哎呀!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他嘴上说着见外,手却很诚实地把锦盒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来人!快!给几位公子,安排一个最好的独立营帐!” “再打几桶热水送过去,让公子们好好洗漱一下!” 张巍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前一秒还剑拔弩张,下一秒就成了嘘寒问暖的自己人。 这变脸速度,让汤鼎等人都看傻了眼。 …… 夜里。 新安排的营帐里烧着火盆,总算是有了些暖意。 朱肃和一众好友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谁都没有睡意。 “五哥,我还是不明白。” 汤鼎翻了个身,看着朱肃的背影,忍不住开了口。 “你干嘛对那个姓张的那么客气?他下午那副鸟样,要我说,就该让汤卫揍他一顿!” 第180章 太掉价了 朱肃枕着手臂,望着黑漆漆的帐篷顶,淡淡地开口。 “揍他一顿?然后呢?” “然后咱们就被安上一个殴打上官的罪名,天天被他穿小鞋?” “跟他置气,太掉价了,也没必要。” 他坐起身,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真以为,父皇是让我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啃沙子喝西北风的?”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 徐辉祖也坐了起来,眉头微皱:“五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来辽东,是给咱们兄弟们,挣一份泼天的富贵前程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充满了煽动性。 “高丽!” “我要把它,彻底从版图上抹掉!” “到时候,封侯拜将,裂土封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轰! 这番话,让帐篷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拿下高丽! 这是何等疯狂,又是何等诱人的目标! 他们这群人,虽然是勋贵子弟,但父辈的功劳,终究是父辈的。 想要真正出人头地,就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不世之功! 而灭国之功,无疑是最大的一份功劳!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五哥!你说真的?”李景隆激动地问。 “我朱肃,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朱肃反问。 沉默片刻后,比较细心的宋肃提出了疑问。 “五哥,我还是有点想不通。” “既然你一开始就打算用钱收买那个张巍,为什么还要先放任汤卫和花伟他们去闹呢?” “直接送礼,不是更简单吗?” 没等朱肃回答,一旁的陈墉就先笑了。 “宋肃,你这就叫书生之见了。” “在军营这种地方,你得先亮出自己的拳头,让别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然后你再给甜头,别人才会敬你,怕你,才会真心实意地跟你办事。” “要是一上来就点头哈腰地送礼,人家只会把你当成没骨头的软柿子。” “钱收了,事儿照样不给你办,甚至会变本加厉地拿捏你。” 朱肃赞许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陈墉说得对,这是其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是我亲手宰了高丽的使团,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可以说,整个先锋营,乃至整个辽东的将士,都是因为我,才要在这冰天雪地里枕戈待旦,准备打仗。” “我心里,对他们有愧。” “所以,我不想再跟自己人起任何内耗。那个张巍虽然是个混蛋,但他也是大明的兵。” “我们的刀,应该一致对外,而不是砍向自己人。” 这番话,让帐篷里的气氛再次沉静下来。 大家都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玩世不恭的朱肃,心里还装着这些。 “行啊五哥!高!实在是高!” 李景隆最先打破了沉默,他一拍大腿,满脸坏笑地凑了过来。 “等咱们打下高丽,我亲自给你抓几个高丽公主回来!给你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滚蛋!” 朱肃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我对那什么棒子国的公主没兴趣。”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脑海中,竟然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常美玉那张明艳张扬的脸。 尤其是,她在巷子里,把自己壁咚在墙上的那一幕。 那股子泼辣劲儿,那股子主动和强势…… 朱肃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奇了怪了…… 自己怎么会觉得,女的主动一点……好像也挺带劲的? 自打那天朱肃一番恩威并施,把张巍那个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之后,先锋营的日子确实清净了不少。 再没人敢来找他们这群“京城少爷”的麻烦。 张巍更是见了他们就绕道走,偶尔实在躲不开,也是点头哈腰,恭敬得像见了亲爹。 营里其他的老兵油子们,见风使舵的本事都是一流的。 眼看这伙新人是硬茬子,再加上朱肃他们出手确实大方,关系也就慢慢熟络起来。 可清净归清净,安逸归安逸,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 辽东的风依旧刮得人脸生疼,可预想中的战事,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们这群人,就像是被扔在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彻底被遗忘了。 每天除了跟着大部队进行一些枯燥乏味的日常操练,剩下的时间就是无所事事,大眼瞪小眼。 演武场的角落里,李景隆一脚踢飞脚边的一颗石子,满脸的烦躁。 “肃哥,咱们到底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啊?” “再这么下去,我感觉自己骨头都要长锈了!” 他凑到正在擦拭佩刀的朱肃身边,压低了声音抱怨。 “每天就是站队、跑步、对练……这跟在京城大营里有什么区别?” “我跑这么老远来辽东,可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练军姿的!” 朱肃头也不抬,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身,动作一丝不苟。 “急什么。” “咱们现在身份是戴罪立功的军户,手上没兵符,没调令,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等?等到什么时候去?” 李景隆的火气更大了,“等到高丽人都打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朱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周围同样有些百无聊赖的兄弟们。 陈墉在跟宋肃比掰手腕,汤鼎和徐增寿在角落里研究一张破旧的地图。 邓愈和周绍则是在一旁打赌,赌谁能用石子打中远处的一根木桩。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 急躁。 是啊,这群天之骄子,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主儿? 让他们像普通士兵一样耗在这里,确实是种煎熬。 朱肃心里有数,他将佩刀缓缓归鞘,站起身来,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言的花伟。 “花伟,胡攀那边,联系上了吗?” 花伟一直靠在一颗枯树旁闭目养神,听到朱肃的问话,他睁开了眼睛。 “联系上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 “但是,五哥,这事儿……风险太大,胡攀说,几乎没有可能。” “哦?” 朱肃眉毛一挑。 周围的几个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也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纷纷围了过来。 “什么事儿啊?”李景隆好奇地问,“五哥,你又有什么新点子了?” 朱肃环视了一圈自己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计划一旦说出口,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既然大家都在,我就直说了。” 朱肃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打算,不等了。” “我们自己干一票大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让花伟联系胡攀,就是让他想办法,把我们的人,悄悄送到高丽的国都去。” 第181章 这太冒险 “什么?!” “去高丽国都?” “五哥你没开玩笑吧?”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朱肃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的计划是,让胡攀在海上接应,我亲自带一队最精锐的影卫,潜入开京。”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而又冷静的光。 “然后,直捣黄龙,夜袭高丽王宫!” “给他们来一出……木马计!”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给震住了。 潜入敌国首都? 夜袭王宫? 这他妈是人能想出来的计划?这简直就是去送死! “不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宋肃,他一步冲到朱肃面前,情绪激动。 “五哥!这太冒险了!绝对不行!” 他猛地转头,怒视着花伟。 “花伟!你是不是疯了?这种要命的计划你也敢由着肃哥胡来?你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 花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哥,宋肃说得对!”汤鼎也急了,他一把拉住朱肃的胳膊,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你冷静点!开京是什么地方?那是高丽的国都!城内有多少守军?宫城又有多少禁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们呢?” 汤鼎伸出手指,比划着,“就算把我们手头所有的影卫都带上,能有多少人?一百?还是两百?” “用两百人去冲击上万重兵把守的王宫?这不叫勇敢,这叫白给!是去送人头!” “是啊五哥,三思啊!” “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徐增寿、邓愈等人也纷纷开口劝阻。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是纯粹的自杀行为。 面对群情激奋的兄弟们,朱肃却异常的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神坚定得可怕。 “我问你们,我爹,当今的皇上,当年是怎么起家的?” 众人一愣。 “皇上当年,不过一介布衣,连饭都吃不饱。” “他带着最初的兄弟,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一次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什么叫富贵险中求?” “这就是!” “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是国公之子,我更是亲王之尊。我们享受了天下最好的富贵,难道连这点险都不敢冒吗?” 他看着所有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此行,不能立下足以震动天下的滔天功勋,那我这个吴王,不当也罢!” “我宁愿战死在开京城下,也不愿意窝囊地在辽东这破地方,等着朝廷的施舍!” 这番话,掷地有声。 彻底打消了所有人劝阻的念头。 他们看着朱肃,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头的热血,也被瞬间点燃了。 是啊。 他们是谁? 他们是大明最顶尖的一群勋贵子弟! 他们来辽东,不是来混日子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之后。 汤卫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走到朱肃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说得好!” “不就是去开京捅个天窟窿吗?算我一个!” “死就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能跟五哥你一起死在冲锋的路上,总比在这儿发霉强!” “对!也算我一个!”徐增寿一拍大腿,也站了出来。 “我爹当年跟着皇上打天下,什么场面没见过?我当儿子的,总不能给他丢人!” “还有我!” 李景隆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宋肃,兴奋地喊道。 “他娘的,我早就受够了别人叫我‘曹国公之子’了!” “老子这次,就要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个爵位出来给所有人看看!” “算我一个!” “我也去!” “生死与共!” 一时间,群情激昂。 宋肃、汤鼎、邓愈、周绍……所有人都站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 之前所有的担忧,在朱肃那番话和众人的热血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疯就疯吧! 人生在世,不轰轰烈烈地疯一次,那还有什么意思? 朱肃看着眼前的兄弟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重地拍了拍汤卫的肩膀,又看了看李景隆,然后环视所有人。 “你们……” “可想好了?这趟九死一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景隆嗤笑一声,勾住朱肃的脖子。 “后悔?五哥,你太小看我们了!” “就是!咱们兄弟,什么时候怕过死?” “干了!” 朱肃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终于笑了。 他伸出手。 “好!” “那咱们,就去高丽,干他娘的惊天动地!” 一只只手,重重地叠在了一起。 汤卫、李景隆、花伟、徐增寿、汤鼎…… 压抑了半个多月的烦躁和憋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无限期待。 “走!喝酒去!”李景隆大吼一声。 “喝个屁!都给我滚去操练!”汤卫笑骂着,一脚踹在李景隆屁股上。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别到时候拖我们后腿!” “嘿!汤胖子你敢踹我?看招!” “来啊!怕你啊!” 刚刚还剑拔弩张、气氛凝重的演武场边,瞬间变成了一片嬉笑打闹的海洋。 一群未来的国之栋梁,此刻像最普通的少年郎一样,在辽东的寒风中,追逐着,扭打着。 释放着他们无处安放的青春与热血。 朱肃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兄弟,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朱肃就带着李景隆、汤卫等一众兄弟,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行囊。 他们每个人都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行商打扮,背着简单的包裹,里面藏着兵刃和干粮。 一切准备就绪。 “五哥,都妥了!”李景隆压低了嗓子,兴奋得两眼放光。 朱肃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随手丢在了自己的床铺上。 “走,去跟咱们的张把总打个招呼。” 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帐篷。 此时,张巍正带着几个亲兵在营地里巡逻,看见朱肃他们,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几位爷,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朱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 “在这破地方待得快发霉了,听说沈阳集市挺热闹,哥几个准备去逛逛,松快松快。” 张巍一听,立刻点头哈腰。 “应该的,应该的!几位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小的这就给您几位备马!” “不用了,”朱肃摆了摆手,“我们自己走着去,就当活动筋骨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说完,他便带着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营门外走去。 张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看来这群京城来的大爷已经被自己拿捏住了。 只要把他们伺候舒坦了,以后还愁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第182章 诛九族都是轻的 张巍哼着小曲,继续巡逻去了,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场足以把他吓破胆子的惊天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从东边升起,又慢慢地偏向西边。 眼看着天色渐晚,炊烟都升起来了,朱肃那伙人还是不见踪影。 张巍心里开始犯嘀咕。 这逛集市,也不至于逛到现在还不回来吧?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赶紧叫上两个亲兵,快步走向朱肃他们的营帐。 “朱爷?李爷?你们回来了吗?” 帐篷里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回应。 张巍心头一沉,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营帐里早已没了人烟,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但就是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凉意。 “人呢?!”张巍的调门瞬间拔高。 一个亲兵眼尖,看到了朱肃床铺上的那封信。 “大人,这儿有封信!” 张巍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夺过信,急匆匆地拆开。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子不羁的劲儿。 开头几句还很正常,无非是说他们去沈阳集市散心,让张巍不用担心,如果上面问起来,就帮忙遮掩一下。 张巍看到这里,还松了口气。 可当他看到信的后半部分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张巍,想必此刻你已发现吾等离去。实则逛集市为虚,夜袭高丽国都开京为实!” “吾乃大明吴王朱肃,同行者皆为国公侯爵之子,此行乃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取灭国之功!” “为证身份,特留太子印玺于你处。若事成,你亦有从龙之功;” “若事败,你自行将此信与印玺上交,或可免死。勿念,勿寻,勿声张!” 轰! 吴王! 国公侯爵之子! 夜袭开京! 灭国之功! 太子印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张巍的脑门上,把他整个人都砸懵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手里拿着的哪里是一封信? 这他娘的是一道催命符啊! “噗通”一下,张巍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手里的信纸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私自放走王爷和一群小公爷去敌国首都搞自杀式袭击,这罪过,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把总,就是辽东总兵也担不起啊! 诛九族都是轻的! “快……快!”张巍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把那个……那个紫檀木盒子拿过来!” 亲兵不敢怠慢,很快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过来。 张巍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但分量十足的玉玺。 正是太子印玺! 看到这枚印玺,张巍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备马!快备马!”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我要去见将军!” 此时,代管先锋营的游击将军正在自己的大帐里看兵书。 突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张巍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来。 “将军!出大事了!天塌下来了!” 游击将军眉头一皱,不悦地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嚷嚷什么!” “将军啊!”张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着把手里的信和印玺举过头顶。 “您快看看这个吧!末将……末将死罪啊!” 游击将军狐疑地接过信和印玺。 他先是扫了一眼那枚印玺,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太在意,毕竟伪造的多了去了。 可当他展开那封信,目光落在“吴王朱肃”、“夜袭开京”这些字眼上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 足足过了好几个弹指,他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下,人就昏死过去了。 “将军!将军!” 帐篷里顿时乱作一团,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凉水。 好半天,游击将军才悠悠转醒。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脚踹在还跪在地上的张巍胸口。 “你他娘的是个死人吗!” “王爷带着十几位小爷跑了,你现在才来报?!” “我杀了你!” 游击将军气得发疯,拔出腰刀就要砍人,被亲兵们死死抱住。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砍死张巍也没用。 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把这个烫手到能把天烧个窟窿的山芋扔出去! 这事,他管不了!整个辽东,能管这事的,只有一个人! 燕王!朱棣! “备我的马!最快的马!”游击将军一把推开亲兵,自己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身上的盔甲。 穿着这身玩意儿,跑不快! 他几乎是赤着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衣,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地朝着沈阳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沈阳,燕王府。 朱棣正在书房里,听着手下汇报辽东的军务。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 “王爷!王爷!先锋营的游击将军求见,说有天大的急事!” 朱棣眉头微蹙:“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游击将军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是汗,嘴唇干裂,扑到朱棣面前就跪下了。 “王爷!大事不好!” 朱棣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心里也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说。” 游击将军哆哆嗦嗦地将那封信和太子印玺呈了上去。 朱棣接过信,展开一看。 当他看到自己那个五弟熟悉的笔迹时,脸上先是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混小子……” 带着一群勋贵子弟去偷袭高丽国都? 这脑洞,也就他朱肃想得出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太子印玺”四个字上,又看到了那枚货真价实的玉玺时。 他脸上的那点逗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凝重和担忧。 这不是胡闹! 这是玩真的! “丘福!”朱棣的嗓音瞬间冷了下来。 “末将在!”先锋营副统领丘福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你这个副统领是怎么当的?”朱棣将信纸拍在桌上,怒斥道。 “吴王带着十几位国公之子在你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你竟然一无所知?!” “末将失职!请王爷降罪!”丘福把头埋得低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朱棣胸口起伏,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鬼点子多,手段也狠,不是个吃亏的主。 但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高丽开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轻易渗透的地方。 那里重兵把守,高手如云,简直就是龙潭虎穴! 朱肃这几个人,就算再能打,冲进去也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第183章 找他爹告状去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来人,去请王保保将军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魁梧,气度沉稳的大将走了进来。 正是被朱元璋赐名,纵横沙场多年的名将,王保保。 “王爷。” “你看看这个。”朱棣将信递了过去。 王保保看完信,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慌的神色,反而眼中闪过一抹战意。 “王爷,此事……或许是好事。” 朱棣看向他。 王保保沉声道:“吴王殿下此举虽然冒险,却也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深入敌后,在开京制造混乱,我们若是在此时,于正面战场发动猛攻,高丽必然首尾不能相顾!” “如此一来,开京的兵力必定会被调往边境,吴王殿下的压力,自然就小了!” 朱棣的眼睛亮了。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信里,朱肃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可现在,蛇已经惊了!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将这潭水搅得更混! 与其担心弟弟的安危,不如亲手为他创造一个最有利的战场环境! “好!”朱棣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轰然散开。 “传我将令!” “辽东所有兵马,立刻向沈阳集结!” “传檄高丽!命高丽王三日之内,将风乐公主送至我军大营!” “否则,时辰一到,我大明铁骑,将不宣而战,踏平高丽王都!” 命令一出,整个燕王府都动了起来。 一道道军令如同闪电,划破辽东的夜空。 一场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爆发的战争,因为一个亲王的疯狂计划,被强行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高丽王宫。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朱棣那封充满了威胁与最后通牒的檄文,如同平地惊雷,在高丽的朝堂之上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 高丽王猛地从王座上站起,他瞪着阶下瑟瑟发抖的信使,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 “朱棣……那个燕王,他要我们三日之内交出风乐公主?否则就要踏平开京?!” “他疯了吗?!他凭什么?!他一个藩王,也敢对我高丽宣战?!” 高丽王气得浑身发抖,感觉自己的王权威严被一个不相干的藩王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整个大殿的官员们也是一片哗然,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愤怒。 “肃静!” 门下侍中李成桂一声低喝,他面色凝重地出列,对着高丽王深深一躬。 “大王,请息雷霆之怒。此事,恐怕并非燕王一时冲动,更不是空穴来风。” 高丽王怒气冲冲地坐下,指着李成桂:“那你倒是说说看!他有什么依仗?” “我高丽十万大军陈兵边境,他辽东那点兵马,能奈我何?!” 李成桂抬起头,眼神深邃。 “兵马是其一,利器是其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听闻,大明吴王朱肃,也就是燕王朱棣的亲弟弟,研制出一种名为‘洪武大炮’的攻城利器。” “此炮威力绝伦,数十里外可开山裂石。” “当初倭寇之主足利义满率众进犯大明沿海,就是在此炮之下,输得一败涂地,狼狈逃窜。” “燕王此番南下,想必是得了此炮之助,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朱肃?” 高丽王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这个最近在大明声名鹊起的年轻亲王。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司宪站了出来,斜睨着李成桂。 “李侍中对倭寇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啊。” “足利义满吃了败仗这种事,连我们都只是道听途说,李侍中却能说得如此详尽。”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那些倭寇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纠葛呢!” 这诛心之言,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成桂身上。 李成桂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大司宪。 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收回了目光,对着高丽王一拱手。 “臣,失言了。” 说完,他便退回了队列之中,闭上双眼,再也不发一言。 他知道,自己被政敌抓住了把柄,此时再多说一句,都会被扣上通倭的帽子。 高丽王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内斗! 兵曹判书见状,立刻出列打圆场。 “大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臣以为,我们应当两手准备!其一,立刻增兵边境,严防死守,绝不能让明军越过鸭绿江一步!” “其二,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大明京师金陵!向大明皇帝告状!” “就告他朱棣僭越妄为,无故挑起两国争端!他一个藩王,没有皇帝的旨意,怎敢擅动刀兵?!”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对啊!找他爹告状去! 你儿子不讲规矩,让你这个当爹的来管! 高丽王精神一振,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好!就这么办!” 他看向沉默不语的李成桂,下令道:“李成桂听令!” 李成桂睁开眼,出列。 “臣在。” “命你即刻点齐王都七万守军,火速驰援前线!务必将明军挡在国门之外!” “臣,遵旨。” 李成桂领命,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看着李成桂离开,刚刚捅了一刀的大司宪又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得计的笑容。 “大王,正面战场固然重要,但这三日之期,也得想办法应对啊。” “依臣愚见,不如……就将风乐公主送过去,先稳住朱棣,为我们争取时间。”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换来我高丽的喘息之机,这笔买卖,划算!” “你放屁!” 一声暴喝响起,须发皆白的大司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司宪的鼻子破口大骂。 “划算?我高丽的国格,我王室的尊严,在你眼里就是可以拿来交易的货物吗?” “今日割一女,明日割一城,割到最后,我们还剩下什么?!” “我高丽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想从我们手里抢人,就让他拿命来换!” 大司谏一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朝堂上所有武将和热血文臣的战斗欲望! “没错!战!跟他们拼了!” “我高丽立国数百年,何曾怕过谁!” “想娶我高丽公主?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官,高丽王也被这股气势感染,血气上涌。 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站了起来。 “说得好!” “传令下去!全国备战!” “他朱棣不是要战吗?孤就陪他战!” “孤倒要看看,是他大明皇帝的兵刃锋利,还是我高丽将士的骨头更硬!” 第184章 何曾受过这种罪? 与此同时。 辽东,燕王大军的后方,一处隐秘的山谷中。 一支约莫八百人的精锐骑兵,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此。 他们的人和马,都披着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甲胄,沉默得如同山间的岩石。 这支部队的统领,正是吴王亲兵营的统领,阮景。 他们,是朱元璋藏在暗处,用来保护自己那个宝贝疙瘩小儿子的最后一道保险。 老朱早就料到朱肃不是个安分的主,特地派了阮景带着八百精锐,一路从京师暗中跟随,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就在刚刚,负责盯梢的探子带回了一个让阮景头皮发麻的消息。 吴王殿下,带着十几号勋贵子弟,消失了。 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鸭绿江边。 目标,直指高丽。 “这……殿下他玩真的啊?!” 阮景听完汇报,整个人都麻了。 他知道自家王爷胆子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 偷袭敌国国都?这种剧本谁敢写啊! “直接追过去吗,统领?”一名副将焦急地问。 阮景立刻摇头。 “不行!” “殿下他们是秘密潜入,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追过去,不等找到殿下,就先把高丽人给招来了!” “这是打草惊蛇,会坏了殿下的大事!” 阮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殿下失踪,皇上那边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而眼下,唯一能给殿下提供帮助的,只有已经决定开战的燕王殿下! “来人!” 阮景沉声下令。 “立刻派最快的马,去金陵!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皇上!” “其余人,随我来!我们去见燕王殿下!” 半个时辰后,燕王朱棣的中军大帐外。 阮景被亲兵拦下。 他没有废话,直接亮出了一块金牌。 “奉皇上密令,有要事求见燕王殿下!” 看到那块代表着皇帝亲临的令牌,守卫不敢怠慢,立刻通报。 很快,阮景便被带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帐。 朱棣正对着巨大的沙盘,眉头紧锁,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何事?”他头也不抬地问。 阮景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吴王亲兵营统领阮景,叩见燕王殿下!” “臣奉皇上密令,率八百精骑,暗中护卫吴王殿下周全!” 朱棣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阮景身上,带着审视和惊讶。 “父皇派来的人?”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一丝暖意。 父皇嘴上骂得再凶,心里还是把老五当成宝。 接着,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好啊!有父皇给你兜底,怪不得你小子敢这么浪! 阮景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和盘托出,最后恳求道: “殿下,如今您即将与高丽开战,整个高丽境内必定风声鹤唳。吴王殿下他们身处敌国腹地,危险重重。” “臣恳请殿下,开战之后,准许臣率领这八百弟兄,作为奇兵,孤军深入高丽,搜寻并接应吴王殿下!” 朱棣盯着他,眼神复杂。 “孤军深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冷得掉渣。 “没有后援,没有补给,你们将面对高丽全国军队的围追堵截!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阮景的头埋得更低,语气却无比坚定。 “臣的职责,就是护卫吴王殿下周全!” “君之所命,臣之所向!为殿下尽忠,为皇上效死,臣,万死不辞!” 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汉子,朱棣沉默了。 他胸口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是欣慰,又是头疼。 欣慰的是,老五身边有这样的死士。 头疼的是,这个弟弟惹事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 他走到阮景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好!本王准了!”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不过你给本王记住了,找到那个混小子之后,先别急着回来。” 朱棣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盘算着。 “这小子,不给他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他是不会长记性的……” “等仗打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冲天而起。 运送泔水的牛车慢悠悠地行驶在通往开京的土路上,车轮碾过坑洼,车上的木桶随之晃荡。 黄绿色的黏稠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车上,几个衣衫褴褛,脸上涂满污泥的“农夫”正挤作一团。 “我说老五,咱能换个法子不?”李景隆捏着鼻子,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我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上头的味儿!” 他凑到朱肃身边,压低声音,一脸猥琐地挤眉弄眼。 “你是不是就想着赶紧见到那什么风乐公主,好一亲芳泽啊?连泔水车都忍了,这得是多大的动力?” 朱肃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挪了挪身子,离他远了点。 “你脑子里除了那点裤裆里的事,还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我这是在替你着想!”李景隆一脸的理直气壮。 “你想啊,等咱们把高丽王宫给端了,那风乐公主不就成了你的战利品?到时候……” “闭嘴!”朱肃冷冷打断他,“再胡说八道,我把你踹下去,让你跟这些泔水亲密接触一下。” 李景隆瞬间怂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开口。 汤卫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道:“景隆,你就少说两句吧。王爷的计划,肯定有他的道理。” 常升和邓愈等人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但都强忍着没有作声。 他们都是大明最顶级的勋贵子弟,何曾受过这种罪? 可看着朱肃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他们也只能把所有的怨气都憋回肚子里。 终于,远方出现了城池的轮廓。 高丽王都,开京,到了。 然而,当他们真正进入这座所谓的王都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就是高丽的都城? 城墙低矮破旧,街道狭窄,两旁的建筑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既有模仿大唐的飞檐斗拱,又有仿照大宋的亭台楼阁,中间还夹杂着大量风格诡异的佛教寺庙。 整个城市显得不伦不类,东拼西凑。 “我滴个乖乖,这审美,真是绝了。”花伟咂了咂嘴,满脸的不可思议,“就这破地方,也好意思叫王都?” 街道上,行人寥寥,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偶尔能看到的青壮年男子,不是在街边的赌档里红着眼睛嘶吼,就是在酒肆门口醉得不省人事。 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贫穷、颓废和绝望的气息。 朱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本以为高丽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都,总该有几分气象。 没想到,竟是如此一副烂到骨子里的景象。 小国寡民,夜郎自大。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心中对这个国家的最后一丝敬意也消失殆尽。 这样的国家,不配存在。 第185章 这些人……都杀了? 牛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小院门口。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此,正是花伟的管家胡攀。 他也是朱肃安插在高丽的情报网的负责人。 “殿下,各位公子,都安顿好了。”胡攀躬身行礼,将众人迎了进去。 小院不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众人一进院子,就迫不及待地冲向水井,拼命地搓洗着身上的污垢和臭味。 李景隆一边洗,一边哀嚎:“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洗不掉这股味儿了!” 等众人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利索,换上干净的衣服,汤卫便迫不及待地凑到朱肃跟前。 “王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干?给个章程啊!” 朱肃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气。 “不急。” 他淡淡地说道:“都累了一路了,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啊?休息?”李景隆瞪大了眼睛,“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朱肃瞥了他一眼:“不然呢?我手下的教众们还在陆续潜进城,人没到齐,怎么动手?” “等人都到齐了,明日子时,攻打高丽王宫。”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二天晌午,胡攀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赶了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殿下!殿下!大喜事!” 他一进门就嚷嚷起来。 “什么情况?”朱肃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他。 “燕王殿下,动手了!”胡攀激动地说道。 “就在昨天夜里,燕王殿下传檄高丽。” “说让高丽王三日之内,必须将公主送到辽东大营!” “否则,时辰一到,大明铁骑就要踏平高丽王都!” “噗!” 李景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我靠!四哥也太猛了吧!”他抹了把嘴,满脸的震惊和佩服。 “高丽王什么反应?”朱肃沉声问道。 “高丽王吓破了胆!”胡攀的语速极快。 “今天一大早,他就派了门下侍中李成桂,亲率七万王都守军,火速驰援边境!” “据说,今天朝堂上为了要不要继续往边境增兵,吵成了一锅粥。高丽王焦头烂额,最后直接罢朝了!”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的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太好了!”汤卫一拍大腿,“王都的精锐被调走了七万,这下咱们的压力就小多了!” 朱肃的眼中也闪过一抹精光。 四哥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这简直就是神助攻! 他看向胡攀,继续问道:“现在开京城内,还有多少守军?王宫周围的布防情况如何?” 胡攀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回殿下,李成桂虽然带走了七万精锐,但开京作为王都,守备力量依旧不容小觑。” “根据我们的估算,城内各处的守军加起来,总数应该在五万到十万之间。” “王宫周围是防御的重中之重,禁卫军、巡防营,还有各大将领的私兵,全部加起来,至少有三万之众!” 三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刚才还兴奋不已的李景隆,脸瞬间就白了。 “三……三万?!”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老五,这……这还怎么打?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冲进去不是送菜吗?”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先撤吧?” 等四哥的大军打过来,咱们再里应外合,这样比较稳妥……” “撤?” 朱肃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李景隆的脸。 “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他站起身,一股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三万守军很多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这次带了多少人过来?” 众人都是一愣。 带了多少人? 不就他们这十几个勋贵子弟吗? 看着众人迷茫的表情,朱肃缓缓吐出了一个让整个院子都陷入寂静的数字。 “我麾下的暗影卫,这次跟过来的,有一万三千人!” “优势,在我!” 一万三千! 李景隆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花伟、汤卫、常升、邓愈,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得头皮发麻! 他们一直以为朱肃是带着他们这十几个光杆司令来玩命,搞了半天,人家是带了一个整编的军队过来! “现在,听我命令!”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李景隆!” “在!”李景隆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花伟!” “在!” “汤卫!” “在!” “常升!” “在!” 朱肃的目光扫过四人,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今晚子时,你们四人,各统领一千兵马,给我死死封锁住王宫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所有要道!”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见人就砍!”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想从王宫方向冲出来,格杀勿论!” 冰冷的命令,让四人浑身一颤,血液却在瞬间沸腾! “其余人,随我杀入王宫!” 朱肃的眼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亮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一个活着的高丽人,看到过我们,或者,走出那座王宫!” 亥时三刻。 农家小院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朱肃当先走出,李景隆、花伟等人紧随其后。 然而,当他们踏出院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空旷寂静的乡间小道,此刻却站满了人。 不,那不是站。 院子周围的每一处屋檐上,墙头上,阴影里,都蹲伏着一个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 他们如同黑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粗略一扫,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望不到头! 这,就是那一万三千暗影卫? 李景隆的喉咙发干,心脏砰砰狂跳。 这阵仗,比他爹带兵出征时还要吓人!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街道两旁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穿着高丽服饰的普通百姓,有打更的更夫,甚至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喝醉了的酒鬼。 他们无一例外,喉咙上都有一道细微的血痕,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茫然。 “老五……这……这……”李景隆的声音都在打颤,“这些人……都杀了?” 朱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侧过脸,神情淡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就得付出代价。” “殿下说得对!” 汤卫大吼一声。 他从一名暗影卫手中接过一把造型奇特的军刺,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干他娘的!瞻前顾后,能成什么事!” 他第一个迈开步子,跟上了朱肃的背影。 “没错!干了!” 花伟和常升也反应过来,纷纷接过武器,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是啊,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第186章 现在才想起来叫人? 李景隆看着几人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干!” 一行人,在无数暗影卫的簇拥下,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开京王宫的方向,无声地涌去。 偶尔有巡街的高丽士兵拐过街角,还没等他们看清黑暗中的人影,几道寒芒便从队伍中射出。 “噗嗤!” 那是疾影卫的军刺,精准地没入他们的咽喉。 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巡逻兵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立刻被拖入旁边的黑暗小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让人咋舌。 更夫,醉鬼,任何一个可能在夜间出现在街道上的人,都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清洗。 李景隆跟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他终于明白,朱肃那句“优势在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他娘的哪里是军队,这简直是一群来自地狱的索命恶鬼! 一刻钟后。 巍峨的高丽王宫,已经遥遥在望。 “停!” 朱肃抬起手,整个队伍瞬间停下,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宫墙,对身后的几人再次下令。 “计划微调。” “李景隆、花伟、汤卫、常升!” “在!”四人齐声应道。 “你们四人,依旧各领一千兵马,封锁王宫四周要道,但任务不是阻截,而是绞杀!” 朱肃的声音冷得掉渣。 “我不管出来的是谁,是王公大臣,还是贩夫走卒,只要是从王宫方向出来的,一个不留!” “另外!”他指向一名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影卫将领,“陈墉!” “在!”陈墉单膝跪地。 “你率三千人,居中策应!哪边有漏网之鱼,你就给我堵上去!哪边压力大,你就给我顶上去!” “我的要求还是只有一个!” “天亮之前,不能让一只苍蝇,从王宫里飞出去!” “遵命!” 李景隆四人和陈墉领命,立刻带着各自的人马,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朱肃这才转过头,看向剩下的七千暗影卫。 他没有做什么战前动员,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刀尖直指前方灯火通明的王宫。 “邓愈,宋肃,周达,周绍!” “在!”四名将领齐齐出列。 “随我,攻城!” “杀!” 一声令下,战斗瞬间打响! “咻咻咻!” 数百名疾影卫从队列中闪出,他们手中的军刺如同不要钱一般,化作一片密集的死亡之雨,朝着宫墙上的守卫覆盖而去。 高丽的守军还在打着哈欠,根本没预料到死亡的降临。 “噗!噗!噗!” 一排排守卫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精准射穿了脖子,如下饺子一般从高高的宫墙上栽倒下来。 清空了墙头的守卫后,疾影卫们展现出了他们非人的一面。 他们从背后抽出特制的飞爪,用力一甩,飞爪便死死地扣住了宫墙的墙沿。 紧接着,他们身体发力,整个人如同壁虎一般,迅速地攀上了数十米高的宫墙!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绳索被迅速放下,后续的暗影卫鱼贯而入。 最先入城的是盔影兵。 他们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黑色甲胄,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手中提着一人高的斩马刀,结成一个一字长蛇阵,朝着宫内闻声赶来的巡逻队就冲了过去。 “敌袭!敌袭!” 终于有高丽守军反应了过来,凄厉的嘶吼声划破了王宫的宁静。 一小队骑兵最先赶到,他们挥舞着马刀,试图冲散盔影兵的阵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冰冷的刀锋。 “铿锵!” 马刀砍在盔影兵厚重的甲胄上,只迸发出一连串的火星,连一道白印都没能留下。 而盔影兵手中的斩马刀,却毫不留情地挥下! “噗!” 连人带马,直接被一刀两断! 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盔影兵组成的钢铁防线,如同一台无情的绞肉机,轻松地碾碎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敌人。 宫墙外,李景隆等人听着里面传来的厮杀声,急得抓耳挠腮。 “哎呀!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汤卫急得直跺脚。 “这宫门怎么还不开啊!老子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他们虽然也想冲进去大杀四方,但朱肃的命令是封锁要道,没有命令,他们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就在这时。 “啾——砰!” 一朵绚烂的烟花,突然从王宫深处升空,在夜空中炸开,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高丽王的求援信号! “呵。” 朱肃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烟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现在才想起来叫人?” “晚了。” 他的话音刚落。 “轰隆!” 沉重的王宫大门,在巨大的撞击声中,被硬生生地从内部撞开! 无数暗影卫蜂拥而出,迅速控制了城门。 “邓愈!宋肃!” 朱肃翻身上马,长刀前指。 “你们各带一千五百人,给我死守城墙和城门!在我回来之前,不准放任何援军进来!” “遵命!” “其余人,随我杀!” 朱肃一马当先,带领着剩余的四千人马,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刺向了王宫的深处。 然而,他们没冲出多远,就发现了一件怪事。 开京城内,不止王宫一个方向,其他好几个地方,也燃起了熊熊大火,喊杀声震天。 “殿下,这是……” 汤鼎策马来到朱肃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我们的人,没有接到纵火的命令啊。” 朱肃勒住战马,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还没动手呢,他们自己倒先打起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高丽内部的某些势力,趁着王宫大乱,想趁火打劫,清除异己。 这可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这高丽,从根上就烂透了啊。” 朱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正好,省我事了。” 他回头,再次对城墙方向的邓愈和宋肃高声喊道。 “听着!外面的火,别去管!让他们狗咬狗!”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城墙!” “谁敢靠近,就地格杀!” 子夜的王宫,彻底沦为了一座人间炼狱。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还有宫人绝望的哭喊,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往日里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被火光和鲜血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近两万名高丽禁卫,在暗影卫神出鬼没的刺杀和正面强攻之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引以为傲的精锐之师,在这些戴着鬼脸面具的杀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死伤过半! 剩下的也早已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宫女和太监们更是吓破了胆,尖叫着四散奔逃,只求能离这片修罗场远一点。 第187章 为什么能打这么远? 寝宫深处。 高丽王王颛死死抱着自己最宠爱的妃子,两个人缩在龙床的角落里,抖得和筛糠一样。 “是……是李成桂那个老贼吗?” 王颛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都在打颤。 “他……他终于忍不住要造反了?” 除了李成桂,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直接带兵杀进王宫? “不……不像啊,大王……” 宠妃吓得花容失色,但脑子还算清醒。 “李成桂的兵马,妾身见过,不是这个样子的……” “而且,我们高丽……有这么厉害的军队吗?” 她问出了一个让王颛心头发凉的问题。 是啊。 外面那些叛军的战斗力,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杀人手法更是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绝不拖泥带水。 这根本不是高丽军队的作战风格! 这群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在王颛惊疑不定之际。 “砰!” 一声巨响。 寝宫那扇由上好木料打造、镶嵌着金银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是汤鼎。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脚,侧身让开。 随后,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龙床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颛身上。 王颛也看清了来人。 当他听到那人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时,整个人都懵了。 那是一句,无比纯正,甚至带着几分京城口音的汉语。 “你就是高丽王,王颛?” 大明的人?! 王颛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瞬间将眼前这个年轻人,和正在边境陈兵的那个煞神联系在了一起! 燕王朱棣! 一定是他! 除了他,谁还有这个胆子和实力,直接突袭开京王宫! “燕王殿下!” 王颛连滚带爬地从龙床上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啊!” “我们高丽,对大明忠心耿耿,年年纳贡,岁岁来朝,绝无二心啊!” “您不宣而战,还直接夜袭王宫,这……这不合道义啊!” “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大明不讲规矩?” 他试图用道义和规矩来绑架对方。 然而,朱肃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忠心耿耿?” 朱肃收敛了笑意,一步步走到王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年你们对蒙元,也是这么说的吧?” “结果呢?大明北伐,元廷自顾不暇,你们转头就对大明称臣纳贡,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这墙头草的本事,本王佩服!” 王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朱肃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继续说道:“还有,别跟我提什么辽东之地自古以来就是你们的屁话。” “趁着我大明立国之初,忙着清剿元朝余孽,没工夫搭理你们,就偷偷摸摸地蚕食我大明疆土。” “怎么,真以为我们都是瞎子,看不到吗?” “你们的文字、医学、典籍,哪一样不是从中原学过去的?” “学了我们的东西,转头就说是自己的,还要反咬一口,天底下有你们这么不要脸的吗?” 朱肃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狠狠抽在王颛的脸上。 “前段时间,你们的使团,在金陵城外,为了几亩地,把我大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活活打死。” “怎么?” “真以为我大明无人,可以任由你们这些番邦小丑欺辱到头上来了?” “今天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个道理。” 朱.肃顿了顿,俯下身,凑到王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我大明的东西,给你,你才能要。” “不给你,你不能抢!” 王颛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浸透了衣背。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连金陵城外那件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我是大明皇帝亲封的高丽国王……你不能……” “你就算是大明属臣,也不能对我……”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王颛的脸上。 整个寝宫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颛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格外醒目。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朱肃甩了甩手,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忘了告诉你。” “我不是我四哥,燕王朱棣。” “本王,大明吴王,朱肃!” …… 与此同时。 高丽边境。 尘土飞扬,杀气冲天。 李成桂率领着从各地紧急抽调而来的七万大军,终于赶到了战场。 看着对面严阵以待的明军,他的脸色无比凝重。 他没有立刻下令进攻,而是派出了使者,试图与明军主帅进行和谈。 毕竟,他这次来,首要任务是救援开京,而不是和明军在这里死磕。 能不动手,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使者很快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将军,对……对面的燕王说……” 使者战战兢兢地汇报道:“他说,三日期限已到,仍未见到凤乐公主。” “所以,没什么好谈的了。” 李成桂的拳头瞬间攥紧。 “欺人太甚!” 李成桂怒吼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传我将令!” “全军冲锋!” “让这些明国人,见识一下我们高丽骑兵的厉害!”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万高丽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朝着明军的阵地猛冲而去。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曾经跟随他南征北战,立下赫了好战功。 他相信,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将对面的明军步兵阵型撕得粉碎! 然而,对面的明军阵中,朱棣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老李这骑兵,看着人是不少。” “可惜了。” 他身边的副将有些不解:“殿下,可惜什么?” 朱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可惜,时代变了。” 他缓缓抬起了手。 “开炮!” 命令下达的瞬间。 明军阵地后方,数百门黑洞洞的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无数带着死亡气息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天际,精准地落入了正在冲锋的高丽骑兵阵中。 爆炸掀起的巨大气浪,将方圆数十米内的人马瞬间撕成了碎片。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处抛洒。 高丽骑兵的冲锋阵型,瞬间被炸开了无数个巨大的缺口。 李成桂彻底看傻了。 这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能打这么远? “撤!快撤!” 李成桂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绝望。 再冲下去,他这几万骑兵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第188章 他也很绝望啊! 高丽骑兵来得快,退得更快。 他们丢下了满地的同伴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方逃窜。 明军并没有追击。 朱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撤退。 战斗结束后,一名亲兵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筒,递了上来。 “殿下,吴王殿下的海东青刚刚送来的信。” 朱棣接过竹筒,打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四哥,稳住,别浪。” “大军原地驻扎三日,勿动。” “等我消息。” 朱棣看完信,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有担忧,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任。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迅速写下回信,绑在海东青的腿上。 “知道了。” “三日之后,开京城下若不见你。” “我便屠尽高丽,为你陪葬!” 金陵城,大明宫。 东宫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萝卜味儿。 太子朱标捏着手里那根水灵灵的大萝卜,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堂堂大明太子,监国理政,日理万机,现在却对着一根萝卜发呆。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可他能怎么办? 他也很绝望啊! 朱标看着自己被萝卜汁染得有点泛红的手指,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已经刻了不下十个萝卜印章了! 再刻下去,他怀疑自己以后批阅奏章,闻到墨香都会先想到萝卜味儿。 “爹,你又在刻印章呀?”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朱标扭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宝贝儿子朱雄英正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 小短腿晃悠着,手里捧着一本画本,嘴里还塞着一块糯米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是啊。” 朱标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刻刀和萝卜,伸手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小脸。 “你五叔就是个混世魔王。” “又吃糯米糕,小心积食。” 朱标看着儿子手里的点心,眉头又皱了起来。 “明天让你娘给你换换口味,吃点别的。” 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唔……好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飞快地往嘴里塞了一小块,生怕慢了就没了。 朱标看着儿子这副小仓鼠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的那点烦躁倒是散去了不少。 罢了罢了。 弟弟再混账,也是自己亲弟弟。 儿子再贪吃,也是自己亲儿子。 都得宠着。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高丽开京。 一夜的厮杀,终于在天亮时分渐渐平息。 凤乐公主整夜未眠。 昨晚那震天的喊杀声,凄厉的惨叫声,让她心惊肉跳。 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宫人,没有一个回来。 直到天光大亮,一个浑身发抖的小宦官才尖着嗓子来到她的宫殿外,传达王令,让她立刻前往父王的寝宫。 凤乐公主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强作镇定,整理好仪容,在宫人的簇拥下,朝着寝宫走去。 一路上,触目惊心。 原本干净整洁的宫道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残破的兵器和盔甲散落一地。 偶尔还能看到几具来不及收敛的尸体,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寝宫四周的守卫,全都换了人。 不再是她熟悉的高丽禁军。 而是一群身穿黑色重甲,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杀气的陌生士兵。 他们站得笔直,如同雕塑,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那盔甲的样式…… 那股悍不畏死的铁血气息……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名字,猛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大明吴王,朱肃! 是他! 一定是他! 凤乐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 她走到寝宫门外,还没等宦官通报,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带笑的、懒洋洋的声音。 “哟,公主殿下来了?” “快请进吧,本王等候多时了。” 是朱肃! 真的是他! 凤乐公主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寝宫内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个她又恨又怕的男人,大明吴王朱肃,正大马金刀地斜躺在高丽的王座之上。 他的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姿态张扬到了极点,仿佛他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 而在大殿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人。 呼呼大睡,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战斗的痕迹。 她的父王,高丽之主王颛,则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的下首位置,耷拉着脑袋,垂着眉毛,一言不发。 整个寝宫,已经彻底被大明人掌控。 “公主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朱肃看到她,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络得像是招待老朋友。 “本王这边的动静,没吵到你吧?” 凤乐公主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吴王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挑起两国战端!” “啪!” 朱肃打了个响指,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停。”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说道。 “公主殿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现在,你的王宫,我拿下了。” “你的父王,你,还有你们高丽王室的所有人,都是我案板上的鱼肉。” “我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朱肃的眼神陡然变冷,语气中的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 “道理,是建立在同等实力上的。” “现在,你们不配。” “我来,就是为了清算一笔账!” “一笔你们高丽,胆敢轻视我大明百姓的账!”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凤乐公主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知道,朱肃说的是事实。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现在任何的指责和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怎么办? 难道高丽王室,就要这样断送了吗? 不! 绝不! 凤乐公主的脑子飞速运转,寻找着一线生机。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 她的脸上挤出一个凄楚而又妩媚的笑容,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地望着朱肃。 “吴王殿下……” 她的声音变得柔媚入骨。 “您忘了么?当初臣妾出使大明,本就是为了与殿下您……缔结秦晋之好啊。” “若是殿下愿意,臣妾……臣妾愿侍奉殿下左右,我们高丽,也愿永为大明藩属,岁岁朝贡,绝无二心。” 美人计。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拿出的筹码了。 然而,朱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看戏般的玩味。 直到凤乐公主说完,他才轻笑出声。 “呵呵。” “公主殿下,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第189章 杀人,要诛心! 朱肃站起身,一步步从王座上走下来,踱到凤乐公主面前。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以为,我费了这么大的劲,杀了这么多人,攻破你的王宫,就是为了你这张脸?” “你这美人计,对别人或许有用。” “但对我……” 朱肃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蔑地说道。 “……一文不值。” 凤乐公主如遭雷击,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朱肃直起身,懒得再看她一眼。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他转头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高丽王王颛。 “老王,该你说了。” “把你刚刚答应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这个宝贝女儿。” “告诉她,这笔生意,她要是做了,你们父女俩,就能苟全性命。” “要是她不做……” 朱肃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森然的杀意,已经让整个寝宫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王颛浑身一抖,抬起那张苍老而绝望的脸,看向自己的女儿。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泪水和痛苦。 “我高丽……四百余年基业……终究是……毁于一旦……” 他悲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不甘和悔恨。 “吵死了!” 常升一脸不耐烦。 他看都没看王颛一眼,随手抄起身边一根半人高的铁质军刺。 “铛!!!” 一声巨响! 常升手臂发力,那根沉重的军刺被他狠狠地插进了坚硬的青石地板里! 整个尖端都没了进去! 王颛的哭诉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看着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军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朱肃依然懒洋洋地靠在原本属于高丽王的宝座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玉杯。 “殿下。” 李景隆终究是没忍住,往前凑了一步。 “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儿,九死一生才拿下这开京,不就是为了把高丽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吗?” “怎么……怎么还要扶持那李成桂?” 花伟也在旁边猛点头,一脸的想不通。 “是啊殿下,那李成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野心勃勃的,把他扶上去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朱肃将玉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灭国,是下策。” “杀人,要诛心。”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直接把高丽灭了,那多没意思。高丽人没了国,只会把我们当成死敌,代代仇恨,后患无穷。” “我要的,是让这高丽,从根子上烂掉。” “我要让他们自己选出来的新王,亲手把这个国家的脊梁骨打断,把尊严和荣耀踩在脚下,再恭恭敬敬地,献给我们大明。” 李景隆和花伟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殿下说得好有道理。 朱肃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宫外的飞雪。 “李成桂想当王,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他自己抢,那就是谋反,是篡位,名不正言不顺。” “但如果,是高丽王室的人,主动把王位‘禅让’给他,那就不一样了。” “那是众望所归,是天命所系。” 朱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这叫什么?” “哦,对了,叫‘黄袍加身’。” 李景隆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了。 “殿下是想,让高丽王室的人配合我们演这出戏?” “可……他们会愿意吗?” 朱肃嗤笑了一下。 “高丽王王颛,老骨头一把,死要面子,肯定不肯。” “那个世子王禑,据说也是个犟种,宁死不从的主儿。” “所以……” 朱肃的目光,投向了宫殿深处,一个被软禁的院落。 “最佳的人选,就只剩下那位见识过我们手段的凤乐公主了。” “聪明人,又怕死,最好办事了。” …… 与此同时。 高丽北境前线,一座戒备森严的军帐内。 “啪!” 一个青瓷茶碗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成桂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开京足足七万守军!七万!” “就被不到一万的明军给端了老家?” “王宫陷落,大王被俘,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指着帐下瑟瑟发抖的信使,气得浑身发抖。 “那七万守军是干什么吃的?七万头猪,让明军去抓,也得抓上几天几夜吧!” 信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帐内的几名副将也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李成桂在帐中来回踱步,愤怒的火焰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是算计。 是野心。 开京丢了。 王被抓了。 这对于高丽而言,是奇耻大辱。 但对他李成桂而言…… 何尝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勤王! 对! 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率领边境的十几万大军杀回开京! 届时,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将是高丽最大的功臣,声望将达到顶点。 至于救不救得回那个废物大王…… 重要吗? 一个被敌国俘虏的君王,本身就是国家的耻辱。 救回来,也只是个傀儡。 救不回来…… 那这王位,不就空出来了吗?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的计划,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传我将令!” 他洪亮的声音在军帐中回荡。 “即刻拔营,全军撤退!” 一名副将愕然抬头:“将军,北边的防线……” “留五万兵马,退守安州!” 李成桂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其余所有兵马,随我南下!” “目标,开京!” “勤王救驾!”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 消息传回开京。 朱肃听完暗影卫的汇报,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来了!他果然来了!” “李成桂啊李成桂,你这野心,真是半点都藏不住啊!” 花伟和李景隆面面相觑,忧心忡忡。 “殿下,李成桂这是倾巢而出了啊!” “十几万大军压境,我们城里这点人手,怕是……” 朱肃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不减。 “人多,有什么用?” 他走到沙盘前,随手拿起代表李成桂大军的旗子,又重重地放回原处。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转身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传令下去。” “让暗影卫组织人手,从今夜起,往城墙上浇水。” “什么?” 花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殿下,这……这天寒地冻的,往城墙上浇水干嘛?” 朱肃神秘地眨了眨眼。 “给李将军,准备一份厚礼。” “他不是有炮吗?” “我倒要看看,他的炮,能不能轰开我这冰铸的城墙。” 命令被迅速执行。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无数暗影卫的士兵提着水桶,一遍又一遍地将冰冷的井水泼洒在开京高大厚重的城墙上。 水流顺着墙体滑落,几乎在瞬间就凝结成一层薄冰。 一层又一层。 一夜又一夜。 第190章 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三天之后,原本青灰色的城墙,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整座城墙,都被一层厚达七尺,晶莹剔透又坚硬无比的玄冰所覆盖。 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光。 …… 李成桂的大军,终于兵临城下。 十几万兵马连营十里,黑压压的一片,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李成桂身披重甲,骑着高头大马,立于阵前。 他看着那座被冰封的雄城,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鬼名堂? 不过,他并未多想,眼下演戏最重要。 他催马向前,运足了气,声若洪钟。 “城上的明军听着!” “我乃高丽门下侍中李成桂!” “尔等犯我疆土,囚我君王,罪不容诛!” “速速打开城门,交出大王,我或可念上天有好生之德,饶尔等不死!” 喊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城墙之上,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一个懒洋洋的身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城头。 正是朱肃。 他披着一件奢华的狐裘,手里还捧着个暖炉,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的李成桂,眼神里满是戏谑。 “李将军,别来无恙啊。” “你这‘勤王’的戏码,演得不错。” “可惜啊,观众只有我一个,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李成桂脸色一变,心头怒火上涌,但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休要逞口舌之利!” “快将大王请出来!” 朱肃撇了撇嘴。 “行吧。” “满足你这个忠臣的愿望。” 他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两个暗影卫士兵,便押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走了上来。 那人穿着高丽王袍,虽然发髻散乱,满脸惊恐,但依旧能看出,正是高丽王,王颛。 王颛看到城下的李成桂和他的大军,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拼命地“呜呜”挣扎着。 李成桂立刻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大王!” “臣救驾来迟,让大王受苦了!” 城墙上,朱肃看得直想发笑。 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咻!” 一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李成桂的军阵后方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朱肃的面门而来! 这箭来得又快又急,角度刁钻至极! 然而,朱肃身旁,一个身形如鬼魅般的疾影卫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闪电般地伸出了手。 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支还在高速旋转的箭矢。 箭尖距离朱肃的眉心,不过三寸。 城墙上下,瞬间一片死寂。 朱肃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还在“呜呜”挣扎的高丽王,又看了看城下脸色同样惊愕的李成桂。 “给脸。” “不要脸。” 他轻轻吐出几个字。 下一秒。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高丽王的脸上! “啪!” 又是一个! 王颛直接被打懵了,嘴角渗出了血丝。 城下的高丽军队一片哗然。 李成桂也是脸色剧变:“安敢如此!” 朱肃根本不理他。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身旁的亲兵。 “拿油来。” 亲兵立刻会意,提过来一桶黑乎乎的煤油。 被一同押上城墙的凤乐公主,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她不顾一切地冲过来,跪倒在朱肃脚下。 “吴王殿下!不要!” “求求你!不要伤害父王!” “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了!” 朱肃看都没看她一眼。 “哗啦!” 整整一桶煤油,从王颛的头顶,淋到了脚底。 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王颛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恐惧让他浑身筛糠般地抖动起来。 朱肃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 他将火把举到眼前,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嘴角重新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李成桂,看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将火把,轻轻地触碰到了王颛那被煤油浸透的王袍上。 “呼!” 火焰轰然爆开! 高丽王王颛,在顷刻之间,变成了一个嘶吼挣扎的火人! 在凤乐公主绝望的尖叫声中。 在城下十几万高丽军士惊骇的目光中。 朱肃抬起脚,干脆利落地一踹。 将那个燃烧的君王,直接从高高的开京城墙上,踹了下去!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那个人影像一个坠落的火球,重重地摔在城墙之下。 惨叫,戛然而止。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安静。 李成桂瞳孔骤然收缩! 他先是震惊,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涌上心头! 王颛死了! 朱肃竟然真的帮他把王颛给杀了! 这个天大的障碍,就这么没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转为无边的悲愤和暴怒。 “王上!!!” 李成桂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咆哮,双目赤红。 “明寇残暴不仁!竟敢弑杀我主!”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城头。 “全军将士听令!” “随我攻破开京!斩尽明寇!” “夺回王上遗体!为王上报仇!” “杀啊——!” “为王上报仇!” 十几万高丽士兵被这股悲壮的气氛感染,瞬间红了眼,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疯了一般朝开京城墙涌去! 城墙上,朱肃冷眼看着下方的一切。 “演得不错。”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可惜,是个棒槌。” 他身后的巨岩卫将士早已准备就绪,一个个肌肉虬结的手臂拉开了特制的强弓。 “放!” 随着朱肃一声令下。 咻咻咻咻咻! 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从城垛的射击孔中倾泻而下! 城下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冲在最前面的高丽士兵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就被密集的箭雨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下一片又一片。 后续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又被新一轮的箭雨覆盖。 鲜血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 李成桂在亲兵的护卫下,顶着盾牌,状若疯魔地朝着王颛的焦尸冲去。 朱肃在城墙上看得分明,他对着身边的巨岩卫指挥官偏了一下头。 指挥官立刻会意,打了个手势。 城墙上的箭雨,在李成桂冲锋的路线上,忽然变得稀疏了一些。 虽然依旧有流矢不断落下,却不再是那种无法穿越的死亡弹幕。 “噗嗤!” 一枝羽箭精准地穿透了盾牌的缝隙,射中了李成桂的左臂。 “唔!” 李成桂痛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但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爆发出更强的气势,一把拔掉胳膊上的箭矢,怒吼着继续向前! “保护将军!” “将军忠勇!” 周围的高丽士兵看到这一幕,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士气大振,更加奋不顾身地为他开路。 终于,李成桂冲到了城下,抱起了那具已经烧得不成人形的焦尸,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缓缓退回本阵。 整个过程,被十几万高丽士兵看得清清楚楚。 忠勇无双李成桂! 第191章 好一招借刀杀人! 城墙上,朱肃满意地笑了。 成了。 “殿下,该歇歇了。” 李景隆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这点小场面,算得了什么。” 朱肃摆了摆手,目光却望向了北方。 他在等。 等他的四哥。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一名影卫斥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 “燕王殿下亲率大军,已破高丽边境三道防线!” “王保保将军与蓝玉将军各领一军,分左右两翼,呈合围之势,正向开京急速赶来!” “二十万大明铁骑,最多半日,便可兵临城下!” 朱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 “我四哥,就是快!” …… 高丽大营。 李成桂刚刚包扎好伤口,就接到了明军主力逼近的军报。 他脸上的悲愤和得意瞬间凝固。 二十万? 王保保?蓝玉? 朱棣亲征? 他不是傻子,电光石火之间,一切都想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朱肃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朱肃利用他想篡位的心思,除掉了高丽王。 再把他推到前台,让他和整个高丽的残余势力,去硬抗即将到来的大明主力!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招驱虎吞狼! 这个大明吴王,心思竟然歹毒到了这个地步! “噗——” 李成桂一口逆血喷了出来,脸色煞白。 他被耍了! 被那个比他还年轻的亲王,玩弄于股掌之间! “撤!” “全军后撤!立刻!” 李成桂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退往何处?”部将急忙问道。 李成桂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退往全州!” “那里是我安南都护府的腹地,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传我命令!收拢所有兵力,在全州与明军决一死战!” “还有!” 他喘着粗气,对身边的文书官道。 “立刻以我的名义,给樱花国写信!”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肯出兵相助,高丽沿海,任由他们通行!我们之前所有的恩怨,一笔勾销!” 国都要亡了,还管什么海盗! 只要能挡住明军,他什么都可以卖! 看着李成桂大军仓皇撤退的狼狈模样,朱肃站在城头,悠悠地说了一句。 “希望这个李成桂,读过宋史。” “知道什么叫,红袍加身啊。” 他转过头,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景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营地,粮草,还有……” 朱肃的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还有咱们大军的军费。” “我听说,这开京城里的土财主,家里都挺殷实的。” “高峰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去吧,别让将士们白跑一趟。” 李景隆秒懂。 “殿下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 半日后。 大地开始颤抖。 开京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最后化作一片钢铁的洪流! 玄甲黑旗,龙旗招展! 大明燕王,朱棣,到了! 朱棣一马当先,身后是王保保和蓝玉两位杀神,再往后,是二十万气势如虹的大明铁骑!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开京城门楼上,对他挥着手的朱肃。 朱棣的脸上,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最后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驾!” 他双腿一夹马腹,脱离大部队,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城门而来。 “朱肃!你这个小王八蛋!” 人未到,声先至。 朱棣冲到城下,看着从城楼上屁颠屁颠跑下来的朱肃,直接扬起了手里的马鞭。 “长本事了啊!” “老子今天不抽死你!” 朱肃一看那架势,哪还敢往前凑,转身就跑。 “哎哎哎!四哥!四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给我留点面子!” “有话好说,别动手啊!” 朱棣哪里肯听,骑着马就追了上去,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 “啪!” 朱肃身子一矮,灵活地躲了过去。 可他身后的宋肃就没那么好运了。 鞭子的末梢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肩膀上。 宋肃眉头都没皱一下,身体站得笔直,仿佛被抽的不是自己。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把马鞭往地上一扔,哭笑不得地指着朱肃。 “你小子!” 朱肃嘿嘿笑着凑了回来,一把抱住了自己这个高大威猛的四哥。 “四哥,我想你了。” 朱棣身上那股暴烈的气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重重地拍着朱肃的后背,虎目之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臭小子,干得不错。” 他看着这座已经被插上大明龙旗的异国都城,看着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弟弟。 “你小子小时候天天嚷嚷着,说要当大明的冠军侯。” “现在,你做到了。” “还有,人呢?” “你抓到的那个高丽王呢?” “你小子是怕我抢你功劳?” 朱棣一边说,一边眼睛四处乱瞟,看样子是在找马鞭。 朱肃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四哥,你这说的是哪里话。” “我怎么会怕你抢功劳呢?” “那高丽王,死了。” 朱棣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朱肃撇了撇嘴,说得云淡风轻。 “烧了啊。” “就在你面前这开京城墙上,一把火烧了,然后一脚踹下去了。” 朱棣伸手指着朱肃,指尖都在哆嗦。 “你……你再说一遍?” “你把高丽王给烧了?” 朱肃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啊。” “当时城下十几万高丽军看着呢,场面可壮观了。” “烧得那叫一个通透,保证连骨头渣子都黑了。” 朱棣一把薅住朱肃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你个混账东西!” “你就这么把他烧了?!” 朱肃被他晃得头晕,赶紧开口劝。 “哎哎哎,四哥,你冷静点,注意形象,外面多少人看着呢。” “不就是一个高丽王嘛,多大点事儿。” “死了就死了呗。” 朱肃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朱棣的火气更是“蹭”地一下窜起三丈高。 “死了就死了?!” “你说的轻巧!” 朱棣气得满屋子转圈,终于让他找到了一根用来装饰的……马鞭。 他一把抄起马鞭,指着朱肃。 “你个败家玩意儿!今天我非得替父皇好好教训教训你!” 朱肃一看势头不对,拔腿就跑。 “哎,四哥,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你动口我也说不过你!” 朱棣拎着马鞭就在后面追。 “你给老子站住!” 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洗礼的高丽王宫,上演了一出鸡飞狗跳的追逐大戏。 周围的暗影卫和燕王亲兵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憋着笑,肩膀却忍不住一抽一抽的。 这兄友弟恭的场面,真是……太“悦发弟然”了。 第192章 这个结局,合情合理吧?? 当晚。 高丽王宫,寝殿之内。 朱棣黑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 朱肃则殷勤地给他倒上一杯热茶,脸上堆着笑。 “四哥,消消气,消消气。” “来,喝口茶润润喉。” 朱棣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现在知道怕了?” 朱肃嘿嘿一笑,又给他续上茶水。 “四哥,别这么绝情嘛。” “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朱棣冷哼一声。 朱肃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四哥,谁告诉你,我烧的就是高丽王了?” 朱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紧紧地锁在朱肃的脸上。 “你什么意思?” 朱肃嘴角的笑意加深。 “我找了个高丽的死囚。” “身形、年纪,都跟那个王颛差不多。” “稍微化化妆,离远了看,谁也分不出来。” 朱棣瞬间就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怒火总算是彻底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 他重新审视着自己这个五弟,感觉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你小子……” 朱棣指了指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费这么大劲,演这么一出戏,到底想干嘛?” “故意制造高丽王已死的假象,让高丽内部群龙无首,然后我们好浑水摸鱼,趁乱控制整个高丽?”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计策。 然而,朱肃却摇了摇头。 “不。” “浑水摸鱼,太小家子气了。” “而且,动静太大,吃相难看,传回南京,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们淹死。” 朱棣皱起了眉。 “那你的真实意图是?” 朱肃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我要让那个李成桂,自己坐上王位。” 朱棣愣住了。 他完全跟不上朱肃的思路了。 “让李成桂当王?” “李成桂要是登基,不就坐实了弑君篡位的罪名?他有那么傻?” 朱肃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四哥,你还没明白吗?” “我为什么要当着李成桂和他十几万大军的面,烧死‘高丽王’?” “我就是要让他看,让所有高丽人都看!” “高丽王,是我大明吴王朱肃杀的!” “他李成桂,和我,和我们大明,有不共戴天之仇!” 朱棣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惊人的念头,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你的意思是……” 朱肃打了个响指,肯定了他的猜测。 “没错!” “我把弑君的这口天大的黑锅,自己背了!” “如此一来,他李成桂,就可以打着‘为大王复仇’,‘驱逐明寇’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收拾人心,整合军队,然后……” “自立为王!” 朱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让朱棣感到心惊肉跳。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把李成桂安排得明明白白! 先是用一场惨烈的“弑君”大戏,彻底撇清他和李成桂的关系,甚至将他塑造成李成桂的“仇人”。 然后,再亲手为李成桂送上一个最完美、最正义、最能收拢人心的登基理由! 朱棣已经可以想象到,接下来,李成桂会如何痛斥大明的残暴,如何声泪俱下地为先王复仇,然后在一众“忠臣”的拥戴下,黄袍加身。 好一招瞒天过海,借刀杀人! “然后呢?” 朱棣追问道,“等他李成桂坐稳了王位,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真就看着他当这个高丽王吧?” 朱肃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带着几分残忍。 “等他坐稳了王位,把所有反对他的势力都清洗干净了……” “咱们就把真正的高丽王,王颛,给放出来。” “四哥,你试想一下。” “当一个‘已死’的国王,活生生地出现在高丽臣民面前,指认李成桂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时,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到那时,我们大明铁骑,便可高举‘诛讨贼逆,为高丽王复位’的义旗,光明正大地踏平这片土地!” “顺应天理,合乎民心!” “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朱棣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朱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一步扣着一步,环环相扣,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名正言顺地,将整个高丽,一口吞下! 过了许久,朱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依旧有些干涩。 “计划是不错。” “但有一个问题。” “你我只是亲王,无权调动大军,更无权干预他国废立君主之事。” “这事要是没个说法,捅到父皇那里,你我兄弟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确实是最大的一个漏洞。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特殊情况。 像这种灭国级别的战略,没有皇帝朱元璋的点头,谁敢乱来? 然而,朱肃却一点也不慌。 他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方玉印。 温润通透,上面盘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正是太子朱标的印玺! 朱肃拿起印玺,在手里抛了抛。 “有了这个,咱们就可以伪造一封高丽王王颛,写给咱们太子大哥的亲笔求援信。” “信里,就说他被奸臣李成桂架空,国家危在旦夕,恳请大明太子,也就是他的宗主国储君,派兵前来救驾。” “有了这封信,咱们就是应邀出兵,师出有名!” 朱棣已经麻木了。 他看着朱肃,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事成之后呢?那个真的高丽王,王颛,怎么处理?” 朱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为国事操劳半生,又受奸人迫害,担惊受怕,复位之后,心力交瘁,操劳成疾,最终不幸病逝……” “这个结局,合情合理吧?” 朱棣彻底没话说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从踏入这座王宫开始,就已经被自己这个五弟给牢牢地绑在了他的贼船上。 现在想下船? 晚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朱肃和朱棣两兄弟就待在开京,哪儿也没去。 蓝玉和王保保率领的步兵大部队赶到后,开京城里的明军总数,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王帐之内。 朱肃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对几位核心将领和盘托出。 “……所以,我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单纯地打下开京,而是要彻底搅乱高丽的局势,让他们自己打自己,最后我们再来收拾残局。”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啊不,是驱虎吞狼。” 第193章 真是天真得可笑! 王保保听得是两眼放光,看向朱肃的眼神里,崇拜之情又深了几分。 他本就是个只认实力和谋略的草原汉子,朱肃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他给彻底折服了。 以后谁敢说吴王殿下只会搞些奇淫巧技,他王保保第一个不答应! 相比之下,蓝玉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他本来是憋着一股劲,要来高丽战场上跟朱肃一较高下的。 结果倒好。 他紧赶慢赶,大军还没到齐,人家朱肃已经把高丽的国都给端了。 现在更是搞出这么一套连环计,直接把整个高丽都给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合着他带兵过来,就是给朱肃摇旗呐喊,当个气氛组的? “哼!” 蓝玉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 “既然殿下已有万全之策,那末将就带兵去清剿开京周边的散兵游勇,免得他们扰了殿下的雅兴!” 说完,也不等朱肃和朱棣反应,他便气冲冲地掀开营帐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朱棣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却被朱肃拦了下来。 “四哥,随他去吧。” 朱肃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让他去打打那些溃兵,发泄发泄也好。” 朱棣看着蓝玉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纵着他了。” “这家伙,迟早要吃大亏。” 朱肃笑而不语。 他知道蓝玉的结局,但现在,还远没到那个时候。 正如朱肃所预料的那样,高丽的局势,很快就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就在蓝玉带兵扫荡开京四周的第三天,从高丽南方传来了最新的消息。 李成桂在全州,接受了手下群臣的推戴,正式登基为王。 国号,还是高丽。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已经是李氏的高丽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则消息也传了过来。 那位被赶出开京的高丽王世子王禑,在庆州,同样也接受了南逃官员的拥立,登基为王。 一时间,高丽大地上,竟然出现了两个国王。 一个李成桂,一个王禑。 南北对峙,两王并立。 这下,轮到朱棣和朱肃头疼了。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不客气啊。” 朱棣看着手里的情报,冷笑连连。 朱肃摸着下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他们两个都称王,那咱们手里这个正牌的高丽王,该怎么办?”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被他们关押在王宫深处的倒霉蛋,高丽王王颛。 …… 阴暗的宫殿里,王颛蜷缩在角落,神情憔悴。 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成了阶下囚,这种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朱肃的到来,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吴王殿下……” 王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朱肃抬手制止了。 “王颛,我来问你个问题。” 朱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儿子王禑,在庆州登基了。” “对此,你怎么看?” 王颛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叹。 “唉……” 看到他这副模样,朱肃心里就有数了。 王颛还在犹豫。 他还在幻想,幻想他的儿子或许能击败李成桂,夺回王位,然后把他给迎回去。 真是天真得可笑。 朱肃在心里给王禑判了死刑。 一个连自己亲爹的生死都不管不顾,只想着抢班夺权的家伙,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这种人留着,只会是个祸害。 “行了,我知道了。” 朱肃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继续看好他。” 他对身边的暗影卫吩咐道。 “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是,殿下。” 回到王帐,朱棣正对着地图发愁。 “怎么样?” 看到朱肃回来,朱棣立刻问道。 “那个王颛,怎么说?” 朱肃耸了耸肩。 “还能怎么说,典型的又菜又爱玩,还想让他儿子把他救出去呢。” “我看,咱们还是先别管他们了。” 朱肃走到地图前,指着全州和庆州的位置。 “让李成桂和王禑先打。” “他们两个狗咬狗,打得越热闹越好。” “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兵,一锤定音。” 朱棣眉头紧锁。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早晚都得动手。” “区别不大。”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抬起头,一脸愁容地看着朱肃。 “我担心的是父皇那边!” “咱们俩这么大的阵仗,瞒不了多久的。” “这要是让父皇知道了,咱俩私自调动二十多万大军,还把人家国都给端了……” 朱棣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咱俩的腿,非得被父皇打断不可!” 朱肃一听这话,脸也垮了下来。 是啊,打仗他不怕,就怕他那个脾气火爆的老爹。 他一时冲动,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要不……等打完了,咱们直接出海吧?” “找个小岛当山大王去,不回去了!” “你放屁!” 朱棣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小子想当海贼王,别拉上我!”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再说了,你大侄子雄英怎么办?你就忍心让他一个人在应天府面对那帮老狐狸?” 朱肃揉着后脑勺,也知道自己说了个馊主意。 “那怎么办嘛……” 他苦着脸,在营帐里来回踱步。 “总得想个法子跟父皇交代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朱肃脑筋转得快,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有了!” 他一拍大腿。 “咱们就跟父皇说,我来高丽本来是好好谈判的,结果他们不讲武德,搞偷袭,派人暗杀我!” “我九死一生,侥幸逃脱,一气之下,就带着我那三千护卫,把开京给打下来了!” 朱棣听得眼角直抽抽。 “你当父皇是傻子吗?” “三千人打下开京?你咋不说你是天神下凡呢?” “那……那要不再加点料?” 朱肃又想了个馊主意。 “就说蓝玉那个老小子,早就看我不顺眼,想借刀杀人,故意泄露我的行踪,才导致我被暗算的!” “事后为了杀人灭口,咱们就把蓝玉给……” 朱肃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疯了!” 朱棣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你敢动蓝玉一根汗毛试试?父皇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那可是太子爷的人!” 