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凤烈》 第1章 山村惊雷 西京。 浓厚的云层像一块巨大且沉重的幕布,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给城市带来了强烈的压抑感。 某部队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灯光惨白,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沙发上,军区少将李明国神情凝重,身姿笔挺,虽然他肩章上的金星在这压抑的环境中依旧闪烁着光芒,可他的脸上却布满了阴云,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川”字,深邃的双眸满是忧虑和期待,紧紧盯着坐在办公桌后的医院院长。 张建国,这位在国内脑科领域久负盛名的专家,此刻却无奈地苦笑着,缓缓摇了摇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李将军,不瞒您说,我行医三十多年,如此离奇的状况,还真是头一回碰到。” 他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百叶窗,外面灰暗的天色映入室内,更添了几分沉重。 “经过全力抢救,他暂时脱离了危险期,” 张建国转过身,靠在窗边,双手下意识地交叉在胸前,“但直到现在,病人的神志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各项体征已经基本符合植物人的诊断标准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了皱眉,眼中满是困惑,接着说道:“不过,患者现在有个极为反常的情况。” 张建国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脑电波监测报告,手指轻轻点击着报告上的某个区域,发出“哒哒”的声响,“他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可这脑电波却活跃得超乎想象,这种活跃的程度,我从医几十年以来可是闻所未闻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与不解,似乎这个异常情况已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李明国闻言,神色一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急切问道:“张院长,那依你所见,这异常的脑电波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张建国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思考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从医学常理来讲,如此活跃的脑电波,理应会刺激肌肉运动,比如轻微的手指抽动,甚至是肢体不自觉地大幅度抽搐都有可能。” 他无奈地摊开双手,仿佛在向将军展示这无法解释的谜题,“可这位患者却对此毫无反应,仿佛大脑和身体之间的信号连接被彻底切断了。” “植物人治疗一直是医学界的重大难题,” 张建国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疲惫与无奈,接着说道:“虽说有极少数植物人苏醒的病例,但目前还没有明确有效的治疗手段。所以,就目前的情况,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奇迹的出现。” 李明国默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他心里明白,在这复杂的医学难题面前,此刻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随后两人又交流了一些关于后续护理和观察的细节,李明国便起身和院长握手告辞。 离开了院长办公室,一行人乘电梯下到停车场。天空依旧阴霾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让人感觉格外沉闷。 李明国刚走到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前,紧跟在他身后的少校军官王强便快步上前,低声说道:“将军,特战大队刚才打来了电话,说他们刚刚收到国防大学研究生院发来录取通知书……他考取了军事历史系。” 李明国微微点头,神色稍有缓和:“和学院把情况说明一下,看看能不能先保留学籍。另外,一定要和医院保持密切联系,随时掌握病情进展,还有,病房的保卫工作绝对不能有丝毫懈怠。” “是!” 王强少校立正,声音洪亮地应道。随后迅速上前拉开车门,李明国弯腰坐进了车内。关上车门后,王强少校冲身后快速做了个手势,自己则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启动了汽车。不远处,一辆猛士迅速跟上,护卫着红旗轿车缓缓离去,车轮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 时光回溯到一个月前,陕西志丹北。 夜幕如浓稠的墨汁,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狂风在山谷间肆虐,仿佛要将一切都撕裂。 山区的道路崎岖泥泞,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一支直属军区的特战小分队,身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迷彩油,正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如鬼魅般悄然前行。 此前,他们接到紧急命令,对制造贩卖炸药的一伙涉恐嫌疑人展开抓捕行动。 “注意隐蔽,保持静默!” 眼看即将到达目的地,年轻的小分队队长压低声音,通过对讲机向队员们传达指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狂风暴雨的呼啸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随着分队长打出“开始行动”的手势,队员们立刻呈战斗队形散开,脚步轻盈而稳健,迅速朝着前方小山村逼近。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不断流淌,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前进的步伐。 这片山区矿产丰富,村民大多掌握制造炸药的技术,用于开山炸石。但被境外恐怖组织盯上后,在高额利益的诱惑下,部分村民沦为为恐怖组织制造炸药的帮凶,这个小山村也逐渐沦为了恐怖分子的一处秘密基地。 黑暗中的小山村影影绰绰,几处房屋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给这原本就阴森的氛围又增添了几分诡异。 特战小分队悄无声息地将小山村包围,分队长猫着腰,隐藏在一块巨石后面,观察着村内的动静。 突然,村里的几条土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开始狂吠起来,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格外突兀,打破了黑夜原本的宁静。 分队长心中一紧,担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惊动嫌疑人。 “各小组注意,按计划立刻行动!”他当机立断,发出指令,声音坚定而果断。队员们如猎豹般迅速冲向各自的目标,他们的身影在风雨中若隐若现,敏捷而迅速。 几分钟后,负责抓捕村西头目标的小组不慎被歹徒的岗哨发现,一声枪响瞬间撕破了雨夜的寂静。一时之间,枪声、雨声、恐怖分子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突袭既然落空,进攻随即展开。 被打的措手不及的恐怖分子困兽犹斗,仗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借助临时堆砌的沙袋、杂物作为掩体,对特警小分队展开了疯狂的反扑。 黑暗中,双方手中的武器喷吐着耀眼的火舌。恐怖分子手中的AK“哒哒哒”地不停扫射,而时不时响起的有节奏的“啾啾”声,那是特战队员手里的qbZ192消音短突在短点射进行反击。 双方密集如雨的子弹击打在周围的墙壁和树干上,砖石乱溅,木屑横飞,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一名恐怖分子藏身屋内,身影时隐时现,举枪从窗口不断向外射击,居然颇有准头。每一次点射,子弹都是擦着特战队员飞过,激起一阵尘土。 另一名匪徒则端着自动武器,从一处隐蔽的矮墙后猛地窜出,半蹲在地,向着队员们所在的方向疯狂扫射,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一时之间,特战队员们被匪徒的强大火力压制,只能将身体紧紧贴靠在掩体后躲避,难以向前一步。 这时,一名特战队员瞅准恐怖分子换弹夹的间隙,如猎豹般从掩体后一跃而出,接着飞速横向翻滚,运动中射击,只听得“砰、砰”两声,那名露头射击的恐怖分子应声倒地,溅起一大片泥水。 与此同时,另一名特战队员迅速与身旁队友用手语交流着突破战术。两人默契配合,一人猫着腰不断移动位置,吸引敌人的火力,另一人匍匐前进,借助夜色的掩护,沿着墙壁阴影飞速向匪徒射击的窗口迂回过去。他利用阴影隐匿身形,快速靠近到了合适的攻击距离。 只见他手臂一挥,一颗闪光弹便从窗口飞进了屋内。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强烈的白光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屋内的恐怖分子被强光和巨响弄得头晕目眩、失去方向。这名特战队员瞅准时机,如黑色的闪电般冲入屋内,将这名正在晕头转向的歹徒击毙。 尽管剩下的恐怖分子仍在负隅顽抗,但特战队员们凭借无畏的勇气和默契的协作,逐渐掌控了局势,一步步将剩余的几个负隅顽抗的恐怖分子逼进了一个小院 。 最后几个恐怖分子在一个头目的带领下,躲进小院里的一个仓房,拒不投降。 这里是情报里明确标注的爆炸物囤放仓库,特战队投鼠忌器,只好先将仓房四下围住。 分队长摆了摆手,让战士们退后注意隐蔽,自己则单身前出,几个闪转腾挪便抵近了小院。只见他压低身形,蹲伏在低矮的院墙外,通过扩音器向屋内的恐怖分子喊话:“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紧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然而,躲进仓房内的恐怖分子头目,不仅不为所动,反而用一阵疯狂的笑声回应:“哈哈哈哈,投降不也是个死?想活捉我们,没那么容易!” 紧接着,仓房内便传出了几声剧烈的爆炸,原来这个恐怖分子头目眼见自己已经穷途末路,担心手下动摇反水,竟然直接引爆了雷管,选择和他的几个喽啰一起同归于尽了。 分队长心中暗叫不好。这个仓房里面可是囤放着大量爆炸物,爆炸随时会引发仓库里炸药的大规模殉爆。 “卧倒!” 分队长暴喝一声,可他还没来得及掉头撤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粗大的蓝色闪电就从天倏然而降,“咔嚓嚓” 地劈在仓房的房梁上,伴随着“轰隆隆”的一阵巨响,仓房瞬间被炸出一个大坑,磅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木屑扑面而来,好似一头凶猛的野兽,要将一切都吞噬。 这巨大的蓝色闪电,虽然不知为何居然把即将产生的大殉爆消弭于无形,可它所产生的狂暴气浪却也将根本没来得及躲避的小分队队长足足抛飞出去了七八米远,将其重重地砸在身后一棵老槐树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分队长眼前一黑,耳边传来了队员们焦急的呼喊声,可呼唤声却越来越远,越来越空洞,他的意识也随之渐渐消散。 焦急围在分队长周围的特战队员们都没注意到,就在分队长的身下,一圈蓝色的电火花正“滋啦滋啦” 以老槐树为中心,慢慢地向四周消散,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诡异。 西京部队医院,特护病房。 一切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静谧之纱所笼罩。灯光昏黄而柔和,像是怕惊扰了病房内沉睡的灵魂。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时间的足音,在缓缓诉说着时光的悄然流逝。窗外细雨如丝,轻柔地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仪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更衬出病房内令人揪心的寂静。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国防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纸张泛着微微的光泽,边缘被仔细地压在一摞文稿之下,文稿标题醒目地写着——《两宋战争之我见》。 这份文稿,是分队长的战友们特意送来的。他们深知分队长对军事历史研究的痴迷,尤其是对两宋战争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 在分队长执行任务前,就常常与战友们探讨相关话题,那些激烈讨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战友们希望当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倾注心血的研究成果,盼着这份熟悉的热爱能成为唤醒他的一丝曙光。 病床上,带着呼吸机的分队长安静地躺着,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凝固。 尽管略见消瘦,可他的脸部轮廓却依旧透着军人独有的坚毅。 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略显苍白干裂。额头上,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像是在诉说着他曾经历的惊心动魄。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修长却毫无血色,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纱布缠绕处微微泛黄。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一名身着白衣、脸戴口罩的护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先是习惯性地瞥向仪器,认真查看各项数据,在本子上仔细记录着。 随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在病床上的分队长身上,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她微微低下头,暗暗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力与心疼。 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流露出浓浓的同情和无奈,像是在为分队长的遭遇感到惋惜,又像是在为生命的无常而感慨。 她轻步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掖了掖分队长的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仿佛这样简单的举动,就能给予分队长力量,让他早日苏醒。 病房外,两名站岗的士兵身姿挺拔如松,他们全副武装,军帽下的目光警惕而专注,时刻守护着病房的安全。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宛如两尊沉默的雕像,坚定不移地守护着病房内的希望。 第2章 魂穿臧底河 “九哥儿,九哥儿,快醒醒!” 急切的呼喊声好似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伴随着身体被剧烈地摇动,刘錡缓缓从混沌中苏醒了过来。 他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大脑里肆意穿刺,又似无数电流在横冲直撞。 刘锜艰难地抬起头,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却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模糊的视线中,几个人影晃来晃去,一只大手在眼前不停地摆动,好似在迷雾中摇曳的树枝。 “醒了,醒了!九哥儿醒了!”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欣喜若狂的呼喊,那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錡使劲摇了摇头,却感觉脑袋上套着一个无比沉重的物件,抬手用力扒拉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扒拉不掉,入手之处一片冰凉,好似摸到了一块千年寒冰。 “这是个什么鬼玩意?”刘錡在心里暗自嘀咕。 “快,赶紧把兜鍪给九哥儿解下来!” 这时,刘錡感觉颌下一松,一根紧绷的带子被解开,随后脑袋上那个沉重的家伙终于被取了下来。一股湿润且带着丝丝凉意的清风吹进脖颈,好似一泓清泉注入干涸的心田,人也瞬间清醒了许多。 刘錡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几张脏兮兮的脸,脸上沾满了泥灰和干涸的血迹,显得无比狼狈,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满是关切的神情,仿佛黑暗中的几束微光。 “我这是在哪儿?你们是谁?” 看着这些陌生又带着几分焦急的面孔,刘錡满脸迷茫,声音中还带着未散尽的虚弱与困惑。 “九哥儿,我是刘贵啊!”一个黝黑壮实的大汉急忙说道,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浓浓的焦急与关切。 刘贵?这个名字既陌生又仿佛带着一丝熟悉的韵味,瞬间让刘錡的脑子再次陷入混乱。仿佛某个隐藏在深处的按钮开关突然被激活,大量的信息如汹涌的潮水,不知从何处疯狂涌出,在他的脑海里肆意冲刷,试图将他再次淹没。 刘錡只觉昏昏沉沉,浑浑噩噩,胃里好似翻江倒海一般,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正欲俯身呕吐,脊柱却仿佛突然断开,蓦得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这剧痛好似一道闪电划过身体,刘錡惨呼一声,竟再次直接疼晕了过去。 在无尽的黑暗中,刘錡仿佛置身于波涛汹涌的海水里,拼命挣扎,却渐渐脱力。身体软软的,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不停地往下沉,下沉。各种彩色的、黑白的画面在脑海里交替闪现,爆炸时刺眼的火光、划破夜空的闪电、折断的枪杆、迎面疯狂撞来的铁甲马、被抛飞的身体……一切都如同噩梦般纠缠着他。 突然,刘錡脑袋里猛然响起“嗡”的一声巨响,好似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通过全身,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了一般,就此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那一道恰到好处的闪电,神奇地保护了前世的肉身没有被炸药炸成齑粉;又或许是爆炸和闪电的综合作用,让前世身为军区特战大队教官临时带队执行任务的他,离奇地魂穿到了北宋末年,附身在了这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 这一世,年仅十七岁的刘錡第一次跟随父亲——秦风路经略使刘仲武出征。 刘仲武会同宋将王德厚,联合泾原、鄜延、环庆各路兵马,浩浩荡荡地合攻夏军占据的臧底河城。 此次军事行动,刘仲武部负责主攻,他们肩负着破城的重任,如同锋利的矛头,直插敌人的心脏;王德厚部负责左路防卫,他们要像坚固的盾牌,守护大军侧翼的安全;鄜延路统制官张诚负责右路,控制宗谷谷口作为退路,以防战事不利时大军能够全身而退,这宗谷谷口就像是大军的一条生命线。 刘仲武站在高高的将台上,神色凝重地指挥着麾下的宋兵拼死攻城。 烈日高悬,照在士兵们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士兵们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城墙上的夏军则拼命往下投掷石块、泼洒热油,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硝烟弥漫。 就在城上城下攻守双方激战正酣之时,忽听得“轰隆隆”一阵沉闷而又震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那声音好似远古巨兽的咆哮,踏得大地都在轻轻地颤抖,士兵们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一块不停抖动的布。 刘仲武心中一惊,举目望去,但见战场左翼烟尘大起,遮天蔽日,好似一片汹涌而来的黄色云海。黑压压一队人马正极速奔来,当先一面大旗,在苍穹下猎猎作响,旗面上绘着的狰狞兽纹仿佛活了一般,随着劲风扭曲、咆哮。 一大队骑兵们身着青黑明亮的铠甲,在日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泽,好似一片移动的金属海洋,每一道反光都透着冰冷的杀气。他们手中参差的刀剑直插天空,泛着冷冽的寒光,似要将这湛蓝的天空割裂。贴地的马蹄发出沉重的隆隆巨响,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滚滚天雷,又似万面战鼓同时擂响,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扬起的尘土滚滚涌动,犹如海潮般袭来,让人望而生畏,毛骨俱悚。 “这是铁鹞子~速速结阵!”刘仲武大吼道,他的声音在这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有力,好似洪钟鸣响。 只听密集的鼓声响起,那鼓声急促而有力,震得人耳鼓生疼,仿佛是在催促士兵们与死神赛跑。 随着传令兵的令旗挥动,整个中军大阵缓缓向左转向。 盾兵们迅速向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坚毅,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划过满是尘土的脸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动作。肩膀紧紧顶在盾牌上,盾牌紧密合拢,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这盾墙就像一座移动的堡垒,守护着身后的战友。 枪兵们双目圆睁,紧紧握住枪杆,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都注入到这一杆杆长枪之中。长枪从盾墙的垭口伸出,枪尖斜指向上,好似一片钢铁丛林,随时准备刺向来犯之敌。 刀斧手居中伏低,他们紧盯着前方,手中的刀斧微微颤动,蓄势待发,每一把刀斧都好似隐藏在黑暗中的猛兽,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弓弩手靠后脚蹬上弦,他们的手臂肌肉紧绷,引弓待发,眼神中透着决然,手中的弓弩就像他们最忠诚的伙伴,承载着他们的希望与勇气,整个大阵向中心快速缩拢,形似刺猬一般,严阵以待。 不多时,夏军骑兵便已袭至大阵百米远近,只听一阵梆子响,那声音清脆而急促,好似一道命令划破长空。宋军弩箭齐发,“嗡”的一声腾起一片箭雨,密密麻麻地向夏军落去。那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好似一群夺命的厉鬼扑向夏军,又似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划破空气。 只见夏军铁骑忽的散开,三五成队,骑士们熟练地低头伏在马背上,仍然保持着冲锋的阵型。他们的动作娴熟而迅速,仿佛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 这波箭雨下去,夏军竟然仅有十数骑翻倒。有的军士身上插着4、5根箭矢,鲜血染红了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却居然浑不在意,咬着牙继续策马向前狂奔,仿佛不知疼痛,他们的眼神中透着疯狂与决绝,好似一群被战争洗礼的野兽。 因事发突然,加上仓皇调动军阵,宋军弓弩兵只射出两轮,夏军骑兵已冲到眼前。第二轮射击因双方距离拉近,采取平射,威力大了许多,倒是射落了四五十骑。那些被射落的骑兵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人和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倒地的战马在尘土中挣扎,受伤的骑兵痛苦地呻吟,鲜血在土地上蔓延,好似一幅惨烈的画卷。 不多时,夏军骑兵已冲到宋兵面前,前排骑兵纷纷挺起手中长矛,锋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好似死神的镰刀。借着战马的冲力,他们与宋军步兵军阵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前排宋兵纷纷倒飞而出,落地激起一片尘土鲜血来,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宋兵们被撞得七零八落,有的被长矛贯穿身体,那锋利的矛尖轻易地穿透了铠甲和肉体,带出一蓬鲜血;有的被战马撞飞,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时间血肉模糊。战场上,断臂残肢散落一地,鲜血将土地染得通红,好似一片血海。 宋军前排枪盾兵拼死抵住夏军骑兵,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实的防线。后排宋军则弓弩乱射,刀斧齐砍,无奈夏军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宋军的攻击打在上面,只发出沉闷的声响,难以破防。 夏军骑兵在军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的战马肆意践踏,手中的兵器狂挥乱舞,宋兵一时死伤惨重,防线竟被一员夏将带十数骑冲破。 只见那夏将身披重甲,手持一杆长矛,在战场上左冲右突,无人能挡,好似一尊战神降临。 此时,他见有机可趁,呼啸一声,扔下手中长矛,从腰间摘下流星锤,那流星锤的铁链在风中呼呼作响,好似一条咆哮的铁龙。他一马当先,径直奔向中军将旗所在,所到之处,宋兵纷纷躲避,不敢与之正面抗衡。 他的眼神中透着贪婪与凶狠,仿佛那将旗已成他的囊中之物。 而被父亲委以护旗重任的刘錡,出身将门,兄弟之中虽排行末尾第九,却自幼武艺超群,尤其是射得一手好箭。 眼见敌将越奔越近,刘錡张弓搭箭,他的眼神坚定而冷静,好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弓弦被拉成满月,随着“嗖”的一声,利箭带着破风之声,正中敌将眼窝,从后脑穿出。敌将一声未吭,便直直地栽下马来。 众军士轰然叫好,却不想夏军铁骑人马均以钩锁相连,人死不坠马,仍笔直对着刘錡冲来。刘錡一时避让不及,情急之下,抄起身边将旗,对准马头顶了上去,只觉一股巨力迎面撞来,好似一座大山压下,旗杆瞬间折断,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远远地被抛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上。 那棵老槐树被撞得剧烈摇晃,树身不停地颤抖,枝叶纷纷掉落。 这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正在为自家衙内精准的箭术高声叫好的一众亲兵,见状大惊,赶紧冲上前去把已经昏死过去的刘錡团团护住。 不远处,亲眼看到儿子被铁甲马撞飞的刘仲武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放箭!放箭!”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焦急,好似一头受伤的猛兽。 围在将旗边结阵而守的宋兵对着跟随夏将冲来的十数夏骑一阵攒射,敌骑见箭矢密集,力道强劲,不敢靠近,加之领军夏将已死,只得丢下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口中呼喝连连,调转马头呼啸而去。 这边将旗差一点被夺,乱成一锅粥,那边正在蚁附攻城的宋兵就失了后援,正待退兵,只听得一声鼓响,臧底河城门大开,一彪军马杀出城来,正是城中守军见援兵先锋到达,唯恐有失,出城接应。这出城的军队好似一股汹涌的潮水,加入了战场的厮杀,使得宋军的形势更加危急。 两路夏军汇兵一处,一阵掩杀,正在撤退的宋军无法抵挡,四下败逃。 宋兵们丢盔卸甲,狼狈逃窜,他们的身影在战场上显得无比渺小和无助。 整个旷野间充满了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好似恶魔的咆哮,又似金属相互摩擦的凄厉尖叫。 震天的喊杀声里夹杂着哭喊惨嚎,士兵们的怒吼、伤者的惨叫、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可怕的声音所笼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那味道刺鼻而浓烈,令人作呕,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屠宰场。四野肃杀,血染大地,土地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好似踏在血与泪之中。 大批丢盔卸甲的兵卒踉踉跄跄地向刘仲武的中军逃来,一个个满身血污,头发散落,污渍斑驳的面孔上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神色,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失败后的恐惧和绝望。 身上的伤口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难以遏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浸透鲜血的战甲不停地往地上淌落着血滴,在身后留下一串串血腥的脚印。 刘仲武策马向前,大声问道:“谁人统领,出来回话!”他的声音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有些无力,但依然带着威严。 一个都头模样的军官奋力摆脱周边军士的搀扶,单膝点地,叉手颤声说道:“回禀相公,我乃秦凤军第三将都头王猛,适才夏军援兵突然到来,冲击我阵,锐不可当,王将军未获斥候回报,措手不及,军阵大乱,仓皇退走。夏军援军主力随后掩杀,我军死伤无数。”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 夏军援兵来的太快了。 “唉!”刘仲武恨恨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你们且先下去,随大部一同后撤。”他的眼神中透着疲惫与无奈,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谢相公!”王猛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显是受伤不轻,他的脚步虚浮,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刘仲武艰难的转过头来,对身后的传令兵命令道:“鸣金!”那一声鸣金,好似一声沉重的叹息,宣告着这场战斗的失败。 此战,夏军骑军以强大的冲击力,连续击溃宋军左路军、中军,更以一部800人的铁鹞子,杀穿军阵,直接威胁到了刘仲武本阵。 加上臧底河城内守军也趁机开城掩杀,幸得援兵主力正在追杀王厚德部,夏军不敢离城太远,冲了一阵便合兵一处回城去了。 刘仲武这才得以收拢溃兵,一路退向右路军张诚部把守的宗谷谷口。 在撤退的路上,士兵们士气低落,沉默不语,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伤者的呻吟声。 正躺在晃悠悠的担架上,随着中军撤退的刘錡,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沉静,双瞳间蓝色毫光一闪而逝。 至此,前后两世的记忆,已经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真的穿越了!”刘锜心里苦笑,他望着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第3章 高俅探伤 残阳如血,将宗谷的山川大地浸染得一片凄厉的殷红,恰似一幅悲壮的画卷在天地间铺陈开来。 接到前方战败的军报后,宗谷守将张诚立刻点起兵马于谷口列阵,接应败兵。 此刻他正身形坚毅地端坐在马上,身旁的军旗在猎猎狂风中肆意翻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一头被困的猛兽在奋力挣扎咆哮。 他的双眸紧紧锁住远方,眼神中透露出焦急与期待,浓眉拧成一个“川”字,刻满了对这场战争局势的忧虑。 将士们顶盔贯甲,手持武器,整齐列阵以待,盔甲和兵器在余晖的映照下,散发着冷冽而又肃杀的寒光。 终于,两支溃败的队伍一前一后缓缓映入张诚的眼帘。 走在前面的是刘仲武部,虽败,而不乱,依旧严整地摆出防守阵型,掩护着伤兵们缓缓撤退。 而跟在后面的王德厚部,士兵们如同惊弓之鸟,脚步踉跄,队形散乱得如同散沙一般。有的人慌乱中丢了头盔,头发蓬乱地披散着,狼狈不堪;有的人手臂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在这干涸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队伍中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和低声的咒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疲惫,那是经历了生死之战后的绝望与无助。 三部人马甫一汇合,便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防御部署中。 宗谷谷口,两侧的山峰高耸入云,陡峭险峻,犹如两尊巨人,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而出,地势险要,是天然的防御要冲。 张诚挥手,军阵让开一条通道,王德厚带着败兵慌忙进谷,刘仲武却和张诚合兵一处,两部宋军迅速行动起来,在谷口两侧,一左一右地摆下了防御大阵。 将士们的盾牌紧密相连,组成一道坚实的屏障,盾牌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长枪林立,寒光闪烁,仿佛一片钢铁丛林。 每个士兵们的眼神中都透着决绝,他们深知守住谷口是生死存亡的关键,关乎着自己和战友的生命,也关乎着大宋的安危。 不久之后,夏军的追兵气势汹汹地赶来,蹄声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仿佛大地也在畏惧这股汹涌而来的力量。 然而,当他们看到宋军严阵以待,占据着险要地势时,夏军将领在马上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在阵前来回转了两圈的夏军将领眉头紧皱,神色间满是不甘,他举起马鞭,却迟迟没有落下,似乎在权衡着进攻的利弊,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挣扎之色。 最终,他无奈地长叹一声,大手一挥,下令撤退。 徐徐退去的夏军士兵们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暮色中,马蹄扬起的尘土也慢慢消散,只留下一片寂静的战场。 经过一番清点,此战宋军的损失之大,令人痛心疾首。 军士折损将近半数,其中刘仲武交由王德厚统带的秦风路第三将几乎全军覆没。军士死伤达三万五千余人,兵器、盔甲、粮草、兵备损失不计其数。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悲戚,每个宋军将士的心中都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既有对战友牺牲的悲痛,也有对战争残酷的恐惧。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悄然笼罩了整个山谷。 刚用过晚饭,刘錡躺在营帐中,帐内光线昏暗,一盏孤灯在角落里摇曳不定,昏黄的灯光将他苍白的脸色映照得更加憔悴。 他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但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牵动伤口,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微微皱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时,营帐的帘子被轻轻掀开,刘仲武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盔甲还未卸下,上面沾染着尘土和血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虑,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场失败的战争压弯了脊梁。 刘仲武顺手抓过一只胡凳,“嘎吱”一声在刘錡面前坐下,目光中满是关切,问道:“錡儿,你这伤可好些了?” 刘錡艰难地欠了欠身,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嘴角微微抽搐,勉强说道:“爹爹挂怀,孩儿已经好多了!” 刘錡看着眼前这位前世的父亲,心中仍有些许陌生感,毕竟还不太适应现在这个身份。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爹爹,这次夏奴援兵来得恁快!眼瞅着臧底河城就要攻破,实在是可惜。” 刘仲武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与懊恼,一拳砸在腿上,恨声道:“正是这话!本是四路合攻臧底河,却处处受掣肘,还临时提调我一将人马去给他协防,我又不好驳了那厮面子。眼看到手的功劳,就这么飞了!那王德厚,平日里看着也算是有些本事,怎地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害得咱们损兵折将,真是气死我也!” 刘仲武越说越激动,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可见他心中的愤怒与不甘。 刘錡满脸担忧地说:“这次王德厚那厮接战即溃,以致我军大败,将士们死伤无数,只怕要连累爹爹啊!” 刘仲武苦笑着捋了捋颌下短须,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眼中满是疼爱与无奈,叹道:“王德厚乃是童太尉举荐,官家钦点,想来为父这次难以置身事外了!不过,此间详情,为父自会详细禀明官家,听凭官家定夺。只是,为父担心这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此事怕是不会那么容易了结。” 刘仲武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他深知朝堂政治的复杂,这件事可能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高声报道:“禀相公,殿帅到了!” 刘錡微微一怔,刘仲武则迅速起身,快步迎出帐外,叉手行礼,满脸堆笑地说道:“见过殿帅。殿帅怎地这时候过来了?可曾用过晚膳?” 来的正是高俅,高俅呵呵笑道:“子文兄,无需多礼,我就是过来瞧瞧令郎。听闻九郎在战场上英勇非凡,我这心里挂念得很呐。”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帐内。 刘錡抬眼望去,只见这在水浒里臭名昭着的大奸臣,身着便服,身姿挺拔,步履矫健,国字脸,看上去四十来岁,三绺长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竟是相貌堂堂,面容温厚,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设计陷害林冲的阴险小人啊。”刘錡心中暗自揣测道,赶忙欠身叉手说道:“殿帅在上,卑职有伤在身,不能全礼,还望恕罪!” “九郎快快躺下,无需多礼。”高俅急忙扶住刘錡,脸上堆满了笑容,夸赞道:“听闻九郎英勇非凡,一箭射死夏军大将!小小年纪便立下这等大功,实在是了不起啊!日后必是我大宋的栋梁之才!” 刘仲武站在一边满脸惭愧地说:“殿帅过奖了!錡儿到底战阵经验不足,来不及躲闪,被那夏军铁甲马撞上,险些丢了性命!都怪我平日里教导无方,让他受了这般重伤。”刘仲武说着,脸上露出自责的神情,仿佛儿子受伤全是他的过错。 高俅笑着安慰道:“子文兄不必担忧,我看九郎面相,日后必是大富大贵之人,这次受伤,无非一次历练而已。假以时日,定有后福!” 高俅转头看向刘錡,目光和蔼:“九郎就安心养伤,我和你爹爹出去说几句话!”说着便向刘仲武使了个眼色,走出帐去 。 刘仲武嘱咐刘錡好好休息,便跟了出去。 说起高俅和刘仲武之间的渊源,那还得追溯到多年前。 从小就爱玩的徽宗继位后,对擅长蹴鞠的高俅极为喜爱,一心想要提拔他为官,却又担心他没有军功难以服众,于是将他派到战事频繁的陕西路监军,好捞些功劳。 刘仲武为人谨慎,对高俅一直恭敬有加,每次立下军功,必定首先署上高俅的姓名,崇宁三年镇压吐蕃赵怀德叛乱和大观二年招降羌王子臧征仆哥等战役,刘仲武将部分战功归于高俅,助其获得晋升资本,高俅对此颇为感激。 十年前,羌人突然叛宋,气势汹汹地进逼宣威城,刘仲武随都护高永年出兵救援。 然而,高永年却因大意被羌人诱杀,消息传来,士兵们惊慌失措,军心动摇。刘仲武临危不乱,迅速组织士兵,且战且退,退守青唐城以防不测。 徽宗得知高永年被杀,龙颜大怒,下令将刘仲武等十八将全部捉拿下狱,押往秦州。 在狱中,刘仲武遭受了各种折磨,但他始终坚称自己无罪。 后幸得高俅向徽宗求情,御史侯蒙也上书力谏,劝徽宗不要自断臂膀,刘仲武这才得以赦免。这份活命之恩,刘仲武一直铭记在心,对高俅感激不已。 此次臧底河之战,已经升任殿前都指挥使的高俅又下来监军,不仅是想关照关照刘仲武,实际上也有着暗地里和童贯分功的想法。 因此,刘仲武虽然比高俅年长许多,却一直对高俅很是恭敬,高俅私下也就和刘仲武兄弟相称。 先不说刘錡在帐中继续梳理着两世的记忆,且说帐外,高俅神色凝重地对刘仲武说道:“我已快马加急上书官家,参那王德厚将兵无方,故意迁延战机,致使我军损兵折将,这臧底河城本是子文兄你唾手可得之物,却因他功亏一篑。此等误国之将,实在不可饶恕!” 高俅义愤填膺地说着,随着败军一起溃逃的经历,让这个天子宠臣后怕不已,也难怪他如此愤怒。 刘仲武慌忙叉手谢道:“殿帅高义,仲武感激不尽!只是这王德厚,乃是童太尉举荐,官家钦点,只怕……”刘仲武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他深知童贯在朝中的势力,这件事处理起来恐怕会困难重重。 高俅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说:“子文兄放心,有我在呢!只是,来日等官家派人查证之时,咱们西军诸将可得统一说辞,方可保自身无虞啊!我已私下与其他几位将领通过气,他们都愿意配合。咱们只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再加上众人的证词,量那王德厚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高俅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着胡须,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自信。 刘仲武躬身道:“这个末将自然明白,殿帅尽管放心!仲武这条命都是殿帅救的,此番定当全力配合!”刘仲武说着,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他对高俅当年的救命之恩一直铭记于心,这次自然也愿意听从高俅的安排。 高俅抚了抚胡须,满意地点点头:“如此便好!”说罢,拱手一揖,告辞而去。 此后,宋夏两军在宗谷门口的对峙终于以夏军粮草不济自行退走而结束。 王德厚刚刚经历大败,心有余悸,以恐有伏兵为由,严令各部不得出谷追击。刘仲武也不多言,随着撤退令的下达,率领本部退回会州。 躺在帐篷里养伤的这几日,刘錡已经慢慢地适应了现在的身份。 想想也是,自己原本是个已经牺牲的人,如今老天爷又给了一次重活的机会,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至于为什么会魂穿到这个时代、这个身体,也许是因为自己写了一篇关于两宋战争的论文,老天爷觉得不够深刻,特意让自己亲身来体验一番吧。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让他来到了和高俅同一个时代,睁开眼便大致知晓自己所处的时期。 想到这里,刘錡心里暗自庆幸。刚穿越过来时,他就在战场上受伤昏迷,虽然苏醒后融合了两世刘錡的记忆,但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始终懵懵懂懂。直到高俅出现,他才总算基本搞清楚自己当前的状况。 刘錡不禁想起自己从小就爱看的《水浒传》、爱听的《岳飞传》,宋江、林冲、武松、韩世忠、梁红玉、金兀术、完颜阿骨打……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一浮现在脑海中,这让刘錡心中涌起一丝期待。他好奇地想着,这些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遇见?他们又都长什么样呢?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总该做点什么,改变些什么,否则怎么对得起老天爷的这番安排呢? 前世他就是当兵的,这一世又生于将门,也算相得益彰,不至于埋没了自己这身本事。作为特种教官的他,平日里爱好广泛,对古今中外各种军械知识了如指掌,冷热兵器都有深入的研究。 特别是为了撰写那篇两宋战争的论文,他曾下过一番苦功,对那段历史进行了深入的钻研,再加上熟读小说演义,这些知识储备或许能让自己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 回想起曾经在现代研读军事典籍,那些关于战术策略、兵器制造的内容,此时在刘錡脑海中无比清晰。 他记得火药在宋朝虽已应用于军事,但还不够完善。若是能改良火药配方,制造出威力更强的火器,在战场上定能发挥巨大作用。 比如,他可以调整火药中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比例,大大提高火药的爆炸威力。 还有那床子弩,虽然射程远,但操作复杂,精准度也有待提高,如果加以改进,设计出一种新的瞄准装置,提高命中率,让这一大杀器更具威力。 刘錡越想越激动,伤口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他想象着有朝一日,自己率领着装备精良的宋军,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击退外敌,收复失地,让大宋的疆土不再受外敌的侵扰。那时候,宋军的旗帜将在边疆的土地上高高飘扬,百姓们也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而要实现这些,当务之急是要养好伤,恢复体力。刘錡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如何一步步将脑海中的想法变为现实。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每一步都充满了挑战,但刘錡并不担心,因为他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和知识。 呵呵!大宋,我来了! 第4章 父子谈心 西北的寒风如同一头猛兽,在会州的大地上横冲直撞,发出阵阵呼啸。这次秦凤军出征,仿佛是踏入了地狱的深渊,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五万大军出征时,军旗烈烈,将士们意气风发,怀揣着保家卫国的壮志豪情。可谁能想到,归来时却是这般惨状。 被抽调到王厚德部的第三将整整一万人马,如流星般消逝,全军覆没。之后铁鹞子的凶狠偷袭,又有七百多人倒在了血泊之中,而那些凶悍的铁鹞子死伤竟然不到一百骑。再加上那些在慌乱中四散溃逃、不知去向的厢兵,最终能够带回会州的人马,连同伤兵在内,还不足三万五千人。 这场大败,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整个军队都沉浸在一片悲痛和压抑的氛围之中。 从臧底河返回会州,二十多个日夜悄然流逝。刘錡的背伤也在这段时间里,经过悉心调养,慢慢愈合。 起初,他只能虚弱地躺在粮草车上,每一次车子的颠簸,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在他的伤口上划过,但他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从不叫疼。这一点,连刘贵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兵都钦佩不已。如今,他已经能够骑马跟在刘仲武的身旁了。 此刻,他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中感慨万千,回想起战场上的生死瞬间,仍心有余悸。 会州城外,宽阔的官道两旁是大片整齐的农田。不少农人正在田间辛勤劳作,他们弯着腰,双手紧紧握住农具,用力地翻动着土地。 刘錡看着这一幕,不禁在心中暗暗点头。自从北宋军改推行募兵屯田之策后,军属也随军劳作。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农田,就是军屯成效的有力证明。 那些正在劳作的人们,听到大军归来的动静,纷纷直起腰身,目光投向官道上蜿蜒而来的大队人马。 他们的眼神中,有对亲人平安归来的期待,有对战争残酷的担忧,也有对这些出征将士的深深敬意。 会州,这个地处宋夏交界的战略要地,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元符元年,也就是刘錡出生的那一年,宋军历经无数艰难险阻,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终于将其攻占。那时,还是哲宗皇帝在位。 此后,这里的战火便从未真正停歇过。无论战争的胜负如何,每次大军出征归来,人数总是比出去时少了许多。 十几年来,虽然军兵编制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但军属却越来越多。小小的一个会州,人口居然接近三十万之多。这些人在这里扎根,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为了生活,也为了守护这片充满希望和战火的土地。 大军缓缓进入军营,营中顿时一片嘈杂。士兵们疲惫的身影在营帐间穿梭,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刘仲武向高俅告辞后,带着刘錡及一众亲兵打马进城,朝着府衙的方向行去。高俅则乘上马车,在侍卫的簇拥下,自回馆驿安歇。 回到府衙时,已是申时。府衙占地面积不小,是一座三进四合院。高大的青石砖墙在岁月的洗礼下,显得愈发古朴厚重,仿佛在默默诉说着过往的故事。院内几棵槐柳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虽已近冬日,枝叶有些稀疏,但仍为这府衙增添了几分生机与宁静。亭间廊柱,虽无精雕细琢的华丽装饰,可用料却极为结实,彰显着西北特有的粗犷风格,简单而又大气。 然而,府中的人却不多。除了刘贵这帮亲兵和刘錡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明月之外,就只有几个粗使仆役,他们每日负责洒扫庭院,维持着府衙的整洁与秩序。 刘錡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脑袋里就像被一团迷雾笼罩,原主的记忆和自己的意识相互交织,让他对周遭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而明月,这个在原主记忆里无比亲近的贴身丫鬟,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刘錡的心里就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那清脆如银铃般的嗓音、灵动而又充满关切的眼神,还有那总是忙前忙后的身影,在原主的记忆中是那么的习以为常。可对刘錡来说,这一切都是全新的体验。每当明月笑意盈盈地靠近,热情地询问他的需求时,刘錡心里都会涌起一股亲切感,就好像真的有一个贴心的妹妹在身边照顾自己。但紧接着,尴尬的情绪就会如潮水般涌来。他总是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暴露穿越者的身份,担心自己的言行举止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规矩,让明月看出破绽。 有一回,明月像往常一样端来一盆温水,要伺候他洗漱。刘錡下意识地就想自己动手,可看到明月那诧异又略带委屈的眼神,他才猛地想起这不合规矩。在这个时代,丫鬟伺候主人洗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他来自现代,实在难以习惯。那一刻,他只能尴尬地笑笑,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心里却暗自叫苦。 还有一次,明月在整理他的衣物时,刘錡不小心说出了一句现代的流行语,明月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疑惑。刘錡顿时冷汗直冒,心脏砰砰直跳,连忙胡乱编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从那以后,他在明月面前说话做事都格外小心,生怕再出现类似的状况。这些小小的细节,都让刘錡在面对明月时,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纠结,既享受着这份贴心的照顾,又时刻提心吊胆。 刘錡告别父亲,跟着明月来到自己居住的小院。一进小院,便能感受到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明月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来热水和脸巾,动作娴熟地给刘錡擦脸。擦完脸后,又迅速端来一杯茶水,让刘錡漱口。她的脚步不停,在屋内忙进忙出,嘴巴也没闲着:“九哥儿,大娘前日托人带信过来,薛家舅爷回京来了。薛家几个小哥都跟着一起过来了!” “是吗?”刘錡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可转瞬,一抹复杂的情绪又涌上心头。他虽是刘錡,却又不完全是这个时代的刘錡。刚穿越过来的他,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他满心都是惶恐与迷茫。而薛家,这个在原主记忆里无比亲近的家族,和明月一样,对他来说也是既熟悉又陌生。 记忆里,薛家的表兄弟们与原主自幼一同玩耍、练武,感情极为深厚。可当这些记忆与自己的意识交融,刘錡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他知道他们的喜好,知道他们一起经历过的趣事,可真正面对时,那种陌生感又会悄然浮现。 他该如何去面对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亲人呢?他害怕自己的言行会暴露穿越者的身份,又渴望能像原主一样,毫无隔阂地与他们相处。如今听闻薛家众人要过来,这种矛盾的心理愈发强烈。他期待着与表兄弟们重逢,重拾那份深厚的情谊,又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够自然,破坏了这份珍贵的亲情。这种既亲切又忐忑的感觉,在他心中交织,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 “九哥儿,相公唤你一同用膳。”刘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就来。”刘錡应了一声,整了整衣冠,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刘仲武这几年在外带兵,身边只带着刘錡历练,吃食上从不讲究。说是用膳,不过是一盆菜粥,一碟酱菜,还有羊肉包和烙饼。刘家向来待人宽厚,对待仆役、军士还是亲兵,只要不是犯了大错,从不苛责。 用餐时,大家同堂分桌而食。明月和仆役们坐在一桌,亲兵们则坐了两桌。除了明月不时留意着主桌,为刘仲武和刘錡添饭加菜,其余人若是不够吃,便自行取用。不一会儿,众人便已吃饱,碗碟自有仆役收拾。 刘仲武让刘贵带着亲兵分班去衙门浴室洗澡,自己则和刘錡回到内厅。明月端茶上来,刘仲武漱了漱口,神色舒缓了些,对刘錡说道:“你母亲来信了,信中说,你薛宁表哥一家回京了。朝廷因你舅舅银川寨之功多次给他补官,他都坚辞不受,这些年一直在家赡养你舅母,教授儿女,一晃眼已经五十多岁了!” 刘錡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薛宁表哥的身影,不禁叹道:“娘常说表哥一身本事,不出仕建功立业,甚是可惜。上一次见到他们还是舅母去世,我们去吊唁那年呢。记得那时,表哥虽然悲痛万分,但依旧把家里的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对我也是关怀备至。” 刘錡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续道,“小时候,表哥教我练武,一招一式都耐心指导,稍有差错,他便会严肃地指出,可等我练好了,他眼中的欣慰又藏都藏不住。” 刘仲武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追忆,缓缓说道:“你舅舅薛奕,那可是真正的英雄。想当年,他勇夺武状元,被官家亲自接见,满朝文武皆称赞不已。他的武艺,在整个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后来到了边地,每次作战,他都身先士卒,冲锋在前。银川寨那一战,他为了救城中被围的将士,本来已经突围而出的他,又返回去单枪匹马杀进敌阵。可惜啊,天妒英才,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早早地走了 。”刘仲武的声音渐渐低沉,脸上满是痛惜之色。 刘錡道:“表哥和舅舅很像,不仅武艺高强,为人也正直善良。这些年,他在家中教授儿女,想必也是将舅舅的一身本事和为人处世的道理都传授给了他们。” “是啊。”刘仲武微微眯起眼,似是在回忆往昔,“你舅母一个人把孩子们拉扯大,吃了不少苦。你表哥为了照顾母亲,放弃了仕途,这份孝心实在难得。如今他的儿女们也都长大了,听说各个都很出色。等他们来了,你可要和他们好好聚聚,叙叙旧。” 刘錡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待:“我也盼着能早点见到他们。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大家都变成什么样了。” 父子俩又聊了许久,从薛家人过去的点点滴滴,聊到未来可能的相聚,直到明月进来添茶,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刘仲武摆了摆手,说道:“天色已晚,你也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不少事要忙。” 刘錡起身,向父亲行礼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的一帮亲兵们,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西北缺水,洗一次澡向来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此时,这帮汉子正聚在厢房里闲聊着。刘贵满脸兴奋,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敬佩:“这次出征,九哥儿真给相公长脸了啊!那一箭射的真准,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说罢,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口中啧啧称赞道:“那夏将,浑身上下被铁甲包得严严实实,也就是眼睛这里有条缝。” 一个年轻的亲兵用力点头,后怕道:“是啊,马都是用铁甲罩着,那冲上来的架势太吓人了。幸好苍天有眼,九哥儿这次没出事。” 刘贵点头道:“九哥儿平时对咱们亲和,这次没护他周全,只言片语的责怪都没有。换成其他主家,咱们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难说!” “就是,就是。九哥儿和老相公一样,都是宽厚之人。跟着这样的主家,真是咱们当兵的福气。”你一言我一语,这帮亲兵们对刘錡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 刘錡回到房间,明月早已让仆役烧好了热水伺候他沐浴。明月帮刘锜脱下外套后,就在刘锜的坚持下,出去带上了门。 刘锜这才脱掉贴身的襦衣亵裤,抬腿迈进浴桶里坐下。浴桶虽不算大,和后世的浴缸不能比,但是热腾腾的水蒸气还是让刘錡感到一阵温暖,他舒服地不由得哼了出来。 出征在外,洗澡成了奢望,这一两个月,他最多在水塘里简单擦洗,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畅快地泡澡。 但这季节气温低,木桶里的水没一会儿就凉了下来。刘錡赶紧站起身来,拿勺子舀水冲洗干净,取过澡巾擦干,穿好衣服,走出门去。 明月正在门外伺候,见刘錡这么快就自己出来了,诧异问道:“九哥儿这么快就洗完了?怎么不唤婢子添水?” 她的眼中满是疑惑,在她的认知里,主人洗澡时丫鬟在旁伺候添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九哥儿今日这般举动,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 刘錡顿时尴尬无比,支吾两声,心想:“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好让你看着我洗澡?” 但他心中倒是暗暗打算,一定要把这浴房改造一番。自己好歹是从一千多年后穿越过来的,怎么能连个澡都洗不痛快,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想到就做,刘錡来到前院,从厢房中把正在和亲兵们胡吹海吹的刘贵叫了出来。刘贵满脸笑容,还沉浸在刚才和亲兵们的闲聊之中,被刘錡一叫,立刻收起笑容,站得笔直。 刘錡吩咐他明日一早就去军营,把木匠铁匠召来听用。