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之王:从假死开始》
第1章 死局与生机
疼!
撕心裂肺的疼!
沈言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破布娃娃里。
没有爆炸瞬间灼热的感觉,而是一种从五脏六腑最深处弥漫开的腐蚀性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他体内生长、穿刺,要把一切都搅成烂泥。
他猛地“睁”开了眼——或者说,是他的意识强行撬开了这具躯壳的束缚。
眼前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沾满污迹的纱幔。
只能隐约看到昏暗的帐顶。
一股令人作呕的药味,混杂着一丝甜腥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
“我……没死?实验室的爆炸……我这是在哪?” 作为代号“烛龙”的顶级战略分析师,他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为了保护核心数据而引爆安全装置的那片刺目白光中。
以身殉职,这是他预想过的结局之一。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另一股庞大且混乱且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与他本身的记忆疯狂地碰撞、交织、融合……
萧景明。
大雍王朝的四皇子。
一个“宫女”生下的的皇子。
因胆小懦弱,给人一种毫无存在感,而被所有人视作可随意践踏的废物。
就在刚才,他被一碗来自东宫的“慰问”汤药,彻底结束了短暂而憋屈的一生。
从下人口中得知,原来太子萧璨想要举兵造反,而自己则是被用来杀鸡儆猴,顺便嫁祸政敌的牺牲品。
几秒钟,沈言才勉强从那巨大的信息冲击中缓过一口气,真正接管了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穿越了。
他,二十一世纪的国家精英,穿成了一个刚被毒死,爹不疼,兄弟还要追着补刀的古代倒霉蛋皇子!
这他娘的是什么地狱开局?!沈言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就在这时,寝殿门外传来了交谈声,虽然轻微,但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没动静了,肯定死透了。这药,见效真快。”一个嗓音尖细,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哼,一个宫女生的废物,也配用这么好的药?真是糟践东西。行了,赶紧回去向太子爷复命,这地方阴森森的,多待一刻都折寿!”另一个声音显得更加不耐烦和刻薄。
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重的殿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掩上,仿佛彻底隔绝了外界。
沈言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最细微的呼吸都强行压制下去,眼皮更是纹丝不动。
强大的专业本能让他立刻进入了最高级别的伪装状态。
不能动!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原主记忆里,这四皇子府就是个筛子,到处是其他皇子、乃至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老爹的眼线。
此刻,门外绝对还有人在暗中观察,确认他是不是死得透透的。
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都可能招致彻底的毁灭。
“死了?老子刚来就得再死一次?”巨大的危机感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刚穿越而来的混乱和不适。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冷静运转,分析局势,寻找生机。
当前现状是他已“被死亡”。
下毒者是太子,动机是清除障碍、制造混乱。
各方势力眼线密布。
……自身优势几乎为零。
硬要说的话,就是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以及这个身份带来的信息差。
置于劣势……那就数不胜数了。
身体虚弱中毒,无人可靠,势力全无,强敌环伺。
哎!
绝境!这他么就是一个死局。
思考片刻后。
作为“烛龙”,他最擅长的就是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在死局中盘出生路!
“既然自己已经重生了,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破局……” 他飞速地检索着原主的记忆,筛选着一切可能利用的资源和信息。
“‘死亡’……或许是目前最大的掩护。如果能好好利用这个状态……”
一个极其大胆且疯狂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金蝉脱壳!
利用假死,跳出当前这个必死的棋局,从明处转入暗处!
这是唯一一条可能通往的生路,甚至……是反击的开端!
但这个计划成功的关键,在于人。
必须有对自己可靠的人,至少是目前阶段能够利用的人。
搜索原主那可怜巴巴的记忆,筛选来筛选去,最终只浮现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是从小照顾他,由他早逝母亲留下的老太监,福伯;
另一个,是几年前被他从人牙子手里救下,一直带在身边伺候的贴身丫鬟,秋雯,他习惯叫她小秋。
只有这两个人,可能是可靠的。
接下来就是等了……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第一个‘演员’入场……
压下心中的急迫,开始默默调整内息,用他学过的一些粗浅的吐纳法门,对抗着体内残留的毒性带来的绞痛。
同时将关于福伯和秋雯的所有记忆细节,反复咀嚼、分析,评估他们可靠性。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晚上十点(亥时三刻)左右,殿门外再次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吱嘎——”
殿门被推开一条细缝。
一张清秀忐忑的小脸,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正是丫鬟秋雯。
她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小灯笼,微弱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映照出她眼中的不安。
她大概是来例行巡视,想来最后看一眼这位待她还算不薄,却命运多舛的主子。
借着灯笼的光,终于看清榻上那张泛着不祥青灰色毫无生气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颤,手里的灯笼差点脱手掉落!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殿下……” 她带着浓重的哭腔,一步步挪到床边。
看着昨天还会温声叫她“小秋”,从不对她发脾气的主子,如今变成这副冰冷的模样,秋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想起几年前,自己家乡遭灾,爹娘饿死,她被人牙子拴着,像牲口一样拉去贩卖,差点就要被卖进那见不得人的肮脏地方。
是当时年纪也不大的四皇子偶然路过,看她可怜,拿出了自己省吃俭用存下的所有体己钱,从人牙子手里把她买了下来,带回这冰冷的皇宫,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
虽然殿下不受宠,是个谁都能欺负的“废物”皇子,可私下里总是和和气气地叫她“小秋”,从未打骂过她,偶尔得了些稀罕点心,还会偷偷分她一块。
可是现在……殿下怎么就……就这么没了呢?
秋雯越想越悲,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最后替主子整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想送他走得体面一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言胸前冰冷的衣料时——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沈言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声音小得几乎像是幻觉,但在这死寂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寝殿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秋雯的手僵在了半空,整个人瞬间石化,惊恐地瞪大了泪眼!
幻觉?
一定是太过悲伤产生的幻觉!
还是……殿下死得冤枉,魂魄还未散去?
就在她愣神之余。
“……小……秋……”
又是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这一次,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秋雯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不是幻觉!殿下……殿下还没死?!
巨大的惊喜扑面而来。
殿下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她猛地扑到床边,带着哭音和压抑不住的激动:“殿下!殿下您还活着?!太好了!苍天有眼!奴婢……奴婢这就去叫太医!您撑住!”
“别……声张……” 沈言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
那双眸子,虽然虚弱,却不再是以往的浑浊怯懦,而是深不见底,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我说……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悄悄的……去找福伯……然后,守住院门……任何人来……都说我死透了……身子都僵了……懂吗?”
他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停顿喘息,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强大的气场。
秋雯被这双眼睛和这语气完全镇住了,下意识地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懂!奴婢懂!殿下您撑住,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她此刻救主心切,也顾不上深思殿下为何突然像变了个人,小心翼翼地退出去,轻轻带好殿门,然后强忍着砰砰的心跳,消失在黑暗中。
“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感受到秋雯离开,沈言心下稍定,重新闭上眼睛,全力对抗体内的毒性。
秋雯还算忠诚,这无疑是一个良好开端。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福伯。
第2章 假死之计
只有福伯的配合,计划才能继续下去。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就在沈言感觉自己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的时候,子时左右,有窸窣声,从寝殿一侧的窗户方向传来。
“咔哒。”
一声细微的响动,窗户的插销被人从外面用薄铁片巧妙地拨开。
接着,窗户被推开一条刚好容人通过的缝隙,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异常利索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正是老太监福伯。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脸上带着浓浓的悲戚。
他刚站稳身形,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抬头——
正好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福伯吓了一跳,手中的食盒也差点坠落!
稳住心神,来到床前。
看到虚弱无力的,感觉仿佛死人般的蜡黄脸庞,内心一阵悲凉。
“殿下,你身体怎么样了?”
沈言将自己被太子的人灌毒简单的说了一遍。
“太子?!……他怎么敢谋杀皇子?!”
福伯愤怒的说道。
“怕是太子要逼宫了,而自己的死有助于让朝廷分散注意力。他好借机行事。” 沈言言简意赅。
福伯惊讶道:
“太子好毒的算计,他就不怕陛下察觉废了他吗?”
“福伯,长话短说,东宫的毒药没立刻要了我的命,但我现在‘必须’是死人。你还念着我母妃的恩情吗?还想不想看着我这不成器的皇子,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死都死得如此憋屈?还想不想……替我娘,讨回一点公道?”
福伯是沈言生母从娘家带进来的老人,对旧主忠心耿耿,看着小主子受尽欺凌,内心早已积郁了太多愤懑和不平。
此刻听到沈言这番话,尤其是那声“替我娘讨回公道”,他浑浊的双眼里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气声发誓,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老奴的命是娘娘和殿下给的!殿下有何吩咐,水里火里,老奴万死不辞!皱一下眉头,天打雷劈!”
福伯抬头看向小主时,眼神深邃,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如果小主真想为老主人报仇,他誓死也要护小主安全。
“好!” 沈言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时间紧迫,他不再犹豫,压低声音,将自己完善后的“金蝉脱壳”之计,详细地道出。
如何装死,如何引导舆论,如何利用各方势力的猜忌,最关键的是,如何引导那个多疑的皇帝老爹,主动把他这具“麻烦”的尸体,送到他想要去的地方——北境镇北关!
他分析得极其透彻,每一步的用意,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数,以及对应的预案,都清清楚楚。
其思虑之深远,算计之精妙,对人心把握之老辣,让在宫中混了大半辈子、自认见惯风雨的福伯,听得是心惊肉跳,额角冒汗,但与此同时,一股久违的热血和希望,也在他枯寂的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这哪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怯懦无能的四皇子?
这分明是一位深谙权谋、忍辱负重、图谋甚大的潜龙啊!
“小主……此计虽险,却是绝处逢生之妙手!老奴……明白了!定不负小主所托!一定办得滴水不漏!” 福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神里再无半分迟疑。
福伯从称呼上也从“殿下”变为了“小主”。他打心里认可了小主。
沈言吩咐福伯将点心摆好,给人一种祭奠的假象。
“去吧。一切小心。” 沈言点了点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重新躺倒,气息迅速变得微弱下去,很快便与一旁的冰冷尸体再无二致。
福伯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恢复成那副悲戚惶恐的老奴模样,再次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寝殿内,重归死寂。
只有角落里烛台上那一点如豆的灯火,偶尔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言躺在冰冷的榻上,感受着这具虚弱身体。
他轻轻舔了舔干裂得几乎要渗出血丝的嘴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这盘死棋,现在,轮到我来下了。”
……
秋雯几乎是踮着脚尖,像一只受惊的猫儿一样溜回来的。
她怀里紧紧揣着一个小布包,来到寝殿。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来到床前。
“殿……殿下,东西……东西找来了。”她声音发颤,将那个小布包递了过去。
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这是沈言之前吩咐她去书房一个落满灰尘的旧药箱底层找的,据说是原主那位懂点粗浅医理的生母留下的遗物,没想到在今夜派上了用场。
沈言勉强撑起一点身子,接过布包,手指拂过冰冷的银针,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前世作为最顶级的战略分析师,需要掌握的知识包罗万象,其中就包括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急救,对人体结构、穴位乃至一些古老的针灸技法,他都有相当深入的了解,此刻正好能用上。
“小秋,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我会用这些银针,封住自己身上的几个关键穴道,让身体进入一种……类似动物冬眠的假死状态。大概能维持三天。”
“假……假死?”秋雯瞪大了眼睛,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听起来像是神话志怪里的故事!
但她看着沈言那异常冷静的眼神,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用力点了点头。
“这三天里,我会和真正的死人一模一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会变得冰凉僵硬。”沈言一边交代,一边挑选银针。
“你在我‘死’后,要立刻放声大哭,动静越大越好,把府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耳朵都引过来,尤其是太子和其他皇子安插进来的眼线。”
他顿了顿,强调道:“然后,他们肯定会去请太医。太医一来,无论他用什么方法查验,摸脉、探鼻息,都会确认我已经断气了。你要哭得撕心裂肺,就当我真的死了,但心里必须稳住了,不能露出半点马脚,明白吗?”
秋雯再次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
“等太医确认我‘死亡’,各方眼线把消息传回去后,福伯那边……我之前的交代还不够细致。”沈言的大脑飞速运转,完善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你找个机会,悄悄告诉福伯下一步该怎么做:让他明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去宫门处跪着哭诉,但不是去喊冤!”
“不喊冤?”秋雯迷惑了。
“对,不喊冤,是去请罪!”沈言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光芒。
“让福伯哭诉:四皇子萧景明福薄,突发恶疾薨了。但他生前一直感念皇恩,自觉出身卑微,德行有亏,活着未能为君父分忧,死后更不敢奢求葬入皇陵,玷污祖宗清净之地。只求陛下念在父子一场,天恩浩荡,允许将其衣冠冢送往北境苦寒之地镇守,让他死后能遥望京师,替陛下、替大雍,永镇国门,以赎其生而无用之功!记住,姿态要放到最低,哭得要惨绝人寰,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我‘自愿’去北境,替皇上守边!是请罪,不是求恩!”
秋雯听得似懂非懂,她明白这至关重要。
她牢牢记住每一个字,在心里反复默念。
“好了,你退开些,我要施针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沈言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
第3章 死讯传播
他眼神一凝,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变得无比专注和冷静。
手指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然后精准地刺向自己头顶的百会穴!
接着是胸口膻中穴,腹部气海穴……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但他持针的手却稳如磐石。
这景象看得一旁的秋雯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殿下什么时候学会了针灸。
几针下去,沈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如同蜡纸般枯黄,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停止,胸口不再有任何起伏,身体的温度也像退潮般迅速流失,片刻功夫,触手便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凉。
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榻上之人,已然与一具停放了一段时间的尸体毫无二致!
秋雯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由生到“死”的诡异转变,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哪里是像死人?
这分明就是死人!
脸色、体温、气息……完完全全就是个死人了!
要不是殿下刚才亲口交代,并且她亲眼看着殿下施针,她绝对会认为殿下已经死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想起殿下的叮嘱,把心一横,猛地扑到床边,放声痛哭起来!
这一次,倒有八九分是真心的,被这活生生变死人的场面给吓的!
“殿下!殿下您醒醒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您让奴婢以后可怎么办啊!”哭声凄厉悲切,充满了绝望,瞬间就划破了四皇子府死寂的夜空,传出去老远。
“来人啊!快来人啊!殿下……殿下他没气了啊!呜呜呜……”
秋雯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四皇子府这潭死水。
原本死寂的院落,瞬间被嘈杂的脚步声和哭泣声填满。
太监、宫女们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
有真被吓到、面无人色的。
有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眼色的。
更有几个,一听到动静,立刻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显然是去向各自的主子报信了。
一个管事的太监,也是太子安插的眼线之一,强作镇定地走上前,脸上堆出悲戚的表情:“秋雯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殿下他……下午不还说只是身子不适吗?怎么突然就……”
“奴婢也不知道啊!”秋雯哭得撕心裂肺。
她扑在榻边,指着沈言那毫无生气的“尸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奴婢刚才进来想给殿下擦把脸,就……就发现殿下没气儿了!身子都凉了!呜呜呜……殿下,您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奴婢啊……”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演技浑然天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忠心丫鬟痛失主子的真实反应。
那管事太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面上却更加悲切,连连跺脚:“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快!快去禀报内务府!请太医!快啊!”
其实不用他吩咐,早有其他势力的眼线飞快地跑出去报信兼请太医了。
整个四皇子府乱成一团,真哭的,假哭的,看热闹的,各有心思,但在明面上,都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氛围中。
没过多久,一名提着药箱的太医,在内务府太监的引领下,匆匆赶到了。
这位太医姓王,在太医院也算是个老人,精于明哲保身。
王太医一到,乱哄哄的场面稍微安静了些。
他先是象征性地扫了一眼榻上“尸体”那难看的脸色,然后微微皱眉,坐在床边早已准备好的凳子上,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沈言那毫无血色的手腕上。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太医那两根手指上。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秋雯的心跳得像擂鼓,虽然知道是计划,但亲眼看着太医验尸,还是怕得浑身发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用哭声掩饰恐惧。
王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
指尖下的皮肤冰冷僵硬,确实如同死人。
他凝神静气,仔细感受着脉象——一片死寂!寸关尺三部,皆无丝毫搏动之象,真正是脉息全无!
他不放心,又换了一只手,同样仔细探了又探,结果依旧。
他又俯下身,凑近沈言的口鼻,感受了片刻——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之气。
最后,他甚至大胆地轻轻翻开沈言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然有些许涣散迹象。
一切迹象都表明,榻上之人,确确实实已经死透了,而且死了有一会儿了。
王太医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沉痛而又无奈的表情,对着满屋子沉重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四殿下……脉息、呼吸皆无,身躯冰冷,瞳孔已散……确已……薨逝。请诸位……节哀顺变。”
“殿下——!”
秋雯适时的爆发出更加悲恸的哭喊,这一次,她哭得格外真实惨烈,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演技,若是沈言能看见,也得暗赞一声“专业”。
王太医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的书案,取出纸笔,开始书写医案和死亡证明。
他心里明镜似的,四皇子这“暴毙”太过蹊跷,但深宫大院,这种无足轻重的皇子死了也就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按规矩办事,确认死亡,写明“突发恶疾,药石罔效”便是最好的选择。
很快,王太医开具了死亡证明,便提着药箱告辞了。
他一走,殿内剩下的人心思更加活络,但表面上依旧是一片哀声。
四皇子“薨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飞向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太子东宫。
一个黑影跪在太子萧璨面前低声禀报。
“确认了?”萧璨把玩着一块玉佩,懒洋洋地问。
“确认了,王太医亲自验的,脉息全无,身已冰冷,死了有个把时辰了。”
“呵,”萧璨嗤笑一声,随手将玉佩扔在桌上。
“废物就是废物,一点药都受不住。死了也好,省得碍眼。正好,让老二老三那边头疼去吧,看他们怎么往孤身上泼脏水。”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二皇子府。
“老四死了?真的?”二皇子萧煜得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太子动的手?哼,如此迫不及待,看来他是真要狗急跳墙了!快去,让咱们的人,暗中散播消息,就说四皇子死得不明不白,是有人杀人灭口!” 他立刻想到了如何利用这件事攻击太子。
三皇子府。
三皇子萧烁听到心腹汇报,沉吟片刻,冷笑道:“死得好啊。这下有意思了。老大动手除了老四,是想警告我们,还是另有图谋?父皇那边……又会怎么想?盯着点,看父皇的反应。另外,给咱们在御史台的人递个话,可以准备弹劾太子‘残害兄弟’的折子了。”
皇宫深处,御书房。
老皇帝仍在批阅奏章,一个如同幽灵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阴影里,低声禀报。
老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笔在奏章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浑浊的眼眸深处,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是淡淡地问:“确认了?”