朱肃被他捂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脱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第194章 这个剧本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朱肃的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想到了一个靠谱点的方案。 “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四哥,你看这样行不行。” “咱们就上书,说我奉命出使高丽,结果高丽内部发生动乱,李成桂那帮人要造反。” “他们为了嫁祸我们大明,派人暗杀我,想挑起两国战争。” “我呢,侥幸没死,但是也受了重伤。” 朱肃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捂住了胸口,咳嗽了两声。 “我一怒之下,为了自保,也为了给大明复仇,就带着手下人攻入了开京!” “而你呢,四哥,你是在边境听说了我遇刺的消息,担心我的安危,又怕高丽趁机入侵我大明辽东。” “所以,你才陈兵边境,做出要进攻的姿态,以此来吸引高丽主力大军的注意力,给我攻打开京创造机会!” “最后,咱们兄弟俩在开京胜利会师!” “你看,这个剧本怎么样?” 朱肃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朱棣。 这个说法,半真半假。 他确实是差点被暗算了,只不过不是高丽人干的。 而他一怒之下攻打开京,也是事实。 朱棣陈兵边境,吸引注意力,更是板上钉钉。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合情合理,逻辑满分! 朱棣摸着下巴,仔细琢磨了一下。 他发现,这个说法,还真是目前最完美的解释了。 既解释了他们出兵的动机,又把责任全都推到了高丽人身上。 最重要的是,还凸显了他们兄弟俩的同心同德和英勇无畏。 父皇就算生气,气头上打他们一顿,但冷静下来一想,说不定还得夸他们干得漂亮! “嗯……” 朱棣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认可的神色。 “这个说法,可行!” 朱棣运笔如飞,一封情真意切、慷慨激昂的奏疏很快就写好了。 信的末尾,他按照朱肃的叮嘱,又添上了一句点睛之笔。 “儿臣与五弟,愿为父皇取下高丽,以为万寿贺礼!” 写完,朱棣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 “信我写了,接下来,就看你这个总导演怎么唱这出戏了。” “要是搞砸了,父皇怪罪下来,我可就把你卖了,你自己扛。” 朱肃笑嘻嘻地收起奏疏。 “放心吧四哥,咱们兄弟俩,一荣俱荣。” “走,我带你去见见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说完,他拉着朱棣,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偏殿。 殿内,十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激烈地争论着,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色小旗。 这些人,有文士,有武将,正是朱肃这些年暗中招揽的各路贤才。 见到朱肃和朱棣进来,众人立刻停下争论,齐齐行礼。 “参见吴王殿下,燕王殿下!” 为首的一人,名叫王保保,是朱肃麾下最为信任的将领。 他指着沙盘,神情凝重地开口。 “殿下,我们已经根据您提供的所有情报,昼夜不休地推演了数十遍。” “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朱棣来了兴致,走上前去。 他本就是马上打天下的人,对这种军务推演,有着天然的兴趣。 一个头戴纶巾,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站了出来,他叫花伟,是朱肃的首席谋士。 “燕王殿下请看。” 花伟拿起一根木杆,指向沙盘。 “高丽境内,多是山地丘陵,看似易守难攻。” “但实际上,其山脉走势杂乱,并无一道可以彻底阻断我大军南下的天险。” “所以,我们推断,李成桂不会选择在边境与我军决战。” 他将木杆一路南移,最后点在了沙盘南端的一座城池模型上。 “他最有可能的策略,是退守他的老巢,全州。” “然后,坚壁清野,拖!” “用高丽寒冷的冬天,拖垮我们的后勤补给!” 王保保在一旁补充道:“殿下,还有一点。” “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无论是李成桂,还是那个快要完蛋的王禑,都在效仿您当初守卫北平的法子。” “浇水成冰,加固城防。” “如今高丽的各大城池,城墙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甲,寻常的攻城手段,怕是很难奏效。” 朱棣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坚壁清野,冰封之城。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一场血腥的、漫长的、伤亡惨重的攻坚战。 “那就上洪武大炮!” 朱棣斩钉截铁地说道。 “再厚的冰墙,在洪武大炮面前,也不过是块脆冰!” 这是大明的底气。 然而,花伟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燕王殿下,问题就出在这里。” “高丽境内道路崎岖难行,多是泥泞小路,重达数千斤的洪武大炮,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陆路运输。” “若是走海路,我们目前在辽东的水师,根本没有足够的大型舰船,一次性运送二十万大军和沉重的火炮南下。” “从南海十二岛调集船队,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个月。” “等船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一瞬间,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面露难色。 这是一个死结。 没有大炮,就破不了城。 运不了大炮,就打不下高丽。 朱棣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盯着沙盘,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难道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要卡在这最基础的后勤问题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正站在角落里。 他叫李景隆,曹国公李文忠之子,也是朱肃的好友。 这次被朱肃拉来,本只是想让他旁听,长长见识。 朱棣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一个京城来的公子哥,能有什么好主意? 朱肃却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景隆,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对着沙盘,伸出了手指。 “既然陆路难行,我们为何不干脆就走海路?” “我们不需要一次性把二十万大军都运过去。” “我们可以用现有的大船,先运送一部分精锐,以及最重要的……洪武大炮!” 他的手指,点在了高丽西海岸的一座沿海大城上。 “我们沿着海岸线南下,打到哪里,就把大炮卸在哪里。” “用大炮轰开城墙,破城之后,再把大炮装上船,继续南下,打下一个目标!” “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完美避开沿途所有的关卡和崎岖山路,直插李成桂的心脏!” “这叫……蛙跳战术!” 李景隆的话,宛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对啊! 他们一直陷入了陆地进军的思维定式,怎么就忘了,大明还有一支强大的水师! 把大海,当成运兵和运送重武器的高速公路! 第195章 好!好得很啊! “妙啊!” 花伟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如此一来,后勤压力大减,我军的机动性更是提升了数倍不止!” 朱棣的眼睛也亮了。 他死死地盯着沙盘,脑中飞速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就这么办!” 这位铁血王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也充满了赞许。 “小子,可以啊!” 李景隆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花伟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由衷地说道:“景隆兄,一言可抵十万军,佩服!” 朱肃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笑着对众人摆了摆手。 “好了,大方向已经定了。” “诸位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景隆,你留下,我们再把具体的行军路线,好好完善一下。” 众人轰然应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 他们知道,一场即将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就要在他们手中拉开序幕。 待众人散去,朱肃才转向朱棣,半开玩笑地说道:“四哥,今天这些人,你都见过了。” “等咱们打下高丽,论功行赏的时候,你可得把他们都安插到军中去。” “官职嘛,按照能力来评定就行。” 他顿了顿,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不过,官职可不能给太低了。” “毕竟是我朱肃看上的人,你总得给我这个弟弟留点面子吧?” 朱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指着朱肃,笑得前仰后合。 “你小子,算盘打得真精!” “放心,只要他们有真本事,我绝不吝啬!” 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兄弟二人相视而笑,殿内的灯火,也显得格外明亮。 金陵,御书房。 朱元璋手里的奏折,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眼神里透着一股能把人活活吞了的杀气。 奏折是朱棣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好!好得很啊!” 朱元璋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得要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喊和叫嚷。 “哇——!你欺负我!我要告诉五叔!让五叔回来打你!” “你告状也没用!这是五叔送给我的!你就是不讲道理!” 朱元璋眉头一皱,本来就烦躁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给咱拖进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大的那个,正是太孙朱雄英。 他此刻正骑在小的那个身上,把人家死死地压在地上。 而被压在身下的,正是他的亲弟弟,朱允炆。 朱允炆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里还死死攥着几块奇形怪状的木头块,正是朱肃临走前送给朱雄英的积木。 “皇爷爷……” 朱雄英一看到朱元璋,立马从朱允炆身上爬了起来,有点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朱元璋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皇爷爷,弟弟抢我积木!那是五叔送给我的!”朱雄英鼓着腮帮子,恶人先告状。 “你胡说!”朱允炆也从地上爬起来,哭着喊道,“是你先不给我玩的!” “谁让你说五叔坏话的!”朱雄英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还敢咒五叔回不来!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 “我没有!我没有!” 朱允炆被吓得连连后退。 “还敢顶嘴!” 朱雄英说着就要冲上去。 “住手!” 朱元璋一声暴喝,吓得两个小家伙都僵在了原地。 听到“五叔”这两个字,朱元璋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好啊! 老的在外面给咱惹祸,小的在家里也跟着学坏! 都是那个朱肃! 他就是个祸害! 朱元璋满腔的怒火没处发泄,此刻全都找到了宣泄口。 他几步走到朱雄英面前,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对着那肉乎乎的小屁股,“啪啪啪”就是几巴掌。 “咱让你打弟弟!让你学你那个混账五叔!” “让你无法无天!” 朱雄被打懵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哇——!皇爷爷打我!我要找五叔!五叔会给我报仇的!” “你还敢提他!” 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一时间,整个御书房都充斥着太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而在千里之外的高丽战场,朱肃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意气风发地指挥着大军,一路向南平推。 按照李景隆提前派人侦查并标记好的路线,明军主力沿着海岸线浩浩荡荡地南下。 沿途的高丽城池,几乎望风而降。 朱肃的策略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 “杀一儆百!” 他下达了冷酷的军令。 凡是敢于抵抗的,一律以叛军论处,城破之后,主事者格杀勿论! 为了配合这个方针,他还让人押着那个还没死透的高丽王,在阵前示众。 当高丽的军民看到他们名义上的君主成了明军的阶下囚时,李成桂自立为王的那点合法性,瞬间土崩瓦解。 大部分人都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紧接着,朱肃又抛出了第二个杀手锏。 “王师南下,于平民秋毫无犯!” 这个口号一打出来,立刻极大地减轻了明军推进的阻力。 对于那些选择投降、开城迎接大军的高丽军队,朱肃的处理方式也十分干脆。 交出兵器和花名册,然后原地解散! 他还命人打开从开京缴获的高丽国库,拿出里面的金银,当场给这些投降的士兵发放拖欠已久的军饷。 这一手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些原本还心怀怨气的高丽士兵,拿到真金白银后,顿时对大明感恩戴德,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就这样,明军耗时三个多月,势如破竹,从开京一路打到了李成桂的老巢——全州城下。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 二十万明军陈兵城外,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朱棣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连绵不绝的军营,以及那座在阳光下显得孤立无援的全州城,心中豪情万丈。 他忍不住感慨道:“想当年苻坚南下,号称百万大军,投鞭断流,何等气魄!今日我大明二十万雄师在此,比之如何?” 旁边的朱肃闻言,瞥了他一眼,撇撇嘴。 “四哥,你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来抢地盘的土匪头子呢。” “就差喊一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了。” 朱棣被他噎得一愣,随即笑骂道:“你小子,就不能让为兄我好好抒发一下感情?” 第196章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行行行,你抒发,你继续抒发。” 朱肃摆摆手,懒得跟他贫。 朱棣收起感慨,神色一正,对他说道:“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高丽那个世子王禑,前几日已经派人送来了降书,说是愿意归降我大明,请求父皇宽恕。” “我已经让蓝玉班师回来了。” 朱棣的语气很轻松。 原本,蓝玉的任务是在外围阻截可能前来支援的勤王军队。 现在既然世子都投降了,蓝玉那支部队自然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不如调回来补充攻城的力量。 然而,朱肃听完这话,脸上的轻松神色却瞬间消失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你让蓝玉回来了?” 朱棣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有问题?” “问题大了!”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四哥,你动动脑子行不行!” “王禑在这个节骨眼上投降,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万一他是假意投降,目的就是为了麻痹我们,然后跟城里的李成桂里应外合,那该怎么办!” 朱肃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朱棣的头顶浇了下来。 “蓝玉一撤,我们侧翼的防线就空了!” “到时候,我们全力攻城,王禑的部队突然从我们背后杀出来!城里的李成桂再趁机反扑!” “腹背受敌!” “二十万大军,就算不全军覆没,也得损失惨重!” “到时候,别说灭掉高丽了,我们兄弟俩能不能活着回到大明都两说!” 朱肃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后果,心脏就忍不住抽紧。 朱棣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被朱肃描绘的场景吓到了。 他之前只想着尽快结束战争,却完全忽略了这个致命的隐患。 是啊,人心隔肚皮! 谁能保证那个王禑不是在演戏? 一旦真的出现那种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个燕王,恐怕要成为大明历史上最大的笑话! “我……” 朱棣张了张嘴,脸色煞白,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愚蠢且致命的错误。 “快!快去找蓝玉!还有王保保!” 朱棣的声音都变了调。 “把他们两个叫过来!” 中军大帐。 蓝玉和王保保一左一右,垂手而立,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朱肃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朱棣则站在他身侧,眼神锐利如刀,来回扫视着帐下的两员大将。 “蓝玉。” 朱肃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可知罪?” 蓝玉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朱肃,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闷声道:“末将……知罪。” 朱棣冷哼一声,向前一步,厉声喝道:“知罪?你倒是说说,你何罪之有!” “擅自带兵班师,延误军机,此其一!” “轻信王禑降表,险些让我大军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地,此其二!” “你身为大将军,却如此狂妄自大,目无军法!你说,该当何罪!” 朱棣的话语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在蓝玉的心上。 蓝玉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很想反驳。 他想说自己只是不想让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白白送死。 他想说王禑的降表写得情真意切,谁能想到那小子如此阴险!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败了就是败了。 错了就是错了。 任何辩解,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末将……末将疏忽大意,愿一力承担所有责任!”蓝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头颅深深地垂下。 “承担责任?” 一直沉默的王保保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冷得掉渣。 “你怎么承担?” “蓝大将军,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吴王殿下及时发现端倪。“ “一旦我们全力攻城,王禑那小子从背后捅我们一刀,会是什么后果?” “到时候,我十数万大明将士,就要在这异国他乡,被高丽人像包饺子一样,活活围死!” “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 王保保越说越激动,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向蓝玉的眼神,充满了愤怒。 朱肃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将蓝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羞愧,看到了懊悔,也看到了一丝不甘。 但唯独没有看到心虚和背叛。 这就够了。 朱肃知道,蓝玉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不是真的要叛国,他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 “好了。” 朱肃抬手,制止了还要继续发难的王保保。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蓝玉面前。 “蓝玉,抬起头来。” 蓝玉缓缓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亲王。 朱肃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本王再给你一个机会。” “我给你两万骑兵,三万步卒,共计五万大军。” “你驻守在我军后方,唯一的任务,就是给本王死死地盯住王禑!” “他若是不动,你也按兵不动。” “他若是敢有半点异动,你就给本王……狠狠地打!不必请示!” 蓝玉猛地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为自己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甚至做好了被削职为民,押回京城问罪的准备。 可朱肃非但没有治他的罪,反而还给了他五万兵马,委以重任! “殿下……”蓝玉的声音有些沙哑。 “至于攻城之事,”朱肃转头看向王保保,“就交给你了。” “记住,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朱肃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尽量减少伤亡。” “我大明将士的命,不是数字,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王保保心头一震,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朱肃点了点头,再次看向蓝玉,帐内其余人等都被他挥手屏退,只剩下他和蓝玉二人。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蓝玉,我知道你心里不服。” 朱肃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般威严。 “你觉得我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对你这个沙场宿将指手画脚。” 蓝玉嘴唇紧抿,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咱们之间,确实有过节。”朱肃坦然道,“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次出征高丽,本王自问,可有半点轻慢过你?” 蓝玉沉默了。 确实没有。 第197章 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一路上,朱肃对他礼遇有加,军中大事也都会与他商议,给了他这个大将军足够的尊重。 是他自己,被过往的功绩蒙蔽了双眼,太过自负,才酿成今日大错。 “错了,就要认。” “挨打,要立正。” 朱肃拍了拍蓝玉的肩膀。 “现在,弥补过失的机会就在眼前。” “此战若成,你蓝玉,依然是大明征高丽的大将军!我会亲自上奏父皇,为你请封国公!” 国公! 蓝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 “但……”朱肃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若是王禑来袭,你守不住后方,导致我军大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率领的五万士卒,必须死战不退!” “你,蓝玉,也要死在他们前面!”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决绝。 “你放心,只要你战死了,你手下所有士卒的抚恤,我朱肃拿我的身家性命来保证!绝不让任何一个英雄流血又流泪!” 蓝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朱肃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噗通! 蓝玉在朱肃面前,单膝跪地。 “殿下!末将……愿为殿下效死力!” 送走了蓝玉,朱肃又单独留下了王保保。 “王保保。” 朱肃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攻城之事,非同小可,一切都要小心。” 王保保接过茶杯,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末将明白。” “此战若成,”朱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王保保,同样功不可没。国公之位,本王也一并为你去争!” 王保保的手猛地一抖,茶水险些洒了出来。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朱肃。 “殿下,这……” “这是一场豪赌。”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笑意。 “赌上你我的前程,赌上这十数万将士的性命,也赌上大明的国运!” “赢了,我们名留青史,开创不世之功!” “输了,我们尸骨无存,化为这高丽土地上的一抔黄土!” “保保,你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王保保看着朱肃眼中那熊熊燃烧的野心和自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点燃了。 他放下茶杯,与蓝玉一样,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愿与殿下同生共死!” 将两人送出大帐,夜色已经深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 朱棣从帐内走出,给朱肃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披风。 “都安排好了?” “嗯。”朱肃点了点头。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朱棣看着他,沉声道,“我会安排最好的亲卫在你身边保护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记住,无论战况如何,都不要冲到大炮的射程里面去,太危险了。” 朱肃闻言,转过头,咧嘴笑了。 “四哥,你察觉到了?” 朱棣眉头紧锁:“你今天有点不对劲。你小子,是不是想自己冲到最前面去?” “那必须的啊!” 朱肃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亢奋。 “狠话都放出去了,我要是不带头冲锋,怎么做表率?” “胡闹!”朱棣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主帅,怎么能亲身犯险!” “要去也是我去!我是你哥,理应护着你!” 朱肃摇了摇头,挣开朱棣的手。 “不行,四哥,你不能去。” 他看着朱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别跟我争了,我命比你大。” 说完,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寒冷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哈哈哈哈……” “我将带头冲锋!” 朱棣看着状若疯魔的弟弟,没有再说话。 他从那癫狂的笑声里,听出了难以言喻的难过。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显然还在为白天的失误而懊恼。 朱肃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四哥,你说我要是抓几百个高丽美女,快马加鞭送回南京给父皇,父皇会不会一高兴,就免了咱们的罪过?”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骂道:“你想得美!” “就父皇那脾气,不把你的腿打断才怪!” “还有母后,她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你能有好果子吃?” “到时候就是男女混合双打,你小子就等着哭吧。” 朱肃撇撇嘴。 “开个玩笑嘛,至于这么认真?”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让他干这事,他还干不出来。 两人插科打诨了几句,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可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紧张。 “殿下,紧急军情!” 朱棣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把接过军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怎么了?”朱肃皱眉问道。 朱棣深吸一口气,把军报递给他,声音干涩。 “你自己看吧。” “坏消息。” 朱肃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遍,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樱花国,足利义满?” “三万海盗,已经抵达高丽海域,与李成桂勾结……” 朱肃喃喃自语,手指在军报上缓缓划过。 朱棣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妈的!” “这帮倭寇,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趁火打劫吗!” 朱棣气得破口大骂。 这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城里的李成桂还没解决,城外的王禑是个定时炸弹,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樱花国的足利义满。 局势一下子变得复杂无比。 然而,朱肃却比他冷静得多。 他转身回到帅帐,直接铺开了地图。 “四哥,你来看。” 朱肃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高丽的海岸线上。 “樱花国的舰队要登陆,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陆,能选择的港口并不多。” “高丽南部海岸线虽长,但适合大规模部队登陆的深水良港,只有那么几个。” “而这几个港口,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所以,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朱肃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岛上。 “云岛。” “这里偏僻,航道复杂,但恰恰因此,最容易被我们忽略。” 朱棣凑过去一看,眉头紧锁:“他们登陆这里,想干什么?” “很简单。”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会在这里登陆,然后与王禑的部队汇合。” “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城,也不是跟我们正面硬碰硬。”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的后方!” “是我们的粮道!是我们的中军大帐!” “他们要和李成桂、王禑联手,用一个完美的钳形攻势,把我们这二十万大军,一口吞掉!” 第198章 想将小女,托付给殿下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让朱棣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推断太可怕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朱棣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立刻调集五万兵马,去云岛迎击他们!” “不行!”朱肃断然拒绝。 “不行?”朱棣急了,“为什么不行!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登陆吗?” “四哥,你冷静点!” “我们现在的主力是围城的部队,一旦抽调五万人,围城的兵力就会出现巨大的缺口。” “到时候,李成桂要是趁机突围,我们怎么办?” “而且,五万人去迎击三万倭寇,就算能赢,也必然是惨胜。” “我们的目的是灭掉高丽,不是跟一帮海盗拼消耗!” 朱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在朱肃面前完全不够用。 “那你说怎么办!”朱棣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朱肃的目光扫过地图,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对付这帮见不得光的老鼠,用不着那么多牛刀。” “我的人,就够了。” 朱棣一愣:“你的人?你的那些护卫?” “没错。”朱肃点了点头。 他走到帐外,对着黑暗中喊了一声。 “来人。” 片刻之后,蓝玉和王保保再次被请进了帅帐。 朱肃没有废话,直接指着地图说道:“樱花国的三万海盗,即将从云岛登陆。” “我决定,由我的亲卫部队,负责全歼他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朱棣第一个跳了起来:“老五,你疯了!就凭你那点人?” 蓝玉也皱起了眉头:“吴王殿下,这可不是儿戏!三万倭寇,不是三千!您的亲卫虽然精锐,但人数……” 朱肃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 “我的疾影卫,出动三千人,足以正面击溃他们。” “我的裂爪兵,出动两千人,负责清理所有漏网之鱼,确保云岛上不会有一个活口。” “至于剩下的八千暗影卫,七千二百人负责保护父皇母后,以及太子哥哥和嫂嫂们的安全,这个不能动。” “剩下的一千二百人,我交给你。” 朱肃的目光,落在了蓝玉身上。 蓝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朱肃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更没想到,朱肃会把如此精锐的部队,交到他的手上。 “殿下……您……”蓝玉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之前还因为朱棣的命令,对这位年轻的王爷有些腹诽。 可现在,他只感到一阵羞愧。 朱肃却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蓝将军,这一千二百人,是我能抽调的极限。” “他们的任务,不是去冲锋陷阵,而是作为一支奇兵,在我军侧翼和王禑的部队之间,构筑一道无法逾越的防线。” “我需要你,用这一千二百人,给我死死地钉在那里!” “能做到吗?” 朱肃的眼神,锐利如刀。 蓝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朱肃,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王爷。 他忽然明白了。 吴王殿下,这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家底,来赌这一战的胜利! 更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他蓝玉毫无保留的信任! “噗通”一声。 蓝玉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殿下……末将……末将之前……” 他想道歉,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吴王殿下的亲卫,战力之强,堪比古之魏武卒。”旁边一直沉默的王保保突然开口了。 “我那些残部,至今提起他们,依旧闻之色变。” 王保保的话,让朱棣和蓝玉都吃了一惊。 他们知道朱肃的亲卫厉害,但没想到评价会这么高。 蓝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然。 “殿下放心!”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王禑的部队,休想越过防线半步!”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殿下,末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将军但说无妨。” 蓝玉的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末将戎马一生,不知哪天就会马革裹尸。” “家中别无牵挂,唯有一小女,视若掌上明珠。” “末将……想将小女,托付给殿下!” 朱肃的嘴角微微抽动。 来了来了,经典托孤环节。 可问题是,你女儿不是什么三岁奶娃娃啊! 朱肃心里疯狂吐槽。 算算年纪,现在也该有十六七岁了,早就不是什么需要人照顾的小丫头片子了。 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军部的大佬们一个接一个地想当他岳父。 他朱肃就这么像个收容……呸,这么有魅力吗? “大将军言重了。” 朱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既显得重视,又不至于立刻答应。 “大将军乃我大明栋梁,此战过后,必定加官进爵,何出此不祥之言?” 蓝玉却是个直肠子,直接把话挑明了。 “殿下,您不必安慰末将。” “末将只求殿下能给小女一个名分,让她日后有所依靠,末将便是死也瞑目了!” 朱肃头疼。 这叫什么事儿啊。 直接拒绝,肯定会寒了这位猛将的心。 可要是答应…… 先不说他自己愿不愿意,光是想到蓝玉女儿那彪悍的传闻,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电光石火之间,朱肃脑中灵光一闪。 有了! 他看着蓝玉,神情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大将军,本王明白你的心意。” “但本王不能答应你。” 蓝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因为,”朱肃话锋一转,声音沉稳有力。 “本王视大将军为股肱,为手足!岂能与将军结为翁婿,乱了君臣之礼,兄弟之义?” 蓝玉愣住了。 朱肃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手臂。 “本王今日便在此立誓。” “本王愿与令爱结为异姓兄妹,待此战功成,本王亲自上奏父皇,请封她为郡主!” “有本王这个兄长在,天下之大,无人敢欺辱她分毫!” “她的荣华富贵,本王一力承担!” “大将军,你看如何?”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既给了蓝玉天大的面子,又巧妙地避开了儿女私情,把关系升华到了更高的层次。 认个干妹妹,给个郡主封号。 这待遇,可比当一个亲王侧妃什么的强多了。 蓝玉是什么人?他瞬间就明白了朱肃的用意。 殿下这是在抬举他蓝家! 他这是婉拒,但给出的条件却让人无法拒绝! 蓝玉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他再次抱拳,对着朱肃深深一躬。 “殿下高义!” “末将,替小女谢过殿下!”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蓝玉,朱棣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 “行啊老五。” “你这桃花运,真是挡都挡不住。” 第199章 还有这事? 朱肃没好气地白了四哥一眼,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四哥你就别看热闹了,我这是没办法。” “我要是真敢收了他女儿,你信不信我这吴王府都得被她给拆了?” 朱棣哈哈大笑起来:“有那么夸张?” “夸张?”朱肃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 “四哥你常年在北平可能不知道,这位蓝家大小姐,那可是金陵城里一霸!” “她十四岁就敢女扮男装逛秦淮河,为了争一个头牌,带着家丁把胡惟庸儿子的腿都给打折了。” 朱棣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还有这事?” “那可不!”朱肃压低了声音,说得绘声绘色。 “据说当时胡惟庸的儿子不服气,也叫了一帮人,两边就在青楼门口对峙,差点引发大规模械斗。” “最后还是应天府尹亲自出面才给按下去。” “你说,这种生猛的女人,谁敢要啊?” “给我当王妃?我怕她哪天喝多了,提着刀追着我砍!” 朱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朱肃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确实……是生猛了点。” “这么说来,你这算是躲过一劫。” 朱肃长叹一口气:“可不是嘛。” 两人说笑了一阵,朱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朱肃身边,沉声说道。 “老五,你刚才说要带头冲锋?” 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你是三军主帅!主帅亲身犯险,乃是兵家大忌!” “攻城拔寨,自有将士用命,哪里需要你亲自上阵!” 朱肃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四哥,这一战,不一样。” “我们没有退路,只能赢,不能输。” “将士们心里也都没底,我若不身先士卒,如何能让他们把命交给我?” “我去!”朱棣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是你哥,这种危险的事情,理应由我来做!” “你坐镇中军,负责指挥调度,我去替你冲开城门!” 朱肃摇了摇头。 “不行,四哥,你不能去。” “为什么!”朱棣逼问道,“难道你信不过我的本事?” “当然不是。”朱肃看着自己这位未来战神一般的四哥,眼神复杂。 “因为你的任务更重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且,我自有保命之法。” “什么保命之法?”朱棣皱眉。 朱肃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帐外喊道。 “来人!” 帐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矫健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阮景。 “殿下!”阮景单膝跪地。 “起来吧。” 朱肃指着帅案上的沙盘。 “阮景,你过来。” 阮景起身,走到沙盘前。 朱肃指着沙盘上泉州城的模型,冷声问道:“看清楚了吗?李成桂的部署。” 阮景的目光在沙盘上扫过,沉声回答。 “殿下,泉州城墙高大,守军约有五万,城内还有至少两万精锐骑军,随时可以出城反扑。” “说得不错。”朱肃点了点头。 “明日,我会让神机营用重炮,给我狠狠地轰开南城门。” “城门一开,你觉得李成桂会怎么做?” 阮景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一定会派出城内那两万骑军,趁我军立足未稳,冲杀出来,试图将我军击溃在城下!” “很好。”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你做的,就是挡住他们!” 他从帅案上拿起一支红色的令旗,递到阮景面前。 “我给你一万骑兵,由你亲自统帅!” “明日,你就埋伏在南城门外的侧翼。” “听我的命令,一旦我发出冲锋的信号,你必须在第一时间,率领你的一万骑军,给我迎着高丽人的兵锋,狠狠地撞上去!” 朱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击溃他们,而是拖住他们!给我军主力入城争取时间!” “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朱肃盯着阮景的眼睛。 “你可能会全军覆没,你也可能会死。” “接到我的命令,不许后退,不许迟疑!但凡有半点犹豫,定斩不饶!” “你,敢不敢接这个将令?” 一旁的朱棣,心头剧震。 他终于明白朱肃的计划了。 用一万骑兵去硬撼敌军两万精锐骑兵的冲锋,这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符! 这是用人命去填! 阮景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阮景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接过令旗,再次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殿下!末将的命,就是您给的!”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末将纵然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半步!”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末将在此歃血为誓!” “此战若不能完成任务,末将提头来见!” “纵然身死,也绝不负殿下厚望!” 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妖艳的红花。 朱肃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本王,信你。” …… 晨曦微露。 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聚将鼓声,在全州城外十里的平原上空回荡。 数万明军将士,早已整装待发。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朱肃身穿一套量身打造的明光铠甲,银白中带着淡淡的金色流光,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他跨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更显得英武不凡。 旁边,朱棣一身玄色重甲,骑着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威风凛凛。 那匹汗血宝马,本是朱元璋赏赐给朱肃的,结果硬是被朱棣这货给抢了过去。 此刻,他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马脖子,冲着朱肃挤眉弄眼。 “老五,四哥帮你试试这马,不错,脚力很劲,是匹好马!” 朱肃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骚包无比的亮银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将领凑了过来。 正是李景隆。 他看着并辔而立的朱肃和朱棣,满脸谄媚的笑容。 “哎呀,吴王殿下,燕王殿下!” “两位殿下如此英姿,简直是我大明的两堵城墙啊!” “有两位殿下在,区区高丽,弹指可破!” 这话一出,朱棣顿时哈哈大笑,显然极为受用。 朱肃的脸却黑了。 帝国二壁? 你特么骂谁呢? 好你个李景隆,平时拍马屁也就算了,今天敢当着全军的面内涵我? 行。 我记住你了。 朱肃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景隆啊,说得好。” “本王看你今日精神饱满,战意高昂,想必是已经做好了为国尽忠的准备。” 李景隆一听,顿时心花怒放,还以为自己拍马屁拍对了。 “为殿下效死,万死不辞!” 第200章 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好!”朱肃猛地一拍大腿。 “本王决定了!” “此次攻打全州城,第一批登城的敢死小队,就由你来做队长!” “本王相信,以你的勇武,定能一马当先,为我大军打开通路!” “……”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敢死小队队长? 我? 完了。 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朱棣在旁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景隆哭丧着脸,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朱肃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末将愿意!”李景隆差点哭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打发了李景隆,朱肃催马向前,来到阵前。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军队。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的身上。 朱肃深吸一口气,运足了气力,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将士们!”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都在想,我们为什么要来打高丽?” “这里不是我们的家乡,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流血牺牲?” 朱肃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沉重起来。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就在不久前,高丽的使节在我大明京城,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我们的老农!” “我大明的子民,什么时候轮到这些蕞尔小邦来作威作福了!”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侵略,不是为了掠夺!” “我们来,是为了告诉他们一个道理!”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欺我汉人者,血债血偿!” 一番话,说得所有士兵都红了眼睛,胸中燃起熊熊怒火。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响彻云霄。 看着被彻底点燃的士气,朱肃嘴角微微上扬。 他清了清嗓子,话锋突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不正经的笑意。 “当然,出兵的原因嘛……还有一个。” 士兵们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朱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就是,等我们攻破了开京,活捉了高丽王,以后咱们兄弟们喝酒的时候,也能拍着胸脯跟别人吹牛!” “告诉他们,老子当年,可是在高丽的王都城头喝过酒,揍过他们大王的!” “你们说,这牛不牛逼!” “轰!” 全军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所有的紧张和肃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高昂的战意。 “牛逼!” “干翻高丽王!” 朱肃高高举起手中的马槊,直指远方的全州城。 “将士们!” “此战,第一个登上城头者!” “赏万金!” “封国侯!” “吼!” 所有人的眼睛都变成了赤红色,呼吸粗重。 万金!国侯! 这是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赏赐! 朱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全军听令!” “死战!” “陷城!” “死战!陷城!” 数万将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着全州城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全州之战,正式打响! 朱肃和朱棣一起,立马于后方的山坡上,举起了单筒望远镜。 透过镜片,远方城墙上的景象清晰可见。 一排排高丽士兵正手忙脚乱地将一口口大锅架在城头,锅里翻滚着黑黄色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金汁……”朱棣在旁边也举着一个望远镜,皱起了眉头。 “这玩意儿虽然恶心,但守城确实好用,被浇一身,不死也得脱层皮。” 朱肃的镜头移动,又对准了城墙垛口后面,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他们的火炮呢?看清楚是什么型号了吗?” 朱棣观察了一会儿,冷哼道:“是佛朗机炮,看个头就知道,射程和威力,都比不上我们的洪武大炮。” “那就好。”朱肃放下了望远镜,脸上露出一抹算计的笑容。 朱棣有些奇怪:“老五,你笑什么?我们的炮虽然厉害,但李成桂也不是傻子,他肯定会把兵力藏在炮火覆盖不到的地方。” “不,他不会。”朱肃摇了摇头。 “为什么?” 朱肃神秘地笑了笑,指着己方不远处的炮兵阵地。 “四哥,你以为我之前几次小规模的试探,让人把洪武大炮的射程故意减半,是为了什么?”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故意的?” “当然。”朱肃的笑容变得有些冰冷。 “我就是要让李成桂产生一个错觉,让他以为,我们大明的洪武大炮,威力不过如此,射程也就那么回事。” “你看他现在,城头上人头攒动,根本没有要躲避炮火的意思。” “在他的计算里,我们的炮火,根本威胁不到他的主力。” “他现在心里想的,恐怕就是死守城墙,只要等到王禑的援军一到,他就能里应外合,把我们全歼在这里。” 朱棣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从战争还没正式开始,他就已经为李成桂挖好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而那个可怜的李成桂,对此还一无所知,正美滋滋地等着胜利的到来。 朱肃抬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传我军令!” “开炮!” 命令传下,帅台下方的令旗兵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手中的旗帜。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被敲响,传遍了整个明军大营。 早已准备就绪的神机营炮兵阵地上,一名名赤着上身的炮手,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预备!” “点火!” 三百架黑洞洞的洪武大炮,在这一刻同时喷出了愤怒的火舌! 刹那间,地动山摇! 无数明军将士被这股恐怖的威势骇得面无人色,许多人甚至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们感觉脚下的大地在剧烈抖动。 近十万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朝着全州城的方向覆盖过去! 朱肃的命令极其清晰。 三百架大炮,一百五十架为一组,分十五个批次,轮流进行不间断的齐射。 其中一半的炮火,对准了南城门! 用的是专门克制厚重城防的破甲弹! 而另一半的炮火,则分别瞄准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城墙上浇筑的厚厚坚冰。 另一个,则是城墙上那些正烧得滚开,准备往下泼洒的金汁大锅! 针对坚冰的,依旧是破甲弹,追求极致的穿透与破坏。 而针对那些金汁大锅的,则是朱肃特制的碎甲弹! 这种炮弹在命中目标后会爆开,无数细小的钢珠和铁片会向四周飞溅,造成大范围的杀伤! 第201章 我怕我忍不住 “轰隆隆隆——!” 第一轮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全州城的城墙之上。 被高丽人视为最后屏障的坚冰,在破甲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大块大块的冰层被直接掀飞,更多的则是被狂暴的冲击力震成了无数碎块。 而那些碎甲弹,则准确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一口口熬着金汁的大锅被直接命中,沸腾的秽物混合着致命的铁片,朝着四面八方泼洒开去。 无数士兵被炙热的金汁当头淋下,皮肤和血肉瞬间就被烫得卷曲、糜烂。 他们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哀嚎,试图扑灭身上的灼痛,但一切都是徒劳。 这种烫伤,在这个时代,根本无药可医。 就算能侥幸活下来,伤口也必然会感染腐烂,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更多的士兵,则是被碎甲弹里迸射出的钢珠和铁片击中。 那些高速飞行的金属碎片,轻易地穿透了他们身上的甲胄,在他们的身体里搅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断肢残臂伴随着血雾漫天飞舞。 整个全州城头,顷刻间就变成了一片血色的屠宰场。 炮火没有停歇。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钢铁风暴一刻不停地倾泻在全州城上。 城墙上的坚冰在不断剥落,高温的炮弹落在冰面上,升腾起大片的白色水蒸气,让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城门在剧烈地颤抖,厚重的门板上出现了一道道狰狞的裂纹。 朱棣看得目瞪口呆。 他打过仗,见过无数惨烈的厮杀。 可眼前的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扭过头,看着身边的朱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五弟……” “嗯?”朱肃淡淡地应道。 “打完这一仗,你把这些大炮……全都交给父皇吧。”朱棣的表情异常严肃。 “为什么?”朱肃挑了挑眉。 朱棣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哪天想不开,学着李成桂也来这么一出。”朱棣苦涩地说道。 他这话半真半假。 作为大明最能打的藩王,他有着自己的骄傲和野心。 可是在见识了这神机营的恐怖威力之后,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瞬间就被浇灭得干干净净。 造反? 拿什么造? 拿自己的脑袋去硬接弟弟的炮弹吗? 朱肃看着他四哥那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光是震慑敌人,也要震慑自己人。 “四哥,你想多了。” “父皇春秋鼎盛,大明的江山稳如泰山,你我兄弟齐心,谁敢造次?” 朱棣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他知道朱肃在敲打他,但他没法反驳。 因为朱肃说的是事实。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炮火还在继续。 朱肃拿起千里镜,观察着城中的动静。 “四哥,你猜李成桂现在在想什么?” 朱棣也举起了自己的千里镜。 “他还能想什么?要么被吓破了胆,龟缩在城里等死。要么,就是准备狗急跳墙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派出城内的骑兵,趁我们炮击的间隙,冲出来,突袭我们的炮兵阵地!” 这是最符合逻辑的应对方式。 然而,朱肃却摇了摇头。 “不一定。” “他或许会派骑兵冲出来,但目的不是袭扰我们的炮兵阵地。” 朱肃放下千里镜,眼神变得深邃。 “他可能会让骑兵冲出来之后,立刻关闭城门。” “什么?”朱棣一愣,“他这是要干什么?让那两万骑兵出来送死吗?” “没错。”朱肃点头。 “用两万骑兵的命,来为他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他会赌,赌我们会被这两万骑兵拖住脚步,赌我们会因为忌惮而不敢轻易攻城。” “甚至,他还有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硬扛着,坚守城池,等待足利义满的援军。” 朱棣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我们怎么办?”朱棣问道,“直接用重炮把城门给我轰开!我看他还怎么守!” “轰开城门简单。”朱肃说道,“可你想过没有,城门一开,我军将士必然会蜂拥而入。” “李成桂在城内经营多时,肯定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往里钻。” “巷战的残酷,你比我清楚。” “而且,城门缺口狭窄,他只要集中火炮和弓箭手,就能给我们造成巨大的伤亡。” 朱肃的眼神扫过下方那些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争抢头功的明军将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我不想让他们去送死。” “我更担心的是,蓝玉那边能不能顶得住。” 朱棣沉默了。 他明白朱肃的顾虑。 “那……就这么一直轰下去?”朱棣有些迟疑。 朱肃看着远处那座在炮火中不断颤抖的城池,眼中的犹豫渐渐被一抹决然所取代。 算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 打仗,就是要打个痛快! 他转过身,看着朱棣,。 “四哥,咱们今天,就尽兴地玩一把!” 他再次举起手。 这一次,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岗。 “传我将令!” “所有神机营炮火,无需再分批次!” “给本王对准了全州城,无差别炮击!” “目标,把整座城池!” “开火!” “轰!” 无数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狠狠地砸向城内。 整座全州城,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与浓烟之中。 城内,李成桂躲在坚固的地下密室里,身体随着大地的剧烈震动而不断摇晃。 他死死地抓着身旁的桌角,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原本还幻想着,凭借城内经营多年的防御工事,凭借他精心准备的巷战陷阱,能够拖住明军的脚步,等到援军的到来。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成了笑话。 在这样毁天灭地般的炮击面前,什么工事,什么陷阱,都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等到援军。 不。 一定能! 李成桂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还有最后的希望。 他的儿子,高丽世子,正率领着十二万大军赶来。 还有樱花国的足利义满,也带着三万精锐,从海上登陆,准备夹击明军。 只要他们能击败城外的明军主力,自己就能反败为胜! …… 第202章 背叛者,死 云岛。 樱花国大名,足利义满,正意气风发地站在刚刚登陆的土地上。 海风吹拂着他的发髻,他脸上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大明吴王,朱肃?” “呵,不过是个黄口小儿。” 他这次带来了三万樱花国最精锐的武士,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 在他看来,这次与高丽的联合,不过是牛刀小试。 真正的目标,是那富饶的大明王朝。 只要击败了朱肃,他就能以此为跳板,染指那片令人垂涎的土地。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整队!我们必须尽快与高丽世子会合,给明军一个大大的惊喜!” 足利义满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一阵诡异的破空声,突然从天空中传来。 “那是什么?” 一名樱花国士兵指着天空,惊恐地大叫起来。 足利义满抬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数百个黑点,从高空之中急速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 “全员戒备!” 足利义满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太刀,厉声喝道。 那是疾影卫! 他没想到,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冲锋!杀了他们!” 足利义满知道,面对这种敌人,原地防守就是等死。 他怒吼着,率先朝着俯冲而下的黑影冲了过去。 三万樱花国武士也纷纷拔出武器,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冲锋。 然而,就在他们冲锋的瞬间,那些俯冲而下的黑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他们原本笼罩在身上的黑色斗篷瞬间卸去,露出了里面狰狞的身躯。 他们的手指,竟然在瞬间化作了数尺长的锋利刀片,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足利义满,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边掠过。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下一秒。 剧痛传来。 他低头看去,自己握着太刀的右手手腕,已经齐根而断,鲜血狂喷。 紧接着,胸口又是一凉。 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出现在他的胸膛上,心脏已经被彻底绞碎。 “呃……” 足利义满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那个击杀他的疾影卫,正冷漠地看着他。 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吴王殿下有令。” “背叛者,死。” 足利义满的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消散,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 他的死,只是这场屠杀的开始。 三千疾影卫,如同虎入羊群,冲入了三万樱花国武士的阵中。 锋利的刀爪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大片的血花和残肢断臂。 樱花国武士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高空之上。 数百只体型巨大的怪鸟正在盘旋。 它们是裂爪兵。 它们锐利的眼神,扫视着下方混乱的战场,清理着任何可能逃脱的漏网之鱼。 同时,一部分裂爪兵飞向了海边的樱花国船队。 它们锋利的爪子,轻易地撕碎了船只的风帆,砸烂了控制方向的舵盘。 朱肃的命令很简单。 所有入境的樱花国人,都必须死。 …… 全州城东,三十里平原。 高丽世子王祸,正骑在战马之上,遥望着远处严阵以待的明军阵地。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十二万大军。 两万轻骑兵,一万弓弩手,九万步卒。 在他的对面,蓝玉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神情倨傲。 他身后,是五万明军将士。 两万骑军,三万步卒,其中还包含了五千精锐的弓弩手。 虽然人数上处于劣势,但蓝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紧张。 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在他的军阵前方,四十架崭新的洪武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对准了高丽大军。 “大将军,高丽人派使者来了。” 一名副将来到蓝玉身边,低声禀报。 蓝玉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高丽官服的老者,在几名骑兵的护送下,正朝着明军阵地缓缓走来。 那是高丽世子的老师。 “呵,打不过就想求饶?” 蓝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他过来。” 很快,那位高丽老者来到了蓝玉马前。 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对着蓝玉拱了拱手。 “大明将军,我家世子殿下说了,只要你们愿意退兵,高丽愿……” “斩了。” 蓝玉不等他说完,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 老者愣住了。 蓝玉身旁的副将也急了。 “大将军,不可啊!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规矩!” “规矩?” 蓝玉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他们算什么东西?” “一群背信弃义,犯上作乱的逆臣贼子,也配跟老子讲规矩?” “吴王殿下还在前面给咱们吸引火力,咱们在这跟他们磨磨唧唧,你觉得合适吗?” “老子就是要激怒那个什么狗屁世子,让他跟我们决一死战!” “只有把他们彻底打残了,打怕了,殿下那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蓝玉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给我送回去!” “告诉那个高丽世子,想谈,就让他亲自滚过来,跪在老子面前谈!” “是!” 亲卫领命,手起刀落。 高丽使者的头颅,冲天而起。 很快,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装在盒子里,送回了高丽军阵。 高丽世子王祸,颤抖着双手打开了盒子。 当他看到自己老师那死不瞑目的面容时,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老师!” 一声凄厉的悲吼,响彻整个平原。 他抱着老师的头颅,泪如雨下,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 最后,他下令收敛老师的尸体并安葬。 “全军!全军给本世子压上去!” 吩咐好老师的后事,王禑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蓝”字大旗。 “给我撕碎他们!撕碎明军的阵线!” “生擒蓝玉!活捉大明王爷!”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唾沫星子飞溅。 “打下这一仗,我们一路攻到金陵城下!让那朱元璋老儿,跪在本世子的面前!” 周围的高丽将领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唐。 世子殿下疯了。 就凭他们这几万人,还想打到大明京城? 可王命难违,在王禑那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高丽大军的阵型开始混乱地向前蠕动。 数万人的军队,像一滩被搅浑的烂泥,毫无章法地涌向明军阵地。 蓝玉举着千里镜,看着下方乱哄哄冲来的高丽军,嘴角咧开一个轻蔑的弧度。 “就这?” 他放下千里镜,掏了掏耳朵,动作粗鲁至极。 “还以为高丽人有多大长进,搞了半天,还是这副没脑子的样子。” 旁边的副将李迁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将军,他们人多,全压上来了,咱们是不是先避其锋芒?” 第203章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蓝玉斜了李迁一眼。 “避?”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不知道什么叫避!” “传令下去!” 蓝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生吞活剥的狠劲。 “让炮兵营那帮小子把炮口都给老子放平了!” “听见了没有?是平射!” “给老子对准了人堆里轰!”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神机营的炮兵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之前都是抛射轰击,总觉得不够过瘾。 现在听到蓝玉的命令,一个个兴奋得嗷嗷叫。 “将军有令!放平炮口!平射!” “兄弟们!过瘾的时候到了!” 沉重的洪武大炮被迅速调整角度,黑洞洞的炮口从高处俯瞰着下方涌来的人潮。 “开火!”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划着抛物线落下的炮弹。 而是带着尖啸,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出去的实心铁球! 冲在最前面的高丽骑兵,连人带马,被高速旋转的铁球瞬间撕成了碎片。 一颗炮弹就能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一道长达数十丈的血肉胡同。 这条胡同里,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漫天飞扬的血雾。 高丽军的冲锋阵型,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彻底崩溃了。 他们见过从天而降的炮火,可他们何曾见过这种贴着地面扫过来的死亡镰刀?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军中疯狂蔓延。 士兵们傻了。 他们丢掉武器,哭喊着想要后退。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自相践踏,乱成一团。 而明军的炮火,没有丝毫停歇。 一轮接着一轮。 山坡上的王禑也看傻了。 他想象中的英勇冲锋,他想象中的大破明军,全都没有发生。 发生的,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的军队,正在被当成草芥一样摧毁。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喃喃自语。 炮声终于渐渐停歇。 不是蓝玉发了善心。 而是高丽军已经溃不成军,再用大炮轰击,已经失去了意义。 战场上,一片狼藉。 蓝玉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再次举起了手。 “两万骑军,准备好了吗?” “全军出击!” “给老子把他们剩下的胆子,全部冲垮!” “杀!” 号角声冲天而起。 早已按捺不住的明军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山坡两侧猛冲而下。 身披重甲的铁浮屠一马当先,组成一个巨大的锋矢阵,狠狠地扎进了高丽军混乱的阵型中央。 摧枯拉朽! 任何试图抵抗的高丽士兵,都在重骑兵的铁蹄和马槊下,被碾成肉泥。 紧随其后的,是更为灵活的轻骑兵。 他们像狼群一样,散入战场,追逐、分割、包抄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 手中的马刀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亡逐北。 高丽军彻底没了斗志,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然而,仍有数千名步卒被逼到一处,绝望地背靠背,举起长枪,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企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李迁策马来到蓝玉身边,请示道:“将军,是否让重骑兵冲垮他们?” 蓝玉摇了摇头。 “不必了。” “都是爹生娘养的好儿郎,没必要为了一群穷途末路的废物折损在这里。” 他眯着眼睛,下达了一个新的命令。 “传令下去,让轻骑兵上。” “别跟他们硬碰硬,就用弓箭,给老子在外面绕着圈地射!” “玩放风筝,会不会?” “把他们活活耗死!拖垮!” 命令一下,明军的战术立刻改变。 数千轻骑兵分成数队,如同经验老道的猎人,围绕着那群高丽步卒的圆阵,开始不紧不慢地兜圈子。 箭如雨下。 高丽步卒只能被动地举着盾牌抵挡。 他们冲不出来,也守不住。 每时每刻,都有人中箭倒下,圆阵的缺口越来越大,士气也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战争,打的是胜负,但更是消耗。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这才是将帅的本事。 他的目光,开始在混乱的战场上搜寻。 “那个疯子世子呢?” “给老子把他揪出来!” “活的!” 此时的王禑,正被一群亲卫簇拥着,狼狈地向后方逃窜。 他胯下的战马已经中了一箭,跑得一瘸一拐。 “快!快护送本世子离开!” 他惊恐地尖叫着,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就在这时,一支明军骑兵小队斜刺里杀出,为首一员猛将,正是蓝玉的副将,李迁。 “高丽世子!哪里跑!” 李迁大喝一声,策马直冲而来。 王禑的亲卫们硬着头皮冲上来阻拦,却被李迁如砍瓜切菜一般,三两下就杀散了。 李迁一马槊将王禑从颠簸的马背上直接抽了下来。 王禑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破口大骂,就被李迁一把揪住了衣领。 “大明万岁!朱元璋老儿不得好……” “聒噪!” 李迁嫌他吵闹,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战靴,干脆利落地撕下了自己那块已经发硬发臭的裹脚布。 然后,粗暴地塞进了王禑的嘴里。 “唔!唔唔!” 王禑的眼睛瞪得滚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爽气味直冲天灵盖,让他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李迁这才满意地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战斗彻底结束。 蓝玉看着被押到面前,嘴里塞着布条,还在拼命挣扎的王禑,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派人,把这个废物给吴王殿下送过去。” “让殿下也瞧瞧,这高丽世子,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对李迁说道。 “是!” 蓝玉随即又下令。 “清点伤亡,打扫战场!” “另外,分出一万伤势较轻的骑兵,再带上一万步卒,立刻回援后方吴王殿下的大营!” 李迁一愣。 “将军,咱们大获全胜,为何还要派兵回援?殿下那边不是在攻城吗?” 蓝玉叹了口气,望向全州城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不是担心高丽人,也不是担心那帮已经被全歼了的云岛倭寇。” “我担心的是殿下。” “咱们这边打得这么顺,全州城那边要是迟迟拿不下来,以殿下的性子,怕是会等不及。” 蓝玉的眉头紧锁。 “他那个脾气,一旦上了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真怕他不管不顾,拿自己最精锐的亲卫营,去硬填全州那个无底洞!” “我们多派点人回去,就算帮不上大忙,也能让殿下心里有点底,不至于太过冲动。” 李迁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深谋远虑,末将明白了!” 很快,一骑快马带着被五花大绑的王禑,和数千人的队伍,朝着朱肃所在的全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204章 这个人,必须死在这里 与此同时。 全州城外,朱肃的中军大帐。 探马飞奔而入。 “报!” “殿下!蓝大将军大捷!” “十万高丽军,全线溃败!高丽世子王禑被生擒!” 又一名探马冲了进来。 “报!” “殿下!云岛倭寇已被我军水师全歼!无一漏网!” 两个好消息接踵而至,帐内的将领们一片欢腾。 “太好了!” “蓝将军威武!” “这下高丽再无还手之力了!” 蓝玉赢了。 水师也赢了。 “全州,必须拿下。” 他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李景隆、常升、花伟等一众将领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凝重。 李景隆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全州城高池深,守军又是李成桂的精锐……”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朱肃猛地回头,打断了李景隆的话。 他走到地图边,手指重重地戳在上面。 “李成桂,这个人,必须死在这里。” 这话一出,帐内更静了。 常升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这……到底是为啥啊?“ 朱肃嘴角勾起一抹旁人看不懂的弧度。 “你们不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高丽这片土地的气运所钟。斩了他,高丽就彻底断了根儿,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这叫什么?这叫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气运?断根儿? 朱肃也懒得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这群土生土长的大明将领,说自己知道历史。 知道眼前这个李成桂就是未来那个“朝鲜太祖”,是大明边境几百年的麻烦制造者。 现在有机会一劳永逸地把他摁死在摇篮里,付出再大代价都值! “行了,都别琢磨了。” 朱肃摆摆手,直接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 “所有洪武大炮,给本王把仰射角度调到最高!” 汤卫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殿下,调那么高,那炮弹不就越过城墙,打不着墙体了?” “谁他娘的让你们打城墙了?” 朱肃骂了一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给本王对准城墙后方那片区域,进行无差别覆盖式炮击!” “把咱们带来的上万发炮弹,一发不留,全都给本王砸进去!” “……” 上万发炮弹啊! 就这么朝着城里一通乱砸? 可看着朱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发又一发沉重的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越过高耸的城墙,狠狠地砸进全州城内。 趁着全军的注意力都被炮击吸引,汤卫悄悄把李景隆和常升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嗓门。 “老李,老常,你们说……殿下这是不是有点太上头了?” 李景隆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满是忧愁。 “何止是上头,我看他就是疯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用气音说道:“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花伟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啥准备?” 李景隆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兴奋观赏炮击效果的朱肃。 然后对着几人比划了一个手刀,砍向自己的后颈。 “万一,我是说万一,殿下等下真的要自己往前冲……” “我数一二三,就负责从后面把他敲晕。” “到时候,你们几个,负责把他抬回来。”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也不许说出去!” 汤卫、常升和花伟三人面面相觑,都被李景隆这个大胆到谋逆的计划给惊呆了。 可看着吴王殿下,他们又觉得……这他娘的好像是唯一能保住殿下小命的办法。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都沉重地、默默地点了点头。 为了殿下,干了! 就在几人达成“行刺”共识的时候,远处的炮击,毫无征兆地停了。 朱肃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传令,前军营,佯攻!” “喏!” 令旗挥舞,战鼓擂动。 明军前锋的数千将士发出一阵震天的喊杀,扛着云梯,潮水般涌向全州城墙。 但他们的脚步,却默契地停在了高丽守军的弓箭射程之外。 城墙上,侥幸在刚刚的炮击中活下来的高丽将领,看到黑压压的明军冲了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敌袭!明军攻城了!” “快!所有人上城墙!上城墙!” “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准备!” 命令被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那些刚刚还躲在掩体里瑟瑟发抖的高丽士兵,被军官们用刀鞘、用脚踹,驱赶着冲上了城头。 一时间,残破的城墙上,再次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守军。 他们紧张地握着武器,死死盯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潮水。 就在此刻,朱肃举起了手臂,然后猛地挥下。 “开炮!” “给本王往死里轰!” 静默的炮兵阵地,再次爆发出雷鸣! 这一次,所有的炮弹都经过了精准的校准。 它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地覆盖,而是像长了眼睛,精准地越过城墙垛口,恶狠狠地砸进了守军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 惨叫和哀嚎瞬间被爆炸的巨响所淹没。 刚刚还人头攒动的城墙,顷刻间化作了一片血肉磨坊。 断肢残臂伴随着碎裂的砖石四处飞溅,滚烫的血液甚至泼洒到了城墙之下。 高丽守军的阵型,在这一轮打击之下,彻底崩溃了。 城主府内,李成桂听着外面传来的噩耗,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将军!北墙守军……损失惨重!” “将军!明军的火炮太邪门了!他们是魔鬼!”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啊!” 李成桂脸色惨白。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又望向北方,眼中是最后的希望。 “援军……” “樱花国的援军和世子殿下的援军,到底还有多远!”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自己面对的这个大明吴王朱肃,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疯子! 但李成桂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宿将,绝望只是一瞬间。 他猛地一拍桌子,嘶哑着下令。 “传我将令!” “所有人,立刻撤下城头!全部躲进城墙根的掩体里去!” “城墙上只留少数哨兵观察!” “等明军开始爬梯子了,再给老子冲上去跟他们拼命!” 他这是在用空间换人命,用最笨拙也最无奈的方式,来应对明军那不讲道理的炮火。 朱肃在阵前用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呵,学聪明了?知道躲起来了?” “可惜,晚了。”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李景隆等人,眼神亮得吓人。 “景隆!花伟!常升!” “末将在!”三人齐齐应诺。 “别让弟兄们白白上去送人头了。” 朱肃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扛上梯子,跟本王走!” 李景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殿下!万万不可啊!” “您是千金之躯,万金之体,怎么能亲身犯险!” 第205章 说好的敲晕计划呢? “千金个屁!” 朱肃一把推开李景隆,自己走到旁边,从地上扛起一架沉重的攻城梯。 他用肩膀掂了掂,咧嘴一笑。 “他们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 “本王今天就亲自上去,教教他们什么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城墙,对炮兵阵地那边大吼。 “炮兵营!给老子继续开炮!不用停!” “给本王提供火力掩护!压制城头!” 吼完,他扛着梯子,竟然真的就这么大步流星地朝前线冲了过去。 李景隆整个人都傻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汤卫。 说好的敲晕计划呢? 殿下这速度,根本不给他下黑手的机会啊! “愣着干什么!跟上!” 朱肃的怒吼从前方传来。 李景隆一咬牙,也抄起一架云梯,红着眼睛追了上去。 “保护殿下!” 花伟、常升、汤卫等人怒吼着,带着最精锐的亲卫,疯了一样跟在朱肃身后。 而在遥远的中军大帐。 大明燕王朱棣,正暴躁地来回踱步。 “胡闹!”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 “老五这是疯了吗?” 一名影卫,如同雕塑般站在帐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燕王殿下,吴王殿下有令,您必须坐镇中军,不得妄动。” 朱棣气得双目赤红,指着影卫的鼻子破口大骂。 “给本王滚开!” “那是我亲弟弟!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群人全都给他陪葬!” 影卫面具下的表情无人知晓,他的语气毫无波澜。 “保护您的安全,同样是吴王殿下的命令。” “我们只听从吴王殿下的命令。”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最终却只能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 全州城下,喊杀声震天。 明军如同潮水一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朝着高耸的城墙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而在无数奋勇争先的士卒中,一道身影尤为显眼。 朱肃一马当先,直接冲到了城墙根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攒动的人头。 “锵”的一声。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然后看也不看,反手就将名贵的刀鞘扔在了地上。 他单手持刀,另一只手抓住云梯的横档,身形矫健地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身披重甲的武将,反而像一只灵巧的猿猴。 城头上的高丽守军很快就发现了他这个亮闪闪的目标。 “快!射死那个穿金甲的!” 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却连朱肃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总能在箭矢及身的前一刻,恰到好处地变换位置,或是用刀身格挡。 一名高丽军官急了眼,指挥着几个士兵,合力推动一块巨大的城防滚石,朝着朱肃的头顶狠狠砸下。 呼啸的风声传来。 朱肃眼神一凝,脚下猛地在云梯上一蹬。 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面荡开。 滚石擦着他的身体轰然坠落,将下方的云梯砸得粉碎,连带着几个倒霉的明军士兵一起化作了肉泥。 而朱肃,却在半空中腰身一扭,手臂发力,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竟硬生生荡回了云梯上。 他甚至还借着这股力道,向上窜了一大截。 城头上,那几个推下滚石的高丽士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在他们愣神的刹那,朱肃已经翻身跃上了城头。 他是第一个登上全州城墙的明军。 “噗嗤!” 刀光一闪。 离他最近的一个高丽兵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处就多了一道血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敌袭!明军上来了!” 周围的高丽守军终于惊醒,举着兵器怒吼着朝朱肃扑了过来。 朱肃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手中长刀舞成一团光影,每一刀都简单直接,却又狠辣致命。 高丽兵的阵型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就在这时。 “嗖嗖嗖!” 数十道黑影接连不断地从城下跃上,稳稳地落在了朱肃的周围。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重甲,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面具,手中是制式的斩马刀。 正是盔影兵。 他们一登上城头,便立刻组成了一个紧密的战阵,将朱肃牢牢护在中心。 “杀。” 朱肃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盔影兵们便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沿着城墙向两侧推进。 他们的刀法整齐划一,步伐沉稳有力,面对高丽守军的疯狂反扑,竟是寸步不退。 刀枪砍在他们的盔甲上,只能迸发出一串串火星,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而他们的斩马刀挥出,却能轻易地将高丽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兵顺着云梯爬了上来,加入了战团。 城墙上的防线,正在被一点点地撕开。 …… 城楼之上。 李成桂脸色铁青地看着城墙上那道不断移动的金色身影。 他万万没想到,大明的吴王朱肃,竟然真的敢亲自登城!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跟在朱肃身边的那群黑甲魔神。 “那是什么鬼东西!” 李成桂指着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的盔影兵,对着身边的将领咆哮。 “我们的刀枪为什么对他们没用!” “将军,那些明军的盔甲太邪门了!刀砍不进,箭射不穿啊!”一名将领哭丧着脸喊道。 “废物!” 李成桂一脚将他踹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 “把神机炮给老子推上来!对着那片登城马道,给老子轰!” “老子就不信,连炮都轰不死他们!” 很快,几门笨重的旧式火炮被推到了城墙边。 随着李成桂一声令下。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数枚炮弹带着浓烟,呼啸着砸向了盔影兵最为密集的区域。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李成桂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任你盔甲再硬,在神机炮面前,也得化为齑粉! 然而。 当硝烟缓缓散去。 李成桂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只见那片被炮火覆盖的区域,黑色的身影依旧屹立不倒。 盔影兵的阵型没有丝毫散乱,他们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在他们脚下,是被炮火波及的明军普通士兵的残肢断臂。 而他们自己,身上的盔甲依旧崭新如初。 这一幕,不仅让李成桂呆若木鸡。 更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高丽守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鬼……是鬼兵!”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不死的!”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原本还在拼死抵抗的高丽士兵,纷纷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城墙上的朱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战机。 他冷漠地看着那些敌人。 “看到这一幕的,一个不留。” 他轻声下令。 同时,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空间悄然开启。 第206章 没法打了!投降吧! 下一秒。 城墙之上,凭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 原本只有百余人的盔影兵,数量在瞬间暴增了十倍! 上千名黑甲魔神,瞬间挤满了这一段的城墙。 这恐怖的一幕,成了压垮高丽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啊!他们……他们还会变多!” “援军!是他们的援军!源源不断的援军!” “没法打了!投降吧!” 可惜,朱肃并没有给他们投降的机会。 盔影兵组成的黑色浪潮,无情地淹没了一切,将所有溃逃和跪地求饶的高丽士兵,尽数斩杀。 城头,失守了。 …… “将军!不好了!” “城头失守了!西城墙……西城墙已经全是明军了!” “那些黑甲的明军……根本杀不死,而且越杀越多啊!”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成桂面前,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李成桂的身体晃了晃。 他知道,全州守不住了。 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传我将令!” 李成桂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果决取代。 “放弃全州!” “集结所有骑兵,随我从东门突围!” 他还有一万八千最精锐的骑兵,这是他最后的本钱。 “我们去云岛!” 李成桂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只要能和云岛的足利义满会师,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大不了,就用朱肃的项上人头,去跟大明皇帝谈判! 或者,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足利义满头上,说自己是被倭寇胁迫的! 再不济,收缩高丽所有的边境防线,用空间换时间,总能等到转机! 他还有机会! 他李成桂,还不能输! 就在他准备率领骑兵突围的最后时刻。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疯了一般冲了过来,战马甚至没能停稳,就将他甩了下来。 那斥候摔得头破血流,却顾不上疼痛,凄厉地喊道。 “将军!大事不好了!” “东线……东线大营……全线溃败!” “蓝玉的骑兵击溃了十万大军……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他……被生擒了!” 这短短几句话,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神雷,狠狠劈在了李成桂的头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禑……被抓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成桂脑中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盘算,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泡影。 “呵……呵呵……哈哈哈哈!” 李成桂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回到帅案前,一把抓起了那方代表着高丽王权的玉玺。 他死死地盯着这方玉玺,这是他毕生追求的东西。 可现在,它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砰!” 李成桂用尽全身力气,将玉玺狠狠砸在了地上。 玉玺碎裂。 “走!” “去樱花国!” 一万八千骑兵,跟随着他们的主帅,仓皇逃去。 城墙之上。 朱肃一脚踹开一具还在抽搐的高丽士兵尸体,随手将插在墙垛里的令旗拔下,扔下城头。 然而,就在此时。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开启声,从城内传来。 朱肃猛地回头。 只见全州城那巨大的主城门,竟然被从内打开了。 紧接着,黑压压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门洞里疯狂涌出! 为首的正是李成桂! 城墙上,高丽步卒们都看傻了。 他们的主帅,他们的王,就这么……跑了? 把他们步卒全都当成了弃子,扔给了明军? “李成桂!” 朱肃站在城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辛辛苦苦策划攻城,甚至不惜亲自犯险,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 为的就是把李成桂这个高丽战神,亲手钉死在全州城里! 可现在,这家伙竟然想跑? 朱肃气得破口大骂。 …… 全州城外,南侧十里的一片树林后。 一支近万人的明军骑兵,正静静地肃立在此。 他们的人和马,口中都衔着木嚼,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为首的大将,正是游击将军阮景。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 “将军!鱼儿出网了!正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 阮景猛地睁开眼睛,吐掉口中的木嚼,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 “有多少人?” “目测不下……不下两万骑!”斥候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万对两万。 而且对方是李成桂麾下最精锐的王帐骑兵,以逸待劳,冲击突围,其锋锐势不可挡。 而自己这边,要做的却是迎头拦截。 这几乎是一场必死的任务。 阮景身后的骑兵们,也听到了斥候的汇报,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惧色。 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阮景翻身上马,抽出马刀,遥遥指向前方。 他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殿下有令。” “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子……撕碎他们!” “殿下的命令,是让我们切断他们的后军,将其大军一分为二!” “但老子不这么想!” 阮景环视着自己麾下这群最悍不畏死的弟兄,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咱们是殿下手里最锋利的刀!咱们要做的,不是切香肠!” “是斩首!” “目标,李成桂王旗!” “随我……冲锋!” “杀!” 阮景的一万骑兵狠狠地扎向李成桂那庞大的军阵! 他们没有选择迂回,没有选择侧击,而是摆出了一个最极端的锋矢阵! 以阮景自己为箭头! 直指李成桂的中军王旗! 正在率军狂奔的李成桂,也发现了这支突然杀出的明军骑兵。 当他看清对方的阵型和意图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竟然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疯子! 这群明军,全都是疯子! 以一万骑,正面冲击自己的两万精锐? 而且摆出的是同归于尽的锋矢阵! 这是打仗? “稳住!全军稳住!准备迎敌!” 李成桂大吼,试图稳住军心。 两支骑兵洪流,相向而行,距离在飞速拉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杀——!” 阮景的怒吼,响彻云霄。 他一马当先,手中的长矛如同一条出洞的毒龙,直刺前方! “轰!” 两支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各种交织成了一曲最血腥的死亡乐章。 阮景的长矛,瞬间穿透了三名高丽骑兵的胸膛。 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袭来。 一匹失控的战马,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坐骑上。 阮景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撞飞了出去,手中的长矛也脱手而出。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他一落地,甚至来不及喘息,就地一个翻滚,从地上捡起一杆不知是谁掉落的长矛。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不远处那面巨大的王旗,狠狠地投掷了出去! “给老子……中!” 正在指挥军队的李成桂,只看到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但那杆长矛,太快了! “噗嗤!” 长矛精准地穿透了他胸甲的缝隙,从他的前胸刺入,后心穿出! 巨大的力道,将他带得向后仰去。 第207章 你可千万别这么写! “呃……” 李成桂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碗口大的血洞。 他身边的亲卫全都吓傻了。 “保护将军!” 一部分亲卫惊慌失措,一部分亲卫挥舞着兵器,疯了一样冲向倒在地上的阮景,要为他们的将军报仇。 高丽军的阵型,瞬间大乱。 …… “好!” 中军大帐前,一直用望远镜死死盯着战场的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震天的喝彩。 但他脸上的兴奋,很快就被焦急所取代。 他清楚地看到,阮景已经陷入了重围! “邓瑜!” 朱棣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亲卫统领怒吼。 “在!” “带上本王所有的亲卫!所有的骑兵!给老子冲上去!” 朱棣的眼睛红得吓人,指着远处的战场。 “把阮景给老子活着带回来!” “告诉弟兄们!谁能救下阮景,本王赏他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遵命!” 邓瑜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燕王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们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战场之上。 李成桂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鲜血飞速流逝。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 他看到那个重伤了自己的明军将领,被自己的亲卫淹没。 他又看到,一支更为精锐的明军骑兵,从侧翼杀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自己的卫队冲得七零八落。 败了。 一败涂地。 他费尽心机,抛弃了十万步卒,换来的突围机会,就这么……没了? 临死前,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那个一矛穿胸的明将…… 真乃……猛将也…… 随即,他身体一软,连人带马,重重地摔倒在了尘埃里。 …… 大战落幕。 全州城头,重新挂上了大明的龙旗。 朱肃站在城墙垛口,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天灵盖。 他解开腰带,撩起自己的王袍,似乎准备做点什么。 “殿下!殿下!万万不可啊!” 李景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朱肃的大腿。 “您这是要干嘛啊!” 朱肃低头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打了半天仗,本王尿急,不行吗?” 李景隆快哭了。 “殿下,这城墙上,到处都是人啊!还有史官呢!”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拿着小本本奋笔疾书的文官。 “您要是今天在这儿……那个了。” 李景隆斟酌着用词。 “史书上会怎么写?《吴王传》里记上一笔:洪武二十一年,吴王肃克全州,兴甚,当城而溺,览众山之小?” “您想青史留名一个‘吴王遛鸟’的典故吗!” 朱肃的动作僵住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悻悻地收回手,系好裤腰带,没好气地踹了李景隆一脚。 “滚蛋!就你话多!” 骂完,他背着手,装作无事发生地走开了。 只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全州之战,只是开胃小菜。 他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对了,裂爪兵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吗?”朱肃状似无意地问道。 汤卫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回禀。 “殿下,一切顺利。” “樱花国派来支援高丽的援军,以及他们留在港口看守舰船的三千人,已经全部被我裂爪兵解决。” “按照您的吩咐,他们的大船,一艘都没炸,全都完好无损。” “现在,正由我们的人开往杭州府。” 朱肃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那些可都是上好的大船啊。 日后用来组建大明的远洋舰队,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再好不过了。 实在不行,把这些船打包送给老爹,跟他换点蜀中的巨木来造船,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全州城破。 当朱棣率领大军踏入城中时,迎接他的,是满地的狼藉与冲天的血气。 他径直走向那个站在城头,眺望远方的身影。 “老五!” 朱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朱肃闻声回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四哥,你来啦?” “你小子!” 朱棣走上前,扬起手中的马鞭,对着朱肃的头盔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可以啊你。” “还玩什么亲冒矢石,首登城头?” “你是不是觉得你命很硬啊?” 朱肃嘿嘿笑着,也不躲,任由他敲。 “这不是情况紧急嘛。” “再说了,有盔影兵在,我能出什么事?” 朱棣哼了一声,收回马鞭,没好气地说道:“行了,别贫了。” “这次算你小子立了大功。” “回头我亲自给你写战报,就说吴王朱肃身先士卒,亲冒矢石。“ “顶着高丽人的箭雨第一个冲上城头,斩将夺旗,威震敌胆!” “怎么样,哥哥我够意思吧?” 朱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冷汗刷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这话要是传到老爹朱元璋耳朵里,那还得了? 到时候别说封赏了,不被扒层皮都算好的。 “别别别!” 朱肃连忙摆手,凑到朱棣身边,压低了声音。 “四哥,亲哥!你可千万别这么写!” “这要是让爹知道了,他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 朱棣斜睨着他,故意逗他。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那股冲劲呢?” 朱肃哭丧着脸。 “我这不是一时上头了嘛……” “哥,你是我亲哥,你可得帮我瞒着点。” 看着朱肃这副吃瘪的样子,朱棣心里暗爽,嘴上却说道:“行了,看你这点出息。” “打都打了,怕什么?” “先别想那么多了,今晚,庆功!” 朱肃一听这话,顿时把被老爹追着打的恐惧抛到了脑后。 没错,先爽了再说! 胜利的喜悦,足以冲淡一切担忧。 …… 庆功宴上,酒过三巡。 全州城内最大的府邸,此刻灯火通明,成了明军将领们的庆功之所。 朱肃喝得满脸通红,兴致高昂。 他一把搂住蓝玉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王保保的肩上,大着舌头说道:“蓝大将军,王大将军!” “今天这一仗,打得……嗝……打得痛快!” “我朱肃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们俩,算两个!” “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咱们就在这儿,效仿桃园,义结金香,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蓝玉和王保保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跟王爷结拜? 他们可没这个胆子。 “行了,你小子喝多了!” 一只手伸过来,把朱肃从两人身上扒拉下来。 第208章 为了吹牛? 朱棣扶着自己这个摇摇晃晃的弟弟,又好气又好笑。 “再喝下去,你是不是要跟父皇拜把子了?” 朱肃嘟囔着:“那不行……那差辈儿了……” 朱棣懒得理他,直接对蓝玉和王保保下令。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 “所有将士,连升三级,赏银百两!” “今晚,不醉不归!” “噢!” 将领们齐声欢呼,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朱肃总算找回了一点清明,他挣开朱棣的手,大声说道:“对了!” “这次先登城头的功劳,记在李景隆头上!” “这小子,虽然平时不靠谱,但今天冲锋的时候,倒是没怂,一直跟在我后面。” 李景隆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天大的功劳,就这么砸自己头上了? 朱棣看了李景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在用这种方式,收买人心,也是在保护自己。 把功劳让出去,老爹那边问起来,就好交代多了。 朱棣走到朱肃身边,低声问:“那你自己呢?” “真就什么功劳都不要了?” 朱肃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凑到朱棣耳边,小声说。 “功劳可以不要。” “但是四哥,你在写战报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提一嘴。” “就说我,吴王朱肃,在城下指挥若定,运筹帷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写得越英勇越好,越神乎其神越好!” 朱棣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操作。 “你小子到底想干嘛?” 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为别的。” “就为了以后跟儿子吹牛的时候,有官方史料当证据!” 朱棣彻底无语了。 为了吹牛? 就为了这? 他看着朱肃那一脸“我超勇的”表情,实在是没忍住,抬手又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滚蛋!” …… 夜深人静。 兄弟二人从喧闹的庆功宴上退了出来,站在庭院里吹着冷风。 酒意散去不少,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朱棣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 “老五,关于高丽王室的后人,你有什么打算?” 朱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朱棣的意思。 “你是说凤乐公主?” “还有那个被蓝玉抓回来的高丽世子王禑。”朱棣补充道。 他转过身,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王禑勾结倭寇,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此人必死。” “至于现在那个高丽王,老迈昏聩,留着也是个祸害,过几天,他就会‘病逝’了。” 朱棣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肃心里却是一凛。 他知道,他这个四哥,向来心狠手辣。 “那凤乐公主呢?”朱肃问。 “她……”朱棣的目光落在朱肃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我打算,让你纳她为侧妃。” “什么?”朱肃怀疑自己听错了。 朱棣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惊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凤乐公主是高丽旧王室的血脉,在高丽民间还有些声望。” “你娶了她,将来生下的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高丽藩王。” “这样一来,既能安抚高丽人心,又能保证这片土地,永远是我大明的疆土。” “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朱肃听着这番话,越听越耳熟。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北平,他忽悠朱棣去娶元朝的海别公主时,好像……用的就是这套说辞! 好家伙! 用我的话来堵我的嘴? 朱棣看着朱肃精彩纷呈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觉得这个主意很熟悉?” 他拍了拍朱肃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老五,四哥这么做,不光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也是为了你。” “更是为了你未来的子孙后代。” “你想想,你的儿子,将来就是一国之主,这是何等的福泽?” “你放心,我会视你的子嗣如己出,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朱棣的话语里充满了真诚。 朱肃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凤乐公主那张清丽绝俗的脸。 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跳动了一下。 但那点悸动,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朱棣,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四哥,你的提议,我不能接受。”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 朱肃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的想法,从根子上就错了。” 朱肃继续说。 “四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分杏子的事?” 朱棣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那是他们还小的时候,父皇尚未称帝。 有一天,老爹心血来潮,请来一位据说是名满江南的老夫子,教他们兄弟几个算术。 老夫子出了道题。 “今有杏一十五颗,分予兄弟五人,每人当得几颗?” 大哥朱标、二哥朱樉、三哥朱棡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三颗”。 轮到朱棣,他也跟着说了“三颗”。 可到了朱肃这里,画风突变。 年幼的朱肃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然后理直气壮地对老夫子说:“一颗都分不到。” 老夫子当场就懵了。 “为何?” “因为杏子在你手上啊,老夫子。” “你又不给我们,我们怎么分?” “再说了,就算你给我们,凭什么要平分?” “大哥得多拿。” “我们几个少拿点也应该。” “这叫懂规矩,知礼数。” “你让我们平分,是何居心?难道是想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吗?” 一套连招下来,直接把那老夫子给干沉默了,气得胡子直哆嗦,指着朱肃大骂“朽木不可雕也”,甩手就去找朱元璋告状。 