刘贵连忙点头应下,心中虽然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刘錡回到房间,此时已近亥时,天色早已黑透。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明月已经铺好床褥,自去偏房歇息。 刘錡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顶,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着薛家表兄弟们,想着即将到来的改造计划,也想着这变幻莫测的局势。在这寂静的夜晚,他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眠,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与不安 ,不知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转折,是新的挑战,还是难得的机遇,一切都如同这黑暗的夜空,充满了未知。 第5章 歇脚护耕堡 一夜悄然过去,营帐之中寂静无声,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在这深沉的夜色里,为这西北边陲的营地添了几分静谧。 次日清晨,阳光刚刚洒落在营地,刘錡便已起身,此刻的他,正与从军营中特意叫来的几个工匠热烈地比划着。只见他双手不断地在空中挥舞,口中急切地讲述着他心中那奇妙的淋浴花洒。工匠们围聚在他身边,个个都皱着眉头,一脸茫然,显然对刘錡描述的新奇事物听得一头雾水。 刘錡见此情景,急得满头大汗,汗珠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滚落。他赶忙在地上寻了根树枝,蹲下身,在土地上认真地画了起来,试图通过图形让工匠们理解。 一个木匠见状,急忙从算袋里掏出几张黄竹纸和一根木笔,恭敬地递给刘錡,说道:“衙内,还请用纸笔吧,这地上作画终究不便。” 刘錡接过一看,心中大喜,这可不就是古代版的铅笔吗?两张木片夹着一根墨芯,笔头削成锥状,虽说比后世的铅笔粗犷了些,但这已经足够让刘錡兴奋不已。 前世的刘錡,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可钢笔字却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练习的。而且由于工作原因,他经常前往台港澳地区执行任务,繁体字也是必须掌握的技能。这下可好了,沟通起来方便多了! 他迅速拿起笔,把水槽、水管、花洒的大概模样画了出来,并仔细标注好各自的作用,就在这时,刘贵匆匆跑了过来,喊道:“九哥儿,相公唤你过去。” 刘錡将图纸递给为首的工匠,诚恳地说道:“劳烦各位司务回去仔细看看,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来问。大家暂且先回去吧!”工匠们躬身叉手,齐声应道:“诺!” 刘錡跟着刘贵一路来到前厅,只见院中停着一顶小轿,刘仲武和高俅正相对而坐,在桌边悠闲地喝茶叙话。 刘錡快步上前,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殿帅、爹爹。” 高俅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说道:“九郎来了。” 刘仲武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地说道:“錡儿,殿帅接朝廷传召,即日进京述职。你去军中挑选一百精锐,随同护卫。” “诺!”刘錡心中暗自欢喜,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去京城了,想来是爹爹有意借此机会,让自己回去和宁表哥一家相聚。 得了令牌,刘錡回到后院,唤来明月,嘱咐她收拾行囊。明月听到这个消息,眼中满是兴奋,她自然是要跟在刘錡身边一起回去的。 随后,刘錡来到前院,让刘贵备马,前往军营。 来到军营,正巧看到王猛带队在营门前站岗。王猛看到刘錡到来,立刻快步跑了过来,伸手牵住缰绳,恭敬地问道:“少将军今日怎么过来了?” 这王猛和刘錡曾同帐养伤,一路上两人相处得十分熟悉。 刘錡翻身下马,关切地问道:“你伤势大好了吗?” “谢少将军挂念,不过是几处外伤而已,早无大碍!”王猛回答道。 刘錡点了点头,笑着说:“那就是你了。待会自会有人找你。”说罢,径直去往中军,督办调兵钱粮等诸多事宜。 刘錡在营中用过午饭,回到城中时,已是丑时,高俅早已离去。 刘仲武从房中取出一包银两,交到刘錡手中,神色关切地嘱咐道:“此去千里之遥,盗匪众多。一路上你须谨慎行事,非必要不得露宿野地。” “诺!”刘錡认真应道。 “另外,刘贵带10名亲兵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刘贵乃刘家家生子,跟随刘仲武征战多年,身为亲兵统领,武艺高强。 刘錡不禁担心地问道:“那爹爹身边无人护佑,可如何是好?” “无妨,”刘仲武神色镇定地说,“我军虽新败,但夏奴国内动荡,必不敢轻易动兵。” 刘仲武从袖口掏出一封信,递给刘錡道:“这是我写给你娘的信,你回去带给她。你也赶紧回去准备,明天早点出发,别让殿帅等你!” “诺!爹爹保重。”刘錡躬身退下。 来到前院,刘贵正在招呼亲兵训话。 看到刘錡,刘贵迎过来笑着说:“九哥儿,正要去找你。我已派人先行出发,沿路安排照应,给明月丫头的马车,还有干粮清水等一应物事均已准备停当。” “如此甚好!”刘錡笑道。 刘贵接着说:“刚才马军都头王猛派人来报,已接军令,这次他负责率部随同护送。” 刘錡微微一笑,心想这家伙动作还挺快。 回到房中,明月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包小包放了一地。 刘錡见状不禁苦笑,真是个孩子,说道:“明月,赶紧去让伙房杀几只羊,再多去买些鸡鸭、鸡子一起卤了,拿油纸包好带上。” 明月平日最爱吃熟鸡子,听到这话,笑着应道:“九哥儿最好了,我这就去。” 晚上,高俅派人过来约好时间,刘錡派人去军营通知王猛,让他把那几个工匠带着,明天一起上路。 第二天寅时,天色还未大亮,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刘錡披挂一身轻甲,手提一杆眉尖刀,英姿飒爽地告别刘仲武,翻身上马,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往东门行去。 王猛及麾下一百马兵早就在东门外分左右两队,整齐地列队相候。 不多时,高俅一行车马也来到东门,两队人马汇合后即刻出发。 王猛一挥手,左右两侧各有十数骑如离弦之箭般越队而出,往前奔去,他们是去前方探路警戒的。其余马兵则护着中间车队缓缓前行,马蹄声哒哒作响,在这清晨的道路上回荡。 王猛和刘錡一左一右,随着高俅乘坐的马车,走在队伍的正中央。明月的马车紧随其后,她拉开车帘,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 会州离汴梁二千多里,路途遥远而漫长。王猛被刘錡点名办差,粮草官不敢有丝毫怠慢,各种物资准备得十分充足,米面草料预备了四五车之多。 几名工匠正坐在草料车上,围着几张图纸嘀嘀咕咕地讨论着。 刘錡见状,向高俅告了个罪,便策马过去,把缰绳交到边上一个马兵手里,跳上粮草车,坐在工匠们身边,参与到他们的讨论中。 原来,刘錡匆忙画出来的图纸,倒是让工匠们看明白了,此刻他们正在热烈地讨论各部分制作的细节。 大家都是经验丰富的熟手,他们计划令竹筒中空,一头连接蓄水铁桶下部,一头伸进浴房。连接处用油纸麻绳缠绕,再以漆涂之,最后用铁条箍住,以确保不漏水。竹筒尾部封死,钻出若干细孔出水,这便是他们所理解的“花洒”。蓄水铁桶用木架抬高到七尺左右,比花洒略高,这样便于水从屋外流进室内。铁桶带脚,下置火盆,如此一来,一个简易热水器便在图纸上逐渐成型了。 刘錡又仔细地交代了几个细节,比如龙头开关、水温控制等,工匠们听后都表示这些都很简单。 刘錡不禁大喜,心想预备回京后就在家里做一套,让自己好好享受享受这现代文明与古代工艺结合的成果。 一行人不是军马便是马车,脚力甚为强健,不疾不徐地前行着。不知不觉间,便已走出三十余里。 却见刘贵牵马立于路边,见刘錡所乘草料车到来,便叉手禀道:“九哥儿,前方六十里处,有一堡寨,有军士驻防,可于此处打火歇息。” 刘錡抬头看了看天,尚不过辰时,点了点头,吩咐到:“去告诉王猛,加快步伐,午时前到达此堡。” “诺!”刘贵转身快步离去。 刘錡又对工匠们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务必精巧、密实之类的话,然后下车上马,回到高俅轿旁,禀道:“殿帅,午时暂停歇脚,可否?” 高俅笑道:“九郎,一切由你做主,无须事事禀报。” “诺!”刘錡把马勒住,等到明月所乘马车到了跟前,掀开窗帘一看,这丫头居然缩在斗篷里,趴在包裹上睡得正憨。刘錡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不禁暗笑,便找王猛聊天去了。 王猛是臧底河之战秦凤军第三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能在铁鹞子的突然袭击下护着大多数本部弟兄逃出来,确属不易,这也正说明了他的凶悍与能力。养伤期间,二人就已极为熟络,加上秦凤军第三将几乎全军覆没,刘錡痛心之余,对王猛也是多加关照,王猛自是感激不尽。 这次刘錡点名由王猛负责护卫,一是熟人好办事,路上也有人聊天解闷,二也是为了进一步了解王猛。 目前看,王猛的表现很不错,看得出来,王猛手下军兵训练有素。盔甲鲜明暂且不论,光是这挥手之间,无须主将呼喝,便已各就其职。探马警戒四方,远远地吊着大队;其余军士三三两两护卫左右,看似随意,实则防守紧密,毫无破绽。 刘錡在前世也执行过保卫任务,看到王猛行军布阵颇有章法,也暗自点头,心想这王猛应是个可用之材。 一路说笑间,前方探马匆匆回报,堡寨已到。忽见前方奔来数骑,王猛手按长枪,催马上前迎住,大声喝问道:“来者何人?殿帅当面还不下马!” “吁~”,为首一人勒马于十数步前停下,翻身下马,急忙赶到车轿前,单膝点地,叉手道:“卑职清水河第三护耕堡弓兵都头郭二拜见殿帅!” “嗯,”高俅在轿里淡淡地说道:“起来吧,前面引路便好。” “诺!”殿帅这么大的官居然来到了他这个小土堡歇脚,这可是上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啊!郭二忙不迭地牵着马跑在前面引路,心里暗暗想着怎么样才能表现好一点,让太尉记住自己。 一路来到堡前,刘錡掀开轿帘,扶着高俅下了马车。刘贵和王猛自是进入堡内,忙着安排伙军埋锅造饭。 高俅和刘錡现在堡门前,四处打量着这个略显破败的土堡。 “殿帅,这土堡地势险要,居于河边一片高地之上,面向官道,背靠石山,堡墙向两边延伸,卡住路口。”刘錡说道。 高俅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说道:“只是过于破败,土墙也如此单薄,实在是不堪大用。” 正谈论间,郭二颠颠地跑了过来,躬身叉手道:“禀殿帅,外面风大,饭菜早已备好,请太尉进堡用膳。”说罢闪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俅也不看他,对刘錡说道:“九郎,一起进去吧!” “诺!” 郭二所谓备好的饭菜,无非是红烧鲫鱼,烤羊腿,几碗粗制菜肴。想来这堡里驻守的弓手土兵,俱是粗汉,能把饭菜做熟已是不错,又哪里谈得上精致呢? 官居太尉的高俅,跟在官家身边,什么精细肴馔没有吃过,面对如此粗茶淡饭,自是难以下咽。 看着高俅皱着眉头,停箸不动,刘錡连忙起身,盛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羊杂汤,端到高俅面前,笑着说道:“殿帅,天凉,喝碗羊汤暖暖身子吧!” 说罢,又去锅里捡出几片烤馍,递给高俅:“羊汤配烤馍,殿帅尝尝,别有一番风味。” 羊羹肉香四溢,烤馍焦香可口,高俅腹中饥饿,不由食指大动,笑道:“这吃法可是太祖皇帝的最爱,不错,不错!” 一碗羊汤下肚,高俅顿时神清气爽,对刘錡说道:“九郎,不如早些上路,免得误了行程!” “诺!”刘錡唤来刘贵,集合队伍准备出发。 见到高俅要走,郭二连忙端着一盘物事赶上前来,掀开盖布一看,竟是五块亮闪闪的金锭。郭二陪笑说道:“菜食粗陋,招待不周。小小心意,请殿帅笑纳!” 高俅瞥了一眼,对身边小吏点了点头,小吏忙伸手从郭二手里接过。 高俅淡淡说道:“都头有心了!”径直向车轿走去。 郭二忙伸手扶住,“卑职恭送殿帅!” 离开土堡,刘贵偷偷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递给刘錡:“九哥儿,这是郭二塞给我说是孝敬你的。” 刘錡接过小包捏了捏,约摸着是一包十几两碎银子,笑道:“这厮倒是乖巧,你拿着给大家买酒喝!” 刘贵笑着叉手谢道:“九哥儿体贴!” 西北满目荒芜,早上还趴在车窗上到处张望的明月丫头,早已没了刚出城时的兴致,正坐在车里拿着针线认真绣着什么,竟然没有发现刘錡在看她。 刘錡轻轻放下轿帘,心道,这等女红手工,放到前世,已是凤毛麟角,没几个人会了。前世读高中时,毕业前同桌的女同学红着脸偷偷送他一个十字绣做礼物,这份懵懵懂懂的感情还没来得及升华,就被毕业后应征入伍直接抹去了。部队里无休止的训练,让争强好胜的他只想做到最好,根本想不到别的,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新兵三个月,居然连同桌女生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每个科目各项任务均表现优秀的他,后来考上了军校,毕业后还当上了特种大队的教官,可还没风光两年,“咣”的一下,就来了宋朝! 想到这里,刘錡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拍马随着大队而去。 第6章 结交豪杰(一) 一路晓行夜宿。 数日奔波,一行人终于踏入了渭州地界。 只见连绵的山峦犹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在大地上起伏盘踞。山上的森林繁茂,植被像是大自然精心编织的厚重绒毯,将山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山下的泾河恰似一条宽阔明亮的丝带,平缓地流淌着,河水清冽透明,能清楚地瞧见水底圆润的沙石以及自在游动的鱼儿。河流两岸的肥沃土地上,茶树与桑树成带成片,郁郁葱葱,微风轻柔拂过,茶树沙沙作响,桑叶随风摇曳,充满生机。 渭州的边贸活动极为繁荣。 集市上,矫健的骏马、精美的毛毡、鲜嫩的山果茶叶,比比皆是。更有远道而来的西域商人,带来了灵动的青虫、羽毛艳丽的鹦鹉、编织精美的龙须席、珍贵稀有的麝香、质地优良的土绢等各种奇货,令人目不暇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欢快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浓郁的烟火气息。 渭州不仅是商贸往来的重要之地,更是军事战略要冲。它雄踞在泾河之南的南山台地上,城池形状更是别具一格,宛如一个巨大的葫芦,由三个圆形小城巧妙组合构建而成,小城之间彼此呼应,共同组成了一套坚不可摧的防御体系。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抵达关前,自有负责的军士前去办理繁琐的通关事宜。 城门口有一个小茶楼,茶楼的檐角微微向上翘起,像是展翅欲飞的燕子,檐下悬挂的铃铛在微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刘锜转头吩咐军士原地休息待命,随后唤上刘贵、王猛二人,一同走进茶楼,打算稍作休憩,耐心等待通关消息。 高俅这两日不慎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便在车轿里闭目养神,调养身体。 茶楼里客人稀少,显得有些冷冷清清。刘錡三人刚一坐下,热情周到的茶博士就满脸笑容地快步迎了上来,微微弯下身子,十分恭敬地问道:“几位军爷,想喝点什么茶呀?小店的茶可都是顶好的,保管让军爷们满意。” 刘錡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来些能解渴的就行,不必太过讲究。” 茶博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后厨,不多时就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泡茶。 刘錡端起茶碗,一股浓郁迷人的果香扑鼻而来,瞬间让人心旷神怡。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滑入喉咙,酸甜的美妙滋味瞬间在口中散开,生津止渴,感觉十分惬意。他好奇地仔细查看,发现这泡茶竟是用果脯蜜饯精心沏成的。他心中不禁暗自感叹:这宋朝当真是讲究,就连这西北边陲的小城,竟也有如此精致独特的泡茶方法。也不知有没有奶茶呢? 他想起前世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各式奶茶,珍珠奶茶那富有嚼劲的q弹口感、芋泥奶茶醇厚绵密的味道,心中满是怀念。 正欲开口询问茶博士,却听到角落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小哥,再来一碗。” 刘錡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身材精壮的汉子。那汉子身材魁梧壮硕,肌肉结实紧绷,一看就是常年坚持习武之人。一杆锋利无比的朴刀靠在桌边,刀身闪烁着寒光;桌面上一顶范阳毡帽下压着一柄寒光闪闪的腰刀,透着十足的江湖豪迈气息。 茶博士赶忙快步过去续茶,只听那汉子向茶博士打听道:“这里的经略府在什么地方?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 茶博士伸手往前一指,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耐心说道:“前面不远处就是,军爷顺着这条街直走,拐个弯就能瞧见,很好找的。” 汉子又接着问道:“不知经略府里,有没有一个从东京来的教头,叫王进的?我特地前来投奔他。” 茶博士皱着眉头,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摇着头说道:“这府里教头多得很,有三四个姓王的,可不知道哪个是王进。军爷要不亲自去经略府问问?” “哦……”汉子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失落,正准备再问些什么。 这时,却听到“哈哈~”一声爽朗的笑声,刘錡站起身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笑着问道:“敢问阿哥,可是史家村的史大郎?” 他心里想着,“水浒”开篇便是史进在渭州与鲁达相遇,听这汉子和茶博士的对话,连台词都和记忆中一般无二,想必不会有错。 “小人正是史斌。”汉子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十分恭敬地回应道,“敢问官人高姓大名?看您气度不凡,定非常人。” 史斌?怎么不是史进?刘錡心中猛地一惊,脸上瞬间露出愕然之色,眼神中满是疑惑。 按原着的情节,这个时候鲁达应该会大步流星地走进茶楼才对。刘錡下意识地望向茶楼门口,眼睛紧紧盯着门口的动静,却并未见到鲁达的身影。 他顿了顿,先向茶博士问道:“经略府里可有一个鲁提辖?身高八尺,腮边长着浓密虬髯的,为人豪爽仗义。” 茶博士又思索了好一会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才回道:“府里教头虽多,可真没听说过有个姓鲁的。我在这渭州生活多年,要是有这样的人物,我肯定知晓。” 刘錡摸了摸头,心中暗自叫苦,这可如何是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自然,对史斌说道:“某乃会州刘錡,此番正前往东京公干,途径渭州时口渴难耐,便在此歇脚片刻。也是机缘巧合,才与史兄弟相遇。” 史斌一脸疑惑,奇道:“小人从未去过会州,不知官人如何会识得小人?我自认并无过人之处,能入得了官人的法眼。” 刘錡心中快速思索着,嘴上连忙解释道:“只因先前府中聘请了一位枪棒教头,名叫王进。他曾说在华阴史家庄收了一个徒弟,名叫史进,江湖人称‘九纹龙’。适才我见小哥臂上刺着青龙,那纹身栩栩如生,一时冲动,贸然相认,还请小哥莫要见怪!是我唐突了。” 史斌赶忙拱手拜道:“江湖诨号,实在不值一提。只是小人名叫史斌,并非史进,想来是官人听错了。不知我那师傅如今在何处?我一路寻来,历经千辛万苦,就盼着能见到他。” 刘錡只得继续编造道:“说是要去寻访旧友,怎么留都留不住,只好由他去了,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也曾多方打听,但都没有确切消息。” 史斌听后,神色顿时黯然下来,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自从家父去世后,小人误交山匪,得罪了官府,无奈只得散尽家财,前来投奔师傅。却不想走了数月,盘缠都用尽了,最终还是没能寻到他。一路上风餐露宿,吃尽苦头,可还是一无所获。” 刘錡暗自庆幸,总算是糊弄过去了。他心想,这“九纹龙”既然叫史斌不叫史进,那鲁达此时或许也不在此地,又或许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绪,对史斌说道:“大郎不必过于懊恼,你和王进师傅日后必定还有相见之日。只是……史兄弟眼下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漂泊无依。” 史斌又是一声长叹,想到自己如今已是无处可去,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沉默不语,脸上满是迷茫与无助。 刘錡见状,开口说道:“某看大郎一身好本事,不若暂且随我前往东京办差,等将来回转会州,再为史兄弟谋个好出路,你看如何?也好有个安身之所,施展你的才华。” 史斌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翻身便拜:“如此,官人大恩,受小人一拜。若不是官人相助,我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刘錡急忙伸手扶起他,口中说道:“大郎不必如此客气,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史斌又与王猛、刘贵一一见过礼。 刘錡向茶博士又叫了些点心,四人围坐在一起闲谈起来。 正说着,有军士匆匆前来禀报:“通关手续已经办妥,大人可以启程了。” 四人走出茶楼,却见高俅站在轿边,正和一个瘦高的老者交谈着。那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渊,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与沧桑。 高俅见到刘錡几人出来,连忙招手喊道:“九郎,快快过来见过经略相公。” 原来,这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小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听闻高俅过境,便赶来相见。 洛阳种家,堪称百年将门,世代子弟从军,满门忠烈,名将辈出。 刘錡望着眼前这位流芳后世的西军名将,心中感慨万千。他紧走几步,上前恭敬地拜道:“刘錡见过大帅,家父对大帅也甚是挂念。时常在家中提起大帅的英勇事迹和赫赫战功。” 种师道伸手虚扶一下,呵呵笑道:“九郎不必多礼,汝父与我同在西北为将,乃多年好友。适才听殿帅说,你在臧底河遇险,现在身体无大碍吧?” 刘錡躬身答道:“蒙大帅挂念,末将的伤已经大好。当时多亏了兄弟们的舍命相助,才得以脱险。” 种师道笑着点头道:“那就好!年轻有为,日后必成大器。” 随后转向高俅,摆手说道:“殿帅请入城,酒宴已经备好。我已吩咐后厨准备了渭州的特色美食,一定要让殿帅和各位尝尝。” 高俅也笑着摆手回应:“如此,相公先请。能品尝到渭州美食,实乃幸事。”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城。刘錡跟随高俅前往经略府赴宴,王猛、刘贵则负责安排军士前往邸店歇息。 刘贵给史斌找来一身亲兵的行头,让他换上,说道:“史兄弟,这些时日你就暂且充做衙内亲兵,这样路上行走也方便些。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史斌连忙叉手致谢:“有劳刘统领,但凡有什么分派,只管吩咐!我一定尽心尽力,绝不偷懒。” 刘贵呵呵笑着,拍了拍史斌的肩膀:“且随我来,与弟兄们一起同桌喝酒!” 史斌本就是豪爽侠义之人,几碗酒下肚,便和亲兵们打成了一片,大家勾肩搭背,互称兄弟,气氛十分融洽。 在这渭州,作为军事重镇,安全自然是有保障的。刘錡早已吩咐过刘贵、王猛,说弟兄们赶路辛苦,今日酒肉管够。让大家吃好喝好,好好放松一下。 一时间,亲兵、军士们或坐或立,热闹非凡。大家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呼喝声、笑骂声不绝于耳,尽显豪爽之气。 高俅随行文吏、工匠们则各自坐在一桌,相对文雅了许多。他们轻声交谈着,谈论着诗词歌赋、奇闻轶事。 刘贵还特地给明月安排了几样精致小菜,有翡翠白玉汤、水晶虾饺,让酒保送去房中。 酒足饭饱之后,高俅留在经略府安歇。刘錡回到邸店,只见一众军士横七竖八地躺着,鼾声如雷,此起彼伏,仿佛在演奏一场奇特的交响乐。书吏工匠们早已各自回屋歇息去了。唯有明月还坐在桌边,借着昏暗的灯光做着女红。 她见刘錡回来,赶紧起身,手脚麻利地备好热水,说道:“九哥儿,热水备好了,擦擦脸泡泡脚,也好早些歇息。” 刘錡接过热水,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你也早些去休息,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明月乖巧的答应一声,便去自己的房间睡了。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渭州的城墙上,给这座古老的城池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高俅、刘錡告别种师道,率领队伍继续往京兆府进发。 会州到京兆府,相距1000余里,渭州差不多位于中点。虽说他们不是骑马就是乘坐马车,行进速度并不算慢,可即便如此,沿着官道走到渭州,也用去了六七天的时间。照这样估算,到京兆府估计还得七八天。 刘錡转头看向骑马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史斌,问道:“大郎从华阴过来渭州,走了多长时间?” 在渭州时,刘錡特意去马市给史斌买了一匹马代步,这让一直以为自己要跟在马屁股后面跑步回东京的史斌感激不已。 史斌叉手恭敬地回道:“一路上走走停停,大约用了一个月左右。” 史斌想起自己心爱的坐骑“赤火炭”,那是老父亲送给自己的,从小马驹时就一路养大,感情深厚。不想半路盘缠用尽,不得已将它卖掉了,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涩。 刘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官道蜿蜒,队伍在阳光中缓缓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第7章 结交豪杰(二) 从渭州出发,刘錡一行人一路向东。经泾州、邠州,一路有王猛、刘贵提前打点,沿途大小堡寨均有人接应,倒也不用操心,数日后,便已来到咸阳。 进了咸阳已是酉时,王猛前来禀报:“少将军,前方六十里便是京兆府,是就在这咸阳歇脚还是直接去往京兆府?” 刘錡想了想,道:“就在此间歇息吧。本想直接赶到京兆府,午间就未曾打尖,用的都是干粮,兄弟们很是辛苦。今日早些安歇,明日早些启程,进了京兆府,再好好休息一天。” “诺!”王猛叉手退下。 咸阳,这座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古城,地处“八百里秦川”腹地,地势北高南低,宛如一颗镶嵌在关中平原上的璀璨明珠。 它曾是秦时旧都,见证过始皇帝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壮志豪情;又是汉代皇陵所在,无数帝王将相在此沉睡,为这座城市增添了一抹神秘而庄重的色彩。 咸阳城的街道宽阔而平整,由一块块青石铺就,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街边的建筑错落有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彰显着昔日的辉煌。商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绵延不绝。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咸阳城上,给整座城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街边的摊贩们纷纷亮起了灯笼,暖黄色的灯光在微风中摇曳,与落日的余晖相互交融。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大声叫卖:“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嘞,不甜不要钱!”那诱人的色泽和香甜的气息,引得孩子们纷纷驻足,拉着大人的衣角不肯离去。卖面人儿的手艺人则坐在街边,手指灵动,不一会儿,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面人儿便在他手中诞生,有威风凛凛的将军,有娇俏可爱的仙女,还有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引得路人纷纷赞叹。 明月在车轿上憋闷了好几日,见咸阳街上这般热闹,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便缠着刘錡想要出去看看。刘錡向来疼爱自己这个贴身小丫鬟,实在无法拒绝,只得让刘贵、史斌陪同她一起。 三人漫步在咸阳街头,明月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左顾右盼,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她一会儿跑到绸缎庄前,抚摸着那些柔软的丝绸,眼中满是喜爱;一会儿又被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吸引,拿起这个瞧瞧,放下那个摸摸,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买下来。同边城堡寨相比,咸阳的繁华让她大开眼界,这里的热闹和活力,是她在以往的生活中很少见到的。 走着走着,街边的一座酒楼飘来一阵浓郁的肉香,瞬间钻进了明月的鼻腔。她本就是个十足的吃货,这一下更是忍耐不住,只觉腹中饥饿感愈发强烈。她偷偷拉了一下刘贵的衣角,声音软糯地唤道:“刘贵哥……” 刘贵扭头一看,只见明月的目光紧紧盯着酒楼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顿时心领神会,大笑道:“史兄弟,同饮一杯如何?”史斌自是应允。 上得楼去,寻了一处临街栏杆边桌坐下。伙计很快上了一壶茶,又根据他们的要求,给明月单点了两样精致点心,而刘贵和史斌则是酒肉伺候。 三人一边吃着,一边欣赏着街中的景色。此时,街上的行人愈发多了起来,有身着华服的富家公子,带着家仆悠闲地漫步;有朴实憨厚的百姓,挑着担子匆匆赶路;还有身着异域服饰的商人,操着不同的口音,与旁人交谈着生意。 明月从小跟在刘錡身边,与刘贵甚是熟络,也闹着喝了两小杯水酒。 就在三人正吃得眉开眼笑之时,忽听得楼梯响动,上来两人。这二人俱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矫健,犹如苍松般挺拔,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 二人落座叫酒,只听其中一人说道:“晋卿兄,听闻那刘仲武臧底河大败,已率残兵退回会州,某观其甚是平庸。先前听兄说起,欲投其麾下从军,不知如今是否仍有此意?” 被叫做“晋卿兄”的青年轻叹了一声,道:“少严兄,这刘仲武也算西军宿将,臧底河城固然险要,挟十万之众攻之,纵不能克,却也败得太不像话,居然十去四五……看来也是盛名难符啊!” 二人只顾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却不想明月在一旁听得二人编排家主,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她本就喝了些酒,酒劲上头,更是忍耐不住,“啪”地一声拍桌而起,怒声道:“兀那汉子,休得胡言乱语!” 二人没头没脑地挨了这一顿训斥,脸上顿时涌起一丝怒气,站起身来道:“不知小娘子这是何意?” 刘贵赶紧起身上前一步,拉住明月,拱手赔笑道:“小妹酒醉无礼,还请两位壮士原谅则个。” 叫作“少严”的青年“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身坐下。叫做“晋卿”的青年拱手还了一礼,说道:“既是小娘子酒醉,便不多说。只是还请兄台对令妹多多约束,以免惹出事端。” 明月被刘贵拉住,也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心中正在后悔,听得这话,那股子倔强劲儿又上来了,气的柳眉倒竖,手指着“晋卿”气道:“你,你,你……,我怎么无端惹事了,却要你来胡说!” “晋卿”面色一苦,正待分辨,却见“少严”摆了摆手,说道:“晋卿兄不必多说,这小娘胡搅蛮缠,休要理会!” 刘贵眉头微皱,不想一旁史斌早已听得不耐,他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哪受得了这般言语,突然长身而起,如同一头猎豹般直扑过去,向着“少严”的背后径直捣出一拳,口中大喝道:“直娘贼,兀自啰嗦不清,看打!” 刘贵措手不及,想要拦阻却已经来不及。却见“晋卿”反应极快,伸手如闪电般抓住“少严”肩头,往后一拉,“少严”顺势一个空翻,动作轻盈流畅,落到“晋卿”身后,此时他已是怒发冲冠,大声吼道:“背后偷袭是个什么道理?”说罢,抢步上前,便和史斌斗在了一起。 刘贵怕惹出事来,赶紧出手遮挡。“晋卿”却以为刘贵相帮史斌,也大喝一声加入战团。 只见四人拳来脚往,大开大合,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桌椅。那边,“少严”的拳法刚猛霸道,每一拳击出都带着呼呼风声,拳影如同一团团乌云,罩向史斌。史斌也毫不示弱,身形灵活得像一只猴子,脚步腾挪间巧妙避开攻击,同时出拳反击,招招直逼“少严”要害。这边,刘贵也正和“晋卿”斗得难解难分。“晋卿”擅长腿法,高踢低扫,腿影重重,如同疾风骤雨般攻向刘贵。刘贵则以掌法应对,掌风呼呼,防守得密不透风,同时寻找机会近身反击,每一次出掌都带着十足的劲道。 打着打着,“少严”忽然住手退后,口中大声叫道:“这桌椅碍手碍脚,打得甚不爽利,不如换个地方再斗,可敢跟来?”说完,直接翻出栏杆,跳下楼去。 刘贵却是拉住了史斌,哈哈一笑:“两位壮士武艺高强,我兄弟二人佩服。只是我等尚有要事,无法奉陪。”说罢,拉起明月、史斌二人急急回到邸店。 刘錡见明月眼神慌乱,问道:“慌慌张张,出了何事?” 刘贵正待禀告,却听门外一人笑道:“果真在此,适才未能尽兴,不如再来打过?”正是“少严”和“晋卿”一人拎了一根齐眉棍站在邸店门口! “哪个怕你?”史斌正要跳将出去,却见刘錡轻嗯一声止住史斌,施施然走下台阶,问道:“两位此来何事?” “少严”冷声道:“无他,讨教而已!” 明月看见刘錡出头,急道:“九哥儿,适才他们二个在酒楼胡言乱语编排家主,我实在气不过才……”。 “哦?”刘錡脸色一冷,看向“少言”、“晋卿”二人,“是这样吗?” “我二人说话,这小娘无端斥责不说,”这“少严”手一指史斌,忿然道:“那汉子居然背后偷袭于我。” “如此,二位待要怎样?”刘錡道。 “少严”手中齐眉棍抬起,挽了个棍花,道:“少不得前来讨教一二,再说其他!” “嘿嘿!”刘錡冷笑道:“讨教是吧!好说好说,来啊!拿棍来!” 史斌上前两步,把棍递上,低声说:“这二人手上功夫硬得很,官人且得当心!” 刘錡笑道:“无妨!”棍头一指,“既想讨教,那你二人就一同上吧!” 说罢,也不由二人搭话,一棍扫出,棍影竟将二人直接罩住。 自从魂穿来到这个时代,不仅两世刘錡的意识、记忆早已融合在了一起,连身体素质都仿佛做了加法,两世刘錡均是高手,融合之后,力量、速度、技巧无不强出常人数倍。 刘錡这一棍,快如闪电,带着呼呼的风声,二人只觉眼前棍影重重,仿佛一座大山压来,不敢硬接,急忙各自向两侧跳开。 刘錡一击未中,毫不迟疑,手腕一抖,棍身如龙,直刺“少严”。“少严”连忙举棍抵挡,“??”的一声大响,震得他双臂发麻,脚下连退数步。 “晋卿”见状,大吼一声,手中齐眉棍横扫,攻向刘錡的腰侧。刘錡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避开攻击,同时手中棍梢一挑,直取“晋卿”的咽喉。“晋卿”大惊失色,慌忙用棍去挡,刘錡却突然变招,棍身下沉,重重地砸在“晋卿”的脚边,地面顿时尘土飞扬。“晋卿”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子严”趁着刘錡攻击李孝忠的间隙,奋起反击,手中齐眉棍舞得虎虎生风,数道棍影朝着刘錡的头顶、胸口、腹部迅猛砸去。刘錡不慌不忙,手中棍如灵蛇般游走,一一将“子严”的攻击挡开,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误,力量拿捏恰到好处,震得“子严”的手臂阵阵酸麻。 三人你来我往,棍影交错,周围的军兵们都看得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出。刘錡越打越勇,他的棍法变幻莫测,时而如狂风暴雨,攻势凌厉;时而如行云流水,防守得密不透风。“晋卿”和“子严”虽然武艺高强,但在刘錡的强大攻势下,渐渐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只听得“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二人左支右挡,眼花缭乱,只觉每一棍都带着排山巨力,震得二人手臂发麻,更是一棍重于一棍。随着刘錡一声闷喝:“撒手!”,他手中的齐眉棍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千钧之力砸向二人手中的棍。“晋卿”和“子严”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棍,齐眉棍脱手而出,齐齐掉落在地。 周围军兵哄声叫好,明月感觉自己出了一口恶气,更是拍手跳脚欢呼不已。 二人呆愣半晌,忽然齐齐躬身一揖,道:“小官人武艺绝伦,我二人心服口服!只不知小官人高姓大名?” 刘錡把棍扔还给史斌,却见明月抢着说道:“你们方才在酒楼里胡乱编排的正是我家家主,面前这位是我家九郎!” “原来是少将军当面,得罪得罪!”二人听闻,慌忙拜服于地。 刘錡抬了抬手,说道:“起来吧!不知二位如何编排某父?” 二人惭愧,支吾不言。 刘贵上前在刘錡耳边说了几句,刘錡道:“原来如此!臧底河之败,某父自会担责,不过二位不明内情却胡乱判断,也是不妥。也罢,不知者不罪。你二人可以去了。”说罢,便要转身回房。 只见二人沉默片刻,对视一眼,忽的翻身拜道:“我等本就欲往刘领略相公处投军,只因一时糊涂方才犹豫,若少将军不弃,愿跟随左右,必效死命!” 二人自恃勇力过人,眼界甚高,来往皆是豪侠之辈。武人最是敬佩强者,刘錡方才以一对二,干净利落的打的二人毫无还手之力,二人早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加上本就欲投刘仲武军中,正巧遇见刘錡这个勇武过人的少将军,又怎肯放过这大好机会? 刘錡沉吟道:“却是不知二位来历?” “晋卿”赶紧躬身叉手道:“小人邵兴,字晋卿,解州安邑人。” “少严”跟着施礼道:“小人李孝忠,字少严。宁州彭原人,现居巩州。自幼便爱舞弄枪棒,游历四方,结交豪杰,数月前识得晋卿兄,与之较量武艺,惺惺相惜,又因我二人乃同年同月出生,便结为兄弟,相约一同投军,建功立业,也不枉一身本事!” 李孝忠?刘錡一愣,这不就是后来得罪李刚被迫改名的巩州李彦仙吗?历史上的李彦仙,在陕州死守孤城抵抗金军两年多,拒不投降,城破后投河殉国。 邵兴也不错,跟随李彦仙守陕州,城破后突围,后来率部保卫商州长达十年。这两个都是一代名将啊! 这下算是捡到宝了!刘錡心里暗爽,赶紧扶起二人道:“快快请起,二位如愿跟随,某求之不得。只是某尚未求得功名,怕是耽误二位的前程!” 李孝忠、邵兴双双叉手道:“我二人只愿跟随少将军左右,并无他念!” “既如此,二位就暂时充做府中亲兵,随我去往汴京。” 二人齐齐躬身,口中唱道:“诺!” 第8章 豆腐脑和蔷薇水 一大早,晨曦才刚刚撕破夜幕,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微光轻柔地洒落在世间万物上。李孝忠和邵兴便已在之前住宿的邸店中收拾停当。李孝忠有条不紊地将随身包裹仔细捆扎在马鞍一侧,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邵兴坐在马上整理着缰绳,朝着李孝忠喊道:“我说少严,你动作倒是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少将军他们估计早等着咱们了。”李孝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爽朗地回应道:“急啥,咱这不是都准备好了嘛,难不成你还怕误了时辰?”说罢便翻身上马,二人策马而去。睡眼惺忪的邸店伙计,揉了揉眼睛,心里暗自嘀咕着:“这两人,天还没大亮就走,也不知道有啥要紧事儿。” 一行人汇合后,便快马加鞭朝着京兆府方向奔去。马蹄声急促而有力,踏破了清晨的宁静,扬起一路尘土。 不到一个时辰,京兆府那高大的城楼、巍峨的城墙便映入眼帘。 刘錡骑在马上,仰头望去,只见城墙高耸入云,历经岁月打磨,却依旧坚固厚重,每一块砖石仿佛都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城楼飞檐斗拱,虽饱经战火,却仍不失当年的雄浑气势,那精致的雕花、古朴的色彩,仿佛在向世人展示着它曾经的辉煌。刘錡不禁感叹:“这才是真正的都市大城啊。”声音中满是赞叹与感慨。身旁的亲兵们也纷纷低声附和,眼神中同样流露出对这座古老城池的敬畏与向往。 尽管这座城在战火中面积大为缩小,可那残留的繁华底蕴,却不是一般城市可以比拟的。京兆府城,乃是永兴军治所,这里曾是旧时唐都长安的皇城所在。遥想当年,长安作为世界第一大城,车水马龙,万邦来朝。街道上熙熙攘攘,各国的商队、使者往来不绝,店铺林立,吆喝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可唐末五代时期,战火连绵不绝,长安城屡遭劫难。唐末朱温更是拆长安建洛阳,一把大火让这座名城化为焦土。曾经“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盛景不再,只剩下“百万人家无一户”的空廓寥落,人口锐减,繁华不再。后来韩建放弃宫城和外郭城,仅在原皇城基础上修建新城,规模仅及原长安城的十六分之一,辉煌难再,令人唏嘘。刘錡望着眼前的城池,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波澜,对这座城市的历史变迁感慨万千。 众人行至城门外,一股混合着各种食物香味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只见一溜小吃摊贩整齐摆开,摊前桌椅错落有致。各式铁锅蒸笼里,热气腾腾上涌,香味扑鼻。摊主们手脚麻利,现做现卖,一边熟练地摆弄着手中的食材,一边热情地招呼着客人。食客们或站或坐,吃得津津有味,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刘錡带着明月,走到一处包子摊前坐了下来。那蒸笼里的鲜肉大包,白生生的面皮微微鼓起,隐隐透出里面鲜嫩的肉馅,仿佛在向人招手。 刘錡笑着对明月说:“丫头,尝尝这包子,看着就不错。” 明月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点点头。 刘錡要了一笼鲜肉大包,又在旁边的摊位各要了一碗桂花汤圆糊酒和一碗豆腐脑。 刘錡前世也常以豆腐脑作早点,可看到眼前这碗豆腐脑,仍忍不住暗咽口水。 这豆腐脑色白如玉,质嫩如饴,表面点缀着金黄的花生碎、橙红的胡萝卜丁、褐色的榨菜粒、翠绿的香菜段,还有那油亮的芝麻酱和喷香的香油,再浇上独特秘制的鸡汁,光看卖相就令人垂涎三尺。 明月这丫头,眼睛瞪得溜圆,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汤汁四溢,烫得她直吸气,却还是舍不得放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烫……烫死我了,不过这肉馒头可真好吃。”接着她又舀了一大勺豆腐脑送入口中,只觉得那滋味鲜滑美味,入口绵而不老、嫩而不溏,口感十分细腻。吃得两眼放光,小脸泛红,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小嘴塞得满满的,还不时“唔唔”地点着头。 刘錡看着好笑,轻声道:“慢点吃,别噎着了,没人和你抢。”明月好不容易咽下一口包子,又喝了一口豆腐脑,长出了一口气,红着脸娇声道:“就是好吃嘛!刚才都差一点咬到舌头了!”说罢,还俏皮地吐舌冲刘錡做了个鬼脸。大眼睛更是咕噜咕噜转着,四处张望,搜寻着哪里还有好吃的。 出发时,刘贵在府上支来了足够的钱银,刘錡的月钱也都由明月管着。小丫头这次尽数带了出来,足够刘錡、明月,还有这十多个亲兵和几个工匠好好挥霍一阵。 府上亲兵平日里待遇虽比一般军士好一些,但也难得这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此时都笑着说跟着九哥出了一趟肥差,实在是快活。 一个亲兵笑着打趣道:“少将军,跟着您就是有口福啊,这一路吃吃喝喝,可比在军营里舒坦多了。” 刘錡笑着摆摆手:“大家都别客气,出来一趟,就好好放松放松。” 众人听了,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王猛那边虽也在粮草官那里拨付了足够的钱粮,可毕竟要顾及军规,不能像刘贵他们这样大手大脚吃喝,军士们看着刘錡这边的丰盛吃食,十分眼馋。刘錡有意拉拢,便把出发前卤制的鸡鸭羊肉不时送些过去,倒也让这百来个骑军能常常打个牙祭。这顿早点,刘锜也让明月把他们的算上,一起结账。 王猛感激地对刘錡说:“少将军,多亏了你,不然可把兄弟们给馋坏了。” 刘錡豪爽地说:“王兄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一顿早点吃得众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众人拍拍肚皮,整理好行装,进得城来。但见两旁店肆林立,深秋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红砖绿瓦的楼阁飞檐之上,给这座古老的城市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衣。街道上车轮粼粼,马蹄得得,人流如织。四周传来商贩们一声声颇具穿透力的吆喝,那声音或高亢、或婉转,偶尔还伴有战马“嗤嗤”的喷鼻声。刘錡在这嘈杂又充满生机的氛围中,思绪渐渐飘远。 他忽然想到,自己来到这两宋之交的时代已经几个月了,可似乎一直懵懵懂懂。刚穿越就在臧底河的战场之上,还直接是晕倒状态,人人都夸自己无比神勇,可之前那关键的激情部分却并不是自己所为,这一世的刘錡在射出那惊天一箭之后,其实就已经被铁甲马给撞在老槐树上挂掉了,之后不过是自己魂穿过来附身重生罢了。 去东京汴梁的这一路上,他们也就是吃吃喝喝、游山玩水。 先是机缘巧合收了史斌,没过几天又一不注意收了李孝忠和邵兴。刘錡为此还一度极爽,以为自己自带穿越者光环,就像吸铁石一样,各类人才会自动向自己靠拢。可他却似乎从没认真想过,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什么时候去做,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些什么,又要改变些什么? 前世那个时代,听得最多的就是民族复兴、繁荣富强。可曾经蓝星第一大佬——汉人天朝的衰落,不正是从现在开始的吗? 宋朝虽说经济繁荣,国家富得流油,可偏偏军事不强。赵匡胤自己是靠造反起家的,所以心虚得很,生怕武将造自己的反,杯酒释兵权虽然玩的漂亮,可后来长期以文御武的搞法,弄得武将处处低人一等,导致军心不振,军备废弛。国内盗贼横行,外有辽、夏、金、蒙等强敌环伺,只要有机会,谁都能从大宋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弄到最后,皇室受辱于金,社稷最终毁于蒙元,汉人王朝从此一蹶不振。 刘錡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暗暗下定决心: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做点什么吧! 现在是政和五年底,也就是公元1115年,宋朝这些乱七八糟的年号把刘錡搞得头晕脑胀,他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才对应上。离1127年的靖康之耻还有十一、二年,留给自己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足够自己好好发展一番。 这一世的刘錡今年才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少。好歹摊上个不错的爹,将门出身,也算是有了一定的根基;又和权倾朝野的太尉高俅有着不错的交情。虽说书里把高俅写得颇为不堪,但经过这段时间接触,刘錡却觉得这家伙为人宽厚,待人处世都还不错,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助力;再加上收了史斌、李孝忠、邵兴这几个得力手下,也算是有了帮手,不再是孤身一人打拼。 有资源、有人脉、有帮手,这开局看起来还算不错!刘錡心想。可想要干出一番事业,不光得有人,还得有钱!否则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镜中水月。宋朝科技发达,手工业繁荣,各种奇巧之物层出不穷。刘錡挠了挠脑袋,一时也想不出个赚钱的好法子,看来只能慢慢找机会了,他撇了撇嘴角,有些无奈。 正在胡思乱想间,明月从旁边车轿中探出头来,脆生生地唤道:“九哥儿,九哥儿!”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般在空气中回荡。 “怎么了?”刘錡转头问道,眼神中满是宠溺。 “刚才看到路边有一处香铺,我想去看看。”明月撒娇道,眼中满是期待。 “前面便是邸店,待会让刘贵陪你出来逛逛便是。”刘錡笑道,语气中透着温和与纵容。 明月欢呼一声,兴奋地说:“我要买些蔷薇水,回去分给姐妹们,好久没见到她们了,怪想念的。” 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姐妹们收到礼物时开心的模样。 “蔷薇水?”刘錡思忖道。这东西,他倒是没啥记忆,既是在香铺里售卖,想必是女子喜爱之物。蔷薇水,蔷薇水,或许就是这时代的香水吧。想起前世风靡世界的香奈儿、迪奥之类奢侈品香水,刘錡心中忽然一动。 他忙让明月下车,又叫来刘贵,安排他带队前往邸店安置,自己则同着明月往香铺行去。 这香铺虽说门面不大,可柜上陈设的香品倒也不少。各式线香、盘香整齐排列,计时用的印香、焚香的香饼香丸、香囊用的佩香、软香、熏衣香、香珠等,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明月在香铺里东看看西瞧瞧,眼睛里满是好奇,一会儿拿起这个香囊闻闻,一会儿又摸摸那个香珠,嘴里还不时发出惊叹声。 店主见有客人来,赶忙迎上来,满脸堆笑,恭敬地问道:“不知小娘子有甚需要?” “蔷薇水有吗?”明月问道。店主打眼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边上的刘錡,心中暗自估量着这两位客人的来头,忙不迭地说:“有有有,小娘子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取来。”说罢,便转入后堂,不一会儿取出一白瓷小瓶来。 明月小心接过瓷瓶,轻轻拔开瓶塞闻了闻,小鼻子皱了皱,有些失望地向刘錡说道:“九哥儿,前次高太尉夫人给大娘送了一瓶蔷薇水,味道和这个不太一样呀!这瓶子也没那个好看。”脸上写满了失落,眼神中也失去了刚才的光彩。 刘錡拿过瓷瓶,瓶口虽是封着的,一股浓烈的香味却仍是扑鼻而来。他端着瓷瓶前后端详了一阵,问道:“店家,这蔷薇水售价几何?” 店家神秘地伸出两根指头,道:“如此一瓶,两贯铜钱即可。”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 明月瞬间掩住了口,惊讶地说:“这么金贵啊!不要了不要了。”说罢,红着脸拉住刘錡的手就往门外走。那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刘锜忍俊不禁。 刘錡赶紧把瓷瓶还给店主,跟着明月出了店门。明月紧走几步,捂着胸口对刘錡说:“这么小瓶,竟要这般花费,吓死我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刘錡笑道:“不合意咱们不买就是了,何必如此慌乱。”语气轻松,试图安抚明月紧张的情绪。 明月小嘴一撅,气呼呼地说:“本就不想买,味道也不对,瓶子也粗糙,多半是假货!这店家奸滑,竟敢胡乱开价,气煞人了。”脸上满是愤怒,小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刘錡此时心里却已经有了打算,笑着对明月说道:“无妨,待回到东京,我送你一瓶可好?” “九哥儿可不要唬人。”明月心里欢喜起来,蹦蹦跳跳地随着刘錡来到邸店。一路上,还不时地问刘錡会送她什么样的蔷薇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 第9章 折家兄弟 邸店门口,高俅身边的书吏早已等候多时。那书吏见刘錡回来,赶忙迎上来,抄手施礼道:“衙内,殿帅相请。”刘錡示意明月自行回房,自己则跟着书吏来到高俅房中。 进得房来,刘錡见房中还有二人坐着和高俅说话。其中一人二十五六岁模样,剑眉星目,身姿挺拔,透着一股英武之气。只是此刻,他紧蹙着眉头,脸上满是忧虑之色,手指不断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偶尔重重地叹气,往日里的豪爽之气被这沉重的心事压了下去。另一人十八九岁年纪,面容冷峻,眼神中透着沉稳,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轻抚着腰间剑柄,观察着屋内的一切,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二人俱是军官打扮,可让刘锜奇怪的是,这两位居然正儿八经披挂着一身看起来做工十分精良的甲胄。 高俅不等刘锜见礼,便笑着为他介绍道:“九郎,快来见过折可求和折可存二位将军。”接着又对这两位青年将领介绍道:“这位是刘仲武将军家九郎刘錡。你们都是我大宋西军将门之后,今后可要多多亲近啊。” 哎呀我去,这姓折的二人可是大有来头。刘錡脑海中立刻出现了那位手扶龙头拐杖,满头银发,言必称“老身”,天波府佘老太君的形象。 折家,堪称大宋第一将门,前后十代为将。而折家与杨家的渊源,那可是一段佳话。 想当年,西北边疆战事频繁,折家作为当地的军事望族,一直坚守着大宋的西北防线。折家之女折赛花,自幼跟随父兄习武,骑射功夫了得,且生得一副好模样,性格更是豪爽大气。而杨继业同样年少有为,武艺高强,在战场上声名远扬。一次,折家与杨家共同抵御外敌入侵,在一场激烈的战斗中,杨继业单枪匹马冲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折赛花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暗自佩服。战斗结束后,两人相识,折赛花欣赏杨继业的英勇无畏,杨继业也对折赛花的飒爽英姿和不凡武艺心生爱慕。一来二去,两人情投意合,喜结连理,开启了杨门忠烈的传奇篇章。 至于“折赛花”后来又为何变成了“佘老太君”,坊间传闻是因为折家女子太过刚强,为避免树大招风,便改“折”为“佘”,但这也无从考证,只是给这段故事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而眼前这折可求与折可存兄弟俩,是折家第八代,现正率军驻防京兆府。 刘錡赶忙上前施礼,恭敬地说道:“二位世兄,久仰大名!今日方才得见,幸甚幸甚。” 折可求连忙起身还礼,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久闻刘家九郎英勇无双,在臧底河更是一箭射杀铁鹞子队长,我等兄弟佩服之至。” 折可存也跟着站起身来,微微向刘錡拱了拱手,便站在了哥哥折可求身后,薄唇轻抿,却没做声。 刘錡谦逊道:“当日为射杀那酋,却差点赔上自家性命,实在是惭愧得很!” 折可求并未和刘锜继续客套,就转向高俅,脸上的忧虑愈发浓重,说道:“殿帅,家兄旧伤发作,这几个月一直在府州老宅中休养。昨日家中来信,说家兄病势危急,恐时日无多,急召我们兄弟即刻赶回府州。只是殿帅远道而来,我兄弟二人却无法给殿帅接风,实在有失礼数,还请殿帅莫要怪罪。”说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眼中满是焦急。 高俅听后,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唉,你家大兄这旧伤,我也是知晓的。当年他为了守护边疆,冲锋陷阵,受了那等重伤,落下病根。这些年虽一直静修调养,却始终不见大好。如今病势危急,你们兄弟二人速速回去才是。家中有这般变故,你们心情焦虑沉重,我又岂会怪罪。” 折可求叉手躬身道:“谢殿帅体谅,如此,末将便告辞了!”转身又对刘錡拱手道:“九郎一路辛苦!后会有期。” 刘錡赶紧拱手还礼道:“世兄走好!” 折可求点点头,转身走出门去。折可存也跟着对刘錡点点头,步伐沉稳却又透着急切地跟在折可求身后,大步离去。 高俅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对刘锜说道:“折家大兄之下,只有折可求能接任家主之位了,可他毕竟如此年轻,不知能否撑住场面!” 刘錡无言以对,说起来毕竟自己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望向折家兄弟离去的方向,刘锜心下黯然。历史上这两兄弟,一个因儿子战败被俘,被迫降金,后被毒死;一个被俘后拼死逃脱却身负重伤,年纪轻轻就不治而亡。刘錡摇了摇头,这个能预知后事的感觉有时也并不好过。 众人在京兆府歇了一晚,第二日清晨,众人收拾好行囊,给马匹喂足草料,浩浩荡荡,继续东行。 沿途经过华州,又到了虢州。和沿途其他地方相比,这虢州的山水倒是别具一格,队伍在山路上缓慢前行,山间不时有飞鸟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仿佛一幅水墨画卷。 而后到了陕州,陕州的渡口热闹非凡,船只往来穿梭,船夫们的号子声在水面上回荡。码头上堆满了货物,搬运工人忙碌地装卸着。刘錡等人在陕州稍作停留,补充了些物资,便又踏上行程。 接着到了西京洛阳,高俅带着刘錡等人来到种家老宅。种家老宅气势恢宏,朱漆大门上铜钉排列整齐,彰显着种家的威严。高俅郑重地拜会了种家,将种师道托带之物恭敬呈上。种家的长辈们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双方交谈甚欢。 在种家,刘錡见识到了种家的家风严谨,子弟们个个英气勃勃,彬彬有礼。 离开洛阳后,队伍又经过了荥阳、郑州。荥阳的田野里,庄稼已经开始泛黄,一片丰收的景象。农夫们在田间劳作,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郑州的城墙上,旌旗飘扬,城门口守卫森严。刘錡等人出示了通关文牒,才得以通过。 就这样,走了半个多月,众人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东京汴梁。 远远望去,东京汴梁那高大的城墙、繁华的街道,还有那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刘錡心中涌起一股熟悉亲切的感觉,这一世的家就在这座城市。这里是大宋的中心,汇聚了无数的繁华与荣耀,也隐藏着无尽的纷争与危机。 刚踏入东京汴梁的城门,一股热闹繁华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正如刘锜前世看过的名画——张择端笔下的《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那般生动鲜活。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独特的市井交响乐。街边店铺林立,招牌幌子随风摇曳,有绸缎庄里色彩斑斓的绫罗绸缎,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有酒楼里飘出的阵阵酒香和美食的香气,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刘錡等人骑着马,在人群中缓缓前行。明月也掀起车帘,欣喜地望着这些熟悉却阔别已久的场景。 他们路过一家茶馆,门口摆放着几张桌椅,几位老者正悠闲地坐着,一边品着茶,一边谈论着最近的奇闻趣事。不远处,一个卖糖人儿的小摊前围满了孩子,他们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摊主手中逐渐成型的糖人儿,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再往前走,是一家打铁铺,铁匠师傅光着膀子,挥舞着大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烧得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到高府门口。 刘锜跳下马来,走到高俅车轿旁,躬身行礼道:“殿帅,已经到家了!” 车轿停下,高俅下得车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抬手虚扶,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亲和:“錡儿,跟我不必如此多礼。你父亲与我相交多年,你就如同我的子侄。快回去吧,家人都盼着你呢。” 刘锜回道:“此番回京,一路幸得殿帅多加照拂,感激不尽。那末将先回去向家人报个平安,改日再登门拜谢。” 高俅哈哈笑道:“好好好,这一路你也辛苦了,回去代我向家里人问好,如有什么需要,随时过来找我。” 刘錡再次谢过,牵着马,带着明月和刘贵等一众亲随朝另一方向的刘府走去。 汴梁城商业高度繁荣,街道常被商铺、摊贩侵占(即“侵街”现象),导致“坊无广巷,市不通骑” 。尤其是御街、州桥等核心区域,牛车、行人、商贩混杂,实际上骑马通行的难度很大 。 宋代法律虽未明文禁止骑马上街,但《宋刑统》对街道管理有详细规定:侵占街道者会被处以70大板,还设立有专门的“街道司”专职管理交通秩序 。例如,主干道御街禁止占道经营,车马需按指定路线通行,若骑马引发拥堵或事故,可能被判定为“扰乱公共秩序”而受罚 。 之前护送高俅进城,一行人还能骑行,毕竟高俅不是一般人,那可是官家面前的红人,出行都是打着旗牌鸣锣开道的。可刘锜一行人把高俅送回府后,就不敢大摇大摆的在大街上骑马了,虽说刘仲武是边疆大将,但在这东京汴梁,皇城之内,还真不算是啥了不起的人物。万一惹出啥事来,人家都不一定能给面子。 刘府内一片忙碌,刘家大夫人薛氏天未亮就起身了,指挥全家上下迎接儿子回家。时辰差不多了,可还迟迟未见到儿子人影的她在厅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来绞去,不时望向门口,眼中满是焦急。 刘家二夫人王氏端来热茶递上,轻声宽慰:“姐姐,您先喝口茶,錡哥儿多半有事耽搁了,肯定马上就到了。” 薛氏接过茶,轻叹:“妹妹你知道的,锜儿这孩子自从被相公带去西北,我这心就没放下过。” 王氏温柔地笑了笑,拉着薛氏的手坐下:“姐姐,您也别太操心了。錡哥儿有本事,又懂事,肯定能照顾好自己。” 薛氏轻轻叹了口气,紧握着王氏的手:“妹妹,也就你能宽我的心。这些年,多亏有你陪着我,一起为这家里操心。” 王氏回握住薛氏的手,摇了摇:“姐姐说的这是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况且,姐姐平日里操持家务,管理上下,才是最辛苦的。” 突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家丁快步走进厅中,躬身行礼,高兴地说道:“夫人,二夫人,有消息了!少爷他们已经进城,这会应该就要回府了吧!” 薛氏一听,眼中瞬间闪过惊喜,连忙起身激动地问道:“你可看仔细了?