“确认了。太医院王柄珍亲自验的,脉息全无,身已冰冷,确已薨了。”黑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嗯。”老皇帝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批阅奏章,仿佛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知道了。告诉内务府,按制办吧,不必奢靡。”
“是。”黑影悄然退下。
直到黑影消失,老皇帝才缓缓放下朱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无人能看清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究竟是冷漠,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一个儿子的死亡,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似乎还比不上一本关于边关粮饷的奏章。
第4章 朝堂惊起
四皇子府内,灵堂被草草布置起来。
白幡挂起,显得格外凄凉寒酸。
按照规矩,像他这种品级低又无宠的皇子,丧事一切从简。
秋雯作为贴身丫鬟,披麻戴孝,跪在灵床前守灵,哭累了就小声啜泣,眼睛又红又肿。
天刚蒙蒙亮,宫门将开未开之时,老太监福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服,跌跌撞撞地跑到宫门外的御道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放声痛哭,哭声凄厉悲惨,在清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老远。
“陛下!皇上啊!老奴有罪!老奴有罪啊!”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力磕头,额头很快就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留下了血印子,“四殿下……四殿下他……他福薄缘浅,昨夜突发恶疾,薨了!呜呜呜……是老奴没照顾好殿下啊!老奴罪该万死!”
他的哭诉立刻引来了守宫门的侍卫和早起路过官员的注意。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宫内。
福伯不管不顾,继续按照沈言的指示哭诉,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四殿下生前……日日感念皇恩,常对老奴说,自己出身微贱,德行浅薄,活着不能为君父分忧,每每思之,惶恐无地……如今殿下去了,他定是不敢、也不配葬入皇陵,玷污了祖宗清净之地啊!”
这番话,听起来是请罪,是自责,但听在有心人耳朵里,尤其是传到多疑的老皇帝那里,味道就变了。一个卑微皇子,连死后都如此“识趣”,反而凸显了其“孝心”和“自知之明”。
福伯最后重重磕头,鲜血染红了额头,嘶声喊道:“老奴斗胆,恳求陛下天恩!念在殿下生前一片孺慕孝心,允准将其衣冠冢……送往北境苦寒之地!让他死后……能遥望京师,替陛下、替咱们大雍,永镇国门!以此……赎其生而无用之功啊!陛下!开恩啊!”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核心意图却清晰无比:四皇子“自愿”守边,是“请罪”,不是“求恩”。
宫门外,渐渐围拢了一些早起路过的低级官员、士子和平民百姓。
福伯这凄惨悲壮的哭诉,字字泣血,很快就在人群中引起了骚动。
“唉,没想到这四皇子,生前不显山不露水,死后竟有如此忠孝之心……”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袍的老秀才捻着胡须,摇头叹息。
旁边一个商贾模样的人低声道:“我有个亲戚在兵部当差,听说北境那边可不太平,雪狼国蠢蠢欲动,大有南下之意!要是四皇子的衣冠冢真能送去边关,岂不是能大大鼓舞守边将士的士气?”
“是啊!”一个年轻人激动地接话,“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才是天家气度!四殿下虽生前……嗯,但这份死后为国捐躯的心,令人敬佩啊!”
“没错没错,‘永镇国门’,说得好啊!”人群议论纷纷,原本对这位透明皇子的漠然,渐渐转为一种带着同情和敬意的感慨。
这舆论风向,在无形中开始发酵。
消息很快连同这民间的初步反应,一并被层层传递,最终摆在了老皇帝的案头。
老皇帝看着内侍省呈上来的、关于福伯宫门哭诉的详细记录,以及附带的市井议论摘要,手指轻轻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沉默了片刻。
他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但敲击桌面的动作显示他正在权衡。
一个可以彰显皇帝“宽仁”、顺便把这个“麻烦”彻底打发得远远的机会。
朝会之上。
金銮殿内,气氛微妙。
四皇子“暴毙”以及老仆宫门哭诉请求“衣冠冢守边”的消息,早已传遍各位大臣的耳朵。
谁都知道,今天这事,必是焦点之一。
果然,礼仪程序刚过,一位隶属礼部的给事中便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四皇子殿下英年早逝,臣等悲痛。然,其仆所言‘衣冠冢镇守北境’之事,关乎天家体统、祖宗礼法。皇子陵寝,自有规制,岂可轻易置于边塞苦寒之地?臣以为,此事还需慎重,应交由礼部详议才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核心思想是“不合规矩”,代表了朝中一部分恪守礼法的保守派意见。
他话音刚落,一位素来与太子亲近的御史便出言反驳:“李给事中所言差矣!四皇子殿下生前仁孝,自知德薄,此乃谦逊之美德。其遗愿欲以残躯为国守边,此等忠义之心,感天动地,岂可因区区礼法琐节而寒了忠臣孝子之心,亦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这话明显是在给太子撇清关系,并将四皇子的行为拔高到“忠义”层面。
这时,一位掌管部分兵部事务的侍郎站了出来,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四皇子此愿,正当其时!北境雪狼国蠢蠢欲动,边关将士正需鼓舞士气!若皇子衣冠冢能亲临边关,以示天家与将士同甘共苦、共守国门之决心,必能令我军士气大振,让雪狼蛮夷知我大雍上下一心!此乃利国利军之举,于礼虽有微瑕,于国却有大功!” 这是从实用主义和国家利益角度出发,代表了军中势力和一部分务实派官员的观点。
紧接着,几位清流言官也纷纷出列附议:
“陛下,臣闻坊间百姓皆传颂四皇子忠孝,若允其愿,正可彰显陛下仁德,教化万民!”
“不错,皇子守国门,此乃千古佳话!可激励天下忠义之气!”
“相较于陵寝规制,民心向背、军心士气更为重要啊,陛下!”
保守派礼官则坚持己见:“荒谬!陵寝规制乃祖宗定下的礼法根本,岂可因一时舆论而轻易更改?若此例一开,后世子孙纷纷效仿,皇陵规制岂不乱套?国之根本在于礼法,礼法废弛,国将不国!”
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龙椅上的老皇帝,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似乎在闭目养神,又似乎在仔细聆听每一位臣子的发言。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性格的重臣们都知道,陛下这是在权衡,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最能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众官员都知道陛下对这个四皇子没什么感情,四皇子已然身死,也没从陛下脸上看出悲伤之色。
第5章 遗愿
终于,争论稍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他却缓缓睁开眼,目光掠最终落在了站在武官班列前列的几位皇子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太子,”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对于你四弟的遗愿,你怎么看?”
被突然点名,太子萧璨心中一凛,但面上却迅速摆出悲戚之色,出列躬身,语气沉重:“回父皇,四弟……英年早逝,儿臣心痛如绞。他与儿臣虽非一母所生,亦是骨肉至亲。如今他既有此忠孝之心,愿为我大雍社稷尽最后一份力,儿臣……儿臣以为,此志可嘉,若能成全,既可慰四弟在天之灵,亦可彰显我天家恩德,鼓舞边军士气。” 他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既撇清了自己与“暴毙”的嫌疑,又占据了道德高地,仿佛全力支持兄弟遗愿。
老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二皇子萧煜:“煜儿,你呢?”
二皇子萧煜心思电转,出列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一丝愤懑:“父皇!四弟去的突然,儿臣至今仍难以接受!他生前性子是弱了些,可从未与人结怨,怎会……唉!”
大殿中一篇寂静,这时皇家的事情,他们这些大臣都闭口不言,一位皇子的逝世,可不是他们能左右的,说不好,怕是把自己搭进去也有可能。
他先感叹一句,暗指死因可疑,然后才道:“至于这遗愿,儿臣以为,四弟一片赤诚,实乃我萧家子孙楷模。只是……皇子陵寝关乎国体,礼制不可轻废。是否可折中一下,譬如在镇北关建一祠庙,供奉四弟牌位,以全其志,亦不违祖制?” 他看似提出了折中方案,实则暗藏机锋,既点了“死得蹊跷”,又暗示太子派“支持违制”可能包藏祸心,自己则显得稳重顾全大局。
老皇帝依旧面无表情,看向了老三萧烁:“烁儿,你的意思?”
三皇子萧烁出列,神情显得更为凝重,他沉声道:“父皇,儿臣以为,二哥所言,不无道理。礼制乃国之基石。然而,王侍郎所言更是老成谋国之言,北境军心确需稳定。四弟此愿,用心良苦,儿臣感佩。只是……儿臣有一事不明,四弟生前……似乎并未表露过此等志向,这遗愿由一老仆泣诉,虽情真意切,但其真实性……是否需再谨慎核实一二?以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波澜,反损了四弟清誉。”
他这话更狠,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遗愿”本身的真实性,暗示这可能是有人为了掩盖真相或者博取名声而导演的一出戏,一下子把水搅得更浑。
三位皇子,三种态度,看似都在讨论“遗愿”,实则字字句句都暗藏玄机,将兄弟阋墙、党派之争暴露无遗。
朝堂之上,顿时又泛起一阵窃窃私语。
老皇帝听着儿子们各怀心思的发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和疲惫。
他何尝不知这些儿子们心里的小九九?
他之所以问他们,就是要让这些心思摆到明面上来,看看谁最沉不住气,谁又在暗中搅局。
等三皇子说完,老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又回到了兵部侍郎和那位坚持礼制的老臣身上,仿佛刚才皇子们的争论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最终裁决的威严,将话题拉回了国家利益的层面:“朕,明白诸位爱卿的考量。礼法不可轻废,然国事更为重大。张爱卿忧心礼法,乃老成谋国之言。祖宗规制,确需敬畏。”
礼部老臣面色稍缓。
但皇帝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如今北境不安,雪狼国磨刀霍霍,军心士气,关乎国运存续!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四皇子景明,生前虽资质平庸,然其临终遗愿,能念及社稷,愿以残躯镇守国门,此心……甚慰朕心。其志可嘉,其情可悯,纵有些许不合常规之处,亦当以国事为重!”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兵部侍郎:“王侍郎所言极是,边关将士,需要这份决心!”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宣布:“朕意已决!非为徇私,乃为社稷计,为边关万千将士计!准四皇子萧景明所请,追封为‘北境王’,以其衣冠冢,赐葬镇北关!令其英灵,永镇我大雍北疆!内务府、礼部会同办理,仪制按郡王礼,从速从简,然亦不可失了我天家体统,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另,”老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将刚刚因“衣冠冢守边”的决断而稍起的议论声压了下去,“北境王衣冠冢赐葬边关以励将士,然,其身为皇子,玉牒在册,遗骨终须归葬皇陵,方合礼法,全其宗室之体统。”
这句话如同冰水泼入油锅,让刚刚以为风波已定的朝堂再次泛起波澜。
众臣,尤其是刚才激烈反对的礼官们,神色稍缓,甚至微微点头。
陛下终究还是没有完全废弃祖制,这让他们心中稍安。
而太子、二皇子、三皇子等人,眼中则闪过各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太子萧璨心下冷笑:“老头子还是这般算计!既要博个爱惜将士、成全忠孝的美名,又不想真让一个皇子流落在外,损了天家颜面。也罢,反正老四已经死透,尸身入不入皇陵,又有什么分别?倒是省得日后有人借衣冠冢做什么文章。” 他觉得这不过是父皇维持平衡的惯用手法。
二皇子萧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舒展:“果然如此。父皇终究不会让血脉流落在外,哪怕是个废物儿子。将衣冠冢送去边关激励士气,真身依旧归葬皇陵,既全了名声,又守住了底线。呵呵,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留啊。” 他原本还想着是否能利用“遗骨不入皇陵”这点再做些文章,此刻也熄了心思。
三皇子萧烁目光闪烁,心中暗道:“姜还是老的辣。如此一来,‘北境王’就成了一个纯粹的象征,一个工具。边关得个名头,朝廷得个美誉,而老四这个人,无论是生是死,都牢牢被控制在父皇的手掌心。这份帝王心术……” 他对自己这位父皇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老皇帝将底下臣子,尤其是自己几个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清明。
他继续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着内务府、礼部,妥善办理。北境王衣冠冢迁葬镇北关一事,需庄重肃穆,彰显天家恩德,以安边军之心。其灵柩归葬皇陵侧殿之事,亦需按制进行,不可怠慢,使忠魂得安宗庙。”
他这番话,等于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衣冠冢是给天下人、给边军看的,是政治需要;遗体归葬皇陵是维护皇室体统和礼法,是统治根基。
两者并行不悖,面子里子都要。
不然,遗体跟着去北境,怕是还没走几天遗体就已腐烂。
这也是保全了皇家的体面,省的天下人说闲话。
“陛下圣明!” 这一次,众臣的山呼声整齐了许多。
第6章 灵堂起火
圣旨正式颁下,内容更加明确:追封四皇子萧景明为“北境王”,以其衣冠及生前常用之物,建造衣冠冢,由朝廷派遣使者护送至镇北关安葬,以示永镇北疆。北境王遗骸(灵柩),则按制归葬于皇家陵园特定区域,享亲王祭礼。
消息传出,民间议论又添新料。
有人盛赞皇帝仁德,既成全了儿子的忠义,又守住了皇家的规矩。
也有人暗自唏嘘,觉得四皇子最终还是没能真正“自由”,生前被困在皇宫,死后一半被送去边关当象征,一半还得回到那冰冷的皇陵。
但对于躺在棺椁中,意识沉于无边黑暗的沈言(萧景明)而言,皇帝的这道补充旨意,却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也是巨大的风险——
他的“真身”,必须要能“归葬皇陵”!
这意味着,三天之后,当银针效果过去,他“复活”之时,绝不能出现在这具即将被送入皇陵的棺椁之中!否则,一旦在皇陵下葬时被发现,那就是真正的惊天大变,诈死欺君,十死无生!
而这一切,都完美地落在了那位躺在棺椁中、意识沉于黑暗的“北境王”最初的算计之内,甚至,因为朝堂的这番争论和皇帝的最终定调,使得他这步“金蝉脱壳”的棋,走得更加稳妥,未来的操作空间,也无形中变得更大了。
福伯趁着混乱,悄悄将皇帝“按郡王礼”、“不可失了天家体面”的旨意,以及民间的一些正面反应,寻找机会低声告知了负责看守灵柩的秋雯。
秋雯跪在灵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心中对那位躺在棺椁中的主子,敬佩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主子连这都能算到吗?
而躺在冰冷棺椁中的沈言,意识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之中,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知。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在纷扰的外界和死寂的棺内,同步流逝。
通往北境的路,已然铺就,只待“发引”之日的到来。
而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丧葬流程之下,悄然孕育。
皇帝的决定如同最后的发令枪响,四皇子府的丧事流程立刻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进驻,指挥着下人们搭建更正式的灵棚,准备棺椁、明器、以及两套不同的仪仗——一套用于衣冠冢北上,另一套用于灵柩归葬皇陵。
府内一片素白,哀乐终日不绝,但在这种官方的悲伤之下,一种更深的焦虑在秋雯和福伯心中蔓延。
第二天夜里,月黑风高。
北风刮过庭院,吹得白幡呼呼作响,更添几分凄凉。
灵堂里,只剩下秋雯和另外两个被安排守夜的小太监,以及躺在华丽棺椁中那具冰冷的“尸体”。
福伯以年老体衰、需稍作休息为由,暂时离开了灵堂,不知所踪。
子时刚过,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守夜的一个小太监已经开始小鸡啄米般打盹,另一个也强撑着精神,眼皮打架。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不知从何处窜起的一股火苗,猛地舔舐上了灵堂西北角的纸扎祭品和垂落的白幡!
天干物燥,加上夜风助燃,火势蔓延得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走水了!走水了!灵堂走水了!” 秋雯第一个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打盹的太监猛地惊醒,看到眼前的火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往外跑,边跑边喊。
另一个太监也慌了神,下意识就想去找水桶。
整个四皇子府瞬间炸开了锅!
锣声、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人们提着水桶、端着盆碗从四面八方涌来,但火势太大,浓烟滚滚,根本靠近不了灵堂中央的棺椁。
“殿下!殿下还在里面!” 秋雯哭喊着要往火海里冲,被几个“及时”赶到的太监和宫女死死拉住。
“放开我!我要去救殿下!” 她的哭喊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完美演绎了一个忠仆的形象。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老太监福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一脸烟灰,衣服也被燎破了几处,看上去像是拼死救火却无功而返。
他冲到被众人拉住的秋雯身边,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没用啊!老奴没用啊!救不了殿下……殿下……老奴对不起您啊!”
这场大火烧得极其猛烈而诡异,仿佛有什么助燃之物,短短时间内就将灵堂主体建筑和里面的陈设烧得面目全非。
等到大火终于被扑灭,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原本庄严肃穆的灵堂,只剩下一片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和漆黑的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最重要的,是停放灵柩的位置。
那具华丽的棺椁已经被烧得坍塌变形,焦黑一片。
在内务府官员战战兢兢的指挥下,侍卫们小心翼翼地清理开烧毁的棺木残骸……
一具同样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焦黑的“遗体”显露出来。
根本无法辨认其原本的容貌,只能从残存的、依稀可辨的亲王服饰碎片,以及未被完全烧毁的玉佩等信物上,勉强确认这应该就是四皇子萧景明的遗骸。
“这……这……” 内务府总管太监脸色惨白,看着这具焦尸,浑身发抖。
皇子灵柩被焚,这是天大的纰漏!