结果,朱元璋听完之后,非但没罚朱肃,反而哈哈大笑。 他当场就把那老夫子给辞了,评价是:“此乃腐儒,只会纸上谈兵,如何教得好朕的儿子。” 然后,他扭头就给朱肃单独请了一位先生。 那位先生,就是后来官至大理寺卿的李仕鲁。 李仕鲁教的东西,跟别的先生完全不一样。 他不教四书五经,也不教君君臣臣。 他只教朱肃怎么看清事物的本质,怎么用最直接的手段,达成最根本的目的。 回忆起往事,朱棣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看着朱肃,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 朱肃打了个响指。 “没错!” “四哥,咱们这次打高丽,你真以为只是为了占他几座城,抢他一点地盘吗?” “格局小了啊,我的四哥!” 朱肃站起身,在帐内踱步,声音里透着一股难言的兴奋。 “这次,是咱俩的一场大考!” “考官,是远在应天府的父皇!” “考题,就是如何处置高丽!” “打下来,只是第一步,是基础分。“ “怎么把这块地,变成咱们自己的,还能让父皇满意,这才是附加题,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第209章 我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朱棣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朱肃继续说道:“你以为上奏折报捷,请功封赏,就是最优解吗?” “错!” “大错特错!” “功劳是咱们的,但胜利的果实,必须由父皇来亲自采摘和分配!” “所以,咱们的奏折,不能请功,反而要请罪!” “请罪?”朱棣彻底糊涂了。 “对,请罪!” 朱肃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 “就说我们兄弟二人,年轻气盛,擅开边衅,虽侥幸得胜,但心中惶恐,请父皇降罪责罚。” “你信不信,这封奏折递上去,父皇不仅不会罚我们,反而会龙颜大悦,把所有功劳都按在我们头上!” “因为这代表着,我们懂事!” “我们知道,这大明的天下,谁说了算!” “我们打下江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献给父皇,献给大明!” “这,才是父皇最想看到的!” 朱棣呆呆地看着朱肃,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一直以为,打了胜仗,就该理直气壮地要赏赐,要封地。 却从未想过,退一步,反而能得到更多。 “四哥,咱们跟大哥不一样。” 朱肃的声音低沉下来。 “大哥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他要的是稳。” “而我们是藩王,手里握着兵权,父皇对我们,既会用,也得防。” “咱们这次搞出这么大动静,父皇心里能没点想法?” “所以,我们必须把姿态放得足够低,把功劳全都推出去。” “这样,父皇才会觉得,我们是他听话的好儿子,而不是两个有野心的狼崽子。”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为将来……做准备。” “将来?”朱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朱肃笑了笑,没有明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分家。 总有一天,他们兄弟是要“分家”的。 而这次高丽之战,就是他们向父皇展示自己有能力“持家”的最好机会。 证明他们不仅能打,更能治理。 证明他们有帝王之才,足以统御一方万民。 朱棣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朱肃,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钦佩。 “五弟,为兄……不如你。” …… 数日后,辽东城外。 朱棣的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准备班师回朝。 而朱肃,则要带着他的人马,从海路返回杭州。 “高丽那边,我已经派了三万驻军,由蓝玉看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朱棣对朱肃说道。 朱肃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三万?太多了。” “依我看,留个三千人守城就够了。” “有不服的,直接派兵推过去就是了,跟他们废什么话。” 朱棣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这个五弟,真是把“简单粗暴”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不过,他也不再争辩。 他知道,朱肃的法子虽然直接,但往往最有效。 “你此去应天,面见父皇,万事小心。”朱棣拍了拍朱肃的肩膀。 朱肃咧嘴一笑。 “放心吧四哥,咱俩这封‘请罪折’送上去,父皇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不定,等你回京,封赏的旨意都下来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离开辽东前,朱肃去见了一个人。 在一处被严密看守的院落里,朱肃见到了这位凤乐公主。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神空洞。 “凤乐公主?” 朱肃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凤乐公主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用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他。 朱肃毫不在意她的目光,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我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你父王,还有你的那些王室宗亲,我可以不杀,甚至可以给他们一块封地,让他们安度晚年。” 凤乐公主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波动。 “条件呢?”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很简单。” 朱肃伸出一根手指。 “以你的名义,下一道旨意,安抚高丽各地的反抗势力,让他们放下武器,归顺大明。” “你的价值,取决于你能安抚多少人。” “你做得好,你的家人就能活得好。” “你若是做不到,或者不愿意做……” 朱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那他们,就只能下去陪李成桂了。” 凤乐公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让她亲手埋葬自己的国家。 “你们……你们这些恶魔!”她泣不成声。 朱肃冷漠地看着她。 “恶魔?” “公主殿下,你错了。” “我们是给了你们机会。” “很快,你就会知道,相比起即将发生在樱花国的事情,你们高丽的下场,已经算是足够体面和幸运了。” “知足吧。” 说完,朱肃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 回到自己的营帐,李景隆和蓝玉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朱肃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李景隆。” “在!”李景隆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高丽这边,事情已经了了。接下来,有个新任务。” 朱肃从帅案上拿起一张海图,摊开在众人面前。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狭长的岛屿上重重一点。 “这里,樱花国。” “我要你们,在三个月之内,把它给我从地图上抹掉。” 话音落下,整个帅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灭国? 又要灭国? 还是那个屡次骚扰大明沿海,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的倭寇老巢,樱花国? “殿……殿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一个将领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朱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将领顿时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 李景隆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心里,一半是惊惧,一半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灭国之功! 这是何等的荣耀! 若是真能办成,封侯拜将,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殿下,末将……末将愿为先锋!”李景隆单膝跪地,大声请命。 “你?”朱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次,我不当先锋,也不当主帅。” “覆灭樱花国的全部事宜,由你们自行商议,自行制定计划,自行执行。” 朱肃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给你们三样东西。” “第一,是时间。三个月。” “第二,是装备。三个月后,杭州造船厂最新的一批巨舰将会下水。同时,新一批的洪武大炮也会组装完成。“ “到时候,我会下令,每艘巨舰,给你们配一百门大炮,弹药管够!” 第210章 怎么?怕了? 一百门大炮! 那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一座座移动的海上炮台啊! 一百艘这样的巨舰开过去,别说一个小小的樱花国,就是把整个岛给轰沉了都有可能!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哪里是去打仗,这分明是去武装游行啊! “那……第三样呢?”李景隆激动地问道。 “第三样,”朱肃的语气变得森然,“是一个承诺。” “事若成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人人封侯!” “但事若败了……” 朱肃顿了顿,冷酷地说道。 “你们也别指望我替你们顶锅。” 帅帐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刚刚还兴奋不已的众将,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们明白,这是朱肃给他们的考验,也是一次豪赌。 赢了,一步登天。 输了,万劫不复。 “怎么?怕了?”朱肃看着他们。 李景隆咬了咬牙,第一个吼道:“不怕!愿为殿下效死!” “愿为殿下效死!” 其余人也纷纷跪下,声震屋瓦。 朱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一群嗷嗷叫的狼。 他可不想以后跟他爹朱元璋一样,累的像狗。 …… 数日后,高丽局势已定。 朱肃大军班师回朝。 码头上,朱棣前来送行。 “这些洪武大炮,你真就这么给我了?” 朱棣看着那些被小心翼翼安置在炮台上的大家伙,心里还是有些不真实感。 整整八十门! 这可是能左右一场大战役的国之重器。 “给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朱肃没好气地说道。 他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箱子。 “喏,还有一万发弹药,也给你留下了。” “不行!”朱棣的脸当场就黑了。 “炮我收下,弹药你必须带走!这玩意儿金贵的很,你沿途还得防备倭寇,自己留着用!” “我用不着。”朱肃摆了摆手,“我走海路,那些小舢板还能追上我的大船不成?“ “倒是你,守着这么大片地方,没点家伙防身怎么行?” 说着,他不顾朱棣的阻拦,硬是让手下把弹药搬进了朱棣的军火库。 “你小子!”朱棣又气又感动,指着朱肃,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了四哥,我走了。” 朱肃走上前,给了朱棣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保重。” “你也是。”朱棣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有些沙哑。 朱肃转身上了船,没有再回头。 巨大的宝船扬起风帆,在无数士兵的注视下,缓缓驶离港口,最终消失在海天尽头。 …… 金陵。 乾清宫内,朱元璋正对着两份来自高丽的奏折发呆。 一份是燕王朱棣上的,洋洋洒洒数千言,详细汇报了高丽之战的始末,并附上了长长的请功名单。 另一份,也是燕王朱棣上的,同样是数千言,却是一封请罪书。 两份奏折,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唯独没有看到他最想看的,那个小兔崽子的手书。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 老四和老五一起去的,怎么奏折只有老四一个人上? 难道…… 老五出事了?!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沉,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封请罪书。 奏折里,朱棣用沉痛的笔触,详细叙述了全州之战的凶险。 当看到“巨石如雨,五弟数次险死还生”时,朱元璋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当看到“五弟悍不畏死,口衔佩刀,第一个攀上城头”时,他的手抖得连奏折都快拿不稳了。 混账! 这个混账东西! 他以为他是谁? 朕的儿子,金枝玉叶,九龙之尊,是让你去冲锋陷阵的吗?!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后怕不已。 他恨不得立刻把朱肃抓回来,吊在奉天殿的柱子上,用鞭子狠狠抽一顿! 可当他继续往下看,怒火又渐渐平息了。 奏折里,朱棣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称是自己指挥失误,才让五弟陷入险境。 并且,兄弟二人还主动认错,并对高丽战后的治理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 建议朝廷选拔贤能之士前往,切莫将高丽当作战利品肆意刮分。 看着看着,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不错。 打了胜仗不骄不躁,还能主动反思,为朝廷分忧。 这两个儿子,总算没白疼。 只是…… 欣慰之余,那份失落感却更加浓重了。 为什么,还是没有老五的亲笔奏折? 哪怕只有一个字也好啊! 难道这小子,真的受了重伤,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朱元璋的心又揪了起来,他急切地将奏折翻到最后一页,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然后,他看到了。 在朱棣那长篇大论的请罪书末尾,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 “同上,五。” 朱元璋愣住了。 同上? 就这?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拿起另一份请功的奏折,翻到最后。 在长长的功臣名单末尾,同样的位置,同样嚣张的笔迹,写着另一行字。 “此战辛苦,莫小气。” 朱元璋先是错愕。 随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直冲天灵盖! “反了!” “反了!!” 老皇帝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猛地将手里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 “这个逆子!!” “他这是在跟谁说话?他这是在教朕做事?!” “莫小气?朕小气吗?朕什么时候小气过?!” 刘三吾和一众内阁大臣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可骂着骂着,他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弯下腰,捡起被自己砸得皱巴巴的奏折,看着上面那几个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大朱标稳重,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 老四朱棣勇猛,习惯了冲锋在前。 只有这个老五…… 这个小崽子,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监督者”和“推动者”的位置上。 他出谋划策,他提供武器,他逼着所有人去成长,去独当一面。 甚至连这封奏折,他都故意只写几个字,把所有的功劳和责任,都推给了他四哥。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不想当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 朱元璋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回龙椅上。 那满腔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伤。 骨肉即将分离的悲伤。 “唉……” 老皇帝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小崽子长大了,要离窝喽。” 第211章 给老爷子添堵吗? 应天府的朱元璋还在为自家小崽子“要离窝”而黯然神伤。 殊不知,他那“长大了”的五儿子朱肃,此刻正优哉游哉地走在归途上。 高丽的战事已经尘埃落定。 后续的治理、安抚、官员派遣,自有他四哥朱棣和朝廷派来的文官们去头疼。 朱肃这个甩手掌柜当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全部达成。 既锻炼了队伍,又验证了新武器的威力,还顺手帮老四刷了一波天大的军功。 完美! 至于他自己? 嗨,功劳什么的,都是浮云。 他一个注定要就藩的王爷,要那么多功劳干什么? 给老爷子添堵吗? 再说了,他已经在奏折里明示了——“莫小气”。 赏赐给底下兄弟们的钱粮布帛,那必须得给足了! 大军班师回朝,浩浩荡荡。 除了刚离开高丽王都那几天,朱肃心里还有点七上八下,担心老爷子看了奏折会气得派人来逮他回去打屁股。 但几天过去,屁事没有。 朱肃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看样子,老爷子是懂了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乐天知命的朱肃,心情豁然开朗,甚至开始琢磨起一些别的事情来。 他眯着眼睛,想起了长白山的那条大青蟒和白色巨虎。 一想到它们,朱肃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他当即叫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三千名装备精良的裂爪兵,脱离了大部队,直奔长白山深处而去。 几天后,消息传了回来。 裂爪兵在长白山深处的一处巨大山谷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那景象,只能用“狼藉”二字来形容。 根据斥候的描述,山谷内到处都是被雷火劈过的焦土,树木成片成片地倒塌。 地面上还有一道道巨大的沟壑,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犁过一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山谷中央,一张巨大无比的蛇蜕,足有水桶粗细,长不知几许,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青光。 “果然是渡劫成功了。”朱肃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看来那条大青蟒,已经成功进化,成了蛟龙。 而在不远处,裂爪兵们发现了雄白虎的尸体。 据千户描述,那只巨大的白虎趴在地上,浑身软趴趴的。 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外伤,死状极其诡异。 “偷袭失败,被蛟龙反杀了啊……” 朱肃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这雄虎也是虎,偏偏要去招惹龙。 这下好了,不仅没捞到好处,连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了。 真是虎落平阳被龙欺。 不过…… 朱肃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死了好啊! 死了,那虎皮虎骨不就任由自己处置了? 他立刻下令,让裂爪兵想办法把雄虎的尸体运回来。 这可是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然而,就在裂爪兵们准备搬动雄白虎尸体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们发现,在雄白虎庞大的身躯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洞口不大,被灌木和藤蔓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走进山洞。 借着火把的光亮,他们看到了洞内的景象。 山洞深处,另一只体型稍小的雌性白虎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身亡。 而在它的身下,两只像家犬般大小的白虎幼崽蜷缩在一起,气息奄奄,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传回来的画像和描述,朱肃沉默了。 雌虎八成是难产死的,而雄虎……或许是为了给妻儿报仇。 或许是为了给幼崽寻找一线生机,才会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向刚刚渡劫成功的蛟龙发起决死冲锋。 想到这里,朱肃心里那点贪念瞬间烟消云散。 再惦记人家的皮和骨头,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唉……” 朱肃叹了口气,对着空气下令。 “告诉他们,别动那只雄虎了。” “把两只小白虎带回来,小心点,别伤着它们。” “叮!” 就在他下达命令的瞬间,脑海里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心生怜悯,放弃猎取灵兽材料,触发隐藏任务:灵兽的托付。】 【任务要求:与两只白虎幼崽签订主仆契约,并将其抚养成年。】 【任务奖励:玄甲兵团三千人!】 朱肃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契约!马上契约!” 朱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同意。 下一秒,两道无形的光芒从他身上飞出,跨越了遥远的距离。 瞬间没入长白山山洞里那两只奄奄一息的白虎幼崽体内。 【契约签订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灵兽:混沌白虎(幼生期)x2】 【奖励发放:玄甲兵团x3000,兵符已存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召唤。】 朱肃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立刻对暗影卫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给长白山的人,在原地挖个深坑,坑底铺上石头和松枝。” “将两只成年白虎的遗体……好生安葬。” “找块巨石把墓封死,夯实地面,免得被其他野兽打扰了。” 既然收养了人家的孩子,总得给人家父母一个体面的葬礼。 也算是……尽一份心意吧。 当晚,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裂爪兵的效率极高,不过半天功夫,就将两只白虎幼崽用特制的笼子送了回来。 两个小家伙看起来虚弱极了,毛发都失去了光泽,蔫蔫地趴在笼子里,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朱肃让人取来新鲜的牛奶,又命火头营煮了嫩牛肉,剁成碎末,小心翼翼地拌在牛奶里,端到两个小家伙面前。 或许是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其中一只幼崽挣扎着抬起头,伸出粉嫩的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紧接着,它的眼睛猛地亮了,立刻埋头苦吃起来。 另一只看到同伴开动,也赶紧凑了过来,两个小脑袋挤在一个碗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朱肃脸上露出了老父亲般的笑容。 能吃就好,能吃就好。 看来是饿坏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殿下!殿下!您醒了吗?” 李景隆的大嗓门在帐外响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朱肃回应,这家伙就“哗啦”一声掀开了营帐的帘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殿下,末将有要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一道白色的影子闪电般从角落里窜出,带着一股腥风,直扑他的面门! “卧槽!” 李景隆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一仰! 那白影扑了个空,落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李景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猫”,正龇着牙,满眼警惕地瞪着自己。 而另一只“大猫”,则挡在了朱肃的床榻前,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哪来的畜生!” 李景隆瞬间炸了毛!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殿下被野兽给害了! 第212章 你想砍谁? “噌”的一声, 李景隆腰间的佩刀应声出鞘! “找死!” 他怒吼着,就要一刀劈上去。 “住手!”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朱肃含糊不清的喝止声。 李景隆的刀锋在距离白虎幼崽脑袋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扭过头,只见朱肃正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一脸的没睡醒。 “嚷嚷什么呢,大清早的。” 朱肃打了个哈欠,然后对着那只差点被砍了的白虎幼崽招了招手。 “过来。” 那只白虎幼崽立刻收起了凶狠的模样,屁颠屁颠地跑到朱肃脚边。 用脑袋蹭着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朱肃没好气地瞪了李景隆一眼。 “李景隆,你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在本王营帐还想动刀?” “你想砍谁?砍我的崽吗?!” 李景隆都看呆了。 但是还是指着外面结结巴巴地开口。 “宫……宫里来人了!圣旨!” “圣旨?” 朱肃挑了挑眉。 他心里门儿清。 算算时间,他和老四的奏折也该到金陵了。 以他对自家老爹的了解,朱元璋看完那份奏折,不气得三尸神暴跳才怪。 尤其是看到自己那龙飞凤舞的“同上,五”和“莫小气”之后。 老爷子在金陵憋了这么久,怕是早就攒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呢。 这圣旨,八成就是冲着他来的。 “行了,知道了。” 朱肃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 “多大点事,看把你吓的。” 他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老爷子要放大招了,咱们接着就是。” 说着,他率先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太监正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神情肃穆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见到朱肃出来,老太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尖着嗓子喊道。 “吴王殿下,接旨吧。” 朱肃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李景隆等一众将领跪了下去。 “儿臣朱肃,接旨。” 老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圣旨的内容,前面是一大堆华丽辞藻,把朱肃和朱棣兄弟俩夸上了天。 什么扬我国威,什么开疆拓土,听得人昏昏欲睡。 朱肃跪在地上,心里直犯嘀咕。 不对劲。 这剧本不对啊。 老爷子不应该先劈头盖脸骂他一顿吗? 怎么还夸上了? 就在他疑惑之际,圣旨的后半段,话锋陡然一转。 “……然,皇后懿安,生辰将近,思儿心切。吴王朱肃,尔为子者,竟迁延日久,逗留不归,实为不孝!” “着,吴王朱肃即刻率部返京,不得有误!钦此!” 老太监念完,将圣旨一合。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圣旨前面是夸,后面才是重点。 这是在骂吴王殿下不孝,催他赶紧滚回金陵呢! 朱肃心里冷笑。 马皇后的生辰? 他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两个多月呢! 这借口找的,也太没水平了。 老爷子这是气急败坏,连个像样点的理由都懒得编了。 不过,他可不敢当面拆穿。 “儿臣……领旨谢恩。” 朱肃恭恭敬敬地叩首,从老太监手中接过了圣旨。 “公公一路辛苦了。” 他站起身,朝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老太监的袖子里。 老太监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态度也亲热了不少。 “殿下言重了,都是为皇上和娘娘办事。”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殿下,您还是赶紧动身吧。皇上这几天,火气可不小。皇后娘娘也是天天念叨您,眼睛都快望穿了。” “知道了。” 朱肃点点头。 送走了宣旨的太监,他转身面对身后的一众将士,脸色沉了下来。 他举起手中的圣旨,朗声下令。 “传令下去!” “从明日起,全军拔营,加速前进!” “一个月内,必须赶回金陵!” 此令一出,全军哗然。 原本潇洒惬意的凯旋之旅,瞬间变成了十万火急的急行军。 大军日夜兼程,风餐露宿。 战马跑死了一批又一批,将士们个个累得人仰马翻。 朱肃也收起了他那副懒散的模样,和士兵们同吃同住,没有半句怨言。 半个多月后,这支略显疲惫,但依旧军容严整的大军,终于出现在了金陵城外。 金陵城的百姓,早已翘首以盼。 当看到“吴”字王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官道两旁都沸腾了。 “吴王殿下回来了!” “是吴王的大军!” 百姓们欢呼着。 士兵们虽然满身尘土,却个个挺直了胸膛,脸上洋溢着自豪。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汇成了一股洪流。 “吴王千岁!” “大明万胜!” “吴王千岁!大明万胜!”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 朱肃骑在马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生出几分警惕。 他知道,这背后没那么简单。 果然,就在大军准备入城之际,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策马来到了他的身边。 此人名叫陈墉,是朱肃离京前,太子朱标特意安插在他身边辅佐的幕僚。 “王爷。” 陈墉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 “您听听这些传言。” “什么传言?”朱肃不动声色地问。 “现在金陵城里都在传,说您和燕王殿下之所以发兵高丽,是因为有大明百姓被高丽使团欺辱,您一怒之下,才冲冠一怒为百姓。” 陈墉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王爷,这民望,是把双刃剑啊。” “如今朝中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将您捧得这么高,这分明是想把您架在火上烤!” 朱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烤?” “本王皮糙肉厚,还怕火烤?”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盆脏水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他大哥,当朝太子朱标。 更确切地说,是冲着整个淮西勋贵集团。 有人想利用他的赫赫战功和高涨的民望,来动摇太子的地位。 而他爹朱元璋,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 所以才急着把他召回来,名为申斥,实为保护。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朱肃收敛心神,随着人潮缓缓入城。 他知道,真正的“鸿门宴”,正在雁书房里等着他。 …… 雁书房。 朱肃一脚踏进书房,就感受到了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看到了自己的母亲马皇后,大哥朱标,以及高坐于书案后的父亲,大明皇帝朱元璋。 好家伙。 三堂会审。 这阵仗,够大的。 “儿子朱肃,拜见父皇,母后,大哥。” 朱肃老老实实地跪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第213章 还不是跟您学的? “哼!” 第一个发难的,是马皇后。 她快步走到朱肃面前,伸出手指,想戳他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虚点了点。 “你个混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马皇后的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听人说,你……你亲自上城墙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万一那些高丽人的箭不长眼睛,你让我和你父皇怎么办?!” 面对母亲的质问,朱肃瞬间没了脾气,只能低着头,小声嘟囔。 “母后,我这不是没事嘛……” “没事?!”马皇后拔高了音量,“这次是没事!下次呢?下下次呢?!” “好了,妹子。” 一旁的朱标叹了口气,走过来扶住马皇后。 “老五刚回来,让他先歇口气。” 他嘴上劝着,看向朱肃的眼神却充满了幽怨。 “老五,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朱标的语气里满是怨念。 “我给你的太子印玺,是让你盖着玩儿的吗?你倒好,直接用它调兵遣将!” “现在好了,御史台的奏章堆得比我都高,全是弹劾我的!“ “说我这个太子监国无方,纵容弟弟胡作非为!” “我真是……我真是谢谢你啊!” 朱标越说越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朱肃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大哥,这怎么能怪我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情况紧急,我也是没办法。” “你!” 朱标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问战况,没有问伤亡,更没有提那些让朱标头疼的弹劾奏章。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老五。” “高丽一行,心情如何啊?” 来了!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问题就是个坑,怎么答都是错。 说开心?那是没把王法放在眼里。 说不开心?那是欺君。 朱肃眼珠子一转,瞬间就有了对策。 他深知,这雁书房里,真正能管住他爹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他娘,马皇后。 擒贼先擒王,哄人先哄娘! “噗通”一声。 朱肃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了马皇后的小腿,把脸埋在她的裙摆上,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孺慕。 “母后!儿臣好想您啊!” 马皇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搞得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心底那点担忧和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伸出手,想拍他一下,却又舍不得,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背上。 朱肃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底却泛着一层水光,看起来又委屈又真诚。 “母后,儿臣亲自带病冲锋陷阵,儿臣那不是鲁莽,那是兵法!” “您想啊,两军交战,士气最重要!当士兵们看到他们的主帅,他们的亲王都悍不畏死地冲在最前面,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变成一群下山猛虎!所向披靡!” 朱肃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再说了,儿臣这点本事,还不是跟您学的?” 他话锋一转,开始疯狂拍马屁。 “想当年,您孤身一人,坐镇应天,面对数十万敌军围困,面不改色,调度有方!那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您才是真正懂兵事的奇女子!儿臣这点小场面,跟您当年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番话,直接把马皇后给说愣了。 她看着自己这个巧舌如簧的儿子,明明知道他是在耍宝卖乖,可心里就是熨帖。 “就你嘴贫!” 马皇后板着脸,想维持住威严。 “下次再敢这么身先士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笑意,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朱肃心中大定。 搞定一个! 朱元璋在一旁看着这母子情深的戏码,脸都黑了。 好你个朱老四,知道你娘心软,就专挑软柿子捏是吧?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既然跟你母后诉完苦了,那现在,该跟朕好好聊聊了吧?” “朕再问你一遍,高丽之行,心情如何?” 朱肃转过身,重新跪好,这次他没有嬉皮笑脸,而是挺直了腰杆,朗声回答。 “回父皇,十分开心!” “为我大明开疆拓土,为我大明扬我国威,儿臣就算苦点累点,心里也是甜的!”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狠狠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整座雁书房都为之一颤! “开心?!” “你还有脸说开心?!” 朱元璋霍然起身,指着朱肃的鼻子,如同暴怒的雄狮,发出一连串的咆哮! “私盗太子印玺!” “擅自调兵越境!” “胁迫燕王朱棣出兵!” “私自覆灭一国!” “朱肃!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我大明的王法!” “你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皇帝的怒火,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朱标脸色煞白,赶紧跪下为弟弟辩解。 “父皇息怒!印玺是儿臣主动给五弟的,并非他盗取!五弟他……” “你给的?!” 朱元璋的怒火瞬间转移到了太子身上。 “你还有理了?!” “你就是这么当太子的?如此纵容弟弟胡作非为!给朕闭嘴!” 朱标被骂得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朱肃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朱标的肩膀。 “大哥,别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正要开口求情的马皇后,用眼神示意她不必多言。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朱肃缓缓站起身,直面朱元璋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双手环胸,昂首挺胸。 朱元璋见他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敢……” “父皇。” 朱肃打断了他的话。 “高丽,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朱元璋一滞,怒气更盛:“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敢……” “父皇!” 朱肃再次打断他,这一次,声音陡然拔高! “我再说一遍,高丽已经没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自己的父亲。 “现在纠结于儿臣是怎么把它灭掉的,还有意义吗?” “您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立刻派遣官员,接收高丽全境!“ “是如何丈量土地,清点户籍,将那片土地,彻底变成我大明的辽东行省!” “这,才是正事!” “我大明,要的不是周边小国的敬畏!” 朱肃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是要让他们畏惧!” “是要让他们听到我大明的名字就瑟瑟发抖!” “是要让他们知道,胆敢对我大明有任何不敬,胆敢欺压我大明任何一个子民,高丽,就是他们的下场!” “这,才是我大明藩王该干的事!” 第214章 老头子这是下不来台了 一番话,说得整个雁书房鸦雀无声。 朱元璋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霸道,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但他不能认! 他要是认了,今天这事还怎么收场?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搁? 这小子,灭国之功是天大的功劳,完美得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这小子抗旨不遵,藐视皇权,也是不争的事实! 功是功,过是过! 功劳太大赏不了,那就只能罚过! 朱元璋在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必须找个地方撒出去!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从头到脚地审视,试图找出一个可以用来发作的错处。 终于,他找到了。 “你……” 朱元璋指着朱肃,因为愤怒,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刚才跟朕说话,一口一个‘本王’?” “在朕的面前,你只是臣!是子!” “谁给你的胆子,在朕面前自称‘本王’?!” 这个错处,牵强附会,小得不能再小。 但在场的几人都明白,老朱这是找不到别的理由,纯粹是为了泄愤,为了找回场子。 朱标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再开口。 马皇后则是饶有兴致地靠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一副准备看戏的模样。 她倒要看看,这对父子俩,今天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 朱肃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老头子这是下不来台了。 这顿打,看来是免不了了。 不过……他也早有准备。 “来人!” 朱元璋果然怒吼。 “给朕把鸡毛掸子拿来!” “朕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 话音刚落,太子朱标已经非常贴心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一根鸡毛掸子。 双手捧着,低着头,小碎步递到了朱元璋面前。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朱元璋接过鸡毛掸子,指着朱肃。 “你!给朕趴下!” 朱肃嘴角微微上扬,他今天穿着的,可是全套的盔甲。 就这鸡毛掸子? 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说话间,朱元璋手上的鸡毛掸子马上就要落在身上。 “父皇!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朱肃怪叫一声,拔腿就跑。 “老子是你爹,不是君子!” 朱元璋拎着鸡毛掸子就追了上来,嘴里骂骂咧咧。 “你个兔崽子,长本事了啊!调兵!你拿太子的印玺去调兵!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还有没有你大哥这个太子!” “今天咱不把你屁股打开花,咱就不姓朱!” 书房里顿时鸡飞狗跳。 朱肃仗着自己年轻力壮,绕着书房里那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柱子玩起了秦王绕柱。 但他身上七十斤的盔甲实在是个累赘,跑起来叮当作响,笨重得要命。 朱元璋年纪虽然大了,但常年征战,身子骨硬朗得很,追得虎虎生风。 “哎哟!父皇您悠着点!这柱子打坏了您还得花钱修!”朱肃一边躲一边喊。 “老子先修你!”朱元璋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掸子抽在柱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母后!大哥!救命啊!”朱肃朝着马皇后和朱标投去求救的眼神。 马皇后早就急得不行,冲上去想拦住朱元璋。 “重八!你给我住手!孩子刚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回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你别管!就是因为你老惯着他,才惯出这么个胆大包天的混世魔王!” 朱标也赶紧上前,一脸苦笑地拉架。 “父皇,息怒,息怒!五弟他也是为了大明江山,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您就饶了他这次吧!” “滚蛋!”朱元璋一瞪眼,“你还有脸替他求情?“ “印玺是你的!他拿着你的印玺去惹祸,这笔账咱回头再跟你算!” 朱标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他这个弟弟,真是坑哥不眨眼啊! 这场闹剧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朱元璋打累了,朱肃也跑得快虚脱了,才总算停歇。 朱元璋把已经有些脱了毛的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指着气喘吁吁的朱肃,余怒未消。 “滚回你母后那里去!看着就来气!” …… 傍晚,坤宁宫。 朱肃龇牙咧嘴地坐在饭桌前,两只手肿得跟猪蹄似的。 盔甲是防住了大部分伤害,但手腕和一些没被覆盖的地方,还是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 他费力地想拿起筷子,试了好几次,都因为手指肿胀僵硬而失败了。 “嘶……” 他疼得直抽冷气。 “活该!” 马皇后一边心疼地给他红肿的手腕上药,一边没好气地数落他。 “你说你,跟你父皇犟什么?让他打两下,出出气不就完了?非要跑,这下好了,打得更狠了。” “母后,您这说的叫什么话?”朱肃一脸委屈地抱怨。 “这哪是犟啊?我要是不跑,今天就得被父皇抬着出雁书房了。” “您看看我这手,明天还怎么给您抄佛经?” 他一边撒娇,一边将话题引开。 “说到底,父皇生这么大气,还不是因为朝堂上那帮文官在拱火?” “一个个酸儒,干啥啥不行,告状第一名。” “我辛辛苦苦在辽东打生打死,保家卫国,他们倒好,在京城里动动嘴皮子,就想把我的功劳全抹了。“ “还想给我扣个‘拥兵自重’的大帽子。” 朱肃越说越来气,声音也高了八度。 “沽名钓誉!说的就是他们!嘴上全是仁义道德,心里全是生意!” “一天到晚嚷嚷着要以仁德治国,可高丽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们的仁德能变成天兵天将吗?” “这世道,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的。手里没几把刷子,你说的话就是放屁,谁听?”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母后,我想改改这股歪风邪气。” 马皇后安静地听着儿子的抱怨,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像极了年轻时的朱元璋,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朱肃最爱吃的红烧肉,递到他嘴边。 “好了,别气了,先吃饭。” “你父皇心里有数,他今天打你,一半是生气,一半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朱肃张嘴把肉吃了,心里却依旧憋着一股火。 他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忽然咧嘴一笑。 “母后,别愁眉苦脸的了,儿子给您看个大宝贝,保证您开心!” 说完,他也不管马皇后什么反应,走到殿门口,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口哨声刚落,两道巨大的白色影子就从殿外的夜色中猛地窜了进来! 第215章 正在……撸老虎? “啊——!” “有……有老虎!” 殿内的宫女们瞬间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手里的托盘都吓掉了,茶水点心洒了一地。 坤宁宫里顿时乱成一团。 只见两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猛虎,正威风凛凛地站在大殿中央。 正是朱肃从北境带回来的两只白虎灵兽,玄牙和金牙。 玄牙性格沉稳,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视着周围惊慌失措的宫人,带着一股王者的威严。 而弟弟金牙则活泼得多。 它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同样一脸震惊的马皇后。 金牙迈着优雅的猫步,屁颠屁颠地跑到马皇后脚边,用它那颗硕大的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马皇后的小腿。 马皇后身子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金牙见她没反应,又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用头顶托住马皇后放在膝上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它还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冲着马皇后软软地“嗷”了一声。 那声音,分明就是在讨好。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个卖萌的大猫,心里的紧张和害怕瞬间被一种新奇的感觉取代。 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了金牙的头顶上。 那手感,柔顺,温暖,好摸得不可思议。 “砰!”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侍卫统领带着一队手持刀枪的侍卫冲了进来,神情紧张地大吼。 “保护娘娘!” 然后,他就愣住了。 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尊贵雍容的马皇后,正在……撸老虎? 而那个打了胜仗刚回来的吴王殿下,正一脸得意地站在旁边,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整个大殿除了两只老虎,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有。 侍卫统领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马皇后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她看了一眼朱肃,又看了一眼闯进来的侍卫统领,缓缓开口。 “没事,都退下吧。是老五养的……宠物。” “宠物?”侍卫统领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那两只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猛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是,属下遵命。” 他带着人,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马皇后无奈地看着朱肃。 “你在宫里养老虎?这事儿,回头我得跟你父皇好好说道说道。” 朱肃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殿外,侍卫统领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坤宁宫,忍不住低声感慨。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虎……” “这位吴王殿下,真是绝了。” 奉天殿的气氛,从朱肃踏入的那一刻起,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朱元璋,正高坐于龙椅之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朱肃知道,老爷子心里憋着火呢。 就因为他养的那只白虎。 “朱肃。” “人跟虎,你只能留一个。” “今天,你必须给咱一个交代。”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糟。 他梗着脖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父皇,那不是普通的虎,那是祥瑞!通体雪白,不伤人,还特别有灵性……” “祥瑞?” 朱元璋冷哼。 “咱看它就是个祸害!” 朱元璋一拍龙椅扶手,声震大殿。 “咱再问你最后一遍,要人,还是要虎?” 朱肃看着老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这事儿没得商量了。 他咬了咬牙,低下了头。 “儿臣……儿臣不能不要它。”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倒吸一口凉气。 嘿,这吴王殿下是真头铁啊。 跟陛下对着干? 朱元璋气得直乐,指着朱肃的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得很!” “你有人情味,你重情重义!”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畜生,那你就跟它过去吧!” “从今天起,给咱滚出皇宫,搬去你的吴王府住!” “但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眼神凌厉。 “早朝,一次都不准缺!” 朱肃被两个太监“请”出了大殿,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不就是养只大猫吗? 至于吗? …… 第二天,早朝。 朱肃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武将的队列里,精神萎靡。 他身边的李景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行啊你,真让陛下给赶出来了?” 李景隆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另一边的花伟也凑过来,小声说。 “殿下,你这可是咱们大明独一份的待遇,为了宠物被赶出家门的皇子,啧啧。” 朱肃翻了个白眼。 “滚蛋,你俩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就在几人插科打诨的时候,龙椅上的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高丽之战,大获全胜。” “将士用命,当赏!”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兴奋。 “李景隆!” “臣在!” 李景隆赶紧出列,一脸严肃。 “你小子这次打得不错,有你爹当年的风范。封曹国公,爵位……算了,先封侯吧,年轻人别太气盛。” 朱元璋顿了顿,改了口。 李景隆心里一紧又一松,赶紧谢恩。 “谢陛下隆恩!” 能封侯,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 “花伟!” “臣在!” 花伟也站了出来。 “你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是个好样的。咱给你个传国侯,世袭罔替!” “轰”的一声。 朝堂上炸开了锅。 世袭罔替! 这可是铁帽子王一般的待遇啊! 花伟自己都懵了,愣在原地,直到李景隆在他背后猛踹一脚,他才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臣……臣叩谢陛下天恩!” 朱肃也为自己的两个好友感到高兴,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接下来,朱元璋又点了几个人。 “邓瑜!” 燕王朱棣的队列里,一名武将应声出列。 “你随燕王出征,屡立奇功,封汝南伯!” “谢陛下!” 邓瑜的声音沉稳有力。 “蓝玉!” 蓝玉大步流星地走出,盔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咱本来想多磨磨你的性子。” 朱元璋看着蓝玉,缓缓开口。 “但这次,你确实功劳最大。” “封!凉国公!” 蓝玉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张扬,他对着龙椅重重一拜。 “臣,领旨谢恩!” 那声音大的,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朱肃撇了撇嘴。 这家伙,还是那么讨人厌。 最后,朱元璋又提了一嘴。 “王保保也干得不错,官晋一级。” 论功行赏的环节,到此结束。 整个大殿都洋溢在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然而,朱肃总觉得,老爷子今天这戏,还没唱完。 果不其然。 朱元璋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今日,还有一件大喜事,咱要当众宣布。”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皇子队列里的老八朱梓身上。 第216章 你把我当什么了! “老八,朱梓!” 朱梓一个激灵,赶紧出列。 “儿臣在!” “你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朱元璋笑呵呵地说道。 “高丽新降,为了彰显我大明恩德,咱决定,将高丽的凤乐公主,赐婚于你!” “待你大婚之后,你的封地,大概率就在高丽了,替咱,替大明,镇守一方!” 朱梓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娶公主! 还是异国公主! 以后还能去高丽当土皇帝!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砰砰砰地磕头。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宣,高丽凤乐公主上殿。” 很快,一个身穿高丽传统服饰的女子,在宫女的引领下,缓缓走入大殿。 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寒霜,眼神里没有半点喜色。 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朱元璋盈盈一拜。 “臣女凤乐,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 朱元璋心情正好,也没在意她的态度,笑着说。 “平身吧。咱已将你赐婚给咱的八皇子潭王朱梓,你可愿意啊?” 这话问的,其实就是个过场。 皇恩浩荡,谁敢说个不字? 然而。 凤乐公主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定格在了朱肃的身上。 是的,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朱肃。 朱肃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娇羞谢恩的时候,她朱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拒婚。” 整个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跪在地上的朱梓,那满心的欢喜也凝固了。 凤乐公主却不管不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 “臣女,已有心仪之人。” “此生非他不可。” “若陛下定要强求,臣女……愿入静心庵,带发修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说完,她再次看向朱肃。 那眼神,充满了决绝,偏执,还有一点……外人看不懂的深情。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凤乐公主的视线,“唰”的一下,聚焦到了朱肃的身上。 那眼神,复杂的很。 有震惊,有疑惑,有鄙夷,有玩味。 李景隆和花伟两个损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看看凤乐公主,又看看朱肃,眼神里充满了“你小子可以啊”的惊叹。 太子朱标站在皇子队列的最前面,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五弟。 龙椅上的朱元璋,也收起了皇帝的威严,身体微微前倾,那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在线吃瓜的八卦群众。 而被赐婚的当事人,朱梓,脸色已经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缓缓回头,看向朱肃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愤怒。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马上要到手的宝贝,被人当众抢走了。 而他,还被打上了“接盘侠”的耻辱烙印。 朱肃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凤乐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 凤乐公主依然望着他。 “如果与五殿下此生有缘无分,凤乐也不愿将就,更不愿耽误了潭王殿下。” 凤乐公主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一些心思柔软的文官,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同情。 就连站在一旁的太子朱标,眉头也微微皱起,这时看向朱肃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一抹责备。 仿佛在说,老五,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一个弱女子? 朱肃心里冷笑。 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招白莲花。 几句话,就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害者,反倒让他朱肃成了仗势欺人的恶霸。 还没等朱肃再开口,一个愤怒到极点的声音猛地炸响! “朱肃!” 只见八王爷朱梓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朱肃,那样子,恨不得扑上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你敢说!你跟她没有私情?!” 他伸手指着凤乐公主,又指向朱肃,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你在高丽的时候就勾搭上了她?所以她才宁死也不愿嫁给我?!” “朱肃,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你弟弟!” 朱梓的质问,一句比一句诛心。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拒婚了,这是皇子之间的内讧,是天大的丑闻! 朱肃看着自己这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八弟,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老八,你脑子被门夹了?” “本王跟她清清白白,你别在这发疯。” “清清白白?”朱梓怒极反笑,“她看你的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你跟我说清白?你骗鬼呢!” “朱肃!你这个伪君子!” 朱梓彻底失去了理智,嘶吼着就想朝朱肃冲过去。 朱肃的耐心,在这一刻也终于耗尽了。 “跟你好好说话,你听不懂是吧?” 朱肃眼神一冷,不等朱梓冲到面前,他自己先一步上前。 动作快如闪电! 他一把揪住了朱梓华丽的亲王袍服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你……” 朱梓大惊失色,话还没说出口。 朱肃那只攥着他衣领的手猛地一收,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没有丝毫犹豫,结结实实地一拳揍在了朱梓的脸上! “嘭!” 一声闷响。 整个奉天殿,所有人都傻了。 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帝和太子的面。 吴王朱肃,揍了潭王朱梓! 这……这简直是疯了! 朱梓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他整个人都懵了,瘫软在朱肃手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给本王清醒点!” 朱肃的声音冷得掉渣,他松开手,任由朱梓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上。 他甚至懒得再看朱梓一眼,而是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那个同样被吓傻了的凤乐公主。 凤乐公主接触到他的目光,吓得一哆嗦。 “还有你。” 朱肃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别以为耍这点小聪明,就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本王没工夫陪你演这些后宫戏码。” 他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凑到凤乐公主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记住,你父王还在‘养病’呢。” “你要是再敢挑起任何事端,信不信本王一封信送去高丽,让你那个被圈禁的父王,真正‘病逝’在床榻上?” 凤乐公主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肃直起身,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快要吓破胆的女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仿佛刚才那个当众揍了自己弟弟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217章 把一个亲王,当猪养? 朱肃转身,对着龙椅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父皇,大哥。” 朱元璋依旧坐在那里,只是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朱标则是快步走了下来,想去查看朱梓的伤势,又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整个场面,乱七八糟。 朱肃却神色自若地继续说道。 “儿臣以为,老八这个脑子,实在不适合掺和朝堂上的事。” “他不懂人心险恶,更不懂权谋算计,太容易被人当枪使。” “依儿臣看,不如就把他当猪养起来吧。” “给他最好的府邸,最多的赏赐,让他好吃好喝地供着,也省得他出来丢人现眼,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这话一出,比刚才那一拳的威力还要大! 把一个亲王,当猪养? 这话说得,太损了! 太狠了! 就连刚刚还觉得朱肃有错的官员,此刻看着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 这位吴王殿下,不仅手黑,嘴也毒啊! 瘫在地上的朱梓听到这话,气急攻心,“哇”地一口血喷了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龙椅上,朱元璋一直紧绷的身体,忽然松懈了下来。 他看着殿下这荒唐的一幕,看着昏死过去的老八,看着一脸桀骜的老五,又看了看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 他眼中闪过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转身走向了后面的屏风。 那背影,竟透着几分萧索。 “父皇!” 朱标急忙喊了一声,但朱元璋没有回头。 朱标看着父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烂摊子,头疼欲裂。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收拾残局。 “来人!快传太医!” “将潭王殿下扶到偏殿休息!” 几个太监和侍卫手忙脚乱地冲上来,抬着朱梓匆匆离去。 朱标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凤乐公主身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决断。 “高丽公主凤乐,德行有亏,言语无状。” “与潭王的婚事,就此作罢。” …… 散朝后,应天府的街道上,人流如织。 望江楼三楼的一间雅间内,气氛却有些沉闷。 李景隆,花伟,常茂,汤卫这几个刚刚受封的侯爷,一个不落地全都在场。 按理说,他们刚打了胜仗,又加官进爵,本该是春风得意,呼朋引伴,大肆庆祝的时候。 可现在,几个人脸上却一点喜色都没有。 他们今天,是偷偷摸摸来的。 为了避开眼线,几个人出了宫门就分头行动,各自回府。 然后换了不起眼的便服,又换了毫不起眼的马车,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最终在这里汇合。 李景隆给众人倒上酒,叹了口气。 “殿下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 “当着陛下的面,揍了潭王,这……” 花伟灌了一口闷酒,烦躁地说道:“那能怪殿下吗?是那个潭王自己找揍!“ “还有那个高丽公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在那装可怜给谁看呢?” “没错!”常茂一拍桌子,“殿下在北境拼死拼活,回来还要受这鸟气?换我我也揍!” 汤卫比较冷静,他皱着眉说:“现在说这些没用。关键是,潭王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以他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殿下说要把他当猪养,这话太狠了,等于把他的脸皮彻底撕下来踩在脚底。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雅间里沉默了下来。 他们原本聚在这里,是想和朱肃商量一下,接下来征伐樱花国的事情。 这可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建功立业的下一步。 可现在,计划全被打乱了。 内部不稳,朱梓这个定时炸弹就在京城里,谁还有心思去想什么征伐樱花国? 李景隆沉吟了许久,缓缓开口。 “潭王自己,不足为惧。他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我担心的是,他背后的人。” “有人想利用他,来对付殿下。” 这话让其他几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他们都是勋贵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对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比谁都清楚。 一个没脑子的皇子,有时候比一个聪明的皇子更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会被谁当成刀子,从哪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捅过来。 “那我们怎么办?”花伟问道。 李景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怎么办?” “殿下心善,顾及兄弟情分,不好下死手。” “咱们做兄弟的,总不能看着他吃亏吧?” “有些脏活累活,就得咱们来干。” 花伟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景隆,你有主意了?” 李景隆慢悠悠地说道:“对付潭王那种蠢货,需要什么复杂的计策吗?” “不需要。” “咱们要的就是简单,高效,让他疼,让他怕,还让他抓不到把柄!”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算计的光。 “潭王现在肯定憋着一肚子火,又丢了面子,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我这就找人,用他那个好朋友傅次的名义,请他去秦淮河喝花酒,排解排解郁闷。” 常茂一愣:“傅次?傅友德的那个二儿子?” “对,就是他。” 李景隆笑道:“潭王那德行,一听有酒喝,有乐子找,肯定屁颠屁颠就去了。” 汤卫皱眉道:“然后呢?在酒宴上羞辱他?” “不不不。” 李景隆摇了摇手指。 “那多没意思。” “咱们在路上,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 潭王府。 朱梓正歇斯底里地砸着东西。 名贵瓷器摔了一地,宫女太监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请柬走了进来。 “王……王爷,傅二公子派人送来请柬。” “说是知道您心情郁闷,特地在秦淮河画舫备下酒宴,为您解忧。” 朱梓一把抢过请柬,粗暴地打开。 确实是傅次的笔迹。 他胸中的怒火和郁闷正无处发泄,一听有酒喝,顿时有些意动。 也好,出去散散心,顺便跟傅次商量一下,怎么找回这个场子! “备车!” 朱梓换了一身常服,带着几个护卫,气冲冲地出了王府。 夜色下的应天府,秦淮河畔灯火璀璨,画舫穿梭,歌舞升平。 朱梓的马车没有直接去最热闹的河段,而是拐进了一条名为柳花巷的偏僻小巷。 这里是通往约定画舫的近路。 巷子很窄,光线昏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就在马车走到巷子中央时,前后突然冲出几辆堆满杂物的板车,死死堵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 车夫勒住缰绳,惊慌地喊道。 朱梓的护卫们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人!” 话音未落,巷子两旁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十几条黑影。 这些人个个蒙着面,手里拎着棍棒,二话不说,直接冲了上来。 第218章 跟这样的人作对? 朱梓的护卫虽然都是好手,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下手极黑,专攻下三路。 没几个回合,护卫们就全被打倒在地,惨叫连连。 车帘被一把掀开。 朱梓看着眼前明晃晃的棍棒,吓得魂都快飞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本王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散发着霉味的麻袋就从天而降,把他从头到脚套了个结结实实。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和棍棒就落了下来。 “砰!砰!砰!” “嗷!” 朱梓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些人下手太有分寸了。 不打头,不打要害,专挑他身上肉多的地方,比如屁股,后背,大腿。 疼! 钻心的疼!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种罪? “别打了!本王是潭王!你们这群狗东西!” “啊!疼死我了!住手!” “呜呜呜……我错了……别打了……” 起初的咒骂,很快变成了求饶,最后直接变成了痛哭流涕。 他一个堂堂亲王,被人套着麻袋在小巷子里暴打,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不知过了多久,毒打终于停了下来。 麻袋被“唰”地一下扯开。 朱梓浑身酸痛,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见一个为首的蒙面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还拎着一根粗大的稍棒。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傅次带着一大帮家丁,提着灯笼冲了进来。 当他看到眼前这片狼藉,尤其是看到趴在地上的朱梓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是听到风声,说潭王在柳花巷被人堵了,这才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傅次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为首的蒙面人,尽管蒙着脸,但那身形,那姿态,他太熟悉了。 “李景隆!” 傅次又惊又怒地吼道:“你疯了!你竟敢带人殴打亲王!”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带着讥讽笑意的脸。 “傅二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就是路过,看见潭王殿下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准备扶他起来呢。” 他颠了颠手里的稍棒,然后“啪”地一声,扔到了傅次的脚下。 “你要是觉得是我打的,也行。” 李景隆往前一步,挺起胸膛,指着自己的脸。 “来,这根棒子给你,你替潭王殿下打回来。” “我站着不动,皱一下眉头,就算我输!” 嚣张! 太嚣张了! 傅次被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看着脚下的稍棒,却迟迟不敢捡起来。 他不是傻子。 李景隆敢这么干,背后站着的是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是吴王朱肃! 是那帮刚刚封侯拜将,气焰熏天的武勋二代! 打李景隆? 那等于同时得罪了朱肃! 他爹傅友德是厉害,可跟徐达、常遇春那些已经封神的军神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 更何况,现在的朱肃,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胡闹的吴王了。 经略高丽,大胜而归,不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配得上塞王的身份,更是在民间积累了巨大的声望。 太子朱标,燕王朱棣,甚至连皇上和皇后,都明显偏袒他。 跟这样的人作对? 自己是活腻歪了吗? 傅次额头上渗出冷汗。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花伟,常茂,汤卫几人也扯下了蒙面巾,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傅二公子吗?” 花伟吊儿郎当地走上前,拍了拍傅次的肩膀。 “怎么着?想替你这好兄弟出头啊?有种!” 他凑到傅次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倒是捡啊,怎么不敢了?” 傅次脸色铁青,咬牙道:“花伟,你们不要太过分!” “过分?” 花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一把揪住傅次的衣领,吼道:“潭王在战场上想害死殿下的时候,那叫不叫过分?”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傅次的脸上。 傅次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鼻子里的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他带来的家丁们想上前,却被常茂和汤卫带着人死死拦住,根本无法靠近。 “今天就让你知道,站错队的下场!” 花伟根本不给傅次喘息的机会,拳脚相加,对着他就是一顿猛踹。 李景隆冷眼旁观,然后缓缓走到还在地上发抖的朱梓面前,蹲了下来。 轻声说道:“殿下,这只是一个开始。” 另一边,花伟一脚将傅次踹倒在地,然后踩着他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道: “姓傅的,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今天这顿打,只是开胃小菜!” 坤宁宫。 马皇后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缓步走进寝殿,一眼就看到龙床上那个用被子蒙住头、拱得像座小山包的身影。 她将莲子羹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二话不说,一把就将锦被给掀了开来。 “起来!” “还睡呢?” 龙床上的朱元璋被子被掀,冷风一灌,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烦躁和掩饰不住的郁闷。 “嚷嚷什么!咱还不能多睡会儿了?” 马皇后根本不吃他这套,直接坐在床沿,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朱重八,你长本事了啊。” “让儿子在前头给你冲锋陷阵,你在后头给他使绊子?” “这事儿是你这么办的吗?” 朱元璋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梗着脖子反驳。 “咱怎么就给他使绊子了?”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自个儿的亲弟弟打成那样,咱说他两句,有错吗?” “他是亲王,朱梓就不是亲王了?咱的脸都被他给丢尽了!” 马皇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 “脸面?你现在知道要脸面了?” “当初是谁非要把那个高丽公主塞给老八的?是谁觉得这门亲事能彰显你天朝上国的威仪的?” “现在出了事,烂摊子全让你家老五去收拾。” 马皇后越说越气,伸出手指头,差点戳到朱元璋的鼻子上。 “我告诉你朱元璋,这事儿我还就问清楚了!” “我专门把阮景叫来问了话!” “人家说了,肃儿在高丽,跟那个凤乐公主总共就没见着几面!“ “一天到晚不是在勘察地形,就是在研究军情,脑子里全是打仗的事!” “他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当爹的,为了咱们大明的江山社稷!” “结果呢?仗打赢了,班师回朝了,一进门就得面对这么个破事!换你你不火大?”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连珠炮,打得朱元璋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事儿从根子上说,就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第219章 报应这不就来了? 看到朱元璋那副吃瘪的样子,马皇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分量却一点没减。 她拉过朱元璋的手,语重心长。 “重八,我知道你看重标儿的稳重,可你不能指望每个儿子都跟标儿一个样。” “肃儿的性子,像谁你心里没数吗?不就是年轻时候的你?又臭又硬,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对他,一会儿觉得他能干,放手让他去做;一会儿又觉得他太扎眼,想敲打敲打他。” “你这么反复无常,让他怎么想?” 朱元璋把头扭到一边,嘴硬道:“咱是皇帝,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你是皇帝!”马皇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你就更应该明白,帝王之家,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就是父子离心,兄弟阋墙!” “你看看汉武帝,逼死了自己的太子,晚年过得有多凄凉?” “你再看看唐太宗,玄武门之变是何等惨烈?” “他难道就想看到自己的儿子们为了那个位子,一个个重蹈覆覆辙吗?” “现在你和肃儿之间已经有了隔阂,这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在中间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那点小误会,迟早会变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这几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朱元璋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老朱家的江山永固。 任何可能动摇这个根基的苗头,都让他寝食难安。 寝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的气势都垮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马皇后,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妹子,咱觉得……肃儿跟咱生分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 “上次,北平那边,老四递回来的信,你还记得吧?那信的末尾,肃儿的名字,签在了老四的后头。” “他是吴王,是亲王!老四那时候还只是个燕郡王!他凭什么签在老四后头?他这是做给谁看?” “还有,这次回来,咱本来想着,一家人好好聚聚。他倒好,第二天就搬去吴王府住。” “这皇宫是住不下了?还是不想看见咱这个当爹的?” “咱看着,心里能好受吗?” 朱元璋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像个跟孩子闹别扭,又拉不下脸和好的老父亲。 马皇后听着,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那你倒是去问问他啊。” “你是他爹,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非要在这儿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要是真有什么想法,你把他叫过来,骂他一顿,打他一顿,都行。” “总比现在这样,父子俩跟仇人似的,强吧?” 朱元璋的犟脾气又上来了。 他把脸一横,重新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咱是天子!哪有天子跟儿子低头的道理!” “要去你去,咱不去!”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摇了摇头,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 这老东西的脾气,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磨。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大内总管朴安仁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皇后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朱元璋本就一肚子火没处发,见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顿时怒从心起,猛地坐起身。 “嚎什么嚎!天塌下来了不成!” 朴安仁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话都说不利索了。 “陛……陛下!刚……刚刚应天府传来急报……” “开平侯李景隆,还有传国侯花伟,在……在街上跟……跟潭王殿下和傅家的二公子傅次,打起来了!” “什么?!”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朴安仁哆哆嗦嗦地继续说道:“两边都……都动了手,好几个人都挂了彩,伤得不轻!” “现在……现在全被应天府衙门的人给扣下了!” “混账东西!”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把抓起床头的一个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哐当!”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一股狂暴的怒气从他身上喷涌而出。 李景隆和花伟是谁的人? 是朱肃的人! 他们跟朱梓打起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造反吗?!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朱肃呢?!” “他人现在在哪儿?!” …… 与此同时。 吴王府。 朱肃压根不知道自己又被扣上了一口巨大的黑锅。 他刚带着自己的两位未婚妻,徐妙云和张若兰,从京郊的庄子上回来。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三人骑着马,踏青游玩,说不出的惬意。 一回到王府,朱肃就迫不及待地跑向了后院。 后院的兽栏里,两只通体雪白的东北虎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打盹。 明天,他还要带着这两只威风凛凛的白虎在两位美人面前,好好地博一波好感。 为了明天的闪亮登场,必须得给这两个大家伙好好洗个澡,拾掇拾掇。 “来来来,洗香香咯!” 夜色如墨,朱肃刚洗漱完毕,院门就被人“哐哐”敲响。 “吴王殿下!吴王殿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叫喊声。 朱肃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门。 只见一个太监提着灯笼,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小黄门。 “朴总管?”朱肃认出了来人,正是老爹朱元璋身边的大内总管朴安仁。 “哎哟,我的殿下!您可算开门了!”朴安仁见到朱肃,长出了一口气,那张老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陛下召您去御书房,十万火急,您快跟老奴走吧!”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老爹突然找他,还是让朴安仁亲自来请,绝对没好事。 他不动声色地问:“朴总管,可知父皇为何事召见?” 朴安仁一边在前头小跑着引路,一边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殿下,是李大公子他们,出事了!” “李景隆?他怎么了?”朱肃心头一紧。 “哎哟!殿下您还不知道?” 朴安仁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的焦急。 “李大公子带着花公子他们,在柳花巷把潭王殿下给打了!” “什么?”朱肃脚步一顿。 “打了朱梓?” “可不是嘛!” 朴安仁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现在陛下正在气头上呢!殿下,您可得有个心理准备啊!” 朱肃听完,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李景隆他们几个肯定是看不过去,跑去给自己出气了。 这帮家伙,真是…… 朱肃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点暖洋洋的。 不过,报应这不就来了? 而且还连累到了自己头上。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跟上朴安仁的脚步,准备迎接老爹的滔天怒火。 第220章 逆子!都是逆子!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朱肃一脚踏进去,就感到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朱元璋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一言不发。 那宽厚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朴安仁躬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你来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朱肃。 “李景隆他们做的好事,你都知道了?” 朱肃迎着老爹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先是反问了一句。 “父皇觉得,儿臣知道吗?” 朱元璋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更黑了。 “朕问你话!知不知道!”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朱肃心里一叹。 得,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索性光棍一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往下一耷拉。 “父皇,儿臣知罪。” “你知罪?” 朱元璋气得笑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知什么罪!” “李景隆他们是儿臣的兄弟,他们犯了错,就是儿臣犯了错。” 朱肃抬起头,一脸的坦然。 “儿臣管教不严,愿意替他们受罚。” “好!好一个替兄弟受罚!” 朱元璋怒极,抓起桌上的一个砚台就想往朱肃身上砸。 可他举了半天,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跟他有七分像的脸,终究还是没舍得下手。 “砰!” 砚台被狠狠地砸在了朱肃脚边的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你给朕滚!” 朱元璋指着门口,手指都在发抖。 “滚去应天府大牢!给朕好好认认你的罪!” “是,儿臣领命。” 朱肃叩了个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在他身后,传来朱元璋摔东西的噼里啪啦声,还夹杂着老爹气急败坏的怒骂。 “逆子!都是逆子!” “一个个都不让朕省心!” 门外的朴安仁吓得浑身哆嗦,连忙跑进去劝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龙体要紧……” 朱肃听着身后的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老爹这次是真气得不轻。 不过,去大牢也好,正好去看看李景隆那几个惹祸精。 …… 应天府大牢,阴暗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 李景隆和花伟几个人被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里,正百无聊赖地躺在草堆上。 “景隆哥,你说五哥会不会来捞我们啊?”花伟捅了捅身边的李景隆。 李景隆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道:“着什么急,这会儿估计正在宫里挨骂呢。” “等他挨完骂,肯定就来了。” 话音刚落,牢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几人立刻坐了起来,朝着外面看去。 只见朱肃提着一个油纸包,在应天府尹的陪同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李景隆和花伟的目光,瞬间就被他手里的油纸包给锁定了。 “五哥!” “五哥你可来了!” 两人激动地扑到牢门前。 应天府尹连忙打开牢门,对着朱肃点头哈腰。 “殿下,您看……”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朱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谨。 “有事我叫你。” “是,是。” 应天府尹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对着一旁的牢头低声嘱咐。 “机灵点!吴王殿下有任何吩咐,都给咱家办妥了!不可有半点轻慢,听见没?”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牢头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等府尹和牢头都退下后,朱肃才走进牢房。 李景隆一把就抢过他手里的油纸包。 “五哥,带什么好吃的了?饿死我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发现里面是六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李景隆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不是吧五哥?就带了几个馒头?” 花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同样一脸失望。 “五哥你也太抠了,我还以为是望江楼的烧鸡呢。” 朱肃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可是刚从宫里被我爹骂出来,饭都没吃一口,就想着给你们送点吃的。” 两人一听,虽然还是有点嫌弃,但肚子确实饿得咕咕叫。 李景隆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抱怨。 “这牢里的饭简直不是人吃的,那馊饭都不知道放了几天了。” “就是!”花伟也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还不如这白面馒头呢。” 两人风卷残云一般,很快就一人干掉了三个大馒头。 吃完后,总算是垫了垫肚子。 李景隆打了个嗝,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唉,要是再有点酒菜就好了。” “现在特想喝一口望江楼的竹叶青。” 朱肃看着他们这副德行,气不打一处来。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 嚯! 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还有一小撮凉拌猪耳朵。 那香味,一下子就在牢房里弥漫开来。 朱肃捏起一片酱牛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 “嗯,味道不错。” 李景隆和花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哥!你不地道啊!”李景隆指着他手里的牛肉,气得直跳脚。 “你居然还藏私!” 花伟更是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朱肃。 “五哥,给兄弟们也尝尝呗。” 朱肃又捏起一块猪耳朵,吃得嘎嘣脆,斜眼看着他们。 “想吃?” “嗯嗯嗯!”两人点头如捣蒜。 “没门!” 朱肃哼了一声,故意把油纸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们两个惹了祸,拍拍屁股进了大牢,舒坦了?” “知不知道我被你们连累得多惨?” 他一边吃,一边开始倒苦水。 “我好不容易想跟我家那两位缓和一下关系。” “结果呢?被你们这么一搅和,全泡汤了!” “我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还让我滚来大牢里认罪。” “你们说,我找谁说理去?” 李景隆和花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虚。 “那个……五哥,我们也不是故意的。”李景隆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地解释道。 “我们这不是看朱梓那小子太嚣张了吗?” “我们觉得那小子不对劲,很危险。” “所以才想着先下手为强,给他个教训,敲打敲打他。” “这锅让你背,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这是冒险行事,想帮你把这个潜在的威胁提前扼杀掉。” 朱肃皱起了眉头,李景隆怎么会用“危险”来形容自己的弟弟? “什么意思?” 第221章 这种事是你该干的吗?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事情。 “殿下,你还记不记得,我有个庶出的弟弟?” “嗯,有点印象。” 朱肃点了点头。 李景隆继续说道:“他小时候,曾经给朱梓当过伴读。” “有一天,我那弟弟哭着从宫里跑回家,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清楚。” “我爹问了半天,他才哆哆嗦嗦地说,朱梓……朱梓当着他的面,把一只猫给……” 李景隆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把那只猫,活活地,一点一点地给拆了。” “就像拆一个玩具一样。” “手,脚,尾巴……” “那只猫从头到尾都在惨叫,可他呢,他就那么笑着看,一边拆,一边笑,笑得特别开心。” “我弟弟说,那笑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朱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个孩子,用如此残忍的手段虐杀动物,还发出怪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顽劣和恶作剧了。 这是天性里的残暴和扭曲。 李景隆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朱梓这个人,内里是黑的。” “他跟我们不一样。” “后来,我爹也觉得不对劲,找了个由头,就没再让我弟弟去给他当伴读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躲着他走。” “直到昨天,在宫里。” 李景隆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肃。 “殿下,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了。” “那眼神……冰冷,疯狂,没有一点人气儿。” “我知道,他对你动了杀心!” 朱肃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昨天朱梓那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 原来,那不仅仅是愤怒和嫉妒。 那是真正的,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杀意! 花伟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愤慨。 “没错!殿下!” “景隆回来跟我一说,我就炸了!” “这狗娘养的,敢对殿下动歪心思?!” “咱们能忍?!” “所以我们一合计,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得给他个教训!” 朱肃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两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疼。 “所以,你们俩就策划了这出?” “在望江楼那边,还有父皇的眼线,跟他大打出手?” 李景隆一拍大腿。 “没错!” “望江楼鱼龙混杂,是全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陛下眼线最多的地方。” “我们就是要让陛下知道,我们跟朱梓不对付!” “我们就是要明着告诉所有人,我们因为昨天你受了委屈,所以今天找他麻烦,给他一个教训!” “这样一来,后面就算朱梓真出了什么事,别人第一个怀疑的,也是我们!” 花伟在一旁得意地补充:“殿下,这叫障眼法!我们故意把事情闹大,就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朱肃听着他们俩这漏洞百出的“完美计划”,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然后呢?”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之后呢?” “你们的后续计划是什么?” 花伟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后续计划,那当然是更隐秘的了。” “这事儿我都没告诉其他人,就怕走漏了风声。” 他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在朱肃面前晃了晃。 “殿下,您瞧。” “这是我准备好的银票,足足五千两!” “我打算去干一票大的!” 朱肃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干什么大的?” 花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出的话却让朱肃头皮发麻。 “买凶杀人!” “我打听过了,江湖上现在有个最牛的杀手组织,叫什么‘青花会’,号称只要给钱,神仙都敢杀!” “我准备拿这笔钱,去雇他们的人,把朱梓给……” 花伟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满是“我聪明吧快夸我”的表情。 “咔嚓!” “一了百了!” 朱肃感觉自己的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瞪着花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买凶杀人? 刺杀当朝藩王? 还他娘的找江湖杀手组织? 这他妈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朱肃一把抢过那个钱袋,差点用它直接砸在花伟的脑袋上。 “你疯了!花伟!” “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这种事是你该干的吗?!” “你知不知道刺杀皇子是什么罪?诛九族都够了!” “还青花会?你怎么不去找阎王爷下单呢?” 朱肃气得浑身发抖。 这已经不是鲁莽了,这是纯纯的作死! 花伟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委屈。 “我……我也是为了殿下你啊。” “那朱梓都想杀你了,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朱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花伟,一字一顿地问:“你……跟那个什么青花会,接上头了没有?” 花伟摇了摇头。 “还没呢,我这不是刚准备好钱嘛……” 朱肃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还好,还好这傻大胆还没来得及行动。 要是真让他跟什么杀手组织搭上线,那乐子可就大了。 到时候别说朱梓死不死,他们仨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提前去跟阎王爷报道。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我们是不是办砸了”表情的挚友,又是生气,又是感动,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无奈。 他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景隆,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但是,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李景隆有些不服气。 “哪里简单了?我们这计划多周密啊,环环相扣……” 朱肃打断了他。 “周密个屁!” “你以为父皇是傻子吗?” “你真以为,我们平日里在父皇眼里是什么形象?” 李景隆愣住了。 “什么……形象?” 朱肃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一个曹国公府的纨绔子弟,一个整天想着捞钱的户部员外郎。“ “再加上我这个不学无术、只知道斗鸡遛狗的吴王。” “我们凑在一起,在所有人眼里,就是莽夫加乐子人的组合。” “你现在跟我说,你们俩会策划这么一出‘灯下黑’的栽赃嫁祸之计?” “你觉得,父皇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这是我们仨实在想不出别的招了,才用了这么个蠢办法,试图把水搅浑。” “他只会更加认定,我们就是幕后黑手!”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引以为傲的计谋,在朱肃三言两语的剖析下,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他备受打击,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那……那怎么办?” 朱肃看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家伙,又看着手里的钱袋,陷入了沉思。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 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破局。 copyright 2026 第222章 真是连儿子都利用上了 朱梓,确实是个麻烦。 李景隆的话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这个弟弟,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留着他,就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在背后给自己来一刀。 可杀了他? 朱肃摇了摇头。 先不说花伟那种愚蠢的刺杀计划根本行不通,就算成功了,后果也难以承受。 朱肃不敢想象朱元璋会愤怒到什么地步。 到时候,就算证据确凿是朱梓意图不轨在先,自己也绝对落不了好。 杀,不能轻易杀。 留,又是个巨大的隐患。 真是两难。 朱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处理朱梓这个烫手山芋。 他压根不知道,他的大哥朱标,正在为了把他从这牢里捞出去而费尽心机。 御书房内,朱元璋刚刚送走徐达。 老丈人是来给女婿朱肃求情的,但朱元璋心里那口气还没顺,硬是没松口。 他板着脸,把徐达好说歹说给劝了回去。 徐达前脚刚走,朱标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求情失败了?” “是,太子殿下。”东宫的宦官低声回禀,“魏国公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朱标皱起了眉头。 连徐达的面子,父皇这次都不给了? 看来这次是真把父皇气得不轻。 可老五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把老五捞出来。 朱标在东宫里踱着步,脑子飞速转动。 硬着来肯定不行,父皇正在气头上,谁去谁碰壁。 那就只能来软的。 可怎么个软法呢? 他自己去说情,估计跟徐达一个下场,也是被骂出来。 得找个父皇绝对硬不起心肠的人去。 朱标的目光,落在了正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小身影上。 有了! 他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雄英,过来!”朱标朝着儿子招了招手。 朱雄英正玩得满头大汗,听到爹喊他,立马颠颠地跑了过来。 “爹!”他仰着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走,爹带你去找你皇爷爷。”朱标一把抱起儿子,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雄英啊,待会儿见了你皇爷爷,你什么都别说,就哭,嗷嗷地哭,知道吗?” 朱雄英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懵懂。 “爹,为什么要哭啊?” “还有,什么是‘嗷嗷哭’?” 朱标被儿子这天真的问题问得一噎。 哎哟我的傻儿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他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没时间解释了。 心一横,朱标抬起手,对着朱雄英那肉嘟嘟的小屁股,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哇——!” 这一下可把朱雄英给拧疼了,小嘴一撇,眼泪瞬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声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爹坏!爹打我!”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烦着呢。 朱肃这小子太不省心,连带着徐达来求情,都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拿起毛笔,想练练字静静心。 结果刚写了两个字,外面就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声。 这哭声……怎么那么像他大孙的? 朱元璋眉头一拧,手里的笔“啪”地一下就搁在了笔架上。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欺负他家雄英? 他正要起身出去看看,就见朱标抱着哭哭啼啼的朱雄英走了进来。 朱雄英趴在朱标的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肩膀不停地抖动。 朱标一边轻拍着儿子的背,一边趁着朱元璋不注意,又悄悄在儿子耳边嘱咐。 “好儿子,别光哭啊,记得跟皇爷爷要五叔。” “只要你五叔出来了,你想干嘛都行,他给你买糖葫芦,买小肉包,还给你当大马骑!” 朱元璋一看大孙哭成这样,心疼得不行。 他快步走过去,从朱标怀里把朱雄英接了过来。 “我的乖孙,这是怎么了?” “快告诉皇爷爷,谁欺负你了?皇爷爷给你做主!” 朱雄英被朱元璋抱在怀里,熟悉又温暖的气息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他伸出小手,一把搂住朱元璋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皇爷爷的颈窝里,抽抽噎噎地喊着。 “五叔……” “我要五叔……” 朱元璋一愣。 五叔? 他第一反应是朱肃那混小子是不是趁他不注意,欺负他大孙了? 好啊你个朱肃,人都进大牢了还不老实! 等他出来,非得扒了这小子的皮! 可他转念一想,不对啊。 朱肃现在还在应天府大牢里关着呢,怎么欺负雄英? 朱元璋抱着孙子,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旁边的朱标。 只见朱标正冲着朱雄英,拼命地挤眉弄眼,嘴型还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你那是啥表情?”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盯着朱标,“眼睛抽筋了?还是脸上长虱子了?” 朱标被抓了个现行,表情瞬间僵住。 他因为使眼色使得太过用力,整张脸都有点扭曲,看上去滑稽又心虚。 “没……没有啊父皇。” “儿臣就是……就是眼睛有点干。” 幸好,关键时刻,他怀里的小救兵没掉链子。 朱雄英看他爹被皇爷爷训了,哭得更来劲了。 “哇……我要五叔!就要五叔!” “五叔说……说给我买糖葫芦的……” “还有小肉包……” “五叔不出来,没人给我买好吃的了……” 小家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听到“糖葫芦”和“小肉包”,心里顿时就跟明镜似的。 好啊! 闹了半天,是朱标这小子教唆他大孙来当说客了! 还拿吃的当诱饵! 这当爹的,为了捞弟弟,真是连儿子都利用上了!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但他看着怀里哭得可怜巴巴的大孙,又发不出火来。 他只能耐着性子,柔声哄着。 “雄英乖,不哭了啊。” “想吃糖葫芦是不是?皇爷爷叫人给你买,买十串!” “小肉包也给你买,买一笼!” 朱雄英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了看朱元璋,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 “我就要五叔买的!” 朱元璋的耐心快要告罄。 “那……那皇爷爷给你当大马骑,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还学着马的样子颠了颠。 要是往常,朱雄英早就乐得咯咯笑了。 可今天,小家伙异常坚定。 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皇爷爷的诱惑。 “不好!” “我就要五叔!” 朱雄英一边喊,一边在朱元璋怀里使劲地扭动着小身子,撒起娇来。 “皇爷爷,你就让五叔出来吧……” “雄英想五叔了……” 朱元璋被他磨得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又心疼,又好气。 这个小磨人精! “你这孩子!”朱元璋终于忍不住了,扬起巴掌,作势要打。 “再胡闹,皇爷爷就打你屁股了!” copyright 2026 第223章 现在遭报应了吧! 朱雄英一看那大手扬了起来,吓得一个激灵,哭声都停了半拍。 他赶紧伸出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屁股,露出一副可怜兮兮又害怕的小模样。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还挂着泪珠,怯生生地看着朱元璋。 就在朱元璋以为他要被吓住的时候,朱雄英突然往前一凑,在他布满胡茬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软软的,糯糯的,还带着一股奶香味。 朱元璋整个人都僵住了。 扬在半空中的巴掌,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心里那点火气,瞬间就被这一口给亲没了。 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小子,真是……真是跟他五叔朱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撒娇耍赖的本事,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皇爷爷,您就答应我嘛!” “就让我五叔出来吧,好不好?” 朱元璋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大孙子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脸上依旧板着。 “不行。” 朱雄英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水汪汪的,看得人心都碎了。 “行了行了。” 朱元璋捏了捏朱雄英肉嘟嘟的小脸蛋。 “爷爷答应你,带你去大牢门口,让你跟你五叔说几句话。” “这总行了吧?” 朱雄英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啊?” “才到门口啊?” 他一脸的不情愿,小声嘟囔着。 “门口有什么意思嘛,都看不清五叔的脸。” “皇爷爷,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您就直接把五叔放出来嘛,好不好?” 朱元璋板起脸,故意吓唬他。 “胡闹!”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五叔做错了事,就得受罚!” “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他试图跟一个三岁小孩讲道理,结果自然是对牛弹琴。 “做错事?” 朱雄英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疑惑。 “五叔能做什么错事呀?”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错事”的概念还很模糊。 他努力地想了想,然后用自己的经验举起了例子。 “是像我一样,偷偷剪了方先生的胡子吗?” “还是……还是像我上次那样,偷偷往父王书房的花瓶里尿尿了?” 站在一旁,始终没敢插话的太子朱标,听到这话,脸都绿了。 书房? 花瓶?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书房里那个用来插唐宋名家真迹画轴的青花瓷瓶! 那可是价值连城啊! 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朱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雄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这个……” 朱元璋看着大儿子那副又气又急,偏偏又拿宝贝孙子没办法的憋屈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活该! 让你利用儿子! 现在遭报应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把朱雄英往怀里紧了紧,隔开了朱标那想要吃人的目光。 “行了,多大点事。” “走,雄英,跟皇爷爷去御花园转转。” 朱元璋抱着朱雄英,大步流星地朝着御花园走去。 朱标捂着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一脸无奈地跟了上去。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百花争艳。 朱元璋抱着朱雄英,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大孙,你说,你五叔这次不听话,爷爷该怎么罚他才好?” 朱雄英搂着朱元璋的脖子,想也没想就脆生生地答道:“打他屁股呀!” “就像父王打我一样!” “五叔是英雄好汉,不怕揍的!” 小家伙说得理直气壮,还挺了挺小胸膛,一脸的骄傲。 童言无忌,却让朱元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看着朱雄英那张充满生命力的、朝气蓬勃的小脸,再想想自己日益苍老的容颜和这偌大的江山,一股英雄迟暮的沧桑感油然而生。 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 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老五那个臭小子,胆子越来越大,心思也越来越野。 今天敢因为一个女人跟咱叫板,明天…… 他会不会为了别的东西,跟咱掀桌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他喃喃自语道:“怕就怕啊……将来他连咱这张桌子都想给掀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跟在身后的朱标听得真真切切,心头剧震。 父皇这是……这是在怀疑五弟有不臣之心?! 这可不是小事! “父皇!” 朱标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想要为朱肃辩解。 “五弟他绝无此意!他……” 然而,他刚开口,就被一个清脆的童声打断了。 “不会的!” 朱雄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朱元璋的怀里挣脱下来。 此刻正仰着小脸,一只小手紧紧地抓着朱元璋的大手。 他的表情异常认真,眼神里满是孺慕之情。 “皇爷爷,五叔才不会跟你掀桌子呢!” “五叔最聪明了,他还说皇爷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皇爷爷!” “他还说,做人要讲信用,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他答应了要带我去看大马,就一定会带我去的!” “而且……” 朱雄英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孩子特有的得意。 “五叔最喜欢皇爷爷了!也最喜欢我了!他才不会跟皇爷爷吵架呢!” 在他看来,“掀桌子”大概就跟小孩子过家家生气了,把玩具推倒是一个级别的打闹。 那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说完,小家伙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立刻就跑偏了。 他嘟着嘴,开始嘀咕起来。 “哼,不像朱允炆那个小气鬼,昨天还抢我的小木马,我才要跟他掀桌子呢!” 听着孙子天真烂漫的话语,朱元璋脸上的阴霾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而一旁的朱标,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既为儿子的童言稚语感到一丝希望,又为父亲那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感到忧愁。 他多希望,父皇能真的听进他大孙这番发自肺腑的劝说。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朱元璋只是低头看着朱雄英,看着他因为惦记着跟弟弟的矛盾而气鼓鼓的小脸,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朱雄英的头顶。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这位铁血帝王的口中吐出。 他转过头,看向朱标,眼神复杂。 “标儿。” “将来的事情,是你和他朱肃的事了。” “咱……不管了。” 话音落下,朱标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父皇这是……退了一步。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他不会再揪着朱肃不放。 未来的兄弟关系,未来的君臣之道,都交由自己这个太子来处置和平衡了。 这是放权,更是信任。 也是对朱肃……最大的宽恕。 朱标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撩起衣袍,对着朱元璋郑重地跪了下去,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儿臣……替五弟,谢父皇隆恩!” copyright 2026 第224章 突发恶疾? 应天府大牢,铁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缓缓洞开。 一道阳光斜射进来。 朱肃眯了眯眼。 他身旁的李景隆和花伟跟在朱肃身后,活脱脱两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鹌鹑。 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朱标身着太子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身姿挺拔如松。 李景隆和花伟见到太子,连忙就要上前行礼。 朱肃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绕着朱标,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嗯,没穿龙袍。” “腰上挂的也不是兵符。” “身后没藏着三千甲士。” “还好,还好。” 朱肃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大哥你没为了救我直接造反,小弟我就放心了。”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固了。 朱标的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他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这混账东西在内涵什么。 他是在担心自己为了捞他出来,会干出带兵逼宫的傻事! “朱!肃!” 朱标咬牙切齿地吼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他抬起腿,卯足了劲,一脚就照着朱肃的屁股踹了过去! “砰!” 声音那叫一个结实。 “哎哟!” 朱肃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地上。 他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回头。 “大哥,你以前不踹人的啊!” “你变了!” 朱肃一脸悲愤地控诉。 “你以前最多就是拿书砸我脑袋,现在居然都上脚了!” “我这娇贵的屁股……” 朱标看着他那耍宝的样子,气得肺都要炸了。 “我不止想踹你,我还想抽你!” 朱标越说越气。 “你居然教唆雄英,往我书房里那幅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真迹画轴上撒尿!” “撒尿就算了!” “他还抓了一把土给盖上了!” 朱标气得直哆嗦,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知道我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我高高兴兴地想拿出来赏玩一下,一抽那画轴,嘿,纹丝不动!” “我还以为是受潮了,使了点劲,再一抽!” “我他娘的跟拔萝卜似的,把那画轴给拔出来了!” “你知道吗!拔!萝!卜!” “那带着土和尿骚味的画轴怼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朱标说到激动处,眼圈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朱肃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 骂完朱肃,朱标的火气总算是顺了一点。 他转过头,目光扫向一旁的李景隆和花伟。 “还有你们两个!” “一个是曹国公的公子,一个是开国功勋的后人,做事这么不动脑子!” “你们以为这次是什么小打小闹?” “要不是老五主动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要不是父皇……宅心仁厚,你们两个现在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两说!” 李景隆和花伟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心里清楚,太子殿下说的都是事实。 这次的事,往小了说是胡闹,往大了说,那就是干涉国政,藐视君威。 要不是吴王殿下一力承担,他们两个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去。 “殿下教训的是,我等……知错了。” 李景隆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朱标冷哼一声。 “都给孤滚回去!再敢跟着老五胡来,孤亲自打断你们的腿!” “是是是!” 两人如蒙大赦,行了个礼,然后头也不回地溜了。 转眼间,大牢门口就只剩下朱家兄弟二人。 “上车。” 朱标甩下一句话,率先登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那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显然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朱肃耸耸肩,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里,空间不大。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气氛有些沉闷。 终究还是朱标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长兄的关切。 “老五,别怨恨父皇。” “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他有他的苦衷。” 朱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怎么对付朱梓。 见朱肃没反应,朱标以为他还在为坐牢的事耿耿于怀,便又补充道。 “那个凤乐公主,没死。” “父皇下令,把她送进皇庵,带发修行了。” 听到这话,朱肃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朱标,眼神里带着探究。 送进皇庵? 这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了。 但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大哥,你这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多没意思。” 朱肃扯了扯嘴角。 “那高丽王呢?” 朱标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高丽王……前几日突发恶疾,薨了。” “高丽那边已经另立了新王,并且派了使臣过来,递交了国书。” “对之前凤乐公主的‘无状之举’,表示了最沉痛的歉意。” 朱肃闻言,笑了。 笑得有些冷。 “突发恶疾?” 他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凤乐公主没死,但她的父亲,高丽的君主,却替她死了。 这是父皇给他的交代,也是给朝堂内外一个明确的信号。 大明的皇子,不是谁都能动的。 这个结果,朱肃很满意。 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朱肃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着朱标。 “哎呀,大哥,我这心里苦啊。” “我在大牢里担惊受怕,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人都瘦了一圈。” “结果呢,罪魁祸首居然只是去庙里念经了。” “我这颗脆弱的心啊,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碎得稀里哗啦的。” 他一边说,还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演技浮夸得不行。 朱标被他这副死样子气得又想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火气压下去。 “行了,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赶紧回去沐浴更衣,换身像样的衣服,随我进宫去见父皇。” “给父皇好好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朱标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父皇已经退了一步,给了台阶,朱肃顺着下来,父子俩和好如初,皆大欢喜。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朱肃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不去!” 朱标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朱肃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嬉皮笑脸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凭什么?” “他一句话,就把我关进大牢,让我担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现在事情水落石出了,又想让我跟个没事人一样,跑去给他磕头认错?” 朱肃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大哥,我跟你说,这事没完!” 他凑近朱标,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父皇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当儿子看!” “今天能为了高丽牺牲我,明天就能为了别的牺牲你!” copyright 2026 第225章 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朱肃越说越激动,甚至抓住了朱标的胳膊。 “大哥,你听我的!” “要不……咱哥俩反了吧?” 朱标彻底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反了? 他居然在蛊惑自己这个太子,一起造反?! 这混账东西,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 朱标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朱肃的后脑勺上。 朱肃被打懵了,捂着后脑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大哥。 朱标死死地瞪着朱肃,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老五啊老五……” “你怎么……就总有办法让我忍不住动手呢?” 又过了许久,朱标才又开口。 “老五。” “你马上就要及冠了,是个大人了。” “以后说话做事,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有些话,不能乱说,尤其是在父皇面前,更是一句都不能提!” 朱肃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大哥。” 他这副样子,让朱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 “父皇年纪大了,掌控欲……也越来越强。” 朱标斟酌着用词,但还是把话说得十分直白。 “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还有你不按常理出牌的做事方式,父皇他……他看不懂,也跟不上。” “他一跟不上,心里就发慌,就觉得事情要脱离他的控制。” 朱标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 “其实父皇心里是挂念你的。” “你远在辽东那几年,还亲自上过战场,他嘴上不说,但谁不知道他有多担心?” “那段时间,他老人家处理完政务,每天都要去坤宁宫,去你以前住的寝殿里坐上一会儿。” “母后都跟我说,父皇就是去看看你用过的东西,心里才踏实。” 朱肃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父皇朱元璋,一个从底层杀上来的铁血帝王,情感的表达方式总是那么别扭又深沉。 他从不说什么软话,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心着每一个儿子。 “大哥,我明白。”朱肃坐直了身子,神情难得正经起来。 “我以后会注意分寸的。” 看到他这个态度,朱标的神色才缓和下来。 他拍了拍朱肃的肩膀。 “还有,朱梓的事,你别插手。” “父皇自有定夺,你掺和进去,只会惹一身骚。” “另外,你这次回来,身边多带些亲卫,别嫌麻烦。” 朱肃眉梢一挑,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大哥,你这话里有话啊。” 朱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光自己身边带着人,连我、大嫂,甚至父皇母后,还有雄英身边,都安插了你的人手,暗中保护。” 朱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兄弟俩能听见。 “这事儿,父皇知道,我也知道,我们都没说什么。” “因为我们知道,你没有坏心思,只是想保护家人。” “但是……” 朱标的话锋一转,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危险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里面。” 朱肃的心猛地一沉。 里面? 东宫之内? 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女人,吕氏。 朱肃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心念一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蓝色面板在眼前展开。 【系统,给我调出暗影卫玄七最近一周关于朱雄英的记忆。】 指令下达,玄七的记忆如同一幕幕快放的电影,在朱肃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画面里,一个穿着华丽的宫装妇人,总是“恰巧”地出现在朱雄英玩耍的地方。 那妇人正是太子的侧妃,吕氏。 “哎呀,我们的小殿下真是有天神之威啊!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拉开这么重的弓!” “殿下真是天纵奇才,比当年的吴王殿下还要聪慧呢!” “这块玉佩是臣妾的一点心意,只有殿下这样尊贵的人才配得上。” 吕氏带着她所生的朱允炆,变着法子地偶遇朱雄英。 她本人和她身边的宫人,对着朱雄英极尽谄媚吹捧之能事。 送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精致的小吃食。 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 朱雄英毕竟只是个孩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轮番吹捧? 记忆画面中,朱雄英的脸上渐渐染上了骄纵和张狂。 他开始对身边的太监宫女颐指气使,甚至对自己的亲弟弟朱允炆,也多了几分不耐烦和霸道。 而吕氏,总是在一旁“温婉”地笑着,看似在劝解,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 “允炆还小,不懂事,雄英你是哥哥,可要让着他呀。” “雄英殿下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必跟这些小事计较。” 一幕幕,一桩桩。 朱肃的脸色越来越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马车内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有了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好一个吕氏!” “好一个太子侧妃!” “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朱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戾气。 朱标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五弟,你……你怎么了?” 朱肃转过头,一字一句地对朱标说道:“大哥,你那个好侧妃,正在给你儿子下毒呢!” “不是吃进嘴里的毒,是灌进心里的毒!” 他将自己从暗影卫记忆中看到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朱标。 朱标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吕氏她……她怎么敢!” 但震惊过后,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朱雄英近来的种种变化。 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听劝,甚至有时候会说出一些格外张狂的话。 他之前只以为是孩子到了叛逆期,加上被老爷子宠坏了。 现在想来…… “难怪……难怪雄英最近越来越……越来越像你!” 朱标脱口而出。 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是了,雄英最近那股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怼的劲儿,可不就跟眼前的朱肃一模一样吗! 但他这个五弟是天性如此,骨子里就带着一股邪性。 可雄英不一样! 雄英是大明的太孙,未来的储君! 他需要的是沉稳,是仁厚,而不是一个翻版的“混世魔王”吴王朱肃! 想通了这一点,朱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吕氏,她这是在捧杀! 她要把大明的嫡长孙,养成一个张狂无度、目中无人的废物! 到时候,谁还会支持这样一个太孙? 而她的儿子朱允炆,温顺乖巧,知书达理,两相对比之下,朝臣和父皇会怎么想? 好恶毒的心思! 朱标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copyright 2026 第226章 哟,这么热闹? 朱肃看着大哥。 “大哥,这件事,你怎么处理?” “她是你的侧妃,是允炆的生母。你要是顾及夫妻情分,下不了手,那弟弟我来帮你。”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 “我保证,不会伤她性命。” “最多,就是让她像凤乐公主一样,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朱标心头剧震。 他知道,五弟说得出,就做得到。 就在这时,朱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恶劣的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让朱标听得毛骨悚然。 “你……你又笑什么?”朱标警惕地问道。 朱肃瞬间收敛了笑意,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开始胡说八道。 “没什么。” “我就是突然想到,要是把那个吕氏的头发全剃光,再用墨在她光头上画个王八,那场面一定很带劲。” “你说呢,大哥?” 朱标:“……” 他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后一秒就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这脑回路,果然不是正常人能跟得上的。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朱标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他得赶紧回去,好好处理吕氏的事。 朱肃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 听大哥说父皇睹物思人。 哎。 这个老头子。 性子就是这么别扭。 心里明明惦记着儿子,嘴上却比谁都硬。 罢了罢了。 谁让那是自己亲爹呢。 他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别扭的老父亲,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还没走到御书房门口,朱肃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咆哮。 “胡惟庸!” “你给咱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 “空白的文书,盖上官印,就敢往户部送?”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明的法度!” 朱肃的脚步一顿,眉毛挑了挑。 哟,这么热闹? 他悄悄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瞧。 只见胡惟庸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 而他的父皇朱元璋,正拿着一本奏疏,指着胡惟庸的鼻子破口大骂。 朱肃看明白了。 这是洪武四大案之一的“空印案”爆发了。 这事说来也简单。 大明朝的财政制度繁琐得要死,各地的钱粮账目送到户部核算,但凡有一点点对不上,就要整个打回去重做。 古代交通又不方便,一来一回,耗时耗力。 于是地方官们就想了个“聪明”的办法。 他们带着盖好官印的空白文书上路,到了京城,账目哪里不对,直接在空白文书上填写更正就行了。 这本来是个提高效率的潜规则。 可这事捅到朱元璋这里,性质就完全变了。 在老朱眼里,这就是地方官官官相护,串通一气,准备联手贪污腐败,挖他老朱家墙角的铁证! 这还得了? 必须严查!严办! 朱肃看着御书房里瑟瑟发抖的胡惟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干脆也不进去了,就在御书房外的台阶上找了个干净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咆哮声持续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终于,里面的动静小了下去。 吱呀。 御书房的门被拉开。 胡惟庸佝偻着身子,失魂落魄地从里面退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路过朱肃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瞥了朱肃一眼,眼神复杂。 朱肃也抬眼看他。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擦肩而过。 空印案…… 这事,自己要不要管呢? 这案子牵连甚广,最后被杀的官员不计其数,几乎将大明的地方官场屠戮一空。 从后世的角度看,这绝对是矫枉过正了。 可现在跟老朱讲道理,能讲得通吗? 朱肃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进了御书房。 “父皇。” 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朱元璋正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听到朱肃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一双虎目死死地盯住了他。 “你还敢来见咱!” “咱告诉你,你那笔账,咱给你记着呢!” “等咱收拾完这帮贪官污吏,下一个就轮到你!”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带着怒火过后的疲惫。 朱肃却一点也不怕,反而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记呗记呗,反正债多不愁。” “您老人家要是不解气,要不再把我关回大牢里去?” 他故意把脸凑到朱元璋面前。 “要不,您揍我一顿也行。” “来来来,往这儿打,我保证不躲。” 他指着自己的脸,一副“你快来打我呀”的欠揍模样。 他就是故意的。 老头子气成这样,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来。 还不如让他揍自己一顿,把火气都撒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朱元璋只是死死地瞪着他,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全身的力气都泄了,疲惫地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滚。” 只有一个字,却充满了无力感。 朱肃愣住了。 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看着朱元璋鬓角新增的几缕白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行了,别生气了。” 朱肃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语气也软了下来。 “为那帮人生气,不值得。” 朱元璋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不值得?” “咱是气他们吗?” “咱是寒心!”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桌上的一本奏疏,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看看!这是邓士利上的奏疏!” “他居然跟咱说,那些官员用空印文书,是为了方便办公,是为了节省时间,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放屁!” “在他们眼里,咱这个皇帝,是不是就是个傻子?!”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朱肃弯腰捡起那本奏疏。 邓士利这个人他知道,是个有名的犟骨头,也是个难得的清官。 他敢在这个时候上书为那些官员解释,不是为了同流合污,而是真的觉得,这件事错不在那些官员,而在制度。 可惜,他的这份苦心,朱元璋根本理解不了。 在朱元璋的逻辑里,天底下只有两种人。 好人,和坏人。 用空印文书的,就是坏人。 坏人,就该杀! 简单,粗暴。 朱肃叹了口气,将奏疏放回桌上。 “爹,您先消消气。” 他走到朱元璋身后,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按揉着太阳穴。 “这件事,光生气是没用的。” “您是皇帝,得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单纯地发泄情绪。” 朱元璋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朱肃的手。 他闭着眼,感受着儿子指尖传来的温度,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copyright 2026 第227章 算你小子……还有点用 “解决?” “怎么解决?” “把那些胆大包天的狗官,全都杀了!以儆效尤!” 朱元璋的语气里,依旧充满了杀气。 “杀光了,然后呢?” 朱肃不紧不慢地反问。 “再换一批新的上去?” “您怎么保证,新上去的这批人,就不会为了‘方便办公’,再搞出个什么‘空章案’、‘空册案’?” 朱元璋沉默了。 因为朱肃说的是事实。 只要那个制度还在,这个问题就永远无法从根源上解决。 杀人,只是治标不治本。 朱肃见他听进去了,便继续循循善诱。 “所以说啊,爹。” “这事儿,您得想个办法从根儿上解决问题。” 朱元璋知道这个儿子虽然混账,但脑子确实好使。 “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好法子?” 朱肃嘿嘿一笑,也不客气,直接抄起桌上的御笔,铺开一张宣纸。 “笔墨伺候!” 他冲着旁边的小太监喊了一嗓子。 小太监赶忙上前帮他研墨。 朱肃抓着毛笔,龙飞凤舞,或者说,是鬼画符一般在纸上写了起来。 那字,写得是真叫一个惨不忍睹。 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朱元璋看得眼角直抽抽,恨不得把这小子的手给剁了。 这哪里是写字,这分明是在糟蹋上好的宣纸和徽墨! 朱肃却浑然不觉,写完之后,还拿起来吹了吹,一脸得意地递给朱元璋。 “喏,看清楚了。” 朱元璋黑着脸接过来,强忍着把他连人带纸扔出去的冲动,眯着眼睛辨认上面的字迹。 “第一,朝廷统一印制防伪书册,统一编号,发往各地。每年用多少,损耗多少,都得有记录。“ “谁敢用非官方的书册,直接按伪造文书论处。” “第二,发放税印。一印两半,一半在户部,一半在地方。盖印的时候必须用骑缝印,两边合在一起才能对得上。“ “这样一来,想私下里盖印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朱肃顿了顿,又往嘴里塞了瓣橘子。 “他们为什么用空印文书?还不是因为山高路远,来回一趟太折腾。” “万一账目有点小错,再跑一趟,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得发展漕运,专门用来运输税银钱粮。官员往返京城的路费、食宿,朝廷给报销。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报销有定额,账目必须公开透明,严查冒领和铺张浪费。” “让大家伙儿都盯着,谁敢乱花钱,就让他把乌纱帽给吐出来。” 朱肃一口气说完,摊了摊手。 “办法就这三个,简单粗暴,但绝对管用。” “剩下的细枝末节,就让大哥他们去头疼吧。我只管出主意,不管干活。” 朱元璋捏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纸上的字丑得让他想骂娘。 可纸上的内容,却字字珠玑,直指问题核心。 这三条法子,一条堵住了伪造的口子,一条增加了造假的难度,最后一条更是从根源上解决了官员的后顾之忧。 环环相扣,堪称治国良策。 过了好半天,朱元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算你小子……还有点用。” 朱肃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凑上前,笑得一脸谄媚。 “父皇,你看,我这不也算是为国分忧了嘛。” “立了这么大一功,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朱元璋警惕地看着他。 “你又想干嘛?” “嘿嘿。”朱肃搓了搓手,“我的要求也不高。以后早朝,我能不能就不去了?” 他眼珠子一转,补充道:“君无戏言啊,老爷子!你刚才都夸我有用了,这奖励可不能赖账!” 朱元璋被他这副无赖样气笑了。 “想得美!” “你那脑子一天到晚想的什么,咱会不知道?还国家大事,我看你是琢磨着怎么偷懒摸鱼吧!” “不上朝?门都没有!” 朱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切,小气。” 他嘟囔着,百无聊赖地在御书房里闲逛起来。 东摸摸,西看看,最后目光落在了朱元璋背后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 他在一堆经史子集里,眼尖地发现了一本熟悉的书。 “咦?” 朱肃走过去,抽出那本书。 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三国志》三个大字。 他翻开书页,一股熟悉的墨香传来。 这本书,是他离京去封地时,沐英送给他的。 他一直宝贝得很,怎么跑到老爷子这里来了? “老爷子,你拿我书干嘛?” 朱肃拿着书,走到朱元璋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 朱元璋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你不在京城,咱闲着无聊,拿来看看不行吗?” 他嘴上说得强硬,语气却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咱就是想看看,你这小子整天看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说完,他叹了口气,靠在龙椅上,神情有些落寞。 “咱这辈子,就是个天生多疑的命。” “看谁都像是要害咱,要反咱。这个毛病,改不掉了。” 御书房里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朱肃看着自己这个一手打下大明江山的父亲,此刻却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说道:“老爷子,你知道孙权为什么多疑吗?” 朱元璋一愣。 朱肃晃了晃手里的《三国志》。 “因为他爹孙坚,他哥孙策,都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害死的。” “他亲眼看着最亲近的人倒在血泊里,他要是还能没心没肺地相信所有人,那他也不是东吴大帝了。” 朱肃把书放回桌上,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重情的人,才会多疑。” “因为在乎,所以害怕失去。因为付出过真心,所以承受不起背叛的代价。” “那些能把背叛当成过眼云烟,风轻云淡翻篇的人,要么是天生的凉薄,要么是心里根本就没装过几个人。” “你之所以多疑,是因为你把太多人放在了心上。“ “兄弟,儿子,臣子……你怕他们走错路,怕他们辜负你,更怕他们受到伤害。” “这根本就不是病,老爷子。” “这是你重情重义的代价。” 朱元璋怔怔地看着朱肃,浑身剧震。 他这一生,多少人劝他要仁厚,要大度,要相信臣子。 却从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多疑,是因为他太重感情。 朱肃的话,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最深处的那把锁。 一直以来压在他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原来……是这样。 朱元璋的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平时最让他头疼的混世魔王,此刻却比任何人都懂他。 copyright 2026 第228章 告病?我没病啊 御书房里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朱肃破坏了这难得的温情气氛。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朱元璋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那什么……老爷子。” “你看我这么会开解你,都快成你的贴心小棉袄了。” “关于那个不上朝的事儿,咱们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 朱元璋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又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以。” 朱肃大喜过望。 “真的?!” “你可以告病。”朱元璋的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咱亲自给你批假。” 朱肃还没反应过来。 “告病?我没病啊。” “马上就有了!” 朱元璋话音未落,人已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抄起旁边一个鸡毛掸子就朝朱肃扑了过去。 “咱今天就让你好好‘病’一场!” “哎!老爷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咱是皇帝,不是君子!” “救命啊!皇帝打人啦!” 御书房内,瞬间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 夹杂着朱肃闪转腾挪的脚步声,和他不停告饶的鬼哭狼嚎。 门外的宫人们听着里面的动静,一个个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坤宁宫里,早就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晚膳。 马皇后坐在桌边,频频地朝着门口张望,脸上的担忧毫不掩饰。 当看到朱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了地。 “肃儿!” 马皇后快步迎了上来,拉着朱肃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快让娘看看,瘦了没有?” “在大牢里,没吃什么苦吧?” 朱肃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心里的那点郁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故意垮下脸,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娘,您可算是想起儿子了。” “您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我还以为,您不要我这个儿子了呢!” 马皇后被他这副样子给逗乐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怎么会不要你?” 她拉着朱肃在桌边坐下,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娘不去,是为了你好。” 马皇后的声音温柔,眼神里却闪烁着智慧的光。 “你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正在气头上,我要是去了,不就等于火上浇油吗?” “到时候,他一生气,给你安个‘后宫干政’、‘母子勾结’的罪名,那才是真的麻烦。” 朱肃端着碗,喝汤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没想到…… 母后居然还有这么腹黑的一面? 这波操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避嫌啊! “娘,您这……” 朱肃咂了咂嘴,半天憋出一句:“您才是真正的大佬啊!” 马皇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就你贫嘴。” “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朱肃跟马皇后讲着高丽战场的趣事,讲着自己是怎么把朱棣堵在军营里,气得他跳脚的。 马皇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被逗得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儿子,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饭后,朱肃擦了擦嘴,站起身。 “娘,我得回去了。” “怎么不多待一会儿?”马皇后有些不舍。 “不行啊。”朱肃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我府里那两只白虎,好几天没见了,估计都想我了。” “我再不回去,它们该闹脾气了。” 听到“白虎”两个字,马皇后才想起来,自己儿子府里还养着两只祥瑞。 那可是宝贝疙瘩。 “行,那你快回去吧。”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娘。” 朱肃辞别了马皇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皇宫。 回到吴王府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但府里依旧灯火通明。 朱肃一踏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同。 整个王府,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都透着一股温馨雅致的气息。 院子里的花草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回廊下的灯笼换成了更加明亮的款式,就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淡淡的熏香。 不用问,这肯定是徐妙云和张若兰的手笔。 朱肃心里一暖。 他去了后院。 那两只白虎正趴在专门为它们打造的兽舍里,看到朱肃的身影,立刻站了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哪里还有半点猛兽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两只大号的猫咪。 “想我了没有?” 朱肃笑着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酱牛肉,扔了过去。 这是他特意从御膳房顺出来的。 两只白虎欢快地摇着尾巴,一口就将牛肉吞了下去。 朱肃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跟它们玩闹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 舟车劳顿,再加上今天跟老朱斗智斗勇,耗费了太多的心神。 他实在是太累了。 洗漱过后,朱肃倒在床上,几乎是秒睡。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天还没亮,朱肃就被人从被窝里挖了。 他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穿上繁复的朝服,在下人的簇拥下,朝着皇宫赶去。 奉天门外,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在此。 当朱肃的身影出现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以前,他们看朱肃,是看一个受宠但不懂事的顽劣皇子。 那么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敬畏,几分审视,甚至还有几分……讨好。 高丽一战,朱肃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证明了自己的军事才能。 回京之后,他又雷厉风行地处理了诸多事务,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手腕。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位吴王殿下,是唯一一个能在他爹朱元璋暴走的时候,还能把人给劝回来的存在。 简直就是行走的皇帝情绪稳定剂啊! 有他在,大家伙儿的脑袋,也能安稳一点。 朱肃还没走到自己的位置,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李景隆、花伟、宋肃、汤卫…… 这帮淮西勋贵二代们,一个个都穿着崭新的官服,昂首挺胸地站在一起。 “哟,都来了?”朱肃笑着走了过去。 “殿下!”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殿下,你可算出来了!”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们都快无聊死了!” 常茂挤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殿下,你没发现吗?今天大家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朱肃自恋地甩了一下头发。 “那是当然。” “肯定是嫉妒我长得太帅了。” “滚蛋!”李景隆一把推开他,得意地挺了挺胸膛,炫耀着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侯爵官服。 “他们明明是嫉妒我!嫉妒我们老李家,一门双爵!” copyright 2026 第229章 差不多得了啊! 旁边的周绍翻了个白眼。 “李景隆,你要点脸行不行?” “不就是个侯爵吗?瞧把你给嘚瑟的!小爷我现在也是伯爵了,我炫耀了吗?” “嘿!你个周扒皮,你还敢跟我顶嘴了?”李景隆撸起袖子,一把就抓住了周绍的领子。 “你放开我!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侯爵的威严!” 眼看两人就要在奉天门前上演全武行,旁边的花伟看不下去了。 他一脚踹在李景隆的屁股上。 “差不多得了啊!” “这么多人看着呢,丢不丢人?” 李景隆这才悻悻地松开了手。 众人齐声鄙视。 “李景隆,要点脸吧!” 不远处,李文忠看着自己那个活宝儿子,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社死! 这简直就是大型社死现场! 朱肃凑到李景隆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小声问道。 “哎,我听说,你前两天被你爹给揍了?” “咋回事啊?” 一提到这个,李景隆的脸瞬间就垮了。 他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抱怨道:“别提了。” “我爹他……他下手是真黑啊!” “我这屁股,现在还跟八瓣似的呢。” 朱肃乐了,他凑得更近了些,一脸八卦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这刚封了侯爵,正是光宗耀祖的时候,你爹怎么还舍得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李景隆闻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怒。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面沉如水的亲爹李文忠,咬了咬牙,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殿下,这事儿说来话长,简直就是一言难尽!” “比他娘的话本子还离谱!” 旁边的周绍、花伟等人也纷纷围了过来,竖起耳朵,一脸的好奇。 “快说说,快说说!” “就是,景隆,到底咋回事?” “你爹总不能无缘无故揍你吧?”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控诉什么惊天大案。 “你们是不知道!” “前段时间,我不是跟着殿下您去辽东打高丽了嘛。” “我爹就在家里,一连做了三天噩梦!” “梦见什么了?”朱肃好奇地问。 李景隆撇撇嘴。 “谁知道呢,反正就是些不吉利的事儿。” “然后啊,他就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民间有个什么‘高人’,算命特别准。” “我爹就巴巴地跑去找人家。” “那高人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说我们老李家最近有大凶之兆,搞不好要家破人亡!” “我爹当时就吓尿了,当场就掏了一大笔钱,求那高人给个破解之法。” “然后呢?”周绍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催促道。 李景隆的脸色更难看了。 “然后那狗屁高人就说,想要破解,就要断绝天机,从家里选一个嫡出的子女,从族谱上把名字给划了!” “我爹他……他居然就信了!” “他回家之后,就把我……就把我的名字,从我们老李家的族谱上给剔除了!” “啥玩意儿?!” 朱肃听得目瞪口呆。 “把你从族谱里除名了?” “我靠!真的假的?” 周围的宋肃、汤卫等人也是一脸的震惊。 这操作也太骚了吧! 为了躲避一个虚无缥缈的凶兆,就把自己的嫡长子给开除出家族了? 这还是那个威名赫赫的曹国公李文忠吗? 李景隆委屈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啊!” “我跟着殿下您风风光光地回来,先是面圣,陛下亲口封了我当侯爷!” “后来又为了殿下的事,把潭王那孙子给揍了一顿,虽然蹲了几天大牢,但出来之后,我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 “我寻思着,我李景隆现在也是侯爷了,得去祠堂跟列祖列宗报个喜,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李景隆一拍大腿,气得直哆嗦。 “我到了祠堂门口,守祠堂的那个老仆,死活不让我进!” “他说,我爹下了死命令,我李景隆已经不是李家的人了,没资格进李家的祠堂!” “当时我就懵了!” “我追问之下,那老仆才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我……我他娘的在前线拼死拼活,给老李家挣了个侯爵回来,结果倒好,家没了!” “我爹居然为了一个江湖骗子的话,就把我给踹了!”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事儿,确实太离谱了。 朱肃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景隆还在那儿愤愤不平地控诉着。 “我当时就炸了!找我爹理论!” “我跟他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分家!必须分家!” “既然您老人家觉得我晦气,把我从族谱里除了名,那正好,我也不稀罕当什么曹国公的儿子了!” “我自己出去单开一个族谱!” “然后呢?你爹就揍你了?”朱肃问道。 李景隆揉着屁股,一脸的悲愤。 “可不是嘛!” “他一开始还跟我好声好气地解释,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是为了保住我的小命。” “我呸!” “我李景隆的命,什么时候需要靠一个江湖骗子来保了?” “我跟他说不通,就坚持要分家。” “结果,我爹他就……他就恼羞成怒了!” “直接喊人拿家法,把我按在凳子上,那叫一个打啊!” “一边打还一边骂,说我翅膀硬了,敢跟他叫板了!” 说到这里,李景隆的眼圈都红了。 “殿下,你说我冤不冤?我招谁惹谁了?” 众人听完,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宋肃,突然皱起了眉头。 “景隆,我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嗯?”李景隆抬起头看他。 宋肃沉吟着说道:“曹国公是何等人物?身经百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江湖术士的鬼话?” “就算他真的做了噩梦,心里不安,最多也就是去寺庙道观里烧香拜佛,祈求个心安。”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凶兆,就把你这个嫡长子从族谱除名……“ “这事儿做得也太绝了,完全不像是曹国公的行事风格。” 旁边的汤卫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宋肃说得有道理。”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门。” “景隆,你仔细想想,如果……” “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被废了嫡长子的身份,不再是曹国公府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那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汤卫的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景隆脑中的迷雾。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是啊。 自己光顾着生气和委屈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第230章 恐难当此大任! 父亲李文忠虽然战功赫赫,但为人刚正,在朝中得罪的人也不少。 而且,家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自己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虽然都是庶出,但平日里,他们的母亲可没少在父亲耳边吹风。 如果自己真的失去了继承权,那曹国公的爵位…… 李景隆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父亲那张阴沉的脸,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难道……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 是有人在背后算计自己?甚至是算计整个曹国公府?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气氛变得有些凝重的时候,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奉天门前的晨曦。 “肃静!” 众人立刻收声,齐刷刷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只见大内总管朴安仁,正站在奉天门的高阶之上,手持拂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皇上有旨!” “宣,文武百官,觐见!” 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文武百官们整理好衣冠,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了奉天殿。 朱肃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李景隆,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进去吧。“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在朱肃身后,走进了大殿。 大殿之上,龙椅上的朱元璋缓缓扫过底下每一个官员的头顶。 “把空印案的卷宗,念!”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殿里激起回响。 一名御史颤巍巍地出列,展开手中的奏本开始宣读。 从户部到地方布政司,牵连之广,令人咋舌。 朱肃静静地听着。 “……户部主事刘崇,玩忽职守,着即罢官,流放三千里!” “广信知府吴谦,贪墨成性,着即下狱,秋后问斩!” “湖广布政司经历赵源……罢官夺爵,家产充公!” …… 一连串的判决下来,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动静。 虽然没有像以往那样动辄诛灭九族,但这次的惩处依旧严厉到了极点。 数十名五品以上的朝廷大员,或罢官,或下狱,或流放。 这意味着,朝堂的权力格局,将迎来一次剧烈的洗牌。 朱肃对此并无异议。 乱世用重典,治世用严法。 朱元璋需要的不是杀戮,而是一套全新的、能够死死扼住所有官员喉咙的制度。 一套让他朱家江山,万世永固的制度! 果然,等御史读完,朱元璋冷哼一声。 “咱设立官职,是让他们为国为民的,不是让他们结党营私,中饱私囊的!” “空印案,只是个开始!” “咱看这天下的官,不清查一遍,是不知道谁是忠,谁是奸了!” 他的话,让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传咱的旨意。” “即日起,组建锦衣卫,设指挥使一人,同知两人,佥事、镇抚使若干。” “锦衣卫不受三法司节制,直接对咱负责!” “巡查缉捕,诏狱之权,皆归其掌管!” “督查天下,上至公卿,下至黎民,凡有不法,皆可先斩后奏!” 绕开三法司? 直接对皇帝负责? 还能先斩后奏? 这……这简直就是一个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催命符! 谁都知道,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就在众人惊骇莫名之际,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朱肃的身上。 “吴王,朱肃。”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他硬着头皮出列:“儿臣在。” “这锦衣卫,就由你来做第一任指挥使吧。” 让我当锦衣卫指挥使? 爹啊! 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这职位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得罪人的活儿,干好了,百官恨你入骨;干不好,皇帝第一个就办你! “父皇!”朱肃想都没想,立刻躬身道。 “儿臣年幼,德不配位,恐难当此大任!还请父皇另择贤能!” 这个指挥使谁爱当谁当去,反正小爷我不干!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咱说你行,你就行!” “怎么,咱的话,你现在也敢不听了?” 冰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朱肃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就在父子俩僵持不下,大殿气氛快要凝固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儿臣以为,五弟确实是最佳人选。” 太子朱标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朱元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目光温和地看着朱肃。 “五弟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又有忠君爱国之心。” “锦衣卫乃国之重器,非皇家血脉断然不能执掌。” “由五弟担任指挥使,上能为父皇分忧,下能震慑宵小,正当其时。” 朱标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朱肃,又点明了利害。 最重要的是,他给了朱肃一个台阶下。 他冲着朱肃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别犟了,赶紧接旨。 朱肃心里叹了口气。 得。 大哥都出来帮腔了,自己再推辞,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事,就是老朱家父子三人唱的一出双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目的就是要把他死死地按在这个火山口上。 罢了罢了。 朱肃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声音洪亮。 “儿臣,遵旨!” “谢父皇隆恩!” 见他终于服软,朱元璋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起来吧。” “记住你的职责,莫要辜负了咱和太子的期望。” “是。” 朱肃站起身,退回原位,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了站在文官队列前排,那个始终低着头的韩国公李善长。 行吧。 既然当了这个指挥使,总得干点活。 那就……从你这个老狐狸开始查起! …… 散朝后,望江楼包厢。 朱肃、李景隆、汤卫、陈墉四人围坐一桌。 李景隆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行了,别喝了。” 朱肃一把按住他的酒杯。 “喝再多,事儿也解决不了。” “你还是想想,你要是真被废了,谁最高兴?” 李景隆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庶出弟弟和他们母亲的脸。 尤其是那个平日里最会讨父亲欢心的庶弟,李子尧。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是李子尧?” “八九不离十!”汤卫肯定地说道,“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一直沉默的陈墉,此刻却缓缓开了口。 他这人性格沉稳,看问题总能看到最深处。 “景隆,我问你,曹国公夫人,也就是你母亲,身体康健否?” 李景隆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我娘身体一直很好,只是……只是这些年,再没能为我爹添个一儿半女。” 第231章 绝对是那帮倭寇! 陈墉点了点头,眼神锐利。 “这就对了。” “国公夫人再难有子嗣,你就是曹国公府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动你,就等于动了曹国公府的根基。” “你觉得,光凭一个李子尧,和他那个只会在后宅吹枕边风的娘,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耐,设下这么大一个局吗?” 陈墉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 李文忠是谁? 那是跟着朱元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猛将,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一个庶子和他的生母,就算再受宠,也不可能把这位沙场宿将玩弄于股掌之间。 “陈墉,你的意思是……”朱肃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陈墉斩钉截铁地说道,“李子尧母子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甚至,有一个我们想象不到的庞大势力在帮他们!” “他们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国公府的爵位,而是……整个曹国公府,乃至李家!” 这番分析,让李景隆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之前光顾着委屈和愤怒,完全没想过这背后竟然还藏着如此之深的算计。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墉看向他,目光坚定。 “这事儿,交给我来查。” “从那个给国公爷算命的江湖术士查起,只要是狐狸,就一定会露出尾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景隆,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喝闷酒。” “而是立刻回家,去跟你爹好好谈谈。” “服个软,认个错,哪怕是装的,也得把姿态做出来。” “别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小人,得逞了他们离间你们父子的奸计!” 李景隆沉默了。 让他跟父亲服软? 他心里那股气还没消呢。 朱肃看出了他的纠结,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墉说得对。” “你想想,我爹今天在朝堂上,说要让我当锦衣卫指挥使,我要是跟他硬顶到底,你猜会是什么下场?” 朱肃自嘲地笑了笑。 “咱爹是咱爹,君是君。” “李叔叔也是一样,他是你爹,可他也是大明的曹国公。”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回去好好说说,把话说开了,比什么都强。” 朱肃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李景隆心里的死结。 是啊。 殿下都得向皇上低头,自己凭什么就不能跟自己老爹服个软? 再说了,这事儿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自己要是真跟老爹闹掰了,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想到这里,李景隆猛地站了起来,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好!” 他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桌上。 “我听你们的!我这就回去找我爹!” 他看向陈墉,郑重地抱了抱拳。 “陈墉,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管他是谁,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放心。”陈墉点了点头。 …… 朱肃最终还是没去镇抚司衙门点卯。 他直接任命心腹阮景和小斌当了千户,把事情一股脑儿全丢了过去。 朱元璋对此也没说啥。 老爷子心思深沉着呢。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锦衣卫一分为二,设了南北两个镇抚司。 北镇抚司,归朱肃的部曲统领,算是他自己的人。 南镇抚司,则交给了毛骧。 毛骧这人,是朱元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能在皇帝下令的时候,越过朱肃,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 这操作,妥妥的帝王之术。 朱肃撇撇嘴,懒得计较。 反正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本就是个意外。 他更乐意干的,是去东宫逗弄自己的大侄子。 “雄英,乖侄儿,五叔带你出宫看杂耍去,好不好?” “朱肃!” 一声怒喝传来。 朱肃脖子一缩,回头就看见自己大嫂,太子妃常美荣,挺着九个月大的肚子,手里……还提着一根鸡毛掸子。 常美荣凤眼圆睁,柳眉倒竖,指着朱肃的鼻子就骂。 “你个不着调的!又想把我儿子往外拐?” “你自个儿要去鬼混,别带上我儿子!” “他才多大?你要是把他带出个好歹,你看大哥回不回来扒了你的皮!” 朱肃一看这架势,头皮都麻了。 “嫂嫂嫂嫂,我错了我错了!” 他一边告饶,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外溜。 “我就是跟雄英开个玩笑!真的!我这就滚,这就滚!” 常美荣哪里肯信,提着鸡毛掸子就在后面追。 “你给我站住!” “你自己没个正形,还想带坏我儿子!” 朱肃跑得比兔子还快,仓皇逃窜的样子,惹得周围的宫女太监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 他一口气窜出东宫,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怀孕的女人战斗力实在是太彪悍了。 在坤宁宫蹭完午膳,朱肃打着饱嗝,晃晃悠悠地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朱肃靠在软垫上,脑子却飞速转动起来。 他想起前段时间,老爷子朱元璋有意无意地打压李善长和胡惟庸。 这两个人,一个是开国文臣之首,一个是当朝左丞相,权倾朝野。 可面对皇帝的敲打,他们居然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仅没表示不满,反而比谁都恭顺,。 这太反常了。 正想着,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殿下,望江楼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朱肃掀开车帘,准备下车。 谁知他脚刚沾地,一道身影就急匆匆地冲了过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殿下!殿下!” 来人是花伟,一脸焦急,额头上全是汗。 “出事了!景隆出事了!” 朱肃心里一紧。 李景隆好不容易才回归了李氏本宗的族谱。 为了庆祝,他特地约了花伟、汤卫、宋肃、周达几个兄弟,一起去郊外狩猎。 “慢慢说,别急!” 朱肃扶住他,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花伟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们今天去西山打猎,路过一处矮崖的时候,上面突然滚下来好几块大石头!” “我们躲得快,刚以为是意外,林子里就冲出来一群黑衣人!” “二话不说,提着刀就砍!” 朱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人呢?景隆怎么样了?” 花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景隆为了给我们断后,身上中了好几箭……不过,不过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得好好养一阵子了。” “我们几个仗着马快刀利,好不容易才冲了出来。” “那些人呢?” 朱肃追问道。 “是什么人?” 花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樱花国人!” “他们手里拿的,是那种又细又长的武士刀!” “错不了!绝对是那帮倭寇!” 第232章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樱花国人? 他朱肃离开辽东才不过半年,就有人按捺不住,在京城脚下,对他的人动手了? 而且还是埋伏袭击曹国公的嫡长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衅了。 这是在织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想要把他,把他身边所有人都一网打尽的网! 一股寒意从朱肃的脊背升起。 这帮杂碎,胆子也太大了! 是谁?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李善长? 胡惟庸? 还是其他什么他不知道的势力? 无数个念头在朱肃脑中闪过,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 不行。 不能这么乱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 朱肃转身对花伟说道。 “去找陈墉。” “这个时候,只有他能帮我们理清这团乱麻了。” 马车飞速转向,朝着陈墉的府邸疾驰而去。 一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朱肃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很快,马车在陈墉府前停下。 朱肃几乎是跳下车的,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陈墉正在院子里摆弄他的那些瓶瓶罐罐,看到朱肃和花伟行色匆匆地闯进来,一点也不意外。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看你们这表情,是出事了?” 朱肃没工夫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景隆在京郊遇袭了,是樱花国的武士干的。” 陈墉闻言,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示意两人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茶。 “具体说说。” 朱肃将花伟的描述,加上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陈墉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等朱肃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你最近的风头,是不是太盛了点?” 朱肃一愣。 陈墉继续说道:“吴王殿下,文武双全,北境大捷,如今又掌管锦衣卫。“ “这些消息,最近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有人说,你的声望都快盖过太子了。” “你觉得,这些话,是凭空冒出来的?” 朱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有人在故意给我扬名?” “不。” 陈墉摇了摇头,眼神锐利。 “不是扬名,是捧杀。” “他们把你的声望推到最高,就是为了激起你的野心,更是为了引发陛下和太子殿下对你的猜疑。” “一箭双雕,好毒的计策。” 朱肃光想着是谁在背后捅刀子,却忽略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流言蜚语。 陈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至于李景隆遇袭,事情就更复杂了。” “李景隆是曹国公的儿子,更是你最亲近的兄弟。动他,就是在打你的脸,削弱你的羽翼。” “但你想想,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在京城附近,动用樱花国的武士,去刺杀一位国公的继承人?” 陈墉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绝对不是一方势力能办到的。” “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还没蠢到会用樱花国人来给自己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而那些樱花国的倭寇,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如此深入大明腹地,行刺朝廷重臣的子嗣。” 陈墉的目光扫过朱肃和花伟。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 “有多方势力,为了对付我们,暂时缔结了盟约。” “有人出谋划策,有人提供方便,还有人,负责动手。” “还有,我也查清了,那个给国公爷算命的江湖术士,是刘氏花钱买通的。” 陈墉说完,却又有些迟疑。 “只是殿下,这毕竟是曹国公府的家务事。” “咱们要是直接插手,恐怕会落人口实,说我们……手伸得太长了。” 朱肃拿起卷宗,随手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家务事?” 他把卷宗往桌上用力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景隆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说了,这他娘的还叫家务事?” 朱肃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眼神锐利。 “背后的人都想把大明的开国功勋当猴耍了,这要是家务事,那什么才叫国事?” “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要是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还当个屁!” “传我的令!” 朱肃猛地转身,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阮景带人,去把那个叫李子尧的废物给我抓回来!”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敢算计到我兄弟头上!” 陈墉心头一震,立刻抱拳。 “是!” 当天下午,京城最大的赌坊“长乐坊”里,人声鼎沸,乌烟瘴气。 李子尧左拥右抱,面前堆着一小堆银子,正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赌坊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冲了进来,煞气腾腾。 赌客们瞬间噤若寒蝉,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阮景目光如电,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目瞪口呆的李子尧身上。 “曹国公府,李子尧?” 李子尧被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强撑着面子。 “你……你们是什么人?” 阮景理都懒得理他,冷冷地一挥手。 “拿下,带走!” 两个锦衣卫扑上去,直接将李子尧按在赌桌上。 “啊!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爹是曹国公李文忠!” 李子尧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我爹是国公!你们敢抓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阮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抓的就是你。” “带回诏狱,好好伺候!”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火急火燎地停在了镇抚司衙门外。 李文忠黑着一张脸,从车上快步走了下来。 他刚从同僚口中得知,自己那个儿子,竟然被锦衣卫给抓了! “吴王殿下呢?老夫李文忠,要见吴王殿下!” 李文忠对着门口的锦衣卫怒喝道。 很快,阮景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李文忠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国公爷,我们殿下正在处理要务,暂时没空见您。” 李文忠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没空?” “他抓了我儿子,现在跟我说没空?” “你让他出来!我倒要问问他,我李文忠的儿子,到底犯了什么王法!” 阮景面不改色,平静地说道。 “国公爷息怒。” “殿下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复述着朱肃的原话。 “殿下说,您要是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不如趁早告老还乡。” “免得将来被家里这些不成器的东西拖累,惹来杀身之祸。” “到了那个时候,谁也救不了您。”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敲在李文忠的心上。 他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褪去,转为惊愕,最后化为一片苍白。 告老还乡…… 杀身之祸…… 第233章 真是家门不幸啊! 李文忠不是蠢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朱肃的潜台词。 这件事,绝不是简单的嫡庶之争。 刘氏背后,有人! 有人在算计他李文忠,算计整个曹国公府! 想到这里,李文忠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冲着衙门里面深深地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上了马车。 回到曹国公府,管家立刻迎了上来。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东岳候和临江侯世子来了,在客厅等您好一会儿了。” 花伟? 陈墉? 李文忠心头一紧,立快步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花伟和陈墉正襟危坐,神色凝重。 见到李文忠进来,两人立刻起身行礼。 “国公爷。” 李文忠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们来找我,可是为了景隆?” 花伟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李叔,景隆出事了。” 李文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了?!” “今天下午,他在京郊狩猎,遭到了埋伏。” 花伟的话让李文忠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您放心。” 花伟连忙扶住他。 “人没事,就是胳膊上划了道口子,受了点皮外伤,现在正在我府上歇着,安全得很。” 李文忠长出了一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却更沉了。 埋伏? 谁敢在京畿之地,埋伏他曹国公的嫡长子? 这时,一旁的陈墉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冷。 “国公爷,我们抓了几个活口。” “已经审过了。” 他顿了顿,吐出了几个让李文忠遍体生寒的字。 “是樱花国的武士。” 樱花国武士! 倭寇! 他李文忠戎马一生,最恨的就是这些在边境烧杀抢掠的倭寇! 现在,他们竟然出现在京城,刺杀自己的儿子!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自己那个宠爱了多年的妾室!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李文忠的全身。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文忠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厉声咆哮。 “来人!” “把刘氏那个贱人给我绑了,带到祠堂!” “今晚,老夫要亲自审她!” 一夜的审讯,让一切都水落石出。 刘氏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哭得涕泪横流,将所有事情都招了。 确实有人找到了她,许诺只要她能配合,就能让李子尧成为曹国公府的继承人。 被爵位冲昏了头的她,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从买通术士,到离间他们父子,再到最后。 为了让李子尧的继承人位置彻底稳固,她甚至参与了刺杀李景隆的计划! 而关于李文忠做噩梦,刘氏交代是因为熏香。 那种特殊的熏香,正是她从那个神秘的幕后人手中得来的。 对方告诉她,只要点上此香,就能让李文忠夜夜安寝,精神舒畅。 她信了。 她以为这是拴住男人心的灵丹妙药,却没想到,这香会让人噩梦连连,心神不宁。 更让李文忠心头发寒的是,刘氏接下来的话。 “自从……自从您把景隆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之后……” 刘氏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恐惧。 “我就去找了他们,我想……我想让子尧……彻底成为曹国公府的继承人。” “可他们拒绝了!他们说时机未到!” “我等不了了!我怕您哪天又心软,把李景隆那个小畜生给接回来!” “所以……所以我才……” “所以你就起了杀心?” 李文忠的声音冷得掉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剜在刘氏心上。 刘氏的哭声戛然而止,面如死灰。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李文忠闭上眼,满脸的疲惫与痛苦。 家门不幸。 真是家门不幸啊! …… 第二天,早朝。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就在百官以为今日又是寻常朝会之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武将班列中走出,“噗通”一声跪在了大殿中央。 “臣,李文忠,有罪!请陛下责罚!” 李文忠一身朝服,头颅重重地叩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悲怆。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这可是曹国公,战功赫赫的国之栋梁,这是唱的哪一出? 龙椅上的朱元璋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落在李文忠身上。 “文忠,你有何罪?” “臣教子无方,治家不严,险些酿成大错!” 李文忠抬起头,将刘氏的供词,以及自己如何被熏香所扰,李景隆又是如何因此被迁怒。 甚至在京郊遇袭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朱元璋。 没有丝毫隐瞒。 也没有半点推脱。 随着李文忠的讲述,整个大殿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其中的惊天内情给震住了。 后宅争宠,构陷嫡子,勾结外人,刺杀国公继承人…… 这桩桩件件,都触目惊心。 当听到“樱花国武士”这几个字时,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砰!” 他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那沉闷的响声让所有官员的心都跟着一哆嗦。 “好!好得很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人敢勾结倭寇,行刺我大明的勋贵子弟!” “这是要翻天了吗?!” 皇帝的怒火如火山喷发,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都好像降到了冰点。 “传朕旨意!” 朱元璋的声音响彻大殿。 “吴王朱肃!” “儿臣在!” 朱肃立刻出列,跪在李文忠身侧。 “此事,交由你锦衣卫彻查!” 朱元璋指着下方,一字一顿地说道。 “给朕查个底朝天!” “不论牵扯到谁,不论官职多高,一律给朕揪出来!” “通敌叛国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儿臣,遵旨!” 朱肃重重叩首,眼神冷冽。 …… 从诏狱出来的时候,李子尧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被锦衣卫带走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没想到,几天之后,吴王殿下竟然亲自下令,说查明与他无关,将他放了出来。 临走前,朱肃只是淡淡地告诉他。 “你娘,病重了。” “回去,好好尽孝吧。” 李子尧踉踉跄跄地走出诏狱,看着刺眼的阳光,恍如隔世。 朱肃没有再管他,转身便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他得去看看大嫂。 东宫。 常美荣看到朱肃进来。 “小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大嫂啊。” 朱肃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笑嘻嘻地说道。 “顺便看看我那大侄子,有没有又闯祸。” 朱雄英正坐在一旁看书,闻言立刻抬起头,不满地嘟囔。 “五叔!我才没有闯祸!” 常美荣被逗笑了,轻轻拍了拍朱肃的手。 “你啊,就别逗他了。” “你大哥在书房呢,整天就知道看那些奏折,你去劝劝他,也该歇歇了。” “好嘞!” 朱肃应了一声,又陪着常美荣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走向书房。 第234章 她背后,还有人! 书房里,太子朱标果然还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 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连朱肃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朱肃看着他那勤勉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调侃的念头。 这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活得太累。 他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凑到朱标耳边。 “大哥。” 朱标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笔尖的墨汁在刚写了一半的奏折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黑痕。 “谁?!” 朱标猛地回头,看到朱肃那张憋着笑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老五!” “长本事了啊!敢吓唬你大哥了!” 朱标又好气又好笑,顺手就抓起桌上的毛笔,不由分说地在朱肃脸上画了个圈。 “让你吓我!” 还没等朱肃反应过来,他又在圈里打了个大大的“x”。 “嘿!” 朱肃摸了摸脸上的墨迹,顿时不干了。 他怪叫一声,扑上去就掐住了朱标的脖子,当然没用力气,只是闹着玩。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 朱标被他挠得痒痒,连声求饶。 “快松手!痒死我了!哈哈哈……” 兄弟俩闹作一团,书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闹够了,朱肃才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朱标旁边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一份奏折扇着风。 “说正事,大哥。” 朱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吕氏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吕氏,朱标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打入冷宫了。” “父皇和母后亲自派的人看着,谁也见不到。” 朱标顿了顿,看着朱肃,认真地说道:“老五,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 朱肃挑了挑眉。 “大哥,你别太天真了。” “吕氏就算自己没参与,她背后的吕家呢?敢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次的事,明显是多方势力勾结,吕家作为外戚,正是那些人最想拉拢的对象。” 朱标皱起了眉头。 “小十九,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查案,最忌讳的就是掺杂个人情绪。” “没有证据之前,不能随意牵连。吕家毕竟是东宫的姻亲,动他们,影响太大了。” 朱肃撇了撇嘴,没再反驳。 “行行行,听你的,大哥。”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依然怀疑。 朱肃随手拿起朱标那件崭新的太子冕服,对着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墨痕被擦掉了大半,却也在昂贵的云锦冕服上留下了一片扎眼的污迹。 “老五!” 朱标看得眼角直抽抽,气不打一处来。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这身衣服是刚做好的,还没穿过呢!” 朱肃浑不在意地将冕服扔回桌上,撇了撇嘴。 “一件衣服而已,大哥你至于吗?” 朱标扶着额头,一脸的无奈。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个五弟,就是个天生的惹祸精。 不管到哪儿,都能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你啊你,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典型。” 朱标叹了口气,指了指朱肃那张花了的脸。 “行了行了,吕氏的事情先放一放。” 朱标换了个话题。 “说点别的。” “我听说,老八最近总往皇庵那边跑? 朱肃闻言,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几分。 “嗯,是这么回事。” “八弟那小子,估计是还没对那个凤乐公主死心。” “想把人给追回来呢?” 朱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胡闹!” “那个凤乐公主是什么身份?” “父皇把她圈禁在皇庵,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老八现在凑上去,这不是给父皇添堵吗?” 朱标越想越觉得头疼。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可不好收场啊。” 朱标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朱肃摸着下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大哥,你先别急。” “我这边会盯着的。” “要是八弟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看着朱肃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朱标心里稍安。 “你心里有数就好。” 朱肃站起身,对着朱标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大哥,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告退了。” “锦衣卫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呢。” 朱标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从东宫出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朱肃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大哥的话,提醒了他。 他习惯了从自己的视角出发,把所有人都当成棋盘上的对手,算计着每一步的得失。 可如果跳出来,站在一个更宏观的视角看呢? 那个凤乐公主…… 她的行为确实透着古怪。 一个亡国公主,不想着如何在新朝好好活下去,反而处心积虑地挑拨他和朱梓的关系。 甚至不惜用那种拙劣的手段诬陷自己。 她难道不知道,这种小把戏在父皇和大哥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吗? 她这么做,除了惹怒自己,激怒皇室,将自己置于死地,还有什么别的好处? 除非……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活! 一个念头在朱肃的脑海中闪过,让他心头一凛。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抱着赴死的决心。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达成某个更深远,更隐秘的目的。 她背后,还有人! 想到这里,朱肃的脚步猛地停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 与此同时,京郊皇庵。 静慈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潭王朱梓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满足笑容。 阳光洒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恋爱的酸臭味。 刚才,在斋房里,凤乐公主已经对他许下了承诺。 她说,只要他能救她脱离这片苦海,她便愿意生死相随,此生不渝。 这句话,对朱梓来说,不亚于天底下最动听的仙乐。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凤乐公主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一定要救她出来! 朱梓握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要立刻回宫,去求父皇。 如果父皇不答应,他就去找母妃。 总之,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凤乐公主重获自由! 想到这里,他迫不及待地快步向庵外走去,准备乘车回宫。 可他刚走到庵门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卷起漫天尘土。 “驾!” “驾!”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朝着皇庵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正是阮景! 朱梓的瞳孔猛地一缩。 锦衣卫?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眼睁睁地看着阮景带着那队锦衣卫,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静慈斋的方向冲了过去。 目标是凤乐! 朱梓的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是朱肃! 一定是他! 这个混蛋,自己得不到,就要毁掉吗?! 第235章 你竟敢杀我的人!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冲上了朱梓的头顶。 “给本王拦住他们!” 朱梓对着身边的侍卫统领厉声咆哮。 “是,王爷!” 侍卫统领不敢怠慢,立刻带着手下的侍卫拔出刀,组成一道人墙,死死挡在了阮景等人的面前。 为首的侍卫统领向前一步,下巴抬得老高。 “阮指挥,我们王爷说了,凤乐公主是他的人,谁也别想带走!” “我们只奉王爷的命令,锦衣卫……哼,管不到我们潭王府的头上!”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充满了挑衅。 阮景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懒得跟这种小角色废话。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唰啦!” 身后几十名锦衣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家伙。 不是绣春刀。 而是寒光闪闪的连弩。 对面的侍卫统领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你……你们想干什么?!” 侍卫统领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警告你们!我们是潭王殿下的人!你们敢动手,就是谋逆!” 阮景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奉吴王殿下令,捉拿高丽余孽凤乐公主归案审讯。” “阻挠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出。 阮景亲自扣动了扳机。 那侍卫统领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眉心就多了一个血洞。 他眼中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永远地定格了。 弩箭的力道极大,射穿他的头颅后,余势不减,深深插入了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车辕上,箭羽兀自颤动。 “咻咻咻咻!” 不等剩下的侍卫反应过来,密集的箭雨便覆盖了过去。 一片惨叫声中,潭王府的侍卫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落马。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庵门前,除了阮景和他的人,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血流成河。 马车的帘子猛地被掀开,潭王朱梓探出头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阮景!你……你好大的胆子!” 朱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阮景的手都在哆嗦。 “你竟敢杀我的人!!” 阮景翻身下马,将手中的连弩扔给属下,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群蚂蚁。 他对着朱梓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潭王殿下,末将说了,奉命办差,阻挠者,杀无赦。” “殿下若是不服,大可去吴王殿下面前分说,或者,去陛下面前告状也行。” 说完,他不再理会气到快要爆炸的朱梓,径直带着人走进了皇庵。 很快,凤乐公主被两个锦衣卫架了出来。 她看到了门口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瘫软了下去。 阮景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直接将人带回了诏狱。 诏狱之内,阴暗潮湿。 凤乐公主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还没等用刑,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吐露了出来。 “是……是鸿胪寺的人!” “他找到我,说只要我能挑拨吴王和潭王的关系,再设法让陛下和太子殿下生出嫌隙,就……就答应帮我复国!” “还说,事成之后,整个辽东,都划归我们高丽!” 阮景听完,眼神冷厉。 他立刻赶回锦衣卫衙门,向朱肃复命。 “殿下,都招了。” 阮景将凤乐公主的供词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朱肃坐在椅子上,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脸上那道被朱标画的墨迹还没擦干净,看起来有些滑稽。 “鸿胪寺?”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记得,现在的鸿胪寺卿,是胡惟庸的人吧?” “是的,殿下。” 阮景答道。 “而且,殿下您还记得李仕鲁先生吗?” 朱肃当然记得。 “当初您让属下去鸿胪寺抓人,打伤了几个官员,就是李先生出面,硬把人保了下来。” “也因为那件事,李先生得罪了胡惟庸,被寻了个由头,罢了官,仕途就此终结。” 朱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的笑意越来越冷。 “呵,原来线索早就摆在眼前了。” “胡惟庸……李善长……” “这些个老家伙,真是不安生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 一只神骏的海东青正盘旋着。 朱肃取来笔墨,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然后塞进信筒,绑在海东青的腿上。 他吹了个口哨,海东青振翅高飞,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一切,朱肃回到桌案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在等。 等那个最高指令。 不到半个时辰,海东青去而复返。 朱肃取下信筒,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放手施为。 朱肃笑了。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来人!” 他朗声喝道。 几名锦衣卫指挥佥事立刻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听我命令!”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刻调集人马,包围丞相府、韩国公府!” “除了胡惟庸和李善长本人,府里上至主子,下至奴仆,鸡犬不留,全部给我抓进诏狱!” “是!” 锦衣卫们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诏狱最深处。 李善长的宝贝儿子李祺,被两个校尉拖了进来。 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兀自还在叫嚣。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爹是韩国公李善长!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爹饶不了你们!” 朱肃坐在审讯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李公子,别喊了。” “你爹现在应该还在中书省跟胡惟庸商量着怎么扳倒我呢。” “可惜啊,他恐怕想不到,他的宝贝儿子,现在在我手上。” 李祺看到朱肃,瞳孔一缩。 “朱肃!是你!”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 朱肃懒得跟他废话,对旁边的阮景使了个眼色。 “给他上刑。”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锦衣卫的待客之道。” 李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校尉死死按在了一个特制的刑架上。 “朱肃!你敢!”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朱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有什么不敢的?” “李祺,我没时间跟你耗。把你和你爹,还有胡惟庸、足利尊氏、吕氏那帮人搞的破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说得好,我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 “不然……” 朱肃放下茶杯,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我会让你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李祺没想到,朱肃竟然知道了这么多! 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有骨气。” 朱肃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开口。” 第236章 好一个一石数鸟的毒计 阮景亲自拿起一条浸了水的皮鞭。 李祺瞬间吓破了胆。 “我说!我说!别用刑!我全都说!” 他彻底崩溃了。 他就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平日里作威作福还行,真到了生死关头,比谁都怂。 “是……是樱花国的足利尊氏!” 李祺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 “在你远征高丽的时候,足利尊氏派人秘密联系了我父亲!” “他们说,可以帮我父亲和胡相爷更进一步,成为世袭罔替的国公!” “代价是,要我们配合他们,扳倒你!” “他们还联系了东宫的吕侧妃,许诺让她儿子朱允炆当上太孙,将来继承大统!” “事成之后,朱允炆会迎娶足利尊氏的孙女,高丽的凤乐公主则会嫁给足利尊氏的儿子。“ “他们的后代将永远统治高丽,并且……并且将辽东也纳入版图!” 李祺说完,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在刑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整个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朱肃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一个一石数鸟的毒计! 扶持朱允炆,架空大哥朱标,再用联姻的方式,一点点蚕食大明的疆土! 而胡惟庸和李善长这两个老贼,为了所谓的世袭罔替,竟然不惜出卖国家利益,与外敌勾结! 最让他心寒的,还是吕氏。 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大哥,背叛了大明。 中书省。 胡惟庸正端着茶盏,与韩国公李善长对坐品茗。 这时,中书省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官员都吓了一跳。 锦衣卫校尉小斌带着一队人马,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手持吴王令牌,眼神冷冽地扫过全场。 “奉吴王殿下令,捉拿中书省丞相胡惟庸、韩国公李善长!” “即刻收押诏狱,听候审问!” 整个中书省瞬间炸开了锅。 胡惟庸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大胆!” “谁给你们的狗胆,敢来中书省抓人?!” 李善长也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 “吴王呢?叫朱肃出来见我!” “没有陛下的圣旨,谁敢动我们!” 小斌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叫嚣。 他一挥手。 “拿下!” 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将两人死死按住。 沉重的枷锁直接套在了两人的脖子上。 这可是审问重犯才会用到的重枷。 堂堂大明丞相和开国元勋,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你们反了!反了!” 胡惟庸疯狂挣扎,状若癫狂。 有几个跟胡惟庸关系不错的官员壮着胆子站了出来。 “这位将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胡相和李公都是国之栋梁,怎会……” 小斌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凡有求情者,皆视为同党。” “一并拿下!” 话音刚落,那几个官员也被瞬间制服,戴上了枷锁。 这下,再也没人敢出头了。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胡惟庸和李善长,如同两条死狗一般被拖出了中书省。 整个行动,朱肃并未向朱元璋请示。 他知道,等真相揭晓的那一刻,父皇会理解他的一切。 北镇抚司内。 朱肃看着手里的供词,眼神冰冷。 他叫来阮景。 “你立刻带一队人,快马加鞭赶往江南。” “将太子侧妃吕氏的族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抓回来!” “记住,要快,要秘密进行,不要惊动任何人。” “属下遵命!” 阮景领命而去。 朱肃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东宫。 有些事,必须当面跟大哥说清楚。 东宫,书房。 太子朱标正在批阅奏折。 看到朱肃进来,他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五弟,你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朱肃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李祺的供词递了过去。 “大哥,你自己看吧。” 朱标有些疑惑地接过供词,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再从苍白变得铁青。 握着供词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胡惟庸……李善长……他们怎么敢!” 当他看到吕氏和足利尊氏的约定,看到朱允炆的名字时,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 “砰”地一声,他瘫坐在身后的书案上,眼神空洞,尽是颓废。 他最信任的臣子,他最宠爱的妃子,竟然联合外敌,策划了如此恶毒的阴谋。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儿子,朱允炆。 何其讽刺! 朱肃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对大哥的打击有多大。 过了许久,朱标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吕氏……她人呢?” “还在东宫。”朱肃回答。 朱标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痛苦。 “这件事,我来处置。” “其他的人和事,就交给五弟你了。” “大哥……” 朱肃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朱标摆了摆手,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我没事。” “父皇那边,五弟你不用担心。你没提前请示就抓了胡惟庸和李善长,父皇肯定会生气。” “我会去向父皇解释清楚。” “他们利欲熏心,勾结外敌,背叛大明,是他们作茧自缚,怨不得任何人。” 朱肃点了点头。 “大哥能想通就好。” 他话锋一转,试探性地问道。 “胡惟庸倒了,中书省不可一日无主。大哥觉得,我们是不是该尽快请父皇,选出新任的丞相?” 朱标瞥了他一眼,哪里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 “你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给我挖坑?” “丞相之位事关重大,父皇自有决断,轮不到我们操心。” 朱肃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 “大哥,你多保重。”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我不会为吕氏求情。” “一句都不会。”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东宫。 朱肃刚准备出宫,迎面就撞上了大内总管朴安仁。 朴安仁领着一队侍卫,将他的去路拦得死死的。 “吴王殿下,请留步。” 朴安仁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 “陛下有请。” 朱肃心里门儿清。 看来,中书省那边的事,已经传到父皇耳朵里了。 “带路吧。” 他面不改色,跟着朴安仁走向奉天殿。 进入偏殿,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朱元璋正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看到朱肃进来,他抓起桌案上的一本折子,想也不想就朝着朱肃的脑袋扔了过去。 第237章 这是在掘我大明的根! “朱肃!” “你个混账东西!” 朱肃脑袋一偏,轻松躲过。 折子砸在身后的柱子上,散落一地。 “你长本事了啊!”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肃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经朕的同意,就敢把当朝丞相和开国军师给关进诏狱!” “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明的法度!” 朱肃不卑不亢地跪下。 “父皇息怒。” “儿臣这么做,自然有儿臣的道理。” 他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暴怒的父亲,将李祺招供的阴谋,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 “……李善长和胡惟庸,为了所谓的世袭罔替,与樱花国使臣足利尊氏暗中勾结。” “他们计划扳倒儿臣,再扶持东宫吕侧妃之子朱允炆为太孙。” “事成之后,朱允炆将迎娶足利尊氏的孙女,而高丽公主,则会嫁给足利尊氏的儿子。”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以联姻为纽带,将辽东之地,也纳入樱花国的版图!” 