錡儿他看着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家丁连忙回应:“夫人放心,小的刚才在城门口远远瞧着,少爷精神着呢,看着并无大碍。” 王氏也站起身,走上前对薛氏说:“姐姐,这下可好了,錡哥儿平安回来了。”说着,轻轻拍了拍薛氏的手臂,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薛氏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但仍难掩担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也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两人正说着,又有家丁进来通报:“夫人,二夫人,少爷他们快到府门口了!” 薛氏和王氏二人赶紧互相搀扶着,快步朝府门口走去。一路上,薛氏还在不停念叨:“也不知道錡儿瘦了没,黑了没,我可得好好看看……” 刘錡刚迈进大门,就看到迎出来的二人,赶忙快跑几步来到薛氏面前,跪地说道:“母亲,孩儿回来了,让您操心了。” 薛氏连忙扶起他,双手轻抚他的脸:“儿啊,回来就好,让妈好好瞧瞧,哎呀,怎么黑瘦了这许多。” 尽管是魂穿附身,可刘錡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薛氏浓浓的母爱和自己对母亲的依恋,不由得也红了眼眶,抱着薛氏的手臂轻轻地摇了摇,笑着说道:“没事,那边风沙大,吹的。” 刘錡又转向王氏行礼道:“二娘,我回来了,您身体可好?” 王氏笑着拉过他的手:“好,好,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在西北吃苦了吧?”刘錡笑着回应:“二娘放心,这点苦对咱刘家男儿来说,不算啥。” 刘錡拜见完母亲、二娘,又与各位兄嫂见礼,看到薛宁这个如父如师的老表哥,更是抢上前去,施礼参见。薛坚、薛刚这两个表侄儿更是嘻嘻哈哈的与刘錡搂肩捶背,好不亲热。 刘仲武性格宽厚,薛氏出身名门,这么一大家子,长幼有序,兄友弟恭,相处得十分和睦,兄嫂们对刘錡这个最小的弟弟更是疼爱有加。 刘錡讲西北见闻自是绘声绘色,眉飞色舞,大家听得刘錡重伤的情节,关切之情都溢于言表。 薛氏却是忧心地看向薛宁:“安靖,此次你姑丈兵败臧底河,不知朝廷会如何处置?” 安靖是薛宁的字,薛宁捋了捋已经花白的胡须,思忖着回道:“此次战败,虽罪不在姑丈,可那王德厚是童贯的人,难保不会把过错推诿到姑丈身上啊!”顿了一顿,薛宁接着说道:“如此大败,朝廷自是要找人担责,看来还需早做打算才好。” 刘錡插言道:“宁表哥,此事高殿帅在军报里已如实上报,此次回京述职,想必也会当面禀告官家。” 刘錡的大哥刘锡说道:“高殿帅与父亲一向交好,如今更是官家身边红人,有他帮衬,理应无甚大事。” 薛氏沉吟半晌,对刘锡吩咐道:“锡儿,即刻置办一份厚礼,你亲自去办,送去高殿帅府上,恳请殿帅在官家面前替你父亲多多美言几句。” “诺!孩儿这就去办。”刘锡向薛氏、薛宁施礼告退,转身去了。 薛坚对刘錡挑眉笑道:“好久未见錡表叔,嘿嘿,不知錡表叔武艺有没有长进啊?”一旁薛刚也对着挤眉弄眼,一副跃跃欲试手痒难耐的模样,频频点头。 以前,刘錡除了箭术方面天赋异禀,让这两个家伙望尘莫及外,拳脚棍棒倒是和他们半斤八两。难怪他们现在跃跃欲试,手痒得很。 薛宁呵呵一笑,道:“也好,你们三个武艺均为我所传授,也是该考较考较你们几个了!走,去小校场。” 薛氏笑对刘錡他们摆了摆手道:“你们几个且去玩,我与你二娘和几个媳妇儿在此说话。” 第10章 切磋 刘錡和两个哥哥刘锐、刘钊,还有薛坚、薛刚,几个人跟在薛宁身后,来到刘府小校场。 这年头,武将的府宅之中多辟有一片空地,用来习武练功。只见这小校场长宽各二三十米,面积倒是不小,乃是府中一处小院改建而成。院门两侧摆有枪架,靠放着各类兵器,西墙边设有箭靶草垛,中间地面用黄土夯实。 刘錡上前先挑了一根齐眉棍,立于场地中间,挽了个棍花,笑道:“你们谁先来?” 刘锐、刘钊知道自己九弟功夫了得,本来就不是对手,只在一旁做做看客罢了。薛刚却是早就按捺不住,从兵器架上“呛啷”一声,抽出一柄单刀,左右虚劈两下,便跳将出去,口中大叫:“我先来,吃我一刀!” 薛刚这一刀带着呼呼风声,势大力沉,直劈刘錡头顶,刀光闪烁,好似一道闪电划过。刘錡神色淡定,微微一笑,手中齐眉棍轻轻一撩,恰似拨云见日,精准地磕在薛刚的刀身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震得薛刚虎口发麻。薛刚却不甘示弱,脚下步伐灵动,一转之间,身形如鬼魅般绕到刘錡身侧,手中单刀顺势横削,刀势凌厉,想要给刘錡来个措手不及。刘錡脚下轻点,侧身一闪,轻松避开这凌厉一击,手中棍法连绵不绝,以挂、拦之法,将薛刚的进攻一一化解,一时间棍影重重,密不透风,只守不攻,仅凭巧妙的技巧与薛刚周旋。 几个回合下来,薛宁在一旁眯了眯眼,心中不禁泛起疑惑。他与刘錡相识已久,深知其武艺高强,可今日这打斗中,刘錡的表现虽游刃有余,却总感觉像是隐藏了真正的实力,招式之间似有保留 ,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正想着,场上局势又起变化。 斗了十几个回合,刘錡也不禁暗暗点头,这薛刚刀法娴熟,刀招精巧,武艺较之从前已是精进了许多。 薛宁见薛刚久攻不下,刘錡显然未出全力,对薛坚说道:“上去帮帮你弟弟。” 薛坚早已看出薛刚不是刘錡对手,点点头,从枪架上取下一杆长枪,叫道:“表叔小心了!刚哥儿,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说罢,“哗”地一抖枪身,枪尖寒光闪烁,对着刘錡径直扎了过去。 薛坚的加入,让刘錡压力大增。薛坚薛刚自小就熟习合击之术,一刀一枪,一长一短,配合得极为默契。只见薛刚的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刀光闪闪,似要将空气都劈开;薛坚的长枪则机变百出,枪芒点点,如毒蛇吐信,让人防不胜防。枪出如蛟龙出海,刀落似猛虎下山,二人一攻一守,一进一退,将刘錡围在中间。 却见刘錡左遮右挡,面色沉稳,手中棍法丝毫不乱,步伐进退有据,防守之余,开始慢慢和二人展开对攻。刘錡的齐眉棍时而如灵蛇舞动,穿梭在刀光枪影之间,巧妙地拨开对方的攻击;时而又如巨蟒翻身,带着呼呼风声,反击过去,让薛坚和薛刚也不敢大意。三人你来我往,激烈交锋,校场上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这紧张的战斗氛围点燃。 战至酣处,薛刚突然爆发出一股狠劲,手中单刀疯狂舞动,刀光霍霍,密不透风。一个破绽之下,只听“咔嚓”一声,竟将刘錡手中的木棍拦腰砍成两截。刘錡微微一怔,随即身形一闪,向后退开几步。薛坚和薛刚以为占得先机,立刻乘胜追击,薛刚挥刀猛砍,薛坚挺枪直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錡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只见他双手各执半截木棍,以一种奇特而又简洁的方式挥舞起来,动作大开大合却又暗藏玄机。他先是以凌厉的“架摆撩格”之法,挡住薛刚砍来的大刀和薛坚刺来的长枪,紧接着一个“转身连击”,两截短棍快速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逼得二人不得不暂时后退防守。 这正是后世武警特种部队里教授的双棍格斗术。 薛坚和薛刚稳住身形后,再度联手进攻。刘錡则不慌不忙,施展出“马步换棍”,巧妙地转换手中木棍的握法,卸去对方攻击的力道,紧接着又是一招“控弹横扫”,手中短棍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接连扫向二人的下盘。薛坚和薛刚连忙跳起躲避,心中对刘錡这突然变化的怪异招式感到十分震惊。 刘錡趁势而上,展开更加猛烈的攻击,“前劈后斩”“劈扫撩击”等招式接连使出,棍影翻飞,让人眼花缭乱。薛坚和薛刚逐渐难以招架,被打得节节败退。 忽然,只听刘錡一声大喝,声若洪钟,棍法突变,点、崩、搅、扎,斩、抹、削、切,枪法刀法棍法混杂其中,令人眼花缭乱。只见他身形如电,手中半截齐眉棍舞得虎虎生风,棍影翻飞,好似一张密网,将薛坚和薛刚笼罩其中。薛坚薛刚二人猝不及防,面对刘錡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顿时手忙脚乱,被打得步步后退。原来刘錡打得兴起,突发奇想,把后世什么匕首、战术短棍、三棱军刺、峨眉刺、警棍这些乱七八糟的各种短武器格斗术混在一起使了出来,效果居然不错! 刘錡觑见一个破绽,欺身上前,左手棍尾倏地探出,快如闪电,正中薛刚肩窝,薛刚手臂一阵酸麻,单刀脱手飞出。刘錡接着一侧身,双棍钻进薛坚双手之间,随着刘錡双膀用力摇动,双棍往身后一挑,薛坚顿时把持不住,手中长枪笔直飞出,深深扎在十步之外一棵树干之上。刘錡右手棍尾欺到薛坚胸前,轻轻一点,将薛坚推开,笑道:“我赢了!” 观战的几人看的目瞪口呆,薛宁招手把刘錡叫到身前,沉声问道:“錡哥儿,我观你适才打斗中,似乎故意留有余力,却是为何?而且你后来使出的那些怪异招式,我竟从未见过,这又是怎么回事?”薛坚薛刚正惊讶于刚才二打一都能打输的结果,忽听父亲如此问话,更是睁大双眼看向刘錡。 刘錡心中快速盘算,而后一脸诚恳地说道:“宁表哥有所不知,我前些时日随军队外出执行任务,误入一处山谷。那山谷地势奇特,四周峭壁环绕,在山谷深处有一座破旧的道观。我因天色已晚,便入观借宿。观中只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见我是军人,便与我交谈起来。交谈中我得知,这老者曾是军中之人,精通各类武艺,后因厌倦战争,便隐居于此。他见我对武艺颇为热爱,便传授了我一些独特的棍法技巧。只是这些技巧过于新奇,我也只是略通皮毛,今日打斗之时,危急之下才不自觉施展出来,还望表哥勿怪。” 薛宁“嗯”了一声,指着枪架下一对石锁,对刘錡说道:“去,练给我看看。” 刘錡答应一声,去到石锁边立定,随手拎起一只,往空中一抛,待石锁落下,伸手稳稳接住,就这样连续重复好几次,石锁竟是越抛越高。 这石锁少说也有百八十斤,薛宁见刘錡抛接的如此轻松,也是颇为惊讶。这石锁薛宁年轻时也玩得起来,却绝不会像刘錡这样轻松至极毫不费力。 薛宁低头沉吟,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起身对刘錡说道:“錡哥儿,你跟我来。”又对薛坚等人说道:“你们不用等了,散了吧!” 薛坚等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只能看着刘錡跟着薛宁走出了院子。 二人出了大门,走不多远,来到一处小宅。这是薛宁一家来京后买下的,离刘家不远,方便走动。 薛宁拍了拍门,一个老院丁看见是薛宁回来,连忙把门打开。 薛宁带着刘錡来到正堂,转过屏风,赫然看到一副刀架,刀架上横躺一杆长刀。刀杆黝黑发亮,鸡蛋粗细,尾部有鐏。刀长3米出头,刀尖狭长向上弯曲,厚背薄刃,刀背伸出一月牙形分支,月牙双面开刃,整个刀片精钢打造,兽口吞刃,寒光凛凛,锋利异常。 薛宁叹道:“你舅父天生神力,惯用此刀,当年为救同袍,孤身断后,乱箭穿身,战死银川寨,此刀被亲兵抢回。” 薛宁轻轻抚摸刀杆,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此刀37斤,过于沉重,某拿得起却舞不动。现在看来,只有你才能用上了!” 刘錡闻言一惊,心道:“37斤,不会吧!这么重,就算舞得起来,对体力消耗也大啊!”自己的力气经两世叠加,已然不小,薛奕当年岂不是更为惊人? 走上前去,抓住刀杆,双膀一用力,将大刀端在手中。刀身震动,竟然“嗡嗡”作响,竟是精铁铸造。 来到院中,舞弄了几下,虽说不算太吃力,却也不轻松。想来时间稍长,便觉费力。 刘錡想了想,还是将刀放回刀架,对薛宁说道:“多谢宁表哥,只是此次臧底河之战,面对夏国铁鹞子,人骑俱着铁甲,冲击起来,真如排山倒海,个人勇武实在是微不足道。此次听闻宁表哥一家回京,特地回来,也是为了和宁表哥商议破解之法。” 薛宁也是兵法大家,略一思索,便道:“年初,辽东女真人完颜旻起兵抗辽,建立了金国。连续数战,均以少胜多,大破辽军。据称,倚仗的便是千余‘铁浮屠’,和‘铁鹞子’一样均是重甲骑兵。” “但凡骑兵,必须在平地之上才能发挥其最大威力,”薛宁接着说道,“因此,野战必须避免在平地对阵。西北多沟壑,想来选择战场不算太难。只是此次臧底河之战,和重甲骑兵在平地交锋,肯定吃亏不小,还需要多想其他办法。” 刘錡点头道:“表哥言之有理,只是这次臧底河之战,城下尽是平地,本来我军几乎攻上城楼,却被铁鹞子冲破左路王厚德部,杀穿了我军军阵,援兵被截断,方才功亏一篑。” “嗯,想必是王厚德并未安排防御工事,以致轻易被冲破阵型,导致大败。”薛宁分析道,“若要抵御重甲骑兵,首先要构建起有效的防御工事。壕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挖掘宽而深的壕沟,能极大地阻碍骑兵的冲锋。壕沟底部可设置尖刺等障碍物,让跌入其中的骑兵和战马受伤。拒马也是必不可少的,将拒马密集排列在阵前,其尖锐的前端能阻挡骑兵靠近,打乱他们的冲锋节奏。” “正是如此,溃兵回来言道,这王厚德一心抢功,并未组织防御,而是立足未稳就派兵攻城。”刘錡恨道。 “除了防御工事,军阵的布置也至关重要。”薛宁继续说道,“可以长枪兵在前,组成密集的枪阵。长枪长度要足够,能在骑兵冲至近处时,对其人和马进行穿刺攻击。枪阵之后可安排刀斧手,待骑兵陷入混乱,冲破长枪阵的部分缺口时,刀斧手便可上前,砍杀骑兵以及斩断马腿。弓弩手则部署在后方及两翼,利用其远程攻击能力,在骑兵冲锋过程中对其进行射杀。但要注意,弓弩手需要有盾牌手的掩护,避免被敌方骑兵的弓箭所伤。” 刘錡认真聆听,不时点头,随后说道:“表哥所言极是,只是我军缺马,在机动性上远不如骑兵。若敌军骑兵绕过我军正面防线,从侧翼或后方攻击,又该如何应对?” 薛宁沉思片刻,道:“这便需要安排灵活的机动部队。可挑选一些精锐步兵,配备轻便武器,如短刀、短棍等,他们不需要穿戴过于厚重的铠甲,保证机动性。一旦敌军骑兵迂回攻击,机动部队便可迅速前去支援。另外,在战场上设置烽火台或信号旗,以便及时传递敌军动向,让我军能够快速做出反应。” “还有,”薛宁补充道,“火器。我大宋火器虽不算特别成熟,但在一些小规模战斗中也发挥过作用。如霹雳炮,在敌军骑兵冲锋时,将其投向敌阵,爆炸产生的声响和冲击力,能惊吓敌军战马,打乱骑兵阵型。不过,火器的使用需要注意安全和时机,并且要保证有足够的数量和熟练操作的士兵。” “若条件允许,还可训练一批敢死队。”薛宁接着说,“这些敢死队员需悍不畏死,手持特制武器,如长柄大斧、钩镰枪等。当敌军骑兵冲至近前,敢死队便可冲入敌阵,用大斧砍马腿,用钩镰枪钩骑兵下马。当然,这是险招,需谨慎使用。” 刘錡听后,心中豁然开朗,说道:“表哥言之有理,待我回去再仔细想想,下次定要让夏国铁鹞子有来无回。” “爹爹、錡哥儿,锡表叔已经回来,姑母唤你们回去吃饭。”这时,薛刚匆匆跑进来叫道。 薛宁又看了大刀一眼,对刘錡说道:“既如此,便回去吧!” 第11章 君臣奏对 三人匆匆赶回刘宅,此刻刘锡正与薛氏神情专注地谈及前往殿帅府送礼的诸多事宜。薛氏脸上带着隐隐的担忧,不时追问着细节,而刘锡则耐心地一一作答。 原来,高俅那日风风火火地进城后,连家门都未踏入,便马不停蹄径直入宫。在宫殿之中,高俅毕恭毕敬地将臧底河兵败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向赵佶一一禀明。他言辞之间,着重渲染王德厚的无能与怯懦,仿佛在描绘一幅令人扼腕的画卷,将王德厚如何的不堪大用,致使刘仲武原本精心谋划的战局功亏一篑的情景,生动地呈现在赵佶眼前。赵佶听闻之后,龙颜瞬间大怒,那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布满了阴霾,眼中闪过凌厉的怒意,当即毫不犹豫地下诏,罢免了王厚德的官职,并责令刘仲武兼领其军,试图以此来挽回西北局势的颓势。 紧接着,高俅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赞赏之色,开始讲述刘錡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刘錡如何宛如天降战神,在万军之中展现出少年英雄的风采,阵前一箭精准无比地射杀铁鹞子军官,那一幕仿佛就在赵佶眼前重现。赵佶听后,原本阴霾的脸上顿时云开雾散,龙颜大悦,眼中满是对刘錡的欣赏与期待,当即下令高俅次日务必带刘錡进宫相见。高俅出宫回到府中,看到刘锡已等候多时,便将赵佶的旨意传达给他,让他回去告知薛氏不必担忧,并嘱咐刘錡做好充分的面圣准备。 翌日清晨,天色刚刚破晓,晨曦透过薄雾洒在大地上。高俅便早早地来到刘宅门前,等候刘錡。 刘錡在薛氏的精心打扮下,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见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那长衫的布料轻柔飘逸,仿佛流淌的月光。白色银丝云纹束口箭袖,精致的云纹宛如天边灵动的云朵,彰显着独特的韵味。外系一条银色滚边宽扎带,扎带上镶嵌着一块色泽温润的青色玉佩,玉佩在晨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神秘。月白色束发高高扎起,显得精神抖擞。刘錡本就身材高大挺拔,相貌英俊不凡,加之两世记忆的奇妙融合,使得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整个人显得神清气朗,英武不凡,宛如从画中走出的少年将军。 高俅见了,不禁眼前一亮,由衷地啧啧称赞道:“九郎这身装扮,当真是别具一格,出彩至极!官家见了,必定会龙颜大悦,对你赞赏有加啊!” 刘錡谦逊地叉手行礼道:“多谢殿帅在官家面前美言抬举!小子定不会辜负殿帅的期望。” 高俅呵呵笑道:“九郎且上车,咱们路上慢慢说,我还有些话要叮嘱你。” 高俅和刘錡先后进入装饰精美的车轿,面对面稳稳地坐定后,车夫轻轻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皇宫的方向悠悠驶去。 在马车行进的过程中,高俅微微侧身,凑近刘錡,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叮嘱道:“待会见了官家,九郎只需随机应变,哄得官家开心便好,其他的无需多言,一切有我在一旁照应。官家生性喜好风雅,你说话行事可要格外留意。” 刘錡神情专注,认真地叉手应道:“谢殿帅提点,小子定当牢记于心,明白该如何行事。” 高俅满意地点点头,抚须笑道:“官家诏书已下,王厚德官职已免,你父亲如今兼领其军,这对你们刘家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你父亲刘仲武虽是西军宿将,但根基尚浅,与折家、曲家、吴家、种家等西军大佬相比,底蕴还是有所欠缺。此次独领陕西两路兵马,正是提升声望的大好时机啊。” 刘錡微微颔首,心中对高俅的话暗自思量,深知父亲此次机遇难得,自己也定要抓住机会,为家族争光。 不多时,车马缓缓来到宫门外。宫门外,侍卫们身着威严的铠甲,手持长枪,神情肃穆地守卫着。在一小黄门的引领下,刘錡和高俅踏入了这座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皇宫。 刘錡边走边忍不住四处张望,眼神中透露出好奇与惊叹,仔细观赏这北宋的汴京皇宫。 北宋的汴京皇宫与唐朝那气势恢宏的大明宫相比,规模上着实小了许多,甚至可以说小得有些可怜,占地面积仅仅比大明宫的零头多了那么些许。然而,这座皇宫虽规模不大,但内部布局却精巧灵秀到了极致,宛如一座精心雕琢的仙境。北宋皇宫仿“紫微宫”而建,各个大殿有序地呈两横三纵排列,这种布局巧妙地彰显了皇帝“天人合一”的尊贵地位。步入宫中,只见金钉朱漆的大门闪耀着华贵的光芒,雕梁画栋之上,工匠们以精湛的技艺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仿佛每一笔每一划都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宛如梦幻般的色彩。朱栏彩槛精致美观,上面的花纹细腻入微,尽显皇家的奢华与精致。奇石堆叠成形态各异的假山,有的似猛虎啸天,有的如仙女下凡,栩栩如生。飞瀑从假山上倾泻而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落入清澈的池沼之中,溅起层层晶莹的水花。池中,奇珍异兽时隐时现,金鱼在水中欢快地游弋,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珍稀的仙鹤在池边踱步,整个皇宫灵秀俊逸,仙气飘飘,宛如人间仙境。 不多会儿,一行人沿着曲折的回廊,穿过重重宫门,便来到了延福宫。这延福宫乃是帝、后平日里游乐消遣的绝佳之所,宫内殿、台、亭、阁星罗棋布,错落有致。每一处建筑的名称皆由赵佶这位极富才情的皇帝亲自选取,名称极为雅致,充满了诗意,仿佛每一个名字都蕴含着一段浪漫的故事。 行至一间暖阁前,暖阁的门窗皆用精美的木材制成,窗棂上雕刻着精美的花卉图案,栩栩如生。小黄门恭敬地示意二人在门前稍作等候,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向里面的人禀报。不多时,小黄门迈着轻快的步伐出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请二人入内。 进得门来,只见一位头戴黄冠,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正站在桌前,此人看上去三十多岁模样,正在全神贯注地挥毫写字,正是当今皇帝赵佶。身旁的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皆是世间难得的珍品。那墨汁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纸张洁白如雪,质地细腻。 高俅见状,赶忙躬身作揖,毕恭毕敬地说道:“官家,刘家九郎刘錡,已带到。” 赵佶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端详了刘錡片刻,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和蔼的笑容,赞叹道:“果真是一表人才,少年英雄模样,刘子言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刘錡赶忙趋前几步,动作敏捷而又不失稳重,长揖至地,声音洪亮而又恭敬地说道:“小子刘錡见过官家!官家谬赞,小子实不敢当!” 赵佶面带微笑,走到当中一把雕刻精美的椅子前缓缓坐下,温和地说道:“不必拘礼,都坐下吧!” 刘錡心中暗自思忖,这徽宗皇帝看起来倒是平易近人,穿着如此简朴,丝毫没有想象中皇帝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这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宫女迈着轻盈的步伐,端着精美的茶具,为众人奉茶。那茶具洁白如玉,上面绘制着精美的山水图案,仿佛将一幅秀丽的山水画浓缩在了小小的茶杯之上。 赵佶笑吟吟地看着刘錡,眼神中透露出关切与欣赏,问道:“錡哥儿,你爹爹为我大宋镇守边关,多年来不辞辛劳,屡立赫赫大功,朕都一一铭记于心。此次兵败,罪责并不在他,朕已然知晓详情,回去告诉你母亲,让她切莫担忧。” 刘錡赶忙再次拜服于地,心中满是感激,声音诚挚地说道:“谢官家体恤!小子代全家老小谢过官家的隆恩!” 赵佶摆摆手,示意他起身,说道:“起来吧,坐着说话。” 高俅在一旁见状,适时地抄手说道:“官家,这刘家九郎此次在战场上立下了大功啊!他一箭便射死了铁鹞子队长,那场面当真是惊心动魄。不仅如此,他还凭借一己之力保护了将旗,稳住了军阵,使得中军得以全身而退,实乃我军的大功臣啊!” 赵佶听闻,饶有兴趣地笑道:“高卿家这是要保荐刘錡了?” 高俅微笑着躬身,言辞恳切地说道:“臣不敢妄自保荐。只是刘錡神射无双,武艺高强,自幼便熟读兵书战策,对兵法韬略更是精通无比,其才干丝毫不输其父,实乃我大宋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啊!假以时日,必能为我大宋立下不世之功。” 刘錡听了,心中暗自咋舌,这高俅夸赞起来还真是不遗余力,幸好自己拥有两世记忆,对天下大势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先见之明,倒也算能勉强承受得起这般赞誉。 “哦?”赵佶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好奇,奇道:“高卿家如此高的评价,倒是极为少见。朕倒要亲眼看看这刘家九郎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刘錡苦着脸,无奈地看了一眼高俅,这个幽怨的眼神恰好被刘佶敏锐地捕捉到,刘佶不禁哈哈大笑道:“来啊!取朕的弓来。” 不多时,几个黄门迈着整齐的步伐,小心翼翼地送上一张制作精致的弓,那弓身用珍贵的木材制成,纹理细腻,泛着淡淡的光泽,弓弦则是用上等的牛筋制成,坚韧而又富有弹性。同时,还呈上一壶箭,箭羽整齐地排列在箭杆尾部,箭杆笔直修长,一看便是精心打造。又跑到五十多步远的地方,稳稳地摆上一个制作精美的箭靶。 赵佶指了指箭靶,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问道:“如此距离,你可能射中?” 刘錡轻轻握住弓,感受着手中弓的质感,然后轻轻拉了拉弓弦,却不敢用力过猛,心中暗自思忖,这要是一不小心拉断了皇帝用的弓,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感受了一下弓弦的力道后,刘錡躬身,恭敬地回道:“请恕小子无礼了。” 只见刘錡轻舒猿臂,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与弓融为一体。他引弓搭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如同鹰隼锁定猎物一般,瞄准箭靶。“嗖”的一声,利箭如流星般飞驰而出,正中靶心。 刘錡心中暗道,这弓虽精致无比,却绵软无力,相比自己平日里使用的弓,力道差了许多,不过箭倒是不错,箭羽齐整,在飞行过程中保持着良好的稳定性,箭杆笔直,确保了箭矢飞行的准确性。 赵佶见状,不禁鼓掌称赞道:“果然神箭!好小子,有两下子!” 刘錡放下弓,再次叉手,谦逊地说道:“官家谬赞!这不过是小子一时运气罢了。” 赵佶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审视,道:“朕看你似乎有所保留,不敢全力开弓,莫非此弓太软不合手?” 刘錡赶忙回道:“官家慧眼如炬,正是如此。小子双臂自幼练就了几分力气,怕用力过猛扯坏了宝弓,惹官家怪罪!” 宋人向来喜爱射箭,在边境地区,射箭是保家卫国的重要技能,而在繁华的城市之中,这门手艺则演变成了一项极为流行的休闲娱乐活动。大街小巷之中,箭术会社随处可见,就如同现代的俱乐部一般热闹非凡。人们在这里切磋箭术,交流心得,射箭已然成为了宋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赵佶这位“文青”皇帝,对射箭更是有着浓厚的兴趣,自是个中高手。只见他站起身来,接过弓,神情专注,挽弓连射两箭,动作娴熟流畅,两箭皆稳稳地射中靶心,展现出了高超的箭术水平。 射完之后,他又把弓递给高俅,高俅也不推辞,接过弓,摆好姿势,一箭射出,却意外落空,但紧接着第二箭,精准地射中了靶心。 高俅笑道:“官家射术精湛,犹如百步穿杨,臣自愧不如啊!” 赵佶对刘錡笑道:“别听他的,高卿家箭术超群,只是每次都故意让朕几分,哄朕开心罢了。” 高俅虽以蹴鞠获宠,但他身材高大魁梧,平日里也勤练武术,有着扎实的武术底子,否则那些花样繁多的蹴鞠技巧,还真难以玩得出来。 刘錡躬身,恭敬地说道:“小子在官家、殿帅面前献丑,实在是鲁莽了,还望官家与殿帅恕罪。” “来,过来坐。说说你对西北局势有何看法?”赵佶坐回椅子,端起一杯茶,轻啜一口,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与期待,问道。 高俅也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九郎,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无需有任何顾忌,官家这是在考较你呢!这可是展现你才华的好机会。” 刘錡回道:“既然官家垂询,小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有错漏之处,还请官家恕罪。”赵佶笑道:“不妨事,尽管说来,朕倒想听听你这少年郎的见解。” 刘錡略作思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言道:“我大宋精兵大多部署在西北边境,凭借这些精锐之师,夏国方面暂且可保无虞。然而,辽国虽地域辽阔,国力强盛,但如今辽东女真族异军突起,其立国前后连续几战均是以少胜多,打得辽国丢盔弃甲,屡战屡败。辽国往日的雄风早已荡然无存,以小子看来,这几年间,辽国早晚必亡于金人之手。” 说到此处,刘錡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赵佶,却见赵佶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杯中茶水,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不知是否在认真倾听。他又看了一眼高俅,高俅倒是神色平静,眼神中透露出鼓励的意味。 赵佶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刘錡继续说下去。刘錡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至于夏国,自梁后犯境以来,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元气大伤。新主性格懦弱,并无进取之心,且急于休养生息,恢复国力。我大宋应趁辽金对战,双方无暇南顾之时,集中兵力,果断拿下横山一线。横山地理位置至关重要,拿下横山,便可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态势。如此一来,夏国必然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再逼迫夏国与我大宋开通互市,通过交易获取战马,大力编练骑军。同时,招募训练士卒,精心整备粮草军械,未雨绸缪,以应对金人灭辽后可能南下犯境的危机。” 赵佶抬眼看向刘錡,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问道:“你的意思是,拿下横山就不打了吗?” 刘錡闻言心中一凛,暗道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言辞过于直接了?他赶忙恭敬地回道:“官家,依小子看来,夏人似犬、辽人金人似虎。犬伤人,虎吃人。目前金、辽两国,一个正处于崛起之势,野心勃勃,一个不甘没落,拼死抵抗,双方已势同水火,必定会以死相拼。正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大宋如能抓紧这难得的时间,大力发展军备,使彼消我长。以我大宋的富庶,只要稳扎稳打,持之以恒,必能在未来的局势中占得上风。而夏人,不过是疥癣之患罢了,不足为惧。” 赵佶听后,微微摇了摇头,说道:“童太尉曾向朕进言,称夏国目前国力虚弱,正是我大宋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若不趁机攻打,只怕养虎为患,日后再难根除!朕深以为然。” 高俅见话不投机,气氛略显尴尬,赶忙赔着笑脸插言道:“九郎和童太尉所言均有道理,依臣之见,不如先集中精力拿下横山一线,稳固我军的战略地位,之后再根据局势发展,从长计议其他事宜。”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给刘錡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不要再多言。 赵佶点点头,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道:“虽说你们二人想法不尽相同,但毕竟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首先要拿下横山。”又对刘錡笑道:“想不到九郎如此年轻,却能文武双全,眼光独到,对局势有着如此深刻的见解,实乃我大宋之福啊。” “高卿家~”赵佶忽然转头看向高俅道。 “臣在。”高俅忙躬身施礼,姿态恭敬。 赵佶道:“此次刘錡立下大功,朕心甚慰,封为兵马督监,你着吏部寻个实缺,让他尽快到任。” 高俅忙不迭地应道:“臣领旨。” 刘錡也赶忙拜服在地,激动地口称谢恩!赵佶对刘錡说道:“这次兵败,我军损失惨重,边境局势严峻。你要早些到任,尽快着手招募青壮,精心训练士卒,补足秦凤路军兵员,为来年进兵横山做好充分准备。这关乎我大宋的国运,切不可掉以轻心。” “诺!”刘錡坚定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决心。 赵佶又对高俅说道:“嘱咐各方多加照应,今日便去办吧!务必确保诸事顺遂,莫要出了差错。” “诺!臣等告退!”高俅与刘錡齐声应道,而后小心翼翼地退出暖阁。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径,穿过延福宫的重重殿阁,往宫外走去。 高俅一边走,一边轻声叮嘱刘錡:“九郎,今日官家对你印象颇佳,这可是难得的机遇。回去之后,你只管安心等待,吏部那边我自会去周旋,尽快让你赴任。这实缺来之不易,到任后定要好好施展你的本事,莫要辜负了官家的期望。” 刘錡感激地看着高俅,躬身道:“多谢殿帅提点与关照,小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出得宫来,高俅与刘錡在宫门外告别。高俅乘坐自己的马车离去,刘錡则带着满心的感慨与责任,踏上归程。 回到刘府,家中众人早已翘首以盼。薛氏见到刘錡归来,急忙迎上前去,眼中满是关切与期待。 刘錡将面圣的详细经过,从见到官家的情形,到与官家谈论西北局势,再到官家封自己为兵马督监一事,一一从头叙说一番。薛氏听后,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薛宁在一旁听着,也不禁点头称赞,对刘錡道:“有了官身,往后办事自然是便利了许多。如今,你得官家看重,又有高殿帅帮扶,这是天大的机遇。你当抓住这大好时机,多立军功,为家族争光,更要为大宋的江山社稷做出一番大事业。切不可懈怠,须时时勤勉。” 刘錡认真地点点头,道:“兄长所言极是,我定不会辜负家人与官家的期望。我料官家定会尽快攻打横山,依我对局势的判断,此次出征必然是童太尉总领。” 薛宁思索片刻,道:“不管如何,早点准备总是没错的。青壮可以马上着手招募,此事宜早不宜迟。薛坚、薛刚二人自幼习武,身手还算不错,可以跟着你帮忙,就当他们历练了。让他们在你身边,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刘錡笑道:“正有此意,有他们二人相助,我也能省心不少。我打算先制定一份详细的招募与训练计划,确保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12章 府州吊唁 高俅行事作风向来干脆果决,没过几日,便差遣吏部官员前来官宣任命。刘錡获封合门祗侯,出任巩州兵马督监,这一安排正是高俅与刘錡此前商议敲定的结果。因为巩州与会州接壤,而此地正是李孝忠的家乡所在。李孝忠素爱广结豪侠,想必在招募青壮的事宜上,能为刘錡提供强有力的支持。 一州的兵马督监,无疑是手握实权的关键职位,掌管着本州屯驻、兵甲、训练以及差役等诸多事务。高俅在各个方面更是关怀备至,从就任地点的精心挑选,到钱粮、军械供给的细致安排,无一不彰显着他的用心。所谓“钦点”,这可是皇帝亲自擢升的红人才能享有的殊荣! 刘錡唤来刘贵,让他速将李孝忠传唤至跟前,随后命李孝忠即刻返回巩州,带上自己加盖大印的公文,与巩州当地官吏积极沟通协调,着手开展前期准备工作,重点聚焦于招募流民与乡勇。 在陕西、甘肃这片区域,招募流民充作乡兵,当地惯称“强人”。刘錡暗自思忖,“强人”这称呼,咋听着跟“强盗”没多大差别呢?其编制规则为:每二十人设一名队长,每一百人设一名甲头,每五百人再设一名押官。这一连串称谓着实拗口繁琐!刘錡甚至瞬间闪过照搬“连排班”设置的念头,然而理智提醒他,此时还远未到肆意行事的时候。毕竟吃着朝廷俸禄,受着他人扶持,事情尚未起步,可绝不能让人误会自己有谋逆造反之心!想到这儿,刘錡不禁在心里暗自发笑。 当下刘錡手头可用之人屈指可数,王猛和刘贵暂且不能算入其中。王猛是老爹刘仲武的亲兵首领,刘贵则是正规军的马军都头,起码在现阶段,他们不会归到刘錡麾下听令行事。如此算来,目前仅有史斌、李孝忠、邵兴三人,再加上薛坚、薛强,拢共才五人。人手如此短缺,刘錡不禁深感无奈,幽幽叹了口气。 正思索间,明月脚步匆匆地跑来告知刘錡,几天前便已着手打造的淋浴系统已然大功告成。刘錡听闻,顿时面露喜色,赶忙前往验收。 只见浴室外搭建着一座精致的尖顶小棚,面积约莫四五平方米,棚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显得质朴而又典雅。刘錡微微点头,心中暗自赞许:这些工匠心思倒是颇为细腻周到。棚内矗立着一座一人多高的木架,旁边配备了便于攀爬的木梯。架子上摆放着一个炭炉,炉中堆放着乌黑的木炭。炭炉上放置着一座造型古朴的铜制深槽,铜槽底部安装着水嘴,水嘴上设有精巧的开关,与一根竹筒紧密相连。连接处先用麻丝层层缠绕紧实,随后用桐油漆仔细密封,确保滴水不漏。浴室的墙壁上开有一个小孔,竹筒顺着小孔延伸至屋内。 “不错,着实不错!做工精湛,心思巧妙!”刘錡忍不住由衷称赞。 工匠头目赶忙躬身行礼,恭敬说道:“衙内交代的事情,我等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衙内,请移步屋内查看!” 刘錡跟随工匠头目走进屋内,只见竹筒在屋内延伸约一米左右后,又衔接了一根纤细的竹筒。细筒筒尾的竹节天然闭合,不仅涂抹了一层白胶泥,还精心用麻布包裹严实,随后反复刷上数遍桐油,以防渗漏。细筒筒身上均匀钻出数排小孔,小孔下方稳稳放置着一个由橡木制成的大浴盆。 刘錡不住点头,面露满意之色,开口问道:“如此精巧的设计,可有试过效果?” 工匠头目连忙点头回应:“热水还未来得及尝试,不过凉水倒是试过,出水顺畅无阻。” 刘錡转头郑重叮嘱明月:“水槽务必一次性加满水,加热至适宜温度即可,倘若水温过热,便及时加入冷水调和。另外,去取几锭银子来,好好赏赐这几位工匠,以表嘉奖。” 明月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领着几位工匠离去准备相关事宜。 暂且不提刘錡站着享受冲澡的畅快滋味。且说李孝忠领了刘錡的手令后,便备好银两与干粮,一切准备停当后,便快马加鞭出城,朝着西方的巩州疾驰而去。 巩州,古称渭州,因州治位于渭水之滨而得名。隋朝时改称武阳,并设置陇西县,唐末时曾沦陷于吐蕃之手。宋仁宗时期修筑古渭砦,神宗时期在古渭砦之地建立通远军,到了哲宗时升格为巩州,取西陲巩固立州之意。 李孝忠一路穿州过府,马不停蹄,径直来到巩州境内。但凡途经隶属巩州的大小堡寨、县城,他皆手持本州兵马督监的印信公文,命令当地官员召集厢兵与“强人”,收容流民,并亲自从中挑选精壮之士,再由当地官府配发粮草,派人将这些人送往州府陇西。 此时的陇西,自熙宁开边之后,战线向前推移,巩州成为了二线地区,百姓的生活较之前安稳了许多。然而,时间毕竟尚短,人口数量还不算多,仅在城镇周边有一些开垦耕种的土地,四周依旧覆盖着大片的森林与草地。 李孝忠在巩州境内各处转了一圈,等回到陇西时,已然过去了一月有余。他手持公文求见知州,知州早已知晓此事,配合得极为积极,在城北划出二百多亩荒地,并调拨帐篷等军用物资,供其搭建军营。 李家在陇西本就是声名远扬的大户人家,而李孝忠又向来热衷于结交豪侠之士。此次回来,他打着刘錡的旗号,宣称奉皇命招募军兵,前来响应之人自然是络绎不绝。 又过了十几天,各地遣送的军兵才陆陆续续全部到齐。经过李孝忠仔细清点并造册登记,竟有七千多人。李孝忠身为大户子弟,能力出众,将各项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时光匆匆,转眼间便到了正和六年,也就是公元1116 年的春天。 刘錡在汴京热热闹闹地过了个春节。宋朝的皇帝向来喜爱与民同乐,春节放假七天,期间开放宫廷园林,举办盛大的灯展,还有角色扮演、化妆游行以及彩车巡街等活动,处处张灯结彩,新奇壮观。仕女们嬉笑游玩,通宵达旦,一片描金重彩之象。酒楼更是通宵营业,昼夜喧闹声不绝于耳。万民一同参拜,山呼万岁,赵佶很是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正月十五刚过,刘錡便收拾好了行装。只因高俅交给他一项重要任务——代表皇帝前往府州慰问折家。原来,折可大终是没能战胜病魔,病重离世。 折家在西军可谓是根深蒂固的世代将门,向来忠勇为国,名将辈出,历代皇帝皆将其视为得力肱股。此次刘錡前往府州,除了慰问,还要以皇帝特使的身份宣读诏书,任命折可求继任府州知州。 这天,刘錡带着王猛、刘贵、史斌、邵兴,当然还有叽叽喳喳的贴身丫鬟明月,率领亲兵军将一行百余人,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府州折家。 披麻戴孝的折家人赶忙焚香摆案,恭敬接诏谢恩。正事办完,折可求设宴款待刘錡等人。 众人依宾主之礼落座后,折可求向刘錡拱手致谢:“刘督监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我折家上下感激不尽!” 刘錡赶忙回礼:“官家施恩,刘錡不敢推辞。可求兄若不嫌弃,唤我九郎便好!” 见刘錡有意亲近,折可求自是求之不得。折刘两家同为西军栋梁,交好对公私皆大有裨益。 折可求举杯,微笑道:“九郎,你我两家本就是世交,今日为兄给九郎接风,这杯酒,还请满饮!” 刘錡举杯回礼,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只见折可存起身来到刘錡面前,举杯说道:“九郎如此年轻,便获官家亲封一州兵马督监,可存佩服至极。只是久闻刘家九郎勇武过人,可存自幼也习练枪棒,不知能否向九郎请教一二?” 上次见面,刘錡就感觉这折可存有些异样,不过并未太过在意。此次他竟在接风酒席上公然向自己挑战,刘錡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他。 刘錡还未开口,折可求赶忙呵斥道:“可存不得无礼!还不速速退下!” 却听得屏风后面传来一声:“二哥休怒,三哥也是久慕刘督监盛名,一时技痒罢了!”声音婉转娇柔,只是将“刘督监”三字咬得格外清晰。 刘錡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女子从屏风后大步转出。她高高束起的及腰秀发乌黑亮丽,束发红丝带在身后飘扬。象牙色的肌肤柔滑有光泽,双眉修长如柳,星眸流转间光芒闪烁,鼻梁挺直而翘,身着一身杏色骑装,红色滚边宽扎带束腰,束袖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鸾鸟图纹,脚蹬一双红色麂皮靴,体态矫健,带着一脸揶揄来到刘錡面前。 “正如小妹所言,可存久仰大名,不知刘督监可否赐教一二?”折可存虽遭二哥训斥,身形却纹丝不动,口中说道。 刘錡心中顿时明白:“敢情这几位是瞧我年纪轻轻就骤然身居高位,心里不痛快呀!” 他却不知,折家向来瞧不惯童贯、高俅这类皇帝近臣,觉得他们不懂装懂,还总插手边关军事。折可求年纪稍长,处事稳重,倒还罢了。尤其是折可存,当日在京兆府见刘錡与高俅走得亲近、态度热络,便心生鄙夷。此次听闻刘錡竟能代天子来府州宣抚,更是将刘錡视作投机钻营之徒,还在家中放言,定要让刘錡难堪。 王猛坐在席间,本想上前劝阻,可碍于自己军职低微,他和几个兄弟能跟着刘錡前来赴宴,已是少将军提携,实在不好贸然出声,只好尴尬地坐着不动。刘贵则在一旁使眼色暗示王猛稍安勿躁。邵兴和史斌知晓刘錡的厉害,自是毫不在意,只顾埋头吃喝。 折可求不满地对那女子说道:“你不在后堂陪嫂子说话,出来作甚?” 刘錡一摆手,说道:“可求兄不必介怀,某也早闻折家子弟皆是战场骁勇之将,今日机缘难得,既蒙可存兄相邀,若推辞反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只望可存兄能手下留情!” 说罢,起身离席,对折可存一拱手,问道:“不知可存兄想以何种方式比试?” 折可存指向厅外空地:“挥刀舞剑,终究比不得战场厮杀,不如咱们骑战斗将,如何?” 折家在府州经营数代,府宅占地面积宽广,院落极为开阔。早有兵士牵来双方的马匹。折可存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对铜锤。只见这锤全由实铜精心打造,长约两尺,锤柄粗细如鸡蛋,锤头呈棱形骨朵状,大小如拳头,表面起筋,握手处包裹着棉布,并用麻绳紧紧缠绕。锤柄中间钻有圆孔,还穿有套带。 折可存将手腕穿进套带,紧了紧,走到一匹黑马前,翻身利落上马,对刘錡说道:“刘督监惯用何种兵器?可自行去取来。” 刘錡笑道:“兵器倒是未曾随身携带,随意取一件便好。”说罢,走向兵器架,拿起一根齐眉棍,随手舞动了几下。 “就它了。”刘錡笑着来到马前,翻身骑了上去。 折可存见状,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怒气。这齐眉棍虽说也有碗口粗细,但终究是木头所制,刘錡竟拿它来对战自己手中的铁锤,显然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当下闷喝一声:“督监小心了!”催马上前,“呜”的一声,铜锤带着千钧之力,当头砸向刘錡。 这一锤力道惊人,仿若泰山压顶。木棍自然不能与之硬碰硬,二马交错之际,刘錡棍头陡然探出,巧妙绕过折可存锤头,贴上锤柄,往外一带。折可存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右手铜锤险些脱手飞出,幸好有腕带束缚。折可存大惊失色,赶忙左手锤横挥,将刘錡逼出圈外,勒马掉头立定,看向刘錡,心中暗忖:“先前倒是小觑了他,此人确实有些本事!” 刘錡回马笑道:“可存兄,再来!” 折可存并不答话,双腿一夹马腹,纵马冲了过来。左手锤平端,直逼刘錡胸口,右手锤高高抡起,照着刘錡肩膀狠狠砸下,好一招双管齐下,企图逼得刘錡举棍硬抗。 刘錡见状,左脚轻点马腹,胯下坐骑向左前方一步踏出,巧妙避开折可存左手直锤。紧接着,双手猛地发力,齐眉棍斜斜向上一举,棍头精准点到折可存右手锤的锤头上。齐眉棍两头皆包有铁皮,只听得“铛”的一声,折可存右手锤被震得倒弹而出。刘錡顺势横棍,向折可存后背扫去。 折可存右手臂膀酸麻难忍,勉强握住锤柄,却再也无力举起,左手锤也落了空。刘錡又在他身后右侧发起攻击,折可存完全无法格挡,慌忙俯身,催马前冲,才勉强狼狈躲过这一击。 这一招正面交锋,刘錡将力量、速度与技巧完美融合。折可存纵马冲锋,刘錡却只是催马横踏一小步,不仅避开了折可存的猛烈攻势,还险些将折可存扫落马下,高下立见! 折可存已无力再战,心服口服,下马抱拳道:“刘督监名不虚传,可存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錡也下马笑道:“可存兄臂力惊人,锤法精妙绝伦,若非某仗着几分蛮力,恐怕早已败下阵来!承让承让!” 折可求走上前来,抱拳道:“愚弟妹行事鲁莽,九郎还请勿要介意!”又冲着身后女子喊道:“可鸾,还不过来赔罪!” 折可鸾本也跃跃欲试,却见本事最高的二哥在刘錡手下仅仅过了两招便败下阵来,早已心虚。她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拢在腰间,低头屈膝福礼道:“可鸾见过刘督监,适才多有冒犯,还请刘督监恕可鸾无礼之罪!”说罢,红着脸赶忙躲到折可求身后,再也不敢多看刘錡一眼。 刘錡心中暗觉好笑,刚才还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的小娘子,这会儿却娇羞得像个小女孩,倒也有趣。于是哈哈一笑道:“无妨无妨,大家年岁相仿,血气方刚,有些争强好胜之心实属正常!不打不相识嘛!” 折可求吩咐重新开席,大家都是军伍中人,性格自是豪爽大气,一番比试让大家对刘錡的态度和认识大为改观。 没了先前的心结,众人喝得畅快淋漓。折家军的几位中层军官轮番过来给刘錡敬酒,刘錡来者不拒。这时代的酒花样繁多,度数却不高,约莫十几度左右。众人皆赞刘錡豪爽。从古至今,军人之间喝酒确实能增进感情。只是宴席间再也没瞧见折可鸾的身影,想必是躲进后堂,不好意思出来了。 酒足饭饱之后,刘錡正待告辞,折可存神秘兮兮地揽着刘錡的肩膀,来到侧院。一名马夫牵着一匹栗色大马正在等候。只见这匹马体态神骏非凡,身形高大协调,身躯舒展流畅,骨量充实厚重,筋腱强健有力,肌肉丰满结实,腰背宽广厚实,浑身被刷洗得一尘不染,毛发亮泽如缎,额头一绺白毛格外醒目,黑鬃白尾,四蹄雪白如玉。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炯炯有神,透着灵动与英气。 “好马!”刘錡不禁脱口赞叹。男人爱马,天性使然。 折可存嘿嘿笑道:“怎么样?九郎可喜欢这匹马?” 刘錡轻抚马头,笑道:“怎么,可存兄这是要送与我?如此厚礼,我可不敢收受啊!” 折可存大笑道:“这可不是我送你的!”转头大声唤道:“小妹,还不出来吗?” 只见折可鸾扭扭捏捏地从院门外走了进来,红着脸对刘錡说道:“这是我的坐骑,名叫‘追云’,我把它送给你,还请錡哥儿千万不要推辞!”急急说完,便“哎呀”一声,捂着脸,跺了跺脚,飞也似的跑掉了! 这是要与我定情吗?宋代的小娘子竟如此大胆开放。刘錡张着嘴,愕然看向折可存。 折可存白了刘錡一眼,道:“你看我作甚?我家小妹向来眼光极高。此番对你青睐有加,九郎可要好好珍惜哦!”说罢,拍了拍刘錡肩头,大笑着离去。 队伍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追云”的鞍辔也已配备齐全。刘錡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追云”一声长嘶,如疾风般迈开四蹄飞奔出去,余人赶忙打马跟上。一行人出了府州,横穿永兴军路,直奔秦凤路,朝着会州进发。 第13章 巩州赴任 一路快马加鞭,刘錡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会州。 到底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心性,刚见到父亲刘仲武,刘錡便急不可耐地将离京后的数月经历,细细地向刘仲武讲述起来。 当刘錡提及折可鸾向自己表白心意时,刘仲武原本沉稳的面容瞬间焕发出惊喜的光彩,他眼中笑意盈盈,情不自禁地抚掌大笑:“好!好啊!我儿竟能得这般佳人倾心,实乃天大的幸事!待我即刻挑选个良辰吉日,亲自前往折家上门提亲!” 刘仲武深知折家在西军的深厚底蕴,若能与折家联姻,对刘家未来的发展无疑是如虎添翼。 刘錡赶忙摆手,劝道:“爹爹,此事暂且缓一缓。如今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波谲云诡。招兵买马、扩充兵员,增强军事力量,才是当下最为紧要、刻不容缓之事。前月,孩儿已精心挑选人手,先行回巩州募兵,想来此刻已有成效。只是,缺乏精干老卒协助练兵,军甲器械也极为匮乏,还望爹爹帮扶!” 刘仲武听闻,下意识地手托住下巴,缓缓开口说道:“虽然现在到处缺员,抽调一些士卒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禁军本就负有训练地方军队之责嘛。只是这衣甲兵械,实在是棘手至极。前次大败,辎重损失惨重,库存也所剩无几,极为短缺。我虽已上奏朝廷,请求调拨补充,可至今仍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朝廷诸事繁杂,各方利益纠葛,军械调配也并非一蹴而就,唉……”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愁绪,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 刘錡点点头,对于父亲的难处他十分理解。又问道:“那马步军方面,能够调配多少兵力给孩儿呢?” 刘仲武思索片刻道:“步军的话,如今各都兵力也都紧张,只能平均抽调,尽量给你凑出一个都吧,你自己去挑人。只是,你要马军有何打算?马军训练成本高昂,且对将领的指挥能力与战术素养要求极高,你可要慎重。” 刘錡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眼神坚定地解释道:“爹爹,日后行军作战,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骑术与步军之间的配合至关重要,犹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骑兵具备高机动性,可快速穿插、迂回包抄,在关键时刻给予敌军致命一击;步军则是稳固的战斗核心,擅长正面交锋与坚守阵地。二者相互配合,方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不如就把王猛所在的那个都调给我吧,我与他们相处已久,彼此熟悉,相互信任,磨合起来想必会容易许多。王猛为人忠诚可靠,作战勇猛,又颇具军事头脑,由他统领马军,我放心。” 刘仲武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宠溺与信任。笑道:“就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行吧!明日你便去军营挑选士卒,我再给你拨付 3 万石粮草,粮草乃行军打仗的根本,务必妥善管理。剩下的事务我自会安排文书妥善处理,你只管专心练兵,莫要分心。” “多谢爹爹!”刘錡大喜。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刚洒在大地上,刘錡便将薛坚、薛刚、邵兴三人早早地唤至跟前。 此时的军营,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士兵们有的在操练,有的在整理兵器,一片忙碌景象。 刘錡神情严肃,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认真叮嘱道:“你们即刻前往军营挑选士卒,这是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关乎我们军队未来的战斗力。记住,一定要挑选那些经验丰富、年约三十岁左右的强壮老卒。这个年龄段的士兵,身体机能处于巅峰状态,且经过多年的军旅生涯,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我会让王猛也一同前去帮忙,他对军中情况更为熟悉,知道哪些士兵是真正的精锐。你们要听从他的建议,切莫马虎。” 三人听后,神色庄重,齐声领命。 在挑选现场,士兵们整齐列队,等待着被挑选。薛坚、薛刚、邵兴和王猛穿梭在队伍中,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士兵。他们查看士兵的体格,询问他们的战斗经历,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经过一天紧张而严格的挑选,一个都的步军加上王猛那一都的骑军,各自携带着衣甲兵器马匹,在刘錡等人的带领下,连夜开拔,浩浩荡荡地朝着陇西进发。队伍犹如一条长龙,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蜿蜒前行,军旗猎猎作响,士气高昂。 李孝忠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早在刘錡来到陇西之前,他便全身心投入到新兵的安置与军营的建设中。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将近八千新兵在他的精心安排下,井然有序地融入军营生活。整个军营建设得颇具规模,布局合理,整齐划一。营地四角更是建有高耸的敌楼,敌楼视野开阔,安排了眼神敏锐的士卒登高望哨,警惕守护着营地的安全。 这天刚过巳时,烈日高悬,哨兵像往常一样警惕地注视着远方。 突然,他的眼神凝固,远远望见一队人马正朝着营地走来。他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急忙抄起锤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悬挂着的铁片奋力猛敲,“铛铛铛铛”,急促而响亮的警报声瞬间在整个军营回荡开来,如同惊雷在营地炸响。 李孝忠正在帐篷里与几个工匠头目商议要事,他们正探讨着如何进一步完善营地的防御设施与生活设施。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李孝忠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伸手抓起一杆朴刀,如同一道黑色的疾风般冲了出去。 新兵们听到警报,也纷纷迅速抄起手中的各种工具,神色紧张但又带着一丝兴奋,紧跟在李孝忠身后,朝着营门前涌去。他们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犹如滚滚春雷,彰显着这支新军的活力与紧张氛围。 待队伍渐渐走近,李孝忠看清来人正是刘錡,顿时大喜,赶忙快步迎上前去,恭敬地叉手行礼道:“孝忠见过督监!”声音洪亮有力,满是敬重之意。 刘錡稳稳地坐在马上,身姿挺拔,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峰。他看了看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微笑称赞道:“干得不错!子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语气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情,对李孝忠的能力给予了充分肯定。 李孝忠谦逊地说道:“谢督监夸赞!这都是末将分内之事。请督监入营!” 李孝忠将刘錡恭恭敬敬地迎进大帐,大帐内布置简洁而庄重。 刘錡端坐在主座之上,尽管年轻,却也如坐镇中军的主帅一般,一种无形的威严不自觉地散发出来。李孝忠、邵兴、王猛、薛坚、薛强分坐两旁。 刘錡目光如炬,依次扫过众人。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此次进京,官家对我委以重任,亲封我为巩州兵马督监。朝廷对武将任职极为严谨,本来像这兵马督监一职,负责本州诸多军事要务,肩负着保境安民、训练士卒的重任。正常情景下,人选需经朝廷多番考量,涉及军事才能、家族背景、过往战功等诸多方面,才能最后定夺。可此次官家不仅亲封此职,还赐予我便宜行事之权,这既是官家的信任,也是对我们的期望。这次募兵行动,子严(李孝忠)当居首功。”稍作停顿,他神色陡然变得庄重严肃,声音犹如洪钟般沉声道:“李孝忠听令!” 李孝忠立刻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声音洪亮地应道:“在!” “命:李孝忠任本军都虞侯。”都虞侯在军中主要负责军事执法、训练监督等事务,是军中重要的管理职位,通常从作战经验丰富、治军严格的将领中选拔。此职位责任重大,关乎军队的纪律与训练质量。 “末将领命!”李孝忠神情肃穆地叉手行礼,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自信与强烈的担当,仿佛在向刘錡承诺,一定会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邵兴听令!” “在!”邵兴起身,叉手而立,神情专注。 “命:邵兴任步军左指挥。”步军指挥负责统领步军作战、训练等事务,其选拔注重将领的指挥能力与对步兵战术的熟悉程度。步军作为军队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训练与作战指挥至关重要。 “末将领命!”邵兴大声回应,声音中满是兴奋。 刘錡又将目光投向史斌,道:“史斌听令!” 史斌连忙迅速起身,恭敬地说道:“在!” “命:史斌任步军右指挥!” “末将领命!”史斌叉手躬身退下,脸上洋溢着感激之情,他深知这是刘錡对自己的信任,暗下决心绝不辜负这份期望。 “王猛听令!” “末将在!”王猛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精神抖擞地叉手应道,眼神中满是兴奋。这次被刘錡点名带来巩州,他心里是十分高兴的,一方面和刘錡这个少将军混的挺熟,不那么拘束。另一方面,也对自己将来的前程多了一份向往。 “命:王猛为马军都指挥!”马军都指挥作为马军的高级将领,需精通骑战战术,具备卓越的领导才能,负责统领马军执行作战、巡逻等任务。马军的机动性与战斗力,在战场上往往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王猛顿时大喜过望,此前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头,一直未能得到升迁机会。没想到此次跟随刘錡执行了一次护送任务,竟能连跳好几级!他激动得声音微微颤抖,叉手躬身,大声喊道:“末将领命,必为督监效死!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眼神中充满了对刘錡的忠诚与感激。 刘錡摆摆手,示意王猛坐下,随后又道:“薛坚、薛刚听令!” “在!”薛坚、薛刚齐声回应,兴奋中带着一丝紧张。 “你二人分任马军左右指挥,务必听从王猛号令!马军的训练与作战,需要高度的协同配合,你们要辅助王猛,共同提升马军的战斗力。”刘錡目光严厉而坚定,郑重叮嘱道。马军左右指挥辅助马军都指挥管理马军事务,同样肩负重要职责,是马军指挥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末将领命!” 刘錡再次看向李孝忠,说道:“子严,你是本地人,又一直主持大营的建造事宜,对这边的情况了如指掌。如今军队初建,士气的提升至关重要。今晚安排些肉食,给所有兄弟加个餐。” 李孝忠面露难色,苦着脸说道:“督监,为了建设军营,我已将自家庄子里的厨子全部拉到营中为军兵们做饭,可即便如此,人手还是远远不够。平日里做的也不过是馒头菜粥之类的简单食物,否则根本来不及准备。如今这安排肉食加餐,可真是让我犯了难啊!而且采购肉食需要资金,营中目前的财务状况……” 刘錡微微一笑,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把此事办好。” “诺!”李孝忠无奈地应了一声,苦着脸转身走出了大帐。 “晋卿(邵兴),你负责在军中挑选出一些读书人,让他们负责军中文书、后勤、保障等一应事宜。军中事务繁杂,文书记录、物资调配、后勤保障都需要细致入微的管理,此事关乎军中正常运转,务必慎重对待。” “诺!”邵兴神情认真地应道。 “史斌,你暂且充任军中总教头,统领这一百名老卒,负责训练新兵。他们的训练质量决定了我们军队的战斗力。这几天你带他们先练着,具体的训练方法,过两日我会给你一份训练手册。”对于练兵,刘錡自信满满、胸有成竹。 “诺!” “王猛,你统带马军,负责派出探马巡视周边,了解敌情与地形,同时训练新兵。骑兵的机动性决定了他们在战场上的侦查与突袭作用。薛坚、薛刚,你俩要多多向王指挥学习,尽快熟悉军中事务。马军的训练与作战有其独特之处,你们要虚心请教,刻苦训练。”刘錡又严肃地嘱咐道:“你们二人跟随王指挥历练,切不可有丝毫懈怠。战场上,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 “诺!”三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而响亮。薛坚、薛刚虽与刘錡差了辈分,但年纪相仿,自幼便在一起玩耍,向来无无拘无束。然而自从进入军营,他们却不由自主地在刘錡身上感受到一股上位者的威严,一路上的嬉笑之色尽数收敛,变得恭敬而谨慎。他们深知,如今身处军队,肩负重任,必须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对待一切事务。 第14章 军营加餐 王猛带来的这一都骑军,人马皆需安营扎寨,这一情况大大超出了李孝忠的计划。这可如何是好?来不及多想他多想,就赶紧拉上王猛,出发寻找合适营地位置。 在距离主营侧面七八里远的地方,一处山脚下的开阔之地吸引了他们的目光。此处地势平坦,视野极佳,草地如绿色的锦缎般铺满大地,更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而过,溪水潺潺,波光粼粼,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几乎就是一处天然的小型养马场。骑营与主营距离适中,信息传递和协同调度都十分便捷,王猛对这里赞不绝口,眼中满是满意的神色。 选址确定后,李孝忠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派人调来二百名新兵协助骑军搭建营地。这些新兵都参与过大营的建设,早已轻车熟路。他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负责砍伐树木的士兵,手持利斧,整齐的号子声响彻山林。他们挥汗如雨,每一次斧落,树木轰然倒地的声音就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乐章。搬运材料的新兵脚步匆匆,扛起沉重的木材、石料,在山林与营地之间来回穿梭,尽管汗水湿透了衣衫,却没有一人喊累。搭建框架的士兵手法娴熟,将一根根木材精心拼接成坚固的框架。他们全神贯注,仔细校准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严谨与专注,只为确保框架的稳固。