消息火速传入宫中,正值老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当内侍监战战兢兢地禀报四皇子府灵堂失火、北境王遗体恐已焚毁的消息时,老皇帝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重的朱砂狠狠滴在奏章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什么?!”老皇帝豁然抬头,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一股冰冷的怒意席卷整个御书房,吓得内侍监和周围侍立的太监们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灵堂失火?遗体被焚?就在朕刚下旨之后?!查!给朕彻查!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疏忽职守,还是……有人心怀叵测,故意纵火!” 他声音森寒,带着雷霆之威。
这一刻,他想到的是皇子间的倾轧,是有人想毁尸灭迹,或是用这种骇人听闻的方式打他的脸!
就在这雷霆震怒、山雨欲来的时刻,前去四皇子府现场勘查的钦天监一位官员和内务府副总管被紧急召来。
钦天监官员脸色有些发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叩首禀报道:
“启禀陛下,臣等仔细勘查现场,并询问了当时所有在场之人。火势确系从焚烧纸钱的铜盆处而起。据多人证实,当时……当时子夜刚过,一阵极为猛烈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过灵堂,风力奇大,竟将盆中正在燃烧的纸钱、灰烬悉数卷起,直扑灵堂四壁的纱幔、纸扎祭品……几乎是顷刻之间,火借风势,便已无法控制……”
内务府副总管也连忙补充道:“陛下,奴才询问了所有救火之人,皆言那阵风来得极其诡异猛烈,且风向旋转不定,不似寻常夜风,倒像是……像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皇帝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所取代。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阴风……卷起纸钱……” 他喃喃自语。
是巧合?还是……真有冥冥之中的天意?或者说,是这个一向懦弱、死后却屡显“异象”的儿子,魂魄不安,在以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意志?他不愿孤零零葬入皇陵,宁可随着衣冠,彻底奔赴北境?
种种念头在老皇帝心中飞快闪过。
作为帝王,他深知人言可畏,也敬畏鬼神之说。
若真是意外,追究下去,最多杀几个奴才泄愤,但若真是“天意”或“鬼魂作祟”,强行违逆,恐怕会引来更多非议和不祥。
更何况,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皇子遗体,再强行葬入皇陵,也着实不雅。
良久,老皇帝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化作一种复杂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缥缈。
“或许,这真是景明这孩子的命数,也是天意如此。他心念北疆,忠魂不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宁可以这种方式,彻底随衣冠而去,也不愿受皇陵束缚。”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臣子,语气变得果断:“传朕旨意,四皇子府失火,乃天意使然,非人力可抗,不必再深究失火之责。将北境王……遗骸妥善收敛,与衣冠冢一同,送往镇北关安葬。让他……得偿所愿,永镇北疆吧。”
皇帝金口一开,定性为“天意”,所有潜在的调查和追责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结果,对于惊魂未定的内务府官员、对于乐得清净的太子等人、对于暗中操作成功的福伯和秋雯,乃至对于“心愿得逞”的“北境王”之魂,似乎都成了一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结局。
第7章 暂时脱困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在灵堂后方一个早已荒废、堆满杂物的偏僻小院里,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和一个娇小敏捷的身影,正合力将一个用破旧草席紧紧包裹的重物,奋力塞进了一辆早已准备好的用来运送泔水秽物的破旧驴车底层。
驴车在弥漫的烟雾和混乱的掩护下,由换了粗布衣裳、打扮成老农模样的福伯牵着,悄无声息地从四皇子府最不起眼的侧门溜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真正的“偷梁换柱”,在漫天大火的掩护下,已经完成。
那具被烧焦的“遗体”,不过是福伯利用混乱,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具刚死不久的乞丐尸体,并为其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亲王服饰替代品。
而萧景明的本尊,则被成功转移。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等待银针效果过去,以及,安全抵达计划中的藏身之处。
北境之行,虽然波折横生,但通往新生的道路,终于在灰烬和算计中,被彻底铺就了。
驴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单调声响,与远处四皇子府方向隐约传来的救火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福伯低垂着头,帽檐压得极低。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车厢底层,破草席紧紧包裹着的“重物”悄无声息。
秋雯没有跟来,她必须留在府里,继续扮演那个痛失主子、又经历火灾惊吓的忠仆角色,以消除任何可能的怀疑。
这是沈言计划中明确的一环:分散风险,各自扮演好角色。
福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遇到一个巡逻的兵丁或更夫,他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这段时间,街上行人稀少,加上皇子府失火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这辆散发着淡淡馊味的泔水车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七拐八绕,穿过数条狭窄的巷道,驴车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京城最偏僻角落,这里是一个几乎半废弃的小土地庙后门。
这里鱼龙混杂,是福伯早年当差时偶然得知的一个三不管地带,最适合藏匿。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打开后门,用尽全身力气,将草席包裹拖进庙里一个堆满杂物的阴暗角落。
他不敢点灯,只能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颤抖着手解开草席。
草席下,脸色蜡黄、身体冰冷僵硬如同真正尸体的萧景明。
福伯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依旧感觉不到任何生机。
虽然明知是假死,但触摸着这冰冷的躯体,福伯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小主……老奴……把您带出来了。您可一定要醒过来啊……” 福伯喃喃自语,用早就准备好的破旧棉被将沈言仔细盖好,又清理了进来的痕迹,这才锁好门,牵着驴车迅速离开,他还要回去处理后续,不能离开太久引人怀疑。
破庙里重归死寂,只剩下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中飞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的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鱼肚白,京城从沉睡中苏醒,关于四皇子府离奇火灾和各种“灵异”传闻,也开始在街头巷尾悄悄流传。
而破庙角落里,那具“尸体”的体内,某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沈言的意识,仿佛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海中漂浮了漫长的岁月。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寂静和一种被禁锢的沉重感。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就像沙漏中的沙,一粒粒落下,带走生机。
突然,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破裂的“咔嚓”声,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响起。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封堵在几个关键大穴上的银针,其蕴含的独特劲力,正在随着预设时间缓缓消散。
第一缕微弱的神经冲动,重新连接。
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如同生锈的机器重新注入润滑油,停滞的血液循环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
冰冷僵硬的肌肉纤维,开始出现微不可察的颤抖。
肺部像是一个被压扁的风箱,尝试着进行第一次微弱的扩张……
“呃……”
一声带着巨大痛苦的呻吟,从沈言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感觉到了那无处不在的剧痛!
尤其是被银针封穴的部位,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酸麻。
成功了!
银针封穴的效果正在消退!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先是模糊一片,随即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布满蛛网的腐朽屋顶和从破窗透进来的晨光。
陌生的环境……但应该是安全的藏身处。
空气中有霉味和尘土味,但没有皇宫里的熏香和血腥气。
他尝试动弹手指,一阵剧烈的酸麻感传来,但他成功了!
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他还活着!他真的从那个必死的棋局里跳出来了!
巨大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冲击着他,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冷静所取代。
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他集中精神,开始仔细感受身体的状况。
毒性似乎被银针和假死状态很大程度上抑制并代谢掉了,残余的虽然还会造成虚弱和痛苦,但已不致命。
主要的问题是长时间的机能停滞带来的肌肉萎缩、虚弱和极度缺水。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时间恢复。
而且,他必须尽快知道外面的情况。
火灾成功了吗?皇帝的最终决定是什么?福伯和秋雯是否安全?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沈言躺在冰冷的破棉被里,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重新注入这具残破的身体。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中燃烧起一种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京城这盘棋,他暂时离开了。
但北境那盘更大的棋,才刚刚开始布局。
他隐入暗处,以前对自己的欺辱他都会一一记住,等他回来之时,将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太子怕是快要开始了,那么我就再加一把火吧。”沈言嘴角微扬。
第8章 破庙惊魂
就在沈言于破庙中艰难地恢复意识时,庙外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小姐!快走!这边!” 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的尖叫响起。
“嗖嗖嗖!” 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砰!” 重物落地的闷响。
沈言浑身猛地一僵,瞬间屏住了呼吸,将所有声息压到最低。
他眼神锐利地扫向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身体下意识地往杂物堆更深处缩了缩。
麻烦!天大的麻烦!他现在这副样子,如果有大批人马过来,自己可就挂了呀!
“哐当!”
破庙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两道踉跄的身影跌了进来。
当先一人是个穿着鹅黄色衣裙、丫鬟打扮的少女,她发髻散乱,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带血的短剑,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她正是苏清月的贴身婢女,小荷。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一位身穿月白色劲装、外罩淡青色披风的女子。
即便此刻形容狼狈,披风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发丝凌乱,也难掩其清丽绝俗的容貌和眉宇间那股不容侵犯的贵气。
她正是当朝安国公的嫡孙女,苏清月。
她手中也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染血,呼吸急促,但眼神却异常冷静,迅速扫视着破庙内部。
“小姐,您没事吧?” 小荷带着哭音,急忙扶住苏清月,用身体挡在她前面,警惕地盯着庙门。
“我没事。” 苏清月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她拍了拍小荷的手,“节省体力,别怕。”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呼喝。
“跑?看你们还能往哪儿跑!这破庙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
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手持钢刀,迅速涌入破庙,呈扇形将主仆二人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阴鸷,打量着苏清月,眼中闪过一丝淫邪和贪婪。
“苏大小姐,何必负隅顽抗呢?”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的黑衣人怪笑道,“兄弟们只是请你回去做客,只要你乖乖交出东西,说不定还能留你个全尸,让你死得痛快些。”
苏清月将小荷稍稍拉到身后,挺直了脊梁,冷冷地看着这群黑衣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安国公府的人也敢动,就不怕诛灭九族吗?”
那粗嘎嗓音的黑衣头领嗤笑一声:“诛九族?呵呵,苏大小姐,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等你和你这忠心的丫头变成了尸体,往这荒郊野岭一扔,谁又能查到我们头上?要怪,就怪你多管闲事,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不该知道的东西?” 苏清月眼神微眯,脑中飞快思索。
她近日并未主动招惹什么是非,除了……三日前,她无意中在城外慈恩寺后山,撞见了一桩隐秘的交易,似乎涉及军械……难道是因为这个?
“少跟她废话!” 尖细嗓音的黑衣人不耐烦地道,“大哥,赶紧拿下她,然后……嘿嘿” 同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小姐……” 小荷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死死握着短剑。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难以善了。
她低声对小荷道:“小荷,听我说,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从后面那个破窗逃出去,能跑多远跑多远,一定要活着回府报信!”
“不!小姐!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小荷哭喊着摇头。
“由不得你们了!上!” 黑衣头领狞笑一声,一挥手,众黑衣人持刀逼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咳咳咳……”
一阵及其突兀的咳嗽声,突然从破庙角落那堆高高的杂物后面传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黑衣人的动作瞬间停滞,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
苏清月和小荷也愕然转头。
只见那堆破筐烂椅后面,一个身影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撑坐起来。
沈言实在忍不住喉咙的干痒逼得“提前”暴露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浑身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还穿着那件脏污不堪的内衬,看起来比乞丐还要狼狈。
但偏偏,他抬起眼看向那群黑衣人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仿佛看的不是一群持刀凶徒,而是一群蝼蚁。
“何方宵小……在此喧哗……扰人清静……” 他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所有人都惊呆了。
黑衣头领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臭要饭的?不想死就滚远点!”
沈言根本没理他,目光反而越过黑衣人,落在了同样惊愕的苏清月脸上。
四目相对,苏清月看到了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乞丐或流浪汉能有的眼神!
沈言心中也是念头飞转。
这女子气度不凡,身处绝境却临危不乱,身份定然不简单。
这些黑衣人要杀她灭口,若是让她死在这里,自己恐怕也难以脱身。
反之,若救下她……或许能结个善缘,甚至……能借助她背后的势力?
电光火石间,他已有了决断。
他看向那群黑衣人,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充满嘲讽的冷笑,用尽力气,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所有黑衣人心头一跳:
“御林军……”
那黑衣头领被沈言这没头没脑的三个字弄得一愣,随即暴怒:“御林军?放你娘的狗屁!你个快死的痨病鬼,还敢吓唬爷爷?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剁了!”
沈言非但没怕,反而嗤笑一声,虽然声音虚弱,但嘲讽意味十足:“剁了我?就凭你们这几个……土鸡瓦狗?连杀人灭口都要蒙面藏头……看来你们的主子,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你找死!” 那尖细嗓音的黑衣人脾气暴躁,闻言挺刀就要上前。
“慢着!” 黑衣头领却比手下多几分谨慎,他死死盯着沈言。这荒郊破庙,突然冒出这么个人,还提到“御林军”……难道真有埋伏?
苏清月也惊疑不定地看着沈言,她同样注意到了沈言的异常。
这人……绝不简单!
黑衣头领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杀意更浓:“哼!死了就一了百了!动手!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大喝一声:“上!”
“等等!” 沈言突然提高了一点声音,他目光如刀,刺向那黑衣头领,“你们……是城西‘黑虎帮’的人吧?王老五……就是这么教你们办事的?嗯?”
他这话纯属瞎蒙加讹诈!“黑虎帮”、“王老五”都是他根据原主记忆中京城底层帮派名字随口胡诌的。
黑衣头领和他几个手下闻言,身体都是肉眼可见地一僵!
虽然他们根本不是黑虎帮的,但沈言这随口一说,配上那气势,真把他们唬住了片刻!这人怎么好像认识我们似的?
就在他们这一愣神的功夫,沈言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第9章 困龙初啸
只见他原本瘫软的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
他并没有直接冲向黑衣人,而是猛地一脚踢翻了身旁一个装满不知名秽物的破瓦罐!
“哗啦!” 恶臭的液体和污物泼洒开来,溅了最前面两个黑衣人一身!
两人下意识地后退躲闪,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混乱!
“小荷!右边窗口!” 沈言同时厉声喝道!
苏清月反应极快,几乎在沈言出声的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是在制造混乱和机会!
她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小荷,手腕一抖,长剑如毒蛇般刺向右侧因躲避污物而露出空档的一个黑衣人!
同时脚步疾错,向破庙后墙那个缺口退去!
“妈的!被耍了!杀了他!” 黑衣头领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挥刀率先砍向沈言!
沈言此刻体内空虚,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干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面对迎面劈来的钢刀,他根本无法硬接,只能凭借前世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
刀锋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破烂的衣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咳咳……”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内腑,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越发冰冷。
他顺手抄起地上一根不知是桌腿还是什么的腐朽木棍,勉强格开另一个黑衣人捅来的短刃,木棍应声而断!但他也借力向后翻滚,拉开了些许距离。
战斗瞬间爆发!庙内空间狭小,八名黑衣人虽然人数占优,但一时竟有些施展不开。
沈言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虽然力量速度远不如前,但他对时机的把握、对空间的利用、以及那种以命搏命的狠辣打法,让黑衣人们一时难以拿下。
他专攻下三路,踢裆、戳眼、锁喉,招式阴狠毒辣,全是军队里一招制敌的杀人技!
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完全不顾自身防御!
因为他知道,自己耗不起!
“噗!” 一个黑衣人被他用半截断木棍狠狠插进了大腿动脉,惨叫着倒地。
“咔嚓!” 另一个被他诱骗,一刀砍空,被他趁机扭断了手腕!
但沈言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为了救下险些被砍中的小荷,他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刀柄的重击!
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他不行了!快!宰了他!” 黑衣头领见状大喜,狞笑着扑上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已经退到墙边的苏清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看得出,这个神秘男子是在用命为她们争取生机!
她不能丢下他!
“小荷,躲好!” 她低喝一声,竟然不退反进,长剑一抖,施展出家传的精妙剑法,如点点寒星,直取黑衣头领的后心!
这一剑又快又刁钻,逼得黑衣头领不得不回刀自救!
“铛!” 刀剑相交,苏清月手臂发麻,连退数步,但她为沈言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沈言抓住这瞬间,眼中凶光一闪,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一击!
他不再躲闪,反而合身撞入另一个冲来的黑衣人怀中!
在那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并指如戟,狠狠地戳中了对方的喉结!
“呃!” 那黑衣人双眼暴突,捂着喉咙软软倒下。
沈言自己也因脱力而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此刻,八名黑衣人,已倒下四人,重伤一人,还剩包括头领在内的三人,但也个个带伤,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煞星。
“怪……怪物!” 那个尖细嗓音的黑衣人声音发颤。
黑衣头领也心生惧意,但眼看目标就在眼前,他咬牙道:“如果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大家一起上!他快撑不住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围攻时,庙外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和呼喝声!似乎是巡城的官兵被这边的打斗声惊动了!
“妈的!撤!” 黑衣头领不甘地瞪了沈言和苏清月一眼,知道事不可为,果断下令。
三人扶起那个重伤的同伴,狼狈不堪地冲出破庙,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破庙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沉重的喘息声。
沈言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扑倒。
但在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他,一股淡淡的、清冷的幽香传入鼻尖。
是苏清月。
他最后听到的,是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的声音:“喂!你怎么样?撑住!”
然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当沈言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不再是破庙的阴冷,而是身下柔软的被褥和空气中淡淡的檀香气。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瞬间恢复了锐利,迅速而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雅致却不失华贵的房间,雕花木窗,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显然不是普通人家。
“嘶——” 他稍稍一动,全身各处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后背被刀柄重击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比起之前在破庙里的濒死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伤口似乎被仔细清理包扎过,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白色里衣。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色下人服饰的小厮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一抬头正好对上沈言清醒的目光。
小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连忙放下药碗,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姐!小姐!那位公子醒了!他醒了!”