朱肃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偏殿里,却字字清晰。 朱元璋脸上的怒火,随着朱肃的讲述,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当朱肃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朱元璋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 他靠在龙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整个偏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铁血帝王,此刻,显然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打击。 朱肃看到老爹这样子连忙上前一步。 “父皇,当务之急,是樱花国。” 朱肃的语气沉稳,将朱元璋的思绪拉了回来。 “樱花国?” 朱元璋眯起眼睛。 “没错。” 朱肃点了点头。 “他们之前支援高丽这笔账还没算。” “现在,他们更是把手伸到了我大明的储君之争上,妄图颠覆我大明江山!” 朱肃的语气陡然加重。 “这是在掘我大明的根!”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 “倭寇……欺人太甚!” “咱必除之!” “父皇,您放心。”朱肃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坚定。 “儿子向您保证,用不了多久,就会以最小的代价,将那所谓的樱花国,变成我大明的一个县!” “让他们知道,龙的传人,不是谁都能惹的!”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欣慰。 他沉默了片刻,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让他头疼的名字。 “吕氏……你打算怎么处置?” “允炆那孩子……毕竟是咱的亲孙儿。” 一提到朱允炆,这位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语气中也多了一丝犹豫和不忍。 朱肃明白他的顾虑。 “爹,吕氏是您的儿媳,是大哥的侧妃。” “怎么处置,是您的家事,儿子不敢干涉。” 他话音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但是,吕氏背后的江南吕家,必须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朱元璋眉头一挑。 “为何?” “爹,您久居深宫,可能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传言。” 朱肃缓缓说道。 “前段时间,近千倭寇在江南沿海登陆,烧杀抢掠。” “您知道当地的百姓,在官府之前,第一个想到的是谁吗?” 朱肃自问自答。 “是吕家!” “百姓们都说,吕家富可敌国,家丁护院数千,只要吕家肯出手,区区千把倭寇,弹指可灭!”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懂了朱肃的言外之意。 一个家族的威望和实力,在百姓心中,竟然已经超过了朝廷! 这还了得?! “这简直就是隋末的那些门阀世家!” 朱肃冷冷地说道。 “今天他们能剿倭寇,明天是不是就能清君侧,再后天,是不是就敢黄袍加身了?” 朱元璋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一生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咱明白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这事,你放手去做。” “不过,以后再抓捕朝廷大员,特别是李善长这种级别的,提前跟咱打个招呼。” 朱肃口头上应承下来。 “儿子知道了。” 但他心里清楚,锦衣卫办案,先斩后奏才是常态。 真要事事请示,黄花菜都凉了。 辞别了朱元璋,朱肃急匆匆地赶回北镇府司。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李善长和胡惟庸的审讯情况。 刚一进门,就看到小斌和阮景迎了上来。 “王爷,您回来了。” “那两个老东西怎么样了?招了没?”朱肃一边走一边问。 小斌的表情有些古怪。 “王爷……招了。” “哦?这么快?”朱肃有些意外,“用了什么刑?” “没……没用刑。”小斌挠了挠头。 “毛骧提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们面前晃了晃,问他们是想吃敬酒还是罚酒。” “然后……然后他们就全招了。” 朱肃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就这?” 他简直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这两个老狐狸是多硬的骨头。 结果,连皮肉之苦都没尝到,就被一块烙铁给吓尿了? 真是两个废物点心。 朱肃走进审讯室旁的房间,毛骧立刻递上两份按满了手印的认罪书。 朱肃接过来,仔细翻阅。 两份供词的内容,与李祺说的基本一致。 只是,在供词的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攀咬了另一个人。 凉国公,蓝玉。 朱肃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蓝玉? 对于这个名字,朱肃的感情很复杂。 以前在朝堂上,两人因为政见不合,没少发生摩擦。 但朱肃打心底里,不相信蓝玉会干出这种事。 这是一个征战半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大明打江山的猛将。 他的刀,永远是对着外族的。 让他和樱花国的人勾结,背叛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国家?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两个老东西,死到临头了,还想拉个垫背的!” 朱肃眼神一冷,直接将手中的两份认罪书撕得粉碎。 纸屑纷飞,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王爷,这……” 毛骧和小斌都看呆了。 “审!给本王加大力度审!” 朱肃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所有参与者的名单,一个都不能漏!” “尤其是,他们为什么要攀咬蓝玉!” “是!” 毛骧和阮景立刻领命而去。 朱肃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亲自去见一见蓝玉。 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蓝玉府。 朱肃来到府门前时,看到的是一个颓废的蓝玉。 他正一个人坐在石阶上,胡子拉碴,满身酒气,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壶,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刻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看到朱肃的到来,蓝玉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灌了一口酒。 “吴……吴王殿下……来看我笑话了?” 第238章 负荆请罪? 朱肃没有理会蓝玉,径直走到他面前。 “蓝玉。”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朱肃的眼神锐利,直刺人心。 “你,有没有勾结樱花国?” 蓝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朱肃。 他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一把将酒壶摔在地上。 “放你娘的屁!” 蓝玉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怒吼道。 “我蓝玉!从跟着姐夫上战场那天起,杀过的鞑子比你见过的都多!” “我这半辈子,吃在军营,睡在沙场,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把那些外族龟孙子挡在关外,保我大明百姓平安!” “你现在问我有没有勾结外族?!” 他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蓝玉要是干了那种猪狗不如的事,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抹脖子!” “我爹娘的坟都得让人刨了!祖宗十八代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我懂什么叫‘忠义’二字!” 吼完,蓝玉剧烈地喘着粗气,双眼依旧死死地瞪着朱肃,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朱肃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愤怒、委屈和那份不容置疑的骄傲。 过了好一会儿,朱肃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 他伸出手,拍了拍蓝玉的肩膀。 “我信你。” 蓝玉一双虎目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朱肃,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殿下……”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俺,俺蓝玉……” “行了。” 朱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别整那些虚的。” 他看着蓝玉那张写满感动的糙脸,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不是信你蓝玉。” “我信的是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军人。” “所以我信,你蓝玉,绝不会背叛大明。” 朱肃的每一个字,都砸在蓝玉的心坎上。 这个桀骜不驯,连皇帝都敢顶撞的汉子,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殿下!” “从今往后,我蓝玉这条命,我凉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全都交到殿下手里!” “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朱肃扶起他。 “行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拍了拍蓝玉的肩膀,话锋一转。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你以前那些破事儿,父皇可都给你记着呢。这次虽然是立功,但功过未必能相抵。” 蓝玉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换上了一丝紧张。 “那……殿下,俺该怎么办?” 朱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学学古人,负荆请罪吧。” “负荆请罪?” 蓝玉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没错。” 朱肃点了点头。 “脱了上衣,背上荆条,去奉天殿门口跪着。“ “把你以前那些破事,一五一十地跟父皇认个错。” “特别是海别公主。” 他瞥了蓝玉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 “不然,我那位四哥,可不会放过这个攻讦你的好机会。” 蓝玉浑身一震,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这才明白朱肃的深意。 这哪里是请罪? 这分明是保命! 是吴王殿下在给他指一条活路! 他将自己的过错主动摊开在阳光下,让皇帝来罚,总好过被燕王朱棣当成把柄,在背后捅刀子。 “殿下……” 蓝玉嘴唇翕动,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无比郑重的道谢。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朱肃没再多说,转身朝着锦衣卫镇抚司的方向走去。 …… 一回到镇抚司,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朱肃大步流星地走向大堂,沉声下令。 “把新抓来的那几个,都带到大堂来。” “本王要亲自审问。” 毛骧快步跟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殿下,这……恐怕不妥。” 朱肃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怎么?” 毛骧苦着脸,压低了声音。 “殿下,弟兄们听说这帮杂碎勾结外敌,卖国求荣,都气疯了。” “下手……下手重了点。” “现在那几个人都去了半条命,要是再挪动,怕是撑不到大堂就得咽气。” 朱肃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懂。 对于锦衣卫这群人来说,最恨的就是叛徒和国贼。 没当场把人弄死,已经算是克制了。 “行吧。” 朱肃摆了摆手。 “那就去诏狱。” “本王亲自过去看看。” 诏狱。 朱肃走进一间刑房,火把的光亮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 那人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这是谁?” 朱肃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毛骧躬身回答。 “回殿下,此人名叫李昊。” “是个在勾栏瓦舍里说段子的。” 朱肃挑了挑眉。 “说段子的?” “对。” 毛骧继续汇报。 “李善长的儿子李祺,化名李旦,在勾栏里听他说了几次段子,觉得他很有趣,便与他称兄道弟。” “之后,一个叫黑尾敝司的青楼女子,通过这李昊,结识了李祺。” “再后来,黑尾敝司又为李祺引见了樱花国使节,足利直义。” “他们三人,就这么搭上了线,达成了合作。” 毛骧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朱肃的耳朵里。 一个说书的,一个官二代,一个青楼女,一个外国使节。 听起来,真他娘的魔幻。 “继续说。” 朱肃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滩烂泥般的李昊身上。 “李善长起初并不知道他儿子搞出这么大的事。” 毛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当他发现李祺勾连樱花国,图谋不轨之后,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将那个黑尾敝司,当成礼物送给了胡惟庸。” 朱肃冷笑出声。 “呵,好一招拖人下水。” “胡惟庸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这送上门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没错。” 毛骧点头。 “胡惟庸欣然入局,与他们一同算计殿下您。” “那吕氏呢?” 朱肃问到了关键。 “又是这个李昊。” 毛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 “他通过吕氏的族弟吕风,搭上了吕侧妃的线。” “李善长亲自出面,将足利尊氏的计划,以及胡惟庸已经入伙的事,全都告诉了吕氏。” “吕氏一听能扳倒您,扶自己的儿子朱允炆上位,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等吕氏也加入进来,胡惟庸才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被绑在这条贼船上,再也下不来了。” 整个刑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清晰地展现在朱肃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那个叫黑尾敝司的女人呢?” 毛骧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殿下,根据我们查到的线索,这个黑尾敝司,根本不是什么樱花国人。” “她是个汉人。” “现在,人已经逃往樱花国了。” 第239章 怕咱吃了你? 朱肃的眼神越来越冷。 “把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整理出来,一份详细的案宗,今晚之前,我要看到。” “是!” 毛骧领命。 朱肃又看向阮景。 “老阮,你这次干得不错。” 阮景连忙躬身:“都是王爷指挥有方。” “行了,少拍马屁。” 朱肃摆摆手。 “我记得之前那个叫小鲍的锦衣卫,脑子挺机灵的。” “你多观察观察他,要是品行没问题,就找机会提拔一下。” “咱们锦衣卫,需要这样的人才。” “属下明白!” 阮景心中一喜,他知道这是王爷在给自己机会,培养自己的班底。 交代完事情,朱肃揉了揉眉心。 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已经水落石出。 接下来,就是该如何向老朱同志汇报了。 朱肃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蓝玉去跟老朱同志负荆请罪 想到这,朱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打算去看看,顺便去东宫看看自己的大侄儿,朱雄英。 皇宫。 朱肃熟门熟路地来到宫门前。 侍卫统领一见是吴王殿下,连忙上前行礼。 “殿下。” “嗯。” 朱肃随口问道:“今天宫里可有什么热闹事?” 侍卫统领想了想,回答道:“回殿下,今儿一早,凉国公蓝玉在宫门外负荆请罪。” “哦?” 朱肃眉毛一挑,心想这蓝玉动作还挺快。 “然后呢?父皇怎么说?” “陛下罚了凉国公二十廷杖,已经让太医看过了,抬回府里去了。” “罚了廷杖?” 朱肃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心来。 打了板子,就说明这事儿揭过去了。 朱肃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溜达着就往东宫方向走去。 还没到东宫,就在御道上碰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他的大侄儿,皇太孙朱雄英。 “五叔!” 朱雄英一看到朱肃,眼睛就亮了,迈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 朱肃笑着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还在空中转了个圈。 “哎哟,我的大侄儿,几天不见,又重了啊。” “那是!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朱雄英搂着朱肃的脖子,得意洋洋地说道。 “五叔,你今天怎么有空进宫来看我呀?” “想你了呗。” 朱肃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 “再说了,你可是我的护身符,五叔我最近可是惹了点小麻烦,得借你挡挡灾。” “谁敢找五叔麻烦!我让皇爷爷打他!” 朱雄英挥舞着小拳头,一脸认真。 “哈哈哈哈!” 朱肃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你们叔侄俩,又在这儿互相吹捧了。” 太子朱标含笑走了过来。 “大哥。”朱肃抱着朱雄英走了过去。 “爹。”朱雄英也乖巧地喊了一声。 朱标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看向朱肃,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 “老五,父皇在御书房等你呢。” “等我?” 朱肃脑子飞速转动,预感十分不妙。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大哥,我正好要带大侄儿去给父皇请安,咱们一块儿去吧。” 说着,他冲朱雄英挤了挤眼睛。 朱雄英立刻心领神会,抱着朱肃的脖子不撒手。 “对!我要跟五叔一起去见皇爷爷!” 朱标看着耍宝的叔侄俩,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多说什么。 朱肃抱着朱雄英这个“太孙护体”,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大步流星地朝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外。 朱肃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爹!儿臣来看您啦!” 他特意把“爹”字喊得又长又响亮。 只听“啪嗒”一声,御书房里传来笔掉落在地的声音。 朱肃心里暗笑,让你等我,吓你一跳。 他抱着朱雄英推门而入。 朱元璋正黑着脸,看着奏折上的一大团墨迹,显然是被刚才那嗓子给惊到了。 但当他看到朱肃怀里的朱雄英时,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慈祥的笑脸。 “哎哟,我的大孙来了!” 朱雄英从朱肃身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朱元璋身边。 “皇爷爷!” “诶!乖孙!” 朱元璋一把抱起孙子,放在自己腿上,爷孙俩亲热得不行。 朱肃趁机缩到墙角,假装自己是空气,悄悄打量着御书房里的情况。 不看不要紧,一看,朱肃的眼皮就跳了一下。 在朱元璋书案旁,一个华丽的鎏金嵌丝青花瓷瓶里,赫然插着一根带着刺的树枝。 那树枝的形态,分明就是一根花椒树枝。 而且,树枝的下端还被人精心打磨过,形成了一个方便手握的握把。 朱肃心里顿时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好你个蓝玉! 我让你去负荆请罪,你他娘的还给“荆条”做了个定制款握把? 生怕扎着自己的手是吧? 你这是去请罪还是去上坟啊?还带这么贴心的? 朱元璋逗弄了一会儿孙子,这才抬眼看向角落里装蘑菇的朱肃。 “怎么着?缩在那儿干嘛呢?怕咱吃了你?” 老朱同志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朱肃听出了里面的火药味。 “嘿嘿,哪能啊,爹。” 朱肃干笑着凑了过去。 “儿臣这不是怕打扰您和雄英爷孙情深嘛。” “少给咱嬉皮笑脸!” 朱元璋把朱雄英放到一旁,指了指那个插着花椒树枝的瓶子。 “说吧,蓝玉那出负荆请罪的戏码,是不是你小子教的?” 朱肃心里一惊。 卧槽!这都知道了? “爹,您可别冤枉好人啊,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 朱肃立马否认。 “没关系?” 朱元璋冷笑一声。 “你前脚刚从他府里出来,他后脚就跑来宫门口演戏,你跟咱说这是巧合?” 朱肃顿时明白了。 自己被跟踪了! 他没好气地说道:“爹,您派人跟踪我?” 被儿子当面戳破,朱元璋的老脸也难得地红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 “咱那是关心你!” “你是我儿子,是大明的吴王,咱不看着你点,万一你被人带沟里去了怎么办!” 朱雄英看到皇爷爷又开始凶五叔,顿时不乐意了。 他跑到朱元璋面前,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道。 “皇爷爷,不许你凶五叔!” “你要是再凶五叔,今天御膳房送来的点心,我就不吃了!” 这小家伙,竟然用绝食来威胁皇帝。 朱元璋被他气得哭笑不得,又舍不得骂。 朱肃在一旁也是又感动又好笑。 第240章 老朱家的种! 朱雄英咯咯地笑声。 像是滚动的银铃,清脆悦耳。 “五叔,再高点,再高点!” 他被朱肃高高举过头顶。 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划出兴奋的弧度。 朱元璋坐在一旁,看着这叔侄俩胡闹。 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嘴上却佯怒道:“老五,你给咱悠着点!” “咱的大孙要是摔了,咱扒了你的皮!” 朱肃嘿嘿一笑,手臂稳稳当当。 把朱雄英往上又颠了颠。 “爹,您就放心吧!” “雄英可是咱老朱家的种,结实着呢!” 玩闹够了,朱肃手臂一甩。 将朱雄英稳稳地抛向门口。 “朴安仁,接住你家小祖宗!” 门口候着的大内总管朴安仁吓了一跳。 赶紧一个箭步上前。 张开双臂,稳稳地将皇太孙抱在怀里。 “哎哟,我的吴王殿下,您可慢着点!” 朴安仁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朱雄英却一点不怕,还在朴安仁怀里扭着身子。 兴奋地喊:“好玩,好玩!” “五叔,我还要!” “行了,你先跟朴安仁玩会儿。” “五叔跟你皇爷爷有正事要说。” 朱肃摆摆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情。 他转身从袖中抽出一卷卷宗。 恭敬地递到朱元璋面前。 “爹,这是锦衣卫从樱花国传回来的最新密报。” 朱元璋接过卷宗,展开细看。 御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随着朱元璋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重的阴沉。 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起来。 卷宗里记录的,是倭寇如何勾结地方豪族。 在沿海烧杀抢掠,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那些文字,每一个都沾满了大明百姓的血泪。 “混账!”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那厚实的御案发出一声闷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燃着滔天的怒火。 “这些个畜生!杂种!” “祸国殃民之徒。” “咱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向一旁的朱肃。 那眼神,让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老头子这是要迁怒了。 果不其然。 朱元璋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根许久未用的荆棘藤上。 那是他专门用来教训儿子的“家法”。 “老五,你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里压着火。 朱肃头皮一阵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爹,您消消气。” “为这些个杂碎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朱元璋指着他的鼻子。 破口大骂:“咱消气?” “咱怎么消气!” “锦衣卫是你管的。” “这些倭寇闹了这么久,你都干什么吃的!” “爹,这事儿您可就冤枉我了。” 朱肃一脸无辜。 “这卷宗不就是我让锦衣卫查的吗?” “不查清楚他们的底细。” “怎么一网打尽?” “您看,这上面连他们哪个大名出的钱。” “哪个武士出的力,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的火气到底还是被压下去几分。 老五说的,确实是这个理。 这次的卷宗,详尽得超乎想象,确实是大功一件。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次算你小子有功。” “那根藤条,咱先给你记着!” 朱肃立刻眉开眼笑,凑了上去。 “爹,您看我这又是出谋划策。” “又是劳心劳力的,是不是该有点赏赐?” 他搓着手,一副“你懂的”表情。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赏赐?” “给你个大嘴巴子要不要?” “给你点好脸色,你就敢蹬鼻子上脸!” “滚蛋!” “赶紧给咱滚蛋!” “看着你就来气!” “得嘞!” 朱肃见好就收,半点不带犹豫的。 麻溜地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眼珠子一转。 看见朱雄英正把朴安仁当大马骑,玩得不亦乐乎。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长臂一伸。 直接把朱雄英从朴安仁背上捞了起来,夹在自己胳膊底下。 “走了,大侄子,五叔带你出去玩!” “哎,殿下,殿下!” 朴安仁急得在后面直跺脚。 却又不敢真的上前去抢。 朱肃抱着朱雄英,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 很快就消失在了宫殿的拐角。 出宫的路上,长长的宫道上空无一人。 朱雄英被朱肃抱在怀里,小脑袋凑到他耳边。 小声地问:“五叔,皇爷爷是不是又骂你了?” “胡说!” 朱肃立刻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你皇爷爷夸我了!” “夸我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 一脸不信:“真的吗?” “那我怎么听见皇爷爷让你滚蛋?” “咳咳。” 朱肃干咳两声。 强行解释道:“那是你皇爷爷独特的表达方式。” “他就是怕我太骄傲,故意敲打我呢。” 他叹了口气,故作深沉。 “你母亲老说我爱闯祸。” “她懂什么?” “我这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朱肃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话锋一转:“大侄子,别回东宫了,读书多没意思。” “五叔带你去集市上转转,怎么样?” “去看看杂耍,听听评书。” “再给你买几串糖葫芦!” 一听到“玩”和“糖葫芦”,朱雄英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好呀好呀!” “我要去!” “嘘!” 朱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可是我们叔侄俩的秘密。” “不能让你爹,也不能让你皇爷爷知道。” “知道了,他们又要念叨你不好好读书了。” 朱雄英心领神会,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还伸出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一言为定!” 朱肃哈哈大笑。 叔侄俩一拍即合,拐了个弯。 朝着宫外最热闹的集市方向溜达过去。 与此同时。 樱花国,奈良县。 南朝的临时皇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后醍醐地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朝服。 枯坐在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三神器面前。 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 这三件传说中的宝物。 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再也无法带给他任何慰藉。 殿外,冷风呼啸,卷起枯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后醍醐地皇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充满了绝望。 第241章 向大明求助! 他的面前,跪着几个同样面如死灰的部下。 其中一个叫小泉君的年轻武士。 抬起头,眼中还带着一丝不甘。 “陛下,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后醍醐地皇惨然一笑。 “办法?” “足利尊氏那个逆贼,在高丽吃了瘪。” “损兵折将,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朕的身上!” “他派了六万大军,正朝着奈良而来!” “六万大军!”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探子来报,他们日夜兼程。” “预计不出两月,便可兵临城下。” “而我们呢?” 后醍醐地皇环视了一圈自己这小小的朝堂,和寥寥无几的忠臣。 “我们就算据城坚守,又能多撑几天?” “半个月?” “顶天了!”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 地皇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南朝本就势弱。 被北朝和足利尊氏的幕府军打得节节败退。 只能龟缩在奈良这一隅之地。 如今,足利尊氏更是倾巢而出。 摆明了是要一举将他们彻底碾碎。 就在这片绝望的静默中,小泉君身旁的一位幕僚,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异常清晰。 “陛下,或许……” “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后醍醐地皇也抬起了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期盼。 “说。” 那幕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向大明求助!” “大明?” 小泉君皱起了眉头。 “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算大明肯出兵。” “等他们的军队渡海而来,奈良恐怕早已城破。” “不。” 幕僚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向大明皇帝求助,而是向一个人求助。” “谁?” “大明吴王,朱肃!” 这个名字一出,后醍醐地皇的眼神骤然一凝。 幕僚继续说道:“陛下可还记得。” “足利尊氏的那个蠢货弟弟,足利直义?” “他当初是如何得罪这位吴王的?” “这还不是关键!” 幕僚的语速加快了几分,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最关键的是,足利尊氏此次在高丽受挫。” “正是因为他支持的李成桂,被这位吴王殿下给收拾了!” “如今在吴王朱肃眼中。” “足利尊氏就是他开疆拓土的绊脚石。” “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来一招驱虎吞狼!” 一番话,说得大殿内的众人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驱虎吞狼! 引大明的猛虎,来吞噬足利尊氏这头恶狼! 这确实是一条险计,但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后醍醐地皇的身体微微前倾,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你的意思是……” “让朕向那个大明的皇子低头?”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挣扎。 他毕竟是地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 向另一个国家的皇子求援,这本身就是一种屈辱。 那幕僚重重地叩首在地。 “陛下!如今是生死存亡之秋。” “些许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击败足利尊氏。” “我们就有机会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若是城破人亡,再尊贵的身份,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后醍醐地皇的心上。 他看着面前冰冷的三神器。 又看了看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同意的时候。 他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 那残存的犹豫和挣扎,已经化为了决绝。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依你所言!” “立刻准备国书!” “不,不是国书。 ” 他改口道。 “以朕的私人名义。” “给大明吴王朱肃,写一封信!” “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兵。” “助朕平定叛贼足利尊氏……” “朕,愿奉他为主!” 暮色四合,天边的火烧云绚烂得惊人。 朱肃抱着吃得肚皮滚圆的朱雄英,慢悠悠地晃到了皇宫门口。 怀里的小胖子打了个饱嗝,一股子烤鸭味儿。 “五叔,嗝……” “我还想吃。” 朱雄英在他怀里拱了拱,奶声奶气地撒娇。 “可拉倒吧,你再吃。” “你娘明天就得提着刀来我府上削我。” 朱肃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 “你娘现在怀着身子,本就心焦。” “我再把你喂成个球,太子哥哥非得扒了我的皮。” 话音刚落,一个温润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男声就从宫门内传了出来。 “你还知道我这个太子哥哥会扒你的皮?” 朱标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常服。 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看着自家弟弟和儿子的眼神却很柔和。 “大哥。” 朱肃咧嘴一笑。 “你怎么亲自出来了?”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朱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随即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朱雄英!” “没规矩!” “还要你五叔抱到什么时候?” “自己下来!” 朱雄英被亲爹一吼,小身子一哆嗦。 麻溜地从朱肃怀里滑了下来,乖乖巧巧地站好。 “爹,五叔。”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然后一溜烟地朝东宫的方向跑去。 那速度,活脱脱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朱标看着儿子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大嫂快生了,这几日心里总是不安生。” “听说你今天又带雄英去看那头白虎了。” “在宫里念叨了一下午。” “生怕你把孩子给弄丢了。” “哪能啊。” 朱肃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带他去的是我自己的别院。” “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我的人,比皇宫都安全。” “再说了,那白虎养得跟猫似的。” “雄英骑在它背上玩儿,它都不带动弹的。” 朱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啊……” “总是这么不着调。” 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今天在奉天殿,父皇又提了那件事。” “废丞相,立内阁。” 朱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老爷子的心思,谁也别猜。” 朱标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我知道父皇是想集权于君。” “可这内阁……” “终究是文官的天下。” “以前咱们对付一个胡惟庸,尚且费了那么大的劲。” “将来要是对付一个部门。” “一个由无数个胡惟庸组成的利益团体。” “那得有多麻烦?” “大哥,你想多了。” 朱肃突然开口。 “对付一个部门,比对付一个人,简单。” 朱标一愣。 第242章 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此话怎讲?” “一个胡惟庸,他有党羽,有门生,有故旧。” “盘根错节,砍了他一个。” “下面还有千千万万个冒出来。” 朱肃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凉意。 “一个部门?” “那就更好办了。” “只要把权力死死摁在咱们自己手里。” “内阁就只是个办事的秘书处。” “他们敢伸手,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敢抬头,就打断他们的脊梁。”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主人。” 朱标沉默了,他看着自己这个玩世不恭的弟弟。 第一次发现,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 藏着比谁都锋利的刀。 朱肃见他不说话。 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个硕大的西瓜。 用手一劈,直接分成了两半。 “来,大哥,吃瓜。” 他把其中一半塞到朱标怀里。 “降降火。” 朱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弄得哭笑不得。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西瓜,也学着他的样子,张嘴就啃。 下一秒。 “呸!” “呸呸呸!” 兄弟俩同时把嘴里的瓜瓤吐了出来。 表情扭曲得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 “我靠!” 朱肃破口大骂。 “这什么玩意儿?” “又酸又涩,跟吃木头渣子似的!” 他一把夺过朱标手里的半个西瓜。 狠狠地摔在地上,啪叽一声,摔得稀烂。 “走!” 朱肃揽住朱标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破玩意儿狗都不吃!” “去坤宁宫,让娘给咱们做点好的。” 朱标被他半拖半拽地拉着走。 看着弟弟气急败坏的背影。 心里的那点沉重,忽然就散了。 是啊。 天塌下来,还有老爷子顶着。 老爷子顶不住了,不还有他们兄弟俩吗?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肃彻底过上了神仙日子。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陪着他的两位未婚妻。 徐妙云在国子监进学。 朱肃便每日掐着点,往返于王府和国子监之间。 有时候是送一碗亲手炖的燕窝粥。 有时候是带一本她寻了许久的孤本。 国子监那群眼高于顶的学子们。 从一开始的鄙夷不屑,到后来的麻木。 再到现在的羡慕嫉妒恨。 心态转变之快,连他们自己都觉得离谱。 而对于另一位未婚妻张若兰。 朱肃则换了一种方式。 他带着她逛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从秦淮河畔的画舫笙歌,到夫子庙里的各色小吃。 从城南的古玩市场,到城北的马场驰骋。 张若兰性子活泼,不像徐妙云那般沉静。 两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用不完的精力。 这段时光平静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直到半个月后。 一封来自樱花国的国书,打破了这份宁静。 这封信,与其说是国书。 不如说是一封字字泣血的求救信。 来自樱花国的后醍醐地皇。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信上的内容。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机会。 一个让大明报仇雪恨的绝佳机会,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当年,他刚刚登基,派遣使臣前往樱花国。 意图建立宗藩关系。 结果呢? 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倭寇。 不仅杀了他的使臣,还回信羞辱,言语间满是狂妄。 这口恶气,朱元璋记了整整十年。 现在,他们自己内乱了,南朝北朝打得不可开交。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后醍醐地皇。 竟然卑躬屈膝地来向大明求援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来人。” 朱元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去国子监。” “把周王朱肃,给咱叫回来。” 彼时。 朱肃正提着一个三层食盒。 站在国子监门口,一脸得意地跟徐妙云炫耀。 “妙云,你快尝尝。” “这可是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的。” “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还有一品豆腐。” “我跟你说,为了学这几道菜。” “我可是把王府的厨子折腾得够呛。” 徐妙云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接过食盒,正要说话。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周……” “周王殿下!” “陛……” “陛下急召您入宫!” “十万火急!” 朱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皱着眉,不爽地啧了一声。 “搞什么鬼?” “早不叫晚不叫。” “偏偏赶在我给我媳妇送饭的时候叫。” 他嘴里嘟囔着,还是跟徐妙云交代了一句。 “你先进去,趁热吃。” “我看看老爷子又抽什么风。”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跟着内侍,朝皇宫的方向赶去。 奉天殿内,气氛压抑得吓人。 朱肃一脚踏进大殿,就感到一股冰冷的杀气扑面而来。 他抬头一看,自家老爹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 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爹,怎么了?” 朱肃上来就是一句抱怨。 “我这正跟我未来媳妇联络感情呢。”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伸出手,将案上的一封国书,屈指一弹。 那封信就像一片羽毛。 轻飘飘地,却又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朱肃的面前。 “自己看。” 朱肃狐疑地捡起国书,展开一看。 信上的字他大多不认识,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 但旁边有鸿胪寺官员翻译过来的汉字。 只看了几行,朱肃的眼睛就猛地亮了起来。 越往下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精彩。 从一开始的惊讶,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两个字。 狂喜! 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 “哈哈哈哈!” 朱肃猛地抬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天助我也!” “真是天助我也!” “爹!这帮孙子自己打起来了!” “南朝北朝!” “狗咬狗,一嘴毛啊!” 他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国书,整个人激动得原地转圈。 “还求咱们出兵?” “帮他们平叛?” “帮!” “必须帮!” 朱肃猛地一拍大腿,眼神里爆发出骇人的神采。 “我现在就回府点兵!” “不!直接去杭州!” “让我的舰队立刻起航!” “抢滩登陆!” “马踏京都!” “活捉了那什么狗屁地皇!”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要往外冲。 那架势,恨不得下一秒就杀到樱花国去。 “回来!” 朱元璋一声低吼,如同平地起惊雷。 第243章 得从长计议! 朱肃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他转过身,看着龙椅上的父亲。 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兴奋。 “爹?”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就你这点脑子,还想马踏京都?” “你当打仗是街头斗殴吗?” “给咱滚回来,坐下。” “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朱肃被老爹一声吼。 刚才还沸腾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不情不愿地挪回了原位,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 “爹,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就是个莽夫。” 朱肃撇撇嘴,小声嘟囔。 “我这不是激动嘛。” “你想想,这可是樱花国啊。” “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机会是机会。” “但怎么抓住机会,是门学问。”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你说说,你刚才那个‘马踏京都’的计划。” “具体打算怎么个踏法?” 朱肃一听这个,立马又来了精神。 他身子前倾,两眼放光。 “简单啊!” “那国书上不是写了嘛。” “后醍醐地皇被那个叫什么足利尊氏的给揍了。” “龟缩在吉野山里,快顶不住了。” “求咱们当爹的出兵帮忙。” “咱们就答应他!” 朱肃一拍大腿。 “我让李景隆那小子。” “带着我那支舰队,浩浩荡荡地开过去。” “名义上,是帮后醍醐平叛。” “咱们帮他打足利尊氏,那不是降维打击?” “分分钟给他扬了!” “等把足利尊氏收拾干净了。” “后醍醐那老小子肯定得对咱们感恩戴德。” “奉为上宾吧?” 朱肃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旗帜插在京都城头。 “到时候,咱们的兵力已经深入樱花国腹地。” “站稳了脚跟。” “再找个由头,说他后醍醐对天朝上国不敬。” “或者干脆说他长得丑,碍着我眼了。” “直接把他噶了!” “到时候,群龙无首。” “整个樱花国不就成了咱们的囊中之物?” 他说得口干舌燥,顺手就想去够朱元璋龙案上的一碟子果脯。 “啪!” 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快如闪电,狠狠拍在他的手背上。 “嘶!” 朱肃触电般缩回手,疼得直甩。 “爹!你干嘛!” 朱元璋冷哼一声,将那碟果脯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想得美。” “你这套,在高丽用用还行。” “在高丽那种弹丸之地,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互相算计,咱们可以合纵连横,玩弄权术。”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可樱花国不一样。” “他们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势力架构,比你想的要简单得多。” “要么是地皇,要么是幕府将军。” “你以为你帮着一方打另一方。” “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错了。”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 “樱花国人,最重武士之名。” “最讲究所谓的‘荣誉’。” “你用权谋之术,就算一时得逞。” “他们也不会真心臣服。” “迎接你的。” “将会是无穷无尽的反抗、刺杀、还有暴乱。” “到头来,你还是要靠刀剑,把他们杀服、杀怕。”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肃的脸上,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 “才换来秦国一统的坦途。” “项羽屠城无数,所过之处,血流漂杵。” “咱手下的常遇春,也是个杀才,动辄屠城。” “他们背负了千古骂名。”“ 但确实用最直接的手段,震慑了敌人。” “老五。”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 “咱问你,你下得去这个手吗?” “如果需要用一百万樱花国人的尸骨。” “来铺平我大明东进的道路。” “你,敢不敢杀?”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朱肃脸上的嬉皮笑脸,一点点褪去。 他沉默了。 他想起了前世历史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 那些发生在华夏大地上的,惨绝人寰的屠杀。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迎上朱元璋审视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爹。” “杀别人,我或许会犹豫。” “但是杀樱花国人……” 朱肃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笑容灿烂,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积功德。” “别说一百万。” “就算是一千万。” “只要能让我华夏永绝后患。” “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们不是看重武士荣誉吗?” “我就把他们的武士刀全部撅了。” “让他们剖腹都找不到家伙!” “他们不是觉得自己的血统高贵吗?” “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血脉压制!” 朱元璋定定地看着他。 从他眼中,看到的是毫不动摇的决心。 那不是一时冲动的狂言,而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良久。 朱元璋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行了。” “咱准了。” “滚吧。” “滚回去好好想想,别整天就知道咋咋呼呼。” 朱肃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家老爹已经闭上了眼睛。 靠在龙椅上,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只好悻悻地站起身。 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奉天殿。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冰冷的夜风一吹。 朱肃狂热的脑子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 老爹最后那番话,不是在单纯地考验他心够不够狠。 而是在提点他! “从长计议……” 朱肃咀嚼着这四个字。 老爹的意思是,我的计划太糙了。 风险太高。 很容易就演变成最坏的局面,血腥屠杀。 虽然自己不怕杀人。 但战争,从来都不是只有杀戮一种选项。 能用最小的代价。 换取最大的利益,才是上上之策。 老爹是让我…… 找一个更好的办法! 一个既能达到目的,又能减少伤亡。 还能让后续统治更稳固的办法! 想到这里,朱肃豁然开朗。 “妈的,差点被老头子绕进去。” 他骂了一句,脚下生风。 “一个人想个屁,集思广益才是王道!” 他立刻叫来一个亲兵,附耳交代了几句。 “速去!” “是,殿下!” 亲兵领命,飞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 一炷香后。 南京城,望江楼。 这是朱肃名下的一处产业。 平日里是他和一帮狐朋狗友…… 哦不,是青年才俊,聚会饮宴的地方。 第244章 掉脑袋的买卖倒有! 此刻,望江楼三楼最大的雅间内,已经高朋满座。 “我说老五,你这大半夜的把我们都叫出来。” “到底什么事啊?”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的青年。 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块酱牛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他是开国功臣、宋国公冯胜的女婿,常升。 也是朱肃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 坐在他对面的。 是一个面如冠玉,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对朱肃举了举。 “殿下急召,必有大事。” “常升,你少吃两块肉,听殿下说。” 此人正是徐妙云的亲哥哥。 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徐辉祖。 他与朱肃不仅是未来的连襟,更是关系莫逆的好友。 朱肃端起酒杯,和徐辉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等个人。” 他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华贵。 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笑容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殿下!殿下!可算赶上了!” “您叫我来,可是有什么发财的门路?” 来人正是曹国公李景隆。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自来熟地在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眼神在满桌的珍馐佳肴上滴溜溜地转。 徐辉祖和常升看到他。 都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神情算不上热络。 他们这个圈子,是以朱肃为核心的勋贵二代。 徐辉祖和常升,是核心中的核心。 而李景隆,虽然也是国公之后。 但总让人感觉差了点意思。 平日里更多是跟在后面凑热闹的角色。 朱肃瞥了他一眼。 没好气地说道:“发财的门路没有。” “掉脑袋的买卖倒有一桩,你干不干?” 李景隆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殿下说笑了,跟着您。” “掉脑袋的买卖也能变成发财的门路!” “行了,别耍贫了。” 朱肃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肃将今日在御书房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被老爹拍手背和“扫地出门”的糗事。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朱肃放下筷子,环视众人。 “老爷子的意思很明白。” “我那个计划,太简单粗暴,后患无穷。” “他让我‘从长计议’。” “就是让我拿出一个更完美的方案。” “都说说吧,有什么高见?” 雅间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常升挠了挠头,一脸懵逼。 “打仗就打仗呗,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直接派大军碾过去不就完了?” “还管他什么后患?” “到时候谁不服就杀谁,杀到他们服为止!” 徐辉祖皱着眉,摇了摇头。 “常升,不可如此草率。” “殿下说的对,皇上的顾虑是对的。” “樱花国不同于草原蛮族。” “他们有自己的文字、制度和传承。” “强行屠戮,只会激起最顽固的反抗。” “就算占领了土地,也难以长久。” 他沉吟片刻,有些为难地说道:“只是……” “要说有什么万全之策,辉祖一时也想不出来。” 其余几个被叫来的将领勋贵。 也都纷纷摇头,表示无计可施。 这事儿,太棘手了。 既要打赢,又要赢得漂亮,还要后续好管理。 这简直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雅间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朱肃心里也有些失望。 看来,这帮兄弟,冲锋陷阵是把好手。 但玩起这种国际战略,脑子还是不太够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景隆正襟危坐。 脸上那股子谄媚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起来。 面上浮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正和自信。 “区区樱花国,弹丸之地,蕞尔小邦。” “臣,有十成把握,可为殿下献上灭国良策!”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景隆的身上。 朱肃更是眉头一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就你? 李景隆? 一个只会拍马屁、平日里看着就不怎么靠谱的家伙。 敢说有灭国良策? 他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倒要看看。 你小子能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屁来。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 “殿下,诸位同僚。” “我们此次出兵,名不正,则言不顺。” “所以,第一步,便是要师出有名!”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不提灭国,不提占领。我们只说一件事。” “高丽国王李成桂,是我大明册封的权知高丽国事。” “他向皇上哭诉,说樱花国的足利尊氏。” “屡次支持他的政敌,干涉高丽内政,祸乱其国。” “我大明作为宗主国,为藩属国出头。” “讨伐一个不知死活的权臣,天经地义。”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话音落下,常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卧槽!对啊!” “这么一来,咱们不就是正义之师了吗?” 徐辉祖也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看向李景隆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几分郑重。 这个切入点,确实刁钻。 不针对樱花国,只针对足利尊氏。 这就把矛盾从国战。 降级为了“帮助友邦清理门户”的内部事务。 格局,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李景隆微微一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其一,是‘名’。” “其二,是‘利’!” “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小小的足利尊氏。” “而是整个樱花国。” “但这个目标,不能由我们说出来。” “我们要用做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金属般的铿锵。 “大军一到。” “不用急着攻城略地。” “先礼后兵!” “派使者,携带国书。” “去见他们的后醍醐地皇。” “国书上就写一句话:” “‘听闻倭国地皇,神器在手。” “乃天照神之后裔,万世一系。’” “‘我大明皇帝陛下,欲开眼界。” “请地皇携三神器,来我大明金陵一游。’” “噗——” 一个年轻将领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这他娘的哪里是“请”?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问他想怎么死! 让人家国王带着传国玉玺来你家做客? 亏你想得出来! 李景隆没理会众人的惊愕,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他们若是不来,便是对大明不敬。” “我们再发第二封国书。” 第245章 帮他们丈量国土! “就说,足利尊氏狼子野心,恐对地皇不利。” “我大明仁义,特派天兵。” “前来‘武装保护’地皇安全。” “我们的舰队,要封锁他们所有的港口。” “我们的洪武大炮。” “要对准他们每一座重要的城池。” “然后,用我大明最先进的火炮。” “一寸,一寸,帮他们丈量国土!” “轰!”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拳。 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用大炮丈量国土! 这是何等嚣张! 何等霸道! 常升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拍大腿。 “妙!太他娘的妙了!” “这不比直接杀过去过瘾多了?” “这是诛心啊!” 徐辉祖的眼神里,已经满是震撼。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个计划的核心,就一个字:势! 用泰山压顶之势,用绝对的实力。 从精神上彻底摧毁对方的抵抗意志。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朱肃身上。 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声音变得幽冷而残酷。 “这第三步,叫‘体面’。” “当他们的城市在炮火中化为废墟。” “当他们的武士在我们的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当他们的精神被彻底碾碎。” “我们再派使者,去见那个后醍醐地皇。” “告诉他,他已经失去了天照神的庇佑。” “不配再做神裔。” “我大明皇帝陛下仁慈。” “可以给他一个保留最后尊严的机会。” “让他,切腹自尽。” “他若不肯,也无妨。” 李景隆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 “我们就帮他体面。” 雅间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李景隆这环环相扣、狠辣至极的毒计给震住了。 杀人,还要诛心。 灭国,还要让对方自己动手。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艺术。 一种极致残忍的、名为“征服”的艺术。 良久,徐辉祖长长吐出一口气。 对着李景隆,心悦诚服地拱了拱手。 “景隆兄……” “大才!” “今日方知,景隆兄胸中,藏着十万甲兵!”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看向李景隆的眼神。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只剩下敬畏和叹服。 唯有朱肃。 他脸上的冷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他低着头,看着茶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变幻莫测。 不对。 这不对。 这个计划,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李景隆能想出来的。 李景隆有几斤几两,他朱肃还不清楚? 这家伙打仗或许还行,但论起这种阴损毒辣。 又能站在整个国家层面布局的战略,他差得远了。 这根本不是他的手笔! 朱肃的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李景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四哥朱棣的信…… 洪武大炮…… 老爷子在御书房里,对速射炮阵的震撼和痴迷…… 老爷子那句“从长计议”……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朱肃瞬间全明白了! 什么“从长计议”。 根本不是让他想什么新方案。 而是老爷子自己。 已经有了一个更狠、更绝的方案! 他否决自己的计划。 不是因为不想打,而是嫌自己的计划太差劲! 什么斩首战术,什么扶持代理人。 在老爷子看来,都太小家子气了。 我大明,坐拥百万雄师。 手握当世第一神器洪武大炮。 为什么要玩那些虚头巴脑的? 直接平推过去! 用绝对的实力,碾碎一切! 这才是老爷子的风格! 这才是洪武大帝的霸道! 这个所谓的“灭国良策”。 根本就是老爷子朱元璋的手笔! 李景隆,不过是老爷子推出来的一个传声筒罢了! 想通了这一切。 朱肃再看李景隆,眼神就彻底变了。 这家伙…… 不是草包。 他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所以从不试图去表现什么智谋。 他只做一件事:抱紧最粗的大腿。 然后把大腿的指示,一字不差地执行下去。 今天,他抱的大腿,是当今圣上! “呼……” 朱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将杯中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走到李景隆面前。 第一次,亲手为他斟满了一杯酒。 “景隆。” 朱肃的声音很平静。 “东征樱花国一事,你为主帅。” “需要什么,人、钱、船、炮,直接跟我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按你说的办。” …… 一月有余,金陵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入了清秋。 天高云淡,桂子飘香。 朱肃牵着一身淡雅秋装的徐妙云。 走在京郊的石板路上。 他们的目的地,是城外的大相国寺。 但去的,却不是香火鼎盛的正殿。 而是绕到后山。 一处几乎被人遗忘的破败院落。 院墙斑驳,杂草丛生,唯有一株老槐树。 依旧枝叶繁茂,在秋风中飒飒作响。 “殿下,我们来这里见谁啊?” “神神秘秘的。” 徐妙云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朱肃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 笑道:“一个很有意思的和尚。” “和尚?” 徐妙云更奇怪了。 “一个能帮我办大事的和尚。” 朱肃指了指院落深处那间紧闭的禅房。 “好了,妙云,佛门清净地。” “你一个女眷就不方便进去了。” “在外面等我一下。” 徐妙云冰雪聪明。 知道朱肃要谈的是正事,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快去快回。” 朱肃松开手,独自一人。 走到了那间破旧的禅房门前。 他没有敲门。 只是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砰!” 一声巨响。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黑衣暗影卫。 如同出笼的猛虎。 一脚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木屑纷飞,尘土飞扬。 朱肃背着手,闲庭信步般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 只有一张蒲团,一个香炉。 一个身穿黑袍的小沙弥,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双目紧闭,似乎对这粗暴的闯入毫无反应。 直到朱肃的脚步声停在他的面前。 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 却又藏着一丝与他僧人身份格格不入的野心和锐利。 “贫僧道衍,见过肃王殿下。” 黑袍小沙弥双手合十,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朱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道衍大师,久仰大名。” “本王今天来,不为听经,不为论佛。” 他开门见山。 “我来,是送你一场泼天的富贵。” 第246章 大师,你可能误会了! 道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朱肃。 里面瞬间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泼天的富贵? 对于一个和尚来说,什么是泼天的富贵? 青灯古佛,万世香火? 不! 他道衍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从龙之功! 他要的,是权倾朝野! 他以为,眼前这位肃王殿下。 终于要走上那条所有皇子都梦寐以求的道路了! 道衍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压住激动。 正准备将自己准备了多年的那套“天命所归。 龙飞九五”的说辞搬出来。 “殿下,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有天命……” “打住。” 朱肃毫不客气地抬手,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 “大师,你可能误会了。” 朱肃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对那把椅子,没兴趣。” “那是我爹的,以后是我大哥的。” “再往后,是我大侄子的。” “颠覆我朱家的江山?” “我还没那么想不开。” 道衍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整个人都懵了。 不造反? 不造反你跑来找我这个“妖僧”干什么? 不造反你跟我谈什么泼天富贵? 耍我玩呢? 朱肃看着他那副吃瘪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他拉过旁边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板凳。 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大师,别急嘛,听我把话说完。” “我要打樱花国,这件事,你知道吧?” 道衍点了点头,这事现在整个金陵城都知道了。 “我爹,不让我亲自去。” 朱肃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他点了李景隆当主帅。” 他又问:“那家伙,你觉得,靠谱吗?” 道衍沉默了。 李景隆,曹国公之后,京城有名的纨绔。 说他能带兵打仗,道衍信。 但要说他能主持一场灭国之战。 并且完美地执行皇帝那套“杀人诛心”的战略…… 道衍只能说,悬。 朱肃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 朱肃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道衍。 “一个脑子足够好用,心足够黑。” “手段足够狠的人。” “一个能够代替我,坐镇军中。” “充当监军和实际上的参谋长的人。” “李景隆负责在前面冲,他负责在后面掌舵。” “确保老爷子的计划。” “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甚至,做得更好!” “我要的,不是简单地打赢。” “而是要用最小的代价。” “完成对整个樱花国的彻底颠覆和改造!” “我要他们的制度,为我大明所用!” “我要他们的土地,为我大明产出!” “我要他们的百姓,从此只知大明,不知地皇!” 朱肃的声音,在空旷的禅房中回荡。 “这,是一场颠覆一个国家的战争。” “其难度,比在国内造反,只高不低。” 他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道衍,缓缓地笑了。 “怎么样,大师?” “这场富贵,你,接不接得住?” 道衍的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自己一生所学。 将用于辅佐一位潜龙。 在国内掀起血雨腥风,争夺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可他万万没想到。 眼前这位肃王殿下,给他画的饼,竟然如此的…… 清新脱俗! 他的战场,不在大明,而在海外! 他的目标,不是皇位,而是一个国家! 这…… 这比造反刺激多了! 道衍那颗沉寂已久的心。 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看着朱肃。 看着这位年轻皇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野心和疯狂。 良久。 道衍缓缓起身,对着朱肃。 深深地,弯下了他那高傲的腰。 “贫僧,愿为殿下效劳。” 道衍看着眼前这位笑容灿烂的周王殿下。 心中百感交集。 他刚刚才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赌博。 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前程未来。 全都押在了这个看起来有些不着调的年轻皇子身上。 “殿下,贫僧既已归附。” “不知接下来有何安排?” 道衍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问道。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今夜便要通宵达旦。 与这位新主公好好规划一下,如何颠覆那个蕞尔小国。 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和善。 “安排?” “当然有安排。” “本王给你安排了一个顶好的去处。” “保证让你乐不思蜀。” 说着,他冲着黑暗中打了个响指。 “来人,送道衍大师……” “去诏狱。” 道衍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诏…… 诏狱? 他是不是听错了? 那不是锦衣卫关押重犯的地方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黑暗中便窜出几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干脆利落。 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了道衍的胳膊。 “殿下!你这是何意!” 道衍彻底懵了,他挣扎着,想要一个解释。 朱肃却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说道。 “大师别误会。” “你是个聪明人,本王也是。” “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 “就得用点聪明的法子。” “你这只鹰,野性太重,不关起来好好熬一熬。” “磨一磨性子,本王用着不放心。” 朱肃走到他面前,凑近了,压低了声音。 “别急,大军出征之日,就是你出山之时。” “这段时间,你就在诏狱里好好待着。” “听听里面的惨叫。” “想想外面的世界,这对你……” “有好处。” 说完,他不再理会道衍那张变得铁青的脸,转身便走。 “带走!” 锦衣卫们拖着兀自挣扎的道衍,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留下道衍那充满愤怒和不解的咆哮。 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朱肃!你言而无信!” …… 锦衣卫诏狱。 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恶臭。 道衍被粗暴地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里。 “哐当”一声。 沉重的铁门被锁上。 他身上的僧袍,在刚才的拉扯中已经变得凌乱不堪。 这位自视甚高的“妖僧”。 此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听着从诏狱深处传来的,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些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浑身发冷。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朱肃! 那个混蛋皇子! 他竟然把自己扔到这种鬼地方! 说好的颠覆国家,说好的泼天富贵。 第247章 这叫熬鹰! 难道就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度过余生吗? 道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懑,直冲天灵盖。 他被耍了! 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 与诏狱的阴森恐怖不同。 此刻的大明宫,灯火通明,庄严肃穆。 朱肃正鬼鬼祟祟地行走在奉天殿外的走廊上。 他猫着腰,踮着脚,每走一步都要左右观察半天。 遇到巡逻的侍卫。 他就立刻闪身躲到巨大的廊柱后面。 屏住呼吸,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绝世高手。 他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他这点小把戏。 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奉天殿里坐着的那位。 “行了,别在那儿上蹿下跳的了。” “给老子滚进来!” 一道中气十足。 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殿内传了出来。 正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朱肃嘿嘿一笑,也不尴尬。 他立刻收起了那副搞怪的模样。 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奉天殿。 殿内,朱元璋正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面。 手里拿着朱笔,奋笔疾书。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这么晚了,滚过来干什么?” “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肃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儿臣这不是想父皇了嘛,特地过来看看您。” 朱元璋总算从奏折里抬起了头。 他瞥了朱肃一眼,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瞧您说的,儿子在您心里就这形象啊?” 朱肃一脸委屈地凑了过去,顺手就拿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 “儿臣这次来,是给您报喜的。” “哦?” 朱元璋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 “说来听听。” “儿臣为国出征,寻访到了一位旷世奇才!” 朱肃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兵法谋略,无一不通!” “有他辅佐,荡平樱花国,指日可待!” 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前倾。 “哦?咱大明还有这等人物?” “咱怎么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 朱肃清了清嗓子,一脸郑重地吐出了两个字。 “道衍。” 话音刚落。 整个奉天殿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你说谁?” “道衍,姚广孝。” 朱肃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混账!”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你找谁不好,偏偏去找那个妖僧!” “你是不是忘了你三哥是怎么被那秃驴忽悠的?” 晋王朱棡,朱肃的三哥,就因为笃信佛法。 被几个僧人忽悠得神神叨叨。 差点连王位都不要了,一心只想出家。 这事一度成为朱元璋的心病。 所以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这些装神弄鬼。 蛊惑人心的和尚道士。 “爹,爹,您先消消气,别急眼啊!” 朱肃连忙上前给老朱顺气。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儿子主动去找他的。” “不是他来忽悠我!” “您想啊,李景隆那个草包是什么德行。” “您比我清楚。” 朱肃开始了他的表演。 “让他当主帅,这仗十有八九要打成一锅粥。” “儿子这不是不放心嘛。” “所以才想找个真正懂行的人去看着点。” “这道衍,就是一匹千里马。” “可惜之前跟错了主子,走了歪路。” “儿子觉得他怀才不遇,本质不坏。” “就是有点愤世嫉俗,想让他为国效力。” “将功折罪,也算是废物利用嘛!” 朱元璋听着朱肃这一套一套的说辞。 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阴沉。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你当咱是三岁小孩?” “他道衍是个什么货色,咱心里有数!” “那家伙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一肚子坏水,你驾驭得住他?” 朱肃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保证。 “爹,您也太小看您儿子了。” “这天下,除了您,还有谁能忽悠得了我?” “我可是您的种!” 他凑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再说了,有您这位大明唯一指定明主坐镇。” “借他道衍十个胆子,他敢动歪心思?” “除非他想被诛九族!” 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朱元璋最吃这一套。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鬼精鬼精的。” “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大事上从不糊涂。 那双眼睛,跟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 “人是你找的,事是你挑的,咱不管了。” “但是,咱把丑话说在前面。” 朱元璋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人,你必须给咱彻彻底底地收服了!” “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 “他要是敢有半点不轨之举,别等你动手。” “咱亲自下令,将他千刀万剐!” “儿臣明白!” 朱肃立刻躬身领命,嘴角却勾起一抹坏笑。 “爹您就放心吧。” “这鹰啊,野性难驯。” “得先饿着,磨着,熬着。” “等把他的傲气和性子彻底磨平了。” “他才能乖乖听话,指哪打哪。” “儿臣已经把他送进锦衣卫诏狱了。” “这就叫‘熬鹰’。” “还派了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 “保证他连根毛都翻不出来。” 听到这话,朱元璋才算真正放下了心。 这小子,手段够黑,心思也够缜密。 不愧是自己的儿子。 “算你机灵。” 朱元璋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奏折。 “行了,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得嘞!” 朱肃应了一声,却没走,反而又凑了上去。 “爹,还有个事儿。” “这次出征,您是不是得给将士们再嘱咐几句?” 朱元璋头也不抬。 “嘱咐什么?” “就嘱咐他们,到了樱花国。” “管好自己的下半身。” “别对人家的女人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免得着了道。” 朱元璋批阅奏折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朱肃。 “这是咱该说的话?” 朱肃嘿嘿一笑,哪壶不开提哪壶。 “爹,我可听说。” “您当年在战场上,也没少……” 话还没说完。 一只布鞋,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他的面门飞了过来。 “给老子滚蛋!” 朱元璋气急败坏地吼道。 “哎哟!” 朱肃怪叫一声,灵巧地一闪。 躲过了“暗器”,然后一溜烟地跑出了奉天殿。 第248章 年轻,真好啊! 殿外,传来了他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朱元璋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 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布鞋。 年轻,真好啊。 他轻声感慨了一句,重新坐回龙椅。 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和那位永不疲倦的帝王,沉稳的呼吸。 走出大殿。 朱肃的脸又垮了下来。 都怪自己这张破嘴。 本来除了打探道衍的消息。 他还想跟老爷子多要点特权。 多要点好东西,为远征军再添几分保障的。 结果呢? 嘴贱提了一嘴老爷子当年的风流韵事。 直接被一只飞来的布鞋给赶了出来。 亏了。 亏大发了! 朱肃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 算了算了,今天这机会是错过了。 只能改天再找补。 眼下天色还早。 回王府也没事干,不如…… 去东宫看看。 对,去看看他刚出生没多久的大侄女! 顺便跟大哥朱标聊聊,探探口风。 看看老爷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打定了主意,朱肃脚下一转,直奔东宫而去。 东宫的守卫和太监宫女们。 对这位肃王殿下早就习以为常了。 谁都知道,太子殿下和肃王殿下兄弟情深。 肃王来东宫。 那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连通报都省了。 朱肃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内殿。 还没见着人,就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大哥!大哥!” “我来看我大侄女了!” 他的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在安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话音刚落,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猛地从寝殿里爆发出来。 “哇——!”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浓疲惫和无奈的声音传了出来。 “朱老五!你就不能小点声!” 朱标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从内殿里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不满。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正轻轻地晃悠着。 试图安抚里面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 “我刚把她哄睡着!” “刚睡着!” 朱标压低了声音,对着朱肃怒目而视。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抢了崽的护食老母鸡。 朱肃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赶紧凑了上去。 “我的错,我的错。” 他探头探脑地往襁褓里看。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正闭着眼睛。 张大嘴巴,哭得满脸通红。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就是他的大侄女。 朱标和太子妃常美荣的嫡女,刚出生不久的明月郡主。 “哎哟,我的大侄女,可别哭了。” 朱肃看得心都化了,伸出手指头,想去戳戳她的小脸蛋。 “别碰!” 朱标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她现在就认我和你大嫂。” “别人一碰就哭得更凶。” 朱标叹了口气,脸上的疲惫更重了。 “你大嫂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好好休养。” “这小祖宗又磨人得很。” “我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朱肃看着自己大哥那憔悴的样子。 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堂堂大明太子,未来的皇帝。 竟然被一个小奶娃折腾成这样。 说出去谁信啊。 “大嫂呢?” 朱肃小声问道。 “在里面歇着呢,好不容易才睡着。” 朱标说着,抱着哭闹不休的女儿。 继续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哄着。 可那小家伙一点面子都不给,哭声反而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内殿的帘子被掀开。 面色还有些苍白的太子妃常美荣走了出来。 “殿下,让我来吧。” 她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产后的虚弱。 “你怎么出来了?” “快回去躺着!” 朱标一见她,顿时急了。 “我没事。” 常美荣摇了摇头,走到朱标身边。 看着哭闹的女儿,眼神里全是心疼。 “五弟来了。” 她又对着朱肃温和地笑了笑。 “大嫂。” 朱肃赶紧行礼。 “都是我不好,把明月给吵醒了。” “没事,小孩子家,睡不了那么沉。” 常美荣说着,就想从朱标怀里接过孩子。 “我来我来!” 朱肃眼疾手快,抢先一步。 “大嫂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大哥也累了好几天了。” “都歇着,让我来试试!” “你?” 朱标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你行不行啊?” “别再给我闺女吓着。” “瞧不起谁呢?” 朱肃不乐意了,小心翼翼地从朱标手里接过襁褓。 别说,还挺沉。 他学着朱标的样子。 把小明月抱在怀里,轻轻地晃悠起来。 说来也怪。 刚刚还哭得惊天动地的小明月。 到了朱肃怀里,先是愣了一下。 抽噎了两声,然后…… 然后竟然真的不哭了! 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好奇地看着朱肃,小嘴巴还砸吧了两下。 整个寝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标和常美荣都看傻了。 这…… 什么情况? 朱肃得意地挑了挑眉,抱着大侄女,颠了颠。 小明月非但没哭,反而还咧开没牙的小嘴,对着他笑了。 “看见没?” 朱肃压低了声音,对着朱标炫耀。 “专业!” “我,朱肃,带娃的高手!” 朱标嘴角抽了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他只能对着朱肃竖了个大拇指。 “你牛。” 没过一会儿,被朱肃抱在怀里的小明月。 眼皮子开始打架,小脑袋一歪。 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朱肃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摇篮里。 又得意地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彻底没脾气了。 他冲朱肃摆了摆手。 “走,去书房,让你大嫂和明月好好睡会儿。”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来到了东宫的书房。 一进书房,朱肃就再也憋不住了。 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 “大哥,我心里苦啊!” 他哀嚎道。 朱标给他倒了杯茶,。 没好气地问:“又怎么了?” “老爷子又骂你了?” “骂我一顿都算轻的!” 朱肃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竟然不让我带兵去打樱花国!” 朱肃一脸的愤愤不平。 “爹是不是老糊涂了!” “胡说八道!” 朱标脸色一沉,呵斥道。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朱肃也知道自己失言了,悻悻地闭上了嘴。 朱标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 “爹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看着朱肃,眼神复杂。 “五弟,你知不知道,当年忽必烈。” “曾经两次派大军征伐樱花国?” 朱肃点了点头。 这事他当然知道,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两次,都败了。” 朱标的声音很沉。 第249章 不能失去你! “一次是全军覆没,一次是十万大军。” “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 “那是天灾,是神风,不是他们能打!” 朱肃不服气地反驳。 “是,是天灾。” 朱标点了点头。 “但谁能保证,你去的时候。” “就不会再来一次天灾?” “大海之上,风云莫测。” “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爹他……” “是不想让你去冒这个险。” 朱标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我们朱家的皇子,可以战死沙场。” “但不能死得那么窝囊。” “爹承受不起失去你的风险。” 朱肃沉默了。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实话。 老爷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疼他们这些儿子。 “可我那帮兄弟都去了。” 朱肃闷闷地说道。 “李景隆,徐增寿,还有沐春,他们都去。” “凭什么我就得待在京城里?” “你的身份不一样。” 朱标耐心地解释道。 “他们是臣,打了胜仗。” “封官加爵,赏金赐地,都好说。” “你是皇子,是亲王。” “你已经站在了人臣的顶点。” “再往上,爹还能赏你什么?” “赏无可赏,才是最麻烦的。” 朱肃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就是不舒坦。 眼看着一场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自己却只能干看着,这滋味,太难受了。 兄弟俩正说着话,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父亲!” 来人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求您救救母亲!” “求您救救母亲啊!” 朱肃和朱标同时转头看去,都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穿着一身锦衣,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他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 不是朱标的庶长子朱允炆,又是谁? 朱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允炆!谁让你闯进来的?” “没规矩!” “父亲!” 朱允炆抬起头,满脸的泪水。 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母亲被人陷害了!” “祖父下令将她禁足,还要彻查!” “求您去跟祖父说说情。” “母亲是冤枉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陷害?” 朱标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朱允炆的母亲,是吕妃。 吕妃为人一向还算安分,怎么会突然被人陷害? 还惊动了老爷子亲自下令彻查? 朱肃在一旁看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东宫的水,可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啊。 书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朱标眉头紧锁。 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单薄的儿子朱允炆。 “允炆,起来。” 朱标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父王若不答应饶了母妃” “儿臣就长跪不起!” 朱允炆梗着脖子,稚嫩的脸上满是倔强。 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哪里懂得这深宫里的生死博弈。 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吕氏。 被关进了宗人府,随时可能会死。 “你……” 朱标气结,却又心疼。 就在父子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哟,上演父子情深呢?” 朱肃大步流星地走到朱允炆面前。 他弯下腰,双手插进朱允炆的腋下。 像是拎小鸡仔一样。 轻轻松松地就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五叔!” 朱允炆又惊又怒,在他怀里挣扎。 “给老子站直了!” 朱肃低喝一声,语气里带着威严。 朱允炆被他吼得一哆嗦。 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不敢再动。 朱肃松开手,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知道你娘为什么被关起来吗?” 朱允炆咬着嘴唇,不说话。 眼睛里却全是愤恨。 “不服气?” 朱肃冷笑。 “你是不是觉得。” “你娘只是跟太子妃争风吃醋,罪不至死?” 朱允炆的沉默,就是默认。 “天真!” 朱肃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朱允炆的额头上。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你娘吕氏,胆大包天。” “竟敢私下里勾结樱花国使臣!” “她想干什么?” “她想让你,大明的皇太孙。” “娶一个樱花国的女人做正妃!” “她想让倭寇的血,混入我朱家皇室的龙脉!” 朱肃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冷。 “她这是想把你,把整个东宫。” “都变成樱花国安插在大明的棋子!” “你说,她该不该死?” “你说,她是不是罪该万死!” 最后几个字,朱肃几乎是吼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朱允炆的心上。 朱允炆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肃,又看向自己的父亲朱标。 “不……不可能……” “母妃她不会的……” 朱标闭上了眼睛,满脸痛苦,没有反驳。 这副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朱允炆彻底懵了。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后宫的争斗。 是母妃和太子妃之间的矛盾。 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骇人听闻。 勾结外族,秽乱龙脉。 这八个字,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吕氏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你还觉得她冤枉吗?” 朱肃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那份冰冷,却深入骨髓。 他看着朱允炆,一字一句地说道。 “允炆,你记住了。” “这件事,没得商量。” “别说是你,就算是皇爷爷动了恻隐之心。” “你爹想当个烂好人,我也绝对不会同意。” 朱肃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朱标。 “谁敢开口求情,谁就是我朱肃的敌人。” “谁敢动大明的根基,我就要谁的命!” “我说的,你听懂了吗?” 朱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五弟说的是对的。 吕氏所为,已经触碰了底线。 任何求情都是苍白无力的。 朱肃说完。 不再看他们父子二人,转身便走出了书房。 他不想再在这个压抑的地方多待一秒。 有些事,必须有人来做。 既然大哥心软。 那就由他这个做弟弟的来当这个恶人。 看着朱肃决绝的背影。 朱允炆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朱标才缓缓蹲下身。 将失魂落魄的儿子揽进怀里。 “允炆,别怪你五叔。” 朱标的声音沙哑。 “他……” “他虽然手段激烈了些,但已经是在保你了。” 第250章 可有勾结外族? 朱允炆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保我?” 五叔都要杀了他娘,这叫保他? 朱标叹了口气,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卷宗。 “这是锦衣卫呈给皇爷爷的卷宗。” “上面只写了吕氏恃宠而骄。” “意图谋害太子妃,蛊惑东宫。” 朱标将卷宗递到朱允炆面前。 “你仔细看看,上面可有‘勾结外族’四个字?” 朱允炆颤抖着手接过卷宗,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果然。 整篇供状,洋洋洒洒数千字。 罗列了吕氏的种种罪状,却唯独没有提最致命的那一条。 “这……” “这是为什么?” 朱允炆不解地问。 “是你五叔的意思。”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说,吕氏是吕氏,你是你。” “他不想因为你娘犯下的滔天大罪。” “影响到你。” “你是大明的皇太孙。” “你的名声,不能有半点污点。” 朱允炆愕然地抬起头。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个手段狠辣,言语如刀。 亲手将他母亲推入深渊的五叔…… 竟然在用这种方式,保护着他?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荒谬和分裂。 他心中对朱肃的恨意,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父王……” 朱允炆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抓着朱标的衣袖,苦苦哀求。 “儿臣……” “儿臣想再见母妃一面,最后一面。” 朱标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朱肃离开书房前,特意折返回来对他说的一句话。 “大哥,别让他们母子再见了。” “那女人现在就是个疯子。” “只会往允炆脑子里灌输仇恨的毒药。” “别因为你一时心软。” “给这孩子心里埋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可此刻,看着儿子哀求的眼神,朱标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好。” 他点了点头。 “父王……” “安排你们见一面。” …… ……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 百花盛开,姹紫嫣红。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朱肃刚一走近,就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凉亭里。 大嫂常美荣正抱着一个襁褓,逗弄着里面的婴儿。 旁边几个宫女太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朱肃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大嫂!” 常美荣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看到是朱肃,脸上露出了温婉的笑容。 “五弟来了。” “来看看我的大侄女!” 朱肃凑了过去,探头看向襁褓。 里面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 皮肤白里透红,眼睛黑葡萄似的。 又大又亮,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就是大哥的嫡女。 他刚出生没多久的大侄女,明月郡主。 “哎哟,我的乖侄女,长得可真俊!” 朱肃看得心都化了,忍不住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 小家伙也不怕生。 反而咧开没牙的嘴,对着他笑了起来。 “她这是喜欢你呢。” 常美荣笑着说道。 “来,五弟,你抱抱她。” 小家伙入手很轻。 软绵绵的一团,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朱肃抱着孩子。 在凉亭里来回踱步,姿势说不出的别扭。 常美荣和周围的宫女们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朱肃瞪了她们一眼。 “笑什么笑!” “没见过男人带孩子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大侄女,越看越喜欢。 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小家伙的额头。 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道。 “乖侄女,来,跟五叔学。” “叫……五……叔……” 小家伙哪里听得懂。 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朱肃也不气馁,继续循循善诱。 “五……叔……” “叫一声五叔。” “五叔回头给你打个纯金的奶瓶!” “要不要?” “镶钻的那种哦!” 怀里的小人儿眨了眨眼,吐出了一个口水泡泡。 “噗。” 朱肃被她逗乐了,忍不住吐槽起来。 “你这小丫头片子,人不大,谱还不小。” “也是,摊上那么个爷爷。” “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儿,也难为你了。” 他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明月,明月,海上生明月啊?” “老爷子这取名水平。” “真是一言难尽,土掉渣了都。”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还不如叫朱八斤呢。” “听着就喜庆,还好养活。” “你说是不是啊,我的乖侄女?” 他正说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那道身影静静地站着,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早就吓得跪了一地。 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停滞了。 常美荣也是脸色发白,拼命地给朱肃使眼色。 可朱肃的注意力全在怀里的大侄女身上,压根没看见。 他还在那儿喋喋不休。 “也就是你爹脾气好,换了我。” “高低得跟老爷子理论理论。” “这名字,以后嫁人了。” “夫家问起来,多没面子啊!” “一听就是没啥文化的老头儿取的……” “咳!咳咳!” 常美荣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只能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试图提醒他。 “大嫂,你嗓子不舒服?” 朱肃终于回头,关切地问了一句。 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常美荣身后。 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写满了“我要杀人”四个大字的脸。 朱肃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犊子了。 背后说人坏话,还被正主抓了个现行。 这下死定了。 朱元璋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朱八斤?” “没文化的老头儿?” “咱倒是不知道,咱的麒麟儿。” “对咱的意见这么大啊!” 朱肃的脑子飞速运转,求生欲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 在朱元璋即将发作,准备上前揪他耳朵的前一秒。 他猛地把怀里的明月郡主举了起来,挡在了自己身前。 “爹!” 朱肃声嘶力竭地大喊。 “你别过来啊!” 朱元璋迈出的脚步骤然停住,眼睛瞪得滚圆。 “你个臭小子!” “你想干什么!快把咱的大孙女放下!” 他生怕朱肃手一抖,把他宝贝孙女给摔了。 “我不!” 朱肃梗着脖子,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你别过来!” “你再过来,我就……我就……” 他卡壳了。 他能干什么? 他总不能真拿自己的亲侄女怎么样吧? 第251章 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就让她哭给你看!” 朱肃憋了半天。 终于想出了一个毫无威慑力的威胁。 “你信不信,我一松手。” “她保管哭得惊天动地!” “到时候看你心不心疼!” 朱元璋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指着朱肃,手都哆嗦了。 “你个混账东西!” “反了你了!” “你给咱等着!” “等咱抓到你,看咱不扒了你的皮!” 常美荣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打圆场。 “父皇息怒,五弟他也是一时糊涂。” 她又转向朱肃,急切地说道。 “五弟,快。” “快把明月给我,别吓着孩子。” 朱肃得了台阶,立刻驴下坡。 他飞快地将怀里的“护身符”塞到了常美荣手里。 然后一个闪身,躲到了凉亭的柱子后面。 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着朱元璋。 “爹,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我跟你动脚!” 朱元璋说着就要冲过去。 常美荣抱着孩子,连忙拦在了前面。 “父皇,父皇息怒啊!” 朱元璋看着自己怀抱孙女的儿媳,终究是没再上前。 他狠狠地瞪了朱肃一眼,那眼神。 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朱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朱元璋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是气消了一些。 他没有再看朱肃,而是低头看向常美荣怀里的孙女。 脸上的怒气瞬间化为了柔情。 “让咱抱抱。” 他小心翼翼地从常美荣手里接过襁褓,动作熟练又轻柔。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温馨起来。 朱肃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顿打,是躲过去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看到朱元璋的脸色。 在逗弄了孙女几下之后,又重新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比刚才的愤怒。 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情绪。 朱肃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跟咱来。” 朱元璋抱着孩子。 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便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 朱肃不敢怠慢,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朱元璋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在朱肃的心尖上。 他不知道老爷子要带他去哪,更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挨一顿打,还要折磨人。 走了许久,朱元璋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他将怀里的孙女交给了跟上来的奶娘,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很快,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就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二人。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朱肃。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痛心,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肃儿。”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出事了。” 朱肃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跟沐英,关系最好,是也不是?” 朱肃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沐大哥待我,如同亲兄弟。” 沐英是老爷子的养子。 从小和他们这些皇子一起长大。 名为君臣,实为兄弟。 尤其是朱肃,小时候调皮捣蛋。 没少被沐英跟在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两人的感情,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 “沐英在安南,遇险了。” 短短一句话,让朱肃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 “沐大哥用兵如神,怎么可能遇险!” “爹,你别吓我!” “是真的。” 朱元璋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云南土司思伦发叛乱,沐英率军平叛。” “那思伦发不敌,带着残部逃入了安南境内。” “沐英一路追击,却在安南境内,中了埋伏。” “十万大军……” “伤亡惨重。” 朱肃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才勉强站稳。 “那……” “那沐大哥呢?”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事?”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心说出接下来的话。 “他……” “身中数箭,伤重垂危。” “这个消息,是一个多月前,从前线拼死送回来的。” “现在……” 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凉。 “现在是生是死,咱也不知道。” 一个多月前…… 朱肃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一个多月,足以发生任何事情。 沐大哥…… 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 替他摆平所有麻烦的沐大哥。 此刻可能已经…… 不! 不可能! 朱肃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朱元璋。 “我要去云南!”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 “爹!让我去!” “我要去救沐大哥!” “胡闹!” 朱元璋想也不想就厉声呵斥。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十万大军都折在了那里!” “你一个人去送死吗?” “我不是一个人!” 朱肃的情绪激动起来,冲着朱元璋大吼。 “沐大哥是为了大明,为了咱老朱家才去拼命的!” “现在他生死不明,我还能在京城里地当我的王爷吗?” “我做不到!” “爹!你让我去!” “就算是死,我也要把沐大哥的尸骨带回来!”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 “咱说了,不行!” “我们朱家的皇子,不能死得那么窝囊!” “我不管!” 朱肃的态度强硬到了极点。 “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 “沐大哥,我救定了!” 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倔强眼睛。 朱元璋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何尝不想救沐英。 那也是他的儿子啊! 可他更不能让另一个儿子,再去冒这个险。 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种抉择,太难了。 “爹!” 朱肃见朱元璋不说话,心一横,双膝一软。 “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坚硬的石子硌得他膝盖生疼,但他毫不在意。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我求您了!” “就让我去吧!” “沐大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朱元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这个从小就无法无天,连他都敢顶撞的儿子。 此刻却为了另一个兄弟,向他下跪。