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效率惊人。不到半日,新建的骑军营地便已初具规模。仅仅一个下午,一个虽然略显简陋,但功能齐全的骑军营地便宣告建成。王猛经验丰富,将营地规划得井井有条。营地四周挖有浅浅的壕沟,这壕沟不仅能起到一定的防御作用,还能在雨天有效引导排水。壕沟外设置了一圈简易的拒马,由粗壮的树枝削尖而成,尖锐的一端朝外,如忠诚的卫士般守护着营地的安全。整个营地以中军大帐为核心,帐篷呈扇形有序排列。营地内,一条条通道纵横交错,将各个区域划分得清清楚楚,方便人员和马匹通行。马厩建在营地一侧,用结实的原木搭建而成,里面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马槽。马匹们悠闲地嚼着草料,时不时发出几声欢快的嘶鸣,似乎对这个新家十分满意。 夜幕缓缓降临,军营内炊烟袅袅升起。此前,由于厨子数量有限,李孝忠不得不特意错开各营新兵的训练时间,以便几千人能够轮流吃饭。即便如此,为数不多的厨子们也早已累得疲惫不堪,怨声载道。如今,刘錡要求加肉加餐,看样子是想与全体士卒同乐,可原来预留的几个伙房远远不够用,厨子更是捉襟见肘。 李孝忠无奈之下,只好抓紧时间命人在各个伙房门口的空地上增设好几处草棚和大量临时灶台。 眼下,营地里炊烟袅袅,无数个大锅在简易灶台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锅里的加肉菜粥翻滚着,浓郁的肉香四溢,勾得人馋虫直冒。几十个厨工在铁锅与案板之间忙得不可开交,脚步匆匆,身影穿梭。他们都是李孝忠自掏腰包,软磨硬泡,甚至以威胁的方式,从城里各大酒楼请来的帮工。案板上,面团被揉得“啪啪”作响,剁好的肉馅堆成了小山,一摞摞比人还高的大蒸笼已经摆满,只等上锅蒸熟。此时,这些帮工们也累得满头大汗,有的拼命扇着炉灶里的火,火苗蹿得老高;有的紧张地切着配菜,刀在案板上飞快舞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还有的不停地搬运着蒸笼,整个伙房气氛紧张而热烈。 尽管人手依旧紧张,但好在一切都在有序推进,最终顺利完成了刘錡布置的加餐任务。为了这顿加餐,李孝忠可谓煞费苦心。他不仅自掏腰包,还在城内外四处奔走,搜罗各种食材。全城好几个集市上的肉类、蔬菜几乎被他一扫而空,城中各个酒楼饭馆也因他的“征用”而不得不暂停营业。 夜幕下,营地里燃起了处处篝火,新兵们围坐在一起共享晚餐。每人面前摆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加肉菜粥,粥里的肉块鲜嫩多汁,香气扑鼻;还有四个香气四溢的鲜肉大包,包子皮白如雪,肉馅饱满,令人垂涎欲滴。 李孝忠看着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额头上满是汗水,脸上却洋溢着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饱含着对士兵们的关爱和付出得到回报的满足。 刘錡见李孝忠这副模样,心里暗笑,拿着一个刚咬了一口的肉包子对李孝忠举了举,嘴里含混不清地赞道:“不错哟,子严,味道不错!” 李孝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厚地笑了起来。 饭后,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李孝忠引领着刘錡等人巡视营地各处。 一路上,数队新兵手持长枪短刀,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神情专注且警惕地围绕营地来回巡逻。尽管他们初入军旅,但已然颇具军人风范,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执着。 刘錡暗自点头,对营地防务表示认可,随后开口问道:“子严,这些军械都是从何而来?” 李孝忠道:“回督监,祖上为防强盗,给庄上的家丁装备了一些。府衙督监司的库房里倒是有少量存货,只是数量不多,而且还是以前淘汰下来的旧兵器,破旧锈蚀,多不堪用。当前只能挑选成色稍好一点的,在巡逻时让大家轮换使用。平时训练则用长短木棍代替刀枪。” “嗯~”刘錡微微点头,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说道:“暂时也只能如此了。明日务必行文报送府衙和兵部,请求调拨军械粮草!数量要多报些,以防兵备司从中克扣。同时,要详细阐述我们的实际需求和现状,争取兵部重视。你安排专人负责此事,务必将文书写得详实准确,不得有丝毫马虎。” “诺!”李孝忠应道,声音洪亮而坚定。对于军械粮草的重要性,他深有体会,自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起写奏报,刘錡又问道:“巩州督监司衙门的吏员呢?怎么一个也不见?” 李孝忠解释道:“督监,此前兵马督监一职一直由知州兼任,吏员也皆从州府抽调,有事时临时兼任。此次官家御封督监实职,一时间并无现成吏员专供调用。况且州府那边事务繁杂,实在难以再抽出人手支援我们。” “原来如此!”刘錡心中暗道。搞了半天,自己这个巩州兵马督监还是个虚职实授。不过这样也好,起码将来办起事来自由灵活,少了诸多约束。自己亲手组建的班子嘛,用起来也更放心不是。 不知不觉,一行人回到了大帐之外。李孝忠见刘錡似乎没有其他问题了,挠着头想了想,略显尴尬地问道:“天色已晚,不知督监准备在何处歇息?” 刘錡“啊”了一声,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真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李孝忠接着说道:“城中原本就未设计单独的督监衙门,知州也未曾提及单独给督监准备了住处。不如,督监移步去我家庄上歇息可好?庄上虽比不得州府,但也还算舒适。” 刘錡环顾四周,只见大帐内虽然布置简洁,却也整洁。思索片刻后说道:“还是不去你家了,免得打搅到家里的老人家。我看就在这大帐里对付对付好了!待会我让明月收拾一下,今日便先凑合一晚,明日再做打算。军营初创,诸事繁多,我待在军营也能随时处理事务。” 李孝忠也不好多劝,心里暗自责备自己粗心大意,之前自己能在军营与家中两边跑,却压根没考虑到刘錡等人来了之后的住宿问题,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大家散了吧!”刘錡挥了挥手,随后转身回大帐去了。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决定,大家一起去旁边新建好的骑营挤一挤。 刘錡回到大帐,只见明月正在悉心收拾床铺。她先在地上铺了两处不知道从哪里要来的厚实油布,动作轻柔而仔细,生怕有一丝褶皱,以阻挡地面的湿气。接着,又在油布上密密麻麻地铺上干燥的干草,小心摊平。干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仿佛带着田野的气息。 明月拿出一床柔软的新被褥,铺在其中一床干草之上。这床新被子还是此次回汴梁时,薛氏赏给她的。一路上驿站条件尚可,她便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用。 看见刘錡进来,明月心疼地苦着脸,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担忧:“九哥儿,今天看来只能打地铺了……这里条件也太差了。要不咱们还是去城里找个客栈住吧!” 刘錡看着明月,心中满是感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神中透着宠溺:“傻丫头,在这军营之中,哪有什么养尊处优。这地铺于我而言,并无不妥。” 明月嘟着嘴,小声嘀咕道,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可您是督监呀,怎能和普通士兵一样……” 刘錡坐到干草铺上,拉着明月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坚定而温柔:“明月,你跟随我多年,应当知晓,若为将者吃不得苦,贪图安逸,又怎能让士兵们心服效命?再说,这不过是暂时的,等军营一切安定,自会好起来。” 明月抬眸,看着刘錡,眼中满是心疼与敬佩,半晌,才轻声道:“九哥儿说的没错,可明月心里还是疼。”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刘錡哈哈一笑,笑声爽朗而温暖:“我没事的。倒是你,跟着我四处奔波,吃了不少苦啊。” 明月脸“唰”地一下红了,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说道:“只要能跟在九哥儿身边,明月不觉得苦,做什么明月都愿意。” 此刻,明月心中泛起丝丝涟漪,九哥儿如此英武不凡,又这般体贴入微,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的男子。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刘錡看着明月娇羞的模样,心中一动,察觉到明月对自己那别样的情愫,但他并未点破,只是笑道:“好啦,别想太多。今天大家都颇为劳累,你也早些歇息吧!”说完,他起身走向主桌下手两侧摆放的几个大小一致的矮几。 刘錡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矮几,眼神专注而认真。发现其中一个矮几的脚有些不稳,他立刻从一旁找来一块小木片,小心翼翼地塞进矮几脚下,轻轻摇晃了一下,确认稳固后,将矮几两两相对拼接在一起,然后又仔细地调整位置,确保桌面平整稳固。拼好后,还用手在上面反复摸了摸,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关切,担心有突出的木刺伤到明月。 确认无误后,他把干草上的新被褥拿起铺在茶几拼成的小床上,拍了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对明月说道:“你睡上面,我睡地铺,有一层干草就很好了。地上寒凉,你这娇弱的小身板可受不住。在外行军打仗,可没这么好的条件。”眼神中满是疼爱,在他心里,明月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他不忍心让明月吃苦。 明月看着刘錡为自己精心准备床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瞬间湿润。她突然低下头,毛茸茸的眼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刘錡笑着安慰道:“快上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明月轻轻点头,不敢抬眼,生怕刘錡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她爬上刘錡为她拼好的“床”,躺了下来。她偷偷看着刘錡在地铺上躺下,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刘錡对自己的关怀而感动,又为他要睡在简陋的地铺而心疼。她轻声说道:“九哥儿,晚上要是觉得冷,一定要告诉我。”声音轻柔而又充满关切,仿佛生怕打扰到这静谧的夜晚。 刘錡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释放。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带着一丝放松的神情,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仿佛在做着什么美梦。 明月看着刘錡熟睡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温柔与甜蜜,那目光中饱含着深深的爱意。她静静地看着,舍不得移开视线,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不多一会,早已疲倦的她也静静地闭上了双眼,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15章 军营立威 次日一早,天色尚在朦胧之中,墨蓝的天幕还未完全褪去,仅透出一丝熹微的曙光,刘錡便如往常般利落起身。 他动作迅速地洗漱完毕,看着早就起来已经为他备好洗漱热水的小丫鬟,温和说道:“明月,慢慢收拾不着急。” 言罢,便大步流星地走到大帐外,一把拎起鼓槌,毫不犹豫地在军鼓上“咚咚咚”用力敲了一通。那激昂的鼓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如同一记记重锤,敲醒了整个军营。 不多时,昨日刚刚获任的几个将官,听闻鼓声,皆是神色匆匆,一个接一个急冲冲地赶来刘錡的大帐外点卯,神色中带着几分紧张与敬畏。 刘錡见众人按时到齐,点了点头,说道:“半个时辰之后,全体集合,于大校场列队!我要训话!” 那声音坚定有力,仿佛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众人听闻,齐声应诺,旋即急急四散而去,各自忙着去各部传达命令、组织士兵集合。 刘錡转身回到营帐,在明月帮助下把盔甲穿戴停当后,大步走出营帐,翻身跨上折可鸾那妹子送给自己的那匹名为“追云”的骏马。 “追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气风发,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刘錡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追云”便如离弦之箭,围着大营疾驰而去。 一路上,只见军营各处喧闹不已,兵卒们纷纷从营帐中钻出,有的还在匆忙整理着衣甲,有的已经迅速跑到指定位置列队点名,随后朝着校场方向奔去。 刘錡之所以给了半个时辰,也就是现代的一个小时,他心里清楚这是第一次集合,慢一点也在情理之中。时间渐近,刘錡轻拉缰绳,“追云”放缓步伐,缓辔而行,慢慢朝着校场走去。 待刘錡来到校场时,只见校场内人头攒动,士兵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嘈杂。不过,好在所有人都按照规定时间赶到了。 刘錡策马缓步顺着台阶踏上高台,俯瞰着台下黑压压的八千多人,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些年轻的儿郎,算是自己在大宋军事生涯的根基。尽管此刻他们看起来散漫无序,但刘錡心中充满信心,坚信自己定能将他们训练成一支纪律严明、战无不胜的铁军。 稍作酝酿,刘錡突然气运丹田,舌绽春雷,一声大喝:“肃静!”这一声,仿若平地惊雷,刘錡本就天生一副大嗓门,声若洪钟,如今又融合了两世的精气神,这一声大喝更是中气十足,竟堪比现代的高音喇叭。 军士们只觉耳边“轰”的一声炸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慑,情不自禁地浑身一哆嗦。一些胆小的士兵,更是吓得差一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刹那间,偌大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大家纷纷抬眼望向高台,一员小将正英姿飒爽地骑在一匹栗色大马上。 只见他头戴银盔,身着银甲,外罩一件月白色战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宛如战神下凡。 胯下的那匹栗色大马,身姿矫健,神骏非常。仔细看去,这员小将剑眉朗目,鼻梁挺直,嘴唇方正,面色沉稳如水,双目精光四射,端的是威风凛凛,让人望而生畏。 刘錡缓缓扫视了一眼台下的大军,继续提气大声说道:“某乃官家亲封的巩州兵马督监,刘錡是也!今日在此,与大家初次见面。你们之中,有的是从各厢兵、强人中精心挑选而来,有的则是从流民中招募的。我想告诉大家,三个月后,只要能通过考核,都有机会进入大宋禁军序列。一旦录用,饷格从优!” 要知道,在宋朝,禁军的待遇极高,远非厢兵、乡兵所能比拟。能进入禁军当兵,那可是无比荣耀之事。 听闻刘錡此言,校场瞬间像炸开了锅一般,只听得“哄”的一声,士兵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喧闹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刘錡有意停顿了一下,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毕竟当兵吃粮,优厚的待遇乃是打造一支强大军队的基础。等了一会儿,见喧闹声稍减,刘錡再次大喝一声:“肃静!”这一声,如同重锤再次敲响,所有人立刻闭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这两声大喝,已然在众人心中深深打下了刘錡日后树立威信的基础。刘錡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厉声道:“我想说的是,以后在我话没说完以前,若有人敢出声打断,一律军法从事!听见没有?” 台下众人愣了半晌,才有人稀稀拉拉地回应道:“听见了!”此时,所有人心里都在犯嘀咕,不知道刘錡这算是说完了还是没说完,哪里还敢随便吱声。 “都没吃饭吗?我听不见!”刘錡再次喝道。众人心里虽想着确实还没吃饭,但嘴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齐声用力喝道:“听到了!” 数千人同声大喝,声浪滚滚,如雷鸣般震动四野。就连远处的树林,也被这声浪波及,枝叶剧烈抖动,大批鸟禽惊得扑棱棱飞起。 刘錡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深知,一支优秀的军队,首先必须具备的就是精气神,没有精气神,一切都无从谈起。 “下面,凡自认为精通各类手艺的,跑步去右侧列队。读过书能写字的去左侧列队!”刘錡高声下令。 只见一些士卒三三两两地走出队伍,急匆匆地朝着左右两侧跑去。邵兴昨夜临时找来的几个文书,早已准备好笔墨纸砚,负责为这些人登记造册。 过了一会儿,见无人再出列,刘錡又一次大声说道:“余下众人在此列队等候,未得命令不得离开。听到了吗?” “诺!”这一次,不用调教,众人的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校场。 刘錡下了高台,径直走向工匠那边。只见人群熙熙攘攘,人数还真不少,大概有几百个。此次遴选匠人,刘錡是打算成立匠作营。 在他看来,这些可都是军中的宝贵专业人才,让他们去战场上拼杀消耗,实在是太可惜了。那位曾为刘錡制作淋浴器的匠人头目胡奎,因手艺精湛、做事踏实,被刘錡任命为匠作营管事,而且月钱从优。如此厚待,胡奎自然是满心感激,办起事来更是尽心尽力。 刘錡唤来胡奎,一脸郑重地嘱咐道:“这些匠人须按手艺分类管理,特别是铁匠、火药匠、木匠、铜匠这些关键手艺的匠人,多多益善。若是人手不够,可从外面招聘进来!你们几个都是经验丰富的熟手,自会考较,我就不多言了!对了,还有厨子,只要会些厨艺的也算。赶紧扩大伙房规模,务必保障好军兵们的吃食。” “诺!督监放心,小人一定办好!”胡奎赶忙应道,眼神中透着坚定与决心。 刘錡又移步来到另一边,却见登记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二十几个。这也难怪,工匠的标准相对宽泛,稍微有点手艺,哪怕以前只做过学徒,都敢称自己是工匠。但读书人可不一样,单看一手字就能分辨真假,没人敢冒充。 这些读书人挨个在名册上认真填写自己的信息,刘錡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时,却瞧见队伍后面站着一个青年文士。只见他面容俊雅,头戴方巾,脚蹬布鞋,一身布衣虽朴素却干干净净。他背着手,身姿挺拔,目光却望向远方,眉宇间隐隐似有忧色。 刘錡心中不禁一动,觉得此人气质不凡,似有过人之处。便抬手对这文士指了指,转头对跟在身边的邵兴说道:“把那位先生请到大帐去,我在那儿等他。” 邵兴闻言,叉手应诺,快步向那文士走去。 刘錡策马回到大帐,明月早已将大帐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刘錡吩咐道:“明月,先去沏壶热茶来。”明月应了一声,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胡奎远远瞧见刘錡打马回来,急忙小跑过来,恭敬地禀告道:“督监,匠人已遴选完毕,共计二百七十三人,均已分类造册。剩下不合格的已经让他们回归本队去了。” “好!”刘錡满意地说道:“匠作营第一个任务,选一处妥当之地,建造一座一两层的木楼。一楼设大堂,用于议事;二楼隔出两间卧室,我和明月姑娘居住,今日务必完成。” 刘錡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毕竟胡奎如今身为管着几百号匠人的匠作营管事,在刘錡看来,大半天时间建一栋小楼应不在话下。 胡奎见刘錡语气坚定,哪敢有丝毫懈怠,赶忙应了一声“诺”,便匆匆跑出大帐,去安排建造木楼之事。 明月听到要建楼,开心地对刘錡说道:“九哥儿今晚不用睡地铺了!” 刘錡看着明月,笑道:“待会有人过来,你把茶沏好后就去找史斌,让他带人陪你去城里,置办些家当。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正说着,邵兴带着那位青年文士走进大帐。刘錡点了点头,示意邵兴先去忙。然后大马金刀地在主座上坐下,冲青年文士摆手说道:“先生请坐。” 明月适时奉上茶水,轻轻放在青年文士身边,轻声说道:“先生请用。” 青年文士微微点头,倒也没有客气,一撩布衫,在侧面坐下,然后拱手问道:“不知督监召小可前来所为何事啊?” 刘錡微笑着说道:“无事,只是适才在校场见先生似有忧色,不知是为何啊?” 青年文士看了看刘錡,思索片刻后,说道:“无事,只是一时走神而已。” 刘錡见他不愿多说,也不纠缠,转而问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青年文士回道:“回督监,小可李椿年,饶州浮梁县人。” 刘錡一听,奇道:“饶州?那可是好地方啊!人杰地灵,能人辈出。只是饶州离我巩州千里之遥,先生来此所为何事?” 李椿年道:“小可不过是游历山川而已!路过巩州时,盘缠不足,恰好见州府张贴招聘告示,便特来应聘。” 原来,邵兴见刘錡为军中缺少文吏而发愁,便连夜书写告示,去往城中各处张贴,招聘军中书吏。 刘錡笑道:“孤身游历四方,先生胸中想必颇有才学。不如暂任军中参谋一职,伴随我左右,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李椿年闻言,并不犹豫作态,起身便长揖一礼道:“督监相邀,椿年怎敢不从,自当遵命。” 刘錡大喜,又问道:“不知先生现住何处?” 李椿年道:“暂居城中邸店。” 刘錡唤来明月,吩咐道:“待会你和史斌进城,顺便将先生捎带一脚,去往邸店收拾行李。等物事置买停当回营时,再去接先生同来。” 明月点头应下,李椿年拱手说道:“如此,小可便先行告退。” 刘錡将李椿年送出大帐,随后又骑马前往匠作营查看。 只见匠作营内一片繁忙景象,数百匠人各司其职。打铁的地方,炉火熊熊,匠人挥舞着大锤,火星四溅;挖土的匠人,汗流浃背,一锹一锹地将土挖出;伐树的则在树林中忙碌,一棵棵大树应声倒下。 刘錡在营中四处查看,寻到胡奎后,问道:“这新伐的树木能用来搭建木楼吗?” 胡奎赶忙回道:“新树可不能用来搭建住房,必须烘干才能用。督监但请放心,今日小楼必定建好。” 说罢,他指着一辆正在卸货的马车,说道:“督监请看,这才是我们要用到的木料。” 刘錡走过去一看,只见这一车木料全部是干透的大木,便问胡奎道:“这些木料从何而来?” 胡奎解释道:“城池周围的村落,大多因战乱荒废,有很多倒塌破败的房屋。我已安排人手四处寻找,将那些房屋尽皆拆除,凡有用的材料,均用马车拉回来备用。除了木料,还有大量的土砖、瓦片。” 刘錡听后,赞道:“不错不错,目前物资短缺,你能想到这个办法,甚好!” 胡奎又引着刘錡来到一处坡地。这里原本是林地,如今树木已被伐去,留下一片高度相同的树桩,离地大约两尺多高。树桩之间堆满枯枝败叶,正在焚烧。一些匠人正守在附近不停地归拢火堆,控制火势。 刘錡不解,问道:“这又是在做什么?” 胡奎说道:“这些老树根深蒂固,用来做地基甚好。抬高两尺,既通风又排水。用火把地烧熟,使地面干燥板结,驱虫除霉,还能去除泥土的寒气。” 刘錡看到一些烧好地面的树桩周围,已有木匠开始将熟木料拼接铺成地板,不禁点头,心中暗忖这胡奎办事效率颇高,条理也清晰,果然没有看错人。 刘錡拍了拍胡奎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小楼建好,大家均有赏赐!” 胡奎拱手谢道:“督监宽厚,小人们感激不尽,哪里还敢受赏?” 胡奎接着又说道:“伙军业已选出,总共一百八十八人。每千人配备二十名伙头军,暂且分为八队,共计一百六十人。剩下的二十八人再分成三个小队,骑军营六人,匠作营六人,中军六人,另有十人负责全军的采买运输。” 刘錡嘱咐道:“匠作营的核心在于铜铁器、火药、木器的制作,你还可进一步招募能工巧匠,以后我有大用。” 胡奎拱手应诺道:“督监放心!” 刘錡骑着“追云”在营中四处溜达了一圈,此时已过午时。他心想,从早上训完话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两个时辰左右,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于是再次策马走上高台。 王猛带着薛刚领兵出营巡视去了,史斌陪着明月去城里采买,李孝忠也带着几个人进城,说是再多采买些锅碗瓢盆过来,因为伙军的器具不够用。 只有邵兴和薛坚站在台上,看到刘錡回来,赶忙迎过来,小声说道:“督监,士卒们都站不住了,好多人坚持不住,坐在了地上,还有一些已经都晕过去了。” 刘錡神色一紧,赶忙问道:“晕过去的有没有及时进行救治?” 邵兴点头道:“自然,当时就抬下去救治了。” 刘錡点了点头,吩咐道:“将还清醒的军卒人数报我,不必太精确。” “诺!”邵兴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人数统计上来,邵兴回道:“约有六千七百余人。” 刘錡策马走到台前,提气大声道:“现在,还能站着的,去右边列队。” 士卒们此时已疲惫不堪,一个个拖着仿佛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慢吞吞地去右边排好了队。 刘錡说道:“原地坐下,伙军将饭食送来,每人一碗肉汤,两个馒头。” 接着,他又看向这边没坚持站住的一千多士卒,说道:“这边的士卒,也是原地休息,等那边吃完,你们每人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唉~”叹息声顿时四起,敢情站了一上午,竟然是为了这样的遴选。 刘錡微微一笑,他深知,差异化管理、业绩鼓励这些方法,拿来整治这帮大头兵,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刘錡看着底下的士卒,大声说道:“肉粥肯定比白粥好喝,二个馒头肯定比一个馒头能吃饱。所以,以后大家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想方设法通过考核,才能喝到肉粥、吃饱馒头。” “以后训练,你们将分为甲乙丙三队。比如今天能坚持站住的,就是甲队,每餐喝肉汤;没站住的,是乙队,只能喝白粥。”刘錡接着说道。 “每次考核后,甲队排名靠后的一成,加上乙队拔尖的一成,组成丙队。丙队可以喝到菜粥,至于下一次考核后大家是喝肉汤还是白粥,就看大家在丙队是前五成还是后五成了!靠前的一半人进甲队喝肉粥,靠后的一半人进乙队喝白粥。”刘錡又详细解释道。 “每日考核一次,人员每天轮换,每天都有改变自己的机会。所以,不必庆幸、也不必沮丧,一切只能靠自己不断变强。听到了吗?”刘錡大喝道。 “听到了!”喝肉粥的士卒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喝白粥的则满眼羡慕,这两种情绪俱都化为一声响彻云霄的大吼! 第16章 选兵派将 吃过午饭,刘錡便又将注意力转到那些可怜的兵卒身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操练。 这次是列队跑,要求兵卒们以四列纵队的形式围着军营跑圈,没有他的命令不准停下。若是跑不动或者跟不上队伍的,可以自行离队休息,但不能再重新归队跟着跑。 邵兴、薛坚骑着马在一旁监督,而刘錡则转身前往匠作营查看建房进度。还不到两个时辰,小楼已颇具规模。在那缓坡上,一块约四五百平方的空地上,四周用新砍的树枝,将底部削尖后深深插进土里,围成了一圈整齐的四方形栅栏,高度将近一人高,每隔一段,竖木之间便用上下两根横木连接固定。中间还特意留出了三米左右宽的辕门。 院子靠后的位置,一座两层小楼已建起一半。一楼高度约有三米,已然封顶,两侧还各有一米多不到两米宽的楼梯蜿蜒伸上二楼。一帮匠人正在二楼忙碌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胡奎正在二楼拿着木工用的软尺仔细地比划着长度,看到刘錡前来,赶忙热情地迎了过来。刘錡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称赞道:“只这一会儿工夫,小楼便已初现雏形,胡管事指挥有方啊!” 胡奎谦逊地笑道:“督监谬赞了。无非是人多手快罢了。午饭都是让伙军直接送到工地,匠人们分几批轮流去吃的,不敢有丝毫懈怠!” 紧接着,胡奎又兴致勃勃地说道:“适才,小人正在琢磨尺寸,想着怎样把督监喜欢的淋浴器给安上,计划在二楼烧水,一楼淋浴。” 哈哈!这个想法深得刘錡心意,不禁由衷地赞道:“胡管事办事,果然深得我心!” 胡奎恭敬地说道:“为督监做事,自当竭心尽力!” 说着,他递上一张图纸。刘錡接过一看,频频点头。只见图纸上,一楼中间是大堂,两侧设有楼梯上楼,楼梯下方分别巧妙地设计成淋浴间和厕所,并用墙板与中堂隔开。二楼两侧楼梯通过走廊相连,中间并排两间卧房,南面开窗。小楼下特意做了架空处理,以台阶连接地面,后方和两侧均挖有明沟用于排水,直通坡下,有效防止雨水冲刷。 刘錡暗自赞叹,心想以后匠作营交给胡奎,确实可以放心,此人不仅心细如发,而且调度有方,实在是个人才。 离开匠作营后,刘錡又来到大营门前。沿路都是三三两两掉队的士卒,就在这时,一阵“咔咔咔咔”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列队跑就是如此,经过一段时间后,大家挤在一起,为避免踩踏绊脚,自然而然地就会形成统一步调,甚至连摆臂的幅度都会渐渐趋于一致。刘錡看到薛坚骑马跟在队伍旁边,便招手把他叫了过来,问道:“如今甲队里还剩下多少人?” 薛坚一直在认真数着人头,赶忙回道:“大约还有三千多人。已经好大一会儿没看到有人掉队了!倒是乙队里居然还有跟着跑的,不过只有百多人。” 刘錡心里明白,长时间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士兵们的肌肉已经形成记忆,体力也达到了一个瓶颈,一旦挺过去,就如同迈上了一个新台阶。这些士卒并非不累,只是身体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累了。 于是,刘錡嘱咐道:“可以把大家带进大营了,但不要骤然停下,先放慢速度,改成慢跑,再原地跑,最后逐渐停下,明白了吗?” “另外,甲队中掉队的和乙队中跟着跑完的,进丙队。以后也都照此办理。” 薛坚一脸幽怨地看着刘錡,刘錡见状问道:“怎么了?” 薛坚眼睛往天上一瞟,傲娇地说道:“我今天只是顶替史斌来的!我可是骑军左指挥!” “我揍不死你!”刘錡佯装生气,马鞭一扬,作势要抽。 薛坚倏地一下跳开,嘴里大叫道:“诺!诺!诺!”转身便跑开了。 刘錡无奈地叹了口气,深感人手不够用。突然,他灵机一动,想到自己如今身为一州兵马督监,按规制是可以养牙兵的。牙兵也就是亲随、亲兵,就像刘贵他们那样。刘錡眼睛顿时一亮,心想明天折腾人的法子又有了! 说话间,营中再次升起股股炊烟,肉汤菜汤的香味远远传来。掉队的士卒们慢悠悠地回到校场,甲队坚持跑完的早已单独列队站在一侧。乙队那些能跟着跑完的,正神气活现地和甲队掉队的站在一起,他们心里想着,虽然今天只能喝菜粥,但起码明天就有机会喝到肉粥了! 经过一天的高强度运动,再加上肉粥菜粥馒头香味的刺激,所有人都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这次,刘錡让伙军先把菜粥和白粥送了过来。只听得“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然而甲队的兵士们却笔直地站着,动都不敢动,生怕犯一点错就被踢出队伍,那这一天的坚持可就白费了。 刘錡满意地看着面前这些站得笔直的兵卒,觉得第一天高强度操练的结果还算不错,八千多人最后还能留下了三千多。这说明李孝忠挑选招募的这批兵员,身体素质还是相当不错的。刘錡心里坏笑了一下,对着甲队士兵大声喊道:“今天最后一个环节,两两捉对厮杀,把对方打倒的,先去喝肉粥!” 此言一出,甲队士兵们瞬间像饿狼般“嗷嗷”怪叫着,扑向自己的对手。第一批胜者很快就将对手放倒,一窝蜂地冲到肉粥桶面前,还主动地一个接一个排起了队。 “接着来,继续!”刘錡大声喊道。“去晚了,肉粥可就没了,到时候别埋怨!” 其余的甲队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肉粥不是管够的呀!第一批的失败者瞬间红了眼,爬起来就找准了身边还站着的,凶猛异常地相互厮打起来。 就这样,连续打了三四场,地上躺了二百多人,一个个哼哼唧唧的,再也爬不起来了。他们不仅鼻青脸肿,心里更是委屈得想哭,被人家虐了好几场,结果肉粥却已经喝光了! 刘錡最后还是让人给他们送来了肉粥,不过扔下一句话:“明天自己去丙队报到!”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刘錡又前往匠作营。只见一座灯火通明的小楼已然矗立在院子里。屋顶已经用毡布铺好,上面整齐地盖着黑瓦,几个匠人正在安装窗户。 明月已经回来了,正在卧房里精心布置。史斌则在招呼李椿年去中军伙房吃饭。李孝忠也回来了,正陪着明月一起布置,两人嘻嘻哈哈地说着话。 刘錡走进房内,李孝忠赶忙叉手施礼道:“见过督监!” 刘錡笑着说道:“子严不必多礼!快请坐。” “眼下,营地建设基本完成,子严当居头功。以后,我看督监司的衙门就设在兵营里,这样办起事来也方便许多。” 李孝忠点头称是。 “明日你和我一起去拜会一下知州。”刘錡想了想又说道。 “诺!”李孝忠应道。 送走李孝忠后,刘錡让明月把史斌唤来,详细地嘱咐了一番,又布置了明日练兵的相关事宜。 接着,他又让史斌去把胡奎叫了过来,拿出画好的几张图纸交给胡奎,让他明天务必制作完成,顺便拿出二十两银子,作为对匠作营的奖赏。胡奎推辞不过,只好替匠人们谢过,高兴地收下了。 刘錡累了一天,本想冲个澡,可淋浴房还没完工,只好作罢。好在明月把新家布置得温馨舒适,这一觉他睡得倒也安稳。 次日,刘錡和李孝忠前往城里拜访知州。史斌则带着一都老兵,在校场上操练那些新兵。 丙队和乙队的训练倒也简单,依旧是列队跑,规矩照旧,一个时辰内不能停,实在跑不动了就自行离队休息。坚持下来的喝肉粥,其他的喝白粥。 史斌着重训练的是甲队这三千二百名士卒。首先开始的还是捉对厮杀。不过,这次的规则是胜者继续下一场,连续进行四场。最后留下来的二百人,均是体力超强、武艺出众的强者。 按照刘錡昨晚的吩咐,这二百人单独成立亲兵营。给他们配齐衣甲兵器,负责保护营中将官的安全。其中刘錡身边安排一百人,李孝忠四十人,王猛二十人,史斌、邵兴、薛坚、薛刚各十人。 甲队剩下的三千人,王猛先挑走了六百个会骑马的充实骑营,还剩下二千四百人为步卒。史斌再亲自挑选出九百人,作为刘錡亲领的中军营。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又分为左中右三营,每营五百人,左右两营由史斌、邵兴统领,李孝忠自行统领中营。 王猛的骑营原有的老卒,本身就是踏白探马出身,直接转为探马营。他们在完成巡逻任务的同时,还负责训练新兵。 李椿年手下有二十多个书吏,负责军中的文书工作。 胡奎担任匠作营管事,负责各类军备的制作与修补。 李孝忠家的大厨子,既负责中军的伙房事务,也负责全军的伙军管理以及粮草采买等事宜。 中午时分,知州在陇西最大的酒楼设宴款待刘錡和李孝忠,席间三人称兄道弟,气氛融洽。二人吃饱喝足后,兴高采烈地从城里返回军营,后面跟着一长队车马,满载着各式装备。知州还特地派了一个都的厢兵护送。 其中,有二百套全新装备,包括范阳帽、全身皮甲、皮吊腿、战靴等;另有二百张弓、五万支箭、一百把腰刀、一百杆长枪、一百张盾牌,均为制式武器。此外,还有二万两白银、三十万贯铜钱、十万石粮草将会分批送到。 这巩州知州乃是高俅的心腹,前些年高俅特地将他安插在巩州做知州,负责周边几个军州的军备军饷的经停转运。 虽说巩州兵马督监所募军兵还未转为正式禁军编制,但那也是早晚的事。何况还有高俅亲笔书信嘱咐对刘錡多加照拂,知州自然乐意动动手脚,划拉划拉,拿出几百套装备来做人情。至于军饷,更是不敢拖欠克扣,必定足额发放。 刘錡回到军营后,立刻击鼓聚将。不一会儿,王猛带着薛坚、薛强,李孝忠带着邵兴、史斌就来到了议事厅。刘錡又派人把李椿年和胡奎请了过来。 刘錡坐在主位,众人分坐两旁。刘錡神色凝重,沉声道:“本督监就任以来,今日乃首次正式议事。我和子严带回的军备粮饷,李先生那边清点得如何了?” 李椿年拱手恭敬地回道:“物资一入营,便已一一入库,并仔细清点造册,同时制订了条款规范保管领用细节。只是库房重地,还请督监派遣得力军将看管。” 刘錡点头道:“先生言之有理,即刻从中军抽调一个都,归属先生统辖,专门负责库房保卫。” “谢督监!另外,椿年建议,这批皮甲全部装备亲兵营。武器装备除少量留在要害位置,换防时轮流使用,其余则分给各部用作训练。”李椿年接着说道。 “至于银钱,暂时不必动用,训练期间,保证士卒伙食即可。待正式转为禁军编制再发放安家费、军饷。”李椿年最后说道。 刘錡表示十分赞同,决定一切都交由李椿年办理。 史斌起身禀道:“末将建议,抽调乙队里五百老弱,不必再参加日常训练,专门成立后勤营,负责营地的打扫以及转运垃圾粪便。毕竟几千人在此,每天人吃马嚼,吃喝进去的多,拉撒出来的自然也不少。” 众人听后忍俊不禁,李椿年点头道:“史指挥言之有理。人马粪尿若不及时清理,容易引发疫病。可在远处荒地开挖大坑,用来倾倒人马粪尿,再混以树叶草木泥土掩盖。过些时日,便可肥田,可谓一举两得。” 刘錡听他们谈论粪便,心里暗笑,肥田倒在其次,这几千人的粪便可是宝贝,将来还会有大用的。于是点头道:“这也是下一步需要重点考虑的事情,募兵屯田,如今兵是募来了,可田却未屯。巩州是我们军队的根本所在,屯田一事势在必行。开垦荒地,吸引流民,不仅能增加人口,还可补充兵员。多种些粮食青菜,再养些鸡鸭猪羊,改善改善军中伙食,也是极好的。” 李孝忠道:“此事可交由后勤营办理。毕竟打扫耗时不多,可让他们垦荒耕种。若许其自留收获的一成到二成,同时发放军饷,免除赋税,如此一来,军中既能减轻负担,他们也必会尽心尽力劳作。” 胡奎起身道:“禀督监,匠作营今日已分派匠人,为在座各位军爷建造木屋,骑军步军营地各三间。也为李先生建造文书房和宿舍,就在议事厅院外不远处,不日即可完工。另外,因营中校场太小,列队训话尚可,训练却施展不开。小人已在营外十里处的山脚下,选定了一片训练场,马步军均可使用,并将督监所绘器械安置其中,这两三日便可完工交付。” 刘錡点头赞道:“生活训练分置,互不干扰,如此甚好。” 胡奎所说的器械,其实就是现代军队训练所使用的单双杠、独木桥、绳网等等,再人为设置一些复杂地形。 李孝忠问道:“乙队和丙队现在该如何处置?” 刘錡道:“继续保持训练,着重提高体力。没有体力做基础,其他训练都是空谈。还是通过筛选,稳定住丙队的体力水准,大概保持在一千五百人左右,作为备用力量。淘汰下来的乙队,维持基本训练,平时可以垦荒务农,战时作为辅兵。不论丙队还是乙队,只要能持续数日坚持跑完,就可以结束分级考核了。” “至于军饷、伙食等待遇,甲队高于丙队,丙队高于乙队。然后,甲队里,亲兵待遇高于护库兵,护库兵高于普通士兵。另外,在中军成立一支单独的军法执行队,用以约束军法。待遇等同于护库兵。椿年,你负责起草相关章程。不用过于繁琐,实用就行。”刘錡对李椿年说道。 “诺!”李椿年拱手应道。 “胡奎。”刘錡又对胡奎道:“基建完成后,打造三千只短柄铁铲,样式待会我们一起商讨,铁料方面,子严还是要多和知州那边联络解决。” 李孝忠、胡奎拱手应诺。 骑军营王猛这边一直插不上话,见刘錡停顿,赶忙说道:“督监,骑军这边训练已经展开。主要是教授骑术、探马、隐蔽等技巧。装备暂时不急,老卒装备都齐全,先轮流使用。督监这边什么时候调拨再什么时候分配。” 刘錡道:“骑军训练你自行做主便是,只是,不能局限于探马,还要做好带甲冲阵骑兵战术的训练。武器暂时无法配备,先用长杆之类的练着再说。” 王猛心中暗自嘀咕,带甲骑兵,那不就是铁鹞子吗?督监也真敢想。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组建起来的,耗费巨大啊。 第一次军事会议就这样结束了,众人各自散去。胡奎留下和刘錡讨论现在工兵铲的样式,刘錡仔细嘱咐了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画出了图纸,强调一定要锋利、坚韧。 刘錡可是吃过铁鹞子大亏的,所以一直在思索对付铁鹞子的办法。铲子用来挖壕沟肯定是必要的,铲子还能砍马腿,甚至可以当飞斧进行远程攻击,就算是面对面肉搏,铲子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先从简单的做起。工兵铲用料不多,便于打造。只保留了一些这个时代比较实用的功能,比如侧面开刃、锯齿、撬杠等等。 第17章 火枪 经过连续数日高强度的磨砺,乙队和丙队的体能测试终于落下帷幕。巩州军的兵员,皆是李孝忠自厢兵、强人和流民里精挑细选而出的青壮之士,只是在刘錡那一系列严苛的大强度体力测试下,才区分出了个三六九等,被分为正兵、备兵、辅兵三类。 正兵总计三千四百人,其中将领亲兵占二百人,刘錡又特意单独设立了护库兵一百人、执法队一百人。他亲自统领中军七百人,步兵营左中右各有五百人,合共一千五百人,骑军营六百人,探马营一百人,教导营亦为一百人。 备兵,便是最终确定下来的丙队,体能略次于正兵,不过也筛选出来了一千六百人。本来合格的有一千八百多人,可刘錡为了听起来舒服,硬是把正兵与备兵加起来凑成五千整数,排在最后面的二百多人被他末位淘汰扔进了辅兵堆里。 正兵享受最优的伙食待遇,而备兵中训练表现突出者,也可与正兵享有同等的待遇,以此激发备兵训练的积极性。正兵与备兵训练科目相同,只是在合格标准上略有差异。 体能最差的乙队则作为辅兵,共计留下二千人。辅兵的训练科目,除了后勤保障、战壕开挖、安营扎寨、粮草运输等任务,还着重于体力训练,其余时间便用于开沟垦荒,其伙食与备兵一致。此外,还有一支五百人的后勤营,负责垃圾清运、种植粮食蔬菜、养殖牲畜家禽。再加上文书营、匠作营、伙房等,林林总总加起来共计八千余人。 训练场上,士卒们全身心投入到丰富多样的训练项目之中。只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如敏捷的猿猴般在独木桥上飞奔,全神贯注地练习着平衡力;在一排立木之间灵活穿梭,于几根梅花桩上来回自如地行走,力求锻炼出灵活的步法;几人一组齐心协力扛着沉重的原木奋力奔跑,努力提升合作协调能力;或是举着长枪、拿着盾牌,一丝不苟地演练各种步兵阵法。在立杠训练时,士卒们双手紧紧抓住杠子,咬紧牙关,凭借着手臂的力量奋力将身体向上拉起,按刘錡的说法,这叫引体向上。 刘錡为了让士卒们分清左右,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他耐心地教导着,立正时双手要紧紧贴着大腿外侧,稍息则是两脚横跨、双手背后。 无论是队列行走还是队列跑步,动作都必须整齐划一,只要教官未喊停,哪怕遇上水坑泥坑也得毫不犹豫跳下去。 每当士卒看到军官路过,或是下级军官看到上级军官路过,都会立刻行军礼,只见他们右手臂迅速握拳,用力锤一下左胸心脏处,神情庄重肃穆,刘錡说这代表着忠心耿耿。而下级有事向上级禀告时,仍行叉手礼,平级之间打招呼,则拱手示意即可。 匠作营同样未曾有丝毫懈怠,第一批三千柄制作精良的工兵铲终于大功告成,第二批正在紧锣密鼓地制作中,刘錡说要争取做到人手一柄,还要留一定数量备用。 这第一批三千柄交付给辅兵二千柄,正兵的邵兴、史斌左右两营各获五百柄。 每日都能瞧见士卒们在地上翻滚腾挪,犹如猛虎般训练用铲子砍马腿的技巧;或是对着一片草人立靶,直直地甩出工兵铲,专注地练习飞铲投掷;又或是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地拿着工兵铲,认真演练刘錡传授的“破锋八刀”,这可是专门用于对付敌人肉搏的精妙刀法。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令人颇感新奇却又摸不着头脑的训练科目。只见一排排士卒,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侧身站立,双手平举着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木棍前端用绳子拴着石头。他们神情专注,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若端不够规定时间,下一餐就只能和备兵吃一样的伙食。又有列队士卒,双手紧紧握着小碗大的石块,按照口令,卯足了劲用力向前投掷;有的在专心练习投掷标枪,眼神中透着坚毅;还有的用绳网兜住碗口大的圆石,绳网连着一米左右的粗绳,士卒双手紧紧拽着绳子,身子飞速转着圈,最后将圆石连同绳网朝着一个方向迅猛脱手掷出。 刘錡还亲自下场,一边细致地示范分解动作,一边大声讲解要点,神情严肃而专注。 李孝忠对此满心疑惑,忍不住走上前去,皱眉询问道:“督监,这些训练科目奇特至极,究竟有何用意啊?” 刘錡拍了拍李孝忠的肩膀,目光坚定地看着训练场上的士卒,说道:“子严,这些训练看似奇怪,实则至关重要,日后你便会知晓。”说罢,又继续专注地指导士卒训练。 在练兵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匠作营同样忙碌得不可开交。刘錡满心关切铁匠能否成功做出枪管、火药能否实现纯化并颗粒化,甚至能否直接制成后膛枪。然而,当他向匠人们阐述这些想法时,匠人们一个个听得眉头紧皱,满脸困惑,刘錡自己也被折腾得头晕脑胀。 时间过得很快。 这一日,胡奎匆匆前来,神色中透着兴奋,对刘錡说道:“督监,可不得了啦!匠作营费尽心思,终于捣鼓出了一把您所说的‘火铳’!” 刘錡听闻,眼中瞬间闪过惊喜的光芒,迫不及待地说道:“真的?快,带我去看看!” 急忙跟着胡奎前往匠作营。 一进匠作营,就见一群匠人正围着一个工作台,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争论着什么。他们有的挥舞着手臂争辩,有的眉头紧锁思考,气氛极为热烈。 看到刘錡到来,匠人们赶忙让出位置,纷纷说道:“督监,您快来瞧瞧。” 刘錡快步走到桌边,仔细端详起来。只见这把铜职样枪做得还真是有模有样,此前刘錡给胡奎画过火枪的示意图,所以这把枪具备了现代步枪的一些基本元素,有枪管、护木,枪膛侧面还有个小孔,塞着一根细麻绳。 刘錡微微点头,转头询问胡奎:“火药弹丸准备好了吗?” 胡奎赶忙恭敬地回答道:“督监放心,已按照您给的比例,精心配置好了精磨的药粉,弹丸是用模具制成的小铁球。” 刘錡当即神色一凛,大声吩咐道:“在三十步外设靶,靶面用纸蒙住。”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随后,刘錡又说道:“用一个木架将枪稳稳固定,瞄准靶子。” 匠人们迅速照做。 一切准备就绪后,刘錡接着说:“从枪口依次塞入药粉和弹丸,再用一根铁棍塞紧。” 只见一个匠人拿起铁棍,铁棍头部还镶嵌了一个与弹丸同样大小的小铁碗,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和弹丸塞入枪口,然后用力压实。 刘錡提醒道:“一定要压实,确保火药和弹丸紧密结合。” 随后,换上一根长长的、沾满火药的细麻绳。刘錡亲自拿起香,先让众人退到安全距离以外,亲手将麻绳点燃后,迅速跑开。 过了一会,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犹如平地惊雷,整支枪瞬间被一股浓烟无情地淹没,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刘錡等人紧张地盯着枪的方向,目不转睛。过了一会儿,烟雾渐渐散去,只见枪身歪倒在一旁。 刘錡眉头微皱,立刻说道:“赶紧去把靶子抬过来看看。” 一个匠人急忙跑去,将靶子抬到刘錡面前。刘錡定睛一看,靶纸上竟毫无痕迹,他心中不禁有些失望。但很快,他又恢复镇定,说道:“沿着刚才射击的方向去找弹丸。”匠人们领命而去,最终在靶子后面大约十几步的地方找到了弹丸。 刘錡见状,轻轻点了点头,神色舒缓了一些,说道:“第一次试枪,能有这样的射程,已然相当不易。” 他走上前去,仔细查看枪身,除了被震倒,其他地方并未发现变形,只是枪身与护木之间被震得有些松动。 看着粗大的枪管,刘錡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又提出了新要求:“枪管口径要尽可能缩小,内壁一定要打磨得光滑均匀。” 胡奎微微躬身,自信满满地表示:“督监放心,只要精工细磨,做到这点并非难事。” 刘錡又拿起两根木头,一边掰开一边对拢,向胡奎比划示意,说道:“能否把枪管和枪膛分开,做成折叠式样?这样便于携带和操作。” 胡奎想了想对刘錡说道:“督监,不如先用木料做出模型,这样能明晰其中关键,便于更改,既清晰明了,又节省物料和时间。” 刘錡赞道:“此计甚妙!”当即召来木匠,将想法绘成图纸,递给木匠,说道:“就按这个思路做,务必精细。” 木匠们皆是经验丰富的熟手,大约一个时辰,便把整枪的模型做了出来。木质枪管居然是钻好孔后单独组合上去的,便于拆卸。 刘錡指着模型上的一个位置问道:“此处可否截断后再合拢?” 一个老木匠思索片刻,手摸着下巴,缓缓回答道:“禀督监,枪身锯断后,前后可用铁片相连。再用铆钉连接铁片,如此既能活动又不会掉落。”边说边在纸上画了个草图,递给刘錡。 刘錡看后,点了点头,示意胡奎找铁匠配合老木匠。这并不复杂,用两块铁片打造出两个同样大小的凹型槽,用铆钉固定,再安装到枪身上,中折式枪身便大功告成。 刘錡又指着木头枪管的内孔,对老木匠说:“可否做一个类似竹节的细桶,大约手指长短,粗细与这枪孔刚好相符,能直接塞进去。尾部带方形薄片,防止掉进枪管?” 老木匠一听就明白,立刻说道:“督监放心,小的明白。”不多时便做好了。 刘錡拿起做好的细桶,递给胡奎,说道:“这个细桶叫子铳,药粉和弹丸可提前放入其中。” 胡奎接过子铳,仔细端详,点头道:“这样一来,便能减少装填时间,药粉弹丸无需再从枪口塞入。这可大大提高了射击效率啊!” 刘錡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只是子铳须用铁制,不知能否制作出来。” 胡奎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回应道:“应该问题不大,只是需要花费时间细细锻打。督监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刘錡接着神情严肃地说:“还需要制作一个机括,用来扳动火绳点燃子铳里的火药,要做到既快捷又安全。这机括的设计至关重要,关乎到火铳的实际使用效果。” 胡奎思索片刻,眼睛突然一亮,说道:“督监,此事应该不难。子铳底部用纸封口,内灌火药,然后在机括上套一个铁桶,机括上套着香火,扳动机括,香火在铁桶内向前伸出,烫穿子铳底部的薄纸,即可引燃火药。您看这样可行吗?” 刘錡点头道:“可以一试,只是子铳内孔必须和枪管内孔大小完全一致,插进枪管后,务必卡死,不能有丝毫松动。否则,会影响射击的准确性和安全性。” 胡奎想了想,又说道:“若能在子铳尾部侧面加一个插销,护木上再开一个凹槽,子铳插入后,转动一下,使插销卡进凹槽,应该会紧实许多。这样就能更好地保证子铳与枪管的连接稳固性。” 刘錡心中暗自赞叹,拍了拍胡奎的肩膀,说道:“很好!”心想,这便是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啊!只要思路打开,匠作营似乎没有克服不了的难题。看来后装滑膛枪加定装金属子弹即将大功告成! 刘錡对胡奎语重心长地说:“这扳机一定要做得精巧结实。扳动之后要能自动回到原来位置,方便下一次扳动。香火的燃烧速度既要慢,又不能熄灭,火量还得足以快速烫穿薄纸。这纸不能太薄,须用油纸,既能防水,又容易引燃。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着火铳的性能,切不可马虎。” 胡奎躬身道:“督监所言极是!正应如此。我们必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去做。” “嗯。就按我们商量的去办吧!”刘錡在匠作营待了一整天,全程专注地盯着匠人们制作,不时提出一些改进的建议,解决了诸多问题。 回到议事厅,只见前后守卫林立,一个个精神抖擞,腰挎弯刀,眼神坚定。见到刘錡,他们恭敬地致以捶胸礼,动作整齐划一。自从被层层选拔出来担任了亲兵,享受到了最好的待遇,他们深知责任重大,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而被淘汰。 刘錡满意地上了楼,回到卧室,轻轻卸下皮甲,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刘錡一直要求所有人在军营里必须穿戴整齐,不得身着闲装,以保持军队的严整风貌。 此时,明月端着茶水,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 刘錡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她头发湿漉漉的,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这小丫头开心地说道:“九哥儿,淋浴室今天修好了,我刚去试过,热水从上面洒下来,那感觉真是舒服啊!” 刘錡听罢大笑道:“好,好,好,这实在是太好了。快去吩咐伙房烧水,好多天没冲澡,浑身难受死了。” 明月应了一声,便转身而去。 第18章 两个马贩子 刘錡从沐浴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热气,只觉神清气爽。他披上一件薄衫,正待稍作休息,忽听得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督监,李椿年求见!”亲兵高声禀报。 “让他进来。”刘錡整了整衣襟,端坐在主位上。 李椿年匆匆而入,递给刘錡一封信件道:“督监,知州派人送来急信。”。 刘錡接过信,展开细读。原来,兵部新配发的装备已然抵达巩州,明日知州便会派人送过来。此次拨付的军备颇为丰厚,500杆钩镰铁枪和500柄重斧。更令人欣喜的是,高俅特批从利国铁矿运来的5000斤上好精铁和1万斤石炭也已一同送到。这些物资,对于提升军队战力,无疑有着巨大的帮助。 刘錡放下信件,对李椿年说道:“椿年,铁料和石炭即刻送往匠作营,那些武器由子严依着军中需求妥善安排。只是,我军如今急缺马匹,不知可有良策?” 李椿年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督监勿忧。战马可与羌人或者辽人交易,能解一时之急。说来也巧,今日探马营发现有一马队途经巩州往东,前来禀报。只是当时督监不在,我便自作主张让王猛去截住马队,将人带来营中,想必很快就到了!” 话音未落,便有亲兵疾步而入,大声禀道:“督监,王猛求见!” “传!”刘錡一声令下。 王猛大步流星走进堂来,叉手行礼:“禀督监,马贩子二人已带到!” 刘錡微微点头。王猛转身面向堂外,大喝一声:“带上来!”片刻,两个模样颇为奇特的马贩子便被军士押了进来。 其中一人须发皆黄,身形佝偻,相貌十分猥琐;另一人则碧眼紫须,身材高大威猛,猛一看倒也气势不凡。 刘錡目光扫过二人,心中突然涌起一丝异样的熟悉感。他暗自思忖:这两人的相貌……似乎在哪里见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却始终想不起来。 此刻,黄须猥琐的那个家伙,佝偻着腰背,双腿微微颤抖。他偷眼打量着高坐主位的刘錡皱眉不语,心里暗暗叫苦:“早该绕开巩州城,怎料今日阴沟里翻船!瞧这官人派头,怕是难逃死罪。” 手指下意识地抠弄着衣襟,满脑子盘算着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而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看起来颇为威猛的紫髯大汉,此时却缩着肩膀,大气都不敢出。见刘錡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不停扫视着两人,他只觉浑身发冷,心中默念:“若能逃过此劫,定要回乡下,从此安安分分再不出门。” 刘錡盯着他们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们,只好轻咳了一声,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堂下何人啊?”。 二人慌忙跪倒在地,“小人段景住、皇甫端见过官人。”二人齐声回道。 听到这两个名字,刘錡心中猛地一震,像是有一道光突然照亮了记忆的角落。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人竟是《水浒》里的人物!“金毛犬”段景住擅长盗马,“紫髯伯”皇甫端精于相马。自己平日爱读闲书,对这些人物故事颇为熟悉,只是一时脑袋短路,没想起来。 刘錡心里暗笑,表面却不动声色,神色一冷,沉声质问道:“知道为什么抓你们吗?” 话语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段景住和皇甫端更是慌了神,伏地叩首,声音颤抖地狡辩:“我等不知犯了何罪?还望官人明示!” 段景住额头紧贴地面,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难道走私军马的事败露了?可沿途关卡都已打通,怎会……”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脱身之策,舌头却像打了结般,不知如何辩解。 皇甫端更是吓得牙齿打颤,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地上。“完了完了,这次肯定跑不脱了,家中老母可怎么办?” 他满心绝望,除了不停地磕头,再无他法。 刘錡目光如炬,盯着二人,慢悠悠地说道:“走私军马!此乃死罪,难道你二人不知?” 皇甫端闻言,浑身猛地一颤,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段景住眼珠却滴溜溜乱转,强自镇定,辩解道:“禀告官人,小人只是贩运些茶叶、瓷器,去往羌夏之地,赚取些许薄利,绝不敢做那走私军马的勾当啊!” 段景住一边强装镇定,一边在心里疯狂打起了算盘,他拼命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自己的辩解听起来更可信。 皇甫端则彻底慌了神,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机械地重复着“求官人饶命”,往日相马时的自信荡然无存,此刻他只盼着能有奇迹发生。 “金毛犬!休得狡辩!”刘錡猛地一拍桌子,怒喝一声,“衙门早已备案抓捕你,今日你自投罗网,还有什么可说的!” 段景住如遭雷击,这个从未谋面的官人,竟然知晓自己的绰号,一时之间,只觉天旋地转,瘫倒在地,呆若木鸡,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满心恐惧与震惊:“这官人怎会知道我的绰号?难道是有人告密?” 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刘錡又将目光转向皇甫端,冷笑道:“你,紫髯伯是吧!也要如金毛犬一般狡辩吗?” 皇甫端本是个精通相马之术的兽医,被段景住以厚利诱惑,二人狼狈为奸。皇甫端负责相马,段景住则去偷马。凭借段景住高超的盗马手段,这两年来,他们在大宋缺马的市场上倒腾,大发横财。此刻被刘錡这么一喝,早已吓得肝胆俱裂,不停地磕头,口中连连求饶。 “小人不敢,小人愿将功赎罪!” 皇甫端嘶声喊道,心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能凭借自己的相马本事,换得一线生机 。 刘錡不理他们的哭嚎,看向在一旁肃立的王猛问道:“赃物可曾取回?” 王猛拱手回道:“督监,这贼人将军马装扮成驽马,套在大车上,另外,还搜出一包金银,混在皮货之间,尚未清点。” 段景住这时回过神来,涕泪横流,大哭道:“求官人怜悯,这些财物都是小人拿性命换来的呀!” 此刻的段景住满心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贪图暴利。但他仍存一丝侥幸,想着若能勾起这官人的贪念,或许能留下这包金银换条生路,“官人若肯饶命,这些财物尽数奉上!” 他声泪俱下地喊道。 刘錡神色冷漠,看都不看二人一眼,对王猛吩咐道:“押下去严加看管,明日送知州衙门法办。” “饶命啊!饶命啊!”段景住和皇甫端绝望地呼喊着,被亲兵推搡着带了下去。 王猛叉手问道:“督监,这些军马财物该如何处理?” 刘錡沉思片刻,道:“交由椿年登记造册入库,马匹登记后,拨给骑军营领用。” 王猛大喜过望,一下子多了80多匹好马,探马营巡逻和轮换训练的难题总算解决了。 这一夜,段景住和皇甫端在牢房中哭天喊地,却无人理会。牢房又黑又小,是刘錡用来关犯事军士的禁闭室,二人又饿又怕,好不容易挨到天明。 只听“吱呀”一声,牢门被打开,两个军士走进来,粗声喝道:“起来,走了!” 段景住哆哆嗦嗦地问道:“敢问军爷,要带我们去哪里?” 军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然是送去巩州衙门,还能是哪里!” 段景住和皇甫端一听,只觉双腿发软。走私军马是杀头的死罪,进了衙门,必死无疑。两人磨磨蹭蹭地出了牢房,却见刘錡威风凛凛地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栗色大马上,似乎正准备出营。 皇甫端看到那匹马,眼睛不由得一亮,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双目有神、脖颈修长、毛色光泽、体态匀称,真乃一匹好马!” 段景住却是突然灵光一闪,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刘錡的靴子,大声叫道:“官人饶命,我有话说!” 几名亲兵见状,立刻拔刀出鞘,护在刘錡身前。刘錡抬手示意亲兵退下,看向段景住,沉声道:“有话就说,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段景住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小人身无长技,唯独擅长盗马。若蒙官人不弃,小人愿专为官人搜罗马匹,只求官人饶小人一命!” 此刻段景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活下去,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期盼着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皇甫端也赶忙跟着跪下,急切地说道:“小人本是马医,极擅相马之术,愿为官人效犬马之劳,求官人饶命啊!” 皇甫端望着刘錡,眼中满是乞怜,“相马之术在军中定有用处,官人定会留下我!” 他在心中不断祈祷,希望刘錡能网开一面。 刘錡微微点头,指着皇甫端,对身后亲兵吩咐道:“此人送去骑军营,日后负责照料军马。” 皇甫端大喜过望,没想到刘錡如此干脆地放过了他,忙不迭地磕头致谢,赶紧起身跟着亲兵走了。 段景住眼巴巴地看着皇甫端就这样被赦免了,羡慕嫉妒之余,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刘錡会如何处置自己。 却听刘錡说道:“皇甫端乃是从犯,本督监可以既往不咎,可你是主犯,叫我如何轻易放过?” 段景住心中一紧,赶忙拍着胸脯,舌绽莲花地说道:“官人,小人自有可用之处。小人常年在羌夏之地贩马,不仅通晓当地语言,还与当地人十分熟络。此次,有一羌人部落,原本在河湟之地养马,因屡遭夏人掠夺,苦不堪言,其头领想另寻靠山,托我帮忙寻找门路。原本打算前往泾州,找曲统制打点关系,如今看来,不如官人将其收留。只是……”段景住说到此处,看了看刘錡,欲言又止。 段景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生怕自己说的话惹恼了刘錡,“这法子若能成,不仅能保命,说不定还能谋个差事,千万要让官人动心!” 他满心焦虑地等待着刘錡的回应。 刘錡眉头一皱,喝道:“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是、是、是!”段景住连连点头,赶忙接着说道,“只是我看军中士卒的装扮,似乎并非禁军。只怕那羌人头领得知后,不太愿意投靠啊!” 刘錡仰头大笑:“哈哈哈!你且起来,随我来。” 二人回到议事厅,刘錡示意段景住坐下说话,段景住哪里敢坐,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刘錡也不勉强,问道:“这个羌人部落规模如何?精壮有多少?又养了多少匹马?” 段景住回道:“这是个小部落,老老少少加起来大约3000多人,其中精壮男子大概7、800人,有千余匹马,牛羊万只。” 刘錡皱眉道:“才千余匹马,太少了些。” 