脚步声很快去而复返,伴随着一阵轻盈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首先进来的是那个鹅黄色衣裙的丫鬟小荷,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几分好奇,笑嘻嘻地探头看了看沈言,然后侧身让开。
紧接着,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苏清月。
她换上了一身淡雅的湖蓝色长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比起昨夜狼狈逃命时的紧绷,明显舒缓了许多,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她走到床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澈的目光落在沈言脸上,仔细打量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深邃、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完全不像刚刚经历生死大难的人。
沈言也看着她,心中快速盘算。
安国公府……这可是大雍朝顶尖的勋贵之家,权势滔天。
自己竟然阴差阳错被带到了这里。
他率先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苏小姐?这里是……?”
不等苏清月回答,旁边的小荷就抢着说道,语气活泼带着点小得意:“这里是安国公府呀!公子你可算醒啦!昨天可吓死我们了!多亏了一队巡逻的官兵大哥,他们发现破庙外面有血迹和尸体,一路查过去,正好把那帮坏蛋吓跑了!然后知道我们家小姐是安国公府的千金,就赶紧护送我们回来啦!”
苏清月微微蹙眉,看了小荷一眼,小荷立刻吐了吐舌头,缩到一边,但眼睛还是滴溜溜地在沈言身上打转。
“多谢姑娘如实相告。”沈言对小荷点了点头,然后目光重新回到苏清月身上,“原来是苏小姐救了在下,感激不尽。”
苏清月心中微动。
一般人听到自己身处安国公府,又被国公府千金所救,要么惶恐,要么巴结,但眼前这人,太平静了。
平静得……仿佛安国公府也只是一个寻常去处。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公子言重了。昨夜若非公子出手相助,我与小荷恐怕已遭不测。是我们该谢你才是。”
她顿了顿,问道:“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昨夜那般凶险,公子身受重伤,却临危不乱,身手不凡,令人敬佩。”
这话问得巧妙,既表达了谢意,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沈言的身份和来历。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沈言,等待着他的回答。
沈言心中雪亮,这位苏小姐果然聪慧,已经开始试探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绝对不能说出的秘密。
第10章 满城风雨
他迎着苏清月探究的目光,缓缓开口道:“在下……姓沈,单名一个言字。一介江湖浪人,些许粗浅功夫,不过是求生本能罢了,当不得苏小姐‘敬佩’二字。昨夜之事,纯属巧合,路见不平而已。”
“沈言……” 苏清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江湖浪人?她看着沈言那双过于沉静锐利的眼睛,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但对方既然不愿多说,她也不好强问。
“原来是沈公子。”苏清月微微颔首,“公子伤势不轻,还需好好静养。这里很安全,公子尽管放心住下。我已吩咐下人,公子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苏小姐。”沈言再次道谢,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只是不知……昨夜那些黑衣人,可有什么线索?苏小姐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他主动将话题引回黑衣人身上,也是想了解更多信息,同时转移苏清月对自己身份的注意力。
苏清月闻言,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头绪。家父已经派人去查了。不过……” 她看向沈言,语气带着一丝真诚,“沈公子也请放心,你救了我,安国公府定会护你周全。你安心养伤便是。”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
气氛看似融洽,却暗含着一种试探与防备。
最终,苏清月嘱咐沈言好好休息,便带着小荷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沈言缓缓靠坐在床头,忍着疼痛,眉头微蹙。
安国公府……苏清月……黑衣人的追杀……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自己这个“已死”的北境王,如今却藏在国公府里养伤,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危机中也蕴藏着机遇。
或许……这位聪慧的苏小姐和她背后的安国公府,能成为他未来棋局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他闭上眼,开始仔细复盘昨夜的一切,以及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伤势,然后……联系上福伯。
北境之行,绝不能耽搁太久,以免徒生变故。
沈言在安国公府僻静小院中养伤的日子,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时刻关注着外界的风声。
苏清月似乎吩咐过下人,对他这位“救命恩人”照顾有加。
这日午后,小荷端着刚煎好的药和一小碟精致的点心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分享欲。
“沈公子,您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小荷一边熟练地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一边笑嘻嘻地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有劳小荷姑娘挂心,好多了。”沈言接过药碗,道了声谢,语气平和。
他看得出这小丫鬟藏不住话,正好可以借此了解下外面的情况。
果然,小荷见他气色确实比前两日好了些,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公子,您这两天在屋里养伤不知道,外面京城里可都传疯啦!都在说……四皇子府上的事儿呢!”
沈言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吹了吹热气,顺着她的话问道:“哦?四皇子府?出了什么事能让满京城都议论?”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普通人该有的好奇。
小荷见他感兴趣,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哎呀!可邪乎了!就是前几天,那位刚被追封为‘北境王’的四皇子,不是要在府里停灵吗?结果您猜怎么着?灵堂夜里突然就起了大火!烧得那叫一个干净!连……连那位殿下的灵柩都给烧没了!”
她说着,还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现在街面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四皇子死得冤枉,阴魂不散,这是怨气化火,不肯安生呢!”
沈言慢慢喝着药,不动声色地问:“还有这种说法?”
“可不嘛!”小荷用力点头,“还有更玄的呢!有人说那天晚上子时,亲眼看见一阵诡异的旋风,卷着烧给死人的纸钱,直往灵堂里钻,然后火就起来了!都说那是阴兵借道,来接四皇子去地府报道,结果四皇子心念北境,不愿下去,这才发了大火!”
她顿了顿,又换上一副八卦的表情:“不过也有人说,根本不是什么鬼神,是有人故意放火!说是太子殿下怕四皇子阴魂告状,或者……是其他哪位皇子想嫁祸太子,把水搅浑!”
沈言心中冷笑,这民间舆论倒是把几种可能性都猜了个遍。
他故作惊讶:“皇家的事,也敢这么议论?”
小荷撇撇嘴:“嗨,老百姓茶余饭后,可不就爱说这些嘛。而且,现在还有一种说法流传最广呢!” 她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都说四皇子其实根本没死透!是用了什么秘法假死,那把火是他自己放的,为的就是金蝉脱壳,好脱离京城这是非之地,真身早就悄悄往北境去了!说他是什么……嗯……‘潜龙出渊’!”
沈言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这最后一个版本,虽然细节粗糙,但核心竟隐隐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是巧合,还是……有人知道自己假死?
福伯和小秋应该没可能散播这种流言。
他面上却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这……越说越离谱了。皇子假死,自己烧自己?这怎么可能。”
小荷也觉得这个说法太夸张,嘿嘿一笑:“就是嘛,我也觉得是瞎编的。不过现在满城都在传,说什么的都有,把那位四皇子都快说成神仙鬼怪了!连带着咱们小姐前几日遇袭的事,都有人说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她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小心地看了沈言一眼。
沈言心中了然,看来苏清月遇袭的事也被压了下去,并未大肆声张,对外可能只说是意外或冲撞邪祟。
这符合安国公府低调行事的风格。
“原来如此,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沈言将最后一点药喝完,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不再多问。
小荷见他似乎兴趣不大,也就收拾了药碗,叮嘱他好好休息,便退了出去。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沈言靠在床头,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
京城这潭水,要搅得更浑才行。
各种流言蜚语,真真假假,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尤其是那个“潜龙出渊”的版本,虽然惊险,却无形中为他未来的“现身”埋下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现在,舆论已经发酵,他需要尽快恢复实力,联系上福伯,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破庙里了,怕是福伯已经很着急了吧。
而此刻,在安国公府的书房里,苏清月也正听着心腹管家汇报着市井间的这些流言。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秀眉微蹙。
“潜龙出渊……自己放火……”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破庙中那个男人冷静深邃的眼神,以及那身虽脏污却质地不凡的内衬……
“沈言……”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和探究。
第11章 疑云渐起
书房内,檀香袅袅。
苏清月屏退了管家,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微响。
“潜龙出渊……自己放火……”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一般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将已知的线索一条条梳理。
首先,是四皇子萧景明。
根据她所知,这位皇子性格懦弱,资质平庸,在宫中几乎是个透明人,从未听说过他习武或有什么过人之处。
一个如此懦弱的人,怎么可能策划出“假死”、“纵火”、“金蝉脱壳”这等需要极大魄力、缜密心思和执行力的大胆计划?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除非这个人忍常人所不能忍,从小一直隐忍十几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然后,是沈言。
她回想起破庙中的每一个细节。
他那临危不乱的冷静,绝非寻常江湖人能有的定力。
面对数名持刀歹徒,他身手狠辣精准,招招致命,那分明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甚至可能上过战场的杀人技,绝非普通“江湖浪人”的路数。
还有他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会培养出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那件内衬!
虽然脏污不堪,但苏清月出身公侯之家,眼力非凡,她记得那料子是极其珍贵的冰蚕云锦,乃是皇家贡品,连她祖父安国公一年也未必能得几匹!
一个“江湖浪人”,怎么可能穿得起这样的东西?
而且那内衬的款式……似乎也与宫中样式有几分相似?
“沈言……萧景明” 她再次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眉头蹙得更紧。
她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胡思乱想,怎么会把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联系到一起?一个懦弱皇子,一个神秘高手……,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可是,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
沈言身上那种与他的“江湖浪人”身份格格不入的气质,以及他对自身来历的含糊其辞,都让她无法轻易相信。
“他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人。”苏清月得出了肯定的结论,“他的言谈举止,甚至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习惯,都暗示着他曾身处高位,受过极好的教养。这样的人,为何会沦落江湖?又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个破庙,救了我?”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莫非沈言是某位被抄家或失势的权贵之后?或是……某个隐秘势力的重要人物?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那不凡的身手和气质,以及他刻意隐藏身份的行为。
但无论如何,将他与那个已经“死去”并闹得满城风雨的四皇子联系起来,还是显得太过荒谬。
四皇子若真有这般本事,又怎会在宫中默默无闻、任人欺凌这么多年?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吧。”苏清月轻叹一声,暂时将那个过于大胆的猜测压下。
但沈言身上的谜团,却让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个神秘的男人,就像一本被精心伪装过的书,让她忍不住想要翻开,看看里面究竟写着什么。
她决定,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沈言的伤势应该恢复了一些,是时候再去探视一下,或许能从他口中,有意无意地探听到更多信息。
想到这里,苏清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神色,但眼中却多了一丝探究的光芒。
她吩咐门外的小荷:“去小厨房看看,给沈公子准备的滋补汤羹好了没有,我亲自送过去。”
她要去会一会这个神秘的“沈言”,看看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如果沈言知道苏清月的想法后,怕是脑袋都要炸毛了。
片刻之后,苏清月带着小荷,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来到了沈言休养的小院。
她示意小荷在门外等候,自己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推门而入。
沈言正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苏清月之前让人送来的、用以解闷的闲书,见是她进来,便放下书卷,微微颔首:“苏小姐。”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前两日好了不少,眼神清明,那股虚弱感减轻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沉稳气度更为明显。
“沈公子感觉可好些了?”苏清月将参汤放在桌上,声音清越,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这是府里炖的参汤,对恢复元气有些益处。”
“有劳苏小姐费心,已无大碍。”沈言道谢,目光平静地迎向她。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苏清月,虽然依旧清冷,但那目光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清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桌旁的梨花木椅上优雅地坐下,看似随意地提起:“方才听下人说,外面关于四皇子府的流言传得越发离奇了,甚至扯上了什么鬼神之说,真是荒谬。” 她说话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言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言心中了然。
他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市井百姓好奇的表情,附和道:“是啊,方才小荷姑娘也同我说起,说什么的都有。不过皇家之事,素来讳莫如深,有些离奇传闻,倒也……不足为奇。”
苏清月心中微动,继续道:“说来也巧,四皇子府失火那晚,沈公子似乎也在城外破庙?不知公子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样?”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将两件看似无关的事联系了起来。
沈言面色不变,从容应答:“那晚在下重伤昏迷,意识模糊,只记得为了躲避仇家,慌不择路逃入破庙,之后便不省人事。若非苏小姐你们闯入,惊走了可能还在附近搜寻的仇家,在下恐怕早已曝尸荒野了。至于皇子府大火……在下当时命悬一线,实在无暇他顾。”
“仇家?”
“不知沈公子是因何结怨?若是方便,安国公府或可代为斡旋一二。”
沈言苦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落拓和无奈:“江湖恩怨,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打打杀杀,为利为气,不提也罢。在下已是孑然一身,不想再牵连他人,尤其是苏小姐这样的贵人。此事,还请小姐不必挂心。”
苏清月见他守口如瓶,知道再直接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话锋一转,看似闲聊般说道:“沈公子不必如此见外。说起来,公子那夜的身手,着实令人惊叹。招式狠辣精准,绝非寻常江湖把式,倒像是……军中的路子?”
她终于抛出了最核心的怀疑,目光紧紧盯着沈言的眼睛。
沈言心中警铃微作,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苏小姐好眼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带着一丝追忆和落寞,“不瞒小姐,在下年少时,确实曾在边军之中效力数载,经历过一些战阵厮杀。后来……因故离开了军中,这才流落江湖。些许粗浅功夫,让小姐见笑了。”
苏清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惊讶取代。
她仔细打量着沈言那张青涩的脸庞,尤其是那眉眼间的轮廓,分明还是个未完全长开的半大少年。
她忍不住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和探究:“边军效力数载?可我看沈公子如今的年纪……怕是尚未满十六吧?若已在军中数年,那公子从军之时,岂非……稚龄童子?”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沈言脑海中炸响!
卧槽呀!!!大意了!
沈言心中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重生后光顾着适应身份和谋划脱身,却忽略了这个最要命的问题——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而他那套属于前世二十多岁“烛龙”的阅历、气质和说辞,与这具身体的年龄产生了巨大的矛盾!
苏清月何其聪慧,立刻就抓住了这个致命的破绽!
电光火石之间,沈言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脸上那丝追忆和落寞瞬间凝固,转而化作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晦暗和苦涩,他低下头,避开苏清月探究的目光,声音也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感:
“苏小姐……好锐利的眼神。” 他苦笑一声,这苦笑里带着七分真三分假的无措。
“不错……在下虚岁十六。提及军中旧事,并非虚言。只是……其中另有隐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某种激烈的情绪,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悲凉:“北境边军,并非都是及龄壮丁。有些……是兵户之子,世代承袭,年满十二便要随父兄入营历练,名为‘幼丁’,实则……与卒伍无异。在下……便是如此。”
他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却又心酸的理由。
兵户制度确实存在,子弟年幼入伍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尤其是在边镇艰苦之地。
“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这些往事,实不愿多提。” 沈言适时地表现出一种脆弱和回避,将话题引向伤感,以期博取同情,打消苏清月的进一步追问。
苏清月看着他眼中那不符合年龄的沉重和苦涩,再联想到“兵户”、“幼丁”这些词背后可能代表的艰辛,心中的疑虑虽然未能完全消除,但确实被这番说辞动摇了。
一个自幼在边军残酷环境中长大的少年,经历非凡,心性早熟,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身手,似乎……也说得通?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中的锐利稍稍收敛,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原来如此……是清月唐突了,勾起了公子的伤心事。”
她没有再追问细节,比如具体是北境哪支军队,番号是什么,因为这属于更核心的隐私,过度追问反而显得刻意和失礼。
“无妨。”沈言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摆出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暂时混过去了。
可不能让这个小妞知道自己四皇子的身份,不然就真的嗝屁了。
但他知道,苏清月绝非轻易能被糊弄之人,这个破绽已经在她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安国公府并非久留之地,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联系福伯,然后离开这里。
否则,言多必失,迟早会露出更大的马脚。
北境,才是他真正的舞台。
只是不知道,福伯现在是否安全?是否已经急疯了?
第12章 忠仆寻主
四皇子府内,白烛摇曳,更显凄清。
小秋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儿,拉着福伯的袖子,声音都哭哑了。
“福伯,这都几天了……殿下……殿下他到底在哪儿啊?您不是说,按计划,他该在破庙里等着咱们吗?怎么……怎么就没了呢?”
她越说越怕,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是不是……是不是出大事了?”
福伯一脸憔悴,胡子拉碴,好像几天没合眼。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小秋的手背,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丫头,别慌,别慌。”他嘴上这么说,可声音里的疲惫和焦虑藏都藏不住。
“我按着时辰摸去那破庙,里头……是空的。”福伯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地上有打斗的痕迹,乱得很。还有……血迹,不止一处。”
小秋一听“血迹”,腿都软了,差点瘫下去。
“血?!那……那殿下他……”
“我里外都翻遍了,角角落落都没放过。”福伯摇摇头,眼神里全是血丝。
“连个影子都没有。这几天,我借着采买、打听消息的由头,把这京城方圆几十里能找的地方都悄悄寻了一遍。可……就像石沉大海,一点音讯也无。”
他抬头看了看这冷冷清清的灵堂,声音更低了,带着深深的无力和担忧:“小主他……怕是遇上咱们没算到的变故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他……”
小秋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呜咽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殿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傻丫头,别说胡话!”福伯赶紧打断她,语气严厉了些,但眼里都是心疼。
“小主他……他不是一般人。你忘了他是怎么‘死’而复生的?怎么用几根针就把自己变成‘死人’的?他一定有他的道理,许是临时有了新打算,咱们没接上头罢了。”
“丫头,别光顾着哭。我这两天在外头打听,听到个信儿。”
小秋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信儿?”
“有人说,四皇子府失火那晚,安国公家那位嫡孙女苏清月,在城外遇袭,最后就是躲进了那个破庙才逃过一劫!”
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当时好像还有别人在庙里帮了她们!你说……会不会是小主?小主当时就在破庙,是不是……被安国公府的人给救走了?”
小秋一听,心跳都快停了:“安国公府?如果殿下真在那里……可是,福伯,安国公府禁卫森严,我们怎么确认?难道还能闯进去不成?”