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良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要去,就去吧。” 第252章 肉包子打狗! 朱肃闻言,大喜过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父皇!”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复杂地叮嘱道。 “但是咱告诉你,万事小心。” “你要是敢死在那边,咱绝不会给你收尸。” “只会当你没生过这个儿子!” 话虽说得狠,但那份深沉的关切,朱肃听得出来。 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儿子明白!”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 擦了擦眼角,整个人都恢复了精神。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救人如救火! “爹,我要人!” 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干脆利落。 “光我一个人去,那是肉包子打狗。” “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你要多少人?” “五万!” 朱肃狮子大开口。 “给我五万京营精锐!” “我亲自带队,杀进安南,把沐大哥救出来!” “你在想屁吃!” 朱元璋一口回绝,骂得毫不客气。 “京营总共才二十万,是守卫京师的根本!” “咱给你调五万?” “你让应天府怎么办?” “那怎么办?” 朱肃也急了。 “总不能让我带着王府那几百个护卫去吧?” “那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 “兵,不能从京城调。” “但是,咱可以给你别的。” 朱肃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 “爹,我不带大军,总得有人给我打探消息吧?” 他盯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 “锦衣卫,派给我!” “我要知道,沐大哥现在到底在哪,是死是活!” “我要知道,思伦发的残部还有多少人!” “我还要知道,安南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为什么敢对大明的军队动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没有情报,冒然带兵冲进去,就是下一个沐英。 朱元璋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个儿子,虽然平时混账了些。 但关键时刻,脑子还是清楚的。 “可以。” 他很干脆地答应了。 “你要多少人?” 朱肃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珠转了转,反问道。 “爹,我问你。” “当初沐大哥南下平叛,带了多少兵马?” “十来万。” 朱元璋说道。 “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老兵。” 朱肃的心,又沉了下去。 十来万精锐老兵,都陷在了里面。 可见这次的凶险,远超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重新看向朱元璋。 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爹,十万大军都折在了里面。” 他没有再提要多少人。 但他相信,自己的父亲,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你觉得,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朱元璋开口道。 “你小子是有点小聪明。” “打了几个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遇事冲动,不够冷静!” “这是为帅者的大忌!” “咱让你回府等消息。” “是让你给咱冷静冷静脑子!” “不是让你跑出来说风凉话的!” 朱肃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知道,老爷子说的是对的。 他刚才确实是冲动了。 一听到沐英有危险。 他就热血上头,只想立刻带兵冲过去。 完全没有考虑过这背后的凶险和复杂。 “爹……我……” 朱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咱现在政务堆积如山。” “没空跟你小子磨牙。” 朱元璋看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气也消了一半。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先给咱滚回府里去,好好想想。” “如果你是主帅,面对云南的局面,该怎么破局。” “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咱再召你入宫。” 一听这话,朱肃的眼睛又亮了。 老爷子这是…… 在考验他? 是松口的意思了? 他立刻凑上前,嬉皮笑脸地说道。 “爹,您看您日理万机。” “那么多的奏折,看得眼睛都累了吧?” “要不,儿臣给您分担分担?”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给你分担?” “你是想把奏折都搬到东宫。” “让你大哥帮你批吧?” “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过咱?” 被当场戳穿,朱肃也不尴尬,嘿嘿一笑。 “大哥仁厚,能力又强,能者多劳嘛。” “滚!” 朱元璋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赶紧给咱滚蛋!” “看见你就心烦!” “得嘞!” 朱肃麻溜地躲开,一溜烟跑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朱元璋摇了摇头。 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欣慰。 …… 朱肃从皇宫里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府。 他骑着马,直奔京城里最着名的酒楼,望江楼。 他包下了整个顶层的雅间。 然后让花伟去把他那帮兄弟都叫过来。 李景隆、常升、徐增寿、汤卫、汤鼎…… 还有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陈墉、宋肃和邓镇。 没过多久。 一众勋贵子弟和军中新秀就陆陆续续地赶到了。 “五哥!这么急把我们叫来。” “出什么大事了?” 李景隆人未到,声先至。 一脚踏进雅间,咋咋乎乎地问道。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好奇地看着朱肃。 朱肃没说话,只是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沉声说道。 “兄弟们,今天叫大家来。” “是有一件要紧事要说。” 众人见他神情郑重。 也都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正襟危坐。 “长话短说。” 朱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去樱花国的计划,可能要暂时搁置了。” 话音刚落,雅间里一片寂静。 李景隆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朱肃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帮家伙,肯定失望透顶了。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 “大家也别太失落。” “这事儿只是暂时搁置,……” “太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 李景隆突然一拍大腿,激动地喊了出来。 朱肃:“???” 他愣住了,看着李景隆,又看了看其他人。 只见常升、徐增寿等人。 也都是一脸如释重负,甚至可以说是庆幸的表情。 这…… 这是什么情况? 剧本不对啊! “不是,你们……” 朱肃有点懵。 “你们这么高兴干什么?” “咳咳!” 李景隆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连忙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看了一眼其他人,众人眼神交流了一番。 最后还是由他这个“狗头军师”来开口解释。 “五哥,你误会了。” 李景隆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说道。 第253章 生死未卜! “我们不是因为不去发财了高兴。” “我们是……是为您高兴。” “为我高兴?” 朱肃更糊涂了。 “这话怎么说?” “五哥,您就别瞒着我们了。” 旁边的徐增寿忍不住插嘴道。 “您是不是又要上战场了?” 朱肃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沐英大哥在云南遇险。” “十万大军被困,生死未卜。” “父皇……” “可能会派我过去。” 此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沐英在军中的威望极高。 尤其是在他们这些将门子弟心中。 更是神一般的存在。 连他都吃了这么大的亏。 可见云南的战事有多么凶险。 “五哥,我们不愿您去樱花国。” 李景隆看着朱肃,一脸诚恳地说道。 “我们是怕您啊!” “怕我?” 朱肃挑了挑眉。 “我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怕您!” 这次开口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花伟。 他的脸上满是担忧。 “殿下,您每次上战场。” “都跟不要命一样,第一个往前冲!” “我们这些人,命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 “可您是千金之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我们……” “我们怎么跟皇上交代?” “怎么跟太子爷交代?” “是啊,五哥!” 常升也跟着说道。 “我爹说了。” “我要是没护好您,他回头就打断我的腿!” “我爹也这么说!” “还有我爹!” 一时间,雅间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坑爹”宣言。 朱肃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一直以为,这帮家伙跟着自己。 就是为了功名利禄,为了吃香的喝辣的。 却没想到,在他们心里。 自己的安危,竟然比发财和前途更重要。 “你们这帮……。” “傻子。” 朱肃的眼眶有点发热,他端起酒杯。 一饮而尽,借此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兄弟们,郑重地说道。 “你们的命,跟我的命一样,都值钱!” “上了战场,都给老子机灵点!” “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还有。” 朱肃看向花伟、陈墉、宋肃和邓镇。 “你们四个,从今天起。” “把我亲兵队里的人。” “分到他们各自的队伍里去。” “让他们跟着景隆他们,做他们的亲兵。” “殿下,这……” 花伟等人一惊。 这可是朱肃最精锐的卫队,是他安全的最后保障。 “执行命令!” 朱肃坚定地说道。 他看着李景隆等人,眼神锐利。 “我把我的后背交给你们。” “你们也得把命给我带回来!” 李景隆等人心头一震,齐齐站起身,对着朱肃躬身一拜。 “我等,誓死追随殿下!” 气氛正热烈的时候,一个弱弱的声音。 有些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汤和的次子汤卫。 正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汤卫?” “你有事?” 朱肃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汤卫在众人之中。 一向是比较腼腆内向的,很少主动开口。 “我……我想……” “我想跟您一起去云南!” 汤卫鼓足了勇气,大声说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去云南? 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连李景隆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都没敢主动请缨。 汤卫这个闷葫芦,怎么突然转性了? “你去云南干什么?” 朱肃皱起了眉头。 “你又没上过战场,跟着去添什么乱?” “我……” 汤卫的脸更红了。 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他旁边的弟弟汤鼎。 突然嘿嘿一笑,拆台道。 “五哥,你还不知道吧?” “我哥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担心他未来的老丈人和小媳妇呢!” “小媳妇?” 雅间里所有人的八卦之火,瞬间被点燃了。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汤卫身上。 把他看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汤鼎!你胡说八道什么!” 汤卫又羞又急,伸手就要去捂弟弟的嘴。 “我哪有胡说!” 汤鼎灵活地躲开,对着众人挤眉弄眼地爆料。 “你们是不知道,我哥啊。” “早就看上西平侯沐英家的那位千金。” “沐碧彤小姐了!” “这次听说沐家在云南出事。” “他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 “就差自己插上翅膀飞过去了!” “哇哦——” 雅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起哄声。 “可以啊,汤卫!” 李景隆一脸坏笑地拍着汤卫的肩膀。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是个情种啊!” “为了心上人,连命都不要了,佩服,佩服!” 徐增寿更是夸张地对着汤卫一抱拳。 “汤兄!真乃我辈楷模!” 他这一句话。 立刻引来了旁边亲哥徐辉祖的一记眼刀。 “徐增寿!你给我闭嘴!” “像什么样子!” 徐辉祖为人方正。 最看不惯他们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殿下在此,休得胡言乱语!” 汤卫被众人调侃得面红耳赤。 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不是的!你们别乱说!” 他急忙辩解道。 “沐英将军是我的叔父辈,我……” “我怎么会有那种心思!” “切!” 汤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得了吧你,沐将军是咱爹的晚辈。” “跟你也就是平辈论交。” “再说了,你跟那沐小姐,不是同岁吗?” “算哪门子的叔侄?” “我……我那是真心喜欢她!” 汤卫被逼急了,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当场去世。 “哈哈哈哈!” 雅间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可以啊,汤卫!” 李景隆笑得最是猖狂,他一把搂住汤卫的肩膀。 用力拍着,脸上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是个情种啊!” “为了心上人,连命都不要了。” “我李景隆愿称你为最强!” 徐增寿更是夸张,他有模有样地对着汤卫一抱拳。 学着江湖好汉的语气说道。 “汤兄!真乃我辈楷模!” “你放心,等你和沐小姐大婚之日。” “我徐增寿的贺礼,绝对是全场最厚的!” “徐增寿!你给我闭嘴!” 一声厉喝传来,徐辉祖冷着脸,一记眼刀甩了过去。 “没个正形!” “殿下在此,休得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徐增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闹了。 汤卫被众人调侃得手足无措,急得眼圈都红了。 第254章 你见过沐小姐动手? “不是的!你们别乱说!” “我……” 他越是辩解,众人笑得越大声。 那此起彼伏的起哄声,让他百口莫辩。 看着汤卫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样。 李景隆笑够了,才摆了摆手,故作深沉地说道。 “行了行了,都别笑了。” “咱们汤卫这是真情流露,值得敬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摸着下巴评价道。 “不过话说回来。” “那沐家小姐,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不仅才情出众,那武艺……” “啧啧,也是一等一的。” 这话一出,花伟那耿直的性子立马就起了疑心。 他狐疑地看着李景隆。 “景隆,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见过沐小姐动手?” 李景隆闻言。 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开始闪躲。 “我……我当然是听说的!” “这在京城谁不知道?” “是吗?” 朱肃慢悠悠地放下了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怎么记得,你不是听说的。” “是亲身体验过呢?” 唰! 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 瞬间又从汤卫身上,转移到了李景隆脸上。 八卦雷达再次启动!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殿下,您可别开玩笑了,我……” “我哪有那个福分……” “哦?没有吗?” 朱肃挑了挑眉,开始了他的“官方爆料”。 “我记得是好几年前了吧?” “那时候沐英叔父还在京城。” “某天晚上,某个姓李的小公爷。” “非拉着本王去西平侯。” “说是要见识见识沐叔父从西域弄来的宝马。” “结果呢?” “宝马没看着。” “倒是看上人家后院那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了。” 朱肃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扫了一眼面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李景隆。 “某人非说那公鸡半夜打鸣扰民,要替天行道。” “结果翻墙进去偷鸡。” “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逮个正着。” “那小姑娘,就是沐碧彤。” 众人听到这里,已经憋不住笑了。 一个个肩膀抖得和筛糠似的。 “某人仗着自己年纪大。” “不但不认错,还想吓唬人家小姑娘。” 朱肃学着李景隆当年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道。 “‘小丫头片子,赶紧让开。” “不然哥哥我可不客气了!’” “结果呢?” 常茂迫不及待地追问。 “结果。” 朱肃一拍大腿,“沐小姐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 “对着某人的要害。” “就是一记干净利落的膝撞!” “噗——” “哈哈哈哈哈哈!” 雅间里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这次比刚才笑汤卫的时候,动静还要大上十倍! 徐增寿笑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汤鼎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边笑一边指着李景隆,话都说不完整。 “哈哈……景隆哥……” “你……你也有今天!” 李景隆的一张俊脸,此刻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朱肃还不肯放过他,继续补刀。 “据说啊,某人当场就疼晕过去了。” “被抬回去之后,曹国公。” “还以为他……嗯,伤到了根本。” “愣是逼着他喝了半年的大补汤。” “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哈哈哈哈!” 这下连一向庄重的徐辉祖都忍不住了。 嘴角疯狂上扬。 只是碍于兄长的威严,才没有笑出声来。 李景隆恨不得当场去世。 他指着朱肃,悲愤地控诉。 “殿下!不带这样的!” “说好了一辈子的兄弟,你竟然出卖我!” “这能怪我吗?” 朱肃摊了摊手。 一脸无辜,“谁让你自己先提起来的?” 满堂的哄笑声中。 这桩陈年旧事,总算是给汤卫解了围。 汤卫看着窘迫的李景隆,心里那点羞涩和尴尬。 顿时烟消云散,甚至还有点想笑。 闹够了,笑够了。 朱肃重新端起酒杯,神色也渐渐郑重了起来。 他环视众人,沉声说道。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 “今天这顿酒,既是接风,也是壮行。” 他目光落在汤卫身上,语气坚定。 “汤卫,既然你心意已决。” “那便回去收拾行囊。” “三日后,随我一同出发,前往云南。” 汤卫心头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 “是!殿下!” 朱肃又看向其他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至于你们,也别想着能闲着。” “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 “樱花国那边,就交给你们了。”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给我把那帮不知死活的倭寇,往死里揍!” “我要让他们知道。” “敢犯我大明者,是个什么下场!” “是!殿下!” 李景隆、常茂、徐增寿等人齐齐起身。 轰然应诺,眼中战意昂扬。 “来!干了这杯!” 朱肃高举酒杯。 “预祝我们,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众人齐声高喝,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邓镇喝得有点多,一张脸红扑扑的。 他端着酒杯,大着舌头对朱肃说道。 “殿下……您就瞧好吧!” “我们……” “我们保证把那些倭寇打得哭爹喊娘!” “到时候,我再给您……” “嘿嘿。” “给您抓几个最漂亮的樱花国美女回来暖床!” 话音刚落,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陈墉脸色一变。 飞快地在桌子底下踹了邓镇一脚,低声喝道。 “喝多了就闭嘴!” “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连忙起身,对着朱肃拱手告罪。 “殿下,邓镇他喝多了。” “口不择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邓镇被踹了一脚,酒也醒了三分。 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道。 “殿下恕罪!末将……” “末将失言!” 朱肃摆了摆手。 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道。 “无妨。”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不过,这事儿可千万别让我王妃知道。”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宵禁的鼓声响起。 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各自散去。 朱肃带着几分酒意,回到了吴王府。 夜色已深,王府里一片寂静。 他穿过庭院,刚走到自己卧房的门口。 还没来得及推门,异变突生! 两道白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 猛地从旁边的假山后窜了出来! “卧槽!” 朱肃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在了自己的腰上。 第255章 你俩想造反? 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后倒飞出去。 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 幸好他下盘功夫扎实。 踉跄了几步,总算稳住了身形。 定睛一看,罪魁祸首正是他养的那两只白虎。 玄牙和金牙。 这两个大家伙,此刻正停下脚步,歪着大脑袋。 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委屈叫声。 “好家伙!” 朱肃又好气又好笑,没好气地指着它们俩骂道。 “玄牙!金牙!” “你们俩是想造反啊?” “想把我这把老骨头撞散架了是不是?” 两只白虎低下了头,巨大的脑袋凑过来。 不停地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拼命撒娇。 “行了行了,知道错了就行。” 朱肃无奈地拍了拍它们的大脑袋。 “一边玩去。” “别在这儿碍事,本王还有正事要办。” 打发了两个黏人的大家伙。 朱肃揉了揉被撞疼的腰,转身走向了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 朱肃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这些都是锦衣卫从各地搜集来的情报。 他随手拿起一卷,展开看了起来。 “户部尚书家的小妾。” “疑似与府中护卫有染,于三日前私奔……” 朱肃嘴角抽了抽,把卷宗扔到一边。 “靠!这种破事也报给我?” “当我这是什么?” 他又拿起一卷。 “城东张屠户家昨日新宰的肥猪。” “出肉率比上月高了半成。” “坊间怀疑其用了新的饲料配方……” “我管他什么配方!” 朱肃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锦衣卫现在都闲成这样了吗?” “是不是俸禄给得太高了?” 他一边吐槽,一边快速翻阅着。 将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全都扔到一旁。 忽然,他拿起一封卷宗的手顿住了。 这封情报的封口,用的是加急的火漆。 上面还有一个特殊的标记,代表着军国大事。 朱肃的神色立刻庄重起来。 他拆开火漆。 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信上的内容。 让他脸上的酒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北元太尉乃儿不花,于半月前。” “暗中集结部落兵马两万余众,寇我大宁边境!” “其部行事酷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已有数个村庄遭其毒手。” “百姓流离失所,惨不忍睹……” 朱肃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股凛冽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乃儿不花!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是北元手握重兵的实权派,为人残暴嗜杀。 没想到,他竟然敢在这个时候犯边! 朱肃缓缓站起身。 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云南之行迫在眉睫,他分身乏术,无法亲赴北境。 那么,谁能担此重任? 一个人的身影,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四哥,镇守北平的燕王,朱棣! 朱棣麾下,兵强马壮。 更有王保保这等当世名将辅佐。 对付一个乃儿不花,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朱肃不再犹豫。 他重新坐回桌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奋笔疾书。 信中。 他先是简单说明了自己即将前往云南平乱,无法北上。 随后。 他将乃儿不花犯边的情报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并表明自己会将锦衣卫的原始情报一同附上。 写完信,他想了想。 又取过那份关于漠北的情报抄录本。 在卷宗的末尾,用朱砂笔,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一行字。 “犯我汉疆者,虽强必戮,虽远必诛!” 做完这一切,他将信和情报抄本一同装入信封。 用火漆仔细封好。 “来人!” 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一名亲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殿下有何吩咐?” 朱肃将信递了过去,眼神锐利如刀。 “将此信,八百里加急。” “立刻送往北平燕王府!” “务必亲手交到燕王殿下手中。” “不得有任何差池!” “遵命!” 亲卫接过信。 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肃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大明疆域图前。 目光落在了北平的位置,以及更北方的广袤草原上。 他的眼神深邃而冰冷。 仿佛已经穿透了无尽的黑夜。 看到了那片燃起战火的土地。 四哥,北境,就交给你了。 给四哥朱棣的信送出去后。 朱肃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北境有朱棣和王保保坐镇。 乃儿不花那两万骑兵。 不过是去给四哥送军功的。 他总算能把全部精力。 都放在即将到来的云南之行上了。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三天后。 一封来自云南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如同惊雷般在应天府炸响。 西平侯,沐英。 遇袭重伤,生死不知!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 朱肃正在锦衣卫衙门里处理公务。 当场就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换。 直接冲出衙门,翻身上马。 一路疾驰奔向皇宫。 奉天殿。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整个大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宫女太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父皇!” 朱肃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看到朱元璋那张黑脸,心顿时沉了下去。 “义兄他……” “军报上说的是真的?” 朱元璋没有说话。 只是将一份奏报扔到了他的面前。 是傅友德的亲笔信。 朱肃一把抓起信,急切地看了起来。 信上的内容和传言差不多。 沐英确实是重伤了,如今还在昏迷之中。 傅友德在信中建议。 云南局势不稳,主帅又遭此重创。 军心浮动,应该暂时放弃征伐安南的计。 全军退守昆明,等沐英伤势好转再做打算。 “退守?” 朱肃猛地抬头,眼睛里窜起两团火苗。 “安南那帮杂碎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 “还把义兄打成重伤,就这么算了?” “退守昆明?” “这他娘的是哪个怂包提出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 “是傅友德。” “他……” 朱肃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傅友德是沙场老将。 为人沉稳,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会这么建议。 说明云南的局势,可能比信上写的还要糟糕。 可朱肃咽不下这口气! “父皇,不能退!” 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斩钉截铁。 第256章 他是咎由自取! “安南弹丸小国,竟敢屡次犯我边境。” “劫掠我大明子民,现在更是重伤我朝大将!” “此仇不报,我大明颜面何存?” “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 “儿臣请命,即刻发兵,征讨安南!” “不把那个什么狗屁陈朝国君的脑袋拧下来。” “儿臣誓不回朝!” 朱肃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他死死盯着朱元璋。 试图从自己老爹的脸上,看到一丝熟悉的暴躁。 想当年,老朱也是个一点就炸的脾气。 谁敢惹他,他能追着人家砍到天涯海角。 这次安南都跳到脸上拉屎了。 他怎么还坐得住? 然而,朱元璋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老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发兵?” “你说得轻巧。”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征讨安南,粮草、军械、兵员调动。 哪一样不要钱?” “国库里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天下百姓一文一文缴上来的税!”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锐利的目光扫向朱肃。 “去年你打高丽,花了多少银子。”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若不是你搞了什么盐铁国营。” “开了海事司,那点税收早就把国库掏空了!” “朕是皇帝,要为天下人负责。” “不能像你一样,脑子一热就往前冲!” 朱元璋的话,像一盆冷水。 从朱肃的头顶浇了下来。 他愣住了。 老爹今天怎么回事? 转性了? 这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铁血大帝朱元璋啊! “父皇,钱的事儿臣可以想办法。” “但这一仗,必须打!” 朱肃还是不甘心。 “打个屁!”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走到朱肃面前,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你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沐英重伤的真相。” “傅友德不敢写,你以为朕就查不出来?”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真相?” 朱元璋冷哼一声。 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安南劫掠云南边境不假。” “但规模不大,就是些小打小闹。” “是你那个好义兄,沐英!” “他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 “二话不说,率五万大军。” “直接攻入了安南境内!” “一路势如破竹,连屠十二城。” “兵锋直指安南都城黎城!” “安南国君吓破了胆。” “连夜凑了三万两黄金作为赔偿。” “沐英这才收兵。” “结果呢?” 朱元璋的语气愈发冰冷。 “他在班师回朝的路上。” “过于大意,中了埋伏,这才被刺客所伤!” “说到底,是他自己轻敌冒进,咎由自取!” 朱肃彻底傻眼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 原来是这样? 义兄这也太猛了吧! 一个人就把安南给穿了? 这剧情反转得太快。 让他一时半会儿有些接受不了。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呆样,又补了一刀。 “你以为就他猛?” “你在高丽。” “让足利义满的几万大军人间蒸发。” “这事你跟朕提过一个字吗?” 朱肃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卧槽! 老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锦衣卫里有他的眼线? 还是说,他爹自己手里。 还攥着一支不为人知的秘密力量? 朱肃越想越心惊。 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已经有些老态的父亲。 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 “所以,云南,你不用去了。”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语气不容置喙。 “为什么?” 朱肃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没必要。” 朱元璋淡淡地说道。 “安南那地方,地形复杂。” “山多林密,瘴气横行。” “那里的人,民风彪悍,桀骜不驯。” “自唐末脱离中原,已经独立了四百多年。” “他们早就没有归属感了。” “打下来容易,可怎么统治?” 朱元璋的问题,让朱肃陷入了沉思。 他之前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安南干趴下。 “父皇的意思是……” “武力征服,只是一时。”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他像是在教导儿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让一个地方真正地归顺。” “靠的不是刀,是文化。” “要让他们说我们的话,穿我们的衣服。” “学我们的礼仪。” “从心底里认同自己是华夏的一份子。” “这才是长久之计。” 朱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再看看当年的成吉思汗。” 朱元璋继续说道。 “他的蒙古铁骑够厉害吧?” “横扫欧亚,打下了多么广阔的疆土?” “可结果呢?” “金帐汗国,伊利汗国,窝阔台汗国……” “孙子辈就开始分家,不到百年。” “就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知道征服,不知道统治。” “贪多嚼不烂啊,老五。” 朱元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朱肃的肩膀。 “想要维持一个庞大帝国的统治。” “靠的是海纳百川的胸怀。” “是润物无声的仁。” “是让所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的政策。” “而不是一味地穷兵黩武。” 朱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朱元璋的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之前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只要拳头够硬,就能摆平一切。 但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打江山,和守江山,完全是两码事。 “行了,道理跟你说明白了。” “省得你小子整天一根筋。” 朱元璋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上。 神情却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期待。 “朕在想啊,等过个几年。” “把你手底下那帮人撒出去。” “把那樱花国给朕拿下来。” “到时候,就封给你当个海外的藩国。” “朕倒要看看,等朕百年之后。” “你这个在海外当国王的儿子。” “会不会回来给朕养老送终。” 老朱同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又带着几分的落寞。 朱肃心里一暖,嘴上却不饶人。 “父皇您春秋鼎盛,说这话也太早了。” “再说了,您儿子那么多。” “还能缺我一个养老的?” “滚蛋!” 朱元璋笑骂了一句。 “就你小子嘴贫!” 眼看时辰不早。 朱肃估摸着坤宁宫那边该摆午膳了。 便躬身行礼。 “父皇,要是没别的事儿,儿子就先退下了。” “正好去母后那儿蹭个饭。” 第257章 怎么不把它放出去? 他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得赶紧去跟老娘打听打听。 老朱同志是不是背着他。 又在琢磨着给他选秀女的事儿。 这要是再来几个。 他这吴王府可就真成百花园了。 “等等。” 朱肃一只脚刚要迈出御书房的门槛。 就被朱元璋给叫住了。 “朕问你,你府上养的那两头大虫。” “平日里都喂的什么?” 朱元璋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锐利。 带着一股子“你小子别想骗我”的审视。 “别告诉朕,你天天拿猪肉牛肉喂它们!” “那玩意儿多金贵?” “糟蹋粮食!” 朱肃一听,顿时哭笑不得。 得,又来了。 他这个父皇,什么都好。 就是抠门抠到了骨子里。 “父皇您放心。” 朱肃连忙解释道。 “刚弄回来的时候,是喂了些羊肉和牛奶。” “现在它们长大了,儿子哪敢那么奢侈。” “我让人在城外的庄子里圈了一大块地。” “把从山里抓来的野猪、麂子什么的。” “活物扔进去。” “让它们自个儿扑杀,也省得磨没了野性。” “那怎么不把它们放出去?” 朱元璋追问道。 朱肃咧了咧嘴。 “父皇,那可是老虎啊!” “这要是放出去了,别说野猪了。” “怕是连人都得给吓坏了。” “到时候应天府的百姓还不得到处告我的状?” 朱元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滚蛋。 半个月后。 金陵城外,十里长亭。 朱肃一身锦衣,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看着眼前这群即将远行的“群贤”,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人,都是他费尽心思从大明各处搜罗来的人才。 有擅长航海的。 有精通格物之学的,有通晓各国语言的。 如今,他们将带着自己的嘱托。 扬帆起航,去往那片未知的土地。 “行了行了,都别跟个娘们似的。” 朱肃看着宋肃那红了的眼圈。 没好气地笑骂道。 “一个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又不是生离死别!” “都给本王记住了。” “到了樱花国,别给老子丢人!” 他清了清嗓子。 换上了一副不正经的表情,压低了声音。 “尤其是你们几个,给本王机灵点!” “听说那边的女子。” “个个都长得白净水灵。” “说话嗓音又娇又弱,身段那叫一个柔……” “记得给本王带几个品相好的回来!” “殿下!” 一旁的徐增寿实在听不下去了。 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您这话要是让我姐姐知道了。” “我非得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不可!” 朱肃撇了撇嘴,浑不在意。 “你告状去啊。” “看你姐姐是信你还是信我。” “你!” 徐增寿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 从不远处传来。 “吴王殿下!” “您府里都已经有两位王妃了。” “怎么还惦记着樱花国的女子?”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 坐着一位英姿飒爽的红衣少女。 不是常美玉又是谁? 她今天似乎是特意打扮过的。 一身紧身的骑装,将姣好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脸上带着薄怒,更添了几分娇艳。 朱肃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哟,这不是常家妹子吗?” 他几步走到马前。 仰头看着常美玉,语气轻佻地说道。 “怎么,本王惦记樱花女子,你吃醋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常美玉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又羞又怒。 “谁吃你的醋了!” “本姑娘是替两位王妃姐姐感到不值!” “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萝卜?” 朱肃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道。 “俗话说得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本王博爱一点,有什么错?” “你!” 常美玉被他这番歪理气得浑身发抖。 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猛地扬起手中的马鞭。 对着朱肃就抽了过去。 “我让你胡说!” 这一鞭子又快又急,带着凌厉的风声。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 朱肃却不闪不避。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就在马鞭即将抽到他脸上的瞬间。 那匹枣红色的骏马。 许是受了主人激烈情绪的影响。 又或许是被挥舞的马鞭惊到。 突然长嘶一声,前蹄猛地扬起。 人立而起! “啊!” 常美玉猝不及防,惊呼一声。 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要是摔实了。 就算不摔断骨头。 也得摔个七荤八素。 说时迟那时快! 朱肃脸色一变。 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精准地伸出双臂。 在常美玉落地之前。 稳稳地将她接在了怀里。 少女柔软的身体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撞入怀中。 朱肃还没来得及感受这难得的温香软玉。 那匹受惊的马,前蹄已经重重地踏了下来! “小心!” 徐增寿等人的惊呼声响起。 朱肃根本来不及多想,抱着常美玉。 身体顺势向后一倒,一个狼狈的翻滚。 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落下的马蹄。 两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 等停下来的时候,姿势变得极其暧昧。 朱肃在下,常美玉在上。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由于惯性。 常美玉的脸颊紧紧地贴着朱肃的脸。 那柔软的唇瓣,不偏不倚。 正好印在了他的唇角。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又微妙的气氛。 不远处,常府的几个侍卫。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手里的刀柄握得咯吱作响。 他们亲眼看到,自家小姐。 被吴王殿下给…… 亲了! ........... 朱肃刚踏进府门口。 就被一个小太监叫住了。 “吴王殿下,陛下请您去奉天殿偏殿一趟。”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 父皇这是要一天之内把十几年的话都给说完? 他怀着一肚子疑惑,跟着内侍走进了偏殿。 一进门,朱肃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偏殿里,除了他爹朱元璋。 还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人一身常服。 却依旧掩盖不住满身的杀伐之气。 正是开国猛将,常遇春。 此刻,常遇春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一双虎目死死地瞪着他。 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朱肃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坏了! 这是…… 东窗事发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第258章 你还给朕装蒜!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 “儿臣,参见父皇。” 朱肃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眼角的余光却不敢离开常遇春。 “哼!” 朱元璋坐在上首。 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老五,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啊!” “长本事了!” 朱肃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就知道要遭。 “父皇,儿臣愚钝,不知……” “你还给朕装蒜!”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朱肃一个激灵。 “朕问你,你跟常家的二姑娘,是怎么回事?” 果然是这事! 朱肃心里叫苦不迭。 他偷偷瞥了一眼常遇春。 只见老将军的拳头已经握得咯吱作响。 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一副随时准备上来干架的模样。 “父皇,鄂国公,此事……” “此事纯属误会!” 朱肃连忙解释。 “当时常二小姐的马受了惊。” “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儿臣只是为了救人,这才……” “救人?” 常遇春终于忍不住了。 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救人需要抱着我女儿亲嘴吗?” “吴王殿下,我常遇春的女儿。” “就这么不值钱?!”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朱肃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我没有!我那是……” 他急得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父皇,儿臣当时真的只是想扶住她。” “谁知道……!” 朱肃心里慌得不行。 “什么狗屁!” 常遇春显然不吃这一套,吹胡子瞪眼地骂道。 “老子只知道,你小子轻薄了我女儿!” 朱元璋看着朱肃那副窘迫的样子。 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老五,女子名节,大于天。” “你既然做了,就得给人家一个说法。” “给鄂国公一个说法。” 朱肃彻底懵了。 给个说法? 给什么说法? “父皇,儿臣……” “儿臣觉得此事还有待商榷……” 朱肃试图挣扎一下。 “商榷?” 常遇春冷笑一声。 往前踏了一步。 那股压迫感让朱肃呼吸一窒。 “吴王殿下,现在整个金陵城都传遍了!” “说你吴王殿下英雄救美。” “对我家美玉一见钟情,情难自禁!” “我女儿现在大门都不敢出!” “你现在跟我说商榷?” “你是想让我常家的女儿。” “以后没脸见人,悬梁自尽吗?!” 常遇春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咆哮。 朱肃被吼得耳朵嗡嗡响。 等会儿! 这剧情不对啊! 怎么就传遍金陵城了? 还英雄救美,一见钟情? 这哪个缺德玩意儿编的词? 他跟常美玉拢共就见了那么一面。 话都没说几句,哪来的一见钟情? “是谁?” “是谁在外面胡说八道!” 朱肃也来了火气。 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朱元璋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 “还能有谁?” “你那个宝贝八弟,潭王朱梓。” 朱肃的瞳孔瞬间收缩。 老八? 朱梓? “是他派人买通了城里的说书先生。” “把你们那点事儿编成了段子。” “添油加醋,到处宣扬。” 朱元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现在,你在金陵城的百姓眼里。” “可是一个风流多情的少年英雄了。” “这个竖子!” “小王八蛋!” 朱肃气得直接爆了粗口。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 朱梓这是在报复! 报复他之前在宫里让他丢了面子。 还顺带把他推进了这个火坑里! 好一招借刀杀人! “反了天了他!” 朱肃怒火攻心,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今天非得扒了他的皮!” “给朕站住!” 朱元璋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 朱肃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回过头。 只见朱元璋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眼神凌厉。 “你刚才,骂你弟弟什么?” “我……” 朱肃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急之下。 当着老爹的面骂了另一个儿子是“小王八蛋”。 这不等于是在拐着弯骂老爹是…… 朱肃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赶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息怒!儿臣……” “儿臣口不择言,儿臣该死!”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常遇春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缓缓开口。 “既然知道错了。” “那这件事,你说该怎么办?” 朱肃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还用问吗? 老爹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要他认栽。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 估计今天就别想站着走出这个门了。 “儿臣……” “儿臣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朱肃垂着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认了。 不就是多一个老婆吗?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大不了以后把后院划分成三个区。 让她们老死不相往来! 听到这个回答,朱元璋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起来吧。” “你和老八的恩怨。” “朕不管你们私下里怎么闹。” “但别给朕摆到台面上来,丢人现眼!” “至于赐婚的旨意,你回去等着就是了。” 朱肃心里淌着血,脸上还得挤出笑容。 “儿臣,遵旨。” 他刚从地上爬起来。 还没站稳,殿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臣妾听说五郎在这儿。” “就带大郎家的过来看看。” 是马皇后的声音。 话音刚落。 马皇后就带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身着华服,眉眼温婉。 正是太子妃,常遇春的大女儿,常美荣。 也就是常美玉的亲姐姐,朱肃的大嫂。 常美荣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朱肃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揶揄和调侃。 “哟,这不是我们吴王殿下吗?” “五弟可真是厉害。” “连我那不懂事的妹子都敢轻薄。” “胆子不小嘛。” 这一声“五弟”,叫得朱肃头皮发麻。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周围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他爹,他未来岳父,他亲妈,他大嫂…… 这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那个……” “大嫂说笑了。” 朱肃尴尬地笑了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突然想起来。” “锦衣卫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父皇,母后,鄂国公,大嫂。” “儿臣就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 朱肃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出了偏殿。 那背影。 怎么看怎么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第259章 就这么金贵?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应天府最负盛名的望江楼。 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顶层的雅间内。 朱肃懒洋洋地靠在窗边。 手里端着一杯美酒。 目光却投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 “我说汤卫,你这都叹了第几口气了?” “我把你叫出来是喝酒的。” “不是听你在这儿唉声叹气的。” “你要是再这么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 “我可就把你从这楼上丢下去了啊。” 朱肃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嫌弃。 坐在他对面的汤卫。 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 此刻却满脸愁容。 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肃哥,你说我爹他到底怎么想的!” 汤卫一脸的愤懑不平。 “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 “说要去云南那边历练历练。” “他老人家倒好,死活不同意!” “还说什么云南地处偏远。” “瘴气横行,怕我去了水土不服。” “这不扯淡吗!” “我爹当年跟着太上皇打天下的时候。” “什么苦没吃过?”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这么金贵了?” 朱肃转过身。 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 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你小子,是想去云南历练。” “还是想去见沐家的那位碧彤妹子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汤卫的心思。 汤卫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我……” “我当然是想为国效力!” “顺便……” “顺便去看看碧彤。” “噗。” 朱肃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就你这点出息。” 他放下酒杯。 看着自己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神色也变得正经了些。 “汤卫,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非沐碧彤不娶?” 提到心上人。 汤卫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肃哥,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她。” “这辈子,我除了她谁也不要!” “可我爹娘那边……” “一提这事儿就跟我打马虎眼。” “说什么我还年轻,婚姻大事不着急。” “我急啊!我能不急吗?” “碧彤她可是在云南,万一……” “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给骗走了。” “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汤卫越说越激动。 抓着朱肃的胳膊,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肃哥,咱们可是八拜之交!你得帮我!” “你主意多,帮我想想办法。” “怎么才能让我爹同意这门亲事?” 朱肃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帮你不是不行。” “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真的想清楚了,要去云南?” 汤卫一愣,不明白朱肃为什么这么问。 “当然想清楚了!” “刀山火海我也得去啊!” 朱肃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压低了声音。 “云南,可能真的就是刀山火海。” “你以为,汤和伯伯为什么不同意你去云南。” “又为什么对你和沐家的亲事含糊其辞?” “难道不是因为他觉得沐家镇守云南。” “门楣太高,我们汤家配不上?” 汤卫皱着眉猜测道。 “配不上?” 朱肃冷笑起来。 “开什么玩笑!” “你爹是中山侯汤和。” “大明朝开国的二十八功臣之一!” “沐英大哥虽然是父皇的义子。” “镇守一方,但论资排辈。” “他还得管你爹叫一声叔!” “门当户对这方面,你们两家是绝配!” 汤卫更糊涂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朱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给自己和汤卫又满上了一杯酒,才缓缓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问题……” “可能出在父皇身上?” “父皇?” 汤卫大惊失色,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肃哥,你可别乱说!这跟……” “跟圣上有什么关系?” 朱肃示意他稍安勿躁。 继续说道:“你爹,对父皇有怨气。”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炸得汤卫脑子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话,他连想都不敢想。 朱肃却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朱肃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些年,父皇为了集权,手段越来越狠。” “当年跟着他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 “一个个被他找由头收拾了。” “汤和伯伯虽然现在还安然无恙。”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就吓破了胆。” “他现在就想当个富贵闲人。” “安安稳稳地养老。” “不想再掺和任何朝堂上的事情。” “而沐英大哥呢?” 朱肃看着汤卫。 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父皇的死忠。” “是父皇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让他砍谁,他就砍谁,绝无二话。” “在汤和伯伯看来。” “这种死忠,就是最危险的。” “因为我父皇这个人。” “有个不太好的习惯。” “他喜欢拿死忠当替死鬼。” 汤卫的脸色已经变得一片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这些话,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所以……” “所以,汤和伯伯是担心。” “万一哪天沐家被牵连进什么大案子里。” “你们汤家也会被拖下水。” 朱肃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才是他反对这门亲事的根本原因。” “他不是不疼你,恰恰是太疼你了。” “所以才想让你离沐家远一点。” “离朝堂这个漩涡远一点。” 雅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汤卫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心上人的婚事背后。 竟然牵扯着如此复杂的朝堂博弈和人心算计。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和不甘。 “那……” “那我和碧彤,就真的没可能了吗?” “谁说的?” 朱肃突然笑了。 “办法不就在眼前吗?” 汤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肃哥,你……” “你有办法?” “当然。” 朱肃打了个响指。 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你爹不让你去,是因为你没个正经身份。” “我要是给你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让他拦都没法拦呢?” “什么理由?” 汤卫急切地追问。 朱肃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打算在云南。” “新设一个锦衣卫千户所。” “专门负责监察西南边陲的动向。” “怎么样,这个差事够不够重要?” 第260章 官拜正五品千户! 汤卫的眼睛瞬间亮了。 锦衣卫! 那可是天子亲军。 直接对皇帝负责,连内阁和六部都无权干涉。 如果他成了锦衣卫的千户。 奉旨去云南办事。 他爹就算再不愿意,也绝对不敢阻拦。 “可是……我能行吗?” “我都没干过这个。” 汤卫有些迟疑。 “我说你行,你就行!” 朱肃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锦衣卫的人了!” “官拜正五品千户。” “即刻启程,前往云南赴任!” “到了那边,你小子给我机灵点。” “好好办事,顺便把沐家妹子给我拿下!” “要是连个媳妇都搞不定,就别回来见我了!” 巨大的惊喜砸得汤卫晕头转向。 他看着朱肃,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朱肃深深一揖。 “肃哥!大恩不言谢!” “从今往后,我汤卫的命就是你的!”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朱肃哈哈大笑,扶起他。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咱们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来,喝酒!” “今天不醉不归!” …… 酒过三巡,两人都喝得有些高了。 勾肩搭背地走出望江楼。 冷风一吹,酒意上涌。 脚步都变得虚浮起来。 刚走到街角。 一队手持火把、腰挎佩刀的巡逻队迎面走来。 将两人拦下。 为首的巡逻队长一看清朱肃的脸。 吓得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 连忙单膝跪地。 “参见吴王殿下!”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朱肃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 “起来,都起来。” “本王就是……” “喝个酒,你们继续巡逻,不用管我。” 他拍了拍队长的肩膀。 大着舌头说道:“兄弟,辛苦了啊!” “这大半夜的,还得在街上吹冷风。” “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权贵敢为难你们。” “别怕,直接去锦衣卫镇府司报我的名字!” “我告诉你们,我们锦衣卫的诏狱。” “可比你们五城兵马司的大牢……” “厉害多了!” “进去的人,就没有撬不开嘴的!” 巡逻队长满头大汗。 腰弯得更低了,只能尴尬地赔笑。 “是,是,多谢殿下体恤。” 朱肃又吹嘘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们。 和汤卫在路口分道扬镳后。 他晃晃悠悠地朝着王府走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 汤卫就带着朱肃亲笔签发的调令。 快马加鞭,直奔云南而去。 而他的父亲,中山侯汤和。 直到两天后,才从管家口中得知。 自己那个宝贝儿子。 已经成了锦衣卫千户。 还跑去了他最不希望儿子去的云南。 老侯爷当场气得把心爱的茶杯都给摔了。 这天。 朱肃正在北镇抚司的大堂里。 听着属下汇报工作,一个小校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都督,宫里来人了。” “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前往中山侯府。” “向侯爷赔罪。” 赔罪? 朱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汤卫那小子跑去云南追媳妇。 这事儿终究是瞒不住他老爹汤和的。 “知道了。” 朱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飞鱼服,脸色臭得能拧出水来。 “这叫什么事!” 朱肃低声咒骂了一句。 自己手下的兄弟为了爱情奔赴千里。 他这个当大哥的,不仅没捞着好。 还得去给人家老爹点头哈腰。 中山侯府。 当朱肃踏进大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整个侯府都透着一股低气压。 管家引着他一路来到正堂。 汤和正黑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喝着闷茶。 “信国公。” 朱肃硬着头皮上前,拱了拱手。 汤和是明朝的开国元勋,爵位是信国公。 后来改封中山侯。 但军中的老伙计们还是习惯叫他信国公。 汤和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这下马威给得足足的。 朱肃心里蛐蛐,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堂下。 等着老将军发话。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 汤和终于放下了茶杯,抬起眼皮。 眼神锐利地盯着朱肃。 “敢把我儿子往云南那瘴气之地派。” “你是想让他回不来了是吧?” “信国公言重了。” 朱肃连忙解释。 “云南那边,有沐英大哥照应着。” “出不了事。再说了。” “汤卫也是我八拜之交的兄弟。” “我还能害他不成?” “哼,兄弟?” 汤和冷笑。“你就是这么当兄弟的?” “把他一个人扔到那么远的地方?” “这……” 朱肃一时语塞。 “我问你,你派他去云南。” “是不是为了沐家那丫头?” 汤和单刀直入,一句话就戳中了要害。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我去,这老头子怎么知道的?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 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汤和气得笑了出来。 “你锦衣卫是没人了。” “还是觉得我汤和的儿子就是给你跑腿的?” “你小子别跟我耍心眼!” “汤卫那点心思,老子会不知道?” “他从小就跟在沐英屁股后面。” “就差没住到西平侯府去了!” “他去云南,除了找沐碧彤那丫头。” “还能有什么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肃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他干脆承认了:“是,汤卫就是去找沐家妹子了。” “不过信国公您放心,这事我担着!” “等他回来,我亲自去向父皇请旨”“ 。给他们赐婚!” 听到这话,汤和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啊你……” “跟你四哥学学。” “看看人家朱棣,做事多稳重。” “你倒好,整天就知道由着性子胡来。” 汤和站起身,走到朱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聘礼的事情,我自会准备。” “只是这事,你小子得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 “别到时候圣旨没请下来。” “我汤家的脸可就丢尽了。” “您老放心!” 朱肃拍着胸脯保证。 “这事包在我身上!” 从中山侯府出来。 朱肃的心情总算是好了那么一点点。 虽然被汤和训了一顿,但好歹是把事情给摆平了。 至于常美玉那档子破事…… 朱肃眼神一冷。 他决定了,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 躲避解决不了问题。 只会让人觉得他好欺负。 他爹不是让他别把事摆到台面上来吗? 第261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行。 那他就在规则之内,好好玩玩。 从第二天起。 金陵城的官场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 却又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事情。 那位常年不上朝。 视早朝为毒药的吴王殿下。 居然破天荒地开始上朝了! 第一天,当朱肃穿着亲王蟒袍。 第二天,出现在奉天殿门口时。 第三天,所有准备上朝的官员都愣住了。 第二天,朱肃又来了。 第三天,他还来。 …… 一连七天,天天不落。 这下,整个金陵官场都炸了锅。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 “吴王殿下最近天天上朝!”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不是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的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你们说,陛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了?” “什么想法?” “你是说……” “易储?” “嘘!你不要命了!” “太子殿下仁厚,地位稳固,怎么可能!” “那吴王这是闹哪一出?” “难道是想学着处理朝政?” “还是说……” “他想谋反?”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搞得朝中大臣们一个个跟惊弓之鸟似的。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有些小辫子。 或者跟朱肃不对付的官员。 更是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毕竟,这位爷不仅是亲王。 手里还攥着锦衣卫这把要命的刀! 到了第八天。 朱肃再次踏入奉天殿时。 他敏锐地感觉到,今天大殿里的气氛格外不同。 满朝文武,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他。 那眼神里,有敬佩。 有畏惧,有好奇,还有一丝丝…… 幸灾乐祸? 朱肃眉头一皱。 什么情况? 这些老家伙今天出门没吃药? 一个个眼神怎么这么奇怪? 他哪里知道,自己连续七天“勤政”。 已经被这帮大臣脑补出了一万种可能。 他只以为。 是自己这几天把未来王妃晾在府里。 让她吃了好几个闭门羹的私事传开了。 一想到自己堂堂吴王,大明亲王。 锦衣卫都指挥使。 竟然成了这帮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朱肃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冰冷的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 想找个倒霉蛋来杀鸡儆猴。 很快,他的视线就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的八弟,潭王朱梓。 那小子正缩在人群里。 偷偷摸摸地往他这边看。 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就是这小王八蛋搞出来的事! 朱肃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二话不说。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开始挽袖子。 那架势,分明就是一言不合准备开干! 朱梓被朱肃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卧槽! 这疯子想干嘛? 这可是在奉天殿!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难道还敢动手不成? 可一看到朱肃那要吃人的眼神。 朱梓心里就有点发怵。 他想起来了。 这五哥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打起架来连父皇都敢顶撞。 更要命的是,朝中那几个最能打的武将。 常遇春、徐达、蓝玉。 一个个都把他当亲儿子、亲侄子看。 自己这边呢? 能给自己撑腰的四哥朱棣还在北平戍边。 远水解不了近渴。 真要是在这儿跟朱肃打起来。 自己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朱梓瞬间就怂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 自己有一次也是这样挑衅朱肃。 结果被闻讯赶来的四哥朱棣按在地上。 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当时朱棣是怎么说的来着? “记住了,以后你可以惹任何人。” “但唯独不能惹老五。” “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想到这里,朱梓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默默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朱肃。 英雄不吃眼前亏。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等着吧,朱老五! 等四哥回了京,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肃见他怂了,也懒得再计较。 将挽起的袖子又放了下来。 把这桩小冲突抛到了脑后。 …… 下了朝。 朱肃径直出了宫门,直奔柳叶巷。 柳叶巷,张若兰的住处。 朱肃熟门熟路地来到那个小院门口。 却没有敲门。 他就像之前无数个单日一样。 靠在门边的墙上,自顾自地开了口。 “若兰,我又来了。” “今天跟你说个事儿。” “就是……我跟常家那姑娘的婚事。” “你别误会啊,那真是个意外。” “那天她从马上摔下来,我就是顺手一扶。” “谁知道那么巧,咱俩就……” “就亲上了。” “大庭广众的,常伯伯那暴脾气你也知道。” “非说我占了他闺女便宜,要我负责。” “我爹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当场就拍板赐婚了。” “这事儿我真没辙,但我心里……” “只有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解释了一遍。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每逢单日午后,他都会来这里。 不管张若兰开不开门,他都会把心里的话说一遍。 他知道,她听得见。 因为每一次他离开后。 都能隐约听到院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今天,说完之后,。 朱肃叹了口气,准备像往常一样离开。 “吱呀——” 身后的院门,却在他转身的瞬间,打开了。 张若兰站在门内,双眼红肿。 脸色苍白,显然是刚刚哭过。 她看着朱肃。 声音沙哑地开口:“殿下,我们……” “好聚好散吧。” 朱肃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 心头一紧。 下一秒,他想都没想。 上前一步,伸出手指。 对着张若兰光洁的额头,就是一个脑瓜崩。 “说什么胡话!” “好聚好散?” “我还没聚呢,散什么散!” 张若兰被他弹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捂着额头,委屈地看着他。 周围的街坊四邻听到动静。 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哎,这不是吴王殿下吗?” “怎么又来了?” “这张家姑娘也是,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当。” “非要闹别扭。” “就是就是。” “人家殿下都三番五次来解释了。” “她还想怎么样?” 朱肃听着这些议论,火气又上来了。 他猛地回头。 冲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吼道:“看什么看!” “都没事干了是吧?” “再敢多说一句。” “信不信我让锦衣卫把你们的舌头都割了!” 街坊们吓得脖子一缩。 赶紧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整个巷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肃这才重新看向张若兰。 却发现她的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 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第262章 你和她们不一样! 张若兰带着哭腔质问道。 “你马上就要娶常家小姐了。” “以后还会有徐家小姐。” “你身边有那么多人。” “为什么非要来招惹我?” “这对我和常小姐,都不公平!” 她心中的委屈和不安。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不愿,也不甘。 成为别人感情里的一个点缀。 朱肃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他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 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张若兰,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承认,我是有很多婚约。” “那是父皇的安排,我没法拒绝。” “但我对你,和对她们不一样。” “从我知道,你为了你父亲那些旧部。” “甘愿牺牲自己性命的那一刻起。” “我就认定你了。” “你说不公平?” “那我就给你一个公平!” 朱肃直视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好好相处,互相了解。” “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如果相处之后,你还是觉得不喜欢我。” “觉得我朱肃配不上你张若兰。” “那好,我放你走,让你自由。” “天涯海角,绝不纠缠!” 张若兰被他这番话震住了。 她看着朱肃那双真诚的眼睛。 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开始一点点瓦解。 朱肃见她神情松动,趁热打铁。 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再说了。” “之前是谁一口一个‘夫君’叫得那么甜的?” “现在想赖账?” “晚了!” 张若兰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又羞又气,伸手就要去打他。 “你……你胡说!” “我什么时候叫过!” 朱肃哈哈大笑着抓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还敢嘴硬?” “看来是刚才的脑瓜崩不够响啊。” 他作势又要抬手。 张若兰吓得赶紧闭上眼睛。 整个人都缩进了他怀里,嘴里嘟囔着。 “不许弹了……疼……” 那软糯的声音。 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让朱肃心头一软。 他哪里还下得去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行,不弹你。” “那你自己说,这事儿怎么算?” 张若兰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那……那你想怎么样嘛。” 她这副模样。 完全就是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彻底没了刚才的半分倔强。 朱肃心里得意,面上却故作严肃。 “口说无凭。” “你得给我立个字据。” “啊?” 张若兰猛地抬起头,一脸懵。 立字据? 这算什么事? 朱肃看着她呆萌的样子。 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白纸黑字写清楚。” “从今往后,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敢有二心,就罚你……” 他顿了顿,凑到她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张若兰的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又羞又恼地捶了朱肃一下。 “你……你无赖!” 朱肃却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 将她所有未尽的抗议都堵了回去。 良久,唇分。 朱肃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心满意足地笑了。 危机,解除。 两人进了院。 并肩坐在小院的秋千架下。 夜风习习,吹动着两人的衣袂。 也吹散了之前所有的不快。 张若兰靠在朱肃的肩上。 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带。 “你单日在我这儿。” 她轻声问。 “那双日呢?”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朱肃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双日啊……” 他拖长了声音,表情很是精彩。 “双日,你夫君我就得去魏国公府门口站岗。” “站岗?” 张若兰有些不解。 “对,站岗。” 朱肃一脸悲愤地控诉。 “徐家那位大小姐,徐妙云,气还没消呢。” “我每次去,她都让家丁把我堵在绣楼外面。” “连院门都不给进。” “我就只能在外面干站着,跟个望妻石似的。” 他说得活灵活现,逗得张若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小小的嫉妒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朱肃看她笑了。 也跟着笑了起来,顺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你还笑!” “更可气的是她那个妹妹,徐妙锦!” “那丫头片子,唯恐天下不乱。” “居然开了个赌局。” “就赌她姐姐什么时候能消气,让我进门。” “整个金陵城的勋贵子弟都下了注!” “我这吴王的脸。” “都快被她们姐妹俩给丢尽了!” 张若兰笑得更厉害了。 靠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能想象出朱肃站在人家门口。 被一群人围观下注的尴尬场面。 这位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吴王殿下。 居然也有这么吃瘪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 朱肃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昨晚跟张若兰把话说开。 两人感情更进一步,让他心情大好。 他今天准备再去一趟魏国公府。 虽然大概率还是会被堵在门外。 但态度必须得到位。 万一今天徐大小姐心情好,就让他进去了呢? 人总是要有梦想的。 然而,他刚换好衣服。 还没来得及出门,阮景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阮景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额头上全是汗。 朱肃眉头一挑,有些不悦。 “慌什么?” “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麻烦!” 阮景喘着粗气,一句话差点没把自己憋过去。 “是……是潭王殿下!” “老八?” “他又作什么妖了?”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对于这个弟弟,他可太了解了。 从小就是个惹祸精,偏偏每次惹的还都不是小祸。 “潭王殿下他……” “他跟高丽的那位凤乐公主。” “在皇庵里……” “被人给堵住了!” 阮景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朱肃愣住了。 足足过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 “卧槽?” 他没忍住,一句国粹脱口而出。 皇庵是什么地方? 那是太祖皇帝为了他那些早逝的妃嫔们。 修建的皇家尼姑庵。 里面住的全是为先妃祈福的尼姑和宫人。 朱梓那个混账小子。 居然敢跑到那种地方,跟一个亡国公主谈情说爱? 他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父皇什么反应?” 朱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阮景的脸色更苦了。 第263章 全权处置! “皇爷……龙颜大怒。” “当场就下令,把潭王殿下和凤乐公主……” “全都打入诏狱了。” “还……还下了口谕……” 阮景偷偷觑了一眼朱肃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爷说,此事交由殿下您……” “全权处置。” “……” 朱肃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全权处置? 这四个字,简直就是催命符! 朱元璋这是气疯了。 把这个烫手到极致的山芋,直接扔给了自己! 处置轻了,是藐视皇命。 包庇皇子,秽乱宫闱。 处置重了…… 那可是他亲弟弟! 他要是真在锦衣卫诏狱里把朱梓给弄死了。 他这辈子都得背上一个残害手足的恶名! “他妈的!” 朱肃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这个朱梓,是上天派来克他的吧! 锦衣卫,诏狱。 阴冷,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朽混合的怪味。 朱肃背着手,站在诏狱门口。 脸色黑得能拧出水来。 毛骧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锦衣卫衙门。 此刻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谁都知道。 吴王殿下现在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 “人呢?” 朱肃冷冷地问。 “回殿下,都关在天字号房。” “分开关的。” 毛骧赶紧回话。 朱肃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去。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去,把阮景给本王叫来。” 很快,阮景小跑着赶了过来。 “殿下。” “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朱肃看着阮景,眼神里满是烦躁。 “父皇把这烂摊子扔给我。” “我他妈怎么收场?” “杀了朱梓?” “我成什么了?” “不杀他?” “我怎么跟父皇交代?” 阮景低着头,沉思了片刻。 然后压低了声音。 “殿下,属下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阮景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潭王殿下千金之躯。” “凤乐公主也是高丽王族。” “关在我们锦衣卫诏狱,确实不合适。” “咱们诏狱是什么地方?” “是审讯重犯的地方!” “他们两个。” “一个是皇子,一个是亡国公主。” “身份特殊,案情也特殊。” “涉及的是皇家颜面,而非国法刑狱。” 朱肃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明白阮景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把他们送走?” “正是!” 阮景重重点头。 “殿下,您完全可以上书一封。” “就说潭王身份尊贵,锦衣卫衙门污秽。” “恐慢待了殿下。” “而此案又事关皇家脸面。” “不宜由我们这些粗人审理。” “恳请皇爷将人移交宗人府,或是……” “大理寺,再不济,刑部也行啊!” “只要人不在我们手里。” “那不管最后结果如何。” “都跟殿下您没关系了!” 这招祸水东引,简直妙啊! 朱肃心里的郁结顿时消散大半。 但他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 “不行。” “我这时候上书,父皇正在气头上。” “肯定以为我是在推卸责任。” “只会火上浇油。” “不能明着来。”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大家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那咱们就帮他们一把。” 他看向毛骧。 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命令。 “毛骧。” “属下在!” “你,立刻,马上!备车!” “把潭王殿下和那位凤乐公主。” “给本王客客气气地请出来。” “然后,你就带着他们。” “在金陵城里……转一转。” 毛骧一愣。 “殿下,转……转一转?” “对!” 朱肃的笑容愈发“和善”。 “先去刑部大牢,问问他们牢房够不够。” “能不能帮忙‘招待’一下贵客。” “刑部要是地方不够,就去大理寺。” “大理寺要是也满了,就去应天府府衙!” “你就告诉他们,我说的,吴王府地方小。” “锦衣卫诏狱条件差,委屈了潭王殿下。” “看哪位同僚愿意行个方便,帮兄弟一把!” “记住,态度一定要好。” “要客气,要卑微!” “就说我朱肃,欠他们一个人情!” 毛骧和阮景对视一眼。 瞬间明白了朱肃的险恶用心。 这哪是去送人? 这分明是去送瘟神啊! 谁敢接? 谁接了。 就等于把皇帝的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这招釜底抽薪。 比直接上书拒绝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个时辰后。 毛骧哭丧着脸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辆马车。 显然,人没送出去。 “殿下……” 毛骧的声音都快哭了。 “怎么?” “他们不收?” 朱肃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一点也不意外。 “不收!” 毛骧大倒苦水。 “属下一到刑部,尚书大人就拉着我的手。” “说他们那儿关的都是江洋大盗。” “怕惊了潭王殿下。” “去了大理寺。” “寺卿大人说他们地牢漏水,正在翻修。” “最后去了应天府……” “府尹大人直接领着我去看他们爆满的牢房。” “说实在没地方了!” “一个个都是老狐狸!” 毛骧气得直跺脚。 “他们一听是潭王,跟见了鬼似的。” “恨不得当场就把我轰出来!” 朱肃放下茶杯,冷笑出声。 “预料之中。” 他站起身,踱步到门口。 看着那两辆如同瘟疫般被所有人嫌弃的马车。 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得,转了一圈,这锅……。” “最后还是得我自己背。” 毛骧一听这话。 再看到朱肃紧锁的眉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以为朱肃是怪他办事不力。 “噗通”一声。 毛骧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殿下息怒!” “是属下无能!” “没能办好您交待的差事!” “请殿下责罚!” 朱肃正烦着呢,被他这一下搞得一愣。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朱肃的笑声越来越大。 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听得毛骧心里直发毛。 完了完了,殿下这是气疯了。 “起来起来。” 朱肃笑够了,摆了摆手。 “谁说你办事不力了?” 毛骧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啊?” “本王说,你办得很好!” 朱肃走过去,一脚踢了踢他的屁股。 “非常好!” “就是要这个效果!”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潭王朱梓。” “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这事儿给你记一功!” 毛骧彻底傻眼了。 还有这种操作? 挨了一圈骂,最后还混了个功劳? 第264章 让他自己留着吧! “那……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毛骧从地上爬起来,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 朱肃背着手,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怎么办?” “把潭王殿下。” “原封不动地给本王送回宫里去!” “告诉父皇。” “他这个宝贝儿子,我伺候不了。” “让他自己留着吧。” 朱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狠厉。 “再传个话,就说我说的。” “再有下次,不管送来的是谁。” “别怪我直接上大刑伺候!” 毛骧听得眼皮直跳。 我的乖乖,敢这么跟皇上叫板的。 整个大明朝也就眼前这位爷了。 “这……这能行吗?” 毛骧有点虚。 “怕什么!” 朱肃瞪了他一眼。 “要是父皇和答达定妃那个女人还不懂事。” “你就直接去找坤宁宫!” “请母后出来评评理。” “看看他们老朱家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搬出马皇后这尊大佛,毛骧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是!属下明白了!” “那……殿下。” “高丽那位公主呢?” 毛骧又问。 提到凤乐公主,朱肃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 “把她带过来。” “是。” 很快,一身素衣。 却依旧掩不住那份高傲的凤乐公主被带了上来。 她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眼神里满是戒备和憎恨。 活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朱肃没理她。 自顾自地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个东西。 在手里抛了抛。 那是一个毛茸茸的圆形果子。 “喏,尝尝?” 朱肃把手里的椰子递到她面前。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琼州府新进贡的。” “据说味道不错,解渴。” 凤乐公主看着他,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 她猛地一挥手,将那颗椰子打落在地。 “无耻之徒!” “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嘴脸!” 椰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朱肃也不生气,只是拍了拍手。 “行吧,不喝算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找你来,是跟你谈笔生意。” “我打算。” “在诏狱里找个和你身形差不多的女死囚。” 朱肃故意顿了顿。 满意地看到凤乐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到了什么。 金蝉脱壳,偷梁换柱。 然后,她这个亡国公主。 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成为他见不得光的玩物。 “你休想!” 凤乐公主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尖利。 “我李凤乐便是死。” “也绝不受你这般羞辱!” “我告诉你,你若是敢碰我一下。” “我立刻就咬舌自尽!” 看着她那副贞洁烈女的模样,朱肃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收你为玩物?” 他停下笑,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凤乐公主面前。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那眼神。 充满了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嘲讽和鄙夷。 “我说公主殿下。”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就你这干巴巴的身材。” “还没本王府里的烧火丫头有料。” “本王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会对你这种发育不良的豆芽菜感兴趣?” 这番话,比任何酷刑都更加伤人。 凤乐公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引以为傲的尊严被他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她气得浑身发抖。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肃见火候差不多了。 这才收起那副恶劣的嘴脸,语气变得平淡。 “听好了,我的计划是这样。” “我会安排一具尸体,对外宣称。” “高丽公主水土不服,不幸病故。” “然后,我会派人秘密送你去江南。” “在江南,我会给你一座宅子。” “再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 “从此以后。”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凤乐公主。” “你叫张三也好,李四也罢,都随你。” “你可以嫁人,可以经商。” “可以过任何你想过的生活。” 凤乐公主彻底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被折磨,被羞辱。 被当成礼物送给别人…… 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给她自由? 朱肃看着她呆滞的表情,继续说道: “当然,这不是没有条件的。” “我会派人看着你,确保你不会惹是生非。” “不会试图联系高丽旧部。” “更不会给本王添任何麻烦。” “只要你安分守己。” “你就能活得很好,活得像一个普通人。” “这,是一笔交易。” 朱肃的声音很平静。 却带着一种的力量。 “用你的循规蹈矩,换你的后半生安稳。” “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凤乐公主死死地盯着朱肃的眼睛。 想要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欺骗和欲望。 但是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坦然和不耐烦。 他好像真的只是在处理一件麻烦的行李。 而不是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曾经的公主。 过了许久,她干涩的喉咙里才挤出几个字。 “我……如何信你?” 朱肃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直白。 “你没得选。”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信我。” “去江南开始你的新人生。” “要么,现在就死在这里。” “我再去找下一个凤乐来完成这笔交易。” “你自己挑。” 赤裸裸的威胁。 却也是最真实的选择。 凤乐公主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 眼里的挣扎和不甘已经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她缓缓地,郑重地,朝着朱肃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你。” 最终。 那口让金陵城所有衙门都退避三舍的黑锅。 还是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朱肃的脑袋上。 他没能把潭王朱梓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 更要命的是。 他还自作主张,把那位高丽公主给“放”了。 虽然只是名义上放走。 实际上是送去了杭州,由锦衣卫暗中看管。 但在他那位暴脾气老爹朱元璋看来。 这就是在打他老人家的脸! 是挑衅! 是赤裸裸的阳奉阴违! 乾清宫里,据说当天老爷子的咆哮声。 连宫门外的侍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逆子!” “这个逆子!” “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爹!” “还有没有大明的法度!” 第265章 是个倒霉蛋! 一通雷霆震怒之后,朱元璋的怒火。 最终还是没舍得。 全烧在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朱肃身上。 大部分的怒气。 都转移到了那个始作俑者。 倒霉蛋潭王朱梓身上。 板子,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朱梓的屁股上。 据说,打得那叫一个惨烈。 潭王殿下鬼哭狼嚎。 硬生生被打得两三个月下不了床。 而始作俑者朱肃。 则脚底抹油。 第一时间溜进了东宫。 这地方,是他在金陵城里最安全的避难所。 只要他大哥朱标在。 老爹的怒火就烧不到他身上。 东宫,暖阁内。 太子朱标亲手为朱肃沏了一杯茶。 看着他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说你,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父皇正在气头上。” “你还敢把人给放了。” 朱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但更多的是关心。 “大哥,这你就不懂了。” 朱肃端起茶杯。 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 “这叫风险转移。” “你看。” “现在父皇的气不都撒在朱梓身上了吗?” “我这叫牺牲小我,保全大我!” 朱标被他这套歪理邪说气笑了。 “你还有理了?” 他放下茶杯,神色严肃了些。 “说正经的,那个凤乐公主。” “你真的就这么放了?” “万一她跑回高丽。” “再挑起什么事端,那麻烦可就大了。” 朱肃摆了摆手,一脸的胸有成竹。 “大哥,你放心。”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人是送去了杭州。” “可我派了锦衣卫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她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未经我的允许,她连杭州城都出不去。” 朱标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 随即,他又想起一件事,眉头微皱。 “对了,你答应雄英的事,可别忘了。” “那小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说五叔答应带他骑白虎。” “这事要是让父皇知道了。” “你又得挨一顿骂。” 朱雄英,朱标的嫡长子。 也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嫡长孙。 朱肃闻言,嘿嘿一笑。 “大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答应我大侄子的事。” “怎么可能食言?” “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了。” “我就带他去见识见识!” 看着朱肃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朱标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弟弟,什么都好。 就是有时候太爱由着性子来。 两人聊完了正事。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还在府里养伤的朱梓身上。 “说起来,这次老十一也真是倒霉。” 朱肃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巧。” “偏偏在那个时候被人给撞破了?” “这运气,简直是背到家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注意到。 对面的朱标在听到这句话时。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朱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 “或许,不是巧合呢?” “嗯?” 朱肃一愣,没反应过来。 “大哥,你什么意思?” 朱标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是我让人去撞破的。” “噗——” 朱肃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当场就喷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 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那个一向以仁厚、宽和着称的太子殿下。 那个温文尔雅,连说话都慢条斯理的谦谦君子。 竟然会用这种手段去对付自己的亲弟弟? “大……大哥?” 朱肃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没开玩笑吧?” “你你这是要造反啊!” 他实在想不出,除了“造反”这个词。 还有什么能形容朱标这种行为。 这还是那个兄友弟恭的典范,大明朝的储君吗? 这心也太黑了吧! 看着朱肃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朱标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把你吓的。”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上茶水,语气依旧平淡。 “老十一这次,做得太过火了。” “他三番两次地招惹你。” “甚至不惜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我是他亲大哥,也是你亲大哥。” “他有错在先,我这个做哥哥的。” “出手教训教训他,难道不应该吗?” 朱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肃。 “这叫自作自受。” 朱肃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大哥。 心里五味杂陈。 一股暖流,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他一直以为。 大哥朱标是个纯粹的老好人。 对谁都一团和气。 却没想到,他也有如此护短。 如此果决的一面。 原来,在大哥心里。 自己这个弟弟。 是需要他用这种方式来保护的。 朱肃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吸了吸鼻子。 嘴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 “大哥,你这么干。” “可是有损你光辉伟岸的形象啊!” “这要是传出去。” “别人还以为你这个太子殿下。” “心胸狭隘,容不下亲弟弟呢!” 朱标闻言,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 “无妨。” “史书,终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像是在安慰朱肃,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再说了,你以为父皇……” “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是懒得说破罢了。” “所以啊。” “你小子就安安心心地在东宫待着。” “什么都不用担心。” 朱肃彻底服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自己这位大哥,压根就不是什么白莲花。 而是一朵深藏不露的黑心莲! 连老爹的心思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段位太高了! 他对着朱标竖起一个大拇指。 一脸郑重地表态。 “大哥,你放心!” “我朱肃,嘴巴最严了!” “今天这事,出了这个门。” “我保证烂在肚子里!” “我,诚实守信的玉面小郎君。” “说到做到!” 朱标斜睨了他一眼。 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这话,你是不是也对沐英说过?” 朱肃的表情瞬间僵住。 “呃……” 他还真说过。 当初他跟沐英一起坑人的时候。 也是这么拍着胸脯保证的。 “嘿嘿,大哥。” “那不是一回事嘛……” 朱肃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 朱标却不打算放过他。 慢悠悠地站起身。 第266章 玉面小郎君! 绕过桌子,一步步向他逼近。 “看来,你这玉面小郎君的脸上。” “是缺了点墨水啊。” “正好,为兄帮你添上几笔!” 说着,朱标顺手就抄起了桌上的砚台。 朱肃一看这架势,吓得魂都快飞了。 被砚台里的墨汁画成大花脸? 那他玉面小郎君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大哥我错了!” 朱肃怪叫一声,拔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 “不站!站住的是傻子!” 兄弟二人在暖阁里。 一个追,一个逃,嬉闹声传出老远。 门外的宫女太监们听着里面的动静。 都忍不住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也只有在吴王殿下面前。 一向沉稳端庄的太子殿下。 才会露出如此孩童般的一面。 朱肃仗着自己身手灵活。 在宫里东躲西藏,绕了老大一圈。 直接蹿进了坤宁宫。 “母后!救命啊!” “大哥要谋杀亲弟啦!” 他人还没到,咋咋呼呼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马皇后正在看书,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抬起头。 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像只猴子一样蹿到自己身后。 “你这孩子,又惹你大哥生气了?” “我哪有!” 朱肃躲在马皇后身后。 探出个脑袋,理直气壮地告状。 “母后你都不知道。” “大哥他现在学坏了!” “他居然设套。” “故意撞破朱梓和那个公主的好事!” “太阴险了!” 朱肃把朱标的计划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全是朱标的“阴谋诡计”。 马皇后听完,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小儿子的心思。 她放下书。 拉着朱肃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你啊,是在担心你大哥吧?” 一句话,就戳破了朱肃所有的伪装。 朱肃瞬间就蔫了。 刚才那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着:“他可是太子啊。” “万一因为这事,被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 “弹劾他心机深沉。” “对兄弟不友爱,那可怎么办?” “我这不是……” “不是怕影响他嘛。” 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 朱标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 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可以胡闹,可以犯错,但朱标不行。 他怕自己的胡闹。 会给大哥带来一丝一毫的负面影响。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你这操心的命。” “真是随了你爹那个小心眼。” 她点了点朱肃的额头。 “你爹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 “标儿是什么性子。” “我这个当娘的会不知道?” “我们信他,比信自己都多。” “你大哥做事向来有分寸。” “他要是没十足的把握,会这么干?” “你就把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去吧。” 马皇后的话,就像一剂定心丸。 朱肃心里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也是,自己老爹和大哥。 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哪里用得着他来操心。 想通了这一点。 朱肃立刻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 他靠在马皇后的肩膀上,唉声叹气。 “唉,都怪我,我要是能先出生。” “当了大哥,就不用这么愁了。” “到时候我罩着大哥。” “看谁敢说他半句不是!” 马皇后被他给气笑了。 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就你?” “你当大哥?” “整天没个正形。” “上蹿下跳,你能给弟弟们做什么榜样?” “怕不是要把他们一个个全都带到沟里去!” “那还是当幺弟好!” 朱肃嘿嘿一笑,顺势抱住马皇后的胳膊。 把脸埋在她的衣袖里蹭了蹭。 “当幺弟有天大的好处。” “能天天在母后这里蹭吃蹭喝。” “还能撒娇耍赖!” “谁也管不着我!” 看着小儿子这副耍宝的模样。 马皇后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轻轻抚摸着朱肃的头发。 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母子二人在坤宁宫里享受着天伦之乐。 气氛温馨而又宁静。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之下。 千里之外的辽东。 早已是硝烟弥漫,杀机四伏。 原北元太尉,乃儿不花。 此人曾是北元手握重兵的大将。 在大明北伐的赫赫兵威之下。 一度选择了归降。 可他狼子野心,贼心不死。 归降之后没多久。 便趁着大明边防松懈。 再度叛逃漠北,纠集旧部。 屡次三番地劫掠大明边境的村庄和百姓。 犯下累累血案。 然而,当朱棣和朱肃联手平定高丽。 大明兵锋直指辽东的消息传来。 乃儿不花怕了。 他深知燕王朱棣的铁血手腕。 更听闻了吴王朱肃那神鬼莫测的手段。 这两个煞星要是联手对付他。 他那点兵马,根本不够看。 于是,这位反复无常的北元太尉。 又一次想到了归降。 他派出了使者,带着厚礼。 前往朱棣的军营。 表示愿意再次归顺大明,永不再叛。 面对乃儿不花的请降。 朱棣的帅帐之内,众将意见不一。 有人主张,当场拒绝,直接发兵。 将此等背信弃义之徒彻底剿灭,以绝后患。 但朱棣却有自己的考量。 漠北地广人稀。 环境恶劣,大规模作战。 粮草辎重的消耗是天文数字。 对国力是巨大的负担。 更何况。 乃儿不花的部落骑兵来去如风。 一旦打起游击,想要彻底歼灭。 不确定性太大。 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权衡利弊之后,朱棣决定,谈。 谈判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乃儿不花姿态放得很低。 几乎全盘接受了朱棣开出的条件。 他只提出了唯一一个要求。 希望能将他麾下一半的部下,留在漠北。 美其名曰,为大明看守北疆。 这个条件,让谈判陷入了僵局。 就在归降事宜即将尘埃落定。 朱棣甚至已经开始草拟接受归降的文书时。 一骑快马,从南方疾驰而来。 信,是朱肃派人送来的。 朱棣展开信纸,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前面是朱肃搜集到的。 关于漠北各部落的详细情报。 兵力分布。 甚至是各个部落首领之间的矛盾。 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在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犯我汉疆者,虽强必戮,虽远必诛!” 朱棣看着这行字,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 被凛冽的杀气彻底取代。 第267章 有些账,不能只算经济 他原本的想法。 被弟弟这封信里燃烧的烈火,烧得一干二净。 对。 有些账,不能只算经济。 有些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来人!” 朱棣的声音,冷得掉渣。 “将乃儿不花的使者。” “给本王带上来!” 那几名使者还以为事情成了。 一个个喜笑颜开地走进大帐。 正要开口说些恭维的话。 朱棣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直接将那份即将拟好的降书。 狠狠摔在他们面前。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使者面前。 居高临下,眼神犹如在看一群死人。 “回去记得托梦给乃儿不花。” “尔等不臣,应知背叛者立死!” 使者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燕王殿下,这……这是为何啊?” 朱棣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拖出去。” “斩了!” 冰冷的两个字,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也彻底斩断了与乃儿不花之间。 最后一点虚伪的和平。 随着使者们的惨叫声被帐外的风雪淹没。 朱棣转身,披上了他那身冰冷的黑色铠甲。 “传我将令!” “全军出击!” “目标,乃儿不花王庭!” 战火,瞬间引爆了整个漠北。 这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朱棣亲率大军,如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 在朱肃提供的情报指引下。 精准地刺穿了乃儿不花看似强大的防线。 一个月后,捷报传回京城。 燕王朱棣大破乃儿不花于漠北。 斩敌数万,尽收其部众,乃儿不花本人。 仅率十余骑仓皇逃窜,不知所踪。 辽东边患,一战而平! 奉天殿内,气氛有些凝重。 捷报刚刚从北境传来。 燕王朱棣,于漠北大破乃儿不花。 此战,斩敌数万,俘虏无数。 缴获的牛羊马匹堆积如山。 最关键的是,那个一直让大明头疼的辽东边患。 乃儿不花本人。 仅仅带着十几个亲随狼狈逃窜。 最后还是被朱棣的亲兵追上,一刀枭首。 为了震慑草原余部。 朱棣命人用石灰硝制了乃儿不花的人头。 装在木匣里,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喜事。 边疆大捷。 意味着大明北境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 获得宝贵的安宁。 可龙椅上的朱元璋 脸上的喜色却如同昙花一现。 很快就被一片阴云所笼罩。 他手里捏着另一份来自西南的奏报,眼神冷得吓人。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朱元璋将奏报狠狠地砸在御案上。 “咱待他们不薄吧?” “给他们封官,给他们袭爵。” “让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咱什么时候亏待过他们?” “结果呢?” “这才安生了几年,就敢跟咱龇牙了!” 殿下的太监们。 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知道,皇上说的是西南土司叛乱的事。 田州土司岑猛,这个岑家赘婿。 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公然起兵谋反。 更要命的是。 他这一反,还引起了连锁反应。 盘踞西南多年的播州杨氏、思州田氏。 竟然也跟着摇旗呐喊,响应叛乱。 这几家土司。 在西南盘根错节,势力极大。 如今抱团造反。 瞬间让整个西南的局势变得糜烂不堪。 就连刚刚送来的。 乃儿不花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都没能让朱元璋的心情好转多少。 北边的狼刚打跑,南边的耗子又开始拱墙角了。 这让一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洪武大帝。 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烦躁。 “父皇,何事如此动怒?” 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朱肃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脸上还挂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 他刚从东宫出来。 就被朱元璋的贴身太监给“请”到了奉天殿。 朱元璋抬眼皮瞥了他一下。 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小子来得正好!” “咱正有事要问你!” 朱元璋指了指桌上那份关于西南叛乱的奏报。 “看看吧。” “你之前给咱上的那道折子。” “是不是说的就是这事儿?” 朱肃挑了挑眉。 哦豁。 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他根据暗影卫从西南传回的情报。 综合分析之后,写了一份详细的奏折。 预判了西南土司可能会发生的叛乱。 并且还附上了应对之策。 结果呢? 送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估摸着。 自家老爹八成是把他那份字迹潦草、格式清奇的奏折。 当成小孩子的涂鸦,随手扔到一边去了。 “父皇,您说的是哪个折子?” 朱肃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儿臣最近写的折子有点多。” “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朱元璋被他这副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少跟咱装蒜!” “就是你那份画得跟鬼画符一样的折子!” “咱当时没细看。” “就扔那堆奏章里了,你自己去找!” 朱元璋指着旁边小山一样高的奏折堆。 朱肃也不恼,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他压根就没费力找。 径直走到那堆奏章前。 从最底下,抽出了那份被压得皱巴巴的奏折。 没办法,他这奏折的纸张、格式。 都跟别的臣子不一样,辨识度太高了。 “父皇,您瞧瞧,可是这个?” 朱肃拿着奏折,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 朱元璋一把夺了过去,摊开在御案上。 这一次,他看得无比仔细。 奏折上,朱肃用他那独特的字体。 详细分析了西南各大土司的背景、实力。 以及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其中,重点提到了田州岑氏。 奏折里写道,大明建国之初。 岑氏先祖岑伯颜主动献地归附。 朱元璋龙颜大悦,封其为世袭田州知府。 并赐下大量钱粮。 岑家因此在田州迅速崛起,势力膨胀。 但这种膨胀,也埋下了祸根。 尤其是岑璋招赘的女婿岑猛。 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 逐渐架空了岑璋,掌控了田州的军政大权。 奏折里明确指出。 岑猛此人,狼子野心,必反! 而且,一旦他反了。 与他早有勾结的播州杨氏和思州田氏。 必定会起兵响应。 奏折的最后。 朱肃还附上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地图上。 清晰地标注出了几大土司的势力范围。 以及他建议的应对策略。 朱元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朱肃。 那目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这上面的情报,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朱元璋沉声问道。 “如此详尽,连岑猛跟杨氏。” “田氏私下里的勾当,都一清二楚。” “咱的亲军都尉府,都没查到这些!” 第268章 天高皇帝远! 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父皇,山人自有妙计。” “这您就别管了。” “您就说,儿臣这分析,准不准吧?” 朱元璋沉默了。 如果他能早点看到这份奏折。 提前布局,何至于像现在这样。 被西南的叛乱搞得焦头烂额。 他看着朱肃,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这个他一向。 以为只知道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儿子。 什么时候。 竟然有了如此深沉的城府和如此精准的判断力? “汤卫……” “是你派去云南的?” 朱元璋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 汤卫,是锦衣卫的一个千户。 前段时间突然被调往云南,说是去建立新的卫所。 当时朱元璋还觉得奇怪。 好端端的,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派人干嘛。 现在他全明白了。 “是啊。” 朱肃坦然承认。 “西南那边天高皇帝远。” “没个自己人盯着,儿臣不放心。” “所以就让汤卫提前过去。” “把情报系统先搭起来。” “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朱元璋看着朱肃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半天没说出话来。 提前布局。 搭建情报系统。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些的? 他这个做爹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 朱元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份奏折。 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地开口。 “好!” “好小子!” “咱这么多儿子里。” “论打仗,老四是把好手。” “可要论这算计人心的本事。” “你小子,当属第一!” 这句夸奖,分量极重。 要知道,朱元璋这辈子。 很少会这么直白地夸赞自己的儿子。 朱肃闻言,心里也是一阵舒坦。 总算没白费功夫。 “父皇谬赞了。” 他嘴上谦虚着,尾巴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都是父皇您教导有方!” 朱元璋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他的手指,点在了奏折最后那张地图上。 “你这上面说。” “水东宋氏和水西安氏,可以拉拢?” 朱肃凑了过去,点了点头。 “对。” “西南四大土司。” “播州杨、思州田、水东宋、水西安。” “如今杨氏和田氏已经跟着岑猛反了。” “但宋氏和安氏还在观望。” “这就说明,他们还有得谈。” 朱肃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 “这两家,向来同气连枝。” “只要我们能说服其中一家。” “另一家,就好办了。” “到时候,我们大军压境。” “再许以重利,让他们反戈一击。” “岑猛那点乌合之众,弹指可破!” 朱元璋听着朱肃的分析,不住地点头。 这小子的思路,跟他不谋而合。 甚至比他想得还要更深一层。 “那你觉得,派谁去当这个说客。” “比较合适?” 朱元璋看着朱肃,眼神里带着一丝考量。 朱肃咧嘴一笑。 “父皇,这还用问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 “你说啥?” “你再说一遍?” 朱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 “儿臣说,这天底下。” “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 “我去。” “当说客。”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砰!” 那份奏折被震得跳了起来。 “胡闹!” “简直是胡闹!” 朱元璋气得吹胡子瞪眼。 指着朱肃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谁?” “你是大明的吴王!” “是咱的亲儿子!” “让你去那帮蛮子的地盘当说客?” “他们要是把你给绑了。” “拿你当肉票,咱这老脸往哪搁?” “他们要是脑子一抽。” “把你给咔嚓了,咱怎么办?” 朱元璋是真的急了。 这已经不是国事了,这是家事! 他可以派十万大军去填。 可以把徐达、常遇春都派过去。 但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去冒这种险。 那可是西南啊! 一群没开化的土司,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野人! 朱肃看着他爹暴跳如雷的样子。 非但没怕,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父皇,您先消消气,消消气。” “听儿臣给您分析分析。” 他扶着朱元璋坐下,自己则拉了个凳子。 坐在旁边,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您想啊,为什么非得是我去?” “第一,身份够重。” 朱肃伸出一根手指。 “您派个三品四品的官员去。” “水东宋氏和水西安氏,见不见他都得看心情。” “就算见了,人家也觉得你没诚意。” “可我去就不一样了。” “我,大明吴王。” “皇帝亲子,亲自登门拜访。” “这面子,给的足不足?” “他们就算心里再怎么盘算。” “也得客客气气地把我请进去。” “听听我要说什么,对吧?” 朱元璋的怒气稍稍降下去一点,但眉头还是拧成一个疙瘩。 “然后呢?” “进去了,你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们要是翻脸不认人,你哭都没地方哭!” 朱肃嘿嘿两声,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们不敢。” “杀一个普通使臣,那是结仇。” “可要杀一个皇子。” “父皇,那性质可就全变了。” “那就不是叛乱,那是死仇!” “是不死不休!” 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宋氏和安氏为什么还在观望?” “因为他们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们是聪明人,不是岑猛那种莽夫。” “杀了您的儿子,就是把自己的后路彻底断了。” “把您彻底推到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这笔账,他们会算。” “所以,我去了,反而比任何人都安全。” 朱元璋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似乎在压着心里的火气和担忧。 朱肃知道,他爹心动了。 于是他继续加码。 “父皇,您知道土司这玩意儿。” “是怎么来的吗?” 他不等朱元璋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制度,从元朝那会儿就有了。” “说白了,就是‘以夷制夷’。” “朝廷给他们名分。” “让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当土皇帝。” “只要他们按时交点东西。” “不闹事,朝廷也懒得管他们。” “所以,在这些土司眼里。” “没有什么家国大义,没有什么君臣之别。” “他们只认两样东西。” 朱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第269章 谁能有这个分量? “利益,和拳头。” “他们之所以压榨那些农奴,就是为了利益。” “他们之所以敢反,就是觉得自己的拳头够硬。” “能捞到更大的利益。” “现在宋氏和安氏之所以不动。” “也是因为他们不确定。” “跟着岑猛造反。” “和继续跟咱们大明混,哪个利益更大。” “他们是在等,等一个报价!” 朱肃一拍大腿。 “所以啊,儿臣这次去。” “就是去给他们报价的!” “我这个吴王,亲自带着您的诚意。” “带着泼天的富贵,送到他们家门口。” “告诉他们,跟着大明有肉吃。” “而且是吃不完的肉。” “跟着岑猛,只有死路一条!” “您说,这事儿,除了我。” “谁去能有这个分量?”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整个大殿里,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 朱肃的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把土司那帮人的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 他们就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 只不过他们交易的商品,是地盘和人命。 谁给的价高,他们就跟谁。 派一个皇子去。 确实是份量最重的筹码,代表着朝廷最大的诚意。 可是…… 那风险也太大了。 “你说的都对。”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可咱还是不放心。” “万一呢?” “凡事都有个万一!” “你要是出了事,咱……” “咱怎么跟你母后交代?” 说到最后,这位铁血帝王的声音里。 竟然带上了一丝疲惫和脆弱。 朱肃心里一暖。 他知道,他爹这是在关心他。 “父皇,您放心。” 朱肃站起身。 走到朱元璋身后,轻轻地给他捏着肩膀。 “儿臣不是莽夫。” “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您忘了?” “汤卫早就过去了。” “我在那边,有人!” “而且……” 朱肃凑到朱元璋耳边。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儿臣手里,还有一支您不知道的力量。” “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 “悄无声息地护着我。” “进出土司大营,比进咱家后花园还容易。” “保证万无一失!” 朱元璋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豁然回头,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朱肃。 一支他不知道的力量? 这小子,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他想起了朱肃之前说的。 只带阮景和十五万兵马,说自己有精锐力量。 原来不是吹牛! 看着朱肃那自信满满、甚至有些得意的表情。 朱元璋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地倾斜。 这个儿子。 已经不是他印象中那个需要庇护的少年了。 他有自己的爪牙。 有自己的谋划,有自己的底牌。 或许,真的可以让他去试一试? “你需要什么?” 朱元璋问道,语气松动了。 朱肃眼睛一亮,知道这事儿有门儿了! “儿臣什么都不要!” “兵马,您给阮景将军十五万就够了。” “让他驻扎在边境。” “给我当后盾,给我造势!” “圣旨,您给我一道空白圣旨。” “关键时刻,我好许诺给他们官职爵位!” “至于钱粮……” “父皇,儿臣自己有!” 朱肃拍了拍胸脯,一脸的财大气粗。 “您就擎好吧!” “三个月!” “儿臣保证,三个月内。” “平定西南!”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要兵,不要钱。 只要一道空白圣旨,就要去闯龙潭虎穴。 这是何等的胆魄! 又是何等的自信! 他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担忧和疑虑都吐出去。 “好。” “咱准了!”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亲自拿起笔,蘸满了朱砂。 他没有写什么复杂的旨意,只写了两个字。 “如朕。” 然后,他从玉玺架上。 取下那方代表着至高无上皇权的传国玉玺。 重重地盖了下去! “拿着。” 朱元璋将这份。 分量重到足以压垮。 任何一个臣子的“圣旨”递给朱肃。 “咱把大明的半壁江山都交到你手上了。” “你要是搞砸了,或者把自己折在里头了……” 朱元璋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严厉。 “咱就把你那个叫阮景的。” “还有你那个叫蓝玉的,全都砍了给你陪葬!” 这句狠话,听着是威胁。 但朱肃却听出了一股子浓浓的关切。 他郑重地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对着朱元璋,深深地鞠了一躬。 “父皇放心。” “儿臣,保证完成任务!” “儿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履轻快,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看着朱肃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 朱元璋缓缓地坐回龙椅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骄傲,有欣慰。 但更多的,还是化不开的担忧。 “这臭小子……” “真是一点都不让咱省心啊……” 金陵城外,旌旗蔽日。 二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这已经不是朱肃最初计划的十五万。 而是老朱硬生生又给他加了五万。 用朱元璋的话说。 就是:“家伙事儿给你备足了。” “你要是还办砸了,就别回来见咱!” 城楼之上,三道倩影凭栏而立。 目光都汇聚在那个身披铠甲。 跨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的身影。 正是徐妙云、张若兰和常美玉。 朱肃感受到了目光。 抬头望去,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他对着常美玉的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常美玉先是一愣。 随即明白了过来,俏脸微红。 却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一旁的徐妙云好奇地问道。 常美玉小声说:“殿下说。” “让我别学你们,做我自己就好。” “还说……还说这次会把汤卫带在身边。” “以后我想见碧彤妹妹,就方便了。” 沐碧彤,沐英之女。 也是汤卫的未婚妻,更是常美玉的闺中密友。 一句话,正正说到了常美玉的心坎里。 她性子直爽。 不像徐妙云那般智计百出。 也不像张若兰那般温柔似水。 她最怕的。 就是朱肃会不喜欢她这种野丫头的性子。 现在,朱肃一句话。 就打消了她所有的顾虑。 徐妙云和张若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这个男人,总是这么懂得如何安抚人心。 “时辰到!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朱肃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城楼。 毅然决然地调转马头。 第270章 这不合规矩啊! 一马当先,奔赴那前途未卜的西南。 大军行进,速度却并不算快。 朱肃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二十万大军,人员构成太过复杂。 除了他从京城带出来的五万京营精锐。 剩下的十五万,都是从沿途卫所抽调的兵马。 这些人。 虽然都是经历过元末战乱的老兵油子。 战斗力毋庸置疑。 但问题是,他们来自不同的卫所。 将领之间互不统属。 彼此配合生疏,大大拖慢了行军的速度。 朱元璋在后方也是日夜悬心。 甚至还和太子朱标商议。 要不要再派几个宿将过去帮衬一下。 朱肃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传下将令,大军分为两部。 他亲率五万京营精锐。 作为先锋,轻装简从,先行出发。 而剩下那十五万大军。 则交给蓝玉全权统领。 在后方缓缓推进,整编磨合。 这道命令一出,整个军营都炸了锅。 亲兵统领阮景第一个冲进了朱肃的营帐。 “王爷!万万不可啊!” 阮景急得满头大汗。 “您就带五万人,太危险了!” “而且……而且您把十五万大军。” “全都交给蓝玉将军,这……” “这不合规矩啊!” “万一他……” 阮景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自古以来,兵权都是君王最看重的东西。 哪有主帅自己带着小部队跑了。 把主力大军全扔给一个将领的道理? 这要是蓝玉生了二心,后果不堪设想! 朱肃正悠闲地躺在软榻上,撸着两只大猫。 玄牙和金牙如今体型越发庞大。 蹲在那里,比半大的牛犊子还壮硕。 浑身雪白的毛发没有一丝杂色,威风凛凛。 听到阮景的话,朱肃眼皮都没抬一下。 “规矩?” “我的话,就是规矩。” “至于蓝玉……” 朱肃顿了顿。 伸手挠了挠玄牙的下巴,懒洋洋地说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论行军打仗,排兵布阵。” “十个我也比不上一个蓝玉。” “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我跟在他屁股后面指手画脚。” “那才叫添乱。” “你啊,就别瞎操心了。” 阮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家王爷的脾气。 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能苦着脸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蓝玉接到将令的时候。 整个人都懵了。 他拿着那份盖着吴王金印的令书。 在自己的营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 手都有些哆嗦。 这是何等的信任! 何等的魄力! 将帅不和,是兵家大忌。 朱肃此举,直接杜绝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内耗。 蓝玉深吸一口气。 对着朱肃大帐的方向。 郑重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王爷……末将,定不负所托!” 从那天起,蓝玉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将十五万大军打散重编。 日夜操练,整个后军的面貌焕然一新。 为了表示对朱肃的尊重。 也为了让朱肃安心。 蓝玉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跑到朱肃的营帐。 汇报军中大小庶务。 从粮草消耗,到兵卒操练,事无巨细。 一开始,朱肃还耐着性子听一听。 几天下来,他烦了。 这天。 蓝玉又一次滔滔不绝地汇报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时。 朱肃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停!” 朱肃从软榻上坐了起来,皱着眉头看着他。 “蓝玉,我问你,我把大军交给你。” “是让你来给我当账房先生的吗?” 蓝玉一愣,不明所以。 “王爷,末将只是……” “只是个屁!” 朱肃毫不客气地骂道。 “我让你统兵。” “是让你把那十五万人给我拧成一股绳。” “练成一把刀!” “不是让你天天跑来我这儿念经!” “这些屁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了。” “不用来问我!” 朱肃越说火气越大,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现在西南什么情况?” “水东宋氏已经明着反了!” “西南四大土司,宋、安、杨、田。” “现在反了仨。” “就剩一个水西安氏还在那儿伸着脖子看风向!” “咱们是来平叛的,不是来郊游的!” “核心是什么?” “你搞清楚没有?” 朱肃盯着蓝玉,眼神锐利。 “这次去西南,不是为了打赢那么简单!” “是要把那些土司的土地。” “全都夺过来,分给他们手下的那些农奴!” “这叫什么?” “这叫刨他们的祖坟!” “你觉得他们会乖乖投降吗?” “这是一场硬仗。” “一场你死我活的仗!” 蓝玉听得心头剧震,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之前只以为是寻常的平叛。 却没想到,吴王殿下的图谋。 竟是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平叛了。 这是要彻底掀翻整个西南的格局。 要将土司制度连根拔起! “吼!” 趴在朱肃脚边的玄牙。 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猛地站了起来。 它对着蓝玉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金色的瞳孔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 让身经百战的蓝玉都感到一阵心悸。 “玄牙,坐下。” 朱肃淡淡地斥了一句。 玄牙立刻收起了凶相,乖巧地趴了回去。 还用它那颗硕大的脑袋蹭了蹭朱肃的小腿。 蓝玉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这还是老虎吗? 简直比军犬还听话! 他咂了咂嘴。 对着朱肃抱拳,一脸的叹服。 “殿下……末将明白了!” “从今天起,若无军国大事。” “末将绝不再来打扰殿下!” 朱肃看出了蓝玉的心思,摆了摆手。 “行了,蓝将军。” “别在这儿杵着了。” “本王问你,这次让你跟着来。” “心里是不是有点不服气?” 蓝玉一愣,随即老脸一红。 梗着脖子道:“末将不敢!” “能为殿下效力,是末将的福分!” “少来这套虚的。” 朱肃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你是不是在想。” “为什么不让岳父大人和常大将军他们来?” “有他们在,平定这西南之地。” “还不是易如反掌?” 蓝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默认了。 这确实是他心里的想法。 徐达用兵,稳如泰山。 常遇春冲锋,所向披靡。 有这两尊大神在。 什么土司,什么叛乱,都是土鸡瓦狗。 “岳父大人他们,年纪大了。” 朱肃叹了口气。 “征战一生。” “身上全是伤病,本王看着心疼。” “这西南之地,瘴气弥漫。” “让他们过来,不是享福,是折寿。” 蓝玉闻言,神情一肃。 眼中的那点不忿,化作了敬佩。 第271章 诡异的平静! 他没想到,殿下首先考虑的,竟是这个。 “再者……” 朱肃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次,也是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蓝玉的身子猛地一震。 “殿下……” “你蓝玉是什么人,本王清楚。” “父皇也清楚。能打,敢打,是把好刀。” “但你的性子,太傲,太直,容易得罪人。” 朱肃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次你回去,备一份厚礼。” “亲自去一趟燕王府,给四嫂,赔个罪。” 蓝玉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这……末将……” “听我的。” 朱肃打断了他。 “你四哥那个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厉害得很。” “现在跟他搞好关系,对你没坏处。” 蓝玉心头狂跳,他从朱肃的语气里。 听出了一股不明的意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建议了。 这是命令,也是提点。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朱肃重重一抱拳。 “末将……谨遵殿下教诲!” 大军开拔。 朱肃的命令传遍全军。 “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 “不许惊扰百姓。” “不许强买强卖,不许占用民房!” “眼下正是农忙时节,沿途州府。” “一概不许出城迎接,不许设宴款待。” “不许以任何理由耽搁大军行程!” 一道道命令下去,让随军的将领们都有些发懵。 二十万大军,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 悄无声息地穿过湖广,进入贵州。 半个月后,大军抵达铜仁府城外。 这里,已经是西南土司叛乱的风暴中心。 朱肃下令,大军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 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入城。 一时间,整个西南的空气都紧张起来。 吴王朱肃亲率二十万大军压境! 那个在北境杀得蒙古人闻风丧胆的蓝玉,也来了! 原本还在各地不断骚乱、试探明军底线的土司们。 瞬间都消停了。 他们再嚣张,也不敢正面硬碰朝廷的精锐大军。 整个西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中军大帐内。 朱肃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传本王将令。” “命播州杨氏、思南田氏。” “水西安氏、酉阳冉氏四大土司。” “以及田州岑氏家主岑猛。” “十日之内,前来铜仁拜会本王。” “告诉他们,本王。” “等着他们给大明一个交代。” 命令传下,所有人都明白。 这是要先礼后兵了。 就看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司们,接不接这个招。 蓝玉一身甲胄。 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连通报都省了。 可他刚一踏入大帐,脚步就猛地顿住。 一股寒气。 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到,朱肃的身后,静静地站着两个身影。 黑色的长袍将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 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是真正的空洞。 宛如深渊。 蓝玉在战场上杀了半辈子人,自认胆气过人。 可被那两双眼睛一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手心竟冒出了冷汗。 这他娘的是什么人? 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两个人。 而是两柄已经出鞘、随时准备饮血的绝世凶器。 朱肃察觉到他的异样,淡淡一笑。 “怎么,蓝将军,被我的护卫吓到了?” 朱肃心里清楚得很。 这两个,只是精英级的暗影卫。 每一个。 都能轻松干掉十个蓝玉手下最精锐的疾影卫。 蓝玉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末将……” “末将只是觉得。” “殿下的护卫,气势非凡。” 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煞气。 而是一种纯粹的、让人心悸的死寂。 朱肃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 就在这时! “轰!轰!轰!” 城外的方向。 突然传来沉闷的炮响! 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足足响了十二声! 整个大营都被惊动了! 蓝玉脸色大变,一把按住刀柄。 怒喝道:“怎么回事!哪来的炮声!”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帐。 是铜仁知府孙琼。 他身上的官袍歪歪扭扭。 头上的乌纱帽都跑偏了,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殿……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孙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 “土司……那些土司……” “他们来了!” 朱肃眉头一挑,面色不改。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本王不是让他们来拜会吗?” “正好。” “不不不!” 孙琼快哭了,指着城外的方向。 “他们不是来拜会的!” “四大土司,还有田州的岑猛。” “集结了将近三十万兵马!” “现在就陈兵在城外二十里处!” “刚才那十二声炮响,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他们说……他们说……” 孙琼哆哆嗦嗦,不敢说下去。 蓝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说什么!快说!” 孙琼被吓得一哆嗦,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他们说,知道吴王殿下远来是客。” “不敢劳烦殿下大驾。” “特地备了薄酒,想请殿下……” “出城一叙!” “轰!” 蓝玉脑子里的火气瞬间就炸了。 “请殿下出城一叙?” “他娘的!这是在给咱们下马威啊!” “三十万大军!” “十二声炮响!” “这是在挑衅!” 蓝玉气得满脸通红,转身就对朱肃抱拳请命。 “殿下!这帮蛮子欺人太甚!” “末将请命,即刻点齐兵马。” “出城会会他们!” “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知道。” “谁才是这西南的主人!” 整个大帐之内,杀气瞬间沸腾。 然而,朱肃却依旧稳稳地坐着。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他缓缓站起身。 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城外的方向。 “本王给他们搭了个台子。” “想看看他们敢不敢唱戏。” “没想到,他们不仅敢唱。” “还自己带来了锣鼓家当。” “行啊。” “既然他们想玩,那本王……” “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抵。 水西安氏,这个一直以来保持中立。 甚至隐隐有亲近朝廷之意的土司。 公然倒向了叛军! 至此,西南四大土司,宋、安、杨、田。 已经全部站到了朱肃的对立面。 三十万土司联军。 第272章 给他们送份大礼! 黑压压地陈兵于铜仁城外,兵锋直指府城。 “殿下!” 蓝玉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上。 震得木制的兵卒模型都跳了起来。 “三十万大军又如何?” “我军据城而守,以逸待劳,占尽天时地利!” 他双目赤红,声音里满是昂扬的战意。 “况且,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 “与民休息,西南百姓无不感念皇恩浩荡!” “此乃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 “三者皆在我手,此战必胜!” 蓝玉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然而,朱肃只是端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和?” 他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蓝玉,你来西南多久了?” “你真以为,朝廷的仁政。” “能落到那些土司治下的农奴身上?” 朱肃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动。 “朝廷免的税,他们照收不误。” “朝廷发的粮,他们中饱私囊。” “他们把朝廷的恩典,全变成了自己的赏赐。” “让那些农奴感恩戴德。” “以为离了他们这些土司老爷,就活不下去!” “你跟本王谈人和?” 朱肃的每一个字。 都让蓝玉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自己只看到了朝廷的政令。 却忽略了这千里之外。 山高皇帝远,政令不出府衙的残酷现实。 “殿下……那我们……” 蓝玉的声音有些干涩。 “急什么。” 朱肃靠回椅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本王给他们送份大礼过去。”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堂下末座。 一个穿着知府官袍,吓得脸色发白的中年人身上。 “孙琼。” “下官在!” 铜仁知府孙琼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 “你,替本王去送。” 朱肃淡淡地说道。 孙琼的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这跟直接把他推出去砍了有什么区别? “殿下……殿下饶命啊!” 孙琼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 “城外三十万大军。” “下官……下官去了,必死无疑啊!” 他心里怕得要死。 “放心。” 朱肃的语气坚定。 “本王会派暗影卫护你周全。” “他们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 “本王就屠了他们满营。” “你只管把东西送到。” “话带到,就行了。” 孙琼还想再求。 可对上朱肃那双平静却不容反抗的眼睛。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半个时辰后。 孙琼在几名黑衣卫士的护送下。 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盒。 颤颤巍巍地骑马来到了铜仁城下。 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人山人海,旌旗如林。 三十万土司大军组成的军阵。 一眼望不到头,那股冲天的煞气。 让孙琼这个文官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噢噢噢——!” 看到城门打开,土司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在他们看来。 这是明军未战先怯,派人出来求和了! 中军大帐前。 几名气度不凡的土司首领,正立马观望。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桀骜。 正是播州杨氏家主。 自称“天王”的杨泰。 “安家妹子,这次是哥哥对不住你。” 杨泰侧过头。 对着身边一名轻纱覆面,身段婀娜的女子说道。 “裹挟了你们水西,让你受委屈了。” “等赶走了这些官军。” “哥哥我,亲自去府上给你赔罪。” 那女子,正是水西安氏的大小姐。 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杨天王言重了。” “国之大事,安家拎得清。” 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旁边,水东宋氏家主宋渐鸿冷哼道。 “赔什么罪?” “咱们西南,就该咱们自己说了算!” “他朱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没错!” 思州田氏家主田策恶狠狠地附和。 “想在我们头上动土。” “也不问问我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杨泰没有理会两人的叫嚣。 只是眯着眼看着孤身前来的孙琼。 “不像求和。” “倒像是来下战书的。” 很快,孙琼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来到了阵前。 他强忍着双腿的颤抖,翻身下马。 按照朱肃的吩咐,将那个木盒高高举起。 “奉吴王殿下之命,特为诸位送上一份贺礼!” 杨泰眉头一挑,示意手下接过来。 木盒打开。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人头双目圆睁。 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不信。 正是前些日子在田州举兵叛乱。 被认为是这次土司联盟导火索的岑猛! “嘶——” 孙琼自己都吓得倒退一步,胃里翻江倒海。 他只知道是送礼,哪知道送的是这玩意儿! “岑猛!” 杨泰、宋渐鸿、田策三人。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一股骇人的杀气,从他们身上爆发出来,直冲云霄! 唯有那位安氏大小姐。 只是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依旧沉默不语。 “好!” “好一个吴王朱肃!” 杨泰的脸上肌肉扭曲,状若恶鬼。 他死死盯着孙琼。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他这是想让整个西南,血流成河啊!” 恐怖的杀意,让孙琼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他身后一个黑衣护卫上前一步。 声音毫无波澜。 “我家殿下有令。” “请四位土司,入城一叙。” “放你娘的屁!” 杨泰彻底爆发。 指着那护卫怒吼。 “一个护卫也敢在本王面前狺狺狂吠!” “来人!给我把这三个东西剁了喂狗!” “杨天王!” 孙琼尖叫起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我乃朝廷命官,你敢!” 宋渐鸿一脸不耐,转身就想出帐。 “跟一个死人废什么话。” 可他刚走到帐门口。 就被另一个黑衣护卫拦住了去路。 那护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找死!” 田策怒吼一声,家传宝剑带着凌厉的风声。 径直劈向拦路的精英级暗影卫! 可就在剑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现在田策身侧。 是那个一直跟在孙琼身后的王者级暗影卫。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 田策势在必得的一剑。 竟被一把小小的精钢匕首格挡住。 第273章 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下一秒。 “咔嚓!” 那把号称削铁如泥的家传宝告,应声而断! 断口光滑如镜! “噗!” 田策看着手里的半截断剑,怒极攻心。 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竟是活活气晕了过去。 满帐皆惊! 宋渐鸿眼皮狂跳。 厉声对杨泰喊道:“杨兄!拿下他!” “那把匕首,定是神兵利器!” “正好赔给田兄!” “上!” 杨泰也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一声令下,帐中十几个亲卫齐齐拔刀。 扑向那名王者级暗影卫。 这些亲卫,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每一个都杀人如麻。 然而。 接下来的画面,却成了所有人一生的噩梦。 那名王者级暗影卫动了。 他的身影在十几个人的围攻中穿梭。 快到只剩下一道道残影。 没有兵刃交击的巨响。 没有惨烈的嚎叫。 只有利刃划破喉咙的“噗嗤”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功夫。 黑影停下。 十几个亲卫。 还保持着挥刀扑杀的姿势,僵在原地。 然后,一道道血线。 同时在他们的脖颈上绽开。 扑通!扑通!扑通! 尸体如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倒下。 全都是,一刀封喉!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杨泰和宋渐鸿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名王者级暗影卫,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只是转身对孙琼单膝跪地。 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 “孙大人,殿下有口谕。” “您若身死于此。” “动手之人,满门鸡犬不留。” “您的长子,即刻承袭伯爵之位。” “您的次子,保送国子监读书。”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剂强心针。 狠狠扎进了孙琼的心里。 他那因为恐惧而瘫软的身体,瞬间充满了力量。 伯爵! 国子监! 这是他孙家几代人都换不来的荣耀! 死? 老子今天就是死,也值了! 孙琼从地上一跃而起。 挺直了腰杆,走到面色铁青的杨泰面前。 他看着这个刚才还让他怕到骨子里的西南霸主。 “呸!” 一口浓痰,不偏不倚。 正好吐在杨泰的靴子上。 “你!” 杨泰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额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敢动手。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那个人形怪物。 杀他十几个亲卫,眼睛都没眨一下。 杀自己,恐怕也只是一刀的事。 “好……好……” 杨泰连说了两个好字。 胸口剧烈起伏,“你们,可以走了。” 孙琼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这时,那名王者级暗影卫。 随手将那把削断了田策宝剑的匕首。 丢到了刚刚悠悠转醒的田策面前。 “我家殿下说了,这玩意儿。” “就当赔你的破铜烂铁了。” 说完,他护着孙琼。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帐。 只留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帐中回荡。 “殿下还说,一群井底之蛙。” “也敢妄谈天下?” “你们见过南海的万顷碧波吗?” “你们见过漠北的万里黄沙吗?” “你们连这西南的大山都没走出去过。” “凭什么觉得,自己看到的天,就是天?” “格局太小。” “玩不起。” 杨泰、宋渐鸿、田策三人。 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变得涨红。 他们握着刀柄的手。 青筋暴起,却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们知道,拔刀也没用。 刚才那几个黑衣人。 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气息。 尤其是为首那个。 眼神扫过来的时候。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猛虎盯上的兔子。 连动弹一下都是奢望。 王者级暗影卫。 朱肃压箱底的王牌。 专门用来执行最危险的刺杀和护卫任务。 这些人,杀人只在眨眼之间。 他们毫不怀疑。 如果刚才自己这边有任何异动。 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仅仅是一颗岑猛的人头了。 过了许久。 还是水西安氏的大小姐。 安千雪,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轻轻揭开脸上的面纱。 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一丝倦意的脸。 “什么时候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杨泰三人猛地抬头看她。 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惊疑。 “安家妹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渐鸿忍不住问道。 “难道我们真要去向那个黄口小儿低头?” 安千雪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人。 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不然呢?” 她反问道。 “你们谁有把握。” “能在那种怪物的刺杀下活下来?” “他能派人护着孙琼,就能派人来杀了我们。” “躲得掉吗?” “今天我们能坐在这大帐里,明天。” “我们的人头可能就会被装在盒子里。” “送到铜仁城里,当成他朱肃的战功。” 这番话,冰冷而又现实。 像是一盆冰水。 兜头浇在了三个还抱有幻想的男人头上。 是啊。 躲不掉。 连大军阵前都来去自如。 这天下,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杨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缓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声音嘶哑。 “今晚。” “本王……我,亲自带上重礼。” “去拜会吴王殿下。” 看到杨泰服软,田策急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 “杨大哥!” “你怎么能认怂!” “他朱肃是厉害,可我们也不是泥捏的!” “大不了跟他拼了!” “咱们西南十万大山,地形复杂。” “到处都是瘴气毒虫。他中原的兵。” “进来就是送死!” “实在不行,咱们进山!” “去请苗疆十二峒的老祖宗们出山!” “我就不信,他朱肃再厉害。” “还能挡得住苗疆的蛊毒和秘术不成!” 宋渐鸿眼睛一亮,立刻附和。 “没错!” “十二峒的手段神鬼莫测,只要他们肯出手。” “别说一个朱肃。” “就是十个朱肃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杨泰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呵。” 一声轻笑,从安千雪的唇边溢出。 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请?” “田家主,你说得可真轻巧。” 她站起身,踱到两人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苗疆十二峒是什么地方。” “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们是一群活在阴影里的疯子。” “一群为了追求力量不择手段的怪物。” “想请他们出手。” “要付出什么代价,你们想过吗?” “你田家的百年基业。” “给得起吗?” “还是你宋家的万贯家财。” “填得满他们的胃口?” 田策和宋渐鸿的脸色瞬间一僵。 第274章 只是在吹牛吗? 苗疆十二峒的贪婪和诡异。 在整个西南都是出了名的。 跟他们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安千雪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继续说道。 “就算,我们砸锅卖铁。” “把四家的家底都掏空了,真的请动了他们。” “然后呢?” “杀了朱肃?” “你们以为杀了朱肃。” “我们就赢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厉。 “蠢货!” “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四家。” “把整个西南,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个皇子!” “大明朝开国以来最有权势,最受宠的皇子!” “死在了我们的地盘上!” “你们猜猜。” “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洪武大帝。” “会怎么做?” “他会把蓝玉叫来,会把沐英叫来。” “会把所有能打仗的将军都派过来!”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什么吴王殿下。” “而是几十万复仇的虎狼之师!” “他们会把这十万大山翻过来。” “把我们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全都找出来!” “然后,一刀一刀,凌迟处死!” “他会把这片山,这片地。” “连着我们所有人的骨头。” “都烧成灰,再撒到江里喂鱼!” “到时候,我们就是整个西南的千古罪人!” 大帐内,落针可闻。 杨泰、宋渐鸿、田策三人,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们被安千雪描绘的恐怖景象,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只想着怎么弄死朱肃出一口恶气。 却从没想过,杀了朱肃之后的可怕后果。 安千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她知道,光靠吓唬还不够。 必须让他们彻底认清现实。 “你们到现在,还觉得朱肃之前说的话。” “只是在吹牛吗?” 她看着三人,一字一句地问道。 “他说,你们见过南海的万顷碧波吗?” “你们见过漠北的万里黄沙吗?” “你们以为他是在跟你们谈风景?” “错了!” “他是在告诉你们,他朱肃。” “已经把那些地方,全都踩在了脚下!” “三年前,他奉旨巡狩南海。” “就将盘踞南海数百年。” “海盗世家和海外诸国,全部扫平!” “如今整个南海,都悬挂着大明的龙旗!” “那里的万顷碧波,都姓朱!” “两年前,燕王朱棣在漠北被围。” “他单枪匹马,千里奔袭。” “于万军从中救出燕王!” “顺手,把北元名将王保保给收服了!” “如今王保保,就是他吴王府的护卫统领!” “去年,高丽使节在南京口出狂言。” “被他当场格杀。高丽国王不服。” “他二话不说,直接点兵三万。” “跨过鸭绿江,一个月不到。” “就打下了高丽的王都!” “你们告诉我,这样一个人。” “他口中的天下,和我们眼里的天下。” “是一回事吗?” “我们手里的这些刀,在他眼里。” “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别?” 杨泰三人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们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事情,他们这些偏居一隅的土司。 根本闻所未闻。 在他们看来,自己拥兵自重。 在这西南作威作福,已经是人生的顶点了。 可跟朱肃的功绩比起来。 他们这点成就,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安千雪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 心里叹了口气,抛出了最后一记重磅炸弹。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 “我再告诉你们几件事。” “权倾朝野的淮西党首,李善长,怎么倒的?” “因为他想动朱肃。” “不可一世的中书丞相,胡惟庸,怎么死的?” “因为他挡了朱肃的路。” “如今大明军中第一人。” “未来的大将军,蓝玉,是谁的人?” “是朱肃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唯命是从。” “镇守云南,我们旁边的西平侯沐英。” “是朱肃的义兄。” “大明军神徐达,武将第一人常遇春。” “他们的女儿,都已经和朱肃定了亲。” 安千雪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从三人脸上扫过。 “现在,你们还想杀他吗?” “动了他,我们面对的。” “不是一个皇子,不是一个藩王。” “而是整个大明朝最顶层的文臣武将。” “是整个愤怒的朱氏皇族!” “我们,将举世皆敌!” “我们这点家底,够谁塞牙缝的?” “我们拿什么去跟人家玩?” “我们连玩的资格,都没有!” “噗通!” 田策第一个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满脸死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 “全完了……” 宋渐鸿也是面如土色。 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杨泰,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播州“天王”。 此刻也彻底垮了。 他双手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 铜仁府衙,后堂。 孙琼整理了一下衣袍。 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快步走了进去。 堂上,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正坐在主位上。 正是吴王殿下,朱肃。 “殿下!” 孙琼走到堂下,纳头便拜。 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微臣孙琼,叩见殿下!” “殿下大恩,微臣……” “微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朱肃放下手里的《铜仁县志》。 抬眼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抹随和的笑意。 “起来吧,孙大人。” “都是为朝廷办事,应该的。” “谢殿下!” 孙琼站起身,眼眶还是红的。 伯爵之位! 国子监! 这两样东西。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他孙家光宗耀祖。 名垂青史。 而现在。 殿下轻飘飘一句话。 就全都给了他。 这恩情,比天还大! 朱肃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摆了摆手。 “你那两个儿子,本王也给你安排好了。” “老大孙传庭,我看是个机灵的。” “以后就跟着阮景在我身边做事吧。” “多历练历练。” “老二孙传孝,既然读书好。” “那就去国子监,将来考个功名。” “也算光耀门楣。” 孙琼听完,眼泪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殿下!您……” “您就是我孙家的再生父母啊!” 朱肃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重新拿起那本《铜仁县志》。 翻到了其中一页。 指尖在“朱砂”和“水银”两个词上轻轻点了点。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鸟不拉屎的西南,还真是个聚宝盆。 第275章 就这么当猫养着? …… 夜色,深沉如墨。 杨泰、宋渐鸿、田策。 以及水西安氏的大小姐安千雪。 这西南四位最有权势的土司。 带着厚重的礼物,联袂来到了府衙门前。 杨泰三人的脸色,依然难看得厉害。 白天那一幕,给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尤其是田策。 脸白得跟纸一样,到现在走路还有点飘。 唯有安千雪。 这位传说中艳冠西南的女子,神色还算平静。 管家阮景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几位大人,殿下已在大堂等候多时了。” “请吧。” 四人跟着阮景。 穿过庭院,走进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堂。 一进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大堂正中。 他们的吴王殿下。 朱肃,正无比惬意地靠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的双脚,泡在一个巨大的木盆里。 热水的热气袅袅升起。 而在他的脚边,一左一右。 赫然趴着两头体型庞大到夸张的白虎! 那雪白的毛皮,黑色的王字斑纹。 以及那股子百兽之王与生俱来的凶悍气息。 让杨泰等人瞬间头皮发麻。 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就在这时,其中一头看起来更活泼点的白虎。 悄悄凑到木盆边,伸出舌头,飞快地…… 舔了一口盆里的水。 “啪!” 朱肃一巴掌拍在它的大脑袋上。 “金牙!你小子又偷喝我洗脚水!”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玩意儿祛湿气。” “味儿大,不好喝!” 那叫金牙的白虎挨了一下。 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朱肃的小腿。 这诡异又离谱的画面。 让四大土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这可是老虎啊! 还是两头! 就这么当猫养着? 还敢偷喝主人的洗脚水? 朱肃压根没理会他们震惊的表情。 冲着另一头始终闭目养神的白虎努了努嘴。 “玄牙,干活了,把盆叼走。” 那头叫玄牙的白虎缓缓睁开眼。 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威严。 它站起身,一口咬住木盆的边缘。 轻轻松松地将那巨大的木盆叼了起来。 转身朝侧门走去。 当它那庞大的身躯从杨泰等人身边经过时。 一股浓烈的野兽气息扑面而来。 几个人吓得魂不附体。 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在一起。 朱肃看都没看他们,随手抓过金牙的大尾巴。 用那柔软顺滑的虎毛。 慢条斯理地擦起了脚。 金牙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舒服地躺在地上打滚。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四大土司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水西安氏,安千雪,参见吴王殿下。” 最终,还是安千雪最先反应过来。 她上前一步,对着朱肃盈盈一拜。 她的目光落在两头白虎身上。 眼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虔诚。 “殿下身有兽神护佑,实乃我苗疆万民之福。” “兽神?” 朱肃终于抬起头。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不得不说,长得确实漂亮。 而且气质独特,有种野性的美。 “有点意思,说说看,什么是兽神?” 这时,杨泰三个人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上前行礼。 “我等,参见吴王殿下!” 他们的声音,干涩而僵硬。 安千雪轻声解释道:“我苗疆传说,万物有灵。” “山川草木,飞禽走兽,皆有神性。” “像殿下这两头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白虎。” “便是天地间最顶级的灵物,是为兽神。” 朱肃听完,乐了。 他拍了拍还在打滚的金牙。 “听见没,夸你是神呢。” “可惜了,给你取名叫金牙。” “格局是不是小了点?” 金牙似乎听懂了。 不满地嗷了一声,和玄牙打闹着跑出了大堂。 送走了两个活宝。 朱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 “本王问你们,这西南,是谁的天下?” “是大明的,还是你们四大土司的?” 一句话,让大堂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杨泰等人心头一颤,不敢作声。 朱肃的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威严。 “三十万土兵,围困铜仁府城!” “这是什么?” “这是谋反!” “是足以让你们四大家族。” “满门抄斩的铁证!” “别跟本王说什么岑猛作乱。” “你们只是被裹挟的。” “你们是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本王告诉你们,这次我主动请缨来西南。” “就是想亲眼看看。” “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西南霸主。” “到底有多大的阵仗!” 他的目光。 最后死死地锁定在杨泰的脸上。 “杨泰!” “岑猛举事,你第一个响应!” “播州府衙,你带人占的!” “如今这三十万大军。” “也是以你马首是瞻!” 朱肃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核桃,屈指一弹。 核桃带着破风声。 精准地砸在杨泰的额头上,又弹了回去。 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就凭你这点胆子,也想吓唬本王?” “你配吗?” 杨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跳。 白天受的屈辱,此刻被无限放大。 他再也忍不住了。 “殿下!士可杀,不可辱!” “杀?” 朱肃冷笑起来,缓缓从椅子上站起。 一股无形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 “本王今天跟你们废话。” “就是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 “要么,跪下当狗。” “要么……” “就让你们四大家族。” “连同那三十万土兵。” “一起从这世上,灰飞烟灭!” 话音落下。 阮景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 “掌灯!” 呼啦! 大堂四周的窗户和门外。 瞬间亮起无数火把。 近千名身穿黑衣、脸蒙黑巾的汉子。 手持雪亮的刀刃,从四面八方涌现。 将整个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那密密麻麻的刀光。 映着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 让杨泰四人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暗……暗影卫……” 田策的牙齿在打颤。 他死死盯着那些黑衣人腰间悬挂的制式匕首。 那匕首的样式和材质,他化成灰都认得! 朱肃看着他们面无人色的样子。 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没有任何言语。 但就在响指落下的瞬间。 庭院里、屋檐上、门窗外那近千名暗影卫。 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火把熄灭。 杀气消散。 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第276章 最后的机会! 只剩下堂内摇曳的烛火。 仿佛刚才那千军万马围城的景象。 只是一场噩梦。 可杨泰四人后背湿透的冷汗。 和还在疯狂抽搐的小腿。 都在提醒他们,那不是梦。 朱肃重新坐回椅子上。 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本王要杀你们,易如反掌。” “但今晚,不是来杀人的。” “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四人一眼。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杨泰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皇子。 再也没有了半点与之对抗的心思。 什么播州天王,什么西南霸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殿下……您想我们怎么做?” “只要能给条活路,播州杨氏……” “唯您马首是瞻。” 安千雪见状,也立刻接口道。 “吴王殿下,我们水西安氏。” “本就无意与朝廷为敌。” “这次起兵。” “实在是杨泰、宋渐鸿他们逼迫太甚。” 她苦笑了一下。 “您也知道,我们安氏在四大土司中势力最。” “他们三家联合施压,我们若是不从。” “恐怕不等朝廷大军到来。” “就被他们先给灭了。” “参与是死,不参与也是死。” “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这番话半真半假。 既是推卸责任,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朱肃瞥了她一眼。 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说辞。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发出的“笃笃”声,一下下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第一个决议。” 朱肃终于开口了。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废除土司制度,改土归流。” 轰! 一句话,让刚刚才缓过一口气的杨泰等人。 再次面色铁青。 宋渐鸿第一个忍不住。 他猛地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殿下,您别逼人太甚!” “西南之地,大大小小数百土司。” “麾下兵马近百万!” “你要是敢动我们的根。” “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整个西南烽烟四起。” “血流成河,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哦?” 朱肃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你在威胁本王?” 他慢悠悠地说道。 “数百年土司,百万土兵。” “听起来是挺吓人的。” “不过,本王麾下。” “有暗影刺客一万三千人。” “你说,把他们全都撒出去。” “专门刺杀各地土司头领。” “杀光这几百个土司,需要多久?” “一个月?” “还是两个月?” “没了头领的百万土兵。” “不过是一盘散沙。” 朱肃的笑容变得森然。 “本王没兴趣跟你们玩什么沙场对决。” “谈不拢,本王就掀桌子。” “让这西南,真的血流成河!” 宋渐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颓然地跌坐回椅子里。 安千雪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那……废除土司之后,我们呢?” “我们这些人,又该如何自处?”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朱肃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总算还有一个能问到点子上的。 “土司制度,是历史遗留问题。” “有其弊端,但也有其功绩。” “本王不会一刀切。” “全盘否定你们过去对地方的贡献。” “所以,本王给你们一个新的身份。” “土官。” “从世袭罔替的土皇帝。” “转变为朝廷正式任命。” “并且可以有限度世袭的地方官员。” “你们将正式参与到地方的治理中。” “拥有对地方事务的知情权、决策权。” “甚至是否决权。” “简单来说,就是把你们从体制外。” “纳入到体制内。” “给你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杨泰等人全都愣住了。 安千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追问道。 “那……我们这次起兵谋反的罪责……” “当然要追究。” 朱肃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但追究的目的。” “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决议。” “解散你们麾下大部分的土兵。” “从今往后,朝廷会给你们制定合理的编制。” “从将领品级,到士兵待遇。” “再到你们各家可以拥有的私兵数量。” “都会有明确的规定。” “你们可以有护卫,可以有亲兵。” “但绝不允许再出现像今天这样。” “动辄拉起几十万大军,跟朝廷叫板的情况!” “这,就是对你们谋反之罪的惩罚!” “也是给你们的,最后的机会!” 话音落下,杨泰、宋渐鸿、田策三人。 再一次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田策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他能感觉到,脖子后面全是黏腻的冷汗。 但他还是鼓起了最后的勇气。 “殿下……”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您这是……” “要彻底削了我们的兵权?” 朱肃缓缓坐回椅子上。 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吹了吹。 他甚至没看田策一眼。 “不然呢?” “留着你们的兵,好让你们攒够了劲儿。” “再来一次围攻府城?” “还是说,你们觉得本王是在跟你们过家家?” 田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朱肃终于抬眼。 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玩味。 “本王今天把话挑明了。” “你们的兵,本王削定了。” “你要是觉得你有那个本事。” “能从本王手里保住你的兵权,那你就试试。” “你若能保住,就算本王无能。” 朱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可你要是保不住。” “那你田家,以后就准备当个光杆司令吧。” 田策浑身一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一旁的宋渐鸿连忙躬身。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殿下息怒。” “我等绝无此意。” “只是……”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留一线?” 朱肃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猛地将茶杯砸在桌上。 砰! 茶水四溅。 “宋渐鸿,你跟本王说留一线?” 朱肃的怒火,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他霍然起身,一步步逼近。 滔天的气势压得宋渐鸿几乎喘不过气。 第277章 你自己选吧! “你们三十万大军围困铜仁府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给朝廷留一线?” “你们纵兵劫掠,鱼肉百姓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给那些无辜的百姓留一线?” “岑猛那个蠢货要杀孙琼祭旗。” “你们袖手旁观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给他孙家留一线?” 朱肃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如同惊雷在大堂内炸响。 “本王告诉你们什么叫他妈的留一线!” “岑猛造反,本王只诛首恶。” “放过了他岑家满门老小,这叫留一线!” “本王拿着岑猛的人头去你们大营。” “只是警告,没有直接动手,这叫留一线!” “本王阻止你们杀了孙琼。” “还给了你们进城谈判的机会。” “这才叫他妈的,做事留一线!” “你们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也配跟本王提这三个字?” “吼!” “嗷呜!” 朱肃的怒火,似乎引动了冥冥中的某种联系。 后院里,两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冲天而起。 紧接着,两道巨大的白色身影。 如同两阵旋风,猛地从后堂冲了出来。 正是玄牙和金牙! 两头白虎的眼神凶悍无比。 它们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 将这种怒意转化为了最原始的杀气。 死死锁定了杨泰四人。 它们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口水顺着锋利的牙尖滴落在地。 那股百兽之王的威压。 让杨泰、宋渐鸿和田策三个人瞬间腿软。 几乎要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安千雪深吸一口气。 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上前一步,对着朱肃深深一拜。 “水西安氏,愿意接受殿下的一切决议。” “从今往后,唯殿下之命是从。” 她的声音清冷,却异常坚定。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玄牙和金牙的咆哮声也渐渐平息。 但依旧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另外三人。 朱肃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重新坐下,看着安千雪。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很好。” “聪明人,总是能活得更久一点。” “本王可以向你保证。” “只要你水西安氏安分守己。” “三代之内,你们依旧是这西南。” “说一不二的土官之首。” 这是一份承诺。 一份足以让任何土司都无法拒绝的承诺。 杨泰、宋渐鸿和田策三人。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嫉妒。 但面对那两头虎视眈眈的“兽神”。 和四周明晃晃的刀刃,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朱肃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阮景,送客。” 阮景躬身应是。 “是,殿下。” 朱肃又看向安千雪,补充了一句。 “对了,安大小姐一个女儿家。” “路上恐怕不太平。” “派二十名暗影卫,务必将安大小姐。” “安安全全地送回水西。” 这话,既是给安千雪的优待。 “殿下!” 杨泰再也绷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行几步,几乎要抱住朱肃的大腿。 “殿下开恩啊!” “我等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削减兵员可以,我等都认!” “可……可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啊!” “不能就这么全毁了啊!” 朱肃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祖宗基业?” 他嗤笑出声。 “你跟本王谈祖宗?” “本王的爹。” “当年还是个饭都吃不饱的放牛娃呢!” “他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 “才打下了这大明的江山!” “他登基以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批阅奏折到深夜,累得都快站不稳了。” “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让天下的百姓能有口饭吃。” “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朱肃猛地一脚。 踹在杨泰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再看看你们!” “坐拥朝廷封赏的土地,享受着万民的供养。” “不想着为国尽忠,不想着造福一方。” “反而拥兵自重,作威作福。” “还敢起兵造反!” “你们的祖宗要是泉下有知。” “怕是得从坟里爬出来。” “亲手掐死你们这群不肖子孙!” 杨泰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颤抖着嘴唇,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殿下……我等若是……若是不答应。” “就这么走出了这铜仁府城……” “那是不是意味着,谈判……” “就彻底破裂了?” 朱肃缓缓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也俯视着宋渐鸿和田策。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却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降至冰点。 “对。” “那就意味着,除了水西安氏。” “本王会亲自带着大军。” “将你们播州杨氏、永宁宋氏、思州田氏。” “有一个算一个。” “从这世上,抹得干干净净。” “记住。” “这大明,只有一个皇帝。” “那就是我父皇。” “这西南的天,也只能姓朱。” “改制,是朝廷的决议。” “是父皇的决议,也是本王的决议。” “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答应,就活。” “反对,就死。” “你们自己,选吧。” 选吧。 两个字。 却比千军万马的冲杀还要让人绝望。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泰、宋渐鸿、田策三人。 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们不是没想过反抗。 可怎么反抗? 安家已经彻底倒向了吴王。 他们三家本来就各怀鬼胎。 根本不可能拧成一股绳。 更何况,吴王刚才提出的那些政策。 清查户口,丈量土地,废除农奴…… 这些东西一旦传出去。 那些被他们压榨了祖祖辈辈的土民。 怕是第一个就要掉转矛头。 把他们这些土司老爷给生吞活剥了! 人和,已经没了。 天时地利。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杨泰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他的骄傲。 他作为播州之主的尊严,在这一刻被朱肃踩得粉碎。 可他身后,是整个播州杨氏的血脉。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杨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 单膝跪倒在地。 “播州杨氏,愿……” “臣服殿下。” 他低下了一辈子都未曾低下的高贵头颅。 “愿遵从朝廷改制。” 这一跪,代表着西南最强土司的彻底屈服。 宋渐鸿和田策看到这一幕。 最后的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灭了。 连杨泰都跪了,他们还撑着干什么? 第278章 没了牙的老虎!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苦涩和无奈。 随即也跟着齐齐俯身拜倒。 “永宁宋氏,愿臣服殿下。” “思州田氏,愿臣服殿下。” 安千雪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 她也跟着盈盈一拜。 “水西安氏,谨遵殿下号令。” 朱肃满意地点了点头。 脸上的冰霜终于融化了几分。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你们都同意了。” “那本王就说说具体的条件。” 他坐回椅子上。 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首先,田地和土民。” “你们各家名下。” “除了祖产和一部分维持家族的田产之外。” “其余的田地,全部要交出来。” “由朝廷统一重新丈量,登记造册。” “那些土民,也不再是你们的私产。” “他们会重新建立户籍,成为大明的子民。” “朝廷会按照户籍,给他们分发田地。” “让他们自食其力。” 这话一出,杨泰三人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这等于是在他们身上割肉啊! 可他们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听着。 “其次,你们的土兵。” “除了本王刚才说的。” “给你们保留一部分护卫亲兵的编制外。” “其余的,全部解散。” “愿意继续当兵的。” “可以参加朝廷的卫所招募。” “由朝廷统一管辖,发放军饷。” “不愿意的,就地解散,分田回家。” 这两个条件,彻底斩断了土司赖以生存的根基。 没了土地,没了人口,没了军队。 他们这些土司,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看着三人灰败的脸色,朱肃话锋一转。 “当然,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打一巴掌,总得给个甜枣。” “你们失去了土地和兵权。” “本王会在别的地方补偿你们。”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矿山。” “西南矿产丰富,本王做主。” “你们四家。” “每家可以获得一座矿山的开采权。” “是铜矿、铁矿还是银矿。” “你们自己去探,探到了。” “报备官府,那座山就是你们的了。” 杨泰等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一座矿山的开采权?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第二,通商。” “本王知道,你们西南货物运出去不容易。” “本王准许你们,开海通商!” “你们的货物,可以通过官府的渠道。” “直接运到港口,出海贸易。” “并且,十年之内,免除你们所有的商税!” 轰! 如果说矿山只是让他们震惊。 那开海通商,十年免税,简直就是天降馅饼! 安千雪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比杨泰他们更清楚,海上贸易的利润有多么恐怖! 那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朱肃看着他们的反应,微微一笑。 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诱人的条件。 “本王知道,你们刚开始做海贸。” “肯定没什么门路。” “这样吧。” “头两年,你们可以跟本王合伙做生意。” “你们出三成的本钱,占五成的收益。” “另外五成,归本王。” “而且,本王的那五成收益。” “需要向朝廷缴税。” “而你们的,不用。” 安千雪彻底呆住了。 出三成,拿五成? 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这位吴王殿下,是疯了吗?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朱肃这是在用自己的利益。 来给他们铺路,给他们输血! 这是何等的仁德,又是何等的魄力! “殿下……此言当真?” 安千雪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杨泰、宋渐鸿、田策三人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的大脑已经有点转不过来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们感觉像是在做梦。 安千雪见他们还在发愣,连忙打圆场。 “三位,殿下金口玉言,还能有假不成?”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还不快快谢恩!” 杨泰三人这才如梦初醒。 连忙再次拜倒在地,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我等,叩谢殿下隆恩!” “行了,别跪着了。” 朱肃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事情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回去之后,按照本王说的办。” “尽快把田册、户籍和兵册交上来。” 他下了逐客令。 可杨泰四人却跪在地上,没一个人敢动。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这位吴王殿下,不会是先稳住他们。 等他们交出所有东西之后,再翻脸不认人吧? 这种卸磨杀驴的事情,他们自己就没少干。 朱肃看着他们那点小心思,嗤笑一声。 “怎么?” “怕本王出尔反尔?” “放心。” “本王做事,向来光明磊落。” “说给你们的,一分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 “至于你们……” “本王说话算话,既往不咎。” “你们带来的那些土兵。” “现在就可以带走。” “回到你们各自的封地。” “给本王老老实实地待着,观望观望。” “看看这西南的天,到底是怎么变的。” 杨泰三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就…… 放他们走了? 朱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不想走?” “想留在本王这铜仁府。” “吃顿便饭?” “不不不!” “殿下误会了!” 杨泰连忙磕头,生怕朱肃反悔。 朱肃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缥缈。 “本王知道,你们心里不服,不甘。” “觉得祖宗的基业,凭什么要交出来。” “本王今天,就跟你们掰扯掰扯这个道理。” “你们有没有想过,人活一世。” “草木一秋,图个什么?” “你们现在是土司,作威作福。” “可你们的儿子呢?” “你们儿子的儿子呢?” “万一哪天。” “出了个败家子,把家业败光了。” “沦为庶民,甚至乞丐。” “你们在地底下能瞑目吗?” “可改制之后,就不一样了。” “你们的子孙后代,可以读书。” “可以科举,可以凭自己的本事。” “当官,做学问,经商。” “那才是真正能传之万世的铁杆庄稼!” “而不是守着这片破地。” “跟朝廷对着干,跟天底下的大势对着干。” “那叫什么?” “那叫不给自己留后路。” “早晚得投个胎,重新来过。” “好好回去想想吧。” “想明白了,你们就知道。” “本王这是在给你们机会。” “也是在给你们的子孙后代机会。” 朱肃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往内堂走去。 第279章 最威风的新郎官! “阮景,送客。” “顺便,替本王给西南其他土司们。” “带句话。” “就说,本王等着他们。” “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 “还是本王手里的刀,更锋利。” …… 杨泰、宋渐鸿和田策。 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出了铜仁府衙。 安千雪则是在二十名暗影卫的护送下。 风风光光地返回水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西南。 吴王朱肃的那番话。 更是被添油加醋,传成了无数个版本。 “听说了吗?” “吴王殿下说了,这西南的天,只能姓朱!” “何止啊!殿下还说,谁敢不答应改制。” “就从这世上抹得干干净净!” “答应,就活;反对,就死!” “嘶……这也太霸道了!” “霸道?” “这叫皇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一时间,整个西南的土司都炸了锅。 有些人吓得六神无主。 连夜备上厚礼。 想要前来铜仁府拜见吴王,表示归顺。 但更多的人,却是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他们当惯了土皇帝。 怎么可能甘心把手里的权力和土地。 拱手让人? 短短一个月内。 贵州、广西、云南边境。 数十个大小土司,纷纷扯起了反旗。 他们攻占城池,杀害官吏。 声势浩大,大有席卷整个西南之势。 一封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雪片般飞向铜仁府。 可坐镇铜仁的吴王朱肃,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按兵不动。 任由那些叛乱的土司。 闹得越来越欢。 他只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等。 等所有藏在水面下的鱼,都自己蹦出来。 等那条最大的鱼,也按捺不住。 …… 金陵,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面沉如水地看着手中的奏报。 下面站着的。 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一众大佬。 个个噤若寒蝉。 “一个月,西南之地,数十起叛乱!” “这就是你们跟咱说的,西南无虞?” 朱元璋的声音。 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奏报,狠狠摔在御案上。 “咱的五儿子,就在铜仁!” “他就带了三千兵马!” “要是肃儿有个三长两短。” “咱把你们的脑袋,全都拧下来当夜壶!” 群臣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 他拿起另一份奏折。 这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阮景。 从铜仁快马送来的密奏。 密奏里。 详细汇报了朱肃抵达铜仁后的一举一动。 包括如何逼降四大土司。 如何抛出“答应活,反对死”的言论。 但通篇。 都没有提朱肃夸赞自己的那番话。 这个阮景,还是太嫩了点。 朱元璋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以为咱不知道? 咱安插在土司身边的人,可不止一个。 播州杨氏、永宁宋氏、思州田氏…… 甚至连那个最先归顺的水西安氏。 身边都有咱的人。 田策的那个军师烛林。 不就是咱当年亲手安排过去的吗? 朱肃在堂上说的每一个字。 做的每一个表情。 早就一五一十地摆在了他的案头。 “咱的爹,当年还是个饭都吃不饱的放牛娃呢!” “他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 “才打下了这大明的江山!” “他登基以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批阅奏折到深夜,累得都快站不稳了……” 朱元璋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 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比喝了三碗热汤还要舒坦。 这臭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知道他老子的不容易了! 想到这里。 朱元璋的心情顿时好了大半。 他挥了挥手。 让殿下跪着的臣子们都退下。 当晚,他破天荒地没有批阅奏折。 而是摆驾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一脸喜色的朱元璋,有些好奇。 “重八,今天这是捡到宝了?” “这么高兴?” 朱元璋嘿嘿一笑,将朱肃的话学了一遍。 马皇后听完,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总算是长大了。” “知道心疼你了。” 她给朱元璋夹了一筷子菜。 又有些担忧地说道。 “不过,西南那边闹得这么凶。” “肃儿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要不,再给他增派些兵马过去?” “改土归流是大事,得尽快推行下去。” “还有新的土官制度,也得早点定下来。” “对了!” 马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肃儿的年纪也不小了。” “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徐家的大丫头妙云,张家的若兰。” “还有常家的美玉,哪个不是好姑娘?” “等他从西南回来,这婚事,也该办了!” 朱元璋大口吃着饭,连连点头。 “妹子你说的对!” “等这臭小子凯旋,咱就给他办!” “三家一起娶!” “咱要让他风风光光。” “当全天下最威风的新郎官!” …… 西南,铜仁。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 雨过天晴。 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 朱肃穿着一身常服。 正在院子里悠闲地散步。 这一个月,他过得比谁都清闲。 每天就是喝喝茶,听听曲,看看书。 仿佛西南的战火,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阮景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脸上满是焦急和凝重。 “殿下!出大事了!” 朱肃眼皮都没抬一下。 慢悠悠地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天塌下来了?” 阮景喘着粗气,急声道。 “水东宋氏,反了!” “他们联合了周边十几个土司。” “纠集了近五万大军,号称十万。” “正朝着咱们铜仁府杀过来!” “最多三天,就能兵临城下!” 朱肃转过身,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宋渐鸿?” “呵。” “他有这个胆子?”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过是被人当刀使了而已。” “杨泰和田策,这两个老狐狸。”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道,他们前脚刚走。 后脚他们派去跟宋渐鸿串联的信使。 就被锦衣卫盯上了。 这帮土司,还是小看了大明朝的暴力机关。 “殿下英明。” 阮景低头道。 “确实是杨、田二人在背后怂恿。” “他们许诺宋渐鸿。” “事成之后,让他做西南土司之首。” “宋渐鸿利欲熏心。” “这才甘愿为他们冲锋陷阵。” 朱肃踱了两步,眼神冷冽。 “去,把蓝玉叫来。” “是!” 阮景领命而去。 很快,一身戎装的蓝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第280章 踏平水东宋氏老巢! 甲胄碰撞,铿锵作响。 “殿下!” 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朱肃看着他,直接下令。 “蓝玉。” “本王命你,即刻点兵二十万。” “绕过宋渐鸿的叛军。” “直接从铜仁出发,奔袭贵阳!” “本王要你,七日之内。” “踏平水东宋氏老巢!” 蓝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悍然。 围魏救赵? 不,这是釜底抽薪! “那铜仁府……” 蓝玉有些迟疑。 主力尽出,那殿下的安危怎么办? 朱肃摆了摆手。 “本王亲自坐镇铜仁。” “府库里那三十门洪武大炮。” “本王都给你留下。” 蓝玉一愣。 大炮不带走,反而留给守城的殿下? 朱肃看着他,语气变得森然。 “本王还有一个要求。” “水东宋氏。” “上下满门,给本王除族!” “一个不留!” 蓝玉心头一凛,随即重重抱拳。 “末将,领命!” 一旁的阮景听得心惊肉跳。 除族? 这可是最酷烈的惩罚。 他忍不住开口提醒。 “殿下,如此赶尽杀绝。” “恐怕会引来朝野非议。” “而且,宋氏背后。” “毕竟还有杨氏和田氏的影子……” 朱肃瞥了他一眼。 “本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 “背叛本王的下场。” “至于杨泰和田策……” 他冷笑。 “等蓝玉的捷报传来,你再去告诉他们。” “之前答应他们的条件。” “矿山、海贸、免税,统统作废。” “本王会重新给他们一份‘赏赐’。” “告诉他们,新的赏赐,只有原来的三成。” “他们要是敢有半句怨言……” 朱肃的眼神里透出彻骨的寒意。 “就让他们去跟宋渐鸿做伴。” 阮景瞬间明白了。 殿下这是阳谋! 杨泰和田策想让宋渐鸿来试探殿下的底线。 那殿下就用雷霆手段。 把宋渐鸿这颗棋子连同棋盘一起掀了! 等蓝玉大捷,二十万大军兵锋所指。 杨泰和田策就算心里滴血。 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份缩水了七成的“恩典”。 他们已经交出了兵权和户籍。 成了没牙的老虎。 除非他们想步宋渐鸿的后尘。 否则,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一手,又狠又绝! “末将必不辱命!” 蓝玉再次郑重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整个铜仁府的军营,瞬间动了起来。 二十万大军,一夜之间拔营启程。 如同一条钢铁巨龙。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铜仁知府孙琼就快疯了。 城里的大军,怎么一夜之间全没了? 只剩下不到五千的府兵! 而城外,宋渐鸿的五万大军黑压压一片。 先锋部队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求见殿下!” “下官有要事禀报!” 孙琼在吴王府门前急得团团转。 嗓子都快喊哑了。 王府的卫兵拦着他,面无表情。 “殿下有令,谁也不见。” “糊涂!糊涂啊!” 孙琼急得直跺脚。 “叛军兵临城下,城中守备空虚。” “此时不向朝廷求援,更待何时啊!” “快让开!” “我要见殿下!” “天大的事,我一力承担!” 可无论他怎么说,卫兵都如同两尊门神。 纹丝不动。 孙琼求见无果,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府衙。 一遍又一遍地写着请求增援的奏折。 却根本送不出去。 整个铜仁府,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吴王府内。 朱肃却悠闲地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阮景侍立在一旁,汇报着最新的情况。 “殿下,城中兵力空虚的消息。”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放出去了。” 朱肃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各地的土司,有什么反应?” 阮景的语气有些复杂。 “都……动了。” “川蜀的土司,广西的土司。” “还有贵州、云南那些没归顺的,全都动了。” “他们打着‘清君侧,斩吴王’的旗号。” “正从四面八方,朝着铜仁集结。” “这帮人,怕是觉得咱们铜仁是块肥肉。” “谁都想来咬一口。” 朱肃终于放下了书,坐直了身子。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啊。” “太好了!” “本王就怕他们不来!” “一次性解决。” “总比一个个去找他们要省事得多。” 他这是要…… 毕其功于一役? 阮景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位殿下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他这是要把整个西南的土司,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 西平侯府。 “不行!” 沐英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身穿一袭常服。 但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却丝毫未减。 “我还是不放心!” “肃弟身边只有几千人马。” “蓝玉那个夯货又被他支出去了。” “现在整个铜仁府就是个空壳子!” “那些土司一个个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万一他们真的狗急跳墙……” 他越想越心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行……” “我得亲自去看看!”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决绝。 “汤卫!” “你留守昆明!” “我带一千亲兵,便装前往铜仁。” “我倒要看看。” “他朱老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站在一旁的沐碧彤和汤卫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爹!” 沐碧彤上前一步,拉住了沐英的胳膊。 “您别冲动啊!” “四叔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汤卫不是也说了吗?” “四叔早就给他传了密信,让他按兵不动。” “这说明一切都在四叔的掌控之中。”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空城计,这就是个陷阱!” “一个专门等着那些土司往里跳的陷阱!” 沐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宝贝女儿。 又瞪了一眼旁边那个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的准女婿汤卫。 “陷阱?” 沐英冷哼一声。 “你们懂什么!” “你们以为西南这些土司是吃素的?” “播州杨氏,水西安氏。” “哪个不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地头蛇?” “他们手底下控弦之士动辄数十万。” “真要铁了心造反,整个西南都要地动山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更何况,西南这潭水,深着呢!” “除了这些土司,还有苗疆十二峒。” “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蛊神教!” 沐碧彤眨了眨眼,一脸好奇。 “蛊神教?” “十二峒?” “爹,那是什么?” “锦衣卫的卷宗里怎么没写?” “锦衣卫?” 沐英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第281章 沐英哥哥! “这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肃弟现在对土司动手。” “就是动了他们的利益。” “你信不信,十二峒和蛊神教的人。” “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暗中盯着肃弟。” “随时准备下死手了!” 听完父亲的解释,沐碧彤的小脸瞬间白了。 她虽然不懂什么江湖门道。 但也知道能让父亲如此忌惮的。 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那……那怎么办?” “爹,你这么一说,我更担心四叔了。” 沐英看着女儿焦急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对朱元璋的儿子们。 向来都是一视同仁。 保持着身为臣子的尊敬和身为义兄的关照。 唯独对朱肃,是打心眼里的疼爱。 这小子从小就跟他亲。 别的皇子见了他。 要么是客客气气,要么是敬而远之。 只有朱肃,这个当年的混世魔王。 整天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 “沐英哥哥”、“沐英哥哥”地叫个不停。 那时候他公务繁忙,朱肃就搬个小板凳。 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不哭不闹。 那乖巧的模样,连亲爹朱元璋看了都眼红。 不止一次酸溜溜地说。 自己生了个儿子,倒像是给他沐英养的。 这小子,从小就精明得跟个猴儿似的。 知道找谁当靠山。 跟那些非马皇后所生的兄弟起了冲突。 只要他占理。 就跑去乾清宫找朱元璋主持公道。 要是跟二哥、三哥打架,不管有理没理。 扭头就扑进坤宁宫。 抱着马皇后的腿撒泼打滚。 唯独跟常遇春家的那个愣头青常美玉起了矛盾。 他谁也不找,偏偏跑来找自己。 因为他知道,找太子朱标。 大哥肯定会拉着他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只有找他这个沐英哥哥。 才会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 往事一幕幕,在沐英眼前闪过。 他又想起来。 有一年,蓝玉的女儿蓝黎。 仗着自己父亲的势,欺负了徐达的小女儿徐妙锦。 朱肃知道了,二话不说。 抓了只癞蛤蟆就丢到了蓝黎的头上。 当场就把那位骄横的将门虎女。 吓得晕死过去,回去就发起高烧。 蓝玉那个护犊子的,哪里肯罢休。 直接跑到朱元璋面前告御状。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朱元璋爱惜蓝玉这个将才。 又觉得朱肃做得确实过火。 当即就要把朱肃拖出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板子。 是自己,在朝堂上拦住了。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吴王殿下顽劣,该罚。” “但蓝家小姐欺辱徐家小姐在先。” “若只罚殿下,恐有失公允。” “不如将蓝小姐也传来。” “当众斥责一番,方显天家威严。” 一句话,就把蓝玉给噎住了。 也点醒了旁边装鹌鹑的老狐狸徐达。 徐达立刻出列,为自己未来的女婿求情。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蓝玉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从那以后,朱肃这小子。 看蓝玉的眼神就没对过。 想到这里,沐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铜仁冒险! 沐英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来人!” 他正要下令,书房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倩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爹,您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生气?” 来人正是沐英的女儿,沐碧彤。 她看着父亲满脸的怒容和焦虑,忍不住开口劝道。 “爹,您就别担心四叔了。” “他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早就挖好了坑。” “等着那些土司往里跳呢。” “你懂什么!” 沐英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那是二十万大军!” “不是二十万只鸡!” “他挖什么坑能埋得下这么多人?” “汤卫那小子呢?” “他是不是也跟你说,让你爹我别管?” 沐碧彤吐了吐舌头,小声说。 “汤卫哥哥也是按四叔的吩咐办事嘛。” “他说我们不能打乱了四叔的计划。” 她顿了顿,又好奇地问道。 “爹,那个蛊神教和十二峒。” “真有那么厉害吗?” “我怎么觉得,锦衣卫的情报。” “好像也不怎么全啊。” “厉害?” 沐英冷笑一声。 看自己女儿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那已经不是厉害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苗疆十二峒,同气连枝,世代通婚。” “那些生苗,很多都和土司家族沾亲带故。” “你动一个土司。” “就等于捅了整个苗疆的马蜂窝!” “至于蛊神教……” “他们的可怕。” “根本不是你们这些小辈能想象的!” 沐英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满是忌惮。 “朱肃要对土司动手。” “这两股势力,绝对会出手!” “他这是在悬崖边上。”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说到这里,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女儿一眼。 “还有你!” “汤卫那小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爹早就告诉过你。” “看男人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 “要看他做了什么!” “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你哄得团团转。” “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爹!” 沐碧彤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气。 “您胡说什么呢!” “汤卫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最近可努力了!” “他说,他要像在樱花国建功立业的兄弟们看齐。” “要凭自己的本事,为朝廷开疆拓土。” “挣一个封妻荫子!” “他说他不想一辈子活在祖宗的荫庇之下!” “呵。” 沐英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那老子就拭目以待。” “看看他到底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来。” .......... 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沐英已经换上了一身玄甲。 腰间佩着战刀,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焦灼。 “都准备好了吗?” 他沉声问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 “回父亲,一千亲兵已经集结完毕。” “随时可以出发!” 沐春,一身戎装,抱拳回应。 他年纪虽轻。 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沐英如出一辙的刚毅。 沐英点了点头,正要下令出发。 帐外却传来亲兵的通报。 “报!” “西平侯,锦衣卫千户汤卫。” “持公务求见!” 汤卫? 他来干什么? 沐英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让他进来!” 沐英压下心中的烦躁,冷声道。 他倒要看看。 这个臭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帐帘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身刺绣精美的飞鱼服。 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绣春刀,正是汤卫。 第282章 跑到我这做什么? 只是此刻的他。 脸上是一片肃穆。 他一进帐,便对着沐英标准地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汤卫,见过西平侯!” 沐英看着他这身行头,心里咯噔一下。 飞鱼服,绣春刀。 沐英的脸色沉了下来。 “汤卫,你不在你的千户所待着。” “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没看到我正要出征吗!”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带着一股火药味。 汤卫却不卑不亢,直视着沐英的眼睛。 “末将正是为此事而来。” “西平侯,您不能出兵。” “什么?” 沐英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再说一遍!”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如今殿下危在旦夕,你让我按兵不动?” “汤卫,你小子是不是昏了头!” 汤卫没有争辩。 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制作精巧的锦盒,双手奉上。 “西平侯,这是吴王殿下命末将转交给您的。” 沐英一愣。 朱肃给的? 他狐疑地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东西。 是圣旨! 沐英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都抖了一下。 “圣旨?” “快!摆香案!” “我要跪迎圣旨!” 他下意识地就要招呼手下,准备行跪拜大礼。 这可是皇帝的命令。 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谁敢怠慢! 汤卫却伸手拦住了他。 “殿下有令,让您先看圣旨内容。” 沐英的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汤卫看了半晌。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明黄色的丝绸。 下一秒,沐英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只见圣旨之上。 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在圣旨的末端,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 传国玉玺! “这……这是什么意思?” 沐英抬起头。 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汤卫。 “汤卫!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伪造圣旨,戏耍本侯!” “你可知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帅帐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一旁的沐春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面对沐英雷霆般的怒火,汤卫却依旧平静。 “侯爷息怒。” “这道圣旨,千真万确。” “这是半个月前,殿下交给我的。” “殿下说,若是您按兵不动。” “这道圣旨便永远不会出现。” “可若是您执意要出兵驰援铜仁……” “就让末将把这道圣旨交给您。” 汤卫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说,圣旨的内容,您……” “可以自己写。” “至于写什么。” “就看您想让陛下给您下一道什么样的旨意了。” 轰! 沐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都变了调。 “这东西……” “是殿下从哪弄来的?” 汤卫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殿下出金陵之前。” “陛下曾密赐他三道空白圣旨。” “言明,危急时刻,可自行填写。”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沐英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圣旨。 又看了看汤卫,嘴巴张了半天。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太了解朱肃那个混世魔王了。 这圣旨…… 真的是陛下给的? 沐英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朱肃小时候的模样。 那小子从小就胆大包天,七八岁的时候。 就敢偷偷溜进自己的帅帐。 把他西平侯的帅印给偷出去。 在外面满大街盖着玩。 为这事,他差点没把朱肃的屁股打开花。 这空白圣旨…… 不会也是这小子偷来的吧? 把陛下的传国玉玺偷出来盖了三个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沐英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转念一想,他又慢慢明白了朱肃的用意。 擅自调动大军,驰援铜仁。 这是谋逆的大罪。 就算他沐英是开国功臣。 是西平侯,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朱肃这是在给他铺路啊! 有了这道空白圣旨。 他沐英就不是“擅自出兵”,而是“奉旨平叛”! 就算将来有人要追究。 他也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这道“圣旨”上。 而朱肃,则把所有的风险,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个混小子…… 沐英眼眶一热,心中五味杂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 “罢了,罢了。” …… 半个时辰后。 沐英将镇守云南多年的老将。 傅友德请到了自己的帅帐。 “老傅,我意已决。” “即刻发兵,驰援铜仁。” “这云南的防务,就全权交给你了。” 