段景住赶忙解释:“只因去年被夏人掳掠,牛羊马匹被抢去大半,加上长期四处躲避,居无定所,数量确实不多。” 刘錡思索片刻,点头道:“既如此,本督监可以不送你去知州衙门。” 段景住大喜过望,连忙跪地拜谢。 “不过,你们二人走私的军马,本督监便罚没充公了。”刘錡接着说道,“至于那包金银,也暂且寄放在本督监这里。我派你一个差事,你可愿意去办?” 段景住一看有戏,赶忙回道:“督监但有所命,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去将这个羌人部落引来巩州。本督监不仅会为他们划地垦殖,还会将其精壮招为蕃兵,待遇与禁军相同。他们的牛羊马匹,本督监也会按价采买。可能办到?”刘錡慢悠悠地说道。 段景住犹豫了一下,说道:“只是督监所领并非禁军,恐怕……” 刘錡笑道:“这个让其首领尽管放心。本兵马督监乃官家亲封,并被授予便利行事之权。本部军马稍加训练后,不日便可并入秦凤路禁军序列。如今行事还算方便,等并入禁军后,再想招揽就没这么容易了!” 段景住点头道:“小人明白了。只是此事重大,须督监发下盖印公文,小人办事才更方便。” “这个自然!”刘錡当即吩咐亲兵找来李椿年,让他准备公文,盖好印鉴后交给段景住。又命王猛调拨10名骑军老卒,每人配备双马,随同段景住即刻启程。 与此同时,刘錡派出探马在四周寻找合适的草场,作为将来的养马地。 不几日,王猛便来禀道:“此地西去不到百里,有一山名为‘武山’,山间草木丰盛,是绝佳的养马之处。” 刘錡听闻,亲自带人前去考察。行至武山,但见山峦起伏,草木葱茏,溪流潺潺,果然是一处天然的牧场。刘錡心中大喜,当即便通报知州办理手续,圈定此地作为养马之地 。 第19章 折家小妹找来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数月已然流逝。 这一日,李椿年呈上一封信件,竟是刘仲武所寄。信中告知,折家小妹即将前来巩州游玩,让刘錡提前做好接待准备。 原来,自府州一别后,刘錡便音信全无。折可鸾自觉遭其冷落,整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折可存心疼妹妹,便带着折可鸾前往会州寻找刘錡,顺道拜访刘仲武。 抵达会州后,刘仲武告诉二人,刘錡正在巩州练兵,数月未曾归家。折可鸾得知缘由,心中稍感宽慰,随即央求二哥带她前往巩州看望刘錡。折可存拗不过妹妹,只好应允。 那个既泼辣又害羞的折家小妹……刘錡笑着摇了摇头,自己竟然能忙得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真是对不住人家送给自己的那匹“追云”! 收到信件后,刘錡即刻点齐百名亲骑,随自己前往迎接。同时,他吩咐李椿年筹备酒宴,又让明月收拾出整洁的房间。 不出半日,远远便望见一队人马行来,领头的正是折可存、折可鸾兄妹。只见折可鸾身着一袭鲜艳的红色骑装,骑着一匹胭脂马,远远瞧见刘錡,便扬鞭催马疾驰而来。 刘錡正要下马相迎,却见折可鸾柳眉倒竖,杏目圆睁,突然扬起手中马鞭,朝着他就劈头抽了下去。 刘錡眼疾手快,赶忙抬手抓住马鞭,只觉她力道轻柔,不禁笑道:“许久未见,一见面就动手,这是为何?” 折可鸾娇嗔道:“打的就是你这个负心郎!”言罢,将马鞭狠狠一扔,一双美目泪光闪烁,泪水竟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 刘錡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折可存。折可存赶忙别过脸去,口中却道:“九郎别看我,谁让你数月不闻音讯,害我家小妹如此牵挂!” “三哥!”折可鸾没想到哥哥竟如此直白,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擦着眼泪捂着脸不再言语。 刘錡尴尬一笑,说道:“鸾妹莫怪,皆是我的不是。巩州事务繁杂,一时疏忽,竟忘了给鸾妹写信,还望鸾妹恕罪。” 折可鸾轻哼一声,说道:“既然知道错了,还不前面带路!” 刘錡转向折可存,笑着拱了拱手道:“可存兄,请!”说罢一挥手,亲兵们迅速分列两旁,让出一条道路。 折可存见状,不禁啧啧赞叹:“九郎果然不凡,麾下皆是精兵强将,令人佩服!” 折可鸾见哥哥夸赞刘錡,心中暗自欣喜,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錡哥儿本就卓尔不群,府州初见时我便知晓。” 刘錡闻言,不禁有些窘迫,他将马鞭递给折可鸾,柔声说道:“鸾妹,我们走吧。”折可鸾刚刚哭过,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刘錡,乖巧地点点头,轻声应了一声。 折可鸾这次骑来的胭脂马与刘錡的追云甚是相熟,趁二人说话之际,两匹马凑到一起,亲昵地耳鬓厮磨。刘錡轻夹马腹,追云立刻一马当先疾驰而去,胭脂马嘶鸣一声,紧随其后。 刘錡心情畅快,纵马飞驰,口中大声喊道:“可存兄,快跟上!” 折可鸾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中,紧紧跟随。刘錡的亲兵们则呈雁形散开,严密护卫在两旁。看着妹妹如此开心,折可存也大笑着,率领队伍紧跟而上。 巩州军营里的一切都让折家兄妹感到新奇有趣。折可存在训练营玩得不亦乐乎,折可鸾则由刘錡陪伴,带着明月、亲兵、厨师四处游山玩水。他们骑马射猎、捞鱼捉虾,品尝美味烧烤,说着绵绵情话。折可鸾每日都要在淋浴房里沐浴,一洗便是半个时辰,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这天,众人回到大营。趁折可鸾去沐浴,折可存对刘錡说道:“此次出行已有月余,我们兄妹也该回府州了。临行前二哥叮嘱,九郎与小妹的婚事,应尽早筹划。在会州时,刘世伯也有此意,不知九郎想法如何?” 刘錡诚恳地说:“承蒙令妹垂青,我求之不得。只需商定吉日,我便上门提亲迎娶可鸾。”折可存闻言,喜上眉梢:“如此甚好。” 次日,折可鸾泪眼婆娑,与刘錡依依惜别,踏上返回府州的路途。明月站在刘錡身旁,看着远去的折可鸾,轻轻叹了口气。 刘錡心生疑惑,问道:“明月,这几日见你总是闷闷不乐,可是有什么心事?”明月慌忙低下头,轻声说道:“哪有,我没事。” 刘錡打趣道:“莫不是看九哥我要成亲了,心里舍不得?” 听闻此言,明月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发颤:“就是舍不得!九哥儿心里有了折家小娘子,哪里还会记得明月!”说罢,一转身跑进了屋里。 明月自幼便陪伴在刘錡身边,二人一同长大。加之长期跟随刘錡在外,她早已对刘錡产生了深厚的情感依赖。虽深知身份有别,不敢期望能与刘錡谈婚论嫁,但眼见刘錡与折可鸾情意绵绵,心中难免泛起酸楚。 刘錡走进屋内,只见明月趴在桌上无声哭泣,小小的肩膀不住地抽动。他在一旁坐下,轻声安慰道:“傻丫头,等你再长大些,九哥儿一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明月浑身一震,抬起头泪眼汪汪地问道:“九哥儿这是不要我了吗?” 刘錡心中一软,说道:“怎么会呢,只是……” 明月打断他的话,哭着说道:“不要说只是!明月绝不嫁给别人,只求能永远留在九哥儿身边伺候。” “好好好,”刘錡无奈地哄道,“那你日后遇见心仪之人,可不许后悔。”明月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破涕为笑:“九哥儿答应我了!” 刘錡暗自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前世的他就最见不得女孩落泪,这眼泪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明月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说:“我去把饭菜端来。”红着脸跑了出去。 此时,亲兵前来禀报,胡奎求见。刘錡吩咐让他在楼下议事厅等候。这些日子只顾着陪折可鸾游玩,他竟忘了过问枪械研制的进展。 议事厅内,胡奎满脸喜色地禀告:“督监,样枪的改进最近颇有进展,还请您亲自前往匠作营检验。” 刘錡大喜,高声喊道:“明月,你先吃饭,我去匠作营了!” “哎~吃完再去呀!”望着刘錡与胡奎匆匆离去的背影,明月端着食盘一脸无奈地跺了跺脚。 匠作营中,一只坚固的金属三脚枪架上,静静摆放着一杆约1.5米长的火枪。圆形枪管乌黑发亮,内外壁打磨得光滑平整,一看外形便知工艺比之前精湛了许多。 枪管下方焊接着一块长方形钢板,护木上特意开槽,枪管衬板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并用厚铜片分段箍住,再以铆钉牢牢固定。 护木与枪管在中部靠后位置可一分为二,由两片钢板连接,侧面同样用铆钉固定,便于开合。护木后半部分上方是金属制件,两侧设有滑槽,套着一个可前后滑动的金属圆筒,筒身侧面焊有小圆棍作为拉手,推拉十分便捷。 护木下方安装着机括,内置机簧,向后扳动机括,一根铅笔粗细的香绳便会向前伸入枪管,松开手指后自动复位。为防止意外触碰扳机,还特意设计了一个圆环,固定在护木上用来护住扳机。 枪管尾部的护木处开有缺口,并用铁片细心包裹。金属圆筒前推可严实地罩住枪管尾部,向后拉开便能拆卸枪管。 枪托前方是一个铁板制成的盒状部件,将机括与香绳包裹其中,铁盒上镶嵌着小铁环,与枪管管头的铁环精准对齐。 整支火枪造型优美,比例协调,与现代步枪已极为相似。 枪旁还放着一个木盒,里面整齐排列着五个略细于枪管的金属圆筒,筒尾焊接方形铜片,中间留有小孔,侧面还设有短小铁杆。筒里内置有规格一致的牛皮纸包,里面装着火药和弹丸。 胡奎走上前,拉开金属套筒,取出一个子铳,掰开枪管将其装入,旋转半圈,把小铁杆卡在护木凹槽中,随后“哗啦”一声推上套筒。他抬起枪托,眯起眼睛,瞄准五十步外的纸靶,接着拿来铁架支撑枪托,在扳机上系好长麻绳,缓缓退到木板后蹲下,看向刘錡。 刘錡点头示意,胡奎猛地拉动麻绳,扳机带动绳香穿过子铳尾孔,烫穿牛皮纸伸入子铳。片刻后,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枪身剧烈颤动,火焰裹挟着白烟从枪口喷涌而出。 “打中了!打中了!”远处报靶的匠人兴奋地大喊着,拿着靶子跑了过来。刘錡接过靶子查看,只见靶纸上有个规整的圆孔,边缘还带着焦痕,后面的木板更是被穿出大洞,而弹头却不知去向。 刘錡赶忙派人寻找,不久后,在靶位后方约二十步处找到了那颗已经变形的球形弹丸。刘錡不由得点了点头,难怪胡奎信心满满,看起来这火枪的射程和威力的确还不错。 刘錡又拿起一管子铳,拆开牛皮纸,倒出弹丸和火药。只见弹丸是一颗浑圆锃亮的小钢球,火药颗粒也研磨得更加细腻。子铳由青铜打造,青铜熔点低、硬度高、可塑性强,且耐磨耐腐蚀、色泽美观。 他取出刚才击发过的子铳查看,并无明显变形,再看枪筒也十分干净,火药残渣基本都留在子铳内。 此次试枪十分成功。刘錡亲自持枪,将剩下的三个子铳接连击发,三枪均命中目标,可见精准度良好。 刘錡问道:“打造这样一支枪,需要多久?”胡奎答道:“一名木匠、两名铁匠、一名铜匠,四位熟练匠人协作,大约需要三天时间。” 刘錡皱起眉头:“耗时太久了!” 胡奎解释道:“主要是铁匠打造枪管难度极大,需选取精纯熟铁反复烧炼锻打百余次,每次锻打重量都会减轻,直至重量不再变化,才算炼成精钢。之后还要卷筒、校准、打磨,极为耗时。” 刘錡追问:“没有更快的办法吗?” 胡奎说:“匠人们商议过,若直接用青铜制作枪管,效率能大幅提升。我们也考虑过,既然子铳能承受火药爆炸,母铳应该也没问题。” 刘錡思索片刻,觉得有理:“那就试试。另外,弹丸不必用精钢,将铅熔化后用模具制成统一规格,再与粗河砂放入滚筒打磨光滑即可。制作火药时,一定要注意安全,远离火源。按我所说的比例混合后,先用水调成糊状,大概每百斤混合药粉加八斤水,先以此比例试验。然后在木板上摊薄晾晒,晒干后粉碎,然后用细筛筛成小颗粒即可,这样火药威力会更大,不必过于精磨细粉。子铳的长度决定装药量,确定弹丸规格后,通过不同药量测试射程和威力,最终确定最佳装药量和子铳规格。” 胡奎一一认真记下。 刘錡突然想到现代的流水线作业,又对胡奎说:“可将匠人分组,专人负责特定零部件制作。比如,一组匠人专门打造枪管,一组制作子铳,一组生产弹丸,一组研制机括等零部件,最后集中到一处,再由专人负责组装。” 胡奎连连点头,称赞道:“如此一来,生产效率定会大幅提高。” 刘錡神色严肃地叮嘱:“此事关乎重大,必须严格保密,一旦泄露,严惩不贷!我会调派一都军兵专门守护匠作营,日夜巡逻。你这边要将所有匠人登记造册,无关人员一律不得入内,匠人若非必要也不得随意离开。确需外出的,必须说明理由,经过搜身检查且由两名军士全程陪同方可。” 胡奎深知此事的重要性,连忙郑重应下。 刘錡再次嘱咐到:“尽快确定火枪最终样式,按方才所说的方法批量生产。” “诺!”胡奎领命而去。 刘錡回到议事厅,即刻安排一都军兵前往匠作营加强安保巡逻。这些军兵们得知自己从普通正兵升任护库兵,待遇提高,个个兴高采烈。 此时,饭菜还摆在桌上,明月早已趴在桌边沉沉睡去。刘錡这才想起自己还未用餐,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于是拿起一个馒头,就着茶水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明月听到动静醒了过来,急忙要去热饭,刘錡赶忙拉住她的手说不必麻烦。明月顿时羞红了脸,急忙抽回手,说道:“方才李先生来说,那个羌人部落被金毛犬带回来了,足有几千人呢!李先生已安排他们在武山草场安营扎寨。” 刘錡听闻大喜,没想到金毛犬出去数月,真把这事办成了。 第20章 癿家归服 时光仿若白驹过隙,短短数月光阴转瞬即逝。在刘錡这位身怀绝技、谋略超群的教头悉心调教下,三军气象焕然一新,隐隐间已然流露出虎狼之师的凛凛威严。 但见校场上,士卒们背负沉重行囊,步伐坚毅地列队疾行。哪怕汗水湿透厚重衣衫,他们依旧咬牙坚持,紧紧跟随队伍,无一人敢落后半步。那队列行进时,恰似用刀斧精心雕琢般齐整,动作起落间,仿若一人所为,各式战术配合更是娴熟精妙,令人啧啧称奇。 一日,李孝忠与王猛,率部在校场之上展开了一次步骑对抗演练。但见百余铁骑迅速结成阵势,犹如滚滚乌云般朝着步兵大阵迅猛冲来。马蹄踏处,尘土飞扬,气势骇人。虽说只是百余骑,却也令列阵的步兵们心头为之一凛。其间有几匹性子刚烈的马匹收势不及,径直冲入步兵阵列,撞翻数人。那些受伤的士卒被妥善安置在营帐之中,每日皆有香气扑鼻的猪骨浓汤伺候。其他安然无恙的士卒见此情景,眼中满是羡慕之色,心中不禁暗道:“这受了伤反倒能有这般好待遇,着实叫人眼红不已!” 备兵待遇低于正兵,可训练标准却相差无几,本就不太服气,磕磕绊绊总是少不了的。刘錡对此却是喜闻乐见,只要双方不是大动干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严禁私斗、死斗,有问题一律在校场解决。 因此,备兵与正兵之间,也时常以小队为单位相互较量。或五人一组,或十人一队,彼此切磋高下。备兵之中其实亦不乏精锐之士,竟能与正兵在比试中难分伯仲。 刘錡借此良机,慧眼识珠,提拔了不少伍长、什长等基层将才。 然而都头之位,关乎军中要事,除亲兵、护库兵、执法兵已有合适人选之外,其余皆暂时空缺。刘錡深知责任重大,欲经过多番观察与考验后,再慎重定夺。 再看辅兵众人,手持工兵铲,运用娴熟,仿佛那工兵铲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之前便已在大营四周挖出了一条宽度达五米、深度为三米的壕沟。最近又引来附近河水注入其中,如此一来,既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御屏障,又巧妙地解决了营中用水的难题。挖出的泥土,则被垒成两丈多高的土墙,整个大营顿时固若金汤,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小城池。 待营地工事圆满完成,辅兵们又在营外积极垦荒开渠,后勤营也随之迁出,分散于田间。他们一面辛勤耕种,一面每日定时清理营中粪便,用以肥沃田地,各司其职,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匠作营内,众人正秘密打造铜制火枪。那枪管改用铜管之后,制作速度大幅提升。除套筒与扳机盒依旧使用精钢之外,其余部件皆以青铜精心铸就。 枪身木料选用核桃木,经匠人们精心细致地打磨,再刷上一层黑漆,顿时油光锃亮,显得格外精美。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刘錡与折可鸾在山中悠然漫步之时,忽然瞧见大片野核桃林,刘錡心中大喜,暗自思忖:“此等优良木材,正是制作枪木的上佳之选!” 匠人们更是心灵手巧,以麻、藤编织成结实耐用的扁带,再在外层裹上粗布,两端缀上铜圈,用铆钉稳稳固定在枪身之上,如此一来,便于士卒背负。 这扁带还能一物多用,不仅可作为枪带,在必要之时还能充当腰带使用。他们还以防水布制成子铳袋,巧妙地配于腰后,取用极为便捷。腰带之上还设有小巧的吊环,可悬挂刺刀套等物。 那刺刀更是以冷锻精钢悉心打造而成,刃长一尺,柄长半尺,呈三棱椎体形状,颜色黑中泛青,尖锐无比,破甲之力惊人。刀柄设计精巧绝伦,护手上方有空心圆圈,可轻松套于枪头,柄尾与护木前端设有卡槽,只需一推一拉,便能轻松实现装卸。 此外,匠人们还别出心裁地制作出诸多新奇火器。有用陶罐灌装黑火药与尖锐碎片的小号“手雷”,有拉着网兜绳旋转后用力甩出的“链雷”,若将陶罐中的填充物换成猛火油,便摇身一变成了“火雷”。刘錡这一番奇思妙想,犹如星星之火,引得匠人们纷纷效仿,热情高涨。胡奎更是提出“化学雷”的独特点子,欲以石灰粉、辣椒粉等装入陶罐。刘錡听闻之后,大为赞赏,当即批准制作,并重重赏赐匠人,鼓励众人放开手脚,大胆创新,只求所制火器安全实用。 再说那段景住,此番为巩州军立下汗马功劳。刘錡不仅将其原本的金银尽数归还,更额外赏赐千两白银,还封他为“巩州军马转运使”,命其以官方身份四处贩马、偷马。段景住感恩戴德,涕泪横流,欣然领命而去。 这日,刘錡骑着心爱的骏马“追云”,在河边碎石滩上悠然踱步,享受着片刻的宁静。行至半途,他忽然感觉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急忙翻身下马仔细查看,果然发现“追云”并未装配马蹄铁。他深知马蹄铁对战马而言意义重大,关乎着战马在战场上的奔跑速度与持久力。当下不敢耽搁,匆匆赶往匠作营,寻来胡奎,亲自绘制图纸,并详细阐述其中原理。胡奎一听,不禁笑道:“这可不就如同给马儿穿上了一双坚固的鞋子嘛!此事不难,只是需用精铁打造,以免过重,影响战马的脚力。”刘錡深以为然,点头称是。胡奎当即唤来铁匠,先为“追云”打造一副马蹄铁试试效果。 铁匠们全神贯注,精心打造,待打造完毕后,又反复进行修整,力求完美。这才将马蹄铁斜斜钉在“追云”的马蹄之上。那“追云”戴上马蹄铁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特别,来回悠然踱步,显得轻快异常。刘錡见状,心中大喜,翻身上马,轻轻夹了夹马腹,“追云”便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马蹄敲击地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得得”之声。几个亲兵见状,赶忙奋力追赶,却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待回到大营,刘錡招来胡奎,神色严肃地吩咐道:“过些时日,我需外出一趟,约莫一月有余。匠作营所需物料,你只管详细登记清楚,而后去找李先生调拨。我归来之时,务必要打造出百支火枪、两千个子铳,还有两万套弹丸所需火药,并且都要用防水纸仔细包好。另外,骑军营所有马匹,都要配上马蹄铁,此事至关重要,切不可有丝毫马虎!”胡奎领命,心中满是干劲,暗暗发誓定要完成督监交代的任务。 此时匠作营的匠人们,因能按时足额领取月银,又时常得到刘錡的丰厚赏赐,皆满心期盼着他前来。每见刘錡到来,带来新奇物件与独特想法,众人便如获至宝,兴致勃勃地投入到制作之中。在这样的氛围下,军中的火器制作愈发红红火火,呈现出一片繁荣的景象。 再说,段景住引进来的那支羌人小部落,原为党项羌中熟仓族的一支,酋长名为癿桑结。传闻其祖上在真宗年间,曾官拜会州刺史,显赫一时,荣耀非凡。 癿桑结率着族人们,在武山草场安稳安顿下来后的次日,便满心感激地来到军营拜见刘錡,以表谢意。 只见癿桑结,年约四十有余,身材魁梧壮硕,手臂粗壮有力,彰显出常年劳作与历练的痕迹。眉眼间透着憨厚之色,质朴而真诚。 他一见到刘錡,即刻单膝点地,以最敬重的部落礼节向刘錡行礼,声若洪钟般说道:“桑结见过督监!我族上下,无不深深感念督监收留之恩!” 刘錡赶忙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扶起桑结,脸上带着亲切的笑意,说道:“桑结头人,不必多礼。既已来到我巩州,往后便是我巩州军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无需分什么彼此,大家齐心协力,共保一方安宁。” 桑结闻言,恭敬地躬身谢道:“多谢督监宽厚仁慈,如此体恤我族。” 北宋之时,蕃兵战力实则颇为强劲,在宋夏对抗的漫长岁月里,他们冲锋陷阵,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无论是禁军还是厢军,皆对这些依附宋朝的部落边民心存偏见,瞧不上眼。尽管这些少数民族头人诚心归附,一心为宋效力,可宋朝统治者却将他们视作异类,对“蕃兵”与“蕃官”大行民族歧视与压迫之策。蕃户不得与汉人通婚,官职不得高于汉官,更不得担任汉官之职,甚至率兵出战,都必须由汉官指挥,在战场上,他们常常沦为炮灰,处境艰难。无奈之下,这些少数民族头人纷纷篡改、伪造家史,假称自己的祖先是中原而来的“平蛮将军”,妄图借此为子孙的政治前途谋得一条出路,改变家族命运。 也正因如此,癿桑结对刘錡愿意接纳整个部族,安排他们来到相对安稳的巩州安居,心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这份感激,不仅仅是为了部族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更是为了能摆脱往日被歧视、被压迫的困境。 当初段景住与他谈及此事时,癿桑结满心犹豫。一则是此事太过突然,实在不太敢相信竟有这般好事降临;二则觉得一个西北二线州府的小小兵马督监,能有多大能耐,居然敢做主给予他们如此优厚的条件。 直至段景住拿出刘錡盖印的公文,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内迁后的种种安排与待遇条件,癿桑结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即便如此,部落中众人仍是意见不一,各有顾虑,又耽误了不少时日。段景住一方面以诚挚之心相邀,另一方面也明确告知众人,如今加入,不久之后,便可随本部一同转为正式禁军。这可不仅仅关乎军饷待遇的提升,更是未来身份归属的大事。精壮之人若被征召成了禁军,那族人们便通通成了禁军军属,再也不是低人一等的蕃兵身份,能够获得真正的尊重与认可。倘若错过这个时机,等本部转为禁军之后,可就没这般好事了,那时再想归附,也只能被当做蕃兵对待,依旧摆脱不了被歧视的命运。 这一番话,恰似击中了众人的要害。这些归化族群日夜所思所想,不就是渴望得到这个被正式认可的身份吗?如此一来,内迁的提议才最终获得全体通过。这也正是段景住出去数月,才将人带回来的缘由。 刘錡笑着伸手示意,热情地给桑结让座,而后关切地问道:“桑结头人,安营扎寨之地,可还满意?武山牧场的环境,可还适宜族人们生活?” 桑结赶忙再次起身,深深一拜,眼中满是诚挚与感激,说道:“武山牧场林草繁茂,水源充足,实是再好不过的栖息之地。督监如此体恤我族,为我们考虑周全,若有差使,我族必定为督监赴汤蹈火,效死力!”说罢,双目中隐隐有泪光闪烁,那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也是对刘錡的深深感激。 桑结接任头人之位已十几年,只因是小姓,向来不被党项大族瞧得起,还经常遭受夏人的掳掠。为保全族人性命,他处处隐忍,不敢反抗,甚至带着族人四处迁徙躲避,过着居无定所的艰难生活,个中艰辛,难以言表。平日里,仅靠着养殖售卖马匹,以换取生活必需品,勉强维持生计。好不容易结识了马贩子段景住,虽说交易时吃了不少亏,但好歹也算有了一个稳定的渠道。却不曾想,这个看似狡黠的马贩子,竟给部落带来如此天大的机遇,直至此刻,桑结仍觉得自己仿若置身梦中,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说到此处,某正有一事,要与桑结头人好好商议一番。”刘錡神色认真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对部族未来的关切。 “督监但有吩咐,尽管直言无妨。我族定当全力配合。”桑结拱手回应道,态度坚决而诚恳。 “是这样,某奉圣上之命,于巩州组建新军。步卒之事,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尚好解决,只是骑军缺马,这是目前亟待解决的难题。不知桑结头人可愿出售一些马匹与我,以充实骑军力量?”刘錡目光坦诚地问道,眼神中满是期待。 “不敢言售,督监所需,桑结自当奉上。我族能有今日,全仰仗督监。”桑结连忙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犹豫的坚决。 “呵呵!桑结头人不必如此。接你们过来,绝非为了敲诈勒索。我始终将你们视为自己人,凡事讲究公平公正。不知此次带来的马匹,有多少可充作军马?”刘錡微笑着说道,笑容中带着温和与亲切。 桑结思索片刻,谨慎地说道:“除去自用,约莫有六百匹成年马可用!这些马匹皆是族中精心饲养,体魄健壮。” 刘錡笑道:“如此甚好!某欲以每匹二十贯的价格采买,桑结头人意下如何?这个价格,也算是略表我对贵部的诚意。” 桑结听闻,不禁一愣。这价格,可比段景住给的高出了一倍啊!段景住不仅出价低,还百般挑剔,稍有瑕疵的马匹便不要。尤其是跟在他身后那个紫胡子,眼光更是苛刻,让桑结吃了不少苦头。却没想到,督监出手竟如此大方,这当真是意外之喜。他赶忙应道:“督监如此关照,桑结岂敢不从!能为新军贡献一份力量,也是我族的荣幸。” 刘錡道:“既如此,某便安排李先生去办理交割之事。务必做到账目清晰,公平交易。”言罢,唤来一名亲兵,让其去请李椿年前来。 桑结也转头看向身后一位二十多岁的羌族青年,眼中满是慈爱与信任,说道:“春儿,待会儿你便陪着李先生回草场,仔细挑选六百匹好马,送至军营!挑选之时,切不可马虎,定要选那最为健壮、温顺的马匹,以助新军一臂之力。” 那羌族青年俯身抚胸,恭敬施礼道:“遵命,父亲!我定不会辜负您与督监的期望。” 刘錡不禁问道:“这位是?看这少年英姿飒爽,想必是桑结头人的公子吧。” 桑结笑着介绍道:“这是犬子,癿春。自幼随我在马背上长大,对马匹极为熟悉。” 癿春面向刘錡,躬身抚胸,沉稳而有力地说道:“癿春见过督监。愿为新军效力,保家卫国。” 桑结又指着癿春身旁站着的一位十六七岁的羌族青年,眼中满是疼爱,道:“这是小女,癿秋。秋儿,快来见过督监。” 嗯?竟是女儿?刘錡一直以为跟在桑结身后的是护卫,却不想是他的一双儿女。 尤其是这癿秋,身着羌族男子服饰,身材修长,约莫一米七左右,竟与她哥哥癿春差不多高矮。只见她麦色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如峰,唇红齿白,浑身透着一股英气,宛如一朵绽放在西北大地的铿锵玫瑰。 只见癿秋一步上前,微微躬身,抚胸施礼,声音清朗而清脆道:“癿秋见过督监。” 刘錡不禁赞道:“桑结头人的一双儿女,皆是年少英武,卓尔不凡啊!虎父无犬子,有此一双儿女,桑结头人想必甚是欣慰。” 癿秋听闻,不禁微微撇了撇嘴角,心中暗自思忖:“这督监看着年纪不大,与我相仿,怎地说话却是这般老气横秋,莫不是故意想在辈分上占我便宜?”但她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 桑结笑道:“可当不得督监如此夸赞,癿春、癿秋统领我部壮丁,平日里勤于训练,随时听候督监差遣。” 桑结见刘錡一直未提招兵之事,心中不免着急。毕竟,他希望部族的精壮能够在新军中一展身手,为部族赢得荣耀。 刘錡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正要和桑结头人谈及此事。不知贵部现今有多少壮丁?我也好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合理安排。” 癿秋抢先答道:“回禀督监,我与哥哥各领四百壮丁,平日里演武之时,哥哥也不是我的对手呢!”说罢,得意地看向刘錡,眼神中透着少女的俏皮与自信。 “秋儿不得无礼!”桑结轻声呵斥道,但语气中却带着宠溺。癿春则苦笑着摇摇头,神情满是无奈,对于这个活泼好胜的妹妹,他也是毫无办法。 这父子二人对癿秋这个丫头,显然是溺爱有加。刘錡心中暗笑,口中却夸赞道:“小娘子本领高强,巾帼不让须眉,本督监着实佩服。想必在部族中,也是个厉害角色。” 刘錡随即命人将王猛召来,向王猛介绍了桑结三人,而后对王猛说道:“羌族八百骑兵加入骑军营后,连同目前的七百骑军,共计一千五百人。其中探马营扩充至三百人,剩下的一千二百人,分为四队,癿春、癿秋、薛坚、薛刚任队长,各领三百骑,皆由你统一统领。” 王猛躬身领命,刘錡接着说道:“另外,某已采买六百匹战马,亲兵营配装二百匹,其余全部拨付给骑军营。你且算算,还有多少缺口?” 王猛心中快速一算,除去羌兵,原有骑军营七百人,仅有一百匹马,后没收段景住八十五匹,加上这次四百匹,还差一百一十五匹,方可达到每人一马。于是拱手回道:“尚缺一百一十五匹,方能做到一人一马。” 刘錡微微沉吟道:“既如此,便先把骑军营配齐,亲军暂时配一部分。” 王猛赶忙说道:“这如何使得?” 刘錡神色认真道:“骑军战力,取决于士兵与马匹的默契程度,需尽快训练。亲军的马匹之事,还是往后再议吧!” 桑结在一旁,也是无可奈何。此次所谓的六百匹成年马,大多是三至五岁的,虽已是大马,却尚未完全长成。短期内,确实无法再提供给刘錡更多马匹了。 此事也只能暂且搁置。 不多时,李椿年来到。于是,桑结三人向刘錡告辞,称要回营地集结壮丁,让癿春、癿秋送马之时,一并带来。 刘錡本欲设宴款待三人,桑结坚决推辞不受。刘錡只好作罢,着王猛带一百骑军沿途护送,负责押运马匹。 众人离去之后,明月撅着小嘴,从二楼缓缓走了下来。刘錡见状,不禁乐道:“傻丫头,这又是吃了哪门子醋的模样啊!” 明月心中“哼”了一声,暗自思忖:好不容易送走一个,怎地又来一个。她酸溜溜地说道:“明月只是担心九哥儿忘了去府州迎亲之事呢!”说罢,俏皮地一吐舌头,便跑出门去了。 刘錡细细一想,觉得确实该给明月找几个伴儿了。她整日待在二楼,眼巴巴盼着自己回来,最后也说不上几句话,着实无趣。 于是,刘錡召来一名文书,吩咐他去城中买两个十二三岁、聪明伶俐的小丫鬟回来,也好帮着明月干点活,解解闷。 明月说得对,迎亲这事的确得抓紧时间办了。如今已是春末夏初,说不定什么时候,宋夏之间又会战事重开,到那时,不知又要耽搁到何时。 刘錡心中想着这些事,莫名觉得有些气闷,便走出门,骑上心爱的“追云”,带着几个亲兵,四处巡查去了。 第21章 迎娶折可鸾 次日,羌族800骑兵护送着600匹战马到了大营,引起了轰动,王猛更是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桑结留在了草场,却听说刘錡马上大婚,便嘱咐癿秋给刘錡送来了一件礼物。 刘錡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银狐皮缝制的大氅。手工精巧,毛发柔软不说,难得的是整件大氅毛色均匀,的确是一件稀罕物。刘錡十分喜欢,便决定把这件大氅作为聘礼送去府州折家。 癿秋有些难为情的问刘錡道:“听闻督监此去府州大婚,不知路上是否需要护卫跟随?” 刘錡应道:“那是自然。亲兵营随我同去。” 癿秋说道:“可亲兵营尚未配马,如何能去得远路?” 刘錡说道:“马匹可暂时从骑军营调配便是。” 癿秋道:“不若我率队护卫督监同去如何?” 刘錡这才会过意来,感情这小娘子想跟着自己去府州啊! 笑道:“小娘子可是想去府州游玩?” 癿秋红着脸低下头,轻声道:“癿秋只是想去看看汉人是如何大婚的。” 刘錡看着癿秋这副模样,更觉好笑,道:“既如此,小娘子便与我同去。一路之上也好和明月做个伴。” 癿秋闻言大喜道:“谢过督监!”扭身便跑出去了。 刘錡唤来王猛,让他准备100匹战马,加上癿秋部下的100匹,一起送到匠作营加急制作安装马蹄铁。 接着找来李椿年为癿秋部领用100具皮甲,100杆长枪。 又让明月去库房挑了些从段景住那里罚没的上好皮货和珠宝玉器带着。 过了几日,一切准备停当,刘錡把营中诸事交由李孝忠统管,王猛、李椿年辅之,便带着癿秋、明月、薛坚、薛刚等人,率100亲兵、100羌骑,直奔会州而去。 到会州后没几天,刘錡的大哥刘锡带着薛氏在东京备下的丰厚聘礼,也来到了会州。 兄弟两个选了个黄道吉日,去往府州,正式向折家提亲。 折家兄弟自是大摆宴席,折家在府州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折家女儿大婚,各路官员、商家、家族族老齐聚一堂,送礼道喜,一时间热闹非凡。 宋朝结婚仪式和前朝相比已经极为简化,也就是纳彩、纳币、亲迎。 纳彩就是议婚、换帖、相亲,两家都是镇守边关的武将家庭,刘仲武自是职责在身,不能亲至,找个媒婆走个形式也就成了。 相亲环节更不消说,刘錡、可鸾在巩州厮混半月,已是极熟。刘錡拿了根金钗插在可鸾头上,就算完事。 纳币就是定婚、下聘礼财礼、祭告祖宗。 亲迎就是选个吉日接新娘回婆家。折家再次大摆宴席,又是一通大吃大喝,折可存背着妹妹送上花轿,一路送回会州。 刘錡这几天,被这一套仪式整得头晕脑胀、喝的稀里糊涂;癿秋在一旁看的是眼花缭乱,羡慕不已;明月心中酸楚,还得强颜欢笑。 折可鸾却是在花轿里被颠得实在受不了,闹着非要出来骑马。刘錡自是毫不介意,两人并辔而行,柔情蜜意,羡煞旁人。 回了会州,高俅竟然派人送来赵佶的贺礼,钗环首饰尽是宫中珍品,另有锦缎数十匹、小金锭一箱,足有一百两。高俅另送白银千两、东京一套宅院。 除了折家的嫁妆、折家在府州收的贺礼也全部让折可鸾带了过来,刘仲武、薛氏又给了大红包,刘錡的各位兄嫂也都各自送了礼物。刘錡暗想,宋朝结个婚就这么来钱吗?这可发了大财啊! 婚礼那天,刘錡一家人很早就起床做准备。摆桌子,放上蔬菜、水果、酒、茶杯、筷子、茶盘等各种物品。 刘錡不仅穿着盛装,居然还要戴上一个插满了花的帽子。还要戴上花冠。在刘仲武的带领下,昭告先祖。 与此同时,折家的陪娘正在帮折可鸾整理她的凤冠霞帔。因为刘錡马上就要过来接折可鸾过去了。 新娘在婚礼这天被接到新郎家,被称之为“归家”,因为这一次她进入到了真正的“家”。 刘锡、薛坚、薛刚几个跟在队伍里不停地哄笑,几个雇来的小娘骑在马背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曲子,一队乐师卖力的吹拉弹唱,几个亲兵抬着装饰一新的花轿跟在刘錡后面,刘錡带着花帽子,骑在“追云”上,连“追云”胸前都被绑上了一朵大大的红绸。 到达馆舍,折家人拿出早已准备好各色礼物、茶酒招待男方的客人。馆舍门前,乐人愈发拼命的演奏,声音越来越大,催促新娘赶快出来上轿。 折可存走到刘錡跟前,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哈哈大笑,对刘錡说道:“她们让我出来找你的茬,看你能不能配得上我家妹子。可我看了半天,觉得没毛病,你们两个挺般配的呀!哈哈哈哈!” 一群人哄然大笑,大喊新娘子快点出来!折可鸾被人扶着,羞答答的上了花轿,抬轿子的亲兵吵嚷着要讨礼物,折家陪娘赶紧拿出红包分发给大家。 一路上,乐人、歌姬和接新娘的人唱着歌谣,薛坚、薛刚沿路分发小礼物,抛出炒米、豆子、小果子和铜钱等,看热闹的孩子们争先恐后跳起来抓住抢走。 到了刘府,陪娘扶着折可鸾慢慢走下花轿。地面上铺着绿色毯子,歌姬手持蜡烛引着折可鸾向前走,另一个小娘拿着一面用来避邪的镜子倒退着走。两名女仆扶着折可鸾,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座马鞍子,进了刘府的大门。 进入洞房,折可鸾被扶到床边坐下。刘錡和折可鸾被一根彩绸牵在一起。刘錡手里拿着一个系着同心结的木牌,结的另一端握在折可鸾手里。 司仪大声喊着各种结婚时的吉祥话,周围的人大声起哄。 下一个环节,刘錡拉着彩绸,倒退着带着折可鸾走到祖先的灵位前下拜,又向坐在主位上的刘仲武下拜。 行完礼后,折可鸾拉着打了结的彩带,又倒退着引领刘錡步入洞房。几个小娘唱着歌谣往床上抛撒米、钱、水果、糖果,明月取来一对酒杯,酒杯上有红、绿丝线,打着同心结,这就是行“合卺”礼,也就是交杯酒。 喝完酒以后两人要把酒杯扔到地上,看是不是好兆头。刘錡撇撇嘴,心想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万一酒杯扔下去兆头不好呢?幸好扔下去之后,一个杯子站着一个杯子躺着,兆头很好! 接下来,就是“结发”仪式。明月走上前,把刘錡和折可鸾两个人的头发系在一起梳成一个顶髻,然后用剪刀把这个髻再剪下来,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保存。 折可鸾在内室换了一套稍微简单些的衣服,也就是所谓敬酒服,司仪引领着刘錡和折可鸾来到客厅,答谢客人光临,接受客人祝贺。司仪大声宣布,婚宴开始。 除了女娘、喜婆,都是武人,也没什么斯文好讲。几十桌人,一通胡吃海喝,又纷纷跑来向刘錡、折可鸾敬酒,折可鸾虽喝的满脸通红,居然不醉,刘錡也是海量,加上酒的度数本就不高,也就和现代的啤酒差不多,只是架不住人多碗大,喝了个头晕脑胀。 折可存搂着刘錡的肩膀,喷着酒气,大着舌头说道:“妹夫,你可得好好待我家小妹,折家里我们这一支可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备受父兄宠爱。你可不能欺负她!” 刘錡重重点头,说道:“可存兄放心,此生刘錡必不负鸾儿!” 折可存哈哈大笑道:“妹夫,有你这句话,哥哥我也就放心了!”说罢,趴在桌子上竟呼呼睡去。 刘錡连忙召唤亲兵过来送折可存去客房休息。 酒宴一直持续到亥时,天色已黑,客人们陆陆续续散去,明月陪着折可鸾进屋休息。 刘锡过来对刘錡说道:“九哥儿,今日大婚,早些歇息!” 刘錡道:“多谢大哥为我辛苦操持婚礼,婚礼之后还回东京吗?” 刘锡摇了摇头,道:“这次暂不回去,就在这里陪着爹爹。应该很快就有战事了!你在巩州练兵练的如何?” 刘錡回道:“新兵们其实操练得还不错,只是未经战阵,尚显稚嫩。” 刘锡叹了口气道:“好好准备吧!北方金辽激战正酣,本应是我大宋休养生息、整军备武的大好时机,只可惜,朝廷里有人好大喜功,蛊惑官家,穷兵黩武!年年征战,不知又要送掉多少儿郎的性命!” 刘錡道:“不论如何,横山一线还是要拿在自己手里,如此才可以扼住夏国的咽喉,使之不敢妄动,我大宋方可无忧。” 刘锡无奈的点点头,拍了拍刘錡的肩膀,笑道:“不说了,你进去吧,今天可是洞房花烛夜哦!” 刘錡道:“大哥也早些歇息。” 婚房内,明月正在陪折可鸾说话,见到刘錡进来,赶紧起身出去端来热水让刘錡洗脸洗脚。然后低着头轻声对二人说道:“九郎、折娘子早些安歇!”端着水盆退出去了。 刘錡上前合上房门,转身看向折可鸾。折可鸾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床边,婀娜的身姿被大红喜服衬得格外妩媚。 刘錡心头一热,柔声唤道:“鸾儿!” 折可鸾抬起头,见刘錡正温柔地看着自己,不由羞红了脸低下了头,轻声应道:“九郎!” 刘錡坐到她的身边,轻轻抚住了她的肩膀,折可鸾身子轻轻颤抖,虽说两人在巩州厮磨玩耍了半个多月,如此亲密地靠着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刘錡不禁戏谑地笑道:“傻丫头,你应该唤我官人了!”折可鸾的小脸更红了。半晌,才轻声唤道:“官人!” 刘錡哈哈大笑,将折可鸾轻轻地揽入怀中,说道:“鸾儿,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折可鸾颤抖的身子慢慢平静下来,心中柔情万千,紧紧地偎在刘錡的怀中,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两人才不舍地分开,折可鸾轻声说道:“我还是喜欢叫你九郎,官人叫来好拗口。” 刘錡笑着说:“鸾儿开心就好,叫什么都行!” 说着,捧起折可鸾的脸,认真地说道:“鸾儿,你真美!” 折可鸾本已喝了不少酒,听得刘錡这简单而又真诚的情话,更是脸若桃花,星眼迷离,直把刘錡看得是心神荡漾,不禁俯身过去,在折可鸾在耳边低语:“鸾儿,不如……不如我们早些安歇吧!” 折可鸾含羞点头,自是红帩帐暖,恩爱无边! 次日,两人睡了个自然醒。一番洗漱梳妆,便前去拜见刘仲武。 刘仲武见到小两口过来,笑眯眯的说道:“錡儿、鸾儿来了!” 折可鸾赶紧曲身行礼,恭敬道:“可鸾见过公爹,公爹万福!” 刘錡叉手道:“孩儿见过爹爹。” 明月早就等候在旁,用茶盘端上一杯茶水,递给折可鸾。折可鸾双手接过,面对刘仲武端过头顶,道:“可鸾给公爹敬茶!” 刘仲武笑道:“好好好!”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旁边刘贵端上一个木盘,里面摆放着十锭大银,刘錡心想,这就是“敬茶费”了! 折可鸾双手接过,道:“可鸾谢公爹赏赐!” 三日送食、七日拜门。这几日自是大宴小席不断,癿秋手下的羌兵和刘錡的亲兵俱是吃的开心,刘錡特地关照不准区别对待,一视同仁。蕃兵向来备受宋人歧视,蒙刘錡诚心对待,内心极为感激。 癿秋和明月每天吃住俱在一处,癿秋看着刘錡和折可鸾手拉手形影不离,满眼都是羡慕之色。明月一旁见了,心中更是酸楚,她甚至有预感,癿秋早晚也会走进刘錡的心里。她在心里暗叹自己出身卑微,折可鸾就不说了,豪族世家的女子,癿秋虽说是羌人,好歹也是部落头人家的女儿,自己的身份也无法与其相比。 每每想到此处,明月都不禁暗自落泪。 如此热热闹闹的过了半月,刘仲武把刘錡叫去,递给刘錡一封信,是高俅寄来的。信中说,在童贯的怂恿下,赵佶已下定决心再次发动横山战役。枢密院河西房已着手制订方案,预计不出数月,战事必起。 此时已是政和六年的八月,留给刘錡的时间并不多。 刘錡问道:“以爹爹所见,此次用兵,当从何处下手?” 刘仲武沉吟道:“官家既欲全面夺取横山一线,应仍采取东西两线作战方案。会州处于中间位置,就看主攻哪边了吧!调我们秦凤军去哪边参战都有可能。” 刘錡说道:“巩州那边,目前训练了战兵5000人,辅兵2000人,另有羌骑800人,只是未经战阵,应作为后援为好。” 刘仲武点头道:“这个自然。我看兵部至今未给巩州兵马司下发禁军员额,恐怕也是高殿帅关爱维护之意。” 刘錡摇摇头道:“此次战役浩大,童太尉胃口不小,动员兵力当不在少数。巩州兵马司恐怕不能置身事外啊!” 想了一想,刘錡起身叉手道:“爹爹,我还是尽快回巩州,早作安排!” 刘仲武点点头道:“錡儿言之有理,是该早做准备。这次给你调拨500张硬弓,支箭一并带回巩州。” 刘錡喜道:“多谢爹爹!” 折可存听闻刘錡即将回返巩州,前来告别。刘錡嘱咐道:“可存兄,横山战事将起,折家军恐为主力,战阵之上,一定保重!” 折可存哈哈一笑:“九郎放心。可鸾是待在会州还是与你一同返回巩州?” “鸾儿这次跟我先回巩州,再找机会回汴梁面见母亲。”刘錡道。 折可存点头道:“既如此,哥哥我也返回府州,下次见面,可得让我抱上小外甥!哈哈哈!” 两人拱手告辞。刘錡不敢耽误,立刻启程奔巩州而去。 一行人刚回到巩州,李椿年就过来告诉刘錡,前几天收到兵部公文,巩州兵马司所募青壮,全体转为禁军编制,归属秦凤军辖制。 刘錡心想,果然是这样。问道:“消息还没通知大家吧!” 李椿年道:“自然须督监亲自宣布!” “嗯~,这样,椿年,你负责通知各营得正、副将,今晚设私宴。”刘錡道! “诺!”李椿年领命而去! 李椿年前脚刚走,胡奎后脚就到。 “督监,幸不辱命!”胡奎笑着拱手道。 200支火枪,2000支子铳,发纸壳弹。骑军营的马蹄铁全部装好。各种火雷的陶制容器还在源源不断的制作中。陇西的制陶业本就发达,陶工很多,制造这种要求不高的粗制陶器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刘錡十分满意,对胡奎说道:“火药原料供应得上吗?” 胡奎说道:“军器监定期从西京广备攻城作送来的火药、猛火油数量充足,库存足够,只是火药需要按督监所授方法重新加工。” “嗯~,安全、保密!这是底线!”刘錡说道:“晚上来议事厅,我设宴!” 胡奎躬身应诺!他知道,这是刘錡已经把自己看做是心腹了! 第22章 火枪营成军 夜幕如墨,繁星点点,巩州城外新军军营内,一处二层木楼正灯火通明,这里正是刘錡居住的督监衙门。 刘錡与折可鸾在此设宴,款待各部主副将与管事。众人围坐一堂,欢声笑语,气氛热烈非凡。酒过三巡,刘錡面色微红,放下手中酒杯,轻咳一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始步入正题。 “各位,兵马司已收到兵部公函,巩州新募军将全部正式转为禁军编制!”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 转为禁军编制,于众人而言,无疑是件好事,从此便有了正式的官身,身份地位皆有提升。然而,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奔赴前线,直面未知的战火与危险。 癿春和癿秋听闻此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刘錡果然没有食言,这不仅意味着他们自身身份的转变,更代表着整个部族从此不再被视为蕃人,而是堂堂正正的禁军家属。对于羌族儿郎来说,上战场杀敌本就是他们的荣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更是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归宿,他们从未有过丝毫畏惧。 李孝忠与王猛这段时日一心扑在训练士卒上,对麾下儿郎的实力极有信心。他们深知,即将到来的前线战事需要他们拥有过硬的本领。 而李椿年,这段时间一直在巩州周边忙碌,丈量土地、招募流民垦荒分地,对包括桑结部羌民在内的每户土地数目进行仔细核实,重新造册登记税籍,力求做到“民有定产,产有定税,税有定籍”。尽管这一系列举措并未得到朝廷正式颁布的命令,但却得到了巩州知州的大力支持。毕竟,李椿年的设想与措施,对巩州的税赋收入稳定有着极大的益处,账目清晰明了,公私皆能获利,对知州的政绩提升自然也大有帮助。 胡奎则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向刘錡汇报工作。他既插不上嘴,也不想随意开口。刘錡之前便要求严格保密,他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索性自顾自地吃喝起来,只是偶尔会抬眼观察一下众人的神情。 说是私宴,实则开会,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个预期落地了而已,因此大家并不意外,反响也不算热烈。倒是大家借这个机会,闹了一阵子刘錡折可鸾这对新婚小夫妻。 待到众人散去,刘錡又特意将胡奎留下,再次嘱咐道:“胡奎,火枪的生产万不可停,务必争取在战前这段时间,再生产出300支来。这火枪在战场上可是咱们的重要依仗,切不可掉以轻心。”胡奎连忙点头称是,表示定会竭尽全力。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明,刘錡与折可鸾便率领着一百亲兵,会同中军营里那三百成天端木棍吊石头苦练臂力的正兵,带着给养与帐篷,前往匠作营领取装备,而后浩浩荡荡地直奔深山而去。 没错,他们躲进山里,一是为了训练火枪使用,二也是为了让折可鸾尽情打猎。 进山首日,刘錡神情严肃,站在一处高地上,大声宣布:“从今日起,正式成立‘火枪营’,其待遇与亲兵营相同。” 说罢,他亲自教授伍长什长们如何使用火枪,从装上子铳、端枪瞄准、扣动扳机、退下子铳,再到套上刺刀,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细致入微,并统一了口令:“上弹、瞄准、放、退弹、上刺刀。”要求伍长什长们学会后,回去再传授给其他士卒。 此时,只发放火枪,暂不发弹药。刘錡强调,每个人都必须熟练掌握整套动作,并且要做到全队整齐划一。如果一天下来,还有跟不上口令节奏的士卒,直接淘汰出火枪营。 交代完这些,刘錡便带着亲兵营,陪着折可鸾在山林中寻找猎物。此时的老林子,植被茂密,野物众多。那些拼命练习火枪操作动作的军士们,不时能听见远处林子里传来“嘭、嘭”的枪响声,那是刘錡等人在打猎。 直到戌时已过,夜幕完全笼罩山林,刘錡才带队归来。只见折可鸾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亲兵们手中拎着十几只山鸡野兔,还抬着两头黑乎乎的野猪。回到营地,亲兵们迅速分工,有的生火,有的烧水,有的则忙着给猎物开膛扒皮。不多时,大铁锅里便飘出阵阵诱人的肉香。 刘錡看着众人,大声宣布:“明早进行考核,吃完饭大家继续操练,就是抱着枪睡也无妨。” 士兵们听闻,一阵欢呼。他们深知自己的动作还不够熟练,生怕考核不通过被淘汰,都想着再多练习练习。 这一夜,营地四周“哗啦、哗啦”拉动子铳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得刘錡和折可鸾根本无法入睡。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让亲兵将帐篷挪到稍远的地方,图个耳根清净。 次日,天刚蒙蒙亮,三百火枪兵便整整齐齐地列成左右两队,每队一百五十人,又分别排成三行,每行五十人。这个队列他们早已练习纯熟,能够形成三段式斜角火力覆盖。 刘錡站在队伍前方,神色威严,说道:“开始吧。” 一名亲兵手持铁皮喇叭,大声呼喝口令:“第一排,上弹!”只见左队第一排的军士们迅速从腰带上的子铳袋里掏出空子铳,“哗啦”一声,利落地推进枪筒。紧接着,随着“瞄准”的口令,他们整齐地端枪瞄准前方竖着的一排草靶。 “放!”军士们随着口令,齐齐扣动扳机,当然,并未听到一声枪响,因为这只是模拟训练。最后,随着“退弹”的口令,又“哗啦”一声退下子铳,放回后腰的子铳袋里,并整齐地蹲下。 “第二排,上弹!”“瞄准!”“放!”“退弹!”“第三排~”,口令声接连响起,站在第二排、第三排的士兵们重复着第一排士兵的动作,一丝不苟。 左队演练完毕,轮到右队。只见右队士兵们同样动作娴熟,居然没有一个人出差错。然而,刘錡还是发现了可以改进的地方。 比如,第一排射击结束蹲下之前,第二排和第三排应该提前完成上弹动作,而不是等第一排蹲下后再去上弹。而第一排和第二排的士兵第一波射击结束蹲下后,便可直接完成再次上弹的动作,待第三排射击完毕,便能够直接站起进行瞄准射击,如此可节省时间,提升射击效率。 又比如,当敌方攻击速度较慢时,可调整为第一排采取卧姿射击,第二排半跪式射击,第三排立式射击。这样不仅能省去一个蹲的动作,节省了反复蹲下站起造成的体力消耗,还能进一步提高射速,确保火力的延续性。 于是,第二天的训练科目,主要围绕整个队列的动作整齐性展开。刘錡深知,只有动作保持一致,射击时才能保证火力的密集度。同时,他要求每五息之内必须击发一次,以此提升士兵们的射击速度。 折可鸾昨日打猎上了瘾,毕竟出身将门世家,她弓马娴熟,对火枪的操作方法稍加学习便掌握了,而且准头相当不错。经过颗粒化改进的火药,搭配上换成铅弹的弹丸,使得火枪的射程和威力都较之前有了显着提升。这日,折可鸾又打了两只野兔,甚至在一只山鸡展翅腾飞的瞬间,一枪将其射落,引得众人一阵喝彩。 第三天,终于迎来了实弹射击。刘錡神情严肃地看着士兵们,大声说道:“每个士兵配发四枚弹药,要求其中三发一次性打完,留下一发备用。” 他特意安排一名亲兵负责喊口令。只听得一阵密集的“嘭嘭”枪声响起,白色硝烟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随即被风吹散。士兵们一个个激动得脸色发红,毕竟这是他们苦练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实弹射击。 起初,除了第一枪,大多数人都因紧张而打飘了。但后面两枪,士兵们基本都控制住了枪的后坐力,击中了二十步外的枪靶。这得益于他们长时间吊着石头苦练端枪。看到这个结果,刘錡十分满意。 就目前而言,能做到密集射击已实属不易,至于培养神枪手,除了天赋极高的人,还需大量子弹进行练习。 最后一发子铳,刘錡吩咐亲兵在三十步外摆上木靶,让士兵们轮番瞄准射击,并宣布:“能上靶的,立赏一贯钱,姿势自选。” 士兵们听闻,大喜过望,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多数士兵习惯采用立姿射击,因为他们对这个动作最为熟悉,只有少部分士兵选择跪姿和卧姿。 这一轮下来,这三百多人中,只有八十多人成功上靶。刘錡见状,又让人把木靶移到五十步外,再次分发了特意多带来的备用弹药,让这八十多人继续射击。 这一次,难度增加,只有三十多人上靶,成功拿到了第二贯钱的奖励。这些士兵兴奋不已,得意洋洋的模样,让其他士兵羡慕嫉妒得不行。 紧接着,第三轮射击的木靶被放置在六十步外。这三十多个士兵一个个神情紧张,屏住呼吸,额头布满了汗珠,他们瞄了又瞄,终于,枪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大家都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结果揭晓,这次只有十三个人上靶。这十三个士兵拿到第三贯钱,兴奋得难以自已,不禁擎着枪“哈、哈”地对着天大声呼喝起来,宣泄着内心的激动。 刘錡笑着抬起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安静安静,还有最后一轮!” 最后一轮,是射击八十步外的木靶。此时的木靶,在众人眼中看起来已经很小了。这十三个佼佼者再次瞄准射击,无一例外,全部趴在地上,以求获得更稳定的射击姿势。没等多久,枪声接连响起。 这次,只有一人打中靶面,其余的均告落靶。刘錡走上前去,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问道:“火枪射得不错,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赶忙叉手行礼,恭敬地回道:“禀督监,小人名唤何藓,乃河东人氏。” 刘錡微微点头,又问道:“既是河东人氏,又为何会来到我巩州军中?” 何藓神色坚定,回道:“小人自幼喜好武艺,一心想着投身军旅,建功立业。奈何北方边境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于是便从家中偷跑出来,投奔西军。正巧遇见督监募兵,便报名加入了。” 刘錡闻言,又问道:“既自幼好武,那你擅长哪项武艺?” 何藓坦然回道:“别无所长,唯擅射耳!” 刘錡心中一动,心想难怪这年轻人射击如此出色,会射箭的人,练习火枪射击倒也有一定基础。 “拿我的弓来!”刘錡吩咐道。 刘錡随身携带的这把弓,还是此次成婚时,折可求知道他擅长射箭,特意让折可存带来送给他的。这把弓大约四石左右,乃是前些年去世的折可适在洪德堡之战中追击小梁太后时缴获的西夏名弓,珍贵无比。 何藓接过弓,轻轻拉了一下,不禁赞叹道:“好弓!此弓刚劲有力,材质上乘,实乃难得一见的良弓。” 刘錡微笑着示意何藓表演一下射艺。何藓也不多言,转过身,搭箭上弦,瞄准百步之外的枪靶,“嗖”的一声,羽箭如流星般射出,只听得“夺”的一声,牢牢地钉在了木靶之上,箭杆还兀自晃动不已。 “真乃神射!”刘錡不禁忽地站起,心中大为惊叹。开四石弓、百步上靶竟如此轻松随意,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何藓,你的箭法何人所授?”刘錡好奇地问道。何藓叉手恭敬回道:“乃家父亲授!” “那令尊又是何人?”刘錡追问道。 “回督监,家父乃河东刑狱提点何灌。”何藓如实回答。 “何灌?”一旁的折可鸾听闻此名,不禁把脑袋凑了过来问道:“可是那岚州火山军的何灌巡检?” 何藓躬身行礼,回道:“正是家父!现在河东任职。小人幼时,还随父亲在府州见过折小娘一面。” 折可鸾恍然大悟,笑道:“那便是了,何巡检箭法超神,何小哥儿有如此射艺也着实不奇怪了!”说罢,便兴致勃勃地给刘錡讲起何灌的英雄事迹来。 何灌,出身贫寒,但见识超群,尤其箭术绝佳,深得河东经略使韩缜的器重。后来,他升职做到岚州火山军巡检,负责在宋辽边境巡逻。岚州一直被折家视作根据地与大本营,所以折可鸾对何灌颇为熟悉。 在边境处,有一口泉眼,泉水清冽甘澈,附近百姓常常来此取水。不远处的辽人也总是私自跨越国境线,悄悄前来取水,有时双方碰上了,还会发生争抢械斗。何灌当时年轻气盛,脾气火爆,自然无法容忍辽人如此放肆,于是严令禁止辽人踏入大宋疆土。 辽人对此心怀不满,趁冬天之际,集结了万人,突袭边境,扬言要让何灌好看。宋军来不及集结迎战,此时只有何灌带着手下不过百余人,跨马占据一处高地,举弓相迎。辽人仗着距离远、人数多,根本不把何灌等人放在眼里,并未躲避。只听“嗖”的一声箭响过后,辽军队伍中连倒两人。何灌又连射三箭,箭却射在旁边的岩石之上。 辽军见状,以为何灌失手,顿时大声嘲笑起来。然而,一个小兵仔细一瞧,却大惊失色。只见三支箭依次插于岩石之上,且每一支箭簇都深深没入岩石之中,箭头几乎完全不见。辽将得知此事,惊惶不安,认为何灌乃天神下凡,吓得赶紧率军撤了回去。 后来,何灌因功升职,便离开了岚州,调任河东刑狱使。 刘錡一向以为自己箭术无敌,却不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听了折可鸾的介绍,他不禁感慨不已。 “何藓,可愿做火枪兵指挥?”刘錡看着何藓,目光中充满期待。 何藓听闻,自是大喜过望。他偷跑出家,本就是想着投身军旅,立功扬名,出人头地。他父亲何灌在调任河东刑狱前,也不过是个巡检,带着百八十人。如今自己刚入伍不久,便有望成为三百人的火枪指挥,这等机会实在难得。他赶紧大声应诺:“末将领命!”此刻,他不再自称小人,直接以末将自居,语气中满是坚定与兴奋。 刘錡满意地点点头,严肃地说道:“带好你的兵,我要求大军出发前,能做到三十步人人能中靶心,五十步人人上靶!” 何藓一听,脸色微微一苦。他对自己的箭术有信心,可要让其他军士都达到这个标准,他还真没十足的把握。 刘錡见状,故意激他道:“怎么,没这个本事?” 何藓瞬间胸脯一挺,大声回道:“请督监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剩下那十二个八十步上靶的士兵,也被刘錡任命为两个都头,十个什长。一个都头暂时管着五个什长,一个什长暂时管着三十人。刘錡心中已有打算,待今后火枪供应跟上后,再根据实际需要进行扩军,壮大火枪营的力量,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好充分准备。 第23章 检阅骑军营 火枪营正式成军,刘錡将指挥权郑重地交到何藓手中。随后,他带着折可鸾,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返回了大营。 此时,癿秋正坐在屋内,与明月相谈甚欢。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两人的话语声轻柔而融洽。突然,她听到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正是刘錡和折可鸾回来了。 癿秋急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以标准的军礼向刘錡施礼道:“见过督监。”她的声音清脆而恭敬,眼神中满是对刘錡的敬重。 接着,她又向着折可鸾施了一礼,便转身匆匆往屋外跑去,那急切的步伐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刘錡见状,赶忙大声喊道:“回来!”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在屋内回荡。 癿秋的身子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低着头,轻声应道:“督监有何吩咐?”她的声音有些忐忑,不知道刘錡叫住她是为了什么事。 刘錡目光沉稳地看着癿秋,说道:“明日我要检阅骑军营,你回去和王猛他们几个说一声,做好准备!”他的话语简洁明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哦~知道了!”癿秋抿了抿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失望的神情,脚步迟缓地走了。那失望的情绪仿佛一片乌云,笼罩在她的心头,让人不禁好奇她心中所想。 折可鸾看着癿秋离去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疑惑,若有所思。她转头向明月问道:“这癿秋怎么老往你这跑?”话语中带着一丝不解和好奇。 明月微笑着解释道:“去府州迎亲之时,癿秋一路与我同吃同住,言语投机,故经常来此寻我玩耍。”她的语气轻柔,仿佛在回忆那段美好的时光。 折可鸾听后,先是点点头,似乎理解了一些,随后又摇摇头,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只觉得心里乱得很,各种想法在脑海中交织。她吩咐明月让伙房烧水,准备沐浴。 “这几天在山里钻林子打猎,浑身难受,早就想回来洗澡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刘錡每天起床都很早,这是他在军营里多年养成的习惯,仿佛身体里有一个精准的时钟。而折可鸾则慵懒地不想起来,在温暖的被窝里留恋着片刻的舒适。刘錡温柔地看着她,让她继续睡,自己一个人穿上轻便的衣物,围着军营开始跑步。此时,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整个军营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之中。 随着刘錡的步伐,军营里各处伙房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宛如一条条白色的丝带,在清晨的空气中飘荡。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的小队军兵在各自都头的带领下,整齐地排列在军营的空地上,开始了每天必做的晨跑科目。 几个月下来,军兵们和刘錡一样,已经将晨跑养成了难以改变的行为习惯,不跑就浑身不舒服。而且列队跑时,大家都努力保持步调一致,“左右左,左右左!”都头们喊口令的声音此起彼伏,“咔咔咔咔”,整齐的脚步声在军营里回荡,这声音让军士们精神振奋,仿佛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在营内的操场上,有军士们正在演练长枪阵。一排排军士手执长枪,神情严肃,一手挺直在前,一手在后据腰,后排军士的枪尖笔直对着前排军士的后脑勺,正迈着有力的步伐往前走。都头在前面带队,口中含着竹哨,“嚁嚁嚁”地吹个不停,时刻调整着队伍的节奏和步伐。 另一处操场上,立着密密麻麻的一排马腿粗细的木桩。一队士兵在桩间的空档里蹲伏在地,身形灵活地来回翻滚,闪转腾挪,手中战斧不断地砍向木桩,斧落桩断,木屑纷飞。他们的动作迅猛而准确,每一次挥斧都带着强大的力量,仿佛在与敌人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 刘錡边跑边看,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频频点头。他心里明白,这已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了,只是还没经过血与火的考验。想到不久之后即将展开的横山战役,刘錡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期待,那是对这支军队的信任,也是对未来战斗的渴望。 回到议事厅,明月已经把早饭端上,饭菜的香气弥漫在屋内。而癿秋却已等候多时,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中透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见刘錡回来,她赶忙上前施礼道:“见过督监,骑军营已准备完毕,随时等候督监检阅。”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展现出对骑军营准备工作的自信。 刘錡点点头,目光温和地问道:“癿秋,用过早饭没有?”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关切。 癿秋的脸瞬间一红,有些羞涩地回道:“尚未吃过。”她的声音很小,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刘錡指了指凳子,说道:“你和明月一起吃点。”他的语气亲切而自然。 刘錡没成亲以前,明月倒是经常和他同桌吃饭,那时的他们相处得十分随意。但折可鸾嫁过来之后,明月就再也不敢像以前那般在刘錡面前毫无拘束了。 听得刘錡如此说,明月怯懦道:“九哥儿,折娘子看到会不高兴的。”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 刘錡笑着安慰道:“无妨,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早已如同亲人一般,鸾儿也不是小肚鸡肠的女子,不会计较这些的。”他的笑容温暖而真诚,让人感到安心。 癿秋见刘錡让她同桌,本来心里很高兴,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但听刘錡如此说,她的眼神却又黯淡下来。明月和刘錡从小一起长大,那自己呢?才来不久,又哪里敢和督监同桌吃饭呢?她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不安。 刘錡看着癿秋那副纠结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便说道:“癿秋,你们既然信任我刘錡,愿意带着部族来到巩州,加入我巩州军,那便是我刘錡的兄弟姐妹,在军中自是上下有别,如今在家中,就不必拘谨,来,赶紧吃完饭,也好早点去骑军营。” 癿秋见刘錡如此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红着脸坐下,低着头开始吃饭。她的动作有些小心翼翼,不一会就吃完了。 两人一起策马去到骑军营,远远地就看见两队骑士整整齐齐列队迎接,从营门口一直排出好远,那壮观的场面让人震撼。