福伯眼神一狠,透出一股老江湖的决断:“闯是闯不得,但摸进去探探消息,未必不行。我这两天假装路过,仔细观察过安国公府外围的护卫换班和巡逻路线,摸到些规律。趁夜潜入,小心些,应该能成。总不能干等着!”
小秋吓得脸都白了:“太危险了!万一被抓住……”
“顾不了那么多了!”福伯打断她,“小主生死不明,我这条老命算什么?今晚我就去!你留在府里,稳住,千万别露馅。”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安国公府高大的围墙,正是福伯。
他穿着夜行衣,身形佝偻却异常灵活,利用阴影和廊柱,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护卫,向内院摸去。
安国公府太大了,亭台楼阁,错综复杂。
福伯只能凭着感觉,往那些看起来像是重要客人的院落摸索。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穿过一道月亮门,准备靠近一片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客房区域时,一队巡逻的护卫正好从对面拐角走来!
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福伯的身影!
“什么人?!”护卫队长厉声喝道!
福伯心中大惊,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跑!身后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刺客!抓住他!”
福伯拼尽全力,在复杂的庭院中夺路而逃。
他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慌不择路之下,竟一头撞进了一个独立小院的回廊。
眼看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情急之下,看到一扇虚掩的房门,也顾不得许多,闪身就钻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他惊魂未定,准备查看屋内情况,寻找其他出路时,突然,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则扣向他的咽喉!
福伯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挣扎反击!
然而,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熟悉又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轻地响起:
“福伯……是我。”
福伯浑身剧震,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那张苍白却无比熟悉的脸!
“小……小主?!”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让福伯老泪瞬间涌出,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几乎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伴随着护卫紧张的问话:“沈公子!沈公子您睡了吗?方才府内进了贼人,逃窜到这片区域,您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人影?”
屋内的两人瞬间屏住呼吸。
沈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沙哑声音回道:“我一直在屋里睡着,什么都没看见!”
门外的护卫似乎迟疑了一下,又想到他是小姐的客人,不敢过多打扰,只得道:“打扰公子休息了,我等再去别处搜查。”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门外彻底安静下来,沈言才松开手,扶着几乎虚脱的福伯,靠坐在墙边。
主仆二人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重逢,皆是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小主……老奴……老奴总算找到您了!”福伯抓着沈言的胳膊,老泪纵横,压低了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沈言也是眼眶微热,用力拍了拍福伯的手背:“没事了,福伯,没事了……我在这里。快说说,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府里怎么样?小秋还好吗?”
福伯赶紧用袖子擦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汇报:“小主放心,府里暂时安稳。小秋那丫头担心得不行,眼睛都快哭瞎了,但老奴让她稳住了,表面上一切如常,该哭灵哭灵,没让人起疑。”
他顿了顿,继续道:“外面的传言跟小主您猜的差不多,越传越邪乎,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最关键的是……”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急切,“陛下已经下旨,北境王的棺椁,定于十日后由钦差护送,正式启程前往北境,要葬在镇北关的关隘之上,说是要‘彰显皇家守土之志,激励边军士气’。”
“十日后……”沈言眼中精光一闪,这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紧迫!
但这也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混入送葬队伍,光明正大离开京城,直达北境!
“还有,”福伯补充道,“听说这次护送,除了朝廷的仪仗和护卫,还会从京营抽调一队精兵,并且允许招募一些民夫杂役随行,以显‘与民同往’之意。内务府这两天应该就会张榜招募了。”
“招募民夫?”沈言心中一动,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福伯道:“小主……您的伤?”
“无妨!”沈言咬牙道,“还有十天时间,足够我恢复个七七八八。皮肉伤而已,不影响行动。” 他深知机会稍纵即逝,这点伤不算什么。
“对了,”沈言忽然想起苏清月,叮嘱道,“我在这里的消息,绝不可泄露半分。安国公府这位苏小姐聪慧过人,已经对我有所怀疑,只是暂时被我搪塞过去。你今夜潜入,恐怕会让她更加起疑。你回去后,近期不要再有任何动作,一切如常,专心打通招募民夫的门路。”
“还有一件事,我要让这京城乱起来。”沈言嘴角微扬,将接下来的计划告知了福伯。
“老奴明白!”福伯深深看向沈言,重重点头,“那老奴这就想办法溜出去?”
“嗯,小心行事。”沈言点头,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示意福伯可以离开。
福伯再次深深看了沈言一眼,看来之前自己误会了小主,以为小主懦弱无能,听了小主的计划,没想到小主竟然如此有心机。
然后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送走福伯,沈言靠在门边,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和外界取得了联系,并且明确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十日!只有十天时间!他必须在这十天内,尽快恢复伤势,并且确保福伯那边一切顺利。
同时,还要小心应对苏清月可能进一步的试探。
安国公府绝非久留之地,但此刻,这里却成了他谋划北行的重要据点。
他回到床上躺下,望着帐顶,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北境之行,终于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有了清晰的时间表和路线图。
这盘棋,最重要的那颗棋子,终于要开始移动了。
第13章 风起云涌
福伯离去后,沈言躺在安国公府静谧的客房中,看似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整个计划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查漏补缺。
他深知,自己现在如同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回报,他必须利用这最后的十天,将京城这潭水彻底搅浑,为自己北上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他口中的“那颗棋子”,并非指具体某个人,而是指他精心策划、即将投下的一系列足以引发连锁反应的事件。
而第一颗石子,就在福伯离开后的第二天,悄然投入了水面。
原本就在市井间沸沸扬扬的“四皇子灵堂失火”事件,突然出现了新的版本。
这一次,流言不再局限于鬼神之说或皇子内斗,而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最高处——东宫太子!
有“消息灵通人士”在酒肆茶楼间窃窃私语,说四皇子根本不是暴毙,而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太子殿下与北境宿敌雪狼国暗中往来的“铁证”,才被杀人灭口!
那场大火,也不是什么天灾或鬼火,而是太子党羽为了毁尸灭迹、消除隐患所为!
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四皇子临死前曾留下血书,藏于某处,揭露太子通敌卖国!
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各个角落。
其内容之骇人听闻,细节之“逼真”,远超之前的任何版本。
虽然大多数人将信将疑,但“太子通敌”这四个字,本身就具有极强的杀伤力和传播性,足以在许多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效果立竿见影。
首先坐不住的便是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们。
几位素来以刚直不阿闻名的御史,几乎是同时上书,奏折内容虽未明指太子,却均以“皇子暴毙,疑点重重,恐损国本,恳请陛下彻查”为由,要求严查四皇子死因及灵堂失火一案。
朝堂之上,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太子与二皇子、三皇子派系之间的攻讦,瞬间白热化。
支持太子的官员斥责流言荒谬,要求追查造谣者;而其他派系的官员则顺势要求公开调查,以正视听。
老皇帝面对雪片般的奏章和朝堂上争吵不休的儿子臣子,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最终下旨,责令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内廷,限期半月,必须查清四皇子府失火一案!
这道旨意一下,等于将太子直接放在了火上烤。
无论调查结果如何,太子的声誉都已受到了严重打击。
东宫一派顿时陷入被动,忙于应对调查和舆论,焦头烂额。
而这波针对太子的流言,产生的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便是将安国公府更深地卷了进来。
苏清月自然也听到了这些愈演愈烈的流言。
与其他人的震惊或看热闹不同,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再次浮现——这个沈言,会不会与北境、与四皇子之死,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出现在破庙,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这种疑虑让她对沈言的观察更加细致。
她发现,沈言虽然每日静养,但眼神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和沉思,绝不像一个普通的伤患。
她甚至隐隐感觉到,这个看似平静的年轻人,体内仿佛蕴藏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与此同时,安国公苏擎天,这位在朝中地位超然、通常保持中立的老牌勋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惊动了。
他并非对皇位之争感兴趣,但“通敌”二字,触及了他的底线。
作为曾镇守边关、与雪狼国血战多年的老将,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损害大雍边防。
加之爱孙女苏清月前番遇袭之事尚未查明,他本能地觉得京城的气氛变得异常诡谲。
于是,在某次入宫面圣时,安国公罕见地就“四皇子案”表达了关切,虽未直接指责太子,却强调“皇子薨逝,流言四起,关乎国体军心,望陛下务必查明真相,以安天下”。
这番话从安国公口中说出,分量极重,无疑给本就压力巨大的太子又增添了一块巨石。
这一切,都在沈言的算计之中。
他不需要安国公明确站队,只需要这位重量级人物表现出对事件的“关切”,就足以让局势更加复杂,让太子的敌人更加大胆,也让水变得更浑。
就在朝堂内外为“太子通敌”流言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福伯按照沈言的指示,开始了最关键的行动——打通招募民夫的门路。
内务府果然张榜,为北境王送葬队伍招募杂役民夫。
这差事辛苦,路途遥远,且意义特殊,报名者不算踊跃。
福伯利用早年积累的人脉和沈言提供的金银,很快便买通了一个负责招募的小吏。
过程出奇顺利,一方面是因为这差事本就不太受人待见,另一方面,此刻京城各方势力的注意力都被朝堂大战和惊天流言所吸引,根本无人留意这区区民夫招募的小事。
福伯成功为自己和沈言,拿到了随行的凭证。
他们伪装成家境贫寒、愿意为了一点微薄报酬而远行的苦力,身份背景做得天衣无缝。
而沈言这边,伤势在安国公府精心的照料和他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下,好得飞快。
虽然离完全康复尚有距离,但日常行动已无大碍,内力也恢复了两三成,足以应付旅途劳顿和一些突发状况。
十天期限,转眼过去了五六天。
京城表面上的喧嚣似乎略有平息,三司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找不到确凿证据指向太子,但也无法完全平息流言。
太子一党暂时松了口气,开始反击,抓捕了几个“散布流言”的市井之徒,试图将事件定性为“有人恶意中伤”。
然而,真正的暗流却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澎湃。
沈言知道,太子绝非束手就擒之人。
如此巨大的舆论压力,他必定会想办法反击,而反击的最好方式,要么是找到“真凶”,要么是制造一个更大的事件来转移视线。
无论哪种,都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果然,就在送葬队伍出发前两天的深夜,安国公府外围的黑暗中,多了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们是太子圈养的死士,奉命前来调查苏清月遇袭的‘真相’,并试图找到任何可能与“四皇子案”或“流言”有关的线索。
太子怀疑,安国公府可能藏有什么对他不利的秘密。
这些死士的行动极其隐秘,但却没能完全瞒过安国公府自身的防卫力量和……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沈言。
沈言在房间里,清晰地感知到了窗外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和不自然的寂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终于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他并不惊慌,反而有些期待。
这潭水,搅得越浑,鱼儿才越容易受惊,也越容易露出破绽。
太子派人来查,正说明对方已经慌了阵脚。
他轻轻摩挲着手指,眼中寒光闪烁。
接下来,就看苏清月,或者说,安国公府,如何应对这场夜探了。
而他,或许可以在这场意外的风波中,再添一把火,让这京城的风暴,在棺椁离京的那一刻,彻底爆发!
第14章 风暴中心
太子派来的死士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安国公府。
就在两名死士如同鬼魅般接近沈言所住的独立小院时,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什么人?胆敢夜闯国公府!”
话音未落,数道矫健的身影从暗处扑出,刀光闪烁,正是安国公府蓄养的精锐护卫!
他们早已察觉到异常,布下了埋伏。
几乎在同时,客房内的沈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外面的打斗声虽然被刻意压低,但如何能瞒过他的耳朵?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来了……正好!”
他没有选择置身事外,而是迅速抓起一件外袍披上,故意弄出一些急促的动静,然后猛地推开房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和一丝“被惊醒”的怒意,扬声喝道:“外面何事喧哗?!”
他这一声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将小院附近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正在缠斗的护卫和死士都是一怔。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沈言的出声打乱了死士的节奏,或许是安国公府的护卫确实身手不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名死士手中的钢刀被击飞,他脸上蒙面的黑布也被刀锋挑落一角,虽然迅速掩住,但那瞬间暴露的些许面容特征,却被几名眼尖的护卫看了个大概!
“拿下他们!”护卫头领厉声喝道,攻势更紧。
两名死士见行踪彻底暴露,任务失败,不敢恋战,虚晃一招,拼着受伤,如同丧家之犬般向府外逃窜。
护卫们紧追不舍,呼喝声和兵刃交击声在夜色中远去。
这番动静,彻底惊动了整个安国公府。
灯火陆续亮起,苏清月也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匆匆赶来,她首先看到的,便是站在客房门口,衣衫略显不整、面色凝重的沈言。
“沈公子,你没事吧?”苏清月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关切,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沈言脸上。
沈言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仿佛惊魂未定:“我听到打斗声出来看看,似乎是有贼人潜入?苏小姐,贵府……近来似乎不太平?”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表达了关心,也暗指了之前的遇袭和今夜之事。
苏清月秀眉紧蹙,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对赶来的管家吩咐:“加派人手,仔细搜查府内各处,看看有无同党或遗漏线索!另外,今夜之事,严禁外传!”
她处理得井井有条,但眉宇间的忧色却难以掩饰。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护卫匆匆而来,在苏清月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清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她挥退众人,只留下沈言和贴身丫鬟,目光复杂地看向沈言,沉声道:“沈公子,恐怕……我们都有麻烦了。”
沈言心中明了,面上却故作不解:“苏小姐何出此言?”
苏清月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愤怒:“护卫认出,刚才那两名贼人,极有可能是……东宫蓄养的死士!”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虽然沈言早有预料,但表面功夫要做足。
“东宫?!”沈言适时地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太子殿下的人?他们为何要夜探国公府?难道是因为……那晚破庙之事?”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苏清月遇袭。
苏清月点了点头,眼神冰冷:“恐怕不止如此。近来市井间关于太子与四皇子之死的流言,想必沈公子也有所耳闻。太子此刻派人来,恐怕是怀疑我们安国公府掌握了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或者……是想警告我们不要插手。”
她顿了顿,看向沈言的目光更加深邃:“而且,他们似乎对沈公子你……也格外关注。”
沈言心中冷笑,太子这步棋,走得又蠢又急,正好落入了他的算计。
但他脸上却露出愤慨和担忧之色:“真是无妄之灾!在下不过一介草民,竟也被卷入这等漩涡之中!苏小姐,此事……安国公会如何应对?”
苏清月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祖父为人刚正,最恨这等魑魅魍魉之行径。此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朝会,恐怕……”
她的话没说完,但沈言已经能想象到明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安国公苏擎天,这位军功赫赫、地位超然的老臣,一旦公开质疑太子行为不端,甚至派死士夜探勋贵府邸,那将是对太子声誉的致命一击!
这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流言要实在得多!
而这,正是沈言计划中,引爆京城乱局的最后一环!
他将自己作为诱饵,成功引诱太子出手,并将太子的矛头引向了中立的安国公府,迫使安国公不得不站到太子的对立面!
如此一来,皇子间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二皇子、三皇子必定会趁势猛攻,京城将陷入真正的混乱!
就在沈言心中盘算之际,苏清月忽然又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沈公子,那夜在破庙,你出手相助时,可曾注意到那些黑衣人有何特别之处?或者……是否听到他们提及什么?”
沈言心中警醒,知道苏清月仍在怀疑自己与某些事有关。
他面色不变,坦然道:“当时情况危急,在下只顾拼命,并未留意太多。只觉那些人招式狠辣,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并非普通匪类。如今想来……或许苏小姐的猜测是对的。”
他再次将线索推回给太子,撇清自己。
苏清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这个沈言,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他展现出的能力,都太过巧合了。
今夜之事,看似是太子狗急跳墙,但背后是否另有推手?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央。
“公子好生休息,我会加派人手保护这小院的安全。”苏清月说完,便带着满腹心事离开了。
沈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知道安国公府这座暂时的避风港,已经变成了风暴眼。
但他并不担心,因为风暴越猛,他这艘即将启航的小船,才更容易趁乱驶出港口。
明天,当安国公在朝堂上发难,当太子陷入更深的危机,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场最高权力的争斗吸引时,谁还会在意一支即将离京的、运送“已死”皇子衣冠冢的队伍呢?
他的北境之路,已然铺平。
而京城这盘棋,在他离开之后,才会迎来真正的高潮。
至于苏清月和安国公府……沈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或许,未来在北境,他们还有再见之日。
第15章 投石问路
翌日清晨,苏清月照例前来探望沈言,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昨夜死士之事,显然让她心绪难平。
沈言看准时机,在她询问伤势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关切,主动开口道:“苏小姐,昨夜之事……在下思来想去,心中实在难安。那些贼人既然是东宫派来的,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探查那么简单。联想到那晚破庙中,他们对你主仆二人痛下杀手……恕在下冒昧,苏小姐当日究竟是因何事,惹上这等杀身之祸?”
他问得直接,目光坦诚。
苏清月闻言,娇躯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她看着沈言的眼神,想到他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且如今也被牵连进来,沉吟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沈公子既问起,清月也不便再隐瞒。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公子听后,切莫外传,以免引来更大的祸端。”
沈言立刻正色道:“苏小姐放心,在下虽是江湖草莽,也知轻重。此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苏清月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那日我前往慈恩寺为祖母祈福,归途偶经后山,无意中撞见一伙黑衣人正在交接……军械。”
“军械?”沈言配合地露出疑惑表情。
“嗯。”苏清月神色凝重,“不是普通的刀剑,是制式的弓弩、甲胄,数量极其庞大……粗略估算,足以武装近万大军!”
沈言适时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上万人的军械?!私贩军械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这简直是……”
“正是如此。”苏清月苦笑,“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避,却不慎被他们发现。这才有了后来的追杀……如今看来,那批军械的主人,恐怕与东宫脱不了干系。他们杀我,是为了灭口。”
沈言脸上震惊未退,喃喃道:“难怪……难怪太子要如此不择手段。此事若曝光,便是滔天大罪!”