傅友德一听,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侯爷,万万不可!” “铜仁那边情况不明。” “殿下又明令让我等按兵不动。” “您现在无诏出兵。” “若是被朝中有心人参上一本。” “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傅友德苦口婆心地劝道。 沐英却只是笑了笑。 从怀里摸出那道空白圣旨,递了过去。 “老傅,你看看这个。” 傅友德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 瞬间就和刚才的沐英一样,愣在了当场。 “这……这……” 他指着那方鲜红的玉玺印。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哭笑不得地看向沐英。 “侯爷,吴王殿下这……” “这圣旨,来路……它正经吗?” 他问得已经很委婉了。 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路子能搞到的啊! 沐英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旁的沐春却眨了眨眼,插了一句嘴。 “傅伯伯,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听我爹说,四叔小时候就干过这事。” “有一次四叔闯了祸,怕被皇爷爷罚。” “太子殿下为了帮他。” “就亲手用萝卜刻了个东宫的印玺。” “帮四叔把公文给‘处理’了。” “听说那萝卜印章盖出来的印,跟真的一模一样呢!” “噗!” 傅友德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沐春。 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家丑不可外扬”表情的沐英。 终于忍不住,哑然失笑。 好家伙。 这兄弟俩。 一个敢用萝卜刻印玺,一个敢用空白圣旨。 这朱家的皇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玩! 沐英的脸皮抽了抽。 他一把将自家儿子拽到身后,老脸有点挂不住。 “老傅,您就别笑话他们了。” “五弟他……他胡闹惯了。”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傅友德好不容易止住笑。 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第283章 怕不是要捅破天! “侯爷,我笑归笑。” “但事儿可不是开玩笑的。” “殿下这次玩的太大了。” “铜仁那地方,就是个火药桶。” “他这么一搅和,怕不是要捅破天了。” 沐英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是啊。” “我就是担心这个。” “五弟他年少成名,打仗是把好手。” “可这西南的浑水,深不见底。” “这里的土司,哪个不是地头蛇?” “哪个手里没几千上万条人命?” “他们可不认你什么皇子龙孙。” “真把他们逼急了。” “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五叔才不怕他们!” 沐春从沐英身后探出个脑袋。 梗着脖子喊道。 “我五叔天下无敌!” “爹,你让我去吧!” “我从小就跟着五叔,他最疼我了。” “我去了,肯定能帮上他的忙!” 少年人的眼睛里。 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焦急。 沐英看着儿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还当是小时候过家家呢。 他没理会沐春的请战,转头对傅友德说。 “老傅,我不能再等了。” “云南这三十万大军。” “我打算全都带过去。” 傅友德的眼睛猛地睁大。 “全都带过去?” “你疯了!” “三十万大军倾巢而出,云南怎么办?” “这后院要是起了火,咱们哭都来不及!” “后院?” 沐英冷笑了一下。 “现在留五万兵力在这。” “才是真的等着后院起火!” “那帮土司一个个猴精猴精的。” “他们看我大军主力一走。” “云南空虚,你猜他们会干什么?” “五万大军,不够塞他们牙缝的!” “与其留下来给他们当开胃菜。” “不如一把全压上去。”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泰山压顶!”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对外就说,我五弟在铜仁无人可用。” “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放心。” “带兵去给他撑场子!” “这理由,谁也挑不出错!” 傅友德盯着沐英。 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晚辈。 那眼神里的决绝和疯狂,让他沉默了。 许久。 他才缓缓点头。 “好。” “就这么办。” “我让我家那小子傅忠也跟着去。” “跟在殿下身边,也好多捞点战功!” …… 与此同时。 铜仁府。 朱肃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闲书。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 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黑色的短矢。 无声无息地从屋顶的缝隙射出。 直冲朱肃的后心。 快。 准。 狠。 朱肃头都没抬。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翻了一页书。 叮! 一声脆响。 那支短矢在离他后背还有三寸的地方。 被一柄突然出现的短刀格飞。 刀光一闪而逝。 一名身穿黑衣,脸上带着青铜面具的暗影卫。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朱肃的身后。 如同鬼魅。 屋顶上。 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随即,便是一具尸体滚落的声音。 朱肃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第几波了?” 暗影卫躬身回答。 “回殿下,今日第十七波。” “从您抵达铜仁开始,共计六十三次刺杀。” “啧。” 朱肃撇了撇嘴,把书扔到一边。 “效率真低。” “现在才上死士了?” “这是真的黔驴技穷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看着那具从屋顶摔下来的刺客尸体。 刺客的嘴角还挂着黑色的血迹。 是见势不妙。 直接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连一丝被活捉的机会都不留。 “不惜玉石俱焚啊。” 朱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看来,是真把某些人给逼急了。” 他很清楚,这些刺杀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冲了进来。 单膝跪地。 “殿下!贵阳八百里加急!” 朱肃挑了挑眉。 “蓝玉那边有结果了?” 他接过战报,展开。 信上的字不多。 但每个字都透着血腥气。 水东宋氏,十二万土兵。 十日之内,全线溃败。 两万残兵逃入深山。 其余,尽数剿灭。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奉殿下令,水东宋氏。 除在册奴仆外,凡有血脉者,尽诛。 共计,两千三百余口。 朱肃看完,面无表情。 他修长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着。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点波澜。 “都杀干净了?” 传令兵头埋得更低了。 “回殿下,蓝玉将军回报。” “凡有名有姓的宋氏族人,一个不留!” “很好。” 朱肃点了点头。 他将战报随手递给身后的暗影卫。 “烧了。” 他话音刚落。 又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神色慌张。 “殿下!不好了!” “西南……” “西南的土司,反了!” “哦?” 朱肃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接过第二封战报。 信上的内容,不出所料。 水东宋氏被灭族的消息。 像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西南。 所有的土司都被吓破了胆。 也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播州杨氏的杨泰。 思州田氏的田策。 这两个最强大的土司,振臂一呼。 打出了“杀朱肃,清君侧”的旗号。 原本一盘散沙的西南土司。 竟然史无前例地联合了起来。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叛乱,已然成型。 暗影卫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整个西南的土司联合起来。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吴王殿下,这次真的玩脱了。 然而。 朱肃看着战报,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的笑容。 冰冷。 又带着几分残忍的兴奋。 他将战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然后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轻声自语。 “终于肯从洞里出来了。” 金陵。 皇城,御书房。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背着手。 在巨大的舆图前走来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朴安仁!” “给咱滚进来!” 守在门外的御前宦官朴安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爷……” “咱问你。” “御书房里那三卷备用的空白圣旨。” “哪去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 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寒意。 朴安仁的身子抖得和筛糠一样。 “回……回皇爷。” “老奴……” “老奴不知啊……” “不知?”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 一脚踹在旁边的书案上。 第284章 混账羔子! 震得笔墨纸砚跳了起来。 “这御书房,除了咱。” “还有谁能不经通报就进来?” 朴安仁哆哆嗦嗦地开口。 “只……只有太子殿下。” “还有……还有吴王殿下……” “吴王……” 朱元璋念叨着这个名字。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好啊!” “好个朱肃!” “咱就说他去西南之前。” “鬼鬼祟祟地在咱这御书房里转悠什么呢!” “这个逆子!”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指着西南的方向破口大骂。 “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造反吗!” “偷咱的空白圣旨。” “这是要假传圣旨,擅调兵马啊!” 骂着骂着,朱元璋却又慢慢停了下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所取代。 有担忧,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颓然坐回龙椅上。 “这个混账羔子……” “他是嫌西南那潭水还不够浑。” “非要把它彻底搅翻天不可。” 朱元璋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何尝不明白朱肃的用意。 西南土司问题,积弊已久。 如同一块烂肉,寻常手段早已无用。 想要解决,就必须用最快的刀,下最狠的手。 朱肃这是在逼着沐英出手。 也是在逼着他这个皇帝表态。 快刀斩乱麻。 好一个快刀斩乱麻! 可这把刀,也太容易伤到自己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辽东。 北风呼啸,滴水成冰。 燕王府内,却温暖如春。 朱棣看着手中从西南传来的密报。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五这小子,还真敢干啊。” 他将密报拍在桌上。 对着身旁一位身材魁梧的将领说道。 “一个人就敢往铜仁钻。” “真当那帮土司是吃素的?” 那将领,正是已经归降大明。 被朱棣引为心腹的王保保。 王保保沉声说道。 “殿下,西南之地,山高林密。” “瘴气遍布,与咱们北方截然不同。” “吴王殿下虽然勇武。” “但毕竟兵力有限。” “又是孤军深入,恐怕……”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边玩命。” “我这个当哥的。” “不能在北边干看着。” 他站起身,走到王保保面前。 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保保!” “末将在!” “你立刻点起两万铁骑。” “即刻出发,南下入川!” “不用等朝廷的军令,到了四川。” “直接去铜仁,听老五的调遣!” “告诉他,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天塌下来,有我这个四哥给他顶着!” 王保保闻言。 心中一震,却没有丝毫犹豫。 “末将遵命!” 看着王保保离去的背影,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父皇那边,有太子大哥在。” “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倒是秦王和晋王那两个家伙……” “希望他们别太蠢。” 可惜,朱棣显然高估了自己那两位哥哥的格局。 当燕王朱棣尽起麾下精锐。 派遣两万铁骑南下支援吴王的消息传到长安和太原时。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当场就坐不住了。 “什么?” “老四把王保保都派出去了?” “他这是想干什么?” “就他会心疼弟弟吗?” “我们再没点表示,父皇该怎么看我们?” 在一阵恼羞成怒和攀比心态的驱使下。 两位王爷也立刻下令。 “来人!” “给本王点齐五千兵马,即刻开赴西南!” “告诉将士们,务必要抢在燕王的人马前头。” “把吴王殿下给本王安然无恙地接出来!” 一时间,数路大军。 从不同的方向。 浩浩荡荡地朝着西南边陲汇集而去。 金陵,皇宫。 朱元璋看着手中的几份奏报,气得直乐。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几个好弟弟!” 他把奏报扔给一旁的太子朱标。 “一个比一个积极。” “一个比一个会表现!” “他们那是真的担心老五吗?” “他们是怕被老四比下去,丢了面子!” 朱标捡起奏报,苦笑着摇了摇头。 “父皇,四弟他们也是关心则乱。” “毕竟五弟是咱们的亲人。” “亲人?” 朱元璋冷哼。 “咱看他们巴不得老五在西南多惹点事。” “好让他们有机会表现自己!”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跑了进来。 “启奏陛下!云南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 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呈上来!” 朱元璋接过密信,迅速拆开。 信是沐英的亲笔信。 可越看,朱元璋的脸色就越是古怪。 到最后,他紧紧攥着那封信。 手都有些发抖,眼眶竟是微微泛红。 “父皇?” 朱标担忧地问道。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把信递了过去。 朱标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 信上的内容,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沐英在信中,坦白了一切。 “……臣知圣旨有伪。” “然感念陛下与皇后殿下抚育之恩。” “不忍五殿下孤身犯险。” “故已尽起云南二十五万大军,驰援铜仁。” “擅自调兵之罪,臣沐英一力承担!” “纵万死,亦不辞!” 朱标看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只见朱元璋的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 “好!” “好啊!” 朱元璋一拳砸在龙案上,声音却带着哭腔。 “这才是咱的好儿子!” “标儿,你看到了吗?” “他知道那圣旨是假的,可他还是去了!” “他这是在替老五那个混球顶罪啊!” “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 “就是为了让咱将来。” “能对老五那个混账东西……” “从轻发落啊!” 朱元璋激动地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许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传旨!” “朝廷援兵,不发了!” 他看着朱标,沉声说道。 “让户部尚书给咱滚过来!” “告诉他,给咱备足钱粮。” “要多少给多少!” “源源不断地往西南送!” “咱倒要看看。” “有沐英这二十五万大军在。” “有咱源源不断的钱粮在。” “西南那帮土司,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铜仁的雨。 就跟老天爷漏了一样,下个没完没了。 空气又湿又黏。 朱肃烦躁地挠了挠脖子。 一片红疹子,又痒又疼。 折磨得他几天没睡好觉。 铜仁知府孙琼请来的名医换了一波又一波。 开的药膏抹上去,屁用没有。 “殿下,这西南多瘴气。” “您千金之躯,可千万要当心啊。” 孙琼在一旁躬着身子。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第285章 一群乌合之众! 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看好戏的得意。 他这知府,说白了就是个地头蛇。 朱肃这个过江龙一来就搞得天翻地覆。 他心里能舒服才怪。 朱肃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现在一肚子火,看谁都不顺眼。 脖子上的瘙痒感一阵阵传来。 让他恨不得把这块皮给活活撕下来。 “杨泰跟田策,有动静了?” 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站在阴影里的暗影卫立刻上前一步。 “回殿下,二人已在播州会盟。” “聚拢了大小土司三十余家。” “号称三十万大军,正向铜仁逼近。” “三十万?” 朱肃嗤笑。 “把那些老弱病残。” “妇孺奴隶全算进去。” “能凑出这个数就不错了。” “一群乌合之众。” 他嘴上说着不屑,但眼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脖子上的痒,心里的烦,全都搅和在了一起。 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 “传令下去。” 朱肃站起身,踱了两步。 “派两队人。” “去把杨泰和田策的脑袋给我提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 “什么叫天高皇帝远。” “但阎王殿很近。” 暗影卫没有任何迟疑。 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孙琼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冷汗都下来了。 这位吴王殿下,杀心也太重了。 张口闭口就是要人脑袋。 这可是两路最大的土司头子,哪是那么好杀的。 然而朱肃已经没心思搭理他了。 他回到房间,烦躁地扯开衣领。 试图让脖子透透气。 就在他烦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 一道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蹿了进来。 是白虎玄牙。 它嘴里叼着一株翠绿色的。 叶片上带着锯齿的植物。 轻轻放在了朱肃面前的桌子上。 然后用它那颗硕大的虎头。 蹭了蹭朱肃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嗯?” 朱肃愣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玄牙传来的意念。 是让他把这东西敷在脖子上。 他拿起那株不知名的草药。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清凉中带着点辛辣的气味钻进鼻腔。 “你从哪儿找来的?” 玄牙晃了晃尾巴,又用头拱了拱他的手。 朱肃看着它清澈的眼睛。 心里的烦躁莫名消散了许多。 也是。 跟这帮蠢货置气,还不如信自己的老虎。 他没再犹豫,将草药放在手心。 用内力一催,直接碾成了墨绿色的汁液。 然后。 他将这些汁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脖颈的红疹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 那股让人抓狂的瘙痒,竟然奇迹般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嘿,还真是个宝贝。” 朱肃心情好了不少。 伸手揉了揉玄牙的大脑袋。 玄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第二天。 朱肃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那些恼人的红疹已经完全消退。 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斑。 折磨了他好几天的顽疾,。 就这么被一株草药给解决了。 “殿下。” 暗影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回来了?” 朱肃整理着衣袍,语气平淡。 “一队回来了。” 暗影卫的声音有些沉。 朱肃的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身。 只见一名暗影卫单膝跪在院中。 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盒盖打开。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赫然在内。 是思州田氏的田策。 “干得不错。” 朱肃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一队呢?” “任务失败。” 暗影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队长重伤,陷入沉睡,已返回召唤空间。” “其余队员,身中剧毒,折损三人。” 整个院子的温度,骤然下降。 朱肃的眼睛眯了起来。 暗影卫的实力他最清楚。 尤其是能担任队长的精英级暗卫。 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刺客。 居然会失手? 还被打得这么惨? “怎么回事?” “杨泰身边,有高手。” 暗影卫没有过多解释。 “殿下,请看。” 朱肃眼神一凝,伸出手,。 嗡。 一股庞杂的记忆信息,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画面展开。 是那支负责刺杀杨泰的暗影卫小队的视角。 夜色如墨。 他们如同鬼魅。 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播州杨氏的府邸。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们摸进了杨泰的书房。 推开门的一瞬间。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诡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书房里,灯火通明。 杨泰就坐在主位上。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而在他身边,站着四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的麻衣壮汉。 浑身肌肉虬结,双臂青筋暴起。 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铁塔。 一个穿着艳丽苗族服饰的少女。 手里拿着一支短笛,眼神天真。 笑容却带着几分诡异。 一个身穿银色长袍的老者。 面容枯槁,双眼浑浊。 手里盘着两条斑斓的小蛇。 最后一人,也是站在离杨泰最近的位置。 那人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 看不清面容。 只能感觉到一股阴冷到骨子里的气息。 “蛊神教的人?” 朱肃的意识里,闪过这个念头。 不等暗影卫们动手。 那个麻衣壮汉已经动了。 他一步踏出,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一拳挥出,空气中传来炸裂般的闷响。 为首的暗影卫队长身形一晃,避开拳风。 手中的短刃化作一道寒芒。 直刺杨泰的咽喉。 然而。 那个苗族少女却在这时将短笛放到了唇边。 一阵尖锐的笛声响起。 嗡嗡嗡。 窗外,无数黑点涌了进来。 是毒蜂! 铺天盖地,宛如一片黑色的云。 与此同时。 那银袍老者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袖子一甩,数十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吐着信子,闪电般地射向暗影卫们。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暗影卫们虽然实力强横。 但面对这种诡异的攻击。 也顿时手忙脚乱。 真正的杀招,来自那个黑袍人。 只见他袍袖一动,几不可见的黑线从他指尖弹出。 瞬间没入了几个暗影卫的体内。 那几个暗影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身体就开始迅速腐烂,化作一滩黑水。 是蛊虫! 暗影卫队长见状,目眦欲裂。 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 “撤!” 他发出一道简短的命令。 同时,他整个人的气息暴涨。 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黑袍人。 他要为同伴的撤离,创造机会。 记忆的最后。 第286章 神隐级影卫! 是暗影卫队长拼着同归于尽的打法。 在黑袍人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他自己,也被黑袍人一掌拍中,身体瞬间倒飞出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他强行启动了回归召唤空间的能力。 画面,到此为止。 朱肃松开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蛊神教……” “有点意思。” 朱肃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以为找了几个玩虫子的。” “就能跟我掰手腕了?” “天真。” 【叮!】 【检测到宿主麾下暗影卫遭遇未知威胁,生命垂危!】 【为保障宿主安全,系统启动紧急预案!】 【全体暗影卫身体属性全面提升!】 【所有暗影卫品阶+1!】 一连串的提示,让朱肃微微一怔。 他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系统在给他上保险! 直接给他的卫队来了一波大升级。 普通暗影卫,全部晋升为精英级。 原本的精英级,则一跃成为王者级。 那五名王者级的队长…… 朱肃心念一动。 “召唤,神隐级暗影卫。” 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没有惊人的气场,没有骇人的威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朱肃甚至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这,就是神隐级? 然而,朱肃感知不到。 不代表别的生灵也感知不到。 “嗷呜!” 一声低沉的咆哮,带着十足的警惕,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 “唰!” 一道白色的巨大身影。 携着狂风,猛地扑了进来。 正是白虎玄牙! 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那个新出现的身影。 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几乎是同一时间。 另一道金色的光影也窜了进来。 稳稳落在朱肃的肩头。 是金牙。 小家伙同样龇着牙。 冲着那名神隐级暗影卫,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两个护主心切的灵兽。 把这名刚刚晋升的暗影卫当成了天大的敌人。 而被它们敌视着的暗影卫,却是一动不动。 他单膝跪地,垂着头。 对那两只几乎要扑上来的灵兽视若无睹。 仿佛只要朱肃不发话。 就算是被撕成碎片,他也不会动弹分毫。 朱肃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都别紧张。” 他拍了拍玄牙的大脑袋,又摸了摸金牙的小身子。 “自己人,自己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暗影卫退下。 那道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玄牙和金牙这才放松下来。 用脑袋蹭着朱肃。 一副“主人我们刚才棒不棒”的求表扬模样。 “好家伙。” 朱肃揉着玄牙的下巴,忍不住乐了。 “我今天总算体会到。” “当年父皇拿着扫帚追着我满宫跑。” “到底是个什么心情了。” 都是自家的。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还都觉得自己特有理。 一番小小的插曲过后。 朱肃的心情却彻底放松下来。 他盘点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家底。 五千名精英级暗影卫! 再加上留守在他身边的五名王者级暗影卫队长! 还有那八千名随时可以转正的预备役! 守住一个小小的铜仁府,简直是绰绰有余。 “蛊神教?” 朱肃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 “杨泰?” “你们最好一起上。” “省得我一个个去找,麻烦!” …… 时间,一晃而过了八天。 这八天里,整个西南的局势,暗流汹涌。 播州杨氏和思州田氏的家主。 几乎在同一时间遇刺身亡的消息。 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的土司都在猜测。 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如此通天的手段。 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这两件离奇的刺杀案上时。 水西安氏的家主安千雪。 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她率领着水西安氏核心的三千余口人。 以及麾下可以动员的八万土兵。 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经营数百年的老巢。 举族迁徙,直奔铜仁府! 投靠吴王朱肃!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西南都炸了锅。 当安千雪带着满身风尘。 出现在朱肃面前时。 甚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出事了!” 朱肃示意她坐下说话,神色却很平静。 “慢慢说,不急。” 安千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杨泰没死。” “田策虽然死了。” “但他的儿子田宏继承了思州。” “并且已经彻底倒向了杨泰。” 朱肃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杨泰收拢了田策的旧部。” “又联合了周边几个对朝廷心怀不满的土司。” “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 安千雪的语速极快。 “他污蔑殿下您是奸佞,矫传圣旨。” “擅杀土司,意图在西南谋反!” “现在,他正以这个名义,大肆招兵买马。” “许多不明真相。” “或者本就首鼠两端的土司。” “都加入了他的阵营。” “我一路过来,得到确切消息。” 安千雪的脸上,满是凝重。 “最多半个月!” “杨泰纠集的叛军,就会兵临铜仁城下!” 说完,她抬起头,恳切地看着朱肃。 “殿下,请即刻下令。” “召回驻守贵阳的蓝玉将军大军吧!” “只有大军在此,才能震慑宵小,稳住局势!” 在她看来,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吴王殿下身边的护卫再强。 也只是小股力量。 如何能与数万甚至十数万的叛军抗衡? 然而。 朱肃听完,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摇了摇头。 “不。” “蓝玉的大军,不能动。” 安千雪当场就愣住了。 “为什么?” 她完全无法理解。 大敌当前,为什么不调集主力部队? 朱肃放下茶杯,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想想。” “蓝玉他们刚刚打完一场硬仗。” “从云南一路奔波到贵阳。” “人困马乏,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 “这个时候把他们火急火燎地调过来。” “路上要是被那帮孙子设下埋伏。” “以逸待劳,怎么办?” “那点损失,本王可不想承受。” 安千雪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可是殿下,就算如此。” “铜仁城内兵力空虚。” “如何抵挡杨泰的大军?” “这太冒险了!” “冒险?” 第287章 你们无需上阵! 朱肃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重重地点在铜仁府的位置上。 “不。” “这不是冒险。”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担忧的安千雪。 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叫,关门打狗。” “本王,就怕他们……” “不敢来!” 安千雪看着朱肃脸上那近乎狂热的自信。 心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殿下,我知道您胸有成竹,可是……” “可是什么?” 朱肃走回到她面前。 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可是怕本王把你这第一美女给赔进去?”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安千雪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嘴里小声嘟囔着。 “殿下……您又取笑我。” “哈哈哈!” 朱肃朗声大笑,屋子里的沉闷气氛顿时被一扫而空。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也给安千雪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好了,不逗你了。” 朱肃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 “安家主,本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担心你的族人。” “担心你手下的那些土兵,对不对?” 安千雪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殿下,我水西安氏既然选择归顺。” “自当为殿下效死命。” “但……但那些儿郎。” “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我……” “本王明白。” 朱肃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本王之前就承诺过你。” “你水西安氏的土兵,无需上阵杀敌。” “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大军。” “修筑防御工事,搬运粮草。” “以及帮助铜仁府的百姓加固房屋。” “开垦田地。” “战争,是本王的事,是朝廷大军的事。” “而你们,要做的,是和本王一起。” “把这铜仁府。” “打造成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 “一个能让所有百姓安居乐业的家园。” 朱肃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本王要的,是一个繁荣稳定的西南。” “而不是一片焦土。” “安家主,你可明白?” 安千雪怔怔地看着他。 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 “……明白。”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朱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收服人心,远比攻城略地要重要。 “殿下。” 安千雪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您真的有把握。” “对付杨泰身边那些人吗?” 她想起了那些关于蛊神教的恐怖传说。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 朱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本王知道。” 他淡淡地说道。 “玩虫子的嘛。” 安千雪的瞳孔骤然一缩。 “您……” “您知道他们的来历?” “说说看。” 朱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她继续。 安千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们,应该是来自蛊神教。” “蛊神教?” 朱肃挑了挑眉,这个名字,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对。” 安千雪的脸色有些凝重。 “要说蛊神教。” “就得先说我们苗疆的生苗和熟苗。” “所谓熟苗,就是像我们水西安氏这样。” “早就接受朝廷册封,与汉人通婚、贸易。” “学习汉人文化,算是开化了的苗人。” “而生苗,则大多隐居在十万大山的深处。” “不与外人往来。” “保留着最原始的风俗和传承。” “性情也更加彪悍。” “这个蛊神教,就是由生苗中。” “最强大的十二个峒寨。” “也就是‘苗疆十二峒’的峒主们。” “在千年之前联合组成的。” 朱肃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安千雪继续说道:“苗疆十二峒的峒主。” “共同组成了蛊神教的长老会。” “拥有决定教内一切事物的权力。” “而蛊神教的教主,则必须由十二峒主中。” “蛊术最强、实力最高的那个人来担任。” “并且,一旦成为教主。” “就必须卸下峒主之位。” “从此一心为教,终身不得再返回自己的峒寨。” “这么严格?” 朱肃有些意外。 “对。” 安千雪点头。 “因为蛊神教的教义第一条。” “就是教主必须以全体苗人的利益为重。” “无论生苗熟苗,皆一视同仁。” “听起来,倒像是个为民请命的组织。”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可他们现在。” “为什么会帮着一个土司。” “来对付本王?” 安千雪苦笑了一下。 “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的蛊神教。” “早就不是千年前的那个样子了。” “他们排外,固执,认为整个西南。” “都应该是苗人的天下,不容许朝廷插手。” “杨泰请他们出山,想必是许诺了极大的好处。” “并且将殿下您描绘成了。” “要将所有苗人赶尽杀绝的暴君。” “而我……” 安千雪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我带领水西安氏归顺大明。” “在他们看来,就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所以,我才不得不带着全族老小。” “迁到这铜仁府来,寻求殿下的庇护。” “原来如此。” 朱肃了然。 “那杨泰身边的几个人。” “在蛊神教里是什么身份?” 朱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安千雪的表情无比严肃。 “那个黑袍人,至少是十二峒主之一。” “是蛊神教的长老。” “能成为长老的。” “无一不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蛊术通天,手段诡异至极。” “寻常军队,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殿下,您千万不可小觑!” 安千雪的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忌惮。 她生怕朱肃因为之前的胜利而冲昏了头脑。 然而。 朱肃听完,却只是端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安千雪一眼。 “就这?” “啊?” 安千雪直接愣住了。 就这? 什么叫就这? 看着安千雪那一脸懵圈的表情。 朱肃差点笑出声。 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双手枕在脑后,姿态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安家主啊安家主,你还是没明白。” “你以为,本王凭什么敢在这里。” “布下一个口袋,等着他们来钻?” “就凭那三千火枪兵?” 安千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朱肃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火枪兵,只是开胃菜罢了。” 第288章 才是西南的心腹大患! 安千雪彻底糊涂了。 开胃菜? 三千能将数万大军挡在阵前的火枪兵。 居然只是开胃菜? 那真正的主菜。 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提醒眼前的这位吴王殿下。 “殿下,杨泰的叛军或许不足为虑。” 安千雪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但您必须提防另一股势力!” “哦?” 朱肃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 “蛊神教,以及他们背后的苗疆十二峒!” 安千雪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些人,才是西南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们传承千年,手段诡谲。” “杀人于无形,根本防不胜防!” “尤其是那神出鬼没的蛊术。” “更是让人闻风丧胆。” “殿下您身边虽然护卫精良。” “但终究人数有限。” 安千雪恳切地看着朱肃,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建议。” “您立刻从军中挑选数十位顶尖高手。” “贴身护卫,寸步不离!” “只有这样。” “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在她看来,正规军团的冲锋陷阵固然可怕。 但那种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才是最致命的。 朱肃听完,却只是摆了摆手。 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不过,不必那么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安千雪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本王早就为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你就安心在铜仁住下。” “整合好你的人马,等着看好戏就成。” 安千雪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可看到朱肃那双深邃而自信的眼睛。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殿下……” “万事小心。” 说完,她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看着安千雪离去的背影。 朱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苗疆十二峒。 蛊神教。 他当然知道这些势力的难缠。 但他更清楚。 对付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单纯的防守是没用的。 必须主动出击。 把他们从洞里揪出来,然后…… 一脚踩死! “也该是时候。” “去会会这些西南的‘主人’了。”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 与此同时。 播州,土司府。 奢华的厅堂内。 杨泰正满脸恭敬地对着一位身穿黑色麻衣的老者行礼。 老者身形枯槁,皮肤黝黑。 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 一双眼睛却浑浊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就是蛊神教长老。 苗疆十二峒的峒主之一,古翁。 也是从朱肃布置的刺杀中。 将杨泰救下的那个人。 “古翁长老,大恩不言谢!” 杨泰的态度放得极低。 “这点粮食物资,不成敬意。” “还望长老笑纳。” 他挥了挥手,下人们立刻抬上几个大箱子。 里面装满了上好的粮食和布匹。 古翁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杨土司有心了。” 他的嗓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救你,不全是为了你。” “你们四大土司,本就与我十二峒同气连枝。” “更何况,你还记挂着我们山里的生苗。” 杨泰连忙躬身。 “长老说的是,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古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难明的意味。 “杨土司,若是此劫得过……” “这西南之地,可就是你杨家的天下了。” 轰! 这句话,让杨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是蛊神教在向他递出橄榄枝。 同时,也是在给他套上枷锁。 他没有选择。 杨泰深吸一口气。 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我杨泰在此立誓!” “只要我杨家在播州一日。” “便世代唯蛊神教马首是瞻!”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古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扶起杨泰。 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阴冷的算计。 “很好。” 杨泰站起身,心中却在滴血。 他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弄死岑猛那个蠢货。 以至于把自己逼到了今天这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前面是朱肃的虎狼之师。 后面是蛊神教这头吃人的猛兽。 他被夹在中间,无路可退。 “古翁长老。” 杨泰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开口说道。 “我已联络各部,集结了十五万大军。” “不日便可兵发铜仁。” “不知长老,是否愿与大军同行?” 古翁摇了摇头。 “领兵打仗,是你们的事。” “老夫,只管杀人。” 听到这句话,杨泰心中一动。 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长老说的是!” “大军攻城,伤亡难免。” “若是能擒贼先擒王,必能事半功倍!” 他凑到古翁身边,压低了声音。 眼中闪烁着狠厉。 “不知长老可否……” “替我取了那吴王朱肃的项上人头?” 古翁闻言,浑浊的眼珠转向他,面无表情。 “哦?” “你要老夫去杀一个大明的亲王?” 那平淡的语气。 却让杨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杨泰一咬牙。 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翠绿的翡翠扳指。 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长老,这吴王狡诈无比。” “身边必有高手护卫,此事凶险万分。” “此物,权当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事成之后。” “我愿再划出三座大山,献给神教!” 古翁的目光,在那枚扳指上停留了片刻。 终于,他伸出干枯的手,接了过去。 “十天。” “给老夫十天时间。” 杨泰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多谢长老!多谢长老!” 他连连作揖。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然而,在他低下头的瞬间。 眼底却闪过一抹阴狠的得意。 成了! 这个老东西,到底还是上钩了! 去吧! 去刺杀朱肃吧! 杀了他,我杨泰就是西南唯一的王! 若是你死在了朱肃手上…… 那也正好! 正好帮我杨泰。 摆脱你们蛊神教这条该死的疯狗! 这边,亲兵队长阮景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殿下!” “城外发现大批敌军。” “正朝铜仁府而来!” 朱肃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慢悠悠地问道:“有多少人?” “是哪家的?” 阮景沉声回答:“约莫五万人马。” “旗号混杂。” “看样子是田州岑家和思州田氏的残部。” “领头的是岑猛的儿子岑邦左。” “和田策的侄子田达。” 这些名字,朱肃早就烂熟于心了。 当初田州土司岑猛起兵造反。 第289章 谁给他们的勇气? 结果他那位识大体的本家家主岑伯颜。 直接跟他划清界限。 把他那一脉从族谱里除了名。 还上书老爹朱元璋,请求亲征平叛。 结果呢? 岑伯颜的奏折估计还没送到应天府。 朱肃派出去的刺客。 就已经把岑猛的人头给提回来了。 这事儿干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岑猛的儿子岑邦左。 收到老爹嗝屁的消息,当场就炸了。 他带着剩下的两万残兵败将。 投靠了当时还在苟延残喘的思州田氏。 就等着机会给爹报仇。 后来。 蓝玉大将军奉命清缴西南叛逆。 一战就把水东宋氏给扬了。 紧接着,思州田氏的田策也离奇遇刺身亡。 这下。 岑邦左和田达这两个难兄难弟。 彻底成了没头苍蝇。 他们一合计,觉得铜仁府刚刚经历大战。 守备肯定空虚,吴王朱肃就在城里。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只要活捉了朱肃,不仅能报仇雪恨。 还能拿着一个亲王当筹码。 跟大明朝廷叫板。 说不定,还能一战成名,扬名立万!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凑了五万乌合之众。 连夜就朝着铜仁府杀了过来。 “呵。” 朱肃听完阮景的汇报,发出一声轻笑。 “五万兵马就想来偷家?” “谁给他们的勇气?”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走,上城头看看去。” “阮景,去把安家主也请上来。” “是!” …… 铜仁府的城墙之上,寒风凛冽。 朱肃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 凭栏而立。 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条涌动的黑线。 五万大军,声势确实浩大。 可惜,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安千雪很快也赶到了城头。 她看着远处的敌军,脸上写满了担忧。 “殿下,他们人多势众,我们……” 朱肃没回头,只是淡淡地打断了她。 “安家主,你觉得。” “本王把你叫上来,是想让你帮忙守城的吗?” 安千雪一愣。 朱肃转过头,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 “本王是想让你去骂阵的。” “啊?” 安千雪再次懵了。 骂阵? 这是什么操作? 朱肃指了指城下。 那两个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 “那俩就是岑邦左和田达。” “你去城头喊话,就说水西安氏家主在此。” “让他们速速滚蛋。” “用你们苗人的方式,好好吓唬吓唬他们。” 安千雪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她走到城墙垛口前。 运足了气,用苗语高声喊话。 声音清越,传出很远。 城下的岑邦左和田达听到了喊声。 先是一愣,随即抬头望去。 当他们看清城墙上那个身着华丽苗服的女子时。 脸上顿时露出了鄙夷和不屑的表情。 “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水西那个给汉人当狗的婆娘!” 岑邦左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大声嘲讽。 “安千雪!你还有脸出来?” “你们安氏背叛祖宗,投靠大明。” “简直是我们苗人的耻辱!” 田达也在一旁帮腔,言语更加污秽不堪。 “听说你长得不错,等我们攻破城池。” “活捉了吴王。” “就把你赏给弟兄们乐呵乐呵!” “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城墙上的安千雪,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身为水西安氏的家主。 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从她的胸腔里猛然炸开!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朱肃。 双膝跪地,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殿下!” “请准许我出城一战!” “我要亲手,撕烂他们的嘴!” 朱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缓缓点头。 “准了。” “带上你的人,去吧。” “让本王看看,水西精锐的威风。” “谢殿下!” 安千雪猛地起身,眼中杀意沸腾。 她甚至没有回自己的府邸。 直接在城中吹响了水西安氏的集结号角。 片刻之后。 七万名身穿藤甲、手持利刃的水西土兵。 如同潮水一般。 从军营中涌出,在城下列阵。 军容之鼎盛,气势之磅礴。 远非城外那五万乌合之众可比。 安千雪翻身上马。 拔出腰间的弯刀。 刀锋直指城外的岑邦左和田达。 “杀!” 一个字,蕴含了无尽的怒火。 七万精锐,如猛虎下山。 朝着敌军发起了冲锋。 岑邦左和田达彻底看傻了。 铜仁府不是空虚的吗? 然而,战场之上。 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一边是纪律严明、同仇敌忾的精锐之师。 另一边是临时拼凑、各怀鬼胎的杂牌乱军。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不到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 战斗就结束了。 岑邦左和田达拼凑起来的五万大军。 被杀得溃不成军,丢盔弃甲。 最终,只有不到一万人狼狈地逃离了战场。 消失在了远方的山林之中。 安千雪立马横刀,看着满地的狼藉。 胸中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没有邀功,甚至没有多看城墙上的朱肃一眼。 她冷静地命令部队打扫战场。 收拢俘虏。 然后将城防的指挥权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了阮景。 仿佛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策马来到朱肃面前,翻身下马,微微躬身。 “殿下,幸不辱命。” “接下来,我会密切关注播州杨氏的动向。” 说完,便带着亲兵。 径直返回了安氏的驻地。 朱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狠人。 …… 傍晚时分。 朱肃正在王府的偏厅里,悠闲地用着晚膳。 白天的战事,对他而言。 连个小插曲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三道灰色的身影。 如同鬼魅一般。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厅内。 他们手中。 还拖着一个鼻青脸肿、浑身狼狈的老头。 老头被他们随手丢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哼。 朱肃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 看向地上的老头。 他明知故问。 “哟,这位老先生是?” “怎么一把年纪了,还想不开。” “跑来当刺客啊?” 地上的老头,不是别人。 正是蛊神教长老。 十二峒峒主,古翁。 那个在安千雪口中。 蛊术通天,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此刻,他趴在地上。 挣扎着想要抬起头。 第290章 原来你都知道啊! 眼中却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只感觉眼前一花。 然后,那条跟了他大半辈子。 由上万种毒虫炼化而成。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王蛊——毒龙蛊。 竟然被对方用两根手指。 像剪断一根脆弱的麻绳一样。 直接给剪断了! 那可是他的本命蛊! 是他一身修为的根基所在! 本命蛊被毁,他瞬间遭到反噬。 一身功力去了十之八九。 当场就成了一个废人。 他无法理解。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存在? 而且,还是三个! 古翁艰难地抬起头。 浑浊的目光越过那三个灰袍人。 死死地盯住了气定神闲的朱肃。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不甘与困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明的亲王……”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让这等绝世高手甘愿效力!” 朱肃闻言,脸上露出了更加诧异的表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 手肘撑在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古翁。 “老先生,你这话说的。” “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我让的?” “可能……” “就是我们老朱家运气好呢?” “又或者,本王就是天选之子。” “生来就该如此?” “这玩意儿,它不讲道理的嘛。” 这番带着几分戏谑和凡尔赛的调侃。 让古翁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屑于跟他解释。 在这种绝对的实力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蛊术。 他经营百年的威名,都只是一个笑话。 古翁惨然一笑,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他放弃了挣扎。 整个人瘫跪在地上,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技不如人,老夫无话可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 朱肃撇了撇嘴。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着。 “杀了你,本王有什么好处?”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杀了你。” “我跟你们蛊神教这笔账。” “就算两清了?” “还是说,我应该指望你们蛊神教剩下的人。” “来给我送人头,哦不,是来给我报仇?” 这轻飘飘的话语。 落入古翁的耳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是啊! 杀了自己,事情就结束了吗? 不! 事情才刚刚开始! 以蛊神教那帮人的性子。 自己死在这里,他们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报复。 可结果呢? 古翁看了一眼那三尊如同神魔般矗立的灰袍人。 结果只会是整个蛊神教。 整个十二峒,都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自己死了不要紧。 可苗疆的生苗。 十二峒的子子孙孙,他们是无辜的! 想到这里,古翁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绝望。 他知道,蛊神教的顶尖高手本就稀少。 如今更是青黄不接的尴尬时期。 别说三个了。 光是眼前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恐怕都能把蛊神教搅个天翻地覆。 他们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拿头去斗吗? 噗通! 古翁用尽全身力气。 对着朱肃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殿下!吴王殿下!” “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 “冒犯了殿下天威!”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此事全是我一人之过。” “与蛊神教无关,与十二峒无关!” “求殿下开恩,要如何才能……” “才能放过蛊神教。” “放过我们十二峒的生苗?” 朱肃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诛心,才是王道。 “既往不咎,倒也不是不行。” 朱肃淡淡地开口。 “不过嘛,犯了错,总得付出点代价。” “死罪可免……” 他的话没有说完。 只是给旁边的阮景使了个眼色。 阮景立刻心领神会。 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古翁长老,我们王爷仁慈。” “活罪嘛,其实也是可以免的。” 他蹲下身,直视着古翁的眼睛。 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在谈条件之前,我想先问问长老。” “这场西南动乱,究竟是怎么起来的?” “朝廷推行改土归流。” “是为了加强管束。” “是为了让西南之地的百姓。” “也能过上和中原一样的安生日子。” “这其中或许有些地方触及了你们土司的利益。” “但,真的到了需要揭竿而起。” “屠戮官吏,攻打城池的地步吗?” 阮景的声音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你们土司,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 “可你们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偏厅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古翁跪在地上,苍老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阮景的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不是傻子。 杨泰那些土司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他岂会不知? 所谓的“官逼民反”。 不过是他们用来煽动人心。 借机扩大自己势力的借口罢了。 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维持现状。 他们想要的,是摆脱朝廷的束缚。 在这西南之地,当一个彻彻底底的土皇帝! 而他,和整个蛊神教。 都成了他们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过了许久。 古翁才缓缓开口。 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是他们……包藏祸心。” “是他们……借机生事。” 听到这个答案,朱肃的嘴角。 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嗤笑一声,身体靠回椅背。 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原来,你知道啊。” 一旁的阮景上前一步。 声如洪钟,对着地上的古翁怒斥。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我大明朝廷出兵平叛。” “天经地义!” “殿下入主铜仁,念及西南稳定。” “给了你们四大土司机会。” “可你们呢?” “水东宋氏被人当枪使。” “第一个跳出来造反。” “落得个什么下场,你没看见吗!” 阮景的声音里满是煞气。 “殿下为震慑宵小。” “不得不将其连根拔起!” “这难道不是你们自找的吗!” 古翁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我们……” “太过分了。” 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颓然。 朱肃抬了抬手,示意阮景不必再说。 他看着地上的古翁,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 第291章 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行了,起来吧。” “你好歹也是苗疆十二峒的峒主。” “活了上百岁的人物。” “就这么跪在本王面前赔罪,委屈你了。” 然而,古翁非但没有起身。 反而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 “罪人不敢!” “罪人愿以死赎罪!” 朱肃挑了挑眉,觉得有些好笑。 “死?” “本王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难不成。” “你还想替本王去刺杀播州那个杨泰?” 古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若殿下需要,罪人万死不辞!” “呵。” 朱肃轻笑出声。 “拉倒吧。” “本王要杀杨泰,还用得着你?”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 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样吧,本王给你个机会。” “你现在就回你的老巢去。” 古-翁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殿下……您……” 朱肃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 “怎么,不想走?” “还想在本王的王府里多住几天?” 古翁连忙摇头,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不,罪人不敢!” “只是……” “殿下为何要放我走?” 朱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发出规律的声响。 “本王让你走,自然有本王的道理。” “你回去,告诉你们十二峒的人。” “也告诉所有苗寨的人。” “山外的事情,朝廷的事情。” “让他们少掺和。” “安安分分地待在山里。” “谁也动不了你们。” “要是再敢跟杨泰那种人勾结。” “水东宋氏,就是你们的下场。” 古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听出了朱肃话语里的潜台词。 朱肃看着他,继续说道。 “本王知道。” “你们苗民的日子不好过。” “朝廷的政令,到了贵州。” “能有三分落到实处就不错了。” “剩下的。” “全进了那些土司和地方官的口袋。” “本王答应你。” “给本王几年时间。” “不,最多十年。” “十年之内,本王会让所有苗民。” “都能吃饱穿暖。” “那些所谓的生苗。” “本王甚至可以给你们土地。” “让你们入籍,成为大明的子民。” “让你们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 “如何?” 此话一出,古翁彻底呆住了。 他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震撼。 扑通! 古翁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是五体投地。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罪人……罪人有罪啊!” “罪人愧对殿下。” “愧对万千苗民!”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朱肃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哭了许久。 古翁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下来。 他哽咽着,说出了实情。 “殿下……我们之所以会帮助杨泰……” “并非全是因为杨家与十二峒有些旧情。” “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今年贵州夏汛来得又早又猛。” “山里的地,几乎全都淹了。” “粮食……” “粮食绝收了!” “山里的子民。” “已经开始吃草根树皮了。” “杨泰派人找上我。” “许诺给我们两万石粮食。” “两万石……” 古翁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听着很多,可分到几十万张嘴里。” “又能撑几天呢?” “我们……”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朱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站起身。 “什么?” “贵州有灾情?” “为何本王从未听说!” 他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的阮景。 阮景也是一脸茫然,立刻躬身道。 “殿下。” “末将确实未曾收到任何关于灾情的奏报!” 朱肃眉头紧锁。 他立刻下令。 “去,把铜仁知府孙琼给本王叫来!” “快!” 很快,孙琼就一路小跑着进了偏厅。 “下官孙琼,参见殿下!” 朱肃懒得跟他废话。 开门见山地问道。 “孙知府,本王问你。” “今年贵州夏汛,可有造成灾情?” 孙琼愣了一下。 随即不假思索地回答。 “回殿下,并无此事。” “铜仁府境内,虽有降雨。” “但都在可控范围,并未形成水灾。” “下官也未曾接到其他州府上报的灾情。” 朱肃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指着地上的古翁。 “那他为何说,苗疆之地粮食绝收。” “百姓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孙琼顺着朱肃的手指看去。 当他看清古翁的样貌和服饰时。 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殿下,您可千万别信这些生苗的鬼话!” “他们生性狡诈,最会装可怜博取同情!” “再说了,他们这些化外之民,既无户籍。” “也未开化,跟山里的野人差不多。” “他们那点地方,就算真淹了。” “也算不上什么灾情。” “更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官员会上报朝廷。” “自找麻烦。” 孙琼的话,说得理所当然。 却让朱肃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荒唐! 简直是荒唐至极! 朱肃胸中一股怒火升腾而起。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救人! “孙琼。” 朱肃的声音,冷得掉渣。 “本王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三天。” “本王只给你三天时间。” “你动用官府所有的力量。” “再去找城中所有的大户、粮商。” “给本王筹集粮食。” “越多越好!” “本王要让那些快要饿死的苗民知道。” “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孙琼闻言,脸色大变。 他急忙劝谏道。 “殿下,万万不可啊!” “那些生苗,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您今天给了他们粮食。” “他们明天就敢拿刀砍您!” “这是拿我们官府的钱粮。” “去养一群祸害啊!” “殿下,请三思!” 朱肃冷冷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在教本王做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让整个偏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孙琼的额头上。 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 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下……下官不敢!” 孙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身体抖得和筛糠一样。 “殿下,不是下官不肯筹粮,实在是……” “实在是府库里已经空了啊!” 他哭丧着脸,诉苦道:“这几年西南不太平。” “朝廷的赋税本就收不上来多少。” “前阵子为了平叛。” “又把府库里仅存的一点粮食都充作军粮了。” “现在府衙里。” “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 “是真的……” “真的拿不出粮食了啊!” 朱肃眉头微皱。 他知道孙琼说的多半是实情。 第292章 不问过往,不计得失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铜仁府作为这次动乱的前线。 府库被搬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罢了。” 朱肃摆了摆手,“本王这就修书一封。” “八百里加急送往贵州布政使司。” “让巡抚衙门即刻调拨救灾粮草过来。” 听到这话,孙琼才松了口气。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小声嘀咕道:“殿下仁慈。” “可那些苗民……” “往年让他们缴点税赋,比登天还难。” “动不动就聚众抗税。” “简直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了古翁的耳朵里。 古翁本就惨白的脸色。 又多了几分难堪与心酸。 是啊。 这就是他们这些生苗。 在朝廷官员眼中的形象。 不服管教,顽固不化。 可谁又知道。 他们不是不想缴税,而是真的缴不起。 山里的土地贫瘠,收成全看天意。 一年到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哪里还有余粮去缴税? 朱肃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琼!” “下官在!” “给本王记住!” 朱肃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管是生苗,还是熟苗。” “只要是在我大明的疆土之上。” “那就是我大明的子民!” “他们缴不缴税。” “那是他们和户部的事!” “他们快要饿死了。” “本王该不该救,那是本王的事!” “救灾济民。” “是朝廷的责任,是本王的责任!” “跟他们缴了多少税。” “没有半点关系!” “听明白了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孙琼吓得魂飞魄散。 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了!” “下官知错了!” 而一旁的古翁,却是浑身剧震。 猛地抬起头。 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朱肃。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朝廷的贵人。 说出这样的话。 不问过往,不计得失。 只因为他们是“大明的子民”,就要救他们。 这一刻,古翁的心里。 某种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悄然崩塌了。 朱肃不再理会孙琼。 对阮景吩咐道:“阮景,带古翁长老下去休息。” “告诉他,三天。” “三天之内,本王保证。” “会有足够他带进山的粮食。” 阮景躬身领命,上前扶起古翁。 “长老,请吧。” 古翁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只是怔怔地看着朱肃。 突然,他挣脱了阮景的搀扶。 再次对着朱肃,重重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为了求饶。 而是发自内心的…… 臣服。 “殿下大恩,老夫……” “苗疆十二峒,永世不忘!” “从今往后,我蛊神教上下。” “我苗疆十二峒所有峒主,皆听殿下号令!”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的声音嘶哑。 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朱肃看着他,眼神微微动了动。 “哦?” 他玩味地开口:“你是十二峒的峒。” “又是蛊神教的长老,你说的话。” “能代表整个十二峒,本王信。” “可你能代表整个蛊神教?” “据本王所知,你们蛊神教。” “是有教主的吧?” “你一个长老。” “就能替你们教主做决定了?” 古翁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他直起身子,缓缓道:“不瞒殿下。” “如今蛊神教的教主,正是老夫的小女儿。” “你女儿?” 朱肃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她叫古雪亭,今年……” “刚满十九。” 古翁的语气里。 带着几分骄傲,又带着几分无奈。 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能当上蛊神教的教主? 这可不是什么过家家。 蛊神教能在苗疆屹立数百年。 其内部的规矩和派系。 只会比想象中更复杂。 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镇得住场子? 古翁似乎看出了朱肃的疑惑。 继续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雪亭她……” “生来就与众不同。” “她能听懂万物的心声。” “花草树木,猛兽蜉蝣。” “在她面前,都没有秘密。” “教中长老们,对她坐上教主之位。” “并无异议。” 原来如此。 朱肃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听懂万物心声。 说白了,就是一种精神天赋。 这种天赋。 让她可以轻易地与动物甚至蛊虫进行沟通。 难怪! 能号令百兽,发动兽潮。 能驱使万蛊,杀人无形。 这才是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能坐稳教主之位的真正原因! 朱肃看着古翁。 他知道。 这老头在这个时候坦白自己女儿的底细。 既是在表达诚意,也是在展现蛊神教的价值。 他在告诉朱肃,他们蛊神教,值得拉拢。 这老头,心思不简单啊。 朱肃的嘴角。 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偏厅里恢复了安静。 阮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殿下刚才的怒火,实在是太吓人了。 朱肃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自顾自地坐回了椅子上。 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看向阮景。 “怎么,吓到了?” 阮景连忙躬身。 “末将不敢。” “只是……殿下。” “真要让那孙琼去筹集粮食?” “此人胆小如鼠,又对苗民心怀偏见。” “恐怕会阳奉阴违,坏了殿下的大事。” 朱肃闻言,嗤笑一声。 “指望他?” “给他三天时间。” “他要是能凑齐八千石粮食。” “本王都算他有本事。” “本王要的,可是八万石!” 八万石! 阮景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整个铜仁府一年的税粮。 也未必有这么多。 “那殿下您的意思是……” 朱肃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办法。” “第一,写信给贵州巡抚。” “让他从官仓里。” “给本王挤出四万石粮食来。” “就说本王说的,天大的干系。” “本王一力承担。” “一个读书人。” “连这点为民请命的担当都没有。” “那还读什么圣贤书。” “趁早回家种红薯去吧!” 阮景听得眼角直抽抽。 殿下这话,也太糙了。 不过,理是这么个理。 “那……” “另外四万石呢?” 朱肃的目光,投向了贵阳的方向。 “另外四万石,从咱们自己的军粮里出。” “蓝玉在贵阳。” “手里攥着咱们平叛大军的粮草。” “从里面匀出四万石,问题不大。” 朱肃说完,便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 “你立刻去办。” “派最快的信使。” “一封送往布政使司衙门。” “给贵州巡抚。” “另一封,八百里加急。” 第293章 为生民请命 “送去贵阳大营,交到蓝玉手上。” “告诉他们,人命关天,刻不容缓!” “是!末将遵命!” 阮景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朱肃提笔,笔走龙蛇。 给贵州巡抚的信,写得还算客气。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将其中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而给蓝玉的信,就简单粗暴多了。 “缺粮,速送四万石来,急用!” 两封信,用火漆封好。 很快便被疾影卫的信使送了出去。 效率,就是这么高。 回信来得也很快。 第二天下午,贵州巡抚的亲笔信就送到了。 信中言辞恳切。 表示他早已听闻吴王殿下仁德之名。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愿意为殿下分忧。 为生民请命。 哪怕担上天大的干系,也在所不惜。 四万石粮食。 他会立刻着手从全省官仓调集。 三日之内,必定送到铜仁。 朱肃看完信,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读书人,还算有点骨气。 没白读那么多年书。 蓝玉的回信。 则是在第三天清晨抵达的。 信的内容,比朱肃写的还简单。 “粮草已上路,殿下放心干。” “西南这帮孙子,早日弄死早日安生!” 典型的蓝玉风格。 人狠话不多。 朱肃看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这么一群给力的队友。 何愁大事不成。 赈灾的粮食有了着落。 朱肃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接下来,就是准备对付播州杨泰了。 “阮景!” “末将在!”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 “从巨岩卫中,抽调两千人。” “即刻组建运粮队,” “准备接收官府和贵阳送来的粮草。” “另外,八百疾影卫。” “以及本王的庐卫,随行护卫。” “本王要亲自带队,去播州。” “会一会那位‘杨人王’!” “遵命!” 阮景领命而去。 军营中很快就响起了一片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朱肃站在高处。 看着下方集结的士卒,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和训练。 他麾下的这几支亲卫,战力又有了质的飞跃。 特别是暗影卫。 在吸收了足够多的“养料”之后。 他们已经成功进阶。 如今的暗影卫。 每一个都拥有了堪比之前小队长的实力。 而巨岩卫,力量更是得到了恐怖的增长。 寻常士卒一拳下去。 恐怕连城墙都能砸出个坑来。 至于疾影卫。 那些精英阶的疾影卫。 战力已经不逊色于曾经王者级的暗影卫了。 这让朱肃对平定播州,充满了信心。 好家伙。 就这阵容,别说一个播州杨泰了。 就是把整个西南的土司都拉出来一块毙了。 他都觉得自己能行! 就在朱肃意气风发,准备点兵出发的时候。 阮景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殿下!” “云南急报!” 朱肃眉头一挑。 “云南?” “沐英义兄的?” “是的,是云南卫所的一位千户。” “名叫汤卫,派人送来的亲笔信!” 朱肃接过信,迅速拆开。 信上的内容,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 沐英在接到圣旨。 得知朱肃在贵州平叛之后。 本打算立刻点齐兵马,前来铜仁汇合。 可大军刚走到半路。 就收到了一个让他火冒三丈的消息。 田州岑氏余孽岑邦左,思州田氏余孽田达。 这两个手下败将。 竟然在朱肃刚到铜仁的时候。 就纠集了上万人马围攻铜仁府城! 虽然最后被击退,但这也彻底点燃了沐英的怒火。 在他沐英的地盘上,动他沐英的弟弟? 找死! 沐英当即下令,大军改道。 在云贵交界的一处山谷设下埋伏。 那岑邦左和田达兵败之后。 正准备逃往安南,投靠安南王氏。 结果一头就扎进了沐英张开的口袋里。 一场瓮中捉鳖。 岑、田二人全军覆没。 自己也成了沐-英的阶下囚。 沐英亲自审问了这两个家伙。 这才得知,他们之所以敢攻打铜仁。 背后竟然是播州杨泰在捣鬼。 甚至还审问出,杨泰已经集结了播州主力。 准备不日就发兵铜仁。 要将朱肃扼杀在摇篮里。 沐英哪里还坐得住。 他当场就砍下了岑邦左和田达的脑袋。 用石灰腌了,装进木盒。 派人送往京城。 而他自己,则亲率云南大军。 没有丝毫停留。 直接改变行军路线。 朝着播州的方向,直插了过去! 信的末尾,那位叫汤卫的千户写道。 “西平侯有令,播州宵小,不劳殿下费心。” “他会亲手拧下杨泰的脑袋。” “为您清扫前路。” 信纸,从朱肃的手中缓缓滑落。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好你个义兄。 真是好你个义兄啊! 总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默默地替他扛下了一切。 朱肃的思绪,飘回了小时候。 沐英,已经是父皇身边最信任的义子。 可沐英从没有因为身份而疏远他。 反而像个真正的大哥一样。 处处护着他,宠着他。 谁敢欺负他。 沐英第一个冲上去,把对方揍得满地找牙。 有好吃的,好玩的。 也总是第一个想到他。 这份情谊,朱肃一直记在心里。 没想到。 时隔多年,远在千里之外。 这位义兄。 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 朱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感动。 他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 沐英已经替他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他必须以更快的速度。 彻底掌控贵州,才不负义兄的这番心意。 然而,就在此时。 遥远的北境。 通往蜀地的官道上。 两万名身穿黑色重甲的骑兵。 正卷起漫天烟尘。 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滚滚南下。 为首的一员大将,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正是燕王朱棣麾下第一猛将。 王保保。 他们,奉燕王之命,前来助阵! 播州。 杨泰的王帐之内。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你说什么?” 杨泰盯着跪在下方的探子。 声音里透着一股危险的平静。 “再说一遍!” 探子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 哆哆嗦嗦地重复道:“回……回人王。” “贵阳府那边。” “朝廷已集结了不下二十万兵力。” “云南都司的西平侯沐英。” “亲率二十五万大军。” “正日夜兼程,奔赴播州!” “还有……还有辽东。” “燕王麾下的王保保。” “也带了两万辽东黑甲铁骑南下!” 轰! 每一个数字。 都让在场所有土司头领的脑子嗡嗡作响。 二十万! 二十五万! 还有两万最精锐的辽东铁骑! 第294章 五十多万兵马! 杨泰坐在主位上,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手里是有五十多万兵力。 可这五十多万里。 有多少是凑数的。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扫视了一圈帐下已经开始骚动的众头领。 知道不能再等了。 突然,他想到了古翁。 派去刺杀朱肃的古翁,直到现在都杳无音信。 多半是…… 失败了。 杨泰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古翁失败了,蛊神教肯定吃了大亏。 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朱肃,那个大明的吴王殿下。 现在就在铜仁! 一个防备空虚的铜仁! “传我王令!” 杨泰猛地站起身,声音响彻整个王帐。 “集结所有兵马,连夜出发!” “目标,铜仁!” “本王要让那位吴王殿下。” “成为我播州的座上宾!” …… 与此同时,铜仁府内。 朱肃正百无聊赖地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晒着太阳。 就在不久前。 他雄心壮志地准备亲自带上暗影卫。 去播州给杨泰送点“惊喜”。 结果。 被阮景和孙琼两个人死死地拦住了。 阮景的理由很实在:“殿下,咱们暗影卫是厉害。” “可毕竟人少啊!”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对面几十万大军,咱们这点人冲进去。” “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孙琼的理由则更诛心:“殿下。” “您要是自己把事儿给办了。” “让西平侯怎么办?” “他带着二十五万大军。” “浩浩荡荡地从云南赶过来。” “结果发现您已经把杨泰给平了。” “他这趟是白来了?” “这事要是传回京城。” “朝中那些言官的笔杆子能把西平侯戳成筛子!” “一个‘办事不力’的帽子扣下来。” “谁受得了?” 朱肃被说服了。 他不是愣头青,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门儿清。 沐英是他义兄。 他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痛快,就把沐英给坑了。 “行吧,行吧。” 朱肃无奈地摆了摆手。 “不去了。” “本王就在这铜仁。” “等着我那好义兄传来的捷报了。” 于是,朱肃就真的在铜仁府“摆烂”了。 每日里不是喝茶就是晒太阳。 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 直到…… “轰隆隆……”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 一开始,朱肃还以为是错觉。 可很快,那震颤越来越明显。 伴随着一阵阵沉闷的。 像是雷鸣一般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朱肃皱了皱眉,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他正想开口问问。 就看到阮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一张脸煞白煞白的。 “殿下!殿下!不好了!”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我那个逆子?” “他又拆家了?” “不是!” 阮景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杨泰!” “杨泰的大军。” “把铜仁给围了!” 朱肃愣住了。 杨泰? 他不是应该在播州等着跟沐英决战吗? 跑来铜仁干什么? 但只一瞬间,朱肃就全明白了。 这老小子。 是知道自己打不过沐英和蓝玉的联军。 所以狗急跳墙。 想来个釜底抽薪,直接冲着自己来了! “有意思。” 朱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上城墙看看。” “殿下,不可!” 阮景和孙琼异口同声地喊道。 直接拦在了他面前。 “城外几十万大军。” “刀剑无眼,太危险了!” 朱肃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怕什么?” “本王倒要看看。” “他杨泰号称七十万大军。” “到底是个什么阵仗。” “玄牙,金牙。” “属下在!”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朱肃身后。 “跟本王上城头。” “遵命!” 阮景和孙琼对视一眼。 满脸苦涩,却也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 当朱肃踏上铜仁城头的那一刻。 即便是他,瞳孔也忍不住微微一缩。 城下,是人的海洋。 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 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无数的火把汇聚成一条条火龙。 将整个大地照得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旗帜迎风招展,像是一片钢铁的丛林。 震天的战鼓声,惊天的喊杀声。 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 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让整座城墙都在嗡嗡作响。 这,就是五十多万大军带来的压迫感! 安千雪早已一身戎装,按剑立于城头。 看到朱肃上来,她立刻上前行礼。 “殿下。” 她的脸色凝重。 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反而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情况如何?” 朱肃沉声问道。 安千雪指着城下。 语速极快地介绍道:“殿下。” “城下是播州杨氏、思南田氏。” “石阡宋氏三家的主力人马。” “还有这些年投靠杨泰的大小土司联军。” “对外号称七十万,据我估计。” “实打实的人数,应该在五十三万左右。” 她顿了顿,猛地转身。 对着朱肃单膝跪地,铿锵有力地请命。 “殿下!” “请准许我水西安氏的儿郎们,出城迎敌!”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城下土司大军之中,一道寒芒破空而来! “嗖!” 一支淬毒的羽箭。 悄无声息,直奔朱肃的眉心! 安千雪瞳孔骤缩。 刚想示警,却已经晚了。 然而。 那支箭在距离朱肃三尺之外,便骤然停住。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只见朱肃身侧。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影子。 那灰袍人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便轻描淡写地夹住了箭矢。 他看都未看,手指微微一搓。 精钢打造的箭头,瞬间化为齑粉。 城下,土司联军的阵中。 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骂声。 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激怒城上的守军。 朱肃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转过头。 看着一脸请战之色的安千雪,突然笑了。 “安千雪。” 他叫了一声。 安千雪立刻躬身:“末将在!” 朱肃的眼神变得深邃。 “接下来的场面。” “你看过之后,就要立刻忘掉。” “明白吗?” 安千雪一愣,虽然不解。 但还是立刻应道:“末将遵命!” 朱肃不再多言。 他缓缓抬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没有言语。 没有战鼓。 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就在他手落下的那一刻。 铜仁府的城头上。 五千名身着黑色甲胄的暗影卫,动了。 他们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如同黑色的潮水。 从十几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什么?” 安千雪彻底惊呆了。 然而,下一秒。 她便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跃下的暗影卫,在落地的前一瞬间。 身体蜷缩。 第295章 最锋利的尖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开局救下必死之人,老朱你别追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戴罪立功! “那老小子不讲武德。” “两天前看你和蓝玉要联手了。” “知道打不过。” “就想来偷袭我这个老同志。” “带了五十多万人。” “号称七十万。” “把铜仁围得水泄不通。” “想搞什么围点打援。” “或者干脆挟持我当人质。” 沐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呢?” 朱肃吐出瓜子。 慢悠悠地说道:“然后?” “然后我就派人把他们给灭了呗。” “噗!” 沐英一口刚喝进去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朱肃。 “灭……灭了?” “你拿什么灭?” “就铜仁府这点守军?” “当然不是。” 朱肃又拿起一块西瓜。 “我派了一万暗影卫出城迎战。” “一个冲锋,就把他们杀得屁滚尿流。” “溃不成军了。” 沐英石化了。 你小子搁这儿跟我讲神话故事呢! “杨泰呢?” 沐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朱肃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角落。 “喏,脑袋在那儿挂着呢。” “你要不要去看看?” 沐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看到一个木杆上。 挂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正是播州土司,杨泰! 沐英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 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个……” “暗影卫,到底是什么人?”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一支天兵天将?” 来了。 朱肃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放下西瓜,擦了擦手。 脸上露出一副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忧郁表情。 开始了他的表演。 “说来话长。”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我遇到了一个快要冻死的白胡子老爷爷……” 沐英的额头上冒出一个井字。 只听朱肃继续说道:“我见他可怜,就救了他。” “老爷爷为了报答我。” “就把他毕生的绝学和传承都交给了我。” “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 “郑重地将一个神圣的职位传给了我。” “圣火喵喵教,教主之位!” “我那上万的暗影卫。” “都是我教中的精英骨干。” “忠心耿耿,战力超群!” “……” 大堂内,一片死寂。 沐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朱肃的耳朵。 “朱!肃!” “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我提不动刀了?” “还圣火喵喵教?”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得喵喵叫!” “哎哎哎,义兄。” “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朱肃看着沐英那要吃人的表情。 连忙假意咳嗽着后退了两步,梗着脖子辩解。 “你可别乱来,不然我一嗓子。” “我那些教众可就冲进来了!” 沐英被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 松开了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冲进来?就你?” “你小子从小就是个滚刀肉。” “天不怕地不怕。” “连父皇都敢糊弄,会怕我?” 沐英像是想起了什么。 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 “我还记得,你六岁那年。” “胆子就比天还大。” “带着你四哥逃学。” “去御花园里摘太后娘娘最宝贝的那棵桃树。” “结果呢?” “你小子身手灵活,蹿上去了。” “你四哥在下面给你望风。” “结果你扔桃子的时候没扔准。” “一个桃子砸他脑袋上。” “他脚下一滑,把脚踝给崴了。” “事情闹到父皇那里。” “父皇气得要拿鸡毛掸子抽你。” “你倒好。” “提前把掸子里塞满了棉花和鸭绒。” “父皇抽了半天,你一声不吭。” “还咧着嘴笑。” “最后被父皇发现了。” “那顿打,可是结结实实的。” 沐英摇了摇头。 感叹道:“要不是我最后实在看不下去。” “把你从父皇手底下拖出来。” “你那屁股非得开八瓣不可!” 朱肃听着自己的黑历史被翻出来。 老脸一红,正想辩解几句。 门外。 一个爽朗又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 “哟,我怎么听说,有人用一万亲卫。” “就把几十万大军给打得落花流水了?” “这么大的威风。” “也不叫上哥哥我开开眼?” 这声音! 朱肃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 面容英武的青年正斜倚在门框上。 一身风尘仆仆的铠甲。 脸上却带着熟悉的,略带痞气的笑容。 不是他四哥朱棣,又是谁! “四哥!” 朱肃眼眶一热。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给了来人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朱棣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然后才推开他,转向沐英,拱了拱手。 “沐英哥。” 礼数周到,却不见半分生疏。 沐英点了点头。 神色复杂地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弟。 朱棣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半个西瓜上。 他毫不客气地走过去。 拿起朱肃吃剩的那半。 两手用力一掰。 直接张开大嘴就啃了起来,汁水四溅。 啃了两口。 他才瞥了一眼朱肃旁边的小银勺,啧啧两声。 “行啊老五,现在是越来越讲究了。” “吃个瓜还用上勺子了?” 朱肃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 他一把拉住朱棣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四哥!你怎么来了?” “你这是私自离开封地!” “还借了王保保的名头出征!” “这要是让父皇知道了。” “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朱棣满不在乎地抹了把嘴。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知道就知道!” “老五,西南这边几十万大军围着你。” “消息传到我那。” “我能在王府里安安稳稳地坐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什么军令,什么规矩。” “都他娘的是狗屁!” “我只知道,我弟弟有危险。” “我这个当哥的,就必须得来!” 朱棣的目光灼灼地盯着朱肃。 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赌不起那个万一。” “这种时候。” “你身边必须有自家的兄弟给你撑着!” 朱肃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又酸又胀。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不惜冒着杀头风险。 千里迢迢赶来的四哥。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嘴上严厉。 却处处为自己着想的义兄。 他知道。 这辈子,有这两个哥哥。 值了。 他们。 注定是要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 第297章 定不负沐大哥所托 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肃、朱棣、沐英三人围坐。 酒过三巡,气氛才渐渐热络起来。 朱肃看着两位兄长,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他知道,自己有些想法,或许听起来太过惊世骇俗。 但他还是想说。 朱棣端起酒杯,轻啜一口。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朱肃的脸。 “五弟,你这次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江南那边,可是把你传得神乎其神。” 朱棣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沐英也跟着点头,语气温和。 “是啊,肃弟。” “你那番举动,虽解了燃眉之急,但也引人注目。” “陛下对你,素来是严厉中带着期盼。” “行事当知轻重,莫要锋芒过露。” 朱肃听着两位兄长的劝诫,心里有些发堵。 他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 但他的志向,又岂是这点小打小闹能满足的。 朱肃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着朱棣和沐英。 脸上少见的严肃。 “四哥,沐大哥。” “你们可知,我所求并非偏安一隅。” “江南也好,辽东也罢,都非我最终归宿。” 朱棣和沐英对视一眼。 他们从朱肃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野心。 朱棣挑眉,示意朱肃继续。 沐英则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朱肃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有力。 “我欲效仿当年金帐汗国。” “率领大军,开疆扩土。” “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势力。” 大堂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朱棣的酒杯停在半空。 沐英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金帐汗国,那是何等规模的霸业。 朱棣放下酒杯,发出清脆一声。 “五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这等宏图伟业,谈何容易。” “且不说朝廷,便是周边各部,也非善茬。” 沐英眉头紧锁。 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沉思。 朱肃却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很难。” “但我意已决。” “我需要帮手,需要可靠的力量。” 朱肃的目光落在沐英身上。 “沐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沐英抬眼,与朱肃对视。 他心里明白朱肃想说什么。 “肃弟,你直说便是。” 朱肃语气诚恳。 “我想带走你的一个儿子。” “随我一同南征北战。” “我定会好好培养他,让他成为独当一面的将才。” 沐英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有三个儿子。 长子沐春,次子沐晟,幼子沐昂。 沐春已是成才,镇守一方。 沐晟也颇有军事才能。 沐昂年纪尚轻,但与朱肃自幼交好。 沐英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 将儿子交给朱肃,风险与机遇并存。 但朱肃的野心,也确实让他心动。 他看着朱肃坚定的眼神。 最终,沐英做出了决定。 “我答应你。” “昂儿与你自幼相熟,性情也合得来。” “便让他跟着你吧。” 朱肃心里一喜。 沐昂是他最中意的选择。 他知道沐英做出这个决定,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他向沐英拱手,郑重道谢。 “多谢沐大哥。” “我定不负所托。” 朱棣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他心里对朱肃的野心感到震惊。 但也对沐英的决断感到敬佩。 他知道,沐英这是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朱肃身上。 朱棣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 “五弟,既然你志向如此。” “那有些事情,你便要有心理准备了。” 朱肃看向朱棣。 朱棣的语气有些沉重。 “老二和老三那边,我已传达了你的意思。” “他们各自派了五千兵马,前来支援你。” 朱肃心里一松。 总算是有兵马支援了。 朱棣接下来的话,却让朱肃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不过……” “派来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说是,说是为了减轻朝廷负担。” “也为了,为了不让陛下多心。” 大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肃的笑容僵在脸上。 五千老弱病残? 这哪里是支援,分明是拖累。 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愤怒。 朱棣看着朱肃的脸色,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消息对朱肃来说是个沉重打击。 沐英也沉默不语。 他能感受到朱肃内心的波澜。 但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朱肃闭了闭眼。 他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情绪。 这便是现实。 他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像沐英一样信任他。 朱棣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晚。 他此番擅自离开封地,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时间拖得越久,被父皇知晓的可能性就越大。 朱棣站起身。 “五弟,我不能久留。” “辽东那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处理。” “我必须即刻返回。” 朱肃心里一阵不舍。 两位兄长千里迢迢赶来。 相聚不过短短时日。 却又要匆匆离去。 他知道朱棣的顾虑。 朱元璋的脾气,他们这些儿子都清楚。 “四哥,我知道了。” “你路上小心。” 朱肃语气有些低落。 朱棣走到朱肃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抱了朱肃一下。 然后,又转向沐英,抱拳行礼。 “沐大哥,此番多谢了。” 沐英回了一礼。 朱棣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朱肃看着朱棣离去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沐英走到朱肃身边,轻拍他的肩膀。 “肃弟,莫要伤怀。” “四哥此番前来,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他临走前抱拳,并非只是客套。” 沐英声音有些深意。 “那是在感谢我。” “感谢我为你跋山涉水而来。” 朱肃心里一动。 他明白了沐英的意思。 朱棣心里其实是支持他的。 只是碍于身份和父皇的威严,不能明说。 沐英也叹了口气。 他看着朱肃。 “肃弟,我也该走了。” “云南军务繁忙,不能离岗太久。” 朱肃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次一别。 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了。 也许,再也没有下次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兄弟几人一起玩闹的场景。 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朱肃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沐大哥,保重。” 沐英看着朱肃。 他的眼神充满了鼓励和期盼。 “肃弟,你胸怀大志,将来必有大作为。” “莫要气馁。” “你记住,无论何时,我沐英都是你坚实的后盾。” 沐英说完,也转身离去。 第298章 父皇这是捧杀啊! 朱肃站在大堂中央。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 他心里五味杂陈。 有兄弟离去的伤感。 有对未来的迷茫。 也有那被“老弱病残”士兵激起的怒火和不甘。 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一个人走下去。 而且,要走得更远。 沐英的马蹄声渐远,朱肃站在城楼上,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望向北方,那是金陵的方向。 方才,他确实想写一封信给父皇。 那信里,他会替朱棣说几句好话。 毕竟是亲兄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坑。 可沐英那家伙,眼光毒辣得很。 他只是提起个头,沐英就一眼看穿了心思。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沐英当时说得斩钉截铁。 “皇上自有圣断,殿下此时插手,恐是画蛇添足,反而惹来不必要的猜忌。” “甚至,可能让吴王殿下您,也跟着陷进去。” 沐英的语气很重。 朱肃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了想,沐英说得确实有道理。 父皇那性子,最忌讳儿子们结党营私。 自己要是这时候替朱棣求情,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搞不好,父皇会觉得他和朱棣有什么私下勾结。 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于是,那封信最终没有写。 朱肃打消了念头。 他相信沐英的判断。 沐英是跟着父皇打天下的老人了,看事情总是比自己透彻。 送走了沐英,朱肃便开始处理贵州这边的事务。 他立刻召回了驻守贵阳的蓝玉。 蓝玉风尘仆仆赶到,行礼之后,便静候指令。 朱肃看着他,眼神示意。 “蓝玉,你带十万大军,协助贵州巡抚,平息西南各地的小规模骚乱。” “务必做到雷厉风行,但也要注意安抚民心。” “等待朝廷的改土归流政策下来,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 蓝玉抱拳领命,没有多问。 他知道,这是殿下对自己的信任。 处理完军务,朱肃又马不停蹄地将水西安氏送回了贵阳。 这一趟西南之行,总算是告一段落。 他心里松了口气。 正准备收拾行囊,返回金陵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叮!” “平定西南任务完成。” “除常规奖励外,宿主因拯救受灾苗民,额外获得3000人的蛊影团!” “其中隐藏着三位王者级蛊影兵,以及第四名神隐阶暗影卫!” 朱肃一愣。 蛊影团? 王者级? 神隐阶? 听起来就很高大上。 他心里有点小激动。 这可是意外之喜啊。 他赶紧调出系统面板,想要好好查看一下这个蛊影团的详细信息。 然而,就在他准备深入了解的时候,身边的管家却匆匆走来。 “殿下,金陵急报!” 管家递上一封信函。 朱肃接过,展开一看,是母亲马皇后写来的。 信中提到,马皇后的生辰快到了。 还有大侄儿朱雄英的生辰也近在眼前。 希望朱肃能尽快赶回金陵,一同庆贺。 朱肃看着信,眉头微皱。 归心似箭。 路上耽搁不得。 他知道,母亲和雄英的生辰,自己必须在场。 尤其雄英,是太子哥哥的嫡长子,未来的大明储君。 这份亲情,这份体面,都得顾及。 他匆匆扫了一眼蛊影团的介绍。 大概了解了是些什么东西。 具体细节,只能等回金陵再慢慢研究了。 眼下,还是赶路要紧。 他立刻着手处理善后事宜。 签发了大量安抚民心的公文。 确保贵州在他离开之后,能够继续平稳发展。 一切安排妥当,朱肃便踏上了返回金陵的路。 这一路风尘仆仆,他几乎没有停歇。 终于,金陵城门遥遥在望。 当他的龙撵进入金陵城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发懵。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 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 “吴王殿下千岁!” “吴王殿下凯旋!” 甚至,连朝中群臣,都恭候在城门口。 这阵仗,比他想象的还要盛大十倍不止。 朱肃坐在龙撵上,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在打鼓。 他知道,父皇就在不远处。 这种盛大的欢迎仪式,绝对是父皇的首肯。 甚至是父皇亲自安排的。 这……有点不对劲啊。 他心里咯噔一下。 父皇这是想干什么? 捧杀? 这是赤裸裸的捧杀啊! 这么大的排场,这么高的声望,自己一个藩王,何德何能? 这不是明摆着给自己拉仇恨吗? 他心里直犯嘀咕。 甚至,他有点想找个借口,赶紧溜走。 可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老五,回来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入朱肃耳中。 朱肃抬头看去。 父皇就站在不远处,身着常服,面带微笑。 那笑容,在朱肃看来,简直比阎王爷的笑还瘆人。 他身体僵硬。 想装作没听见,可又不敢。 只好硬着头皮,从龙撵上下来。 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朱元璋上前一步,亲自扶起他。 “好,好啊。” “西南平定,你做得很好。”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朱肃被拍得生疼,心里却更慌了。 父皇这是要干嘛? 他心里警铃大作。 朱元璋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直接拉着朱肃,将他按上了自己的专属龙撵。 “走吧,回宫。” 朱肃坐在龙撵上,身体绷得笔直。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 周围百姓的欢呼声,群臣恭敬的眼神,在他看来,都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 这绝对是捧杀! 回到大明宫,朱肃没有片刻停留。 他几乎是飞奔着,直接冲向了坤宁宫。 一进门,看到坐在主位的马皇后,朱肃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个大男人,直接扑到马皇后怀里。 “母后……” 声音里带着哭腔。 “父皇他……父皇他要捧杀儿臣啊!” 马皇后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温柔。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你父皇,哪里是捧杀你。” “他是心疼你,愧疚你。” 朱肃愣住。 愧疚? 心疼? 他有点不理解。 “母后,您说什么?” 马皇后叹了口气。 “你父皇这些年,对你确实严厉了些。” “把你扔到西南那苦寒之地,一待就是好几年。” “他心里,其实一直都觉得亏欠你。” “这次你平定西南,立下大功,他想补偿你。” “所以才安排了这些。” 马皇后解释道。 “至于你太子哥哥,他未去迎接,是因为太子妃生病了。” “他一直在照料太子妃,走不开身。” 听到这里,朱肃的眼泪瞬间止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马皇后。 原来……是这样吗? 他错怪父皇了? 心里,五味杂陈。 第299章 儿臣觉得您有些反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开局救下必死之人,老朱你别追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竟然真的管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开局救下必死之人,老朱你别追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