王猛在前,癿春、薛坚、薛刚紧随其后,他们一个个身姿挺拔,神情严肃。见刘錡带着癿秋远远奔来,便策马迎了上去。 癿秋策马跟在王猛身后,几人向刘錡郑重行军礼,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敬意。 刘錡点点头,说声“可以开始了”,便调转马头。王猛手一挥,两列骑士瞬间动了,跟在各自主将身后分为四队,动作迅速而流畅,仿佛训练了无数次。 刘錡轻夹马腹,“追云”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嘶鸣一声,一马当先冲出,往武山草场而去。它的四蹄腾空,身姿矫健,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王猛单掌往前劈下,策马跟上,他的动作刚劲有力,尽显大将风范。全军跟在他的身后,慢慢散开,呈锋矢阵型跟在刘錡身后。马队的阵型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箭矢,充满了攻击性。 马队渐渐加速,马蹄翻飞,蹄铁拍打在地面,“踏踏踏踏”的马蹄声,逐渐汇聚成“隆隆”如雷般轰鸣,那声音仿佛大地都在震动。随着速度的加快,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起了骑士们的衣角和头发。 跑了一会,刘錡举起右臂,右手猛的握拳。只见所有骑士动作一致,提起右膝,右手抬起马槊,身体伏下,槊尾紧紧夹在腋下,马槊笔直指向前方,仿佛随时准备向敌人发起致命一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展现出强大的团队协作能力。 王猛立起手中大刀,向前挥出。刘錡只听得山呼海啸般响起一片“杀”声,声浪滚滚,那声音响彻云霄,充满了威慑力,仿佛能将敌人的胆魄都震慑住。 王猛练兵有方,特别是全军配齐马匹之后,从骑营到武山马场这百八十里路,早已不知道跑过多少次,每一个弯道、每一处地形,他们都无比熟悉。 刘錡轻轻带了一下马缰,“追云”心领神会,略微放慢了一下脚步。王猛见状,大刀左右摆动,只见癿春、癿秋从王猛左边超出,薛坚、薛刚从王猛右边超出,所部将士紧跟其后,向前方左右包抄而去。他们的配合默契十足,仿佛心有灵犀。 只见骑士们纷纷挂上马槊,从背上取下骑弓,空拉弓弦,只听得“嘣蹦”控弦之声不绝于耳。那声音如同美妙的音符,在空气中跳跃。 这段时间,羌族骑士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癿春、癿秋让羌族骑兵们一对一的带着骑营新兵教授骑射之术,不仅新兵们的骑术、射术大有长进,而且相互之间的配合也逐渐默契,感情更是极为深厚,早已融为一体。 这个战术其实就是所谓“拐子马”,即中军两侧的骑军对敌方进行骑射包抄。尽管目前条件有限,人马都还不可能配备铁甲,但刘錡还是给骑营配齐了全副皮甲,甚至还专门定制了黑色战袍,人手一领。马队奔跑起来,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颇有气势,仿佛一片黑色的浪潮,随时准备将敌人淹没。 骑军在巩州军序列中,待遇一向是最高的,武器装备俱是成套配齐、肉食从不断顿,由羌族草场专供,军士们都十分珍惜这份待遇。刘錡亲自检阅,军士们激动异常,一个个精神抖擞,奋勇卖力,都想在刘錡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一口气跑了三十余里,见到前方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刘錡便勒住马,全军原地休息。这一路全速冲杀,人马俱乏,再这么跑下去,容易伤马。几人牵马来到溪边,清凉的溪水缓缓流淌,马儿们低头畅快地喝着水。 王猛高兴地对刘錡说道:“督监弄出的这个铁马掌,真是神器,钉上之后,马儿的速度不降反增,步伐也轻快不少,耐力也大了许多。远远听来,这一千五百余骑竟跑出了万骑的声势,战阵之上,对敌军威慑更大。” 刘錡语重心长地说道:“马通人性,士卒们一定要爱惜军马,与马儿心意相通,才能在战场上驰骋自如。另外也要定时修剪马蹄,更换蹄铁,才能保持马匹的良好状态。” 癿秋插言道:“那个紫胡子倒也真有些本事,好些生病受伤的马匹,经他照料,便可恢复如初,饲料也有调制,马匹明显比起前健壮,毛色也好看许多。” 王猛点头道:“的确如此,皇甫端确有一套,我已安排十几个后勤营老兵跟着他打打下手,顺便学点本事,有时候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一行人到达草场,桑结自然是热情款待,他早就命人准备了丰盛的食物。几十只羊被烤得金黄流油,香气扑鼻,远远地就飘了过来,让人垂涎欲滴。癿秋细心地把羊肉切成小片,端到刘錡跟前,轻声道:“錡哥儿请用。”她的声音轻柔而羞涩,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 这丫头一向喊自己督监的,到了自家地盘,胆子也大了许多。刘錡揶揄道:“癿秋,平时不都是叫我督监的么?”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癿秋脸更红了,回道:“是九郎说的,到了家,那大家就都是兄弟姐妹!”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倔强,仿佛在为自己的称呼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得,这下九郎也叫出来了!还叫的名正言顺!刘錡一时无语,只好尴尬地嘿嘿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温暖。 第24章 骨古龙鏖战 转眼已到夏末,刘錡率军出征的时候终于等到了。 刘仲武来信告知刘錡,自己已奉命率秦凤军西进,配合熙河路经略使刘法,进攻西夏境内的古骨龙地区。刘仲武命刘錡即刻率军北上,向刘法部靠拢。 刘錡穿越之前,宋夏边境曾经和平了大约六七年,政和五年前后,形势又恶化了。 西夏在休养了一段时间后军事力量逐渐恢复,开始频频挑衅大宋朝,在边境敏感地带修筑军事基地。东线在鄜延保安军以北的河流上修筑藏底河城,还夺取了天降山城堡;西线在河湟地区的湟州北侧修筑仁多泉城。 这两个城虽然没有进入宋朝境内,但是却对宋朝的进攻和防御带来了一定的威胁。尤其藏底河,原来宋朝在政和三年就计划抢先修筑城堡,但是考虑到宋夏大局最终还是没有实施,而西夏此番竟然抢先动手修城,自然宋朝的反应相当激烈。 再就是李讹移叛乱。李讹移是宋哲宗时投靠宋朝的党项部落首领,后被赐名赵怀明。赵怀明写信给西夏军,愿意作为内应攻打宋朝,导致政和四年,西夏大举入侵,围攻定边军二十五日,接着又在佛口谷修筑城堡。 西夏攻势咄咄逼人,宋朝忍无可忍被迫做出了反击。 政和五年二月,宋朝以童贯领六路边事,部署和主持军事。鄜延路刘延庆率领韩世忠等率先出战,但刘延庆这个平庸之辈连天降山城堡也没能拿下,西夏援兵刚到,刘延庆和韩世忠等就匆忙逃了回来。 政和五年下半年,童贯策划总攻,联合陕西秦凤,鄜延,泾原诸路大军由刘仲武指挥进攻藏底河城。藏底河城寨坚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宋军屡攻不下,西夏援兵赶到后,负责防守左路的童贯心腹王德厚一触即溃,下来镀金也没镀成,夏军乘势掩击,宋军伤亡惨重,十去四五,秦凤路第三将更是全体阵亡。 刘錡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穿越过来的。 之后西夏军乘机深入萧关以内烧杀劫掠,一时间大宋朝的东线战事陷入了被动。 宋朝为了摆脱东线的被动,政和六年就开始酝酿新的攻势,最后决定西线由刘法和刘仲武出击西夏的卓罗和南军司;东线则由种师道强攻定边军佛口谷城。 宋军的战略规划作得非常精良,童贯坐镇兰州,而刘仲武出会州。刘法则率领熙河兰湟各路主力出湟州沿乳骆河北上,准备几路齐下,对西夏境内的古骨龙地区发动钳形攻势。 刘錡这几个月随时做好了出征的准备,特别是火枪队已经做到人手一枪,子铳每人配十个,另有充足的纸壳定装弹,火药匠人也带着大量原材料随军出征。 前锋李孝忠所部先行出发,刘錡自率中军随后跟上,王猛率骑军营为后卫,连同押送粮草的辅兵,最后出发,李椿年负责留守大营。 明月吵着要跟着刘錡出征,被刘錡喝住,眼泪汪汪地留在了大营照顾已经有喜了的折可鸾。 王猛考虑到刘錡的中军需要一支机动力量,特意把癿秋所部骑军留在刘錡身边护卫。 大军直奔熙州,然后沿洮水北上到达兰州。在兰州补充给养,领取军备后,过喀罗川,沿着浩斖河一路急行军,终于到达古骨龙外围。 此时,刘法正率熙河主力出煌州,沿乳骆河北上,在南宗堡稍作休整后,便直扑古骨龙。 古骨龙,是一个景色秀丽,灌溉发达的西北河谷绿洲,被称为塞上江南。 古骨龙地区如果控制在西夏手中,夏羌各族连为一体,极易生出边患。 之前宋朝在古骨龙南边修筑的南宗堡就是在这方面做的努力。古骨龙在南宗堡北面,战略地位更重于南宗堡,而南宗堡西南就是临宗堡。 如果古骨龙在西夏手里,南宗堡就直面西夏兵锋,南宗堡如果一丢,临宗堡就难保,则西夏可以直接扼住星章峡谷,而星章峡谷位置极为重要,乃青唐往来咽喉之地,地势极为险阻,一旦发生战事,则西夏可以随时出兵切断宋军后路。 反过来,如果古骨龙地区控制在宋朝手里,也让西夏犹如芒刺在背,卓罗和南军司直接暴露在宋军的威胁之下,西夏甚至还为此特地修筑了割牛城,以便争夺乌尔戬渡口。此外,古骨龙历来是河西门户,因此宋军既可以利用古骨龙地区东取朔方,也可以向北可以威胁凉州河西走廊,其在进攻上的桥头堡作用不言而喻。 因此,古骨龙地区在宋夏攻防上,战略价值极大,可以说是河湟地区和河西地区的一个战略枢纽,是兵家必争之地。 古骨龙东南方癿六岭山脉,一面悬崖,一面河流,形成一段险峻的谷道。西夏军只是在古骨龙西面抢修了一座仁多泉城,在这里尚未来得及筑城,只是沿着山道,简单修了几个土寨和烽火台。 刘法这次倾巢而出,集结了熙州、河州、兰州、湟州四路大军,马步军共15万,一路强攻,毁寨拔城,如此大的军事行动,自然不可能瞒得住西夏,烽火台早已把消息传到西夏。 刘法大军刚到古骨龙,便遇到了西夏右厢军主力数万铁骑前来阻截。 刘法闻报,急令先锋军抢出谷道口,与夏军对峙,后军则源源不断涌出谷口,安营扎寨。 太阳初升,晨雾尚未消散,夏军便急不可耐的发动了攻击,想趁着刘法立足未稳冲垮宋军防线。 夏国崇尚白色,自称“大白高国”,军服也是一色的白衣白甲。只见夏军三路齐出,两翼轻骑兵包抄,犹如白雁展翅,中间一片却是青黑色,那是二千铁鹞子在带队冲锋。 西夏中路军后面还跟着“乌央乌央”的一大片骆驼,只听得“咔,咔”一阵发射声响起,半空中突然腾起一片黑点,密密麻麻的扑向宋军大阵。 这是西夏特有兵种“泼喜军”,骆驼身上装载的小型投石机。发射的石块不大,但胜在发射速度快,机动性强。 骆驼后面跟着一万人“擒生军”,均为各部落里精锐之士,以战阵之上生擒敌方士兵做为奴隶而着称。 如果刘錡在这,肯定会大发感叹,这简直就是现代“步骑协同”、“步炮协同”的战术啊! 宋军战阵之中不时有士兵被石块砸倒在地。刘法守边多年,对夏军的战术了如指掌,眼睛都不眨一下,倒下一个即刻补上一个,时刻维持阵型紧密。 为了对付夏军的铁鹞子冲阵, 刘法仗着人多,兵力雄厚,采用叠阵战术,用士兵组成一个个方阵,即便前排方阵被冲破,后排方阵即刻迎上,迟滞铁鹞子骑兵的冲击力。骑兵一旦失去马速,下场可想而知。 “泼喜军”跟在“铁鹞子”身后抛射几轮石块之后,便向两侧散开了。 “擒生军”喊杀震天,拼命跟在铁鹞子后面奔跑着,冲向宋军大阵。 说话间,两翼轻骑兵已经进到宋军两翼的一箭之地,只见刘法中军令旗挥动,一阵梆子响,只听得“嗡”的一声,左右两翼各腾起一片乌云,往西夏军扑来的轻骑兵罩了下去,“扑通扑通”,夏骑纷纷落马。其余的骑兵低着头,身体整个伏在马背上,拼命打马前冲。因为宋军硬弩射程远,夏军骑弓远远不及,只能顶着箭雨硬冲,待接近了之后再行还击。 又是“嗡”的一声,这次发射的是强弓,密密麻麻的利箭组成了一大张箭网对着西夏骑兵当头罩了下去,这是真正的万箭齐发。 这个时代,缺马的北宋面对来去如风的西夏骑兵,经常采用的部队编制是7成弓弩、三成刀枪。所谓“以弓制骑”!同时,弓弩兵还身配腰刀,在双方近战肉搏的时候,还要冲上去和刀枪兵一起作战。 顶着两波箭雨的打击,西夏轻骑兵已经冲到一箭之地,开始纷纷举弓还击,双方开始自由对射,互有伤亡。 这时,“铁鹞子”已经慢慢开始加速。“铁鹞子”人马皆着铁甲,负重大,不可能持续保持冲锋状态,只能缓步慢跑,等到了一定距离再开始冲刺。现在已经接近冲刺距离,骑士们三两成群,马速开始快了起来。 刘法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铁鹞子”的确是最难对付的兵种。冲阵力道极大不说,铁甲全由精钢冷锻打造,防护力极高,除了大型弩具,其他弓弩能不能射倒完全靠运气。 “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刘法猛的一挥手,传令兵早就等着,只见令旗招展,宋军步兵阵型忽地一变,让出了十几条通道,露出后面的一排巨大的床弩。只见每个床弩旁站着的校尉手中小令旗往下一挥,口中大声呼喝:“放!”士卒们高高举起木锤,用力砸了下去。 “咻咻咻咻”,婴儿小臂粗的硬木巨箭带着刺耳的啸音直射而出。这种巨箭,箭头由精钢制成,箭身一米有余,尾部镶嵌着翎形铁片,威力极大。 只听得惨呼连连,巨箭纷纷穿透前排“铁鹞子”的身体,有的连人带马钉在地上,有的穿透前排骑士的身体,余势不减,又射中后排骑士。 只因“铁鹞子”骑士出发前均用铁环人马相连,大多数骑士已死,却不落马,继续向宋军中军大阵冲来。 不等床弩重新上弦,“铁鹞子”已经来到跟前,一阵冲杀,无数宋兵被撞得倒飞而出,尽管准备充分,还是瞬间就被冲散了阵型。 宋军各部将领大声嘶吼,拼命稳住阵型。一层层宋兵围了上去,然后,夏军人马所着铁甲几乎刀枪不入,马匹冲撞力又大,除了少数马力不足的夏骑被宋兵搠翻落马外,大多数“铁鹞子”都透阵而出,直奔远处。 如此,宋军军阵被“铁鹞子”来回冲杀了两三次,早已残破不堪,这时,夏军的“擒生军”也跟着杀到了。“铁鹞子”看到已经夏兵宋兵已经混战到了一起,便呼啸一声,分为两队,分别奔左右两翼的宋军弓兵阵而去。 此时,宋夏步兵在中间混战,宋朝弓兵和夏军轻骑对射,“铁鹞子”从侧后杀奔宋军两翼。 刘法早有准备,“咚咚咚”一阵鼓声急速响起,左右两翼军阵后方各闪出黑压压一队步兵,全身重甲映着阳光,泛着黝黑的金属毫光,铁枪如林,枪尖闪着寒光,齐齐对着冲来的“铁鹞子”。 这便是大宋鼎鼎大名的重装步兵“步人甲”,全身铁甲由一千八百多甲片组成,重达七十斤。这是一对老冤家了,“铁鹞子”之前就在刘法手里吃过“步人甲”的亏,刚才还在庆幸怎么没在第一次冲阵时遇到,原来在这等着自己呢!不敢正面硬撼,只好画了一个大圈,绕开“步人甲”方阵,“步人甲”并不追击,只是跟着“铁鹞子”的方向转向,牢牢的护住两翼弓兵。 中军已经乱成一团,“铁鹞子”无法从中军返回,两翼又面对“步人甲”无法冲杀,只好来回驰骋消耗马力。 刘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正面拼着消耗点步卒,把“铁鹞子”放进阵后,再用“步人甲”缠住“铁鹞子”让其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两翼弓兵阵前有盾牌兵遮挡,后有“步人甲”护卫,西夏轻骑兵虽然精于骑射,给宋军造成了不少伤亡,可宋兵人多,仗着密集射击,也没吃很大亏,夏军轻骑一时也拿宋军无可奈何。 刘法的战术就是,两翼对峙,缠住“铁鹞子”,然后用中军优势的步卒兵力消灭西夏的“擒生军”,来赢得战役的胜利。 宋军中军四万步卒,对战夏军两万“擒生军”精锐步兵,居然杀了个旗鼓相当。夏军骁勇,有时候甚至一对二、三都不落下风。宋军虽然人多,但一部分是长枪兵,这种近身肉搏反而施展不开。 血肉横飞,染红征袍,早已分不清宋军的暗红色衣甲和夏军的白衣白甲了。刀枪并举,飞舞碰撞,“铿锵”的撞击声、沉闷的喊杀声、短促的嘶吼声、痛苦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狰狞的面孔,带血的刀剑,低沉的嚎叫,弥漫的烟尘,整个山原都被这种原始搏杀的惨烈气息所笼罩。 刘法皱着眉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召来裨将赵隆,吩咐了两句,赵隆点了点头,拨马下了高地。骤然之间,宋军鼓声号角大作,山谷之中冲出一支骑兵,一分为二,直接从两翼弓兵阵中穿出,直奔西夏中军所在冲杀过去。 大宋纛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蹄声隆隆,赵隆一马当先,大声呼喝!宋军五千精骑紧随其后,分散在宋军两翼的夏军轻骑兵远远看见,措手不及,想分兵赶回,显然已是来不及了。 这时,夏军一直没有参战的弩军则跟着出动了,弩箭强劲,“蹦蹦蹦蹦”弓弦响动,箭如雨下。赵隆埋着头,身体紧紧趴在马背上,冒着箭雨强冲,心想只要能冲到近前,对面的弓兵就是任大宋骑兵任意砍杀的下场。 忽听得对面,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响了起来,赵隆惊讶的抬起头来,只见对方中军阵后,冒出来一队铁甲骑兵。 “怎么还有铁鹞子?”赵隆暗道不好。 如果比赛跑,重骑兵自然不是轻骑兵的对手,可要是正面对冲,那轻骑兵就完全是在给重骑兵送人头啊! 西夏“铁鹞子”全军编制也不过三千,因这一身盔甲不是一般人能置办得起的,所以兵员全部来源于贵族子弟。 这一次带兵的夏军统帅,正是夏国名将、夏崇宗的弟弟、晋国王嵬名察哥。 察哥正在赞叹刘法用兵精妙,不仅生生抗住两翼轻骑冲击,还用计困住了自己的二千“铁鹞子”。他根本没料到,双方正在焦灼鏖战之际,刘法居然派骑军突袭。幸好自己爱惜“铁鹞子”,没有一次性全部派出去冲阵,留了一千在身边。否则,仅靠弩兵,恐怕还真的难以挡住宋军骑兵冲击。 赵隆也是果断,立刻下令退兵,否则被夏军回援的轻骑兵缠住,这五千骑兵估计连渣都剩不下,只得带队斜斜退走。 “铁鹞子”甲重,无法追击,只能回归中军固守。察哥吁了一口气,暗赞自己英明。 刘法远远看见赵隆功亏一篑,叹了一口气,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中军步卒能早点压垮“擒生军”了。 正在此时,忽听得对面传来“砰砰砰砰”一阵乱响,接着喊杀声大起。只见夏军中军大旗摇摆不定,显然是乱了阵脚,过了没一会,只听得对面金锣“咣咣咣咣”一阵乱敲后,便急急向西退去。 夏军轻骑一看中军败了,呼啸着便四散而去,竟是极为果断。这也是夏国打仗的特色,打顺风仗时死死咬着你不放,打了逆风仗,则随时四散奔逃,但过不了几天,就会重新集结在一起。 苦的是正在中路厮杀的夏军步卒,本来就是以少打多,全凭一口气在支撑,突然听到退兵的锣声,斗志一松,瞬间就被砍翻了不少,剩下的掉头就跑。宋军步卒已是无比疲惫,勉强追了两步,便呼呼喘气追不动了。夏军到底比宋军身体素质好上不止一点,不一会儿,就跑远了。 胜利来得太突然,刘法一时有些懵,但到底是军中宿将,不一会就反应过来,命令收缩防线,两翼向中军靠拢,整顿队形,然后开始清理战场。 过了一会,远远跑来一骑,刘法亲兵忙过去迎住,带上高地。这人见到刘法,躬身叉手道:“巩州兵马督监刘錡账下骑军第一队队长癿春见过大帅!” 刘法一愣,刘錡?刘仲武的儿子?沉声问道:“刘錡现在何处?” 癿春道:“回大帅,适才督监率军在夏军侧后发动突袭,一举击溃夏国后军,现正在追杀嵬名察哥。特遣末将过来先行向大帅禀告。” 刘法点点头,原来如此!吩咐道:“某知晓了,你且下去休息。” 第25章 刘法抹功 原来,寅时不到,刘錡就率着骑军营与火枪营绕道癿六岭北麓,避开了沿途夏军设立的烽火台和堡寨,悄悄地在夏军侧后方十几里外的山沟里埋伏了下来。 这个时候,宋夏双方的主力尚未开战。刘法的前军正在连夜抢占谷道口,察哥也刚率军赶到不久,阵势尚未摆开。只有夏军的零星探马,吊在主力后方十里外游荡。 山间薄雾轻起,夏军探马的红缨帽在雾中若隐若现。 红柳丛中,五名新军弩手正贴着地面缓缓推进。为首的什长李通轻轻抬起手中的牛耳弩,漆皮护腕蹭过带露的草茎,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前方十步外,两名夏军探马正背靠背坐在青石上歇息,大军急行,他们一直没有得到休息,尽管他们是夏军精锐中的精锐,此时也已是疲乏至极,马刀横在膝头,战马在一旁啃食着带着露水的草叶,青铜铃铛在马颈上迎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晃出细碎的微光。 李通打了个手势,另外一名弩手蹑足绕到探马后方,牛耳弩的弩臂已压至最低,瞄准了右侧夏军的脑袋,三棱弩箭的棱刃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他自己则瞄准左侧探马的后颈——那里是西夏皮甲唯一的破绽,护颈皮条与头盔之间露出两指宽的空隙。弩机簧片的震颤透过掌心传来,他屏住呼吸,拇指轻扣扳机。 “嗖——”弩箭破风之声比蚊呐更轻,左侧探马猛然抽搐,弩箭已从后颈贯入,箭头在喉结处透出寸许,血泡从嘴角涌出,身子前倾栽倒。 右侧探马刚要抬头,一支弩箭擦着耳郭射入太阳穴,连哼声都没发出,便扑倒在同伴尸体上。 十余丈外的一处的土丘上,另外二名夏军探马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迅速翻身上马,正要扯动缰绳过来查看,一旁的树影里突然窜出一道身影。王猛的亲卫张虎踩着树杈腾空而起,手中牛耳弩近距离直射面门,弩箭穿透红缨帽,将那探马钉在马鞍上。另一探马兜转马头想逃,却被早已埋伏在道旁的几个宋军弩手一阵攒射,马腿被射断,战马嘶鸣着跪倒,骑士被甩落在碎石堆中,颈间已被两只弩箭贯穿。 这便是刘錡带着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战场屏蔽”,技战术动作已经熟练无比,配合默契。今天虽是第一次实战,但在新军这些斥候看来,夏军的脑袋并不比深山里那些野兽脑袋难拿多少。 两个时辰左右的潜伏,铠甲早已被露水浸得透湿,除了几支前出小队外,大多数的新军士兵此时正裹着披毡小憩。这披毡不大,只能覆盖肩部到腰部,还是大军开拔前临时在巩州库房里翻找出来的存货。刘錡为此还吐槽了好久,打算以后有空就设计一款可拆卸式的斗篷配发全军。 前方战报不断传回,就在宋夏主力鏖战之际,刘锜终于下达了突击的命令。 前方鏖战正酣,察哥却气定神闲,此时正在中军帐中用过早膳,忽闻后军方向传来一阵“嘭嘭、嘭嘭嘭”的连续爆响。 “什么声音?”察哥正侧耳倾听,帐外已传来亲兵的惊叫:“铁鹞子大营遇袭!” 铁鹞子作为察哥手里的王牌部队,一向被察哥放在自己身边,其营地紧挨着中军大营。此时铁鹞子的营地遇袭,就意味着敌人离自己的大帐已经近在咫尺。 察哥心里一惊,手中玉盏“当啷”坠地,琥珀色的酥油茶在虎皮毯上蜿蜒成河。他抽出腰间佩刀,大步冲出帐外,正好看见铁鹞子残兵仓惶退来,有的战马胸前铠甲布满弹孔,有的骑士手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焦黑一片——这分明是宋国的火器所伤! 当刘錡指挥骑军营向夏军后方开始突击后,营地里剩下的那一千铁鹞子刚好完成阻截宋军赵隆部的任务,刚刚回到营地,人未卸甲,马未离鞍,见到新军突袭,反应倒也迅速,立刻集结起来进行反击。 重甲骑兵如黑色铁流般迎向新军轻骑,马蹄踏碎晨雾,马槊上的狼头旗在风中狂舞。每匹战马的额心都嵌着拳头大的青铜护心镜,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光芒,骑士们的冷锻甲由十二片甲叶连缀,腰间悬着党项弯刀,靴底马刺在砂石路上拖出串串火星。 王猛见铁鹞子迎来,呼哨一声,骑兵营射出一轮骑弩后,便纷纷掉头而逃,将铁鹞子引向火枪营的埋伏处。 蹄声滚滚,骑兵营迅速冲过一处山脚弯道,山路两侧的草丛中,火枪营正静静地埋伏在那里。 第一排火铳手半蹲据枪,准星对准远远追来的西夏重甲骑军,精钢打制的扳机在掌心磨出微痛。何藓喉头滚动,盯着前方一棵倒伏的枯树,那是提前就做好的射程标记。 片刻之后,夏军追兵便进入了火枪的射程范围内,随着何藓的令旗挥下,刹那间火铳齐鸣,铅弹撕裂晨雾,首当其冲的几骑铁鹞子连人带马被掀翻,胸甲被轰出碗口大的窟窿,脏腑混着血沫飞溅在道旁山石之上。 “火枪营,三列轮射!”何藓的令旗划出弧线,二百火铳分布山路两侧,早已列阵齐整,分成三排,前排伏下,中排单腿跪地,后排直立,轮番射击,铁鹞子马队被交叉的火力覆盖。 铅弹击中锻甲发出刺耳的尖啸,无数匹战马前蹄跪倒,骑士被掀翻在尘埃中,马槊磕在地上迸出火花。锻甲护得住躯干,却护不住马腿,被射中马腿的战马惨嘶着扑倒,铁鹞子阵型顿时大乱,重甲此时反成了索命的镣铐,骑士被自家战马压在身下动惮不得,铠甲断裂声与骨裂声同时响起。 仅剩下的一名铁鹞子终于顶着弹雨,冲到了火枪营的面前,骑士挥刀冲来,面甲缝隙中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此时第一排和第二排的枪弹已经射出,尚未换弹,见到铁鹞子那恐怖狰狞的青铜面甲已到面前,不由得一阵慌乱,可早已把无缝衔接练的纯熟无比的第三排火枪兵们,端着火枪发出了最后一轮齐射,无数铅弹从面甲缝隙钻入,那骑士猛地僵住,弯刀“当啷”落地,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缓缓栽下马去。 此时察哥带着援军正好赶到,亲眼目睹了这让他不可置信的惨烈一幕。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铁鹞子在火铳前如麦秆般倒伏,喉咙里像塞了团火,握刀的手不住颤抖,他征战十余年,何曾见过如此霸道的杀器? “鸣金!鸣金退兵!”察哥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里已带了颤音。青铜钲声在山谷间回荡,夏军开始转向仁多泉城方向,中军的牦牛旗也缓缓后撤。 刘錡岂会放过良机,手中大刀寒光一闪:“骑军营,随我追!”二百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追云”四蹄踢起的碎石在山道上蹦跳,癿秋紧随其后,腰间短刀出鞘,眼睛紧紧盯着敌方军阵前方那一点金光,那正是察哥头顶的金盔,那金盔顶端饰着展翅银鹰,正是西夏枢密使的标志。 夏军逃至一处开阔地,察哥回头观望,却见追兵不过一二百人,心头大定,猛地勒转马头大叫道:“党项男儿岂惧鼠辈!给我杀回去!” 铁鹞子残部率先调头反扑,马槊与弯刀在阳光下泛起冷光。一名铁鹞子骑士直取刘錡面门,槊尖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面甲铁片噼啪作响,刘錡不躲不避,手中大刀斜挥,竟将马槊生生砍断,刀刃顺势划破对方面甲,在骑士额角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两人错马而过,刘錡回刀横扫,劈在这名骑士的背后,将他打下马去。 察哥远远望见一员宋军小将,银盔银甲,胯下一匹栗色骏马,在铁鹞子阵中挥刀砍杀,竟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亲卫端着骑弩,护卫在他两侧,不停射杀周围铁鹞子,心头大骇。尽管此时铁鹞子因临时转向掉头,速度未能起来,但轻骑兵居然敢和铁鹞子对冲,这已经超出了察哥的认知。顾不上再发命令,掉头就跑。 刘锜根本不和身后的铁鹞子纠缠,杀透军阵后,径直追向察哥。虽然追云脚力强健,察哥胯下坐骑更是西夏名马,渐渐追之不及。 刘锜回头一看,自己和骑兵营已经拉开了很远,只有癿秋和几名亲卫还紧紧地跟在身边。而夏军主力虽然溃散,却也是乌泱泱地追在自己的身后。 刘錡果断勒马停下,摘下宝雕弓,弓弦拉动时,牛皮护指与弦线摩擦发出“咯吱”轻响。 察哥忽觉耳后生风,如同被毒蛇盯上般寒毛倒竖,本能地缩颈藏头——这是久经战阵的本能直觉。几乎就在他低头的刹那,羽箭“嗖”地掠过盔顶,箭头带起的劲风扯断盔缨,鎏金头盔应声飞落,在草地上翻滚数圈,鹰形盔饰的羽毛不停颤动。 “哎呀!”察哥暗呼一声好险,伏在马颈上猛踢马腹,战马吃痛狂奔,后颈处凉飕飕的,仿佛还贴着箭矢的尾羽。他伸手摸向头顶,满头大汗浸透辫发,方才若迟半息,这箭必从面甲缝隙穿喉而过。回头望去,刘錡正提着宝雕弓缓缓收势,面甲缝隙里目光如刀,吓得他肝胆俱裂——这宋国小将的箭术,竟比西夏神箭手更狠辣三分! 刘錡看着飞落的金盔,暗叹一声。方才他算准察哥回头瞬间,取的是察哥喉下三寸,不想这党项老将反应奇快,竟在中箭前刹那完成缩头、沉肩、收腹三个动作,让羽箭偏了半寸。箭杆擦着金盔内侧飞过,在盔沿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癿秋拍马追去,俯身捡起落在草丛里的金盔,指尖触到盔顶凹陷处的箭痕,忍不住咋舌。 刘錡盯着察哥远去的背影,手指摩挲着弓上的防滑纹——他知道,这党项名将经此一役,定对他恨之入骨,来日战场相见,必是生死恶战。 几人避开西夏溃兵,向侧面奔去,刘錡懊恼刚才的失手,一语不发。都说认真的男人最迷人,和他并驾齐驱的癿秋在旁看得是目眩神迷,却没注意一支流矢正从斜刺里飞来。 “小心!”刘錡眼角余光瞥见寒光,猛然侧身抓住癿秋手腕使劲一拉。流矢擦着她的锁子甲飞过,在肩甲上划出一道火星,惊得她差点坠马,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刘錡喝:“战阵之上,你怎可三心二意?你知不知道,刚才那箭差点要了你的命!” 他的喉结因愤怒而剧烈滚动,手掌握住她的护腕,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癿秋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想起昨夜他在篝火旁替她调试马镫的温柔模样,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金盔从她掌心滑落,磕在马鞍上发出清响,她眼眶一红,突然觉得好委屈。自己跟着他翻山越岭,冒死冲阵,不过想多看他几眼,却换来这般训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倔强地咬住下唇,将金盔往他怀中一扔,打马飞奔而去。 直到申时已过,刘錡带着亲兵营才赶到到刘法大营。此时残阳如血,落日的余晖倾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 宋军士兵有的在安营扎寨,木桩砸进地里的“咚咚”声与士兵的咒骂声此起彼伏;有的在收敛同袍尸首,用草绳将尸体捆在马上,血水滴在马臀上,染出斑驳的红;有的在割取夏兵首级,刀刃不够锋利,便踩住尸体后颈,双手用力撕扯,颈骨断裂的“咔嚓”声让初上战场的新兵脸色发白。远处,几个伙夫挑着饭桶走过,饭香混着血腥,令人反胃。 刘法的大帐矗立在谷口中央,帐前旗杆上黑色的“刘”字大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刘錡掀开帐帘,热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只见刘法端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案几摆着羊皮地图,几员裨将分立两旁,每人腰间都挂着新缴获的西夏兵器,当时西夏的冶金锻造技术的确领先中原不少。 “巩州兵马督监刘錡,见过大帅。”刘錡叉手施礼,甲胄上的血渍蹭在帐帘的麻线上,留下暗褐的印记。 刘法抬眼,目光在他染血的铁面甲上停留一瞬,便像被烫到般移开,手指继续敲打着地图上的仁多泉城标记:“令尊现在何处?”语气平淡,仿佛方才击溃夏军的不是眼前之人,而是帐外的一阵风。 刘錡一愣,拱手道:“父亲率部出会州,沿黄河西进,此刻却不知已到何处。” 刘法手指敲了敲地图:“嗯?你没和令尊在一起?”话里带着隐隐的质问,右侧一员名叫张显忠的裨将忍不住嗤笑一声,用刀柄碰了碰身旁的同僚,两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刘錡心头火起,却压下语气:“父亲命末将率轻骑急进,两日前已至古骨龙外围。然谷道内有夏军烽火台,若强行通过,恐遭步跋子伏击——” 话未说完,刘法已挥手打断,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捷报,扬声道:“张将军此战击溃夏军右翼,斩首三百,当记头功。” 帐中响起参差不齐的喝彩,张显忠得意洋洋地抚弄着新得的西夏金错刀,刀鞘上的宝石在火光下流转,恰与刘錡鞍上察哥的金盔遥相辉映。 “末将营中尚有军务——”刘錡心下郁闷,拱手欲退,刘法却已闭目养神,只挥了挥手,袖口拂过案几上未动的庆功酒,酒坛上的红绸花歪在一边。 刘錡走出帐外,暮色已浓,亲兵牵过战马,马嚼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癿秋躲在辕门后,见他出来,连忙低头整理马鞍,却不小心碰响了挂在鞍后的金盔。刘錡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抿紧嘴唇。她昨夜为他缝补战袍的针眼还在袖口,此刻却像隔了层冰墙,谁也不愿先开口。 回到本营,李孝忠正在指挥士兵整理战利品,几箱夏军的精铁箭矢堆在篝火旁,火光照着他铠甲上的血污。 见刘錡回来,众将纷纷围上,王猛粗声粗气地问:“大帅如何嘉奖咱们?” 话未落,便见刘錡苦笑摇头。老禁军出身的王猛顿时暴跳如雷,刀柄砸在箭箱上,震得箭矢哗啦啦作响:“他娘的!这是个什么意思?没有我们巩州军,他能打赢这场仗?” 李孝忠按住他肩膀,却也难掩愤慨:“末将等浴血奋战,却被视若无物,这叫什么事?” 何藓默默蹲在一旁擦拭火铳,枪管上的硝烟味熏得他皱眉,手指抚过铳管上的刻痕——那是火枪营特有的记号,用来记录杀敌数。 篝火噼啪作响,众人无语围坐在一起,火星溅上夜空,刘錡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西北军头派系盘根错节,遇事切勿强争。”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有亲兵来报:“刘帅军令到!” 辕门外,传令兵高踞马上,手中令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未等通报,便扬声道:“刘帅将令:巩州军战事已毕,即刻回转,不得有误!”说罢,将一卷公文甩在地上,马蹄践踏火星而过,靴底的马刺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深痕。 王猛冲上前要追,被刘錡拦住,弯腰捡起公文,火光映见公文上“着即还防”四字,墨痕歪斜,显然是仓促间写成。封泥处的印泥尚未干透,沾着传令兵的指纹,透着说不出的轻蔑。 “收拾行装吧。”刘錡将公文掷入火中,火苗“轰”地窜起,将字迹吞噬。 癿秋蹲在一旁整理刘錡的甲胄,忽然发现肩带已被流矢划破,三根皮绳断了两根,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想起白日里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喉间突然发紧。 她抬头望去,刘錡正凝视着远处的仁多泉城,月光照在他的铁面甲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眼中神色,唯有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 子时,宋军大营鼾声如雷,刘錡的旗号却悄然拔起。马蹄裹着麻布,只发出细碎的声响。癿秋牵着马走在他身侧,忽然想起白日里捡到的那顶金盔,此刻正挂在马鞍上,鎏金的蟠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突然轻声道:“九郎,你说那察哥,回去后会不会做噩梦?”声音太小,混着夜风,几乎听不清。 刘錡侧头,见她眼中倒映着细碎的星光,脸上的委屈已淡了许多,唯有唇角还带着一丝倔强。他忽然伸手,替她拂去鬓角的草叶:“若再擅自跟来,我便让你去守粮草辎重。”语气虽硬,指尖却轻得像掠过战马的鬃毛。 癿秋抿嘴偷笑,忽然指着前方:“看,启明星升起来了。”东方天际,启明星正刺破黑暗,淡淡的曙光中,此时,巩州军已经远离谷口,正向着火器营的藏身处驰去。为了不暴露实力,刘錡只带了骑军营去了大营,而火器营被留下,藏身于山谷之中。 刘錡勒马回望,古骨龙战场的硝烟尚未散尽,黑色的烟柱在天边勾勒出怪异的轮廓。战场的尸骸已渐渐模糊,唯有宋军的篝火仍在远处跳动,如同散落在人间的星火。 第26章 清水河 刘錡带领着麾下队伍,直奔兰州进发。兰州,这座战略要地,乃是童贯中路大军的屯驻之所,同时也是至关重要的粮草转运枢纽。刘錡在出征之时,便曾在此补充过给养,对这里的路径和事务已然熟稔于心。 此番行程,刘錡有着清晰的打算。他计划先抵达兰州,确保粮草充足,而后再奔赴会州,沿路探寻刘仲武所率部队的踪迹,以期与之顺利汇合。 宋朝在军事行动方面,向来对物资粮草的准备极为周全。当刘錡一行抵达兰州后,随军转运使仅是仔细验看了一下调拨记录,确认无误后,便依照足额拨发了粮草。毕竟刘錡这个兵马督监可是官家亲口御封,其声名早已远扬在外,行事自然顺畅许多。 补充完粮草后,刘錡率领队伍出了兰州,一路向着东北方向,沿着黄河朝着会州稳步前行。 这一日,队伍已进入会州境内。探马疾驰而来,向刘錡急切禀报道:“启禀督监,前方三十里处发现有军队正在筑城。” 刘錡听闻,心中不禁泛起诸多疑问。此时已临近会州城,却始终未发现父亲刘仲武所部的任何迹象。难道父亲是渡过黄河西进了?又或者根本就未曾出兵?而眼前这筑城的军队,究竟是宋军还是夏军呢? “再探!务必查明详情!”刘錡神色凝重地下达命令,紧接着果断命令全军迅速进入战备状态,以防不测。 一个时辰后,探马再度回报,这次带来了准确消息,原来刘仲武大营就扎在清水河边,前方乃是秦凤军的一部正在督促民工筑城。 刘錡听闻,心中稍安,随即命部队就地扎营休息,同时派遣探马营在四周严密警戒,确保营地安全。安排妥当后,他让癿秋召集亲兵营,和他一起去刘仲武大营。 说起癿秋这妮子,上次在战场上因刘錡的严厉斥责,自觉受了委屈,便甩了脸子给刘錡看。可回到营里后,她就满心后悔。毕竟刘錡与她身份有别,在军中刘錡是她的上司,且刘錡也是出于对她安全的深切担忧,才会用那样的语气说话。 虽说这几日,刘錡并未和以前有所不同,二人也轻言细语地说话,可癿秋心里却一直忐忐忑忑,不太敢主动往刘錡身边凑。 此刻,当她听见刘錡让她一同去见刘仲武时,顿时芳心怒放。尽管她心里明白刘錡或许并无其他深意,但还是忍不住想入非非,毕竟刘仲武是刘錡的父亲,这让她心中多了几分期待。 一行人很快来到刘仲武大营,刘仲武早就带着刘锡站在营门口翘首以盼。刘錡见状,赶忙紧走几步上前,恭敬地叉手拜道:“孩儿见过爹爹,见过大哥!” 刘仲武脸上满是笑意,伸手扶起刘錡,亲切问道:“錡儿,你怎么没回巩州,反倒来到会州了?所为何事呀?” 刘錡神色认真地回答道:“爹爹,孩儿确实有事要与您商议。” 这时,刘锡将目光投向紧紧跟在刘錡身后的癿秋,好奇地问道:“九哥儿,这位是……?” 刘錡这才发觉癿秋跟得如此之近,转头看向她,笑着介绍道:“这位是癿秋,乃是熟仓族头领癿桑结的小女儿。此次她随我出征,可出了不少力呢!” 刘仲武微微看了一眼癿秋,轻轻点点头,便转身向帐内走去。刘锡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癿秋一番,随后哈哈笑道:“癿小娘子果然英姿飒爽,不错不错!” 癿秋被刘锡看得满脸羞红,下意识地便往刘錡身后躲去。刘錡见状,赶忙揽过刘锡的肩膀,一同走进大帐。 进入大帐,只见刘仲武端坐在主位之上,身旁只有刘贵恭敬地站立着。其他将领均率领各自部队沿着清水岸边布防。 刘贵见到刘錡,赶忙叉手施礼,笑着说道:“九哥儿来了!” 刘錡也微笑着点点头回应:“好久不见!” 刘仲武示意刘錡和刘锡坐下,癿秋则乖巧地站在了刘錡身后。 刘錡坐定后,开口问道:“爹爹,您为何在此久留,而不尽快西进呢?孩儿听那刘法言语之中,似乎对您颇有责怪之意。” 刘仲武呵呵一笑,缓缓说道:“童太尉给我的命令,便是出会州西进,进攻夏奴的卓罗和南军司,以为刘法策应。我原本打算率部渡过黄河,偷袭皋兰,却不想被夏人察觉,他们出兵阻拦。无奈之下,我军便与他们隔河对峙,做出随时渡河进攻的态势。与此同时,我趁机在后方修筑城寨,以此来拱卫会州。如此这般,也算达成了我部出兵的目的。难道刘法觉得,仅凭他尽起熙河兰湟四州之兵还不够吗?何况,我还特意命你向他靠拢,为他助阵呢!” 刘錡接着说道:“此次刘法率军急进,仗着自己兵多势众,居然直接从癿六岭峡谷中进兵。所幸夏人反应稍慢了一步,让他抢先突出了谷口。之后,两军便在谷口展开激烈厮杀。刘法在用兵方面,虽然颇有章法,但也透着一股骄纵之气。当时,双方你来我往,互有攻防,局势陷入胶着。关键时刻,我部在夏军侧后发起突袭,一举击溃了夏国的后军,这才逼得嵬名察哥不得不退回仁多泉城。” 癿秋听到此处,忍不住抢着说道:“錡哥儿可厉害了,差一点就取了那嵬名察哥的性命,一箭射落了那察哥的金盔呢。”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帐外,来到马鞍边,取下一个包裹,又匆匆回到大帐,像献宝似的将包裹捧给了刘仲武。 刘仲武微微一愣,刘錡见状,赶紧低声喝道:“放肆,这里哪有你随意说话的地方!” 接着又向刘仲武告罪道:“爹爹,这癿秋不懂礼仪,生性活泼,不小心冲撞了您,还望爹爹莫要怪罪。不过此次古骨龙之战,癿秋确实立了大功!” 刘仲武笑着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你且说说,她立了什么大功?” 刘錡看了一眼癿秋,说道:“此次我部其实比刘法部提前两天便抵达了古骨龙外围。探马侦察发现,要到达古骨龙地区,必须先经过一条峡谷。然而,峡谷内不仅建有好几座烽火台和敌楼,更有‘步跋子’频繁活动的迹象。探马担心深入会暴露行踪,便赶紧回来向我汇报。我部兵力本就不多,既怕遭遇伏击,又怕过早暴露作战意图,所以只能另寻他路绕过去。” 刘仲武听到这里,不禁打断问道:“绕路?古骨龙那地方我知晓,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河水,如何绕路?” 刘錡再次看向癿秋,说道:“熟仓族本就世代居住在此处,对这一带极为熟悉。癿六岭的‘癿’便是他们的族姓,后来因为草场被夏人抢夺,才被迫四处迁徙流浪。正是在癿娘子的带领下,我部才得以成功翻过癿六岭,悄然潜入古骨龙。最后,趁着夏军毫无防备,在其侧后发动突袭,一举取得成功。” 听到刘錡在刘仲武面前如此夸赞自己,癿秋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一副娇羞的模样。 刘仲武呵呵笑道:“既然如此,刘法自会为你们请功。” 刘錡不禁忿然道:“可恨的就是这一点。我一路追击察哥,几乎追到仁多泉城下,才回去拜见刘法。可那家伙丝毫不提我部的功劳,只是一味质问爹爹您现在何处,又问我为何不提前和他合兵一处。不但如此,居然连粮草都不补给我们,就直接让我们自行回转。” 刘仲武眉头紧皱,说道:“竟有这等事?不过,刘法这人向来把功劳看得极重。你所属的是秦凤军,并不在他此次提调的熙河兰湟四路军队之中,呵呵!” 说到这里,刘仲武笑着摇头道:“或许他觉得,是我特意派你去和他抢功的,也未可知。”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无妨,爹爹会如实向上禀报,为你们请功。你们也不要和他过多计较了!” “诺!”刘錡躬身答道。 刘仲武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此次募兵,你借机将八百蕃兵直接转为禁军,对这事儿,兵部可是颇有微词,对你来说实为不利啊!” 癿秋听闻,心中不禁一惊。却听得刘錡坚定地说道:“熟仓癿氏既然已经归附我大宋,那自然就是我大宋子民。他们之中的精壮之士应募加入禁军,又有何不可?” 刘仲武缓缓说道:“本来兵部是拒绝签署相关文书的,幸好高殿帅出面解释,说此次派你募兵补充我秦凤军员额,乃是官家的圣命,还赐你便利之权,兵部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算是开了一次特例。” 癿秋这才放下心来,看向刘錡的目光中不禁又多了一份温柔与敬佩。她深知,刘錡为了他们癿氏,承担了诸多的非议和压力。 刘锡在一旁看着癿秋脸上表情不停变换,不禁暗自摇头,心中暗笑这小女儿家的心思。 晚餐时分,桌上自然以河中新鲜捕捞的鱼虾为主。众人享用完毕后,刘仲武单独留下刘錡叙话。 刘仲武一脸欣慰地看着刘錡,说道:“錡儿,你这次立下了大功。虽说刘法不愿为你报功,但我看他也不敢就真的将你的功劳据为己有。毕竟察哥的金盔在此,这便是铁证。你首次出战便能立下如此战功,官家脸上也有光彩,高殿帅必定会在官家面前保举你。我会给高殿帅去信,提及恢复秦凤军第三将编制,让你领军驻守巩州。” 刘錡兴奋地说道:“谢爹爹。” 刘仲武又接着说道:“巩州知州或许会有升迁变动。若殿帅能许你以秦凤路第三将的身份兼任巩州知州,那就再好不过了。届时,你务必要用心经营巩州。爹爹我年纪渐长,你几个兄弟的文韬武略都比不上你,咱们刘家日后或许就要靠你支撑门面了!” 刘錡心中明白父亲的期望,嘴上谦虚道:“爹爹正值壮年,孩儿年纪尚幼,家中各位兄长也都是文武兼备,爹爹不必为此担忧!” 刘仲武不再多言,叮嘱刘錡早点回营休息。刘錡告辞出来,只见癿秋正在帐外等候。两人便一起带着亲卫,朝着自己的军营走去。 一路上,刘錡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闷闷不乐。癿秋见此情形,也不敢贸然多嘴询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一旁。 回到军营后,刘錡立即召集众将开会。这还是自古骨龙参战以来,第一次召开全体将官会议。 众人到齐后,刘錡神色严肃地说道:“古骨龙之战,我军出其不意,打了夏人一个措手不及,确实战功显着,斩获颇丰。但是,大家也都看到了,刘法部的士卒伤亡惨重,尸横遍野。四万人与夏军两万人交战,居然只是打了个不相上下。” 刘錡环顾四周,见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认同,接着说道:“由此可见,论彪悍骁勇,我大宋士卒与夏人相比,确实存在差距。而且这并非是通过短期训练就能轻易改变的,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其中不仅涉及到体力、武力的提升,更重要的是,在面对面肉搏时,那种舍生忘死的悍勇之气。” 刘錡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这次突袭战,少言麾下的步卒没有参加。一是因为突袭战强调的是突然性,靠的是速度。打赢了我们可以追击,打不过也能迅速撤离。二是因为,我军是新军,此前从未上过战场。我不想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让弟兄们去冒险拼命。” 李孝忠闻言,叉手说道:“子严谢督监体恤。只是,早晚会有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不让弟兄们见见血,又如何能练出强兵劲旅呢?” 刘錡苦笑着说道:“子严说得有理。只是这次幸亏没让你们上阵厮杀。倘若让弟兄们折损在这样一场战斗里,那可就太吃亏了。后来你们也都知道了,刘法那人心胸狭隘,生怕我们与他争功,居然妄图抹掉我们的战功!” 众将听闻,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刘錡这一席话更是让帐内的情绪瞬间火爆起来。大家纷纷义愤填膺,对刘法的行为表示不满。 刘錡见状,伸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说道:“某已将此事如实禀明了父帅,察哥的金盔也连同军报一同送往东京报功。将来古骨龙一战的功劳簿上,必定不会少了我们的名字。” 王猛哈哈一笑,说道:“督监自是不会亏待我等弟兄。只是现下,咱们军中有何打算?” “嗯,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刘錡神色沉稳地说道:“父帅那边正在与夏人隔河对峙,同时在险要之处修筑城寨,人手颇为紧张。修筑城寨同样也算军功,我们不应错过这个机会。不过,巩州那边还需要进一步募兵。我军有可能被编为秦凤路第三将,按照编制,正兵员额应为一万人。而我们目前正兵只有五千人,尚缺一半。” 刘錡说完,目光看向薛坚、薛刚,大声道:“薛坚、薛刚听令!” 薛坚、薛刚迅速长身而起,叉手应道:“末将在!” “本督监命你二人,明日出发返回巩州。沿路招募流民中的青壮之士。但凡有青壮愿意去巩州参军的,全家皆可一同前往,并按照人头许以土地,免除赋税。”刘錡说道。 二人欣然应诺,相比修筑城寨,他们觉得募兵更有成就感。毕竟,他们看到李孝忠被委以募兵重任后,如今已成为刘錡的得力副手,在军中威信极高。 刘錡又转头看向李孝忠,笑着说道:“子严,你有什么募兵的好方法,可得多嘱咐嘱咐薛家兄弟。”李孝忠笑着点头答应。 随后,刘錡又看向王猛,令道:“王猛,将薛氏兄弟麾下的骑军划归癿秋、癿春统领。” 王猛眼珠一转,体贴地建议道:“不如让癿春直接担任骑军副指挥,指挥一队,我亲自统领一队。至于癿娘子,担任督监的亲兵队长,您看可好?” 刘錡心中暗自思忖,这家伙是不是得了癿家什么好处?怎么一个劲地把癿秋往自己身边撺掇? 癿秋则一脸期待地看着刘錡,眼中满是渴望。刘錡严肃地盯着王猛,王猛被看得有些心虚,眨巴眨巴眼睛,讪笑着挠挠头,说:“要不,就当我……” “也好!”刘錡直接打断王猛的话。其实,亲兵队长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担任,而癿秋倒还真是个合适的人选。 癿春看着妹妹幸福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至此,营中的各项事务在刘錡的精心安排下,有条不紊地展开,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和部队发展奠定了基础。 第27章 修筑堡寨 刘錡带兵来到敷川西南八十里处安营扎寨。这里是黄河南一块宽阔的石嘴之上,与夏国卓罗合南监军隔河相对。也是刘仲武选的第二处堡寨的地址。 既然已经选好了地方,刘錡一边命令在合适的位置兴建营房、马厩,为了存放火药,还特意用石头修建了库房。一边做这些准备工作,一边思考堡寨的建设方案。 说起修筑堡寨,说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陕西路东起麟、府,西尽秦、陇,防线绵延二千余里,地势复杂,北宋虽然兵多,却不得不于各处险隘分兵把守,防御上自然困难许多。而西夏虽兵少,却是可以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在局部战场形成优势兵力。这也是只要开战,刘仲武他们就得千里跋涉到处赴援的原因。 加上幽云十六州被“儿皇帝”石敬瑭献给了辽国,又使得河北驻防变得更为困难。同时,西北地区逐渐沙漠化也导致防线难以构筑。 另外,太行山脉水系并不发达,越接近宋夏交界的地区越是如此,因此,对前线补给之时转运费用极高。为了减轻前线的供给压力,军队常常在常驻地进行屯田。但屯田之处又往往在敌我交界前沿,非常容易遭受敌人破坏。 在宋夏战争爆发以后,兵力分散、粮食供给不足的问题集中暴露出来。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宋廷开始将防御性工事与军事屯田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功能性军事设施——堡寨。 堡寨的外围由永久、半永久的防御工事组成,其选址较之军队驻地有了更进一步的要求,实际就是关隘,防御力大增,扼守着西夏向东南进攻的要道。 西夏南下如果试图绕开这些堡寨进一步南下,就很可能遭到追击与偷袭。 堡寨还能够保护屯田、耕地并进行道路建设,同西夏争夺边境地区的人口和土地资源,满足宋军的后勤补给需求。 在与屯田相结合以后,堡寨发挥出了更为重要的作用。由于堡寨可以有效保护屯田,宋廷便通过提供保护以及土地来换取乡兵、土兵的劳动以及战斗。 当西夏军逼近时,诸堡屯的乡兵便会齐赴城寨配合正规军防守。至禁军出战,乡兵们便留守城寨之中,而正规军则可以安心奔赴前线。堡寨所构建的弹性防御体系相当适应陕西的地形,能够以较少的兵力遏制甚至击败敌人。 刘錡考虑到堡寨依山势而建,城墙必然不规则,再结合视角修建,形成无死角射界。 棱堡,这个中世纪欧洲防御工事的巅峰之作就呼之欲出了。 之所以叫做棱堡,是出于对其外形的描述。堡垒各个方向有突出的城池边角,使得敌人的进攻力量根本无法有效地集中起来。每个棱堡的边缘都是向外凸起的尖锐部分。敌人要进攻都只能选择分散兵力。而一旦分散兵力,就会使得堡垒之中的守备人员有效歼灭敌人的机会大大增加。 同时,刘錡考虑到,此地山势是逐渐抬高的,于是计划在城墙内不远的高处,再修建两圈同心圆形高墙,内圈城墙比外圈高,外圈又比城堡外墙高,这就形成了塔楼,不仅视野开阔,还可以形成立体防御,进行无死角射击,更方便对各个方向进行及时支援。塔楼最高处,再修一个竖高的圆形烟囱,里面堆满干柴、芦苇之类引火之物,也就是所谓“烽火狼烟”。 “狼烟”并不是焚烧干狼粪,只是先烧干柴再压湿柴,或者芦苇、柳枝等物,以便发烟示警,俗语中经常说的“狼来了!狼来了”。这个“狼”其实就是指的是以狼为图腾的塞外少数民族! 虽然造价高了一些,而且仅能容纳几千人,但它的军事功能和防御功能却比平原上修建的城池要高出很多。 整个堡寨背靠山崖,接临清水河。几千巩州军挖沟垒墙早已是驾轻就熟,不几日,便开挖出深3米,宽5米的壕沟,沟内铺满削尖的木桩,沟上建有2米宽的栈桥通向城内。城内再开挖一条内壕,和清水河接通,便于城内取水生活。 挖出的泥土,用版筑法筑土墙。先以木料做墙版两块,两端用挡头板挡住,墙版长两米左右,高一尺左右。筑土用的墙杵长约四尺多,两端有锤状物,一边均匀地把泥土倒进去,一边用墙杵多次捶打,两边墙版夹紧,泥土里混以柳条树枝,层层夯实。 刘錡命令士卒先横向筑出一个厚底薄顶的t形高台,底厚5米,高8米,顶面宽3米,内侧修有宽1.5米的Z形坡道,便于上下。 同时,把泥土锤散,用水和匀,再混以柴草防裂,制成黏土。又用木料做成模具,倒入黏土后,用木棍捣匀,放阴处干燥,做成土坯。然后,用土坯一层平放一层立放,用稀泥勾缝,在t形台顶部做成带造型的敌楼、女儿墙,用这种方式垒,可以让土坯承受住墙体自重产生的压力。 军中没有石匠,只能找老爹刘仲武去借。用青条石做成拱形寨门,寨门后方,又在内壕上建有木桥,和修成圆形堡墙的中心塔堡正面入口相通。 虽说人多力量大,待堡寨快要竣工之时,也已到了正和七年的春天。期间,刘仲武过来看了两次,虽然觉得棱堡这种形态有些新奇,但到底是沙场宿将,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妙处。并着军中文吏详细绘图,报送京中为刘錡和巩州军请功。 刘錡站在塔楼顶部,俯瞰着脚下的城堡,壕沟横亘,碉楼突兀,城墙巍峨,易守难攻。楼下士卒有的在列队操练,有的在远处和附近土人一起垦荒。这里视野开阔,北方不远处就是清水河,河水湍急,对岸就是夏国,甚至可以看到一队夏国斥候远远的对着城堡指指点点。 在这里辛苦了几个月,虽然还没有彻底完工,可亲眼看着一座军堡在自己手里,从无到有,拔地而起,这种成就感难以形容。 刘錡在心里感慨了一番,对身后的癿秋说:“秋儿,近日工部就会派人过来验收,我们的差使也算是终于办完了!” 这几个月,癿秋和刘錡形影不离,刘錡对她也亲近了许多。 癿秋点点头,说道:“錡哥儿是不是打算回巩州了?” 刘錡说道:“是啊!一晃眼,离开巩州快半年了,再不回去,看不到鸾儿生孩子了!” 癿秋道:“还真是,折娘子有六七个月了吧!” 刘錡说道:“嗯,薛家兄弟两个,也不知道来封信,也不知道那边募军募得怎么样了!” 癿秋正待答话,忽见远远一骑疾驰而来,刘錡眉头一皱,赶紧下了塔楼,却是刘仲武传令让刘錡速到大营。 刘錡跨上“追云”就奔了出去,癿秋带着一队亲兵紧跟其后。 到得大营,却见大帐里已经站满了军将。刘仲武见刘錡到来,清了清喉咙,说道:“童太尉令,我军准备发起第二阶段战役。刘錡何在!” “末将在!”刘錡出列叉手应道。 “现经兵部核勘,命你出任秦凤军第三将指挥、李孝忠为副将,史斌、邵兴为步军部将、王猛、癿春、薛坚、薛刚为马军部将,李椿年为参谋。”刘仲武说完,拿出一个木盒递给刘錡。 “末将领命!”刘錡意料之中,双手接过木盒。 “此乃虎符,须得妥善保管!”刘仲武温言嘱咐道。 “诺!”刘錡把木盒拿在耳边摇了摇,听见里面“咣铛”响了几声,众将看他这副生涩模样,不禁轰然大笑。大家都是跟了刘仲武多年的老兵,刘錡也是自幼便跟在刘仲武身边在军营里厮混,关系极为熟络,刘錡一翻白眼,把木盒揣进怀里,回队里站定。 刘仲武叹了口气,说道:“我话还没说完,你站回去做什么?” “啊~”刘錡赶忙又站了出来,叉手道:“不知大帅还有何吩咐?” “此次出兵迫在眉睫,路途遥远,本部明日便拔营出发,出西宁州,与刘法汇合!”刘仲武道。 刘錡不禁抬头看了刘仲武一眼,心想,这路程可不近啊! 刘仲武苦笑着看了刘錡一眼,继续说道:“可这两日工部要来验收堡寨,也是大事。因此,你部便在此暂待,就不同本部一同出发了!” 刘錡明白了,这绝对是刘法搞得鬼。 刘錡没猜错,刘法坐拥熙河兰湟四路大军,兵力充足,本来完全没有必要让刘仲武部从会州赶过去支援。 可上次古骨龙之战,刘仲武部向西挺进百里便止步不前,在清水河边开始筑城,虽然对夏军也起到了牵制作用,但刘法认为你刘仲武既然不来支援,又何必派儿子过来抢功?因此,在报功的时候,根本提都没提刘錡的战绩。 可不曾想,刘仲武这边居然拿着嵬名察哥的金盔单独给刘錡报功,刘佶大喜,当即同意刘仲武恢复秦凤路第三将编制的方案,并亲口让兵部升刘錡的官,这让刘法很没面子! 不过刘法在拿下古骨龙之后,就地于要害处兴建了一处军城,这也让赵佶十分高兴,赐名“震武城”,也给刘法加了官,对刘法这个让刘仲武千里迢迢率秦凤军增援的小心眼请求,自是无有不允。 刘仲武给众将分配了任务之后,众人散去,刘仲武留下刘錡,对他说道:“錡儿,待工部验收完毕,你即刻率部赶往永兴军路,在保安军北部和种相公部汇合。这次童太尉计划双管齐下,西线攻打仁多泉,东线再打臧底河。” “刘法出战,喜欢兵多,不过某料其必不容你,所谓让我秦凤军过去赴援,也只是壮大声势,功劳却轮不到我们。”刘仲武接着说道。 刘錡愧道:“都是孩儿连累了爹爹!让爹爹与刘法这厮交恶。” 刘仲武摆摆手道:“刘法此人,虽有几分本事,却好大喜功,目中无人。某本不欲搭理他,只是他这次太过分,手段不甚光彩,恶心他一下,也好教他知道我刘仲武也不是好惹的!” 刘錡哈哈一笑,心想,大家都说爹爹是个老好人,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话果然不错! 黄河南岸,石嘴之上,暮秋的风卷着细沙掠过未干的土墙。刘錡负手立在半成的塔楼基座旁,目光扫过壕沟里插得森然的木桩,忽听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锜哥儿……”癿秋踩着碎石跑来,腰间牛皮水囊随着步伐轻晃,发辫上还沾着些许草屑,“工部的人提前到了。” 刘錡眉峰微挑,袍袖一甩转过身子,腰间横刀的流苏在风中划出利落的弧线:“来得倒是时候,昨日刚把烽火台的引火柴堆码齐整。” 说着抬手替癿秋拂去肩上草叶,二人一起走下台阶,却见几个皮肤黝黑的老卒正蹲在版筑墙前讨论,手中墙杵还滴着混了柳条的泥浆。 “这般夯土须得三层一歇,急不得。”其中一人说道。“前次王胡子带着弟兄们贪快,结果雨季未到墙基就裂了缝,后来还是用糯米浆掺石灰重筑的。”其余士卒纷纷颔首,有人捡起土坯细看,见里面交错的芦苇柳枝茬口整齐,显然是按他前日所授的法子制作。 众人见刘錡走过,纷纷起身行礼。刘錡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停下脚步道:“大家说的对,不要为了赶工而忽视工艺步骤,质量就是生命!”众人齐齐拱手应诺称是。 刚转过角楼,忽见一队青衫吏员在裨将引领下沿栈桥走来,为首者腰间悬着工部腰牌,正踮脚察看壕沟深度。刘錡整了整衣甲,抢上几步叉手行礼:“秦凤军刘錡,见过各位大人。” “早闻刘少将军善筑坚垒,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一位工部主事抚着胡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尚未彻底完工的棱堡上,“只是这堡墙为何修成棱角状?倒像是把几个城角拼在一处。” 刘錡嘴角微扬,伸手从腰间解下皮质手图,铺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大人请看,每处棱角皆朝外凸起,敌兵若架云梯攻城,必遭左右两棱交叉射杀。”他指尖划过图上凸起的锐角,“寻常城池转角处多有死角,此处却能让守卒射界覆盖三百步内所有开阔地。” 吏员们交头接耳间,忽听得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癿春策马驰来,马鞍上还驮着两捆新制的军旗:“禀将军,帅帐传来消息,种相公部已过天都山,对岸的夏军卓罗合南监军司近日频繁调动。” 刘錡点头示意,转对工部众人道:“诸位大人若不嫌弃,可随某登上塔楼观阵。这堡寨背山面河,对岸二十里便是夏军斥候常出没之处。”说罢亲手掀开挡在木梯前的油布,待吏员们气喘吁吁登上塔楼,早有士卒搬来胡凳,并奉上温热的酪浆。 暮色四合时,验收完毕的吏员们捧着图册离去,刘錡安排癿春去安排饭食招待,自己却仍立在塔楼顶端,看残阳将棱堡的影子投在清水河面上,宛如一只蛰伏的铁龟。 癿秋递来羊皮囊,他灌了口冷酒,脚下传来夯土的闷响——那是夜班士卒在赶工修筑内墙。 “还记得初到此处时,你嫌这石嘴子荒得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他忽然轻笑,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如今倒觉得,这背山面水的地势,倒像是老天爷专为筑堡留的。” 癿秋倚着女墙,指尖摩挲着腰间短刀的牦牛皮刀鞘:“那日你带着弟兄们在河边测水位,我见你趴在石头上画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图,连靴子灌了水都不知道。”她忽然转头,月光在睫毛上镀了层银边,“折娘子若见着你这般痴狂,怕是要心疼了。” 刘錡失笑,抬手虚点她额头:“休要编排你嫂子。待堡寨竣工回巩州,少不得要劳烦你帮着照看。” 二人正说着,忽有探马疾驰而来,马蹄在栈桥上敲出急促的鼓点。刘錡接过军报扫了两眼,面色微凝:“父亲明日便到,让我们准备迎接帅帐迁移。”他转身望向堡寨深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未干的土墙泛着暖黄,“看来西线的战事,比预想中要急。” 第二日辰时三刻,刘仲武的帅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刘錡带着癿秋及众偏将迎出寨门,见父亲的坐骑“踏雪”已换了新鞍,鞍鞯上的鎏金纹饰在阳光下格外耀眼——这是去年战胜后官家所赐的赏物。 “见过大帅!”众人齐齐抱拳,刘仲武却径直下马,目光扫过寨门处的青条石拱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昨夜接到童太尉密信,震武城那边又催援了。” 第28章 五岔口 帅帐移至堡寨中央的塔堡内,帐内只有父子二人。 刘仲武展开舆图,烛火在他鬓角的白发上跳动:“刘法那厮,果然在震武城吃了暗亏。”他指尖戳在地图上仁多泉城的位置,“前日探马回报,夏军在天都山囤积了三万人马,怕是要断我粮道。” “父亲可是要派我部绕道保安军?”刘錡凑近舆图,目光落在永兴军路的蜿蜒山道上,“若走萧关古道,虽能避开夏军主力,但山径狭窄,辎重队怕是要耽搁三日。” 老将军忽然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军报,上面朱笔圈着几处地名:“你以为刘法为何急着催援?他前次在古骨龙虚报斩获,如今夏军主力压境,竟想拿我秦凤军当替死鬼。” “不过童太尉既有令,咱们也不好公然抗命。只是——”他忽然望向帐外,声音忽顿。 癿秋掀帘而入,手中托着漆盘,上面摆着刚烤好的胡饼:“大帅,这是用堡寨新收的屯田麦面烤的,您尝尝。” 刘仲武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麦香混着奶香在口中散开,不禁点头:“好,等开春把这屯田法子推广到各寨,粮草便不愁了。”他忽然转头对癿秋,“你父亲最近在河州可好?听说他驯的战马,连种家军都想买上百匹。” 少女低头行礼,耳坠上的银饰轻晃:“回大帅,父亲前日来信,说河州的马场又下了二十匹驹子,待开春便可送往巩州。” 癿春的声音忽然在帐外响起:“大帅,少将军,对岸发现夏军哨骑,约有三十骑,正向堡寨逼近。” 刘仲武搁下胡饼,手按剑柄起身:“走,去寨墙上看看。” 寨墙上,刘錡手扶女墙,望着对岸渐渐清晰的黑马队。为首骑士头戴青铜兽面盔,腰间悬挂的连环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夏军卓罗合南监军司的斥候将官。 “要射吗?”癿秋已取来神臂弓,弓弦在风中绷出优美的弧线。 刘錡摇头,“他们是来探虚实的。”他转身对身后偏将,“传令下去,点燃烽火,但不必击鼓。让弟兄们该做什么做什么,莫要露出慌乱。” 烽火台的青烟升起时,敌骑果然勒马止步。 刘錡见那将领举起单筒望远镜望来,忽然心生一计,转身对癿秋耳语几句。少女颔首,快步走向塔楼,不多时,塔顶传来“铛”的一声——那是癿秋敲响了新铸的警钟。 钟声浑厚,惊起水面寒鸦数只。敌骑显然没料到这处新堡竟有如此完备的预警设施,稍作停留后,拨马退去。 刘錡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听见父亲在身后轻笑:“当年你祖父在麟州,也是这般用钟声吓退辽军斥候,不想你倒记着。” 月至中天,帅帐内的舆图上已标满新的记号。刘仲武指着保安军北部的山谷,烛火在他眉间投下深影:“你带第三将在此等候工部交割完毕,五日后启程前往永兴军。记住,过萧关时一定要注意探路,那处隘口三年前曾有夏军伏兵。” 刘錡默默点头,忽觉父亲掌心按在他肩上:“莫要怨刘法排挤,军中功名本就如过眼云烟。”老将军望着帐外棱堡的剪影,声音渐低,“你只需记住,这堡寨能护得一方百姓屯田,能让弟兄们少流些血,便是最大的功劳。” 更鼓敲过三声,刘錡送父亲回帐,独自沿着内壕漫步。月光下,未干的土墙泛着青灰色,像极了母亲当年织的粗布。折鸾也快临盆了吧?也不知薛家兄弟是否已募足新兵,巩州的火药库是否又添了新制的震天雷。 “九郎在想心事?”癿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中捧着件狐皮披风,“后半夜风紧,小心着了凉。” 刘錡接过披风披上,抬手拍了下她的头盔:“小妮子倒会体贴人。明日随我去看屯田,教你如何分辨大麦与青稞——免得你以后嫁人的时候,连嫁妆该带多少种子都不知道。” 