他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太子的野心和疯狂,远超他的预期。
苏清月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心中那丝因他过于冷静而产生的疑虑稍稍淡去,转而安慰道:“公子也不必过于忧惧,此事祖父已然知晓,定会妥善处理。你且在府中安心养伤,外面的事,自有国公府担着。”
又宽慰了几句,苏清月便起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沈言脸上那夸张的震惊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
鱼儿已经咬钩,信息已经获取,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颗炸弹扔出去了。
他不能直接告诉安国公,那样太刻意,容易引火烧身。
他需要一个更隐蔽、更自然的方式,让安国公府“自己”发现这条线索。
他的计划是: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他迅速铺开纸张,磨墨蘸笔。
他并没有写任何具体的告密信,那样笔迹容易暴露。
而是凭借前世对军械规制、编号体系的了解,以及原主记忆中兵部、各军械作坊的一些模糊信息,极其巧妙地绘制了一份“军械推测图”。
图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些抽象的符号、数字和箭头。
比如,用某种特定花纹代表可能来自京营某仓库的甲片样式,用一组看似随机的数字暗示某批弩箭的编号规律,再用箭头指向一个模糊的、与二皇子母族有关的徽记轮廓……整张图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内行人在分析军械来源时随手涂鸦的草稿,充满了暗示和联想空间,却没有任何直接指证。
画完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其内容足够引发安国公的警惕,又不会直接牵连到自己。
然后,他小心地将图纸折好,藏在袖中。
傍晚时分,趁着丫鬟送来晚膳的间隙,沈言故意“不小心”将一杯茶水打翻在地,弄湿了衣袖。
“哎呀!”他惊呼一声,连忙对丫鬟说,“劳烦姑娘,我这袖子湿了,可否帮我取一件干净的外袍来?这件我且脱下晾一晾。”
丫鬟不疑有他,连忙去取衣服。
就在这短暂的独处时间,沈言迅速将那张折好的图纸,塞进了房间书架上一本不太起眼的、关于山川地理的杂书里,并且故意让书页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小角。
他知道,安国公府经历昨夜之事,必定会加强戒备和内部清查。
苏清月或者安国公本人,很可能会亲自来他这里询问细节,或者检查有无遗漏线索。
届时,这本略显突兀的杂书,以及这张充满暗示的“草稿”,就很有可能被心细如发的苏清月发现。
即使她发现不了,等过两日送葬队伍出发,他离开后,安国公府的人来收拾房间,也大概率会发现这张图。
而那个时候,他早已远走高飞,线索指向的又是二皇子一党,足以将水搅得更浑。
做完这一切,沈言换上千净衣袍,神色如常地用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知道,自己投下的这颗石子,或许很快就能在京城这潭深水中,激起千层巨浪。
而他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然后在风暴来临前,悄无声息地登上那艘通往北境的船。
接下来的两天,安国公府表面平静,内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护卫明显增加了巡逻的班次和密度,府中下人行事也格外谨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沈言乐得清静,专心调息,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房中,偶尔在院中缓步走动,看似闲适,实则时刻关注着府内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在等待,等待那颗被他投下的石子,能否激起预期的涟漪。
苏清月来看他的次数少了些,但每次来时,眉宇间的忧色都更深一层。
她不再过多询问沈言那晚的细节,反而有时会看似无意地聊起一些朝堂动向,或是京城近日的传闻,目光却时时掠过沈言的脸,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沈言心知肚明,应对得愈发滴水不漏,只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偶尔发表几句“江湖人”的粗浅见解。
转机发生在沈言计划离开的前一天下午。
苏清月再次来到小院,这次,她手中拿着一本有些年头的兵书,说是祖父让她送来给沈言解闷,或许对他“军中旧识”的身份有些共鸣。
沈言道谢接过,心中却是一动——这兵书,与他藏匿图纸的那本地理杂书风格迥异,苏清月此举,是巧合,还是有意试探?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饮茶闲谈。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军械规制上。
苏清月似是随意提起:“说来也奇,近日祖父查阅一些旧档,发现不同年份、不同作坊出产的军械,在细微处竟有诸多定制化的标记,若非内行,极难分辨。”
沈言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还有这等事?这倒像是匠人们留的暗记。”
“或许吧。”苏清月端起茶杯,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言客房那扇开着的窗,以及窗边书架上的书籍,“就像有些人,也喜欢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留下只有自己才懂的记号。”
沈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跳——他藏图纸的那本地理杂书,似乎被人动过!
原本他故意让书页露出的小角,现在变得更为明显,甚至书脊都有些歪斜!
她发现了!
沈言瞬间明了。
苏清月定然已经看到了那张图纸!
她此刻的言语,既是试探,也是一种无声的质问!
她在等他一个解释,或者说,一个表态。
电光火石间,沈言做出了决断。
他不能承认,但也不能完全否认。
他需要引导,将她的思路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沉吟道:“苏小姐此言,倒是让在下想起一桩旧事。当年在边军时,曾听闻有敌对细作,惯用此种手段传递信息,将机密藏于看似普通的图画或符号之中,若非知情人,只当是孩童涂鸦。”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月,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凝重,“贵府近日多事,苏小姐还需格外小心,或许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物事,也暗藏玄机,须得……有心人细细揣摩才是。”
这番话,看似在提醒苏清月注意细作,实则是在暗示:那张图确实存在,且内含重要信息,需要“有心人”去解读。
他将自己撇清为“联想起旧事”,同时将图纸的意义指向了外部威胁,完美地避开了直接承认与自己有关。
苏清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清澈的眸子深深看了沈言一眼。
沈言的回应机敏而老辣,既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又似乎传达了什么。
她心中那个关于沈言身份的谜团不仅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此人,绝非常人!
她不再追问,轻轻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沈公子见识广博,清月受教了。明日公子便要随队北行,路途遥远,还望多多保重。”
这是前两天聊天时,沈言告知苏清月的,说是跟着北行队伍去北境再参军,报效国家。
“多谢苏小姐挂念。”沈言拱手,知道这番无声的交锋暂时告一段落。
苏清月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提示”,接下来,就是安国公府如何行动了。
果然,当天夜里,安国公苏擎天的书房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那张被“偶然”发现的图纸,被摆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苏擎天这位老将,凭借着数十年的军旅经验和庞大的人脉网络,开始仔细解读图上那些隐晦的符号。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直接指向太子,但那些指向兵部库房管理漏洞、某些与二皇子三皇子关系暧昧的将领辖区军械异常调动的线索,已经足够让他触目惊心!
结合孙女遇袭、太子死士夜探等事,一个可怕的推论逐渐清晰——朝中有人正在大规模私蓄军械,所图非小!
而太子,嫌疑最大!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安国公府侧门悄然打开,一骑快马奔出,马上骑士携带的不是奏章,而是安国公写给几位镇守边关、绝对可靠的老部下的密信!
信中未提具体事由,只以暗语催促他们秘密清查各自辖区的军械库存及流向,并有“山雨欲来,谨守门户”之语。
与此同时,沈言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略作修饰,显得风尘仆仆,混在几名被招募的民夫中,在福伯的接应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国公府,前往西市骡马市集合点。
当他回头望向那座渐行渐远的巍峨府邸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火,已经点着了。
接下来,京城会烧成什么样子,就与他无关了。
他的战场,在北境。
而就在沈言离开后不久,安国公苏擎天身着朝服,面色沉凝地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今日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那张看似不起眼的图纸,如同一根导火索,即将引燃积累已久的火药桶。
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16章 潜龙出京
京城西市骡马市,天光未亮,已是人声嘈杂。
数百名招募来的民夫杂役聚集于此,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等待着命运的驱使。
运送“北境王”衣冠冢的队伍规模不小,除了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护卫的京营兵士,便是这些负责搬运辎重、照料牲口的底层劳力。
沈言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灰布短褐,脸上用特制的药汁涂得暗黄,头发乱糟糟地束着,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福伯也做了类似的装扮,分散在队伍不同位置,以便暗中照应。
一名内务府的小吏拿着名册,尖着嗓子点名,态度倨傲。
“都听好了!”一个穿着低级武官服色的队正骑在马上,扬着鞭子喝道。
“这趟是送北境王灵柩去边关,是皇差!路上都给我打起精神,手脚干净点!谁敢偷奸耍滑,延误了行程,军法处置!”
队伍在晨曦微露中,缓缓开拔。
沉重的棺椁被安置在特制的灵车上,覆盖着明黄色的棺罩,由八匹骏马牵引,前后皆有兵士护卫,显得庄重而肃穆。
而沈言所在的民夫队伍,则跟在最后面,与那些装载着物资的骡马大车为伍,尘土飞扬。
沈言低着头,默默行走。
离开京城的牢笼,他心中没有太多激动。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危险,可能还在后面。
太子的势力,或者其他不希望“北境王”安稳落葬的势力,未必会甘心。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队伍前方那些官员和兵士。
这些人里,不知有多少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这趟北行,注定不会平静。
与此同时,紫禁城,金銮殿上
与城外队伍出发的沉闷相比,金銮殿内的气氛,堪称剑拔弩张。
老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不少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安国公苏擎天,身着超品国公朝服,立于丹陛之下,虽年过花甲,腰杆却挺得笔直,如同雪中青松。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保持沉默,而是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沙场老将特有的肃杀之气,正在陈述:
“陛下!老臣今日并非为私怨,实为国家社稷,不得不言!”
他目光如电,扫过脸色铁青的太子萧璨,以及神色各异的二皇子、三皇子,“日前,有贼人夜探臣府,被护卫擒获,虽未能留下活口,但其身份线索,皆指向东宫蓄养之死士!”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虽然已有风声,但由安国公当庭直指东宫,分量截然不同!
太子萧璨立刻出列,噗通跪倒,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安国公此言,纯属臆测,毫无实据!定是有小人构陷,欲离间天家骨肉,动摇国本!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他磕头不止,演技精湛。
老皇帝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问道:“苏爱卿,指控储君,须有实证。你可有凭证?”
苏擎天早有准备,沉声道:“回陛下,死士虽死,但其所用兵刃、身上隐秘标记,经查与东宫卫率规制相符此其一。其二,臣孙女清月,前番于城外遇袭,九死一生,而袭击者之目标,似是灭口!只因她无意中撞破一桩惊天交易!”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何种交易?”老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
苏擎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大殿:“私贩军械!数量之巨,足以武装上万大军!”
“轰!” 整个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私贩军械本就是死罪,上万人的规模,这简直是谋反的前奏!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太子身上!
太子脸色瞬间煞白,厉声反驳:“血口喷人!安国公,你休要信口雌黄!可有证据?!”
苏擎天冷笑一声,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皇帝:“陛下!此事千系重大,老臣不敢妄言。然,线索纷繁,皆指向军中库存管理有巨大疏漏,乃至有人监守自盗!老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彻查兵部武库及各边镇军械储备、流向!唯有水落石出,方能澄清太子殿下嫌疑,亦能杜绝国之隐患!”
他这话极其高明!
不直接咬死太子,而是以“澄清嫌疑”、“杜绝隐患”为名,要求全面彻查!
一旦查起来,太子党羽在兵部的那些龌龊事,还能藏得住吗?
这等于是在太子脚下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二皇子萧煜和三皇子萧烁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狂喜之色!
机会来了!两人几乎同时出列:
“父皇!安国公所言极是!军械乃国之重器,岂容宵小觊觎?必须严查!”
“儿臣附议!为证太子哥哥清白,也为安社稷民心,彻查乃必经之举!”
他们看似支持彻查以证太子清白,实则恨不得立刻把太子拖下水。
太子一党的官员则纷纷站出来反对,声称无端彻查会动摇军心,乃小人谗言云云。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一团,如同菜市。
老皇帝看着底下吵吵嚷嚷的儿子和臣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疲惫和冰冷。
他何尝不知这其中利害?
安国公今日发难,绝非空穴来风。
太子……或许真的走到了悬崖边上。
“够了!”
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安国公身上:“苏爱卿忧国之心,朕已知之。军械之事,关乎边防安危,不可不察。”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子,眼神复杂:“太子乃国之储贰,声誉至关重要。若无实证,妄加揣测,确为不妥。”
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既肯定了安国公的担忧,又似乎维护了太子。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太子党心头一凉:
“然,为安人心,正视听,着三司会同兵部、内廷,即日起,秘密核查京畿及北境相关军械库存及近年调拨记录。一有异常,即刻密报于朕!不得有误!”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公开调查,而是选择了“秘密核查”,这既给了安国公交代,也暂时保全了太子的颜面,但无疑是一把悬在太子头顶的利剑!
一旦查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臣(儿臣)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
太子暗暗松了口气,但心知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二皇子、三皇子则暗自冷笑,等着看好戏。
安国公苏擎天面无表情地退回班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名叫“沈言”的年轻人,此刻恐怕已经远离了京城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第17章 驿路杀机
北行的队伍离开了京畿之地,路途渐渐变得荒凉。
官道两旁,不再是繁华的村镇,而是绵延的土坡和稀疏的林木。
时值深秋,寒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更添几分肃杀之意。
沈言混在民夫队伍中,每日沉默地赶路,做着分内的杂役,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暗中观察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那些看似普通的兵士中,有几人的眼神格外锐利,时常不经意地扫视着民夫队伍。
押运官员中,也有一个姓王的督粮官,对装载棺椁的灵车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多次以检查为名靠近。
“果然有鬼。”沈言心中冷笑。
太子党绝不会甘心让他这个“已死”的北境王安稳抵达北境,尤其是在朝堂风波愈演愈烈的当下。
破坏送葬队伍,制造意外,是最好的选择——既能消除“北境王”这个象征,又能将黑锅甩给“流寇”或“敌国细作”,一石二鸟。
福伯也察觉到了异常,趁着夜众人围坐烤火的机会,悄无声息地凑到沈言身边,借着火光搓手的动作,低语道:“小主,尾巴露出来了,怕是快要动手了。”
沈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响,掩盖了他的声音:“嗯,看这路线,再过两日就要进入黑风峡了。
那里地势险要,是动手的最佳地点。”
黑风峡,是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通道狭窄,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也是历来盗匪出没之地。
“老奴打听过了,那个王督粮官,是太子妃的一个远房表亲。”福伯补充道。
“是他~。”沈言眼中寒光一闪。
两天后的黄昏,队伍如期抵达黑风峡入口。
望着那如同巨兽张开口般的幽深峡谷,以及两侧如同刀劈斧凿般的悬崖,一股压抑的气氛在队伍中弥漫开来。
连普通的兵士和民夫都感受到了不安,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王督粮官骑着马,在队伍前来回跑动,大声吆喝着:“都快着点!天黑前必须穿过峡谷,到前面的驿站宿营!磨磨蹭蹭的,想留在这里喂狼吗?”
在他的催促下,队伍硬着头皮开进了黑风峡。
峡谷内光线昏暗,风声在岩壁间呼啸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鬼哭。
就在队伍行进到峡谷中段,最狭窄的地方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天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雾!
“敌袭!保护灵车!”带队的那位耿直的队正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大喝,指挥兵士收缩阵型,将官员和灵车护在中央。
然而,袭击并非来自峡谷两侧的悬崖,而是来自队伍内部!
只见那个王督粮官突然面露狞笑,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却不是指向想象中的“敌人”,而是狠狠一刀砍向了身旁那名正在指挥的队正!
“你?!”队正猝不及防,后背中刀,难以置信地回头,怒目圆睁,缓缓倒下。
“动手!”王督粮官厉声喝道。
霎时间,队伍中约有二三百名“兵士”和数十名“杂役”同时发难,挥刀砍向身旁毫无防备的同袍和民夫!
他们显然都是太子党安插进来的死士,里应外合,意图制造混乱,趁乱毁掉灵车!
场面瞬间大乱!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骡马惊嘶声响成一片。
忠诚的兵士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民夫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反而冲撞了本已混乱的防线。
王督粮官带着几名心腹死士,直扑那辆覆盖着明黄棺罩的灵车!
他们的目标明确——毁棺灭迹!
“保护王爷灵柩!”残余的忠诚兵士拼死抵抗,但人数劣势明显,眼看就要被突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躲在民夫群中冷眼旁观的沈言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从混乱的人群中窜出,速度奇快!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用来固定货物的粗大麻绳,手腕一抖,绳头如同毒蛇般射出,精准地缠住了冲在最前面一名死士的脚踝!
“嗯?”那死士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踉跄。
沈言趁机欺身而上,动作简洁狠辣,根本不是普通民夫能使出的招式!
他并指如刀,狠狠切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同时另一只手夺过对方掉落的钢刀,反手一划!
“噗嗤!”血光迸现!那名死士捂着喉咙倒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王督粮官等人这才注意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民夫”,又惊又怒:“杀了他!”
几名死士立刻放弃攻击灵车,转而围攻沈言。
沈言深知自己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不能硬拼。
他利用灵车和混乱的人群作为掩护,身形飘忽不定,手中钢刀舞动,专攻下三路和要害,招式阴狠毒辣,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并予以反击!
他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竟一时牵制住了数名死士!
“小主!”福伯见状,也怒吼着从藏身处冲出,捡起地上的兵刃加入战团。
他虽然年老,但毕竟也是练家子。
有了沈言等人的突然搅局,忠诚的兵士们终于缓过一口气,重新组织起防线,与叛乱者厮杀在一起。
王督粮官见计划受阻,又惊又怒,眼看峡谷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一旦彻底入夜,形势将更加复杂。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竟亲自挥刀,劈向灵车的棺椁!
“你敢!”沈言目眦欲裂!
那里面虽只是衣冠,但象征意义重大,更是他北上计划的关键!
他不顾身后砍来的刀锋,奋力将手中夺来的钢刀掷向王督粮官!
“铛!”钢刀撞偏了王督粮官的刀锋,但也让沈言背后空门大开!
一名死士的刀锋,眼看就要砍中他的后心!
就在这生死关头——
“咻!咻!咻!”