癿秋耳尖通红,正要反驳,忽听得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人相视大笑。 晨光初绽,刘仲武的帅旗再次扬起,辎重车队碾过新修的栈道。寨门前正在吊装城匾,松木制成的匾额,在晨风中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匾额上书三个朱砂大字“镇西堡”,乃赵佶亲书。 “九郎,该点兵了。”癿秋牵过追云马,马鞍上的鎏金鞍鞯与虎符相映成辉。是的,该点兵了。堡寨已筑,虎符在握。刘錡翻身上马,意气风发! 二人回到堡寨,刘錡立刻擂鼓聚将,宣读兵部任命,令各部做好随时拔营的准备! 癿秋一脸不高兴,噘着嘴,闷闷不乐的收拾着行李!刘錡唤了好几声都不见她答应。甚为纳闷,于是去到癿秋身边,却见她正在眼泪汪汪地暗自抽泣。 刘錡问道:“这又是为何?谁人敢惹你生气?” 癿秋忽然大哭道:“为何哥哥他们都是部将,偏我不是?” 原来是为了这个!刘錡好言劝道:“是我不愿让你长期身处军中,你一个女子,带兵冲阵,实在是危险得紧。” 癿秋哭道:“我不管,既已加入军中,就应和哥哥一样。” 见癿秋哭的梨花带雨,刘錡竟一时无语。想来也是,自己仅仅一个念头,就替癿秋决定了今后的人生,掐灭了癿秋的希望。想了半天,刘錡决定拿折可鸾打比方,温言道:“秋儿,你看鸾儿也是折家女将,不也没在我军中任职吗?” 癿秋想都不想就开口怼道:“折娘子是你夫人,我又如何能比?”说罢,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委屈地看着刘錡。 刘錡大窘,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刘錡心里,还是受着现代婚姻观念的影响,认为结婚了就不应该再对其他女子有心思。即便刘錡很享受明月、癿秋的爱慕、体贴和照顾,却仍时时提醒自己不要乱来。 刘錡叹了口气:“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委屈了你。”却是不再往下说了。 癿秋定定的看了刘錡一会,擦了擦眼泪,仰脸笑道:“不做部将也罢,只要錡哥儿让我随时待在身边,做亲兵统领就好。”说完,眼眶又是一红,急急起身去了! 待工部验收交割完毕,已是三日之后。 刘仲武已奉命率部西进,出西宁州,配合熙河经略使刘法,攻仁多泉城;泾源路经略使康炯攻应理城,负责吸引并拦截夏军主力援兵;种师道则出渭州,率陕西、河东七路大军共10万人,再次攻打臧底河城。 刘錡为了加快行军,在等待工部验收时,就命李孝忠率全军步卒先行出发,一路急行军,先行进驻怀威堡一线等待刘錡。现在验收已毕,刘錡便亲率骑军即刻出发,向种师道部靠拢。 臧底河是座军城,位于保安军北部,背靠西夏洪州,是西夏人筑在宋朝西北保安军北边的一座堡垒。宋朝一直用筑砦战术蚕食西夏,西夏人被逼得没办法,也跟着修筑城寨予以对抗。 城寨不大,位置十分险峻,卡在山崖和河流之间。城墙由黄土夯成,两丈高,七尺厚,十分坚固。护城壕沟又深又宽,沟中全是削尖了的木桩,只有城门吊桥可以通行。 刘錡就是上一次攻打臧底河的时候,穿越过来的。 等刘錡赶到,种师道部已到达臧底河外围正准备发动攻击。 刘錡向种师道请战,种师道笑道:“九郎不必着急,巩州军新建,缺乏经验,不适合攻坚。我命你部在主力左面扎营,负责拦阻西夏援军,可不得放过来一兵一卒。” 刘錡躬身应诺,知道这是种师道关心自己,尽管如此,交办的任务也十分重要。上次刘仲武就是因王德厚防守不利,才功亏一篑吃了大亏。 刘錡深知兵贵神速,回营后,立刻率全军直奔臧底河西北方而去。 上一次王德厚负责左翼防守,却因贪功,不肯远离臧底河,在平地结阵,让西夏军从容集结“铁鹞子”发动冲击,结果被一举击溃,要不是自己穿越了,这一世的刘錡也直接挂掉了。 这次刘錡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一边率部直奔臧底河西北方,一边把探马都放了出去,四处探路。 臧底河城一边靠山,一边临河。宋军只能从臧底河南面强攻,偏偏南面又是臧底河城最为险要的方向。夏军援兵想增援臧底河,只能从洪州南下,走臧底河西北面,渡过浑州川,才可以到达臧底河城下。 一路急行,一日以后,王猛来报,探马在臧底河背面,寻得一处名叫五岔口的险要处,为洪州到臧底河的必经之路。 刘錡大喜,命全军加快速度,一日之后,赶到了五岔口崾崄。 五岔口崾崄是一处山峰,山脚下沟壑纵横,两侧全是险峻的山地,沟底最宽不过二百米,窄的地方只有五十米左右,的确是一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一行人来到半山腰,王猛指着脚下一条南北向的沟谷说道:“禀报指挥使,此谷名唤保娃沟,长约二十里,出谷三十里便可到臧底河城。” 刘錡道:“此地虽然险峻,但是过于窄小,夏军只能蛇形而过,我军兵力不多,估计无法彻底困住夏国援兵予以全歼。” 王猛看了看刘錡,心道,没想到少将军的胃口挺大啊! 这时,探马来报,种师道部已于两日前就将臧底河团团围住,并开始强攻,臧底河守军约有夏兵五千余人,拼死抵抗。宋军久攻不下,战况甚是惨烈。西夏左厢军援兵一万五千人已从洪州出发,其中有一千铁鹞子,其余俱是轻骑,脚程甚快,还差一日便可到达五岔口。 刘錡果断下令,令李孝忠率步营在出谷口安营扎寨,多挖壕沟,坑穴,多撒蒺藜,竖立栅栏,枪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务必抗住夏军冲击。 王猛带骑兵营在李孝忠部背后,建立第二道防线,万一李孝忠部拦不住,则尽量与其缠斗,拖延夏军赴援速度。 刘錡率中军和亲兵营带着辅兵,在峡谷两侧砍伐树木,准备大石,并集中军中携带的所有各种“雷”,争取将夏军截断一部予以歼灭。 刘錡又命何藓将火枪兵埋伏在两侧山腰,不得命令不能擅自开火。 一切准备停当,整个山谷安静下来,刘錡严令不准喧哗、严禁点火,全军只吃干粮,开始隐藏埋伏。 没多久,哨探悄悄摸了过来,低声禀告道:“夏军前锋已进入山谷,中军并未停顿,也未见步跋子探路。” 刘錡点点头,挥手让哨探回去。心想,可能夏军援兵着急赴援,才如此慌忙赶路,连起码的警戒都没有。 来了!刘錡处于山腰,视野还算开阔,远远看到约三千轻骑在前,一溜烟的进了山谷,后面约有千余骑兵,人马高大,护着一队马车,缓缓跟在先锋军后面。再后面,就是西夏援军的大队人马。三队人马离得并不远,刘錡视力极好,看的真切,中间一队人马就是“铁鹞子”,此时却并未穿甲,想来是铁甲沉重,不利于行军,战前再临时穿戴。 刘錡心里暗笑,这下简单了,火枪营本来是安排专打“铁鹞子”破甲来着,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埋伏的宋军放过夏军前锋和“铁鹞子”,看着夏军后队也慢慢的进入了山谷。 忽然,夏军大队停了下来。夏军前锋远远看到谷口的宋军营寨,派人通知中军主将。刘錡听着沟谷里传来的大声呼喝,铁鹞子们纷纷下马,来到马车前,纷纷在押车的辅兵们的帮助下开始穿甲。 刘錡对传令兵使了个眼色,传令兵掏出号角“呜”地吹了一个长声。只见入谷口处,两侧辅兵将事先砍伐的大树、准备好的大石,用撬棍一一送下了山腰,不多时便将谷外谷内的夏军分成两截。夏军大惊,纷纷躲避。夏军主将倒也算沉着,知道是中了埋伏,却不算太慌张,一方面命铁鹞子快速穿戴好铁甲,去前面负责冲开宋军营寨,一方面指挥轻骑下马,往两侧山上攻来。 刘錡身边的传令兵又是“呜呜”地吹了两声号角,两侧山上的宋军士兵纷纷把各种“手雷”扔下山去,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扔。只听得“噼里啪啦”、“轰轰”的一阵乱响,猛火油淌了一地,火箭乱射,一时间,谷中火光冲天,夏军人马四处乱跑,哀嚎声、爆炸声、呼喝声,震动山谷。刘錡抬手一枪,放倒了夏军主将,何藓跟着开火,也一枪放到了一个盔甲还没穿好的“铁鹞子”,火枪兵们跟着纷纷开火,专射“铁鹞子”。辅兵们也跟着往山下不停的扔着石块,试图阻拦强攻上来的夏军士兵。不时有辅兵中箭倒下,引起周围人一阵慌乱。 山谷出口,担任前锋的三千轻骑,看见后面起火,倒也果断,直接向宋军营寨冲来。虽然李孝忠提前做了准备,毕竟时间太短。壕沟等防御措施虽给夏骑造成了一定的麻烦,还是让夏军越过壕沟,不断逼近营寨。 眼见夏军进了射程,李孝忠大喝道:“放箭!”只听得“嗡、嗡”,强弓硬弩接连射出,一蓬蓬箭雨向夏军骑兵罩去。不时有夏军中箭落马,但更多的夏军手举小盾,缩在马背上,继续向营寨冲来。 李孝忠继续喝道:“盾兵向前,枪兵跟上!举枪!” 平时的刻苦训练,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前排夏军骑兵纷纷撞在了枪林之上,同时也撞飞了前排宋军。后面的夏军不管不顾,只顾向前冲锋! 宋军匆忙搭建的栅栏根本挡不住夏人的铁蹄。慢慢地宋军阵型出现了松动,夏军似有破阵而出的架势。 刘錡麾下宋军毕竟是第一次真正的在战场上和敌人面对面肉搏,虽然训练十分严格,但打斗起来还是有些手脚发软,好在谷口狭窄,夏军骑兵无法展开,而宋军却可以层层叠叠地堵在谷口,夏军骑兵想杀穿宋军军阵,还真不容易。 三千人的夏骑,面对只有一千五百的宋军步卒,前赴后继,发动一波波的强攻,直杀得天昏地暗、血肉横飞。 再看谷中,何藓的火枪兵已经把子铳差不多都打光了。三百火枪兵打出了三千发子铳,总算是把“铁鹞子”杀了个干净,可怜这些未着甲的“铁鹞子”们,毫无防护不说,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拿的武器全都是重武器,手里连弓都没有,宋军又是居高临下用火枪射击,射程远不说,打的还准,山谷里尸横遍野。 第29章 军歌 尽管失去了主将的指挥,山谷里又无处可逃,夏兵们虽然被火药猛火油干掉了大半,可毕竟人多,剩下的纷纷弃马上山找宋兵拼命。 山谷里被包进来的夏兵大约有不到一万人,除去前锋三千骑兵正在冲击出口的宋军防线,一千铁鹞子全军覆没,剩下的六千左右,被宋军第一波打击,炸死烧死一大半,剩下的还有不到二千人,正在仰攻山上的宋军。 刘錡这边,中军加亲兵、火枪兵,也就一千出头,虽然还有二千辅兵,却没有什么武器,主要用来施放滚木礌石用的。看着夏兵源源不断的爬了上来,边爬边射箭,辅兵们除了在树后躲避箭矢,却没有什么好的手段反击,不时有辅兵中箭倒下惨呼。 幸好两侧山势险峻,坡度很陡,攀爬不易,宋兵居高临下,对着艰难爬上来的夏兵放箭,时不时还响起一两下火枪的射击声。 谷口。李孝忠指挥枪盾兵死死顶在前面,堵住谷口,后方弓弩手不停放箭,直射得手臂发麻,手指都被勒出血来,箭壶也射空了!他们扔下弓弩,纷纷拔出腰间弯刀,冲上前去,和枪盾兵们一起死死的堵在谷口。 三千夏骑已经所剩不多,在宋兵近距离的射杀下,一个一个落下马来,就算没被直接射死,也被长枪搠死,被弯刀砍死,或者被密密麻麻的脚给踩死。 双方混做一团厮杀,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夏军人骑在马上,体型较大,占地方,虽然起初总数比宋军多,但在局部却经常面临被宋军几个打一个的局面,虽然夏军颇为骁勇,却犹如踩进了泥沼,施展不开。 宋夏两军的士卒们都杀红了眼,宋军起初的心惊胆战逐渐被杀出来的血气所取代。双方士卒的数量都在逐渐减少,但夏军伤亡更大,冲锋的过程中就被射杀了几百,被宋军步卒堵住冲势后,又被宋军步卒后方的弓弩手近距离点射干掉不少。大家都是拼着一腔血勇在吊着一股气搏杀,忽然听得“咚咚”一阵鼓响,宋军士卒忽然如潮水般退下,原来是李孝忠看到步军营士气将竭,于是命令步兵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路,放夏军剩下的几百残兵出谷。 几百夏骑大喜,赶紧策马冲了出来。可没跑几步,就如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因为……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一千五百人的骑兵阵列!加上两边还有千余宋军步卒围着,拼了命冲出来的几百西夏骑兵,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当啷”一声,一个骑兵扔下了手中早已破损的弯刀,滚鞍下马,跪在了地上! 这队骑兵里带队的先锋官早已阵亡,见到有人带头,其他人便一个接一个的扔下武器,跪下投降了! 李孝忠让史斌、邵兴带领步兵看守俘虏,便和王猛带着一千五百骑军大声喊杀着冲入谷内。 刘錡见状大喜,让传令兵吹起了唢呐,那是进攻冲锋的命令。爬在半山,上不得下不得的一千多夏军,见到宋军骑兵来援,更是无心恋战,一个一个退下山谷,跪地投降! 刘錡坐在谷底一块大石上,癿秋坐在他身边不远处。李孝忠坐在刘錡对面,汇报着战果。 此战,李孝忠部一千五百步卒,战死四百三十二人,重伤二百二十五人,剩下的几乎人人带轻伤;王猛部骑军零伤亡;何藓的火枪营,轻伤十七人;中军战死一百七十九人,重伤二百三十七人;亲兵营轻伤十九个。辅兵战死二百六十八人,重伤七百三十四人。 刘錡的心都在哆嗦,尽管战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自己亲手操练了半年多才练出来的兵,算上重伤,一战就去掉了两成多。 这还是用上了所谓的黑科技之后的效果! 战果还是辉煌的,埋伏战堵住了夏军援兵接近一万人,俘虏了一千七百余人,其余的都留在了沟谷里。狭窄的沟谷中,到处躺卧着夏军的尸体,猛火油的余火还在四处燃烧。四周遍布黑色的弹坑,陶器碎片到处都是。时不时还有尚未断气的夏兵发出虚弱的哀嚎。 刘錡招了招手,一个亲兵跑了过来,刘錡吩咐道:“让俘虏进来清扫战场,救治他们的伤员,然后放他们自行离去。如果愿意去巩州的夏兵,发给凭条,去巩州领取土地。我军战死的兄弟,架起柴堆,烧了取灰带走!战死的夏兵,也架火烧了,灰就不取了。” 这时代,为了防止战后瘟疫的发生,火葬的例子已经有很多了! 刘錡又吩咐,不抛弃不放弃任何一个伤兵,只要人还没死,一律送回军营救治。 王猛跑了过来,兴奋的对刘錡说道:“禀指挥使,缴获了整整一千套人马铁甲啊!些许损坏也不影响使用,稍作修补即可,另外还有大量军马、武器。” “嗯,”刘錡说道:“辅兵留下,打扫战场,所有缴获,均登记造册,不得贪墨,违者军法从事。告诉兄弟们,战后不会亏待大家,但如果有贪墨者,可千万不要拿自己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性命来试刘某的军法严不严!” 刘錡站了起来,对李孝忠说:“集合队伍,回臧底河大营!” 一路上,全军上下心情沉重。 李孝忠不解的问刘錡:“指挥使,这些俘虏带回去也是大功一件,为何要放他们归去?” 王猛、癿秋等人也都有同样疑问,看着刘錡。 刘錡解释道:“刘法是个忌功之人,功大并不是啥好事,上次在骨古龙不就看到了吗?” 王猛插言道:“可这次不同呀,我们归属种经略相公指挥,论功行赏也不用通过刘法那厮吧。” 刘錡微微一笑道:“你们想啊,种大帅那边主攻臧底河,现在还不知道打的怎么样呢,如果我们现在就押着几千俘虏过去,你让他怎么办?如此大的一件首功,这么早就落在了我们的身上,他麾下的将领会怎么想?就算不心灰意冷,首功已失,想来也是失望得很,对军心没啥好处。” 见大家纷纷撇嘴不以为然,刘錡又说道:“我把俘虏放回去也有另外的打算。” “嗯?”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刘錡。 “带着这些俘虏,且不说要消耗大批军粮,单是看押,就需要分派大量人手。如今我军虽胜,却也是惨胜。军士损伤惨重,大量伤兵需要照料,人手本就紧张。如今正值大战,再分兵看守这些俘虏,必然对我军战力有很大影响。”刘錡看了一眼大家,又接着说道:“同样道理,让这些俘虏带着他们的伤兵回去,对夏军来说,同样也是拖累不是?消耗他们的粮食和药草。” “倒也是这么个理。”王猛挠挠头,说道。 刘錡笑了笑,又接着说道:“此战,打出了我们的威风。这些俘虏伤兵必然会将我军的厉害传播开去,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必然是把我们传的神乎其神,多少能让夏军产生一点“未战先怯”的心理。” 李孝忠接口道:“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火枪和火雷夏奴肯定未曾见过。” “对呀!人们一旦对未知的事物产生了恐惧,特别是在战场之上,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刘錡故意做了一个夸张的害怕动作,逗得大家不禁莞尔。 刘錡深知,如果不快速让大家从悲伤气氛中脱离出来,对军心战意的打击是很大的。看到气氛逐渐轻松了起来,他忽然想到,应该在军中教授一些军歌,用来鼓舞士气。前世在部队中,经常唱一些诸如“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这类的军歌,效果那是杠杠的。 刘錡想着想着,突然心中一动,看向王猛问道:”王将军,你在军中日久,有没有什么军歌可以唱唱的?” 王猛一时还不习惯“王将军”这个称呼,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少将军还是唤我老王吧,听着舒坦。” 刘錡哈哈笑道:“行,老王,我看大家颇为沉闷,军中可有歌谣,唱来给大家鼓鼓劲?” 王猛想了想,回道:“以前有军中前辈倒是唱过,说是当年老沈经略相公所做,后来他被贬职后,军中就唱的少了。我只记得其中几句。” “老沈经略相公?是哪个?”刘錡一愣,一时想不起来。 “我记得是叫沈括来着。”王猛回答道。 原来是他啊!刘錡恍然道。 这沈括在北宋可是个大人物。字存中。积极参与王安石变法,曾任知延州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加龙图阁学士,主持对西夏的防御。 宋神宗元丰五年,宋神宗为扩张领土,采纳官员徐禧的建议,在银州(今陕西米脂西北)东南修筑永乐城 。目的是加强对西夏的军事压力和夺取西夏首都关庆府。 结果西夏受到严重威胁,西夏国王秉常派兵三十万进攻,首先派出“铁鹞子”骑兵抢渡城东无定河,凭借精良装备与快速冲锋击溃宋军防线。这支骑兵的机动性使北宋步兵难以招架,外围防御被迅速突破 。 西夏主力随后围攻永乐城,切断城内水源,导致宋军因缺水丧失战斗力;封锁粮道,断绝补给;持续施压,迫使守军困守孤城。经过长期围困,城内宋军“大部分因渴死”,最终城破,徐禧等将领阵亡,军民死伤惨重。 此战北宋损失数万精锐,边防力量大幅削弱,对西夏从此转入战略防御;西夏借此巩固西北霸权,但消耗巨大,后期逐渐衰落。 宋神宗因此也被迫与西夏议和,终止了一直以来的扩张政策;并开始军事改革,进行军制调整、强化边防设施 ,重视弓弩和重甲步兵的发展。 此战不仅导致主将徐禧战死,当时负责延州防务的沈括(时任延州知州)也因承担连带责任被贬为均州团练副使,政治生涯因此终结。 让刘錡开心的是,说到沈括,让他想起来沈括所着的《梦溪笔谈》,那可是一本被誉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的奇书啊!这本书的内容涉及到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广阔领域,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作为穿越者的刘錡,可是大有帮助。可惜,刘錡不可能对这本书倒背如流,但毕竟已经是离现在几十年前的人物了,如果下决心寻找,应该可以找得到这本书。 刘錡正在暗自兴奋,却听到耳边响起了王猛那低沉的歌声。歌声断断续续,显然已经不太熟练,但那曲调却听得出来颇有激昂慷慨之意。 歌词不长,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句。王猛慢慢熟练了起来,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歌声也连贯了许多。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这曲调简单,歌词本就不长,听了几遍,刘錡也就学会了,便跟着唱了起来。慢慢地,唱的人越来越多,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歌声越来越嘹亮,越来越整齐,唱到后来,便如雷霆滚滚在山谷间不停回荡。 每个人都唱的热血沸腾,一改之前的悲伤沉闷之气,斗志高涨,战意昂扬。 刘錡满意的点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眼前这支队伍,虽然遭受了不小的损失,却也受到了血与火的洗礼,快速成为了一支能打仗、敢打仗的铁血强军。 刘錡不由得纵声大笑,带头策马往前奔去,众人纷纷呼喝着跟上,骑军营和火枪营紧随其后,步军营和辅兵营也不甘落后,长期训练的列队跑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原本杂乱无章的脚步逐渐被“咔咔咔咔”的整齐跑步声所取代。 整支队伍以急行军的方式快速赶向臧底河。 第30章 攻占臧底河 臧底河城,喊杀震天。 数以千计的北宋士兵抬着壕桥、云梯、辕车、冲城槌等各种攻城武器,一波又一波地冲向城墙。城下躺满了宋兵尸体,夏兵拼死抵抗,也死伤惨重,却硬是不投降! 刘錡带着部队回到大营,补充了弓箭、手雷等装备,特别是火枪兵重新装填了子铳。接着就马不停蹄地赶往臧底河城下种师道的中军大营。 今天已经是种师道开始攻城的第六天了。为保证攻击的持续性,种师道采取各部轮换攻城的形式,昼夜不息,并许下重赏,谁先攻上城楼,直接连升三级! 刘錡刚到营门口,就看见一具将官穿戴的尸首被挂在辕门上。种师道正在帐里大发脾气,一众裨将都低着头默不作声,他们也的确尽力了,几天下来,躺在臧底河城下再也起不来的宋军士兵已经有三千多个了,就算分摊到七路,每一路也有接近五百人的战亡了,这还没算上受伤失去战斗力的。说起来有十万大军,那是把辅兵民夫都算上的数字,吓唬敌人也安慰自己。正兵也就五、六万人,要不是种师道亲自督战,这个百分之八的伤亡比放在从前,队伍早就崩溃了。 这不,种师道刚从前线督战回营,这个刚撤下来的将官累的在凳子上坐着睡着了!也是合该这家伙倒霉,本来宋军已经攻上了城楼,却又被夏军再次打下城来,种师道憋了一肚子气。看到这家伙居然在大帐里睡觉,当即不问青红皂白,就让亲兵砍了,还悬尸辕门立威! 其他将领兔死狐悲,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种师道也从暴怒中平静了下来,心里也后悔,但事情已经做下,没办法回头。童贯命他十天内必须拿下臧底河城,可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天,死伤惨重也没看到一点破城的希望。 上次刘仲武兵败臧底河,种师道也看了战报,一直以为是王德厚没拦住西夏援兵所致,臧底河不至于这么难打。现在看来,刘仲武当时也是啃的一个硬骨头呀! 而且,西夏经过上次战斗,虽取得了胜利,却意识到了宋廷对臧底河的看重,因此,不仅把臧底河城的守军从三千人增加到了五千人,还重修了城墙,补充了守备器械。 种师道心中叹气,忽然听见亲兵在帐外大声禀道:“秦凤军第三将指挥使刘錡求见!” 种师道在帅案后坐了下来,沉声道:“让他进来!” 刘錡进得帐中,叉手施礼道:“末将见过大帅!” 种师道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是夏军有援兵到了吗?” 刘錡回道:“末将奉大帅命,负责狙击夏军援兵。前日率部在臧底河北五岔口埋伏,一举围歼夏国洪州援军万余人!” “什么?”种师道忽的站起,问道:“此话当真?” 两旁各部将领也狐疑的看着刘錡,心想这小子不是在吹牛冒功吧! 刘錡躬身回道:“末将不敢欺瞒大帅,大帅派人一探便知。”接着,便把战况详细叙说了一遍。 种师道听着频频点头,心里已经相信了刘錡所言。 最后,刘錡再次向种师道请战,主攻臧底河城。 种师道也有心让这几天损失惨重的各路将领退下来休整一下,便嘱咐刘錡小心行事。 刘錡早就对如何拿下臧底河城有了计划,上一次差点死在这里,一直想着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 臧底河再怎么坚固,城墙也是泥土夯制而成的。臧底河靠近河流,土质相对来说比较松软,刘錡命令李孝忠,在离臧底河城门一箭之地外,开始挖战壕。战壕呈之字形,蛇形向城门靠近,深度可以让士兵弯腰快速移动,门板宽。刘錡画了个简图给李孝忠,又让李孝忠找寻门板,盖在壕沟上面,掩护掘土的士兵,如果挖累了就赶紧轮换,保证掘进速度。 刘錡自己则去了了火药匠人的营地,直到天快黑才出来。因为刘錡曾经严令,火药作坊不准掌灯作业,天一黑就必须休息,匠人休息的地方,也必须远离作坊,保证安全。作坊周围还用树木围成了又密又高的栅栏,把作坊的院子紧紧围住,由专人严加看守。 回到主帐,李孝忠来报,土工作业已经完成了接近一半的工作量,每组五人,不停轮换,速度很快,而且是冒着夏军的弓弩打击,用门板盾牌围住挖掘点,多点同时开挖,因为目前离的还远,夏军弓弩倒也暂时造不成什么伤害。 刘錡点点头,心想到底是平时练的多,工兵铲也是巩州军的标配,人手一把,用起来得心应手。 宋军攻城第七天。 城墙上的夏军主将都快崩溃了,宋军昼夜不停,轮着攻城,连续打了六天,守军每天只能轮换着抽空眯瞪半个时辰,五千守军,现在能喘气的也只剩下三千出头。突然间,宋军就没动静了,只看见东一群、西一群的,顶着门板、盾牌在地面上挖土,这是要地道攻城吗?也不陌生啊!这么光明正大的挖,只需要城内把入口封死,不就白挖了吗? 夏军主将是真想趁着这难得的安静去好好睡一觉啊!看又看不出什么名堂出来,眼皮直往下沉。人在长期紧张的状态下,突然得以放松,意志就是最薄弱的时候。不说夏军主将,就是普通士兵,已经有好多人扶着武器或坐或站地睡着了。 夏军主将真的不忍心叫醒他们,于是叫来刚休息过的副将让他继续盯着,自己也好去敌楼里躺一会。 这一觉睡得真香,醒来天已大亮。夏军主将猛的跳起,冲到城楼上往下一看,只见一条长壕蜿蜒而来直奔城门。连接处已经全部挖通,守军正在往下射箭,却没多大用处。宋军躲在壕沟里,根本难以射中。夏军主将吩咐夏兵往壕沟里倒猛火油扔火把,阻止宋军前进。宋兵此路不通,就立刻在旁边开挖一条岔口,不停地往城门口挺进。夏军的火油、石头倒也给开挖壕沟的宋军造成了一定的麻烦,虽然没有死人,轻伤却是不少。 种师道看见壕沟挖的基本到位了,便调来大队弓弩手,不断往城头抛射箭矢,压制城头夏兵,不让他们轻松抛掷石块进行防守。 这样一来,壕沟里的宋兵掘进速度明显加快,没多久终于挖进了城门洞里。宋军大声欢呼,大队宋军步卒开始列队。 夏军主将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虽然还不清楚宋军挖壕沟是干嘛,但总归不是好事。歇息了一天,应该就是为了现在的总攻了! 只见几队宋兵顶着盾牌,抱着几个酒坛子往城门口冲来,夏军主将情知不妙,大叫:“放箭,射死他们!” 可如雨的箭矢也挡不住宋兵踉踉跄跄的步伐,眼看着他们一队一队的冲进了城楼下面。 没多大一会,又看见这些宋兵拼命地往外跑,跑出几十米远后,便转了个弯躲进横向壕沟里,捂着耳朵趴在地上不动了。 夏兵们看着宋兵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操作,面面相觑,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守军们中间蔓延。 刘錡这次也豁出去了,把营里所有的颗粒状的黑火药全部集中起来,除了库存的,连做好的手雷里的火药都重新倒了出来,用大号酒坛子塞满,压的紧紧的,用泥蜡封死,坛口留有一根长长的用来引火的麻绳。 这麻绳可不简单。先把细麻绳和细布放在尿液里面浸泡,尿液这东西,军营里多的是,人尿马尿都有,又陈又浓,浸泡整整一天,拿出来阴干,然后,用细布先沾满细细的黑火药粉末,再用细麻绳紧紧裹住细布,做成粗麻绳,再用黑火药粉末裹了一层,最后又用猛火油刷了一层,下足了功夫。 每个酒缸二十多斤重,填装火药前,先仔细地用细麻绳紧紧的捆上好几层,只留出缸口,缸口用软木塞住,引火麻绳埋在缸里,从缸口引出,缝隙用蜡封死。 刘錡仔细嘱咐负责运送酒缸的宋兵们,一定要用细布塞住耳朵,到了门洞后,先用工兵铲在城门根下掏出几个坑,把这些酒缸并排埋进去,每个酒缸的麻绳紧紧地拧在一起,然后在酒缸附近的地面上和城门上多多浇上猛火油,猛火油顺着麻绳引到尽量远的安全处,用火折子点燃后快速离开去壕沟里躲避冲击波。 尽管准备的如此充分,刘錡还是让弓弩手向城门洞里发射火箭,确保能引燃酒缸里的火药。 刘錡做出来的黑火药虽然经过提纯和颗粒化,威力比以前大了很多,但毕竟不是现代的炸药,种师道那里的所谓“震天雷”个头也不大,更不好操作,于是刘錡只能用这个笨办法,挖掘壕沟抵近爆破! 刘錡拉着癿秋趴在了地上,尽管已经塞进了软布,还是用手紧紧捂住了耳朵! 刘錡所部官兵,也有学有样集体卧倒抱住头,其他各部宋军看着他们的姿势都觉得好笑,大家都憋足了力气,准备第一时间发起冲锋,抢进城中立功受奖,现在先趴在地上,待会不就落于人后了吗? 等待是漫长的,起码在刘錡的心里,是漫长的。完全没有记忆中手榴弹、炸药包导火索那种“嗤嗤嗤”火花直冒、迅速引爆的意思。 城门洞里火箭不断落下,地面已经一片火焰,夏军主将看着黑烟滚滚的城门楼,心想闹了半天也就是个火攻而已!城门内侧早已用条石封死,撞城槌都冲不开,火烧也就那回事。 种师道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正待转头问刘錡,只听得“咚、咚咚咚”连续震耳欲聋的几声巨响,大地震颤,宋军只觉得脚下摇晃,腿脚发软,没有防备的甚至“扑通”坐到了地上! 种师道虽然听惯了“震天雷”的爆炸声,但又哪里能和这种程度的爆炸声相提并论!种师道拄着大刀,抚了抚胸口,吁了口气。身后军阵中,宋军战马受惊嘶鸣,乱蹦乱跳,骑兵们使劲控住缰绳,才不至于落下马来。 浓烟散去,厚厚的城门已经被炸成一堆木屑,门后的条石虽然没有被炸飞,也被炸成了好几段,东倒西歪的躺在地面上。城楼上鸦雀无声,其实没有几个夏兵被当场炸死,但只要是靠近城门的夏兵,都被冲击波震得内脏破裂,口吐鲜血,眼见也是活不成了! 夏军守将刚才离得最近,还扒着女儿墙正在观望,这一下爆炸,把他震的是七荤八素,头晕目眩,幸好穿了铁甲,保住了一条命。 种师道看向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刘錡,见刘錡点了点头,便大手一挥,号角“呜呜”地响起,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瞬间响起,憋了好多天的郁闷终于得到了释放!成千上万的宋兵密密麻麻的冲向了臧底河城城门。 夏军守将长叹了一口气,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正待吩咐手下投降,忽然一员宋将手舞铁枪冲上城楼,挡者披靡,正欲说话,铁枪已直搠过来,赶忙翻手一刀格挡开来,只见这员宋将大喝一声,枪花抖出,夏军守将眼睛一花,单刀正待劈出,只觉胸口一凉,已被宋将搠了个对穿。 没多久,斗志全无的夏军就被宋军杀了个干干净净,宋军攻城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城破了,根本不接受投降,斩首三千余余。 刘錡部没参加最后的攻城,城破之后,刘錡带着他们回本营休息了。 不多久,种师道就派了传令兵过来来请刘錡去大营议事。刘錡来到大营,里面已经站满了各路将领。 种师道对众将说道:“此次臧底河之战,我军虽久攻不下、伤亡惨重,不过秦凤路第三将指挥使刘錡,指挥有方,先在五岔口设伏,重创夏国援军,虽然刘錡为防瘟疫,已将尸首尽数焚烧,无法核定确实战绩,但从缴获的战马、衣甲、军旗来看,至少也有五千有余。后又掘壕抵近、火药破门,使我军得竟全功。此战,刘錡当居首功!” 众将频频点头,毕竟在场的所有将领,都是经过攻城血战,部下死伤惨重却没有丝毫办法的人。要不是刘錡想出的这个办法,可能到现在大家还是束手无措。 忽然,一个中年将领越众而出,对种师道叉手行礼道:“相公之前曾言,谁先攻上城头,即为首功。故而将士方肯用命,拼死冲杀。”侧眼看了看刘錡,接着说道:“刘指挥虽然功劳不小,却不是率先攻上城楼之人,若立刘錡为首功,恐令其他将士寒心!” “这个……”,种师道一时语塞,这话他的确说过,此时提出,虽有些强词夺理,却也不好反驳。 出言反驳种师道的这个宋将名叫刘延庆,鄜延路总管,也是西军将门之后。因与童贯走的很近,乃童贯心腹,种师道对他也颇为客气。 刘錡却不认识刘延庆,眼见种师道为难,微微一笑,上前拱手道:“这位将军言之有理,言出必行方能军令如山。刘錡不敢忝居首功!” 没想到刘錡如此轻易就出言相让,种师道颇觉意外,其余众将却是微微点头,此子年纪轻轻,却知进退,相比之下,刘延庆身为一路总管,好歹也是军中前辈,就有点…… 种师道沉吟了一会,说道:“既如此,就按之前说的办吧!听说此人不仅率先攻上城楼,还斩杀了夏军守将,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刘延庆道:“此将乃我麾下安边巡检杨震,正在帐外候命!” 果然是刘延庆部下,种师道“嗯”了一声道:“唤他进来。” 不一会,一员宋将昂然而进,叉手朗声道:“末将见过领略相公!” 种师道见其一脸正气,英武不凡,心中喜爱,不由点点头,问道:“此番你率先攻上城头,并斩杀夏军守将,可见武艺非凡。不知擅长哪种武器,武艺为何人所授呀?” 杨震躬身回道:“末将乃家传武艺,擅使大枪!” “哦?汝父何人?”种师道好奇地问道。 杨震回道:“家父杨宗闵。” 刘延庆在一旁说道:“杨宗闵乃老令公杨业后人,现任河东路第三副将,麟州刺史。” 刘延庆有意交好杨宗闵,想拉他到童贯一边,故而明知刘錡是刘仲武之子,也要为杨震争取首功,做个人情。大家既然都认为刘仲武是高俅一党,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呵呵呵,原来是他啊!难怪!”种师道却是不由得看了刘錡一眼,笑道。 刘錡却是心中一动,原来是杨家将啊!嘿嘿,说起来还是个亲戚。 第31章 刘曦出生 前面说过,老令公杨业的夫人,佘老太君,金刀令婆无佞侯佘赛花,就是折家的女儿。 而杨文广呢,是折老太君的大儿子杨延昭杨六郎的第三子,也就是折赛花的孙子。 为啥这杨延昭明明是杨业和折赛花的大儿子,怎么成了杨六郎呢?因为杨延昭在自己家虽是老大,但在家族堂兄弟里却排老六。所以,家里都唤他作“杨六郎”。 杨延昭有三个儿子,分别为杨传永、杨德政、杨文广。 杨宗闵呢,则是杨文广的堂弟,和折可鸾的爷爷折继闽是一辈。 那么这个杨震就是自己的叔叔辈了。 种师道微笑道:“杨震,你父亲在河东路府州设伏大败西夏国相李遇昌。这一招围魏救赵高明的很啊!” 杨震谦恭道:“谢经略相公夸赞!” 种师道说道:“这次你立了大功,理应受赏,本官自会上报吏部为你报功。” 杨震叉手道:“谢相公!” 种师道又看向刘錡唤道:“刘錡!” 刘錡叉手应道:“末将在!” 种师道微笑道:“此次理应你是首功,无奈本官有言在先,先攻上城楼者为首功,这次只好委屈你了。所幸你年纪尚轻,也不争功,今后还有机会。” 刘錡叉手道:“战场杀敌乃我等本份,何况杨将军奋勇攻城,更是斩杀敌酋,应居首功!” 杨震却是惊讶的看向刘錡,问道:“你就是会州刘相公家的錡哥儿?” 刘錡拱手道:“正是。” 杨震笑道:“錡哥儿年少英雄,某早有耳闻。前次鸾儿大婚,某正随家父进军夏州,无法亲去府州祝贺,惭愧得紧!” 刘錡谢道:“杨将军为国征战,刘錡佩服之至!” 看着两人客套个没完,种师道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然后对众人说道:“此次,拿下臧底河,东线得以大胜,全军俱有封赏,各部的计功抚恤要及时上报。都散了吧!” 众将齐声应诺! 刘延庆脸色阴郁地走出大营,自顾自去了! 杨震却是和刘錡一同走出大帐,杨震边走边说道:“錡哥儿,我们麟州杨家和府州折家世代交好,更是姻亲之家。鸾儿见到我是要叫一声世叔的。既然你迎娶了鸾儿,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以后可要多多来往才是!” 刘錡拱手道:“原来是世叔当面,请恕刘錡不知!” “呵呵,无妨!”杨震拍了拍刘錡的肩膀笑道。 刘錡问道:“刘将军似乎待世叔不错,刚才在帐里极力为世叔争取首功。” 杨震笑道:“不管他,这家伙品行不好,和我杨家不是一路人。为我争功,无非是想与我父亲交好,以我麟州兵为其助力。再说,如果早知道这所谓首功是从錡哥儿手中抢来,某不要也罢!” 刘錡说道:“这功劳都是我等拼了性命得来的,为何不要?只是今后有事,需互相多多照应,互相商议才是。” 杨震见刘錡说的郑重,便正色道:“这个自然,我杨家和折家本为一体,折家和刘家结亲,自然也都是一家人。在这西北,将门林立,似刘延庆这般抱上了童贯这个阉货的大腿,便不把我等老将门放在眼里。錡哥儿虽年轻,但能这么说话,自是想到了其中关窍。” 刘錡苦笑道:“我大宋武将地位卑微,赏功艰难,罚罪容易。加上西北新将门逐渐崛起,老将门日渐没落,再不联手以图自保,老祖宗们世世代代用命用血打出来的堂堂西军,就要分崩离析了!” 杨震点头低声道:“我与父亲也时常谈起此事,父亲曾言,童贯以内臣之身,统领重兵,插手边事,屡开边衅,用我西军将士的鲜血换取圣眷。用钱帛收买边将,安插亲信,胜则功劳自取,败则诿过他人。实为小人!” 刘錡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杨震拍了拍刘錡的肩膀道:“我也要回麟州了。回去代问你父亲好!” 刘錡拱手道:“世叔保重!” 两人告辞,各回各营。 刘錡告辞种师道,回营收拾兵马,折可鸾临盆在即,刘錡命李孝忠率队缓行,自己则带着亲兵营、火枪营一人双马,一路急行返回巩州! 五岔口大捷缴获的几千匹战马,让巩州军除了辅兵,几乎人人配马。不过,大多数步卒骑术生疏,刘錡命王猛的骑营,一路上不着急赶路,负责训练全军骑术。 到得巩州大营,已是亥时。几个月没回来,胡奎在议事堂附近,已经盖起了一个二进的四合院,悬山式砖木结构,面积虽说不大,却也不算小。院墙均用青砖砌成,院子呈“回”字形,四处挂满了灯笼,照的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后院主体是两栋绣楼,绣楼中间建有后堂、书房、膳堂,均有回廊相连。 前院主体建筑大致延续了议事堂的结构,一楼是前厅,二楼是卧房。面积最大的主卧位于二楼正中,8间次卧分列两旁,一边4个,最边上的两侧耳房用来如厕和沐浴。 前厅正面是照壁,有主廊和大门相接,主廊两侧建有厢房。 院门外两侧还各建有几排营舍,供刘錡的亲军居住。 想的真是周到呀!刘錡心想。连绣楼都建了一模一样的两座,嘿嘿,这是给我纳妾用的吗? 走进后院,明月远远看见刘錡回来了,兴奋得高呼一声:“九哥儿!”便扑上前来,扯住刘錡的衣角,眼泪竟“簌簌”而下。刘錡笑道:“这是受谁欺负了?委屈成这样!” 明月抽泣道:“没有、没有,只是九哥儿这一去数月,明月实在想念的紧!” 也是,这小丫头自小便跟着自己,从未分开过这么久。刘錡摸摸明月的脑袋,温言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不哭了,折娘子现在如何了?” 明月止住哭泣,肩膀一抽一抽地,回道:“折娘子已足月,却还未曾分娩,想来也就这几日了!” “快引我去看。” 刘錡跟着明月往左手绣楼走去。走进楼中,几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见到明月纷纷行礼,口称“姐姐”,明月赶紧道:“快过来见过主君!” 几个小娘赶紧跪下,拜服在地,齐声唤道:“婢子见过主君!” 刘錡摆摆手道:“都起来吧!”脚步不停,直奔二楼。 折可鸾已经听见声音,从被子里伸出手,颤声唤道:“是錡哥儿回来了吗?”声音虚弱,想来被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折腾不轻! 刘錡快步上楼,来到床边,握住折可鸾的手道:“鸾儿,我回来了!” 折可鸾喜极而泣道:“錡哥儿,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等不及了!” “哈哈哈!”刘錡大笑。 刘錡嗓门本来就大,这一放声大笑,真的是声震屋梁。 “小点声!”折可鸾嗔怪的白了刘錡一眼,忽的脸色煞白,痛呼道:“錡哥儿,好痛!” 完了,自己不小心笑了一下,儿子就急着要出来和父亲相见了! 刘錡大惊,赶紧向站在一边的两个稳婆叫道:“快来看看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稳婆去看折可鸾,另一个稳婆对着刘錡施礼道:“娘子可能要生了,官人还是请去楼下等候。” 刘錡真想陪在折可鸾身边,不愿被所谓规矩拘束,看着刘錡原地站着不动,焦急的看着自己,折可鸾心中甜蜜,却还是忍着肚痛,艰难的对刘錡说道:“夫君且下去等待,有明月陪我,不妨事的!” 刘錡点点头,嘱咐明月小心伺候,转身下楼去了,让楼下几个小娘尽数上楼伺候。 这绣楼设施齐全,淋浴器什么的早已安装好,这几天准备折可鸾分娩,热水更是随时都有。几个小丫头蝴蝶般在楼上楼下穿梭,竟是熟练至极。想来,必是已经为此演练许久。 听着楼上时不时传来的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刘錡心疼的快要裂开一般。 折可鸾哭喊得气喘吁吁,刘錡一咬牙,正欲上楼,只听得“啊~~~”的一声长叫,声音尖锐,刺破天际之后,便无声息。 刘錡大急,一个箭步窜上二楼,“哇~哇~”,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从稳婆手里传了出来,稳婆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刚用手把新生儿嘴里的粘液抠了出来,又拍打了两下小家伙的小屁股,终于把小家伙的哭声给勾了出来。 “成了!恭喜官人,是个小相公!”刘錡只是匆忙看了一眼这个小东西,就赶紧跑到床边,只见折可鸾脸色煞白,正闭着眼,已经昏睡过去。另外一个稳婆,正在给折可鸾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见刘錡一脸焦急的模样,“噗嗤”笑道:“官人不必焦虑,娘子是虚脱过去,不妨事的。让她安静睡会吧!” 刘錡看向折可鸾,虽然脸色不太好,却是呼吸平稳,显是生下孩儿后,累极了身子受不住,直接睡过去了! 刘錡点点头,又转过身去,看着自己前后两世第一次生的孩子,心中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欣喜?那是肯定的了!就是有点恍惚,有些不知所措。 稳婆已经把婴儿用软布轻轻的把身上的粘液擦过,包在襁褓里,给刘錡抱了过来,笑着问:“官人可要抱抱?” 刘錡手足无措,赶紧摇摇头,心想还是算了,现在手都是抖的,别把孩子给抱摔了。 稳婆“嘻嘻”笑着把孩子放到了折可鸾身边,孩子许是哭累了,刚才还瞪着大眼睛,这会却又睡着了。 稳婆净了手,嘱咐明月等折可鸾醒来,煮一碗羊汤给折可鸾喝,多放羊肝,补补血气。 刘錡让明月取10两银子,赏给两个稳婆。稳婆千恩万谢的去了,临走还嘱咐刘錡,三日后会再来给孩子沐浴。 刘錡坐下喝了口水,明月走了过来,说:“九哥儿,咱家大郎生的真好看,大眼睛,白白净净的。” 刘錡笑道:“明明是皱皱巴巴的,又哪里看得出来白白净净的了!” 明月道:“方才那稳婆说的,三日后过来给大郎洗浴,洗完一定是个白白净净的小郎君。” 刘錡问道:“羊汤煮好了吗?” 明月道:“煮好了,在热水里温着呢,折娘子醒来就可以喝,也不会烫着。还煮了鸡子,一起温着呢!” 折可鸾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天慢慢黑了下来。 二人正说着闲话,一个小娘在楼上唤道:“明月姐姐,娘子已醒了!” 两人赶紧上楼,折可鸾已经在几个小娘的服侍下坐了起来,头上带着“抹额”,正斜靠在抱枕上。 见刘錡上来,虚弱的笑了笑,轻声道:“錡哥儿,给你生了个小相公。” 刘錡坐到床边,接过明月端来的羊汤,用勺子喂到折可鸾的嘴边,微笑道:“嗯,我家鸾儿真能干!” 折可鸾得意的笑了,大口大口的喝着羊汤,不一会就喝完了。折可鸾撒娇道:“真香、真好喝!錡哥儿,我还想喝。” 明月赶紧又盛了一碗过来,这次折可鸾精力恢复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也不让刘錡喂了,双手端起碗,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 到底是武将家的女儿,身体素质好,这么一小会,精神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喝完了羊汤,折可鸾满意地长吐了一口气,歪着头,怜爱的看着自己身边熟睡的儿子。 “錡哥儿,你说我们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折可鸾轻声道。 刘錡挠挠头,说道:“这一时半会哪里想的到,可真是难为我了!” 折可鸾道:“我也想过好久,也想不出什么好听的来。” 虽然已是深夜,折可鸾倒是刚睡醒,刘錡兴奋得毫无睡意,明月和几个小娘子可就熬不住了,这几天每个人都紧张兮兮,随时准备伺候折可鸾生产,本来还可以轮班睡一小会,可刘錡才回来,折可鸾刚生完孩子,哪个还敢休息?只是一个接一个都忍不住掩着嘴打起了哈欠。 刘錡见状,正要让她们下去休息,只听“喔喔喔”一声鸡鸣,只觉脑中灵光一闪,对折可鸾轻声笑道:“我想到一字,曦。曦者,晨曦也,鸡鸣破晓、晨曦将出。日旁,属火,也算对上字辈。” 折可鸾疑惑道:“对的上字辈?却是如何说法?” 刘錡解释道:“我兄弟九人,字里均带走金旁,镇、锐、锷、錞、锡、镗、钢、钊、锜。而我爹爹那一辈都是带木字,我父亲叫刘极,仲武是他的字。木、金、接着火,也算合了规矩。” 刘錡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得意。这样都能圆上去,到底是有文化的人啊! 折可鸾点点头道:“那大郎便叫刘曦罢!只是爹爹那边……”,刘錡说道:“爹爹应该会很喜欢这个名字!” 说了半天话,小家伙还是熟睡不醒,折可鸾也有些倦了,让刘錡早些休息,天明再来看孩子。 明月领着刘錡,到了另外那座绣楼内,刘錡道:“怎地屋内有女子香气?” 明月脸红道:“平日里,折娘子让我住这小楼,九哥今日将就些在这歇息吧!” 刘錡摇摇头道:“那你睡哪儿?” 明月道:“折娘子还需人照料,我这就过去。” 刘錡又问道:“院里还有何处可以安歇?” 明月看了看刘錡,轻声道:“如九哥儿不愿在此歇息,那就只有前院卧房了!” 说罢便低下头去。 刘錡看着明月那失望的表情,心中不忍,只好说道:“也罢,今夜便暂且在此歇了!明日再着人给我单独收拾出一间睡房便好!” 明月小脸瞬间阴转晴,笑道:“那九哥稍待,我去打些热水来。” 等到明月端来热水,刘錡早已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多日策马赶路,坚持到现在,早已经腰酸背疼、精疲力竭,脑袋刚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明月帮刘錡脱下靴子,搬到床上,刘錡嘴里嘟囔着翻了一个身,明月掩嘴轻笑,九哥儿还和小时一样,睡着了就是这样一副酣酣的可爱模样。 明月定定的看了刘錡一会,轻轻地叹了口气,拉过被子给刘錡盖上,回到了折可鸾的绣楼。 几个小娘在地铺上已经沉沉睡去,明月却是再也睡不着了,坐在桌前,双手托着腮,看着桌上的烛火,眼中慢慢流下泪来。 第32章 火器研发 刘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赶紧来到折可鸾屋内,折可鸾正在给刘曦喂奶。见到刘錡一声不吭就闯了进来,羞得转过身去,说道:“你先去洗漱,待会再过来。” 刘錡呵呵一笑,去到耳房,一个小娘端来牙具、热水,脸巾。 刘錡洗漱完毕,神清气爽,来到屋内,刘曦已经吃饱,正躺在折可鸾身边,大眼睛正盯着折可鸾的脸看。折可鸾侧着身子,不时把自己的脸凑到儿子的脸旁,口里“唔、唔”地轻声哼着逗刘曦玩。 刘錡凑近一看,只一晚,儿子似乎就大了许多一样,小脸干净了许多,长的真的还挺好看的。也不奇怪,刘錡英俊,可鸾美貌,生的儿子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刘錡满意地看着儿子嘿嘿直笑,折可鸾握着刘錡的大手,幸福的看着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笑脸恬静。 明月端了一盆香气腾腾的枸杞、当归炖的老母鸡汤进来,给折可鸾、刘錡各盛了一小碗,刘錡道:“女人汤我才不喝,明月你自己喝吧!” 折可鸾笑道:“明月,他不喝算了,你喝了吧,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也喝点鸡汤补补!” 明月低着头“嗯”了一声,在床头坐下,拿着调羹小口喝了起来。 刘錡看明月眼睛红红的,问道:“怎么一夜没睡吗?喝完汤回去睡会吧!” 明月又是低头“嗯”了一声。 明月不搭话,刘錡甚感无趣,对折可鸾说道:“鸾儿,你多休息,我去军营看看!” 折可鸾点了点头道:“你去吧,我身子也是乏得很,老打瞌睡。” 明月却是站起身来,跟在刘錡身后下了楼。引着刘錡来到了两座绣楼之间的书斋,推开门,说道:“九哥儿,这几天,你暂且在此歇息,床铺已经收拾妥当。” 刘錡进屋看了一眼,对明月说道:“不错!早些去屋里睡会吧,这段时间辛苦你照料娘子了!” 明月道:“这都是婢子的本份!” “什么婢子不婢子的,”刘錡摸了摸明月的脑袋,说道:“那我先去军营了!” 来到军营,癿秋正百无聊赖的在议事堂来回转圈。见到刘錡过来,赶紧跑上前道:“錡哥儿,听说昨夜折娘子生了一个小郎君?” 刘錡笑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癿秋道:“听伙房大厨说的,今天炖了一锅鸡汤,那香气也够引人馋的。” 刘錡取笑道:“想喝啊,自己去里面找娘子讨来便是。” 癿秋脸一红,道:“那是内堂,我如何敢进?” 刘錡奇道:“你是我亲兵队长,以后须住在府里,有事才可方便吩咐。” “啊~”癿秋大囧,“住在府里?” 刘錡道:“是啊!当然得住在府里,你现在就可去把行李拿来。” 又问道:“怎么不见薛坚薛刚过来见我?” 癿秋道:“我也是没看到,军营里都没看到什么人!” 刘錡奇怪道:“这两个家伙跑哪儿去了?那李椿年呢?” “也没看见。”癿秋回道! “走,去匠作营看看!”刘錡让亲兵把“追云”牵来,癿秋也带着一队亲兵跟着刘錡,策马往匠作营而去。 刚到匠作营门口,一队护库兵迎了上来,癿秋正待说话,忽听得“咚”的一声巨响,把癿秋吓了一跳,“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什么声音?”刘錡问道! 护库兵什长叉手禀道:“禀督监,小的不知。” 癿秋喝到:“叫指挥使!” 什长一愣,刘錡摆手道:“胡管事在里面吗?” “在!”什长叉手回道。 “嗯。”刘錡跳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癿秋紧跟在身后。这时,胡奎已得到消息,一路小跑了过来,拱手道:“见过督监。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刘錡笑着问道:“刚才什么声音?把我们癿秋吓得不轻。” 胡奎嘿嘿笑着,神秘地说:“督监请跟我来,一看便知。” 癿秋忍不住,道:“錡哥儿已经是官家亲封秦凤路第三将指挥使,已经不当督监了!” “恭喜督监荣升指挥使!”胡奎显然是敷衍了事,口里说着,脚却不停,拉着刘錡直奔试验场。 一尊青铜炮静静地蹲坐在地面上。炮身笔直修长,水桶一般粗细,泛着幽幽的青铜质感,紧紧地圈着几道铁箍。炮口碗口大小,内壁打磨均匀光滑。炮头抬起,两只铁爪架起炮头,铁爪前端是长长的铁扦,深深的插进土里。炮尾也有带铁脚的铁绊,前后可以固定住炮身,不至于发炮时炮身被震倒。 发射时先用大钉和铁绊将炮身固定住,先将火药细末装入,再装入颗粒火药,再装入小铅子或者石子,在上面用一个和炮口一致大小的厚圆铁饼压住,在发射时大小弹丸一起射出,威力不小。 刘錡围着青铜炮转了两圈,伸出手轻轻抚摸炮身,问道:“这家伙能打多远?” “刚才打了一次,二百五十步到三百五十步内都找的到弹丸。”胡奎说道。 “范围多大?”刘錡又问道。 胡奎指了指前方两侧插着的小旗,说道:“就这么大。” 刘錡点点头,有效射程三百米左右,扇面五六十度。不错不错! “还有一个问题,这家伙多重?”刘錡问道。 “不到100斤。”胡奎回道。 还是太重,刘錡想了想,对胡奎说道:“一、缩小体积,做到四十斤斤以下,甚至更小,二十斤斤左右,可以尝试做两个型号。二、还是尽量采取子铳发射,确保稳定。三、炮身上焊接把手,便于单兵携带。最后,保证这个射程。” “至于这尊炮嘛!你试试用实心铁弹,看能打多远!”刘錡最后说道。 “诺!”胡奎叉手道。 刘錡又鼓励了胡奎两句,嘱咐他注意安全,并加强保密、保卫工作,一刻都不能懈怠。 胡奎看着刘錡打算离开,忙道:“督监……哦,不,指挥使,还有个礼物送给你。” 刘錡跟着胡奎来到实验室,胡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尺把长的盒子,献宝似地拿到刘錡面前。 盒子很精致,里面用深蓝色的绸缎包着一支细长的东西。 掀开绸缎,一只精致的手铳展现在了刘錡的眼前。 这就是目前火铳的缩小版,枪管和子铳都缩短了,肩托改成了便于单手持枪的把手,把手向下弯曲。十个短子铳整齐的摆放在一个小纸盒里。 “不错。”刘錡不由赞道。 “射程八十步,就是劲太大,得压着打。”胡奎道。 刘錡合上木盒,交给癿秋,对胡奎说道:“我收下了。有时间再做几柄出来!” “诺!”胡奎应道。 薛坚、薛刚终于回来了! 一个亲兵跑来禀告,说探马发现十里外,远远的看到一大队人马列队而来,领头的就是薛坚和薛刚。 营里没兵,刘錡就让癿秋把亲兵营撒了出去,充当探马。听到消息,刘錡和癿秋亲兵营迎了过去。 原来,这两个家伙领命后,先派人回巩州找李椿年报信,让他速速做好收容流民的准备。然后,围着秦凤路绕了两个大圈,分两路回的巩州,沿路宣传,吸引了大量宋夏边境的蕃户、正准备南下的边民、因战争无家可归的流民等等,承诺到了巩州必按人头分配田地,遇到特别穷苦的流民还予以钱粮,一时间应者云集。 二人还开动脑筋,薛坚想了个法子,雕了印章,直接印在纸上、流民的衣服上、甚至流民的手上,均可作为在领取田地的凭证。 薛刚更是发动群众,搞出了类似传销的奖励措施,如能带动周围百姓迁徙去巩州的,按人头给领头者多分土地,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的,招募效果远远大于预想。搞得李椿年措手不及,只好带着人分配到各地,到处测量土地,早已经远离巩州。 这个时候,作为宋夏边境的西北,土地极多,就是人少。宋廷虽然也有类似的安抚流民的政策,但要么就是落实不下去,要么就是落实不彻底,刘錡给李椿年的原则只有一个,只要能把人给吸引过来,土地不仅要给,还要多给。 巩州知州对刘錡的工作完全是无条件支持,虽然刘錡这么做,有些打着募兵的旗号插手民政的嫌疑,但毕竟对知州的工作是有利的,甚至是很有帮助的。所以,巩州知州不仅乐见其成,还尽自己的能力对李椿年进行帮助,要人给人、要公文给公文、要协调就出面,所以李椿年办起事来,毫无阻碍,效率极高,把他的“经界法”理论贯彻的极为彻底。 这几个月来,涌向巩州的各色人等不下五万,并且还在不断增多。薛坚、薛刚回到巩州后都傻了眼,李椿年帮他们两个支招,凡是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均可报名参加募兵。刘錡开出的募兵条件之优厚,估计是整个大宋最好的,所以二人轻易的就招募了七千多新兵。 巩州军训练新兵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章程,训练工作二人是做的有条不紊。十几天前,李椿年土地不够分了,派人回来求援,请二人派些人去陇西西南一百多里外帮助流民垦荒。二人一想,就当是野外拉练了,所以就带走了匠作营这段时间打造的所有兵工铲,把队伍全部拉了出去。 人多力量大,没多久就把活给干完了。回程的时候,薛坚突发奇想,带着大队翻山抄近路回巩州,美其名曰增加训练难度,结果路过山谷里的一片乱石滩,发现这里的石头被阳光照着闪闪发亮。 二人以为遇到玉石之类的宝贝了,命令所有人背石头回巩州,要么背一整块,要么背一包碎石。 刘錡骑在马上,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个个累的哼哧哈哧的新兵,背着石块蹒跚的从自己面前经过,仔细一看,这哪里是玉,明明是石英石。 所有石块被直接送往了匠作营,薛坚得意地对刘錡道:“山谷里还有好多这样的石头,还有好大块的。” “嗯。”刘錡心想,薛坚他们遇见的可能是一条石英石矿脉。 回到军营,刘錡马上找来胡奎。 二人神秘地躲到试验场里,刘錡在一小块略为平整的石英石上,撒上火药细末,然后拿起一把小铁锤,用力敲在石头上,只见石头迸出一连串的火花,“腾”的一下,火药就被引燃了。 胡奎看的是目瞪口呆,刘錡对胡奎说道:“这些白色石头就是燧石,和铁器快速碰撞,很容易产生火星,所以,胡管事想想办法,改进一下火枪的点火方式。” 胡奎点点头道:“我也明白指挥使的意图,石头可以锤散做成小块,铁器也可以做成小块,安装在火枪上问题也不大,小人可以试试,只是需要时间。” 刘錡道:“我也有些思路,回去仔细想想,想好了画图告诉你。” 其实,刘錡模模糊糊心里已经有了方案,回到书房,便急急的开始画图。 明月来到书房,问道:“九哥儿回家怎地不去看看曦儿?” 刘錡头也不抬,说道:“一会就去,你去告诉鸾儿,我有急事要办,晚些再去看她。” 明月见刘錡如此认真,也不敢多话,轻轻关上门就离开了。 画了撕,撕了又画,刘錡完全沉浸在了新式火枪的设计中。连明月什么时候送来的晚饭都没发现。 石英石就是燧石,刘錡现在设计的就是撞针式燧发枪。燧发枪和火绳枪的区别就是利用燧石点火,而不是用火绳点火。用撞针快速击打燧石,摩擦出火花,然后引燃火药。 这年代没办法制造弹簧,不过刘錡已经想到了办法。 首先,枪身不再锯断,枪管尾部可塞入子铳,子铳结构也略有不同,先填入火药细末,用一块大小合适的石英石压实,再填入颗粒火药,最后用弹丸压实。子铳尾部留有一个小孔,方便撞针插入。 同时对套筒也加以改进,取消火绳机括,换成固定的铁质撞针,撞针头部磨尖。在枪身上,横向安装一副迷你竹弓,弓弦固定在套筒尾部,用扳机控制,往后拉动套筒,即可往枪管里塞入子铳,卡住子铳后,扳动扳机,扳机松开机括,套筒在弓弦带动下,快速套进枪管,套筒里的撞针同时高速穿进子铳尾部的小孔,撞击石英石,摩擦出火花,点燃细火药,再引发子铳里颗粒火药的爆炸,射出弹丸。 然后迅速拉开套筒,退出子铳,换弹,再次击发。燧石击发比火绳点燃可靠了许多,阴雨天也不受影响。 这个设计说起来,就是弩弓的变异版本,只不过是把弩箭换成了火枪管里的弹丸。 刘錡甚至觉得以后有时间可以试着搞出一个通用版,把火枪和弩弓合二为一,子铳打完了是不是可以直接换上弩箭当弩弓使?毕竟火药原料是有限的,火枪成本也大。刘錡决定把这个思路,交给胡奎慢慢开发。 画完了图纸,吃了两口冷饭,刘錡去了折可鸾的绣楼,又和折可鸾、刘曦亲热了一番,才依依不舍的回到了书房。明月已经把热水打好,伺候刘錡洗脸洗脚,现在明月是府里的管事,工作轻松了许多,除了贴身伺候刘錡、折可鸾,家务杂事都有其他人去做了。 刘錡看明月闷闷不乐,问道:“又怎么了?不开心?” 明月看了看刘錡,欲言又止,摇摇头,就端着水盆出去了! 第33章 整军抚民 图纸一经交付胡奎,刘錡便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新军编练的大业之中。 秦凤军第三将的编制设定为一万人,此数目并不包含辅兵。换言之,要使员额满编,需在现有人数基础上翻上一番。在薛坚与薛刚这两位得力助手的襄助之下,刘錡大刀阔斧地开启了兵员遴选工作。所幸自募兵伊始,薛坚与薛刚二人便依照既定大纲对新兵展开训练,至今已有数月之久。就身体素质而言,新兵们大多已达到一定水准,后续主要的工作便是进行合理的兵种分配。 此次新兵之中,蕃民占了相当比例,他们当中许多人皆是经验丰富的骑兵,甚至不乏自带马匹与武器者。刘錡亲自对他们进行了一番细致的考核,从众多新兵里精心挑出八百人,这些人将补充至骑军营,为骑军注入新的活力。 然而,经过严格筛选,仅有两千八百人符合正兵的要求,剩下的人数几乎占据一半,无奈只能将他们编为辅兵。刘錡见状,不禁微微摇头,此时尚有两千左右的员额差额。不过,前来投靠巩州的民众犹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想必后续仍会有符合要求的兵源出现。 正所谓兵贵精不贵多,刘錡对此倒也并不十分着急。况且,刘錡心中早有规划,他打算将全军逐步发展为火枪兵,如此一来,届时的选拔标准或许可适当放宽些许。 鉴于当前情况,这一批新兵的训练内容也相应地简化了一些。刘錡吩咐匠作营制作了一批火枪木头模型,除了常规的负重跑步与队列训练,着重让新兵练习端枪动作,以尽快熟悉射击流程。 就在训练有条不紊地推进之时,薛坚向刘錡反映了一个颇为棘手的情况。 原来,李椿年在收容流民的过程中发现,许多户人家已不见青壮男人的身影,仅剩下母亲带着孩子艰难度日。若依旧按照之前以人头落户分土地的政策执行,这些女人和孩子根本无力耕种,无疑会造成土地的严重浪费。而且,依目前形势判断,这种情况在未来恐怕还会持续出现。因此,迫切需要制定一个妥善的政策来化解这一矛盾。 刘錡思索片刻后,让薛坚派人去通知李椿年,待大部队归来之后,即刻召开会议共同商讨此事。目前暂且按照既定计划行事,以免失信于民。 恰在此时,李孝忠的信使匆匆赶到。原来,李孝忠将刘錡“抢人”的理念发挥到了极致,在回军途中,他软硬兼施,于永兴军路境内成功裹胁了两万多流民。然而,此举也导致军粮供应愈发紧张,甚至到了不够吃的窘迫境地。好在一路艰难前行,总算回到了巩州境内,距离陇西也仅剩两三天的路程。 刘錡听闻此消息,当机立断,命薛刚集中营中所有马匹,驮上粮食火速赶去接应。 当薛刚赶到时,李孝忠等人激动得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们已然饿了好些日子,幸好沿路的官吏或多或少给予了一些支援,虽说只是杯水车薪,但李孝忠始终严禁士兵抢掠,对所有士兵和百姓一视同仁,粮食定量分配,这才艰难地熬到了薛刚前来接应。 王猛这段时间也着实不易,由于长时间的奔波与粮食短缺,训练被迫中断了好几天。毕竟,人若长期处于饥饿状态,身体难以承受,就连马匹也同样吃不消。不过,这段经历也并非毫无成效,不仅所有士卒更加熟悉马匹,骑术也得到了显着提升,而且还从裹胁的流民里挑选出三百多个骑手。 待众人回到大营,刘錡早已贴心地安排好了饭食。对于百姓,保证吃饱;而士卒这边,不仅肉菜丰盛,甚至还有酒供应,犒劳他们一路的辛劳。 李椿年得知大部队归来,也赶忙赶回。酒足饭饱之后,所有主官齐聚一堂,召开重要会议。 会议伊始,刘錡神色庄重地宣布部队将再次进行整编。 成立“龙骑军”,由史斌统领,员额设定为一千人,这支部队属于机动支援步兵,配马,关键时刻可迅速驰援各处。 紧接着,新成立“骠骑军”,交由邵兴统领,员额同样是一千人,为轻骑兵,凭借其机动性强的特点,在战场上可灵活应对各种情况。 随后,新成立“骁骑军”,由癿春统领,员额一千人,主要负责探马传信,充当踏白斥候。其兵员皆从原骑军营的老卒当中选拔,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定能出色完成侦察与通讯任务。 再者,新成立“玄甲军”,作为重甲军,员额为一千人。其中,薛坚统领五百重甲骑兵,薛刚统领五百铁甲步军,他们的装备均缴获于五岔口伏击战,精良的装备将使这支部队在战场上拥有强大的冲击力与防御力。 同时,新成立“霹雳军”,由何藓统领,员额一千人。该军以目前火枪兵为基础,其余人员则在全军步卒里进行扩招,未来将成为战场上一股强大的火力输出力量。 另外,新成立“惊雷军”,刘錡暂时亲自统领。员额一千人,其中正兵三百人,备兵七百人,为青铜炮兵。其兵员从全军步卒里严格遴选,要求头脑灵活,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强,他们将操控威力巨大的青铜炮,为战斗提供强大的火力支援。 还有,新成立“赤甲军”,由癿秋统领,此乃刘錡的亲骑,员额一千人,全为精骑,堪称全军精锐中的精锐,是战场上的王牌力量。 最后,新成立“锐武卒”,作为精锐步兵,员额三千人,由李孝忠统领,将在战场上承担攻坚等重要任务。 各军加起来正好一万人。 此外,还新成立“联勤军”,由李椿年统领,员额一万人,为辅兵编制,主要负责全军的后勤保障工作。以现有的辅兵营为基础,不足的人员则在流民中招募,为前线作战提供坚实的物资后盾。 同时,各部主将亲兵营扩招至一百人,且不计入编制,作为主将身边的亲卫力量。 不仅如此,刘錡还对“匠作营”进行分拆,成立“建造营”,归联勤军统辖,主要负责各类军事设施的建造与修缮;单独成立“铁器营”、“火器营”,由胡奎统领,负责研究、设计、制造各类兵器,并招募相关匠人,推动军事装备的研发与生产,直接对刘錡负责。 刘錡作为秦凤路第三将主将,统领全军,并亲自掌管“玄甲军”、“赤甲军”、“霹雳军”、“惊雷军”,掌控军队核心力量。 李孝忠担任步军副将,统辖“锐武卒”、“龙骑军”,负责步兵方面的指挥与调度。 王猛出任骑军副将,统辖“骁骑军”、“骠骑军”,主管骑军事务。 李椿年担任参谋副将,统辖“联勤军”、“建造营”,为军队的后勤与战略规划出谋划策。 各军统制均为部将,胡奎等同于部将级,如此构建起一个层次分明、职责明确的军事指挥体系。 待军事编制宣布完毕,会议进入第二个重要议题——流民安置问题。 自刘錡初到巩州,李孝忠招募的第一批流民开始,接着是薛坚薛强招募的第二批,大部队回巩州时带回的第三批,再加上陆陆续续自行投奔过来的,不算已编入正兵、辅兵的人员,李椿年这边收容的流民数量已接近十万人。陇西附近的荒地,经过这一番安置,几乎已分发殆尽。 面对这一情况,刘錡命令李椿年以巩州为界,巩州境内所有荒地均可进行开垦与分发。对于那些因主人死亡或者迁徙而撂荒的有主田地,先仔细登记造册留存之后再行分发。以后原主归来有争议的时候再说。 为解决劳力短缺家庭的耕种难题,刘錡组织成立“互助会”,鼓励百姓互帮互助,共同完成耕作与收获。同时,大力鼓励鳏夫寡妇重新婚配,待他们组成新家庭后,官府负责将土地调配到一起,或者重新分配新地,让他们能够安心生活与劳作。 考虑到几万人的军营存在着诸多生活需求,刘錡组织成立“浣衣社”,专门为军营士兵洗晒军服。其酬劳由士卒军饷支出,如此既为士兵提供了便利的服务,又为百姓创造了获得报酬的机会,真正做到各取所需。 随着军营的发展,周边逐渐兴起集市。然而,集市中竟出现了赌坊、青楼等不良场所。刘錡深知这些场所对军队风气的腐蚀,果断下令予以取缔,并严肃军令,对违反者予以重罚,以维护军队的纪律与纯洁。 与此同时,刘錡大力鼓励士卒与良家妇女通婚成家,并为他们发放安家费,促进军民融合,稳定军心。 对于那些失去亲人的孤儿,官府必须进行详细登记造册。 十岁以下的孤儿,鼓励百姓办理领养手续,给予他们家庭的温暖。 十岁以上身体健康的,不分男女,均可加入刘錡单独成立的“童军训练营”,在这里,孩子们不仅能得到基本的生活保障,还能接受系统的训练。 十岁以上身体状况不达标的,可加入“建造营”、“铁器营”、“火器营”,成为学徒,按照学徒标准发放月钱,让他们能够学习一门手艺,拥有安身立命的本领。 刘錡始终秉持一个原则,那就是让前来投奔的百姓没有后顾之忧,并且通过这些举措,使巩州的抚民政策在更大范围内得到宣扬,吸引更多人前来归附。 