数支强劲的弩箭从峡谷一侧的悬崖上射下,精准地命中了围攻沈言的几名死士,包括那名即将得手的家伙!
箭矢力道极大,瞬间毙命!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目标明确,只射杀那些叛乱的反叛兵士和死士!
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力量,让混战双方都惊呆了!
沈言趁机一个翻滚,躲到灵车后面,惊疑不定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是谁?
只见悬崖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百名黑衣劲装的身影,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正用弓弩精准地清除着下方的叛乱者。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冷冷地俯瞰着峡谷内的战局。
王督粮官见大势已去,面如死灰,还想做困兽之斗,却被几支弩箭同时射中,当场毙命。
战斗很快结束。
叛乱者被尽数歼灭,忠诚的兵士也死伤大半,只剩下不到二百人,惊魂未定地看着悬崖上的黑衣人。
那名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带着几名手下,如同灵猿般从悬崖上借助绳索迅速滑下,稳稳落在峡谷中。
残余的兵士紧张地持刀相对。
那黑衣首领却看都没看他们,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刚刚从灵车后站起身的沈言身上。
四目相对。
沈言从那双眼眸中,看到了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审视,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黑衣首领没有说话,只是对沈言微微颔首,然后一挥手,带着手下迅速收拾战场,将叛乱者的尸体拖到一旁,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做完这一切,他们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话语,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昏暗的峡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峡谷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众人,面面相觑,以及那辆完好无损的灵车。
沈言站在原地,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些是什么人?
为何要帮他们?
他们的目标,似乎也是保护灵车?
是友非敌?
还是另有所图?
第18章 余波暗涌
黑风峡的刺杀事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
北行队伍内部。
峡谷内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幸存者们惊魂未定。
残余的忠诚兵士和官员们,看着满地同袍和叛乱者的尸体,以及那辆完好无损却更显阴森的灵车,心中充满了后怕和疑惑。
那位耿直的队正重伤昏迷,生死未卜,队伍暂时由一位幸存的副队正指挥。
副队正清点人数,整顿残兵,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自然看出这是内部叛乱,目标直指北境王灵柩。
联想到京城近来的风波,他心中寒意陡生,这趟差事,怕是沾上了天大的麻烦。
他下令将王督粮官和叛乱者的尸体简单掩埋,却暗中命人留下了他们的身份腰牌和部分证物。
这是烫手山芋,也是未来可能保命的护身符。
民夫们更是吓得够呛,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沈言混在其中,依旧低调,但暗中与福伯交换了几个眼神。
黑衣人的出现是个意外,但结果有利。
经此一役,太子党安插的钉子被拔除大半,队伍暂时安全了,而且这场“遇袭”,未来或许能大做文章。
队伍在压抑的气氛中匆匆穿过黑风峡,抵达前方的驿站时,已是深夜。
驿丞见到这支狼狈不堪、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队伍,吓得面如土色,慌忙安排食宿,不敢多问一句。
京城,东宫:
“废物!一群废物!”
太子萧璨在密室内暴跳如雷,珍贵的瓷器被他摔碎了一地。
他刚刚接到心腹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急报——黑风峡行动失败,王督粮官等人全军覆没,北境王灵车安然无恙!
“里应外合,天赐良机,竟然还能失手!还有那帮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是谁?!”太子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黑风峡的失败,不仅意味着他毁掉“北境王”象征的计划破产,更可怕的是,活口虽未留下,但王督粮官的身份一旦被查实,就等于将刺杀皇子的罪名直接扣在了他的头上!
虽然死无对证,可安国公、老二、老三他们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吗?
“查!给孤查清楚那些黑衣人的来历!”太子嘶吼道,随即又像被抽空了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绝望。
“还有……兵部那边……父皇派的核查组到什么程度了?”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黑风峡的失败,加速了这个过程。
安国公府,苏清月也收到了家族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比官方驿报要快得多。
当她看到“黑风峡遇袭,内部叛乱,疑似东宫指使,有神秘黑衣人介入相助”这条简讯时,握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
她首先想到的是沈言的安危。
那个神秘的男人,就在那支队伍里!
他是否受伤?那些黑衣人……会不会和他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沈言那远超年龄的沉稳、不凡的身手、以及对军械事件的“巧合”联想……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他不简单的身份。
“黑衣人……相助……”苏清月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如果黑衣人真是沈言的人,那他背后的势力该有多庞大?
如果他不是……那这些出手相助的黑衣人,目的又是什么?
保护灵车?
她感到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一个巨大冰山的一角,水下部分深不可测。
她立刻修书一封,用密语写给祖父安国公,详细汇报了此事,并附上自己的猜测,建议加大对军械案和黑衣人身份的暗中调查力度。
二皇子、三皇子府,几乎在同一时间,二皇子萧煜和三皇子萧烁也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黑风峡的消息。
两人反应出奇的一致——先是震惊,随即是狂喜!
“好!太好了!大哥这是自寻死路!”萧煜在自己书房内抚掌大笑。
“刺杀兄弟,哪怕是衣冠冢,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看他这次如何狡辩!”
萧烁则更显阴冷:“立刻让咱们的御史准备好弹劾奏章!罪名就是‘残害兄弟,意图不轨’!另外,散播消息,将黑风峡之事添油加醋,务必让满城皆知太子恶行!”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要扑上去撕咬太子,瓜分其势力。
京城内的政治斗争,因黑风峡事件,瞬间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北境,镇北关,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沈言他们的队伍更早抵达了边关。
镇北关守将,靖远侯赵擎川,是一位年过五旬、面容刚毅、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接到朝廷邸报和京城传来的密信时,正站在关墙之上,眺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
“北境王……衣冠冢……黑风峡遇袭……”赵擎川眉头紧锁。
他对那位懦弱早逝的四皇子并无太多印象,但对“北境王”这个封号以及陛下将其衣冠葬于边关的用意,却心知肚明——这是朝廷要提振边军士气的象征性举措。
然而,黑风峡的刺杀,让这件事蒙上了浓厚的政治阴影。
京城的风暴,似乎即将蔓延到这苦寒的边关。
“传令下去,”赵擎川沉声对副将吩咐。
“北境王灵柩抵达时,依制迎接,不可怠慢,但亦不可过分亲近。
关防戒备等级提升一级,非常时期,需防不测。”
“是!”副将领命而去。
赵擎川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他知道,一具棺椁的到来,恐怕将打破边关维持已久的平静。
车队在驿站的灯火中暂歇。
沈言靠坐在简陋的通铺角落,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在脑海中复盘整个事件。
黑衣人的身份是他目前最大的疑问。
是友?目的何在?
是敌?为何相助?
“无论他们是谁,目前看来,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利用。”沈言心中暗道。
当务之急,是安全抵达镇北关,然后利用“北境王”这个身份和黑风峡“遇刺”的由头,在边关站稳脚跟,发展自己的势力。
京城越乱,边关的注意力就越会被分散,他的机会就越大。
而黑衣人的谜团,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自行揭开。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只有这样,潜龙才能真正出渊。
第19章 阴影中的手
黑风峡事件后,北行队伍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似乎变得格外平静,但每个人都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那支神秘出现的黑衣人队伍,成了所有幸存者心中挥之不去的谜团。
沈言表面上依旧沉默寡言,混迹于民夫之中,但内心从未停止过对黑衣人身份的推测。
他反复推演,最大的疑点在于:这些黑衣人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出现在黑风峡?
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会有叛乱发生,并且目标明确地保护灵车。
这绝不仅仅是情报工作出色所能解释的。
数日后,队伍抵达镇北关。
仪式完成,沈言与福伯等人被安置在临时营区。
当晚,他如约潜至废弃烽燧台。
黑衣首领如期而至,悄无声息。
“阁下究竟是何人?三番两次相助,有何目的?”沈言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鹰,试图从对方眼神中找出破绽。
黑衣首领依旧蒙面,声音沙哑低沉:“北境王殿下,‘死而复生’的感觉如何?”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沈言脑海中炸响!
他自认“金蝉脱壳”之计天衣无缝,连最亲近的福伯和秋雯都是在计划执行时才知晓,京城各方势力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中,所有人都以为他萧景明已经死了!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知道?!
巨大的震惊让他瞬间失语,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全身肌肉绷紧,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他最大的秘密,最大的依仗,竟然暴露了?!
对方是谁?是敌是友?知道了多久?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烛龙”,强大的心理素质让他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脸上在极短的震惊后,迅速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四皇子萧景明已死,天下皆知。我只是一介草民沈言。”
黑衣首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意味:“殿下不必再掩饰了。若不知殿下真实身份,我等又何必在黑风峡出手?又何必在此地与殿下会面?”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沈言心底发寒的事实:“那夜殿下用银针封穴,假死脱身,福伯将殿下移花接木,用一具乞丐尸体李代桃僵……这一切,我家主人都看在眼里。”
卧槽!
对方连最核心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沈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自己自以为隐秘的行动,从头到尾都在另一股势力的监视之下!
这意味着,对方如果想害他,他早就死了一万次!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沈言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他死死盯着对方,试图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是皇帝的人?
不可能,皇帝若知道,绝不会允许他离京。
是其他皇子?
谁有如此神通广大?
黑衣首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了那枚暗紫色的异兽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殿下不必猜测我家主人身份,时机到了,自然知晓。主人只是欣赏殿下的胆识和手段,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沈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知道秘密却没有揭穿,反而出手相助,这说明对方有所图,至少目前是友非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冷笑道:“欣赏?相助?恐怕是想利用本王,作为你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吧?”
“互惠互利而已。”黑衣首领坦然承认。
“京城已乱,殿下需要在北境立足,而我家主人,可以提供殿下需要的一些东西。
情报、资源,乃至……保护。
作为回报,殿下只需在必要时,行一些方便即可。”
沈言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易。
对方掌握着他的生死命脉,但他也并非全无价值。
他沉吟片刻,知道此刻翻脸对自己毫无益处,不如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合作可以。”沈言接过那枚冰冷的令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但如何做,什么时候做,得由本王自行决断。若想将本王当做提线木偶,那阁下现在就可以动手了,看看能否如愿。”
他在赌,赌对方看中的是他的能力和不可控性,而不是一个唯命是从的傀儡。
黑衣首领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点了点头:“殿下是聪明人。具体事宜,日后联系。令牌为信。”
说完,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废弃的烽燧台下,夜风呜咽,吹得沈言衣袂翻飞,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与浓重的疑云。
那枚冰冷的令牌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棱角硌得生疼,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有人知道他没死!
这个认知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自诩算无遗策,“金蝉脱壳”之计更是他绝境求生的得意之作,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反复推敲,参与者仅有两人——福伯和小秋。
福伯……小秋……
沈言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两张面孔。
福伯,母亲留下的老仆,忠心耿耿,为了自己可以豁出性命,是他计划最核心的执行者。
小秋,那个自己从人牙子手中救下、视自己为天的丫鬟,单纯怯懦,对自己依赖无比。
会是他们吗?
沈言的眼神在夜色中变得极其锐利,如同最锋利的刀锋,反复切割着这两个最亲近之人的形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冷酷的逻辑进行分析。
福伯对自己和母亲的忠诚毋庸置疑,几乎不可能主动背叛。
但……有没有可能是被胁迫?
他的家人?
或者,被人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
京城水深,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福伯是计划的具体执行者,他知道所有细节:假死、移花接木、藏身破庙。
他完全有机会向外界传递信息。
而且,黑衣人是如何精准找到破庙的?
福伯离开去安排后续时,是否被人跟踪或接触?
小秋更简单,她几乎一无所有,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
背叛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但……她性格怯懦,万一被人恐吓、套话呢?
她是否在无知无觉中,泄露了某些关键信息?
比如,自己“临死前”异常的嘱托?
或者,火灾后她异常的表现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小秋一直留在府中,处于各方眼线的监视下。
她与外界的接触有限,但并非完全没有。
府中是否有其他势力的钉子,利用了她的单纯?
两种可能性在沈言脑中激烈交锋。
理智告诉他,福伯和小秋的背叛概率极低,尤其是福伯,几乎不可能。
但“几乎”这个词,在残酷的现实中显得如此苍白。
前世身为“烛龙”,他见过太多因绝对信任而导致的惨痛教训。
在生死攸关的秘密面前,任何一丝可能的漏洞都必须被审视。
难道……还有第三种可能?
沈言猛地想到一种更可怕的情况:福伯和小秋都没有主动泄密,但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另一股更强大、更隐秘势力的监视之下!
从自己中毒“身死”开始,甚至更早,自己就已经是别人眼中的棋子?
那个黑衣人口中的“主人”能洞悉自己假死的手段,其情报能力深不可测,监视福伯和小秋,或许并非难事。
这个想法让他背脊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手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
无论如何,内部必须清查!
信任是基石,但盲目的信任则是取死之道。
第20章 困兽之斗
沈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但深处却隐藏着冰冷的决断。
他必须试探,必须确认。
他悄无声息地返回临时营地,如同鬼魅般避开巡逻的兵士,回到了民夫居住的简陋帐篷。
福伯假装熟睡,但沈言能感觉到,在他进来的瞬间,福伯的呼吸有极其细微的变化——老仆一直在等他。
沈言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如同往常一样,躺到自己的铺位上,闭目假寐。
帐篷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直到后半夜,万籁俱寂,沈言才突然翻身坐起,动作轻捷,目光如电,直射向福伯的方向。
福伯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主仆二人的目光瞬间碰撞在一起。
“福伯,”沈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冰冷的审视。
“黑风峡那些黑衣人……你可知他们的来历?”
他没有直接质问,而是抛出了一个相关的问题,观察福伯最本能的反应。
福伯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不解和担忧,挣扎着坐起身,低声道:“小主,老奴不知。那伙人出现得蹊跷,身手了得,不像寻常江湖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中好手或者死士。老奴也一直在琢磨他们的来路。”
沈言紧紧盯着福伯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丝毫心虚或闪烁。
“哦?”沈言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
“那他们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又恰好帮了我们?难道真是路见不平?”
福伯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老奴也想不通。或许……是安国公府派来的?苏小姐知道小主您在队伍里,暗中派人保护?”
沈言沉默了片刻,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他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福伯,本王假死之事,除了你和小秋,可还有……第三人知晓?”
这句话问得极其直接,如同匕首般刺出!
沈言的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定了福伯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福伯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老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写满了震惊、委屈!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铺位上,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小主!您……您何出此言?!老奴对天发誓!此事关乎殿下性命,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泄露半分!小秋那丫头虽然胆小,但对殿下忠心耿耿,更不可能做出此等背主之事!若有半句虚言,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情绪激动,老泪纵横,磕头不止,那反应完全不似作伪,是一种被最信任之人怀疑后的锥心之痛。
沈言看着跪地发誓的福伯,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福伯的反应是真实的,那种委屈和愤怒装不出来。
而且,如果福伯真是内奸,他完全有更多机会直接下手,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他伸手扶起福伯,语气缓和了些:“福伯请起,本王并非疑你,只是此事太过蹊跷,不得不谨慎。或许……真如你所言,是安国公府,或者另有其人,一直在暗中窥视。”
他安抚了福伯,但内心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福伯的嫌疑降低了,但那个“第三人”的阴影,却更加浓重地笼罩下来。
那个隐藏在幕后,洞悉一切,并能驱使神秘黑衣人的“主人”,究竟是谁?
他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撕开这重重迷雾,将命运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眼下,利用好“北境王”这个身份,在黑风峡“遇刺”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博取边关将士的同情与支持,是他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信任出现了裂痕,但前路,仍需这仅有的忠仆相伴。
沈言躺回铺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京城,东宫。
昔日歌舞升平、门庭若市的太子东宫,如今却笼罩在一片死寂而压抑的氛围中。
宫人们行走时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怒了那位日渐阴鸷暴躁的太子殿下。
寝殿内,一片狼藉。
珍贵的瓷器碎片、撕碎的书籍奏章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戾气。
太子萧璨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双目赤红地瘫坐在一片废墟之中,手中还死死攥着一个空了的酒壶。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将酒壶砸向墙壁,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黑风峡……黑风峡都能失手!王坤那个蠢货!孤给了他那么多死士!连一具棺材都毁不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黑风峡失败的消息传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仅意味着他毁灭“北境王”象征的计划彻底破产,更意味着他派死士刺杀兄弟的罪名,几乎被坐实!
虽然目前还没有铁证直接指到他头上,但朝野上下,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更可怕的是,父皇派出的秘密核查组,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已经在兵部和几个边镇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几条关于军械异常调动的线索,隐隐约约都指向了他暗中掌控的几个关键节点。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一旦军械案彻底爆发,那就是万劫不复!
“安国公!苏擎天老贼!!”太子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怨毒。
“还有老二!老三!你们都想我死!都想把我拉下马!!”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脸上露出一抹扭曲而疯狂的笑容:“想我死?没那么容易!孤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这江山,本该就是孤的!!”
一个极端而疯狂的计划,在他被酒精和绝望侵蚀的大脑中逐渐成形。
既然常规手段已经无法挽回败局,既然所有人都要逼他,那就别怪他鱼死网破!
“来人!”他嘶哑着嗓子吼道。
一名心腹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殿下……”
太子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命令:“去!给孤把‘影煞’的统领叫来!立刻!马上!”
“影煞”,是太子暗中培养的最为核心、也最为隐秘的一支力量,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绝对忠诚、精通暗杀和破坏的死士中的死士,是他最后的底牌。
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动用,但此刻,太子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心腹太监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多问,连忙退了出去。
不久,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主人。”
太子盯着他,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孤要你去做几件事。”
“第一,想办法,让那个负责核查军械案的御史……闭嘴!永远闭嘴!做得干净点,要像……意外!”
他要掐断调查的线索,哪怕只能拖延一点时间。
“第二,”太子的声音更加阴冷。
“给孤盯紧安国公府!特别是苏清月!找个机会……制造点‘意外’,不必取她性命,但要让她……吃点苦头!最好是能让安国公那老贼方寸大乱的那种!”