在刘錡的精心安排下,巩州的新兵整训工作再次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就在此时,来自西北的战报与刘仲武的书信终于传至巩州。 原来,童贯下令刘法率领熙河兰湟军、刘仲武率领秦凤军,两部合并共十万大军,从古骨龙出发,攻打西夏的仁多泉城。同时,泾原路经略使康炯出兵攻打应理,以此作为牵制。 “仁多”乃是党项族的贵族姓氏,长期聚居在浩斖河流域的仁多泉、矬子山一带,部族众多。其首领仁多嵬丁生性残暴,经常率兵数万侵犯宋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被宋将彭孙率军设伏斩杀。西夏梁太后让仁多嵬丁的侄儿继承了他的官职,这一举措却引得仁多嵬丁的儿子仁多楚清大为不满,一怒之下,他带着部分族人叛逃至宋境。后来,夏国为加强防御,抢修仁多泉城,这一举动引起宋廷的极大不满。此时恰逢“仁多部”内乱,宋廷便集结大军,欲攻打仁多泉城。 刘法在嵬名楚清的引导下,一路直插仁多泉城。尽管他特别点名要求刘仲武千里迢迢赶来赴援,却根本不等两部合兵,便凭借手中兵力众多,贸然强攻仁多泉城。 仁多泉城作为“仁多族”的大本营,驻守在城里的八千多仁多族人拼死抵抗。他们凭借着坚定的意志与顽强的战斗精神,坚守了一月有余。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城中弹尽粮绝,形势愈发危急。最终,五千多仁多族人战死沙场,剩下三千余人见援军迟迟未到,士气终于崩溃,无奈放弃抵抗。宋将何灌趁机带头攻入城池。 这何灌正是刘錡麾下部将、霹雳军统领何藓的父亲。在古骨龙一战前,何灌便被刘法调至熙河。古骨龙之战中,何灌立下战功,后升任吉州防御使,掌管兰州。 矬子山的守军人数比仁多泉城里更少,面对围攻仁多泉城的大几万宋军,他们哪里还敢出城救援,只能赶忙派人前往凉州,向嵬名察哥求援。 然而,嵬名察哥在古骨龙一战中,被刘錡几排火枪打得晕头转向,至今都没弄清楚宋军究竟使用的是什么神奇武器。因此,嵬名察哥心中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出兵救援。 刘法因仁多族人坚守太久,几乎让刘仲武赶上,参与分功,心中恼恨不已。破城之后,他竟下令何灌杀降。何灌为人正直,深知杀降乃不义之举,苦劝刘法无效后,愤然带兵出城。刘法见状,更是气极,竟怒而屠城,将城中三千降兵全部杀害。 待刘法破城之后,刘仲武部才刚刚赶到仁多泉外围。刘法竟派兵阻止刘仲武部进城,并上奏童贯,指责刘仲武行军缓慢,未能及时参加战斗。 刘仲武据理力争,指出刘法早就进入仁多泉地区,并且埋伏多日,为何不能再多等几日,待刘仲武部到达后再一同攻城?何况从会州到仁多泉,相距九百多里,刘仲武部自接到命令起,便日夜兼程,二十一天便赶到仁多泉,平均日行四十五里,又怎能说是行军缓慢呢? 要知道,在当时的条件下,于平原行军,昼夜不停也不过日行七十余里,而在山地行军,日行三十五里便已属于快速行军,更何况刘仲武部日行四十五里左右,已然十分迅速。 反观刘法,不仅距离仁多泉城更近,且提前出发,还跟着向导抄了近路,刚一到地,便立刻开打,根本没给刘仲武留下任何机会。 尽管刘法在军中名声颇大,童贯也有心笼络其为己所用,但刘仲武所言句句在理,童贯也不好太过偏袒刘法。无奈之下,只好以刘仲武部毕竟没参加攻城战斗为由,此战不予报功。 刘仲武对此也不多说,借口会州空虚,须防夏军趁虚而入,率部掉头返回会州。 倒是中路的康炯部,趁着夏军因东西二线失利而仓皇撤退的绝佳机会,率军奋勇冲杀,攻占应理,斩获敌军首级三千余颗,俘虏一万多人,立下赫赫大功。 此消息传回秦凤军,众将群情激奋。因为众人皆知,如果从会州出兵攻打应理,比康炯从怀德军出兵更近更方便。这明显就是童贯纵容刘法打压刘仲武,为了一己私利,盲目顺从赵佶的意愿,胡乱调派军队,致使秦凤军错失立功机会。 刘錡看完信件,不禁苦笑一声。他深知,这刘法为了打压父亲刘仲武,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恰在此时,何藓手持家书前来拜见刘錡。自从何藓在刘錡部下担任秦凤军第三将的部将之后,便与父亲何灌取得了联系。何灌得知儿子在刘錡麾下,自然是欣喜异常。这也是何灌主动向河东经略使韩缜请求,从河东路调至秦凤路参战的重要原因。 上次古骨龙一战,刘法抹去刘錡部的功劳,尽管当时何灌并不知晓刘錡部中率领火枪兵击溃嵬名察哥的首功之将正是自己的儿子何藓,但他对刘法的所作所为已然颇为不齿。 此次又见刘法不仅急于抢功,更是明目张胆地故意捉弄刘仲武,还恶人先告状,何灌气愤不已,直接带兵回到了兰州。 何灌在给何藓的信中,特意叮嘱儿子要安心在刘錡麾下为将,努力多立战功。刘錡得知此事后,对何灌这种嫉恶如仇的直爽性格钦佩不已,对何藓的倾心相待也倍感欣慰。他又细心地嘱咐了何藓几句,让他务必抓紧时间操练火枪兵,之后才让何藓回去。 第34章 明月过门 刘錡处理完军中要务,满怀着对家人的思念,脚步匆匆地回到绣楼。 彼时,夕阳如同一轮熟透的柿子,将余晖慷慨地倾洒在世间,给绣楼披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金纱。 折可鸾正抱着刘曦,在房中悠悠地踱步,嘴里哼着一首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曲调。那曲调悠扬婉转,带着一种质朴而温暖的韵味,仿佛山间潺潺流淌的清泉,又似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柳枝。 “錡哥儿再不来,我都以为你把我们娘俩给忘记了呢!”折可鸾瞧见刘錡,眼中瞬间亮起,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如同春日绽放的花朵般明媚。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带着嗔怪又满含亲昵。 刘錡赶忙快步上前,眼神中满是爱意,轻轻从折可鸾怀中接过儿子。 自打孩子出生后的第三日,稳婆前来给洗过之后,小家伙就仿佛经历了一场神奇的蜕变。如今的刘曦,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能透过那细腻的肌肤看到底下流动的血液,浓眉大眼,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器,面目俊俏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瞧几眼。 平日里,这孩子乖巧得很,除了肚子饿时会奶声奶气地“哇哇”两声,提醒折可鸾该喂奶了,其余时候都安安静静的,仿佛知道母亲的辛苦,不愿多添麻烦。这可把折可鸾和明月疼爱得不行,每日里变着法子逗他开心,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原本在折可鸾轻柔的歌声中快要进入梦乡的刘曦,被刘錡抱在怀里后,像是感受到了父亲独特的气息,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刘錡,眼神中满是懵懂与好奇,仿佛在探索这个新奇的世界。 刘錡满心欢喜,轻轻地用自己的鼻子去触碰刘曦的小鼻子,嘴里还“哦哦”地逗着他,那模样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充满了纯真与快乐。就在这时,刘錡注意到刘曦脚上那双精致的绸缎小鞋,鞋面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虎头图案,针法细腻,配色巧妙,不禁由衷称赞道:“鸾儿手艺不错呀,这鞋做的挺漂亮的。” 折可鸾抿嘴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錡哥儿,这虎头鞋可不是我绣的,是明月给曦儿绣的呢。你是不知道,明月为了绣这双鞋,可是花了好些心思,一针一线都饱含着对曦儿的疼爱。明月手可真巧,这等细致精巧的女红,我可做不出来。” 刘錡听闻,不禁将目光投向明月,眼中满是惊讶与赞赏:“明月还有这等手艺,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平日里竟埋没了你的才华。” 明月轻轻白了一眼刘錡,佯装嗔怒,声音中却带着几分娇俏:“九哥儿每日里忙着军中大事,何曾将心思放在明月身上?” 刘錡顿时有些窘迫,赶忙解释道:“乱说,在我心里,除了鸾儿,以前最关心的就是你了!只是军中事务繁杂,有时难免疏忽,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明月轻哼了一声,莲步轻移,缓缓走到刘錡身边。她手中拿着绣样,对着刘曦的小身子仔细地比了比,轻声说道:“婢子可不敢当得九哥儿关心……”话未说完,她的眼圈突然一红,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心底的柔软,赶紧低下头去,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折可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叹息。她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刘錡,嘴角微微勾了勾,似笑非笑地对刘錡说:“錡哥儿自幼和明月一起长大,自是对明月疼爱有加,不如……”, 折可鸾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轻轻瞥向明月,却见明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即将决堤的堤坝,竟似要晕厥过去。 折可鸾心中一惊,赶忙从刘錡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刘曦,焦急地对刘錡说:“你赶紧看看明月怎么了?要不要叫郎中?可别耽搁了!” 刘錡这才惊觉明月的异样,心中一阵慌乱,仿佛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他急忙抄起明月,大步流星地往外奔去,脚步匆忙而急切,丝毫不敢耽搁。 明月在刘錡怀里被颠了两下,悠悠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一丝虚弱与迷茫。她小手紧紧抓着刘錡的衣领,气息微弱地小声说道:“九哥儿,我不妨事,送我回房便好。” 刘錡赶忙点头答应,一边吩咐身边的小娘:“快去请郎中,要快!”一边抱着明月匆匆来到了房中。他轻轻把明月平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弄疼了她。自己则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明月,焦急地问道:“刚才你是怎么了,样子好怕人!你可别吓我啊。” 明月微微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滴出泪来,一颗一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 刘錡看着明月这副模样,顿时手足无措,心中满是心疼与自责,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折可鸾和郎中一起匆匆赶来了。 郎中快步走上前,坐在床边,神色专注地为明月搭脉。片刻后,郎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舒缓地说道:“无妨,小娘子应是情绪突然激动,气血上涌,以致晕厥。只需煮点红糖水,让小娘子喝下,再好好休息一会便好。” 明月见折可鸾也来了,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她强撑着身子,赶忙起身撑在床边,一脸担忧地说道:“娘子尚未满月,身子虚弱,却如何能够出门?若是因为婢子有个好歹,明月可是担当不起!” 折可鸾轻轻抚着胸口,佯装嗔怪道:“我话还未说完,你就这副模样,差点把人吓死,我还哪里敢说。” 原来,折可鸾心思细腻如发,早就看出明月对刘錡情根深种,却因身份与种种顾虑,只能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人也日渐消瘦,如同秋日里渐渐枯萎的花朵。 她心中实在不忍,便找了个静谧的午后,与明月促膝长谈,把话说开,表示愿替明月向刘錡表明心意。 明月怎么也没想到折可鸾如此大度,如此善解人意,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害羞,犹豫再三后,终于点头答应。 谁想,当折可鸾真要开口向刘錡提及此事时,明月紧张得心中如同揣了一只小鹿,狂跳不止,加上最近身子本就虚弱,竟连折可鸾的话都没听完,便晕了过去。 听折可鸾这般取笑,明月羞得无地自容,翻过身去,拉过被子就捂住了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身子在被子里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激动。 刘錡看着这一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向折可鸾,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既有感动又有纠结,问道:“鸾儿,你当真如此想?你可别委屈了自己。” 折可鸾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看着刘錡,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与无奈,反问道:“錡哥儿既知明月心意,又为何一直装糊涂?难道非要看着明月这般痛苦吗?” 刘錡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其实他又何尝不明白明月的心意,只是军中事务缠身,加上种种顾虑,一直未能直面这份感情。 明月突然掀开被子,泪流满面地哭道:“九哥儿、娘子,不用说了,此事我不再提了,只要能一辈子在九哥儿身边伺候他便好!我不想因为我,让娘子为难,也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情分。”说罢便抱着被子痛哭了起来,那哭声中满是委屈与无奈,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与痛苦都宣泄出来。 折可鸾心疼地走过去坐下,轻轻抚着明月的背,叹道:“你这傻姑娘,又何必说这些话,錡哥儿娶你进门,我们不也还是姐妹吗?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得到幸福,你又何苦如此委屈自己。” 刘錡挠着头,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心中天人交战。终于,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突然坐在明月面前,认真地看着明月的眼睛,说道:“明月,如你愿意,明天就娶你过门。我不想再让你伤心难过,也不想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你想的美!”明月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大声喊道。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却莫名有种楚楚动人的美。 “啊!”刘錡和折可鸾俱是一愣,没想到明月会这样说。两人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一丝疑惑。 “好歹也要选个吉日才好!”明月接着喊道。说完,她自己却忍不住捧着自己的脸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既有羞涩又有喜悦,仿佛阴霾过后终于迎来了阳光。 折可鸾轻轻推了明月的小脑袋一把,佯装恨道:“你这个小妮子!忒的讨厌!都把我们吓得不轻,你倒好,还知道打趣我们。” 过了三天,恰好便是吉日。将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红色的灯笼如同喜庆的火焰,挂满了整个院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喜悦。喜庆的绸缎从屋檐垂下,在风中轻轻飘动,宛如仙女的彩带。到处都弥漫着欢快的气息,让人仿佛置身于欢乐的海洋。 各部将官和巩州知州纷纷前来庆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祝福。他们身着盛装,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依次走进将府。 婚礼虽然一切从简,但却充满了温馨与欢乐。胡奎为这简单的婚礼送上了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烟花!他深知明月喜欢浪漫与惊喜,特意去寻来这独特的礼物。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随着几声“咚咚”巨响,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爆开。五颜六色的焰火在将府上空不停地绽放,如同天女散花,又似银河落九天。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紫的像梦,交织成一幅绝美的画卷。几个“地老鼠”在地面上“哧溜溜”乱转,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时而向左,时而向右,仿佛在与人们嬉戏。那奇妙的景象把明月逗得前仰后合,笑声如同银铃般在夜空中回荡,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巩州知府送来了几匹色泽鲜艳、质地精良的绸缎。那绸缎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仿佛流淌的水波,细腻而光滑。绸缎上绣着精美的图案,或是娇艳的花朵,或是灵动的飞鸟,栩栩如生,彰显着华贵与典雅。 李椿年则发挥自己的才华,为将府书写了大大的“囍”字和寓意美好的楹联。他挥毫泼墨,笔锋刚劲有力,又不失婉转流畅。那“囍”字仿佛带着无尽的喜气,跃然纸上。楹联上的词句对仗工整,文采斐然,为婚礼增添了几分文雅之气。 史斌、邵兴送上了两对赤睛白兔。那兔子浑身雪白,如同冬日的初雪,没有一丝杂质。眼睛如同红宝石般鲜艳夺目,灵动的耳朵不时转动,可爱至极。它们在笼子里蹦蹦跳跳,仿佛也在为这场婚礼增添欢乐的气氛。 李孝忠送来了一套精致的喜服和珠钗。喜服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银线交织,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珠钗更是光彩熠熠,上面镶嵌着颗颗圆润的珍珠,以及璀璨的宝石,每一颗都仿佛在诉说着美好的祝福。 癿秋也带来了父亲癿桑结准备的礼物,那是一匹纯黑色小马。那小马身姿矫健,四蹄轻快,鬃毛顺滑得如同黑色的绸缎。它的眼睛明亮而有神,仿佛能洞察世间的美好。当它嘶鸣时,声音清脆响亮,仿佛在为新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薛坚、薛强居然送来了一束柱状水晶。那水晶晶莹剔透,宛如山间清澈的泉水,又似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如梦如幻,美轮美奂,仿佛是来自童话世界的礼物。 王猛这个粗汉,平日里大大咧咧,此时却为送什么礼物犯了愁。他抓耳挠腮,想了许久,最后只好拉着何藓,两人抬着一顶小轿,来到明月面前。王猛憨笑着说:“明月姑娘,我们也不知道送啥好,就想让你坐这小轿,围着军营转一圈,也算是凑个热闹。军营里的兄弟们都盼着你和将军能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呢。”明月看着这两个傻呵呵的大男人,忍不住“扑哧”一笑,在众人的簇拥下,坐上了小轿。 亲兵们呼啦啦地跟在后面起哄,一边走一边喊着祝福的话语。 “祝将军和二娘子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永结同心!” 各种祝福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欢声笑语回荡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热闹非凡。 明月终于得偿所愿,泪眼婆娑地和刘錡进了洞房。洞房内,红烛高照,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幸福的脸庞。 从此,明月成了将府的二娘子。刘錡又在童军营里挑了几个模样清秀、手脚麻利的女孩儿,配给明月做婢女,希望能让明月在府中生活得更加舒心。 好在折可鸾本就将明月视作亲姐妹一般,这次又主动为刘錡纳明月为妾,明月对折可鸾感激不尽。平日里,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互相照顾,互相扶持。 折可鸾会教明月一些管家的窍门,明月则会为折可鸾绣一些精致的手帕。她们一起照顾刘曦,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 刘錡看着她们如此和睦,心中也是欣慰不已,觉得自己的生活愈发圆满。 此后的日子里,将府中充满了欢声笑语,温馨而美好,仿佛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 第35章 段景住回来了 婚礼之后,过了几天,出去快一年的金毛犬段景住居然回来了! 刘錡一度以为这家伙不会再回来了呢,却不想段景住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好多宝贝。 首先,是几匹高大俊美的阿拉伯马。一匹浑身黝黑,四蹄雪白的“乌云踏雪”;一匹浑身火红、额头一撮白毛的“赤火驹”;一匹浑身青灰间有白色花纹的“菊花青”;还有几匹灰色、栗色大马,一看也不是凡品。皇甫端听说有好马,跑过来看,也是啧啧称奇! 其次,是好几大车雪白雪白的盐,和高纯度的硝石。 最后,和段景住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鹰鼻凹目的男女蕃人。 刘錡很奇怪段景住是如何弄到这些好东西的,虽然段景住离开的时候,刘錡在本钱、职务便利方面尽量给予支持,按道理也不会有这么大利润才是。 安顿好货物之后,刘錡把段景住叫到后院将府前院书房,打算细细询问一番。 婢女奉茶之后,段景住坐在椅子上想了好大一会,终于向刘錡拱手一揖,开口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其中关窍甚多,小人须请将爷先行恕罪,才敢详细叙说!” 刘錡点头道:“虽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正经路数,只是你既然能回到军中,足见你仍是一个信守承诺的汉子。但说无妨!” 段景住涕零,起身下拜道:“得将爷如此评说,小人也不枉此行了!” “行了,起来说话。”刘錡笑道。 段景住起身入座,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将爷可知,我大宋各路均用铜钱流通,唯独川峡四路用的是铁钱?我陕西路与川陕四路交界,商贸交易多有往来,由此,铁钱、铜钱混用也就很正常了。” 刘錡心道,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于是只微微点头,却并不言语。 段景住接着说道:“这铁钱过于沉重,蜀地商人就弄出了一种纸钱,在商户之间流通,唤作“交子”。后来为了避免作假、拒付,便由官府收管、印发。” 咦,这个倒是知道。交子,世界最早的纸币嘛!刘錡点点头,道:“这些本将晓得,你继续说!” 段景住顿了顿,又说道:“我陕西路乃宋夏边境,常年互有攻伐,粮草消耗巨大,专靠朝廷运转,实在是难以为继。朝廷便推行“入中”之法,鼓励商人运送粮草到边关,朝廷再给予高价补偿。可这补偿官府如用铁钱充抵,搬运起来实在太重,而且铁钱在其他路州使用不便,官府保管铁钱费力不说,也多有损耗。便仿效“交子”,印制一种“便钱公据”,标明钱数,盖上官府印鉴和防伪暗图,不但轻便,还节省了铜钱。入中商人拿到这“便钱公据”,便可到榷货务兑换茶、盐、矾、香料等钞引。” 段景住一口气说了许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刘錡,留点时间让刘錡消化一下。 信息太多,刘錡感觉自己脑袋有点不够用,梳理了一下,对段景住说道:“接下来呢?” “这“便钱公据”,是官府在京师准备本钱,印制好后拨付给西北地方官府,用以收买入中商人所运送粮草,并以此作为凭据,在京师可以领到面值三成的现钱。”段景住说道。 “三成?怎地这么多?”刘錡闻之眉头一抬,惊奇地问道。 “如果真是运送粮草,车马人工搬运费不少,都算进去也并不算多。关键是官府拿钱买了省事,说白了也是官府为了稳定边地粮价。”段景住神秘笑道。 刘錡点点头道:“边地按定价从商人手中收购粮食,商人的利润费用再由京师贴补,以免商人胡乱哄抬粮价,造成军心不稳。这也的确是个办法!” 段景住笑道:“可眼下,战乱不止,盗贼横行,边地离京师又有千里之遥,加上“便钱公据”在京师兑换手续颇为繁杂,许多商人便不愿意来回奔波,是以把手中的“便钱公据”降价出售给那些胆大的或者必须回京师的商人。” “省去时间、回避被劫掠的风险,倒也是个法子。”刘錡道。 “压价压的很低哦!最低有五成!”段景住再次神秘笑道。 “这么低啊!那这一进一出,相差甚远,商户也愿意贱卖?”刘錡问道。 “没办法啊!没路数的商人拿“便钱公据”入京师兑换钞引,无人引荐便是麻烦得很,胡乱找人引荐,更是容易被骗。必得找“交引铺”换取交引,这中间便有好几成折扣。另外,茶盐商人无钞引便拿不到实货,便也不得不从“交引铺”里购买交引,这里面便又有加价。”段景住道。 刘錡算是听明白了,简单总结道:“明白了,也就是说,“交引铺”手里有交引,用交引低价收便钱公据,再用便钱公据去榷货务足额兑换其发卖的各类钞引,再把换出来的各类钞引加价卖给急需用钞引购买实物货品的各类商人。一个中间商通吃二头啊!” 段景住笑道:“确是如此,更何况,如果操作得当,于年底先用盐钞茶引低价批发换取粮食绢匹,其中折扣甚大,待的来年正月,只需一二个月,粮食绢匹的价格便可翻出两三倍之多。加上前面说的各个环节的差价,一通操作下来,利润可达5、6倍之多啊!” 刘錡差一点拍案而起,这时代的钱原来就这么好挣吗?想起现代在股市里圈钱,也不一定有这个来的快啊! “基本明白了。可说了这么多,这些又与你何干?”刘錡问道。 “嘿嘿!”段景住猥琐地笑道:“这就是我要向将爷请罪的地方了。” 原来,这段景住离开巩州的时候,去癿桑结那里带走了一匹白色小马,所谓“照夜玉狮子”,打算到汴梁去卖给达官贵人弄点本钱,再想办法弄点茶叶瓷器往边境倒卖。 可待他到了汴梁,却发现无数茶叶商人到处求购茶引而不得,一番打听,才得知榷货务发卖的盐钞茶引,只能用“便钱公据”或者西北军队里才有的“现金钞”兑换,而中原茶商难以弄到“便钱公据”,“现金钞”就更别提了。只有去“交引铺”才可以高价购买到所需的钞引,段景住一寻思,觉得这样贩卖,实在不划算。 一日,段景住正坐在交引铺边上茶楼喝茶,无意间看到这个汴梁最大的交引铺里前呼后拥的出来一个人,掌柜毕恭毕敬地在后面相送。 段景住唤来小二,扔下一小块银子,指着那人问道:“小二哥,可知此人是谁?” 小二回道:“此人可是大大有名,乃汴京榷货务都司提领,魏伯刍、魏提辖!”又悄悄附在段景住耳边道:“据说此人是蔡相义子,权力大的很!” 段景住眼珠一转,下了茶楼,骑着“照夜玉狮子”跟在了魏伯刍的官轿后面,直跟到魏伯刍的家里,才正式递上拜帖求见。 一番寒暄吹牛,加上两颗刘錡还给段景住的大“北珠”,魏伯刍立刻成了段景住的铁杆兄弟,但有所求,无不应允。 要知道,如此品相的“北珠”,嗜珠如命的官家那里恐怕都不多见。魏伯刍主管商贸,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强,段景住出手阔绰,想必来历不凡,又看到段景住满脸金毛的奇特长相,更是惊异,愈发卖力结交。 听得段景住欲做钞引买卖,大手一挥,叫来官家,直接去刚才那个交引铺,取来一沓交引凭证,交给段景住道:“段兄弟,你我一见如故,兄弟可凭此物去榷货务直接兑换盐茶矾等各类钞引券,就当为兄的见面礼了!” 段景住大喜,口中却说:“兄弟哪里敢当哥哥如此大礼,只是身边却并未带有“便钱公据”,却是如何是好?” 魏伯刍故作潇洒,说道:“兄弟不必推让,与兄弟所赠“北珠”相比,这点钞引却又如何做的了数?” 段景住想了想,决定索性再吹个大牛,指着门外的白马说道:“既如此,小弟就却之不恭了!门外这匹白马,唤作“照夜狮子”,乃金国皇子所赠,现赠与哥哥,只望哥哥今后对兄弟多加关照啊!” 魏伯刍喜出望外,他早就看上了这匹漂亮无比的白马,只是刚拿了人家的“北珠”,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开口索取,段景住既然肯主动相赠,那是再好不过了! 拿到厚厚的一摞交引,段景住去榷货务换了盐引,淮南米贱,便用盐引在淮南低价换了大批的粮食,送到江浙,直接用粮食换成了丝绸绢布,这倒手之间,价值便已翻了数倍。 段景住又带着丝绢直奔广州,带着魏伯刍的举荐信,找到广州市舶司的提举市舶官,一包金银珠宝献上,便畅行无阻,优先在蕃商中挑选货物。 结果段景住又把丝绢换成了价值最高的琉璃器、香料、南珠等奢侈品,带回汴梁出售,广州市舶司提举官居然还开具路引,让段景住跟随蕃商,沿路由地方军队护送,一同回京。 钱自然是挣了不少,可最让刘錡高兴的是,段景住这次带回来的一家子大食琉璃匠人。 段景住因广州市舶司提举官的关系,同广州蕃人巨商蒲亚利颇为交好。一日在蒲府中饮宴,蒲亚利带着段景住参观,正看到宅中有一个小型的琉璃作坊,几个奴仆正在吹制琉璃器,段景住大感兴趣,问这问那。 蒲亚利为人豪爽,加上广州那边制作琉璃器的原料颇为难得,家庭小作坊产量极小,养着匠人实在不划算,便直接将匠人和作坊工具全都送与段景住,只是要求带同家眷一同离开。 段景住临回汴京的时候,蒲亚利还去他的马场挑了十几匹好马,让段景住带去用来打点关系,毕竟段景住的名声经广州市舶司提举官的有心传播,在蕃商圈子里那是大的很。 没想到这段景住简直就是一个生意奇才,这次捡到宝了啊! 段景住又让人搬进来几个木箱,打开一看,全是金银锭。 居然能挣这么多!刘錡心里着实是兴奋不已,想了一想,却对段景住说:“这次立了大功,辛苦你了!货物本将留着,这些钱财,也是用你的私产所挣,本将分文不取,你收着留作本钱。” 段景住一愣,突然对刘錡深深一躬,叉手行礼道:“将爷果然非比常人,景柱之前也曾想过,是否还要回来?之所以决定回来,一是皇甫兄弟尚在营中,不忍相忘;再就是……”段景住顿了顿,正色道:“再就是,将爷没把我们送去衙门按律治罪,也算是救了我们兄弟一命,活命之恩自当终生相报!” 刘錡慨然,大声道:“段景住听命!” 段景住抱拳应道:“在!” “本将命你为秦凤军第三将军机处督监,掌管各类情报、间探安插、经营往来等一应事务,乃秘密部门,仅对我一人负责。一应具体事务由你自决,事后报我备案即可!” 段景住沉声道:“末将,领命!” 刘錡打算在童军营里挑选一批机灵聪明的孤儿出来,十二三岁,男女均可,由自己亲自加以秘密的特种训练,作为影子亲军,执行一些机密任务,并对自己和刘家绝对效忠。 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什么忠君爱国的政治觉悟,容易洗脑,好好培养一下,可以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有的时候甚至可以扭转乾坤。 刘錡作为前世的特种教官,凭记忆就很快就整理出了一套训练方法。更是画出了厚厚的一沓各种特种装备的图样,交给胡奎秘密打造。 折可鸾和明月接受了去童军营挑人的任务,名义上是为将府挑选婢女和小厮。 童军营成立时间不长,平时有军中老卒负责组织训练,不分男女,一视同仁。虽说强度不算大,但也把这一二千个孩儿练的精神抖擞,身体素质都还不错。一套科目考核下来,就筛选出来好几百个训练达标的。 折可鸾和明月又按头脑灵活的、模样俊俏的标准再加以筛选,能看上眼的居然还有快二百个人。二人一商量,干脆凑了个二百整数,全部带回将府。 男女各自分组,女孩住在前院的二楼,男孩住在前院的两侧厢房。 折可鸾、明月对这些孩子们呵护的无微不至,这些孩子们每天吃得饱穿的暖,住的是全军营里条件最好的青砖瓦房,又都是孤儿,被如此亲情温暖,没多久便将她们视作自己母亲一般。 而刘錡严厉而有效的洗脑教育,也让大家知道自己这次能被将爷看中,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情。从此以后,自己便是将爷的心腹之人,因此一个个拼命训练,唯恐被将爷淘汰出去。 因为刘錡说了,三年之后,他们这群人中会有一半人被淘汰。 日子一天一天在残酷的训练中过去,现代化的训练科目、先进的思维方式、渊博的科学知识,让刘錡在这些孩子们心中,慢慢地变成了无所不能、神一般的人物!只能仰望、不可逾越! 第36章 边境战事 时间过得很快。吏部的赏功文书下来了,刘錡在原有职务上加知巩州,何灌知岷州,岷州就在巩州南面,和巩州接壤。对何灌这个邻居,刘錡当然十分欢迎,这几个月里与何灌频繁往来,在收纳流民、经界田地等方面取得了共识,得到了何灌的大力支持。可好景不长,不久之后何灌又被平调到了河州,兼任廓州防御使。 巩州衙署的檐角还挂着未化的残雪,刘錡展开何灌的辞别信,墨香混着塞外的风沙气息扑面而来。信末那句“陇右屯田,兄当以民为根本”让他想起去年深秋,两人在岷州城头远眺的场景——何灌手指着漫山遍野的流民,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这些百姓若能垦荒戍边,胜过十万雄兵。”如今故人西去,案头的《陇右屯田图》上,岷州与巩州的交界线已经变得格外模糊。 刘錡在巩州屯兵,日夜不停地厉兵秣马,宋夏前线却并不平静。 政和七年四月,种师道奉诏节制诸路兵马,并择险要处修筑堡寨。 种师道经过仔细勘察,选中的筑城地位于原州西南五指塬西端,扼守中指与食指塬分岔处交通要道咽喉,控制大卢川路,在至州东面六十里,铁原寨西面二十五里,渭州潘原县南面二十五里,开远寨北面三十里。所谓“左瞻萧关近,右顾陇及肩”,距离西夏灵州只有百余里,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塬地上的风沙卷着碎石打在宋军甲胄上,种师道的白发在风中凌乱如戟。他拄着枣木拐杖巡视地基,靴底碾过新翻的黄土:“此处如咽喉,掐住便能制敌命脉。” 可刚准备开始修筑时,就被西夏军发现派兵前来攻打。种师道亲自率军前出葫芦河,在河边布阵,利用地形坚守,摆出决战态势。暗中却一方面派部将曲充率偏师由小道出横岭,疑作援兵,另一方面派杨可世绕到敌后突然偷袭,趁西夏军惊疑不定,阵脚散乱之际,再派姚平仲率精骑正面冲击掩杀,夏军大败,主将只身逃脱,宋军斩首五千余级,俘获骆驼、马牛数以万计。 虽然击退了夏军,可童贯送来的筑城材料却是不够,特别是砖石短缺的厉害。种师道去信质询,童贯说砖石运输成本高昂,就地采用芦苇也可以。没办法,只好多用芦苇席包土夯筑城墙,故此城初名席苇平城,后来赵佶觉得不大气,改为靖夏城。 城寨修好后,呈长方形,东西约600米,南北350米。设东西门,筑有瓮城。城外四周建有护城壕,城墙外还建有角墩、马面,倒也规模不小。 政和七年十一月,西夏恨刘法屠了仁多泉城,突然发兵偷袭席苇平城。 陇右的冬月干燥异常,西夏骑兵的马蹄拖着枯树枝绕城奔驰,漫天黄土如浓雾蔽日。守城宋军趴在芦苇席包筑的城墙上,只听见地下传来隐隐的挖掘声,却看不见敌踪。 “穴攻!”守将李侃刚喊出警示,城墙基部便轰然坍塌,手持短刀的夏军如土中钻出的毒蛇涌进城内。 原来夏军久攻不下,便采取“穴攻法”,经过一番血战,靖夏城被攻破,西夏屠城,数千宋军无一幸免,夏军将城里各种设施尽数破坏,城墙推倒后撤退,席苇平城被毁。 李侃的佩刀在巷战中砍杀得卷了刃,他背靠着燃烧的衙署,看着夏军屠城的惨状——芦苇席搭建的民居燃起大火,将夜空映成血色。最后一刻,他扯下残破的军旗裹住印信,塞进井中,自己则被乱刀砍死在衙门前。次日清晨,种师道赶到时,席苇平城已变成废墟,护城壕里填满宋军尸体,芦苇席墙基上的血手印在寒风中冻成紫黑色。 政和八年四月,种师道再次奉诏出兵,重修天降山寨,改名制戎城;重修席苇平新城,改名靖夏城,并派兵驻守。 这年有两个年号,赵佶没事就喜欢改年号。十一月赵佶因所谓“好事成双”把年号改成了“重合”,只用了三个月,却发现这“重合”和辽国某个年号雷同了,搞得自己恶心不已,又慌忙于次年二月又改成“宣和”。结果这个“宣和”更奇葩,“宣”者,一家有二日,家既是皇家,那岂不是指的是国有二主?果然,赵佶还没死就禅位给了儿子赵恒。为啥说赵佶昏庸呢,心思都用在这上面了! 政和八年六月,刚从岷州调任廓州的防御使何灌发现战机,果断从肤公城出兵,趁夜奇袭割牛城,拔掉了西夏的东南屏障。童贯却自居其功,报大捷,赵佶大喜赐名,割牛城改称“统安城”。何灌如此大的功劳被童贯夺走,自是大怒,忿然退兵回了廓州。 童贯再次升官,自是雄心万丈,命刘法进军拿下朔方,妄图一鼓作气,攻击夏国国都兴庆府,成就一番惊世伟业! 刘法在仁多泉城之战时,为了争功,大搞小动作,打压刘仲武,刘仲武据理申辩,高俅在赵佶面前指责刘法妄图拥兵自重,搞得赵佶心里不爽,虽然给刘法升了官,却被削了兵权,本来刘法打仗就是仗着兵多,统带熙河兰湟十万甚至十五万大军时,自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现在只剩下熙河一路的二万兵马归他指挥,当然心就虚了。 熙河军帐内,刘法盯着案头的调令发呆——童贯要他以二万兵力直捣朔方,简直是痴人说梦。想当年,他统兵十五万屠灭仁多泉城,何等威风,如今手里却被削得只剩两万残兵。 刘法大名鼎鼎,神威凛凛,西夏人都称之为“天生神将”,童贯自然认为只要刘法一出,必然战无不胜。 可童贯下了几道命令,刘法就是不出兵,不是借口夏军必有防备、深入敌境与我方不利;就是借口兵力不足,申请由他统一指挥秦凤路全军几十万人马再出兵。 本来刘法这个想法也不算错,童贯你不是想打灭国之战吗?就靠我手里这区区两万人马?可童贯也不敢啊!削去刘法手里兵权是赵佶的意思,童贯哪里还敢把兵都交给刘法? 因此,童贯连续下了六七道命令,刘法左推右挡,就是不出兵。 就这样一直拖到宣和元年三月,赵佶刚把才用了三个月的年号“重合”改成了“宣和”,童贯命令又到了,童贯知道自己是命令不动刘法了,所以这次措辞很严厉,抬出了赵佶,说刘法啊,你自己在官家面前夸了海口,攻击西夏必胜!官家才对你如此委以重任。可现在你百般推诿,往小了说你是抗拒军令,说大了你可是欺君啊! 刘法这次实在是坐不住了,不过还是奏请童贯,希望就算不让他统一指挥其他几路兵马,起码也要让他们及时出兵策应。童贯生怕错过战机,为了早日出兵,自是答应。 刘法硬着头皮,带着二万熙河兵抵达统安城。这里是最前线,对面即是夏军。 耽误了这么久,童贯的计划早就被夏国侦知,夏国守军已经在此等了好久。领军大将乃刘法的老对手、手下败将,夏国晋王嵬名察哥。 这嵬名察哥也是夏国名将了,夏国军队的几个着名兵种“铁鹞子”、“步跋子”的建立都是出于他手。 察哥在古骨龙被打的一败涂地,虽是刘錡以先进武器火枪突袭得手,察哥却并不知道,一直以为是刘法用兵精妙,因此再次对上刘法,更是谨小慎微,心中忐忑不已。 刘法军还没到统安城时,察哥便得到探马的汇报,说来的宋军只有二万人。察哥不信,因为刘法历来都是大军团作战,从不孤军深入。因此,又多派探马四处侦查,结果仍然是刘法侧面和后方并无援军。 察哥也颇为果断,立刻下令,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围歼刘法。 察哥先派一路“铁鹞子”翻山越岭,绕路到刘法后方,正面则严阵以待,军阵层层叠叠,完全照搬刘法在古骨龙城之战时所用过的战法。 刘法军长途跋涉,刚到达统安城,见夏军早已严阵以待,为防止西夏军冲击,便在谷底平地安营。 不想这正利于夏军骑兵冲锋,察哥欺刘法人少,趁刘法立足未稳,二千铁鹞子带着“擒生军”、“步跋子”,便直接冲了过来,“泼喜军”跟在后面不停抛掷石弹,两翼“拐子马”也一起冲锋,根本没啥战术好讲了。 刘法前军主将康炯拼死抵抗,熙河军虽战力颇强,但长途跋涉未及休息,一番血战下来,终于抵挡不住,前军崩溃,涌入中军,不仅冲击中军军阵,还使刘法的中军直接面对夏军的冲击。 同时,绕道后路的夏军铁鹞子也发起进攻,后军主将焦安节被夏军偷袭打的措手不及,瞬间被击溃。 溃败的后军又涌入左军,左军又被冲的阵脚大乱。 刘法到底是宿将,面对如此不利的局面,居然再次收缩防线,聚集兵将,中军带头向震武城,也就是当时的古骨龙城方向,拼死突围。 察哥一战竟功,自是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催军掩杀,双方混战在一起,杀得天昏地暗,血肉横飞。 这一仗从清晨一直打到夜幕降临,宋军人困马乏,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又累又饿,左军主将朱定国再也坚持不住,左军溃散,进一步导致全军崩溃,刘法被乱兵裹胁,不知跑哪儿去了! 众将各自奔逃,只有人称“京西第一将”的翟进,勇猛无敌,往返冲入敌阵数次,想救回刘法,却遍寻不着,只好领着残兵退向震武城拒守。 刘法在亲兵护卫下,一路奔逃,慌不择路,竟然跑反了方向,一晚上狂奔七十里,跑到西夏军后方一个叫盍朱峗的地方,正碰上西夏军的一队押粮队,护粮兵本来以为是自家人打败了,惊疑之间忽然看见对方服饰不对,便大叫站住别跑,刘法哪里敢停留,拨马便往侧面跑去,不想侧面是悬崖,一时刹不住脚,连人带马翻了下去。 夏军点起火把四处追赶,一个护粮兵在悬崖下面看到了被死马压断了双腿、奄奄一息的刘法,身上衣甲看起来是个大官的模样,便一刀砍了刘法的脑袋,拿回去报功了! 嵬名察哥挥兵掩杀了一夜,仔细打扫战场也没找到刘法的尸体,直到天明,押粮官送来刘法的首级才知道刘法居然跑到自己身后去了! 看着这个曾经把自己打的心惊胆战的“天生神将”的脑袋,嵬名察哥竟然一时无语,许久才悠悠说道:“刘法先前攻打仁多泉城时,我畏惧其名,居然不敢去救。谁知道他今日竟死在一个送粮小兵的手里。唉!带二万兵就敢来打朔方,也不知他是狂妄呢?还是狂妄呢?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于是命令夏军直接包围震武城,争取一鼓作气拿下。 刘法统安城大败,夏军占领统安城后,马不停蹄地就包围了震武城。何灌气的大骂,刚吃到嘴的肉这么快就丢了,赶紧带兵急援。 震武军城修的险要无比,翟进、康炯等宋将拒险而守,察哥猛攻十几日均未得手,又见何灌来援,知道这也是个能打的,便撤军回统安城去了!反正大功到手,可别又在阴沟里翻了船。 万一在古骨龙出现的那种宋军新式武器在这何灌手里呢? 何灌手里兵也不多,假意追赶了一阵,虽解了震武军之围,但心里郁闷,连震武城都没进,便带兵回廓州去了。 这一战,宋军二万熙河精兵损失殆尽,厢兵、乡兵、民夫损失更是接近十万。夏军大胜! 童贯听闻刘法不仅损兵折将,自己居然也战死了,气急败坏,奏报赵佶说,刘法骄狂,擅自出兵,导致统安城失利,震武军被围,但自己及时命令何灌出击,获得大捷,不仅击溃夏军,还守住了震武城这个军事要地。 刘法死后,宋军伤筋动骨,童贯自感元气大伤,同时,西军的几大将门自己明显已经指挥不动了,便离开了西北,回到汴京。 第37章 父子密谈 刘法在统安城败亡,但其他几路宋军在种师道、刘仲武、刘延庆等统帅下,于宣和元年四月出萧关,几路并进,一路夺取永和寨,割沓城,最后在鸣沙会师,于东路大败夏军,最后夺取了整个横山地区的战略要点,威胁灵州、夏州。 尽管嵬名察哥在统安城打了胜仗,还杀了号称“天生神将”的刘法,夏主李乾顺还是无力再战,只好求和,俯首称臣,宋朝由此取得对夏战争的决定性胜利。 在秦凤路和刘仲武争风的刘法战死,熙河经略使空缺,现在宋夏议和,西北既无战事,好大喜功的童贯便不再把西北放在眼里了,又开始一门心思的计划怎么联金破辽,高俅于是借鸣沙会师之功就向赵佶保荐刘仲武兼任了熙河经略使。 统安城一战,熙河精兵尽失,刘仲武无力顾及,便令刘錡率巩州军北上,以秦凤军第三将的身份接管熙河一应事务,负责重新组建熙河军。 何灌因不服童贯,再次被削去兵权,又调回岷州,用巩州之法招募流民,大兴水利,屯田募军,搞得有声有色,也和刘錡结成了统一战线。 组建新军对刘錡来说可不陌生,可谓是驾轻就熟。 刘錡命李孝忠部留守巩州,李椿年暂代巩州政务,王猛部、胡奎部随刘錡中军前往熙河。折可鸾、明月二个夫人和孩子也一并前往。明月也为刘錡生了个儿子,唤作刘晟。“晟”者,光明也,接着“曦”的意思来。 二百个孤儿经过筛选,最后只留下了一百人充当影卫,另外淘汰下来的一百人则交给了段景住,作为他筹办军机处的根基。 来到熙州,军营里显得空空荡荡,哀泣之声凄凄切切,不绝于耳。因兵败而被降职的翟进、康炯在营门口迎接刘錡。大家见礼之后,一时间俱是无话可说,低头不语。 毕竟之前刘法的声名太盛,他的战亡对将士们的军心打击还是太大了。 刘錡摇了摇头,打破了沉默,轻声对大家说道:“刘帅为童太尉所迫,不得已才强行出战,以致兵败身死,本将也甚为伤感。只恨童太尉却把罪责全部推到刘帅身上,刘帅英雄一世,为国战殁却背负骂名,却是冤屈得很!” 一席话说的众人神情巨震,童贯是什么人,官家眼里第一红人,主持陕西军事几十年,刘錡竟敢公然非议? 刘錡麾下众将看向刘錡的眼神大感焦急,康炯和翟进却是眼眶微红,二将自是知道前因后果,刘法下场惨淡、自己也深受连累,只是能活着回来已经颇为不易,又哪里敢再为刘法申冤抱屈?现在刘錡说出了他们心里的话,激起了二人心中共鸣。 康炯还好一点,古骨龙一战时,康炯还不在熙河军中,可当时刘法故意抹去刘錡功劳的时候,翟进可是清楚得很,只是翟进把刘法奉之为神,也没去多想。现在刘法身死,刘錡非但没有落井下石,相反还公然为刘法打抱不平,让翟进备受感动,不由出言劝道:“将军慎言,毕竟童太尉乃你我上官,如此非议,恐招无端祸事!” 康炯也跟着说道:“正是,将军心意,我等深受感动,只是童太尉位高权重,不敢轻易得罪呀!” “哈哈!”刘錡大笑道:“有何不敢?我等武将在前方拼死厮杀、血染疆场,换来的功劳却被童太尉欺上瞒下,贪天之功为他一人所有,以我千万西军将士的鲜血换他一人的前程,我呸!” 一番话说的二将泪如雨下,统安城一战,朱定国战死、康炯拼死力战方才得脱、翟进为救刘法杀进杀出数次,本来战败担责也属应当,可率先败逃的后军主将焦安节,却因攀上了童贯的大腿,不仅没罪,还被童贯带回汴京重用。这样一来,二将心里可不是一般的委屈,似他们这班耿直的武将就是这样,生死可以不顾,委屈却受不得。 这翟进是重义之人,能舍生忘死冲阵数次去救刘法就看得出来,这康炯也是番将出身,祖父康保裔被俘入辽,他在辽国长大,却化名杨惟忠潜回宋境投军报效,履立战功,一刀一枪拼到如此位置,也是个忠义之人。 刘錡正色道:“本将奉命重建熙河军,正要二位将军多多帮扶。” 二将叉手躬身道:“多谢将军体谅!将军但有所命,我等必效死力!” 熙河政事自有一套班子运作,刘錡也不愿插手太多,只是嘱咐各部衙吏按李椿年在巩州的那一套方子,照葫芦画瓢在熙河实施就好。 刘錡派王猛部骑军,四处搜罗蕃民往熙州集中,特别是洮州、积石军一带的边民,民风彪悍,是极好的兵源。 在优厚的土地政策和高额安家费的诱惑下,熙、河两州周边饱受战火蹂躏的边民、熟户蕃兵纷纷来投,甚至还有夏国境内的党项小族也闻讯归附,熙河军迅速得以重建,2万员额很快就被补齐,熙河一直以来都是伐夏主力,军备辎重不计其数,堆积如山,装备一支新军绰绰有余。 刘錡带来的李椿年手下军中文吏,个个都是收容安置方面的老手,经验丰富,一切事宜都有条不紊进行着。 翟进、康炯看着刘錡招募新军的效率如此之高,都是极为佩服,可当他们看到刘錡那新奇而有效的练兵之法,更是五体投地。熙河军向来以精兵自傲,乃大宋西军精锐中的精锐,可现在看来,刚刚成军几个月的熙河新军,战力估计一点不比以前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差。 这两年,第二代的隧发火枪早已经设计研发完成并进入批量生产,已经列装的第一代火枪也改造成了隧发枪,目前一千霹雳军已经人手一枪。 胡奎在熙州建立了新的火器营,这里物料充足,加上熟练的工匠、流水线生产作业,青铜小炮开始陆续列装。青铜小炮分两个型号,一个是50毫米口径,三个人一组负责发射,配有小轮车;一个是35毫米口径,一个人背上就可以走,其实就是大号散弹枪,均使用定装弹子铳。炮筒底部是个活动炮门,焊有粗铁针。炮管内壁有数条凹槽,对应子铳壳上的凸槽,子铳壳底有孔,对应炮门上的撞针,油纸垫底,内有粉末燃烧引药,嵌有一块石英燧石,再压实填装颗粒火药和各色弹丸,发射时,架好炮架,炮身竖起,子铳由炮口送入,沿着滑槽快速落下,底部炮门撞针从子铳壳底的小孔穿入,撞击石英燧石,擦出火花,点燃引药,造成火药爆炸,射出弹丸。弹丸可实心可散射,铁珠、铁片、铁屑、碎石子、破陶片等一切锋利物均可充当。“惊雷军”也已名副其实了! 一晃眼,刘曦已经二岁多了,刘晟也有一岁多。两个小家伙从出生还没见过刘仲武呢!熙河军兵员已满,王猛他们几个也早已是练兵老手,训练也走上了正轨。除去火枪火炮,熙河军的装备已经不比巩州军差,不仅单兵装备齐全,而且还有投石机、床弩、攻城锥这些重武器。 趁着这段时间不太忙,刘錡带着折可鸾、明月,由癿秋挑选300“赤甲军”护送,来到了秦州。宋夏既然议和,刘仲武也从会州边境回到了秦凤路治所秦州,刘锡也回汴京去了。 秦州山清水秀,条件比巩州、熙州要好上不少,刘曦、刘晟正是咿呀学步的萌蠢年纪,刘仲武非常喜爱,和刘錡说,要不要把折可鸾、明月和两个孩子送到汴京给家里照看。 刘錡正好要和刘仲武谈及此事,父子两个来到书房,屏退左右,刘錡道:“如今宋夏议和,边境安宁,不知爹爹今后有何打算?” 刘仲武笑道:“吾征战沙场几十年,年岁已老,正打算上书朝廷、告老还乡。怎么,錡儿有甚打算?” 刘錡道:“如今局势,孩儿实在是忧心不已。” 刘仲武眉毛一挑,道:“此话怎讲?” 刘錡道:“朝中童贯主持军事,居功自傲,擅开边战。就拿此次统安城一战来说,本来何灌奇袭得手,实属机会巧合,盖因何灌用兵灵活,谍报准确,我军本应先派军固守经营,伺机再动。可童贯不仅欺上瞒下,吞没何灌战功寒其心不说,还好大喜功,毫无准备和计划,便强逼刘法匆忙出战,以致刘法兵败身死,我熙河精锐一战尽没,刚拿到手的统安城也随之丢失,震武城也遭到包围,差一点也丢了。大好局面被童贯破坏得一塌糊涂。” 刘仲武叹道:“是啊!可又如之奈何?童太尉乃官家面前第一红人,现又在主持联金灭辽之事,高殿帅都奈何他不得,你我更是弹劾不了他的。錡儿,还是不要多说,以免惹火上身。” 刘錡道:“孩儿正要说及此事。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已有百年和平,乃兄弟之国。今若毁约背盟,实乃不智之举。” 刘仲武点头道:“话虽如此,可官家认为,趁辽国疲弱,取回燕云十六州,也是不世之功。” 刘錡道:“可用兵之道,胜负无常,即便获胜,损兵折将、耗费钱粮,代价也是极大;可万一失败了,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刘仲武点头道:“是啊!种相公也曾劝过官家,说联金伐辽,正好比强盗去你朋友家抢劫,你不帮着赶走强盗,还趁火打劫。从道义上就师出无名!” 刘錡说道:“正是如此!辽国虽疲弱,但与我大宋长期交好,横在宋金之间,也算是个屏障,如果我们帮着强国把弱国邻居灭了,便直接与强国为邻,强国再打你就更方便了。” 刘仲武频频点头:“錡儿言之有理,可我等武将人微言轻,即便看的明白,也无法改变官家心意啊!” 刘錡想了想,决然道:“官家如此偏听偏信,社稷必毁于奸臣之手。爹爹应早做打算!” “噤声!”刘仲武忽地站起,低声喝道:“如此谋逆之言,你也敢说?” 刘錡正色道:“爹爹莫急,且听我一一道来。” 刘仲武急步走到门前,看了看外面,对刘錡说道:“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刘仲武内室,刘仲武沉重的坐下,对刘錡摆摆手,示意刘錡也坐,低声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刘錡坐下,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我大宋禁军战力如何,爹爹自当知晓。除我西军尚可一战,中原诸路军备废弛,军纪涣散,真遇战事,定会不堪一击。” 顿了顿,刘錡又说道:“如今,童贯在西北连番用兵,西军精锐几乎消磨殆尽,用我西军将士的性命鲜血,换来他一人名声和官位。更是在西军内部大搞分化,拉拢一批、打击一批,甚至把部分西军拉出西北送到北线继续为他当炮灰。” 刘仲武叹道:“明知如此,我等又能如何?” 刘錡沉声道:“爹爹,孩儿断定,如果此次官家仍用童贯出兵伐辽,童贯必败不说,不出三五年,我大宋社稷必毁于金人之手。” 刘仲武喝道:“胡说!” 神情忽然落寞了下来,轻声道:“ 届时若果真如此,我等也只能拼死沙场,马革裹尸,以报官家知遇之恩了!” 刘錡哈哈笑道:“爹爹怎地如此愚忠,就算我等死战,于社稷又有何用? 社稷崩塌,正如大厦将倾,必无完卵。与其做个破蛋,何不选择做个擎天之柱,扶起我汉家江山,不让其落入蛮夷之手。” 刘仲武眉尖跳动,定定的看着刘錡,许久才幽幽道:“錡儿这是要拥兵自重,图谋造反?” 刘錡低头默然,忽的抬起头来,对刘仲武说道:“爹爹不必焦虑,孩儿并非图谋造反,只是不想把自己和将士们的身家性命交付与一个阉货和一个昏君的手上。” 刘仲武道:“那錡儿意欲何为?” 刘錡道:“先掌控陕西两路、再谋取川峡四路,不听朝廷宣调,但可以和朝廷互为犄角,以抗北方。” 刘仲武道:“既如此,那么有两个问题,其一:如何掌控川陕?其二:如何与夏国相处?” 刘錡道:“爹爹如今都统秦凤、熙河、孩儿知巩州,何灌知岷州、麟州杨家、府州折家,均可为助力。如时局巨变,童贯心腹必纷纷入关勤王抢功,我等不必参与。接下来,川峡四路必乱,我们只要先控制住陕西、再入川平乱,借机掌控。有川陕为根本,再灭西夏,到时候,必可与金人一争长短,也可保江南一时无虞。” 刘仲武叹道:“让我好好想想!如果西军各将门带兵去往中原,陕西空是空了,可兵也没了,又如何掌控得住?” 刘錡道:“因此,爹爹可利用这几年时间,大力吸纳流民,有了人口就有了兵员,同时整军备武,繁荣经济,必可自成一体。不管将来谁来做皇帝,我们都可以一方面尊其为主,另一方面拥兵自立。如此,三方鼎立,我汉家江山必保!” 刘仲武见刘錡口口声声“汉家江山”,已经不再尊称赵氏“官家”,心中微叹,却也慢慢下定决心。 诚如刘錡所言,刘仲武对朝廷和童贯的所作所为也颇为不满。宋代以文御武也就罢了,现在更是宦官当权,简直就是屈辱。官家更是沉迷书画声色,赏罚不明,满朝俱是奸佞之臣,明明仗打赢了,还要赔钱给人家以求通好。真的要把这帮武将给窝囊死! 刘仲武问道:“錡儿,现在巩州、熙河两军,战力如何?” 刘錡笑了,刘仲武既然这样问,就说明他心里已经认可了刘錡的想法。 刘錡回道:“爹爹尽管放心,孩儿所练俱是精兵,若不是孩儿不愿为童贯卖命,拿下兴庆府也不是很难的一件事。” 刘仲武道:“治军可千万不能狂妄,主将的一句话、一个念想就可以决定千万将士的生死,比如刘法!” 尽管与刘法不对付,看不上刘法的为人处世,但刘法战败身亡,刘仲武还是不免心下恻然,“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这就是军人的宿命。 刘錡想了想道:“爹爹,我准备搞一次检阅演习,巩州、熙河两军都参加。” 刘仲武笑道:“你这是想展示实力给我看?” 刘錡道:“就算是吧,要不爹爹对錡儿没信心!对了,爹爹,虽说边将的家属不能离京,但还是要想办法,有机会的话,让家里人想办法分批过来,否则,事有掣肘。” 刘仲武点点头,道:“此事我会放在心上,不过一定要慎重。” 第38章 西军联盟 接下来几天,刘錡带着妻儿,在秦州四处游玩,也顺便看看这个西北的交通枢纽、军事重镇被刘仲武治理得如何。 秦州是北宋通往西北、蜀中的主要道路的交汇之处,战略位置极为重要,不仅是交通咽喉,也是北宋和吐蕃的交汇地带,对北宋经制西夏、吐蕃有重要的意义。 刘仲武经略秦州以来,十分注重调整民族关系,修筑城池,在重要关口设置堡寨,加强对吐蕃等少数民族的管理,增强秦州的军事防御能力。 秦州是一个少数民族杂居的地区,少数民族众多,他们散居于山野,耕牧自足,不相君长,对西北的边防形势有着重大的影响。 刘仲武一方面实行怀柔政策,拉拢秦州的吐蕃大族,通过中原汉人的文化信仰来影响秦州蕃部,使之为己所用。另一方面,针对不愿依附北宋的吐蕃部族实行军事打压,取得了明显的效果,绝大多数的吐蕃部族都愿意归附,成为刘仲武的重要助力。 秦州还是西北重要的经济文化交流场所,刘仲武在秦州设立市易务、马市等商品交易场所,开放沿边市场,鼓励蕃汉商贾进行交易,促进秦州的经济文化发展。 宋夏开战之后,秦州显得愈发重要,秦州为刘仲武部提供了充足的兵力、战马等战争资源,是宋夏战争中的一个重要的战略基地。 秦州的农林牧业资源丰富,秦州巨木是市场上十分难得的优质的建筑材料,影响十分广泛。 刘仲武在秦州开发林木、招募弓手、修筑堡寨,垦地屯田,弥补了兵力不足的状况,还开发了当地的闲置荒地,发展了当地农业,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刘錡不禁佩服刘仲武的手段,有如此基础,秦州将来完全可以建设成西北地区的经济文化政治军事中心,使之变成一个繁荣的大都市。 离开了秦州,刘錡又带着妻儿去了府州折家,折可求、折可存自是十分欢喜。 大家坐在一起,自然又要谈起当前局势。折家兄弟对刘錡的观点也十分赞同,表示不会去趟童贯的浑水,坚决反对朝廷的联金抗辽之策。 府州折家在当地经营几百年,简直就如土皇帝一般,就算是不奉调,汴京也毫无办法。 刘錡带去了二十柄火枪,和一千发子铳,配给折家两位兄长的亲卫。也让折可求、折可存见识了刘錡巩州军火器的犀利。 听说刘錡还拥有一支千人火枪军,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和自己这个妹夫搞好关系,结成同盟战线。 折可求还表示,麟州的杨家便由折家去联络,两家向来同气连枝,共同进退。刘錡本来想亲自跑一趟,想了想还是算了,以免让折家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想法,便写了一封信交给折可求由其转交杨震。 离开府州之后,刘錡又带着妻儿去渭州以子侄的身份拜见了种师道。对于种师道,刘錡是十分敬重的,非常相信种师道人品,也不怕种师道出卖,非常想劝说种师道兄弟加入西军联盟,把种家军这支战力非凡的军队留在西军。 可种师道虽然十分赞同和欣赏刘錡对今后局势的判断,却也明确表明,折家世受皇恩,不能在关键时刻撒手不管,必会为官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錡只得遗憾告辞,种师道让几个青年将领送刘錡一家离开,他们都是种家的子侄辈,种浩、种溪、种洌、种浤。刘錡知道再过几年,种师中、种师闵兄弟就在靖康之难时尽皆战死,种师道也忧愤而亡。这几个种家子侄甚至比种师道死得还早,刘錡可不想这几个青年俊才稀里糊涂地就殁于战阵。 刘錡和其中年纪最大的种浩并辔而行,声音低沉地说:“种家军去了北方前线,就是被童贯拿来当炮灰的。如果西夏是犬,辽国就是一只虎,还是一只已经病倒了的虎,我们不去惹它,它都没力气来惹我们,不足为惧。可一旦惹毛了这只病虎,被它咬上一口,也够我们受的。而金人就是狼,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心不足的狼。现在辽国挡在我们和金国的中间,让他们鱼蚌相争,互相消耗,我们或许还有机会渔翁得利。但是如果我们和金国联手灭掉辽国,让金国做大,那么金国下一个的目标必然是我大宋。” 种浩问道:“为什么不是西夏?” 刘錡笑道:“论富庶,西夏与我大宋怎能相提并论?到时候,这狼和犬会不会同时进攻我们这只肥硕的羊,还真不好说哦!” 种浩点点头:“明白了!” 刘錡嘱咐道:“情景一旦不对,一定要劝劝各位长辈,随时回来!” 说罢对着大家一拱手,道:“各位就送到这里吧!刘錡谢过大家!” 众人纷纷拱手告别。刘錡手一挥,一马当先奔了出去,身后亲兵左右相随,身形彪悍,动作一致,如洪流一般从众人身边卷过,钟浩不由对几个兄弟说道:“听闻錡哥儿练的一手好兵,今日一见,气势果然不凡!” 钟洌点头,道:“錡哥儿所虑颇有道理,今官家昏聩,童贯贪功,我等西军将门何去何从,看来是真的需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种溪道:“只是父亲叔伯执意为赵家尽忠,我等又能如何?” 种浤最小,道:“如事不可为,便回来投靠錡哥儿得了!大伯不也总是夸赞錡哥儿少年英雄,必成大器吗?我看,跟着錡哥儿不会有错。” 几人回到种府,却见种师道、种师中、种师闵正坐在堂上议事,见几人回来,种师道郑重道:“刘錡刚才所议之事,不得外传。” 众人齐声应诺。种师道又说道:“刚才我们几个也商议过了,我种家世受皇恩,若果如刘錡所料,社稷蒙难,我种家必不能袖手旁观,只是……” 种师中接着说道:“我种家也的确需要在西军中留有一席之地,因此,我们几个刚才商议过了,三家的子侄全部留下,率二千精兵,明日就出发去巩州投刘錡。” 钟浩拱手道:“为什么不是去秦州投刘世叔?” 种师闵笑道:“刘子文为人宽厚,遇事处处忍让,倒是刘錡,武艺、兵法无一不精,见识更是远超我等。否则也不会有如此野心,想着割据陕西。” 种浤道:“可刘錡不是说他是绝不会拥兵造反的吗?” 种师道摆了摆手,笑道:“刘錡自然是不会轻易造反,只是对烂摊子见死不救罢了!看起来是和童贯置气,实际上是看透了官家昏庸,明面上是割据自保,本质却是换一个方式扶助汉家江山。此子不得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刘錡陕西游的最后一站,是岷州。何藓父亲何灌正第二次在这里做知州。 刘法统安城败亡后,嵬名察哥趁胜包围震武军,何灌率兵出廓州急救,嵬名察哥击溃刘法已竟全功,便不愿纠缠,退兵回到统安城,何灌兵少,只能虚张声势并未追赶,解了震武军之围便回了廓州。童贯责其不听节制,犹豫不前,罢其兵权,再次调回岷州搞生产。 与刘錡不同,刘錡是大力开垦荒地,收纳流民,何灌在岷州却是大搞水利工程。修建“广利渠”,引邈川水灌溉数千顷偏僻的田地,不用半年,就改善了耕地质量二万六千顷,并且招募到了七千四百青壮弓手。 刘錡到了岷州,正好何藓收到刘錡的书信,也从熙州赶了回来。三人意见一致,决定从此不听汴京提调,加入刘錡主导的西军联盟。 何灌向刘錡提出想把何藓调到岷州身边,刘錡还没做声,何藓就跳起来了不愿意。何藓在巩州军中,掌握着刘錡麾下精锐中的精锐,核心战力“霹雳军”,又如何肯回到何灌身边? 何灌无奈,只好作罢。只是何灌郑重表示,愿把七千青壮交给刘錡训练,加入刘錡麾下,成立“岷州军”。自己则不再过问军事,安心政务。 刘錡不解,何灌这样一位功勋卓着的老将军,怎会这么早就想到解甲归田呢? 何藓这时才告诉刘錡,原来仁多泉之战时,何灌的脚就曾被西夏军炮石所伤,带兵出廓州救援震武军已经是带伤出战,却被童贯指责犹豫不前,心中寒凉,不愿再问军事,是以才想让何藓回来替他领军。 后来何藓详细告诉何灌,刘錡巩州军的详细情况后,特别是何藓掌管刘錡手下最精锐的“霹雳军”之后,便有了把岷州兵交给刘錡,既表明了态度,也为何藓在刘錡心中的地位增加筹码。 刘錡自然是感动不已。何灌又对刘錡说道:“錡哥儿,某在廓州领军之时,属下有一裨将,名唤杨政,原州人,此子颇有将才,军中威望甚高。此次受我连累降职,某愿书信一封,劝其投靠与你,不知錡哥儿可愿意?” 刘錡不禁大喜:“老将军慧眼识珠,刘錡求之不得!” 何灌又说:“还有一人,名唤刘韐。此人以前在秦州陇城做过县令,现任陕西转运使,震武城解围战时,他正好押运军粮过来,还是他给我出的主意,让我连夜带兵,虚张声势出廓州奇袭嵬名察哥。我本来考虑兵力不多,恐陷入苦战,他说,只要我军一到,察哥必然不战而退。我问他为何有如此把握,他说夏国整个军事态势上已处劣势,必不愿久战,察哥一定见好就收,主动退兵。后来事情果然如此。此人才能极高,几个儿子俱是聪慧,如能收至麾下,必为錡哥儿一大助力!” 刘韐?岳飞的老上级啊!历史上岳飞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光这份眼光,就不是凡人。 刘錡道:“可我等所议之事,形同谋反,刘公恐难以理解啊!” 何灌笑道:“我与刘韐年少时,本就交好。说起来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原来,何灌与刘韐当年曾同在熙河经略王厚手下从军。当时,何灌还只是个斥候小队长,刘韐在军中担任幕僚,负责粮草转运之类事务。一次,刘韐在运送物资的时候,被西夏军的探马盯上,刘韐所率运粮军即将全军覆没之际,何灌带兵巡逻至此,赶紧过来支援,何灌连发十数箭,箭箭毙命,西夏探马见势不妙,慌忙撤军,因此救了刘韐一命。 从此,双方便结下深厚友谊,几十年来双方经常保持书信来往。 何灌既然下定决心跟随刘錡,便尽可能地把亲朋故旧都举荐进来,一方面看看刘錡是不是真的求贤若渴,图谋大业;二也是为将来何家多找助力,在西军联盟里地位更加稳固。 刘錡带着岷州四千四百多的青壮回到巩州,即刻着手安排李孝忠进行筛选整编,同时派传令兵去熙河,通知王猛,加紧训练,部队马上要再次整编,并为不久后即将展开的检阅演习做好准备。 种家的二千精兵也到了巩州,令刘錡欣喜不已的是,除了几个种家子侄,几个都头提辖里居然还有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吴玠和他兄弟吴磷。这两个可是后来和岳飞、韩世忠比肩的名将! 这时候的吴玠、吴磷还是两个毛头小子,吴玠比刘錡大五岁,吴磷比刘錡小四岁,吴磷和岳飞同年。 想到岳飞,刘錡忽然想起来,刘韐如果来了自己这里,岳飞还会不会被其他人提拔起来?总不会因为自己,历史上就没了岳飞这个人吧!刘錡开始有些担心了,说起来,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快五年了,一直觉得历史好像没有因为自己产生什么变化,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没有遇见关键的人和事。 刘錡忐忑的想了一阵,忽然豁然开朗。所谓穿越,其实就是和游戏重启一样,人物、事件都摆在那里,每次不同的操作,就会导致不同的结果。想那么多干嘛!怎么爽怎么来就是了!就当做了场梦好了!也许哪一天,这场梦就忽然醒来了呢! 目前,西军联盟的架子算是搭了起来,毕竟刘錡年少,虽有些战功,但还不足以服众。大家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暂时被刘錡捏在了一起,军人的威望还是需要在战争中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