他要报复,要震慑,要让安国公知道跟他作对的下场!
“第三,”太子的眼神变得无比疯狂和决绝。
“启动‘惊蛰’计划!让我们的人,开始秘密向京城周边集结!随时待命!”
“惊蛰”计划!那是太子准备在万不得已时,发动宫变,强行登基的最终方案!
心腹黑影闻言,身体也是微微一震,但依旧沉声道:“是!属下明白!”
“去吧!”太子挥挥手,脸上露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快意。
“既然他们不让孤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这京城……这天下……要么是孤的,要么……大家一起完蛋!”
黑影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黑暗之中。
太子独自站在空荡而凌乱的大殿中央,发出一阵夜枭般刺耳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绝望、疯狂和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感。
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头走入绝境的困兽,准备用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式,进行最后的挣扎。
京城的天空,因为太子的疯狂,变得更加乌云密布,一场真正的血雨腥风,似乎即将来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那位远在北境的“已死”皇子,此刻正站在镇北关的城墙上,迎接着属于他的命运转折,对京城即将爆发的这场巨大风暴,尚且一无所知。
第21章 暗棋生效
就在太子萧璨如同困兽般策划着疯狂反扑的同时,沈言早在离京前布下的几颗暗棋,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终于在京城这潭深水中,显露出了它们的威力。
第一颗暗棋:沈言通过福伯散播的“太子通敌”及“军械案”流言,并未因时间流逝而平息,反而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推动下,愈演愈烈,并且变得更加“具体”。
市井间开始流传,称有一位从北境逃难来的“老兵”,曾亲眼目睹边境有身份不明的大型车队,运输着印有兵部标记的箱笼,进入雪狼国地界。
更有甚者,传言这位“老兵”手中握有确凿证据,正准备向官府告发。
这当然是沈言利用京城复杂的信息渠道,精心编造和放大的烟雾弹。
目的并非真要找出什么证人,而是要营造出一种“纸包不住火”、“即将东窗事发”的紧张氛围,迫使与军械案有关联的各方势力自乱阵脚。
第二颗暗棋:这颗棋子的效果更为直接和致命。
安国公苏擎天在得到孙女苏清月在沈言故意留下的那张符号图纸后,动用了自己在军中的深厚人脉和影响力,进行了秘密调查。
很快,几条关键信息被汇总到他面前:
兵部武库清吏司一名主事,近半年来多次违规批条,调拨的军械数量与登记入库数有细微出入,且最终流向模糊。
京营某部曾“淘汰”一批旧甲胄,但淘汰记录与实际销毁情况不符,有数千副甲胄下落不明。
更重要的是,一条隐秘的线索指向了太子妃的一位族叔,其暗中控制的一个商队,近一年来频繁往来于北境与内地,运输的货物种类可疑。
这些线索单看或许不算什么,但结合“上万军械”这个骇人听闻的数字和太子死士夜探国公府的行为,在安国公这位老将眼中,已经足够拼凑出一幅可怕的图景——太子党正在系统性、大规模地盗卖军械,资敌牟利,其心可诛!
第三颗暗棋:二皇子与三皇子的“神助攻”
沈言算准了二皇子萧煜和三皇子萧烁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太子的天赐良机。
果然,这两位皇子在得到安国公府暗中传递过来的一些“风声”后,立刻如同见了血的鲨鱼,发动了所有力量。
都察院内属于他们派系的御史,如同约好了一般,在连续两日的朝会上,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弹劾攻势。
奏折内容不再局限于“残害兄弟”、“行为不端”等道德指控,而是直指核心——“窃盗国器,资敌叛国”!
他们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引用的“市井传言”、“军中异动”以及安国公府遇袭等事,互相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将太子逼到了悬崖边上。
朝堂之上,太子一党的官员辩解得苍白无力,节节败退。
就在这风口浪尖,太子派“影煞”死士的行动也开始了。
一名上书弹劾最激烈的御史,在夜归途中“意外”坠马,重伤昏迷。
此举非但没有吓住言官,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弹和猜疑,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太子杀人灭口!
更多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加入了弹劾行列。
两名“影煞”死士试图潜入安国公府制造“意外”,然而安国公府经历上次事件后,戒备森严如同铁桶。
死士刚翻过墙头就被发现,经过一番激烈搏斗,一死一伤,伤者被生擒!
这名被生擒的“影煞”死士,虽然立刻服毒自尽,但其身上搜出的令牌、使用的兵器制式,经过安国公府和刑部高手的联合鉴定,被确认与东宫卫率有直接关联!
人赃并获!
这一次,不再是流言和推测,而是铁证如山!
太子蓄养死士,刺杀朝廷命官未遂、袭击国公府千金未遂的罪行,彻底曝光!
消息传入皇宫,老皇帝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震怒。
他可以容忍儿子们争权夺利,甚至可以容忍一些党同伐异,但绝不能容忍勾结外敌、盗卖军械、刺杀重臣这等动摇国本、践踏皇权底线的行为!
“逆子!这个逆子!!” 养心殿内,传来老皇帝摔碎玉如意的声音和暴怒的咆哮。
翌日清晨,一道由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内侍总管亲自宣读的圣旨,传遍朝野:
“太子萧璨,行为失德,结党营私,更兼涉嫌盗卖军械、勾结外敌、刺杀大臣,罪证确凿,天人共愤!即日起,废黜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非诏不得出!一应党羽,着三司严加审讯,按律治罪!”
同时,另一道旨意下达:着安国公苏擎天暂领京畿防务,彻查军械案及相关逆党!
着二皇子萧煜、三皇子萧烁协理政务,安抚朝野。
圣旨一下,天下震动!
显赫一时的太子党,顷刻间土崩瓦解。
京城之内,抄家、下狱者不计其数,血雨腥风弥漫。
太子的疯狂,非但没有挽救他的命运,反而加速了他的灭亡,也为沈言未来的计划,扫清了一个巨大的障碍,越是混乱机遇越大。
废黜太子的圣旨,如同九天惊雷,彻底击碎了萧璨最后的一丝侥幸。
当传旨内侍冰冷地宣读完毕,东宫侍卫上前要剥去他象征储君身份的袍服时,萧璨彻底疯了。
“滚开!都给孤滚开!”他状若癫狂地推开侍卫,双目赤红如血,指着传旨内侍和周围所有人嘶吼。
“假的!圣旨是假的!是安国公!是老二老三!是他们篡改了圣旨!他们要谋逆!孤是太子!是父皇亲立的储君!!”
然而,此刻的东宫已非铁板一块。
树倒猢狲散,大部分侍卫和宫人早已心寒胆落,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不敢动弹,只有少数几名最核心的死忠还护在萧璨周围,但与源源不断涌入的宫廷禁卫相比,显得如此渺小。
萧璨被强行剥去袍服,戴上枷锁,如同牲畜般被拖出他住了十几年的东宫。
一路上,他不停地挣扎、咒骂,声音凄厉如同恶鬼:“你们会后悔的!孤不会输!孤要你们全都死——!”
他的狂言淹没在禁卫冷漠的拖拽和宫人惊恐的目光中。
被关入宗人府那座冰冷潮湿的院落,萧璨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最初的癫狂过后,一种极致的冰冷和怨毒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像一头受伤的狼,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眼中闪烁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还有机会……还有‘惊蛰’……”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一旦被废,老二老三绝不会让他活下去,迟早会找机会弄死他。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
“惊蛰”计划,是他经营多年、作为最终底牌的宫变计划。
原本需要更周密的准备和时机,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他要发动一场血腥的反扑!
他要让整个皇宫、整个京城为他陪葬!
是夜,宗人府高墙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第22章 暗夜织网
“来人!”他猛地停住脚步,声音沙哑。
一名面容憔悴的老太监推门而入,他是宗人府指派来监视萧璨的杂役,名叫王保。
不过这也是太子多年前安插的眼线,刚好派上了用场。
“殿下有何吩咐?”王保的声音毫无波澜。
萧璨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那是一只看似普通的玳瑁小盒。
“把这个,”萧璨将小盒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交给冷宫的赵废妃。就说……是故人念及旧情,送她一点小玩意儿解闷。”
王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赵废妃,曾是太子的乳母之女,与太子关系亲近,因多年前一场宫闱秘事被贬入冷宫,早已是被人遗忘的存在。
太子此刻突然要联系她,其用意不言而喻。
“殿下……”王保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冷宫那边……看守森严,奴才恐怕……”
“怕什么?”萧璨冷笑一声,打断他。
“看守森严?那是对于外人。你每日往各宫送饭送水,路径熟稔,找个由头绕到冷宫附近,将东西丢进她院中,并非难事。”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威胁。
“王保,别忘了,你在宫外的那个侄孙……前程正好。若是因为你办事不力,断送了他的仕途,甚至……性命,那就太可惜了。”
王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子虽然被废,但多年经营,其爪牙暗桩遍布宫廷朝野,拿捏他一个小太监的家人,易如反掌。
他颤抖着接过那个玳瑁小盒,仿佛接过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奴才……奴才明白了。”王保低下头,将小盒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最深处。
冷宫,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荒草丛生,宫墙斑驳,终年弥漫着一股衰败腐朽的气息。
这里囚禁着无数失宠的妃嫔,她们的生命如同这里的尘埃,无声无息,等待着最终的消亡。
赵废妃所在的院落更是冷清。
她已在此度过了多个春秋,昔年的容颜早已被岁月和绝望磨蚀殆尽,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这日黄昏,她像往常一样,坐在破旧的窗边,望着院内那棵枯死的海棠树发呆。
突然,一个小小的物事“啪”地一声,从墙外丢了进来,落在草丛里。
赵废妃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去捡。
过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四周再无动静,她才像幽灵般缓缓起身,走到草丛边,弯腰拾起了那个东西——正是王保丢进来的玳瑁小盒。
她回到屋内,就着昏暗的油灯,颤抖着打开小盒。
里面只有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几道看似随意、用指甲划出的刻痕:三道短横,一道长竖,旁边点着几个不规则的墨点。
若是外人看到,定然以为是孩童的涂鸦。
但赵废妃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这是只有她和极少数太子核心心腹才懂的暗语!
三道短横代表“三日后”,长竖代表“子时”,墨点的位置和数量,则指示了行动的代号和接应地点——“惊蛰”,南郊废砖窑!
太子的指令!他终于要动手了!
赵废妃枯槁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她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眼中重新燃起了多年未见的、名为“希望”和“复仇”的火焰。
她走到墙角,挪开一块松动的砖石,从里面取出一个藏了多年、早已锈迹斑斑的小小铜铃。
这是她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工具。
消息通过赵废妃那隐秘的渠道,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京城各个阴暗的角落。
城南“悦来”客栈的地窖里,几名看似普通的商贩围坐在油灯下,听完一名乞丐打扮之人的低语后,眼中精光闪烁。
他们是“黑蛟帮”的头目。
城西一处废弃的城隍庙,蛛网密布的神像后,转出几个身影,低声交换着指令。
他们是“影煞”死士的联络人。
京郊南营,副将的营房内,灯烛直到深夜未熄,地图铺开,上面用朱笔画着几个箭头,直指皇城。
更远的南郊密林中,一支支“商队”、“流民”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着几个预定的庄园和废弃村落悄然汇聚。
刀剑从草料、货物中取出,擦拭得雪亮。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夜幕的掩盖下,悄然织就。
太子萧璨坐在宗人府的黑暗中,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狰狞的笑意。
“惊蛰……快了……就让这雷霆,洗净这污浊的天地吧!”
三日后,子时。
铅灰色的浓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缕月光,整个京城被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暗笼罩。
起风了,巡夜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气无力,很快便被渐起的风声吞没。
“黑蛟帮”帮主独眼龙李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身后,黑压压地站满了近千名帮众,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手中紧握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砍刀、铁尺、甚至还有削尖的竹竿。
他们是被太子党用重金和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许诺聚集起来的亡命之徒。
“兄弟们!”李魁的声音沙哑而亢奋,“富贵险中求!今夜过后,咱们就不是地沟里的泥鳅了!跟着太子爷,杀进天牢,救出里面的贵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鬼头刀,指向远处天牢高墙上摇曳的火把光影:“听我号令!点火!冲!”
刹那间,数十个浸满火油的布团被点燃,如同流星般砸向天牢外墙和附近的哨塔。
几乎同时,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近千人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天牢大门和围墙!
“敌袭——!!”天牢守军猝不及防,警钟凄厉地敲响。
箭矢从墙头射下,瞬间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帮众,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更加疯狂地向前冲。
云梯被架起,钩锁抛上墙头,简陋的撞木一下下撞击着包铁的大门。
火光、鲜血、呐喊、惨叫……城西瞬间化作了修罗场。
几乎在天牢方向杀声乍起的同一刻,这座早已断壁残垣的宅院水井旁,二十个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无声地聚集。
他们全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正是太子最精锐的“影煞”死士。
首领是一个身材精悍、动作如豹的男子,他打了个手势,两名死士率先沿着井壁滑下,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片刻后,下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虫鸣信号。
“下!”首领低喝一声,其余死士依次迅速潜入井中。
井底并非死水,而是连接着一条宽阔但废弃已久的地下泄洪道。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淤泥的腥臭。
死士们口中衔着细小的夜光石,凭借微弱的磷光和对路线的烂熟于心,如同鬼魅般在齐膝深的污水中快速穿行。
除了水流声和轻微的喘息,再无半点声息。
外面的喊杀声隐隐传来,如同遥远的闷雷。
太子萧璨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心脏狂跳不止,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致的兴奋。
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狭窄的窗缝向外望去,只见东南方向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
“来了……终于来了!”他低声嘶语,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苗。
他迅速脱下身上的绸缎囚服,换上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灰色布衣。
然后,他走到房间角落,用指甲在一块地砖的缝隙处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一队三名护卫正按例巡逻至太子囚室附近的小花园。
突然,领队的护卫队长脚步一顿,警惕地望向假山方向:“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从假山石缝中钻出的毒蛇,疾扑而至!
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三名护卫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割断了喉咙,软软地倒了下去。
黑影们动作迅捷地将尸体拖入假山阴影中,整个过程不超过五个呼吸。
南营副将陈锋,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听着远处天牢方向传来的隐约厮杀声,看着东南方那片不祥的火光,又望了望城外漆黑一片的荒野。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约定的信号。
突然,夜空中,一点微弱的红光挣扎着冲上雨云密布的天空,虽然短暂,却格外刺眼!
陈锋瞳孔骤缩!信号!太子成功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旋即被狠厉取代。
他猛地抽出佩刀,对身边几名心腹低吼道:“动手!清君侧,诛奸佞!”
惨叫声瞬间在南门城楼响起,忠于朝廷的士兵在错愕中被砍倒。
吊桥的绞盘被疯狂转动,沉重的城门在吱嘎作响中被缓缓推开!
城外黑暗中,早已等候多时的私兵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了压抑的低吼,潮水般涌向洞开的城门!
“惊蛰”的毒牙,已然露出。
太子的疯狂,正式拉开了京城血夜的序幕。
而此刻,那二十名“影煞”死士,正沿着污秽的地下通道,一步步逼近他们的目标——废太子萧璨。
营救与杀戮,正在这座帝国的核心之地,同步上演。
第23章 血火京城
污浊的空气中,只有涉水的哗啦声和压抑的喘息。
“影煞”死士们在齐膝深的冰冷污水和淤泥中艰难而迅速地前行。
通道并非坦途,时有塌陷的砖石堵塞,需侧身或匍匐才能通过。
黑暗中,偶尔有硕大的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从脚边窜过。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以及隐约的人声——那是宗人府内院巡逻守卫的交谈声。
出口到了!
首领打了个手势,队伍瞬间静止。
他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到出口旁的砖壁上,那出口伪装在一座假山底部,被茂密的藤蔓遮掩。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道缝隙,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外部环境——两名护卫正背对着假山,低声交谈,注意力似乎被远处天牢方向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喧嚣所吸引。
时机完美!
首领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推开虚掩的伪装石板!
两道黑影如同闪电般扑出,手中的短刃在夜色中划出致命的弧线!
那两名护卫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便已喉头喷血,软软倒下。
后面的死士迅速跟上,将尸体拖入假山阴影,并接管了哨位。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无声无息。
二十名死士如同鬼魅般融入宗人府内院的阴影中,按照预定的路线,向着太子被囚的院落潜行。
沿途又解决了两拨不明所以的巡逻队,宗人府内部的防卫,在“惊蛰”的利刃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萧璨紧贴着门缝,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外面的脚步声、短促的闷哼、物体拖拽声……每一声都让他血脉贲张。
他知道,他们来了!
“咔哒”一声轻响,门栓被人从外面用利刃削断。
房门被轻轻推开,那个精悍的“影煞”首领出现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地下通道的阴湿和淡淡的血腥气。
“殿下,臣等来迟!”首领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迟!正是时候!”萧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狰狞,他一步踏出囚室,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自由气息的空气,“外面情况如何?”
“天牢佯攻已起,南门应已洞开。请殿下速随我等离开!”首领言简意赅,递过一套普通的禁军号衣。
萧璨迅速换上,在二十名死士的严密护卫下,沿着来路,迅速向假山出口撤退。
经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护卫尸体时,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意。
就在太子被救出宗人府的同时,京城的混乱达到了顶点!
随着南门被叛军控制,千余名如狼似虎的私兵和“黑蛟帮”残部彻底涌入。
他们并非训练有素的军队,而是一群被贪婪和疯狂驱使的暴徒。
抢劫、纵火、杀戮……繁华的南城商业区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建筑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
一些地痞流氓也趁火打劫,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尽管安国公苏擎天反应迅速,调动重兵严守皇城各门,但城内多处同时燃起的熊熊大火,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许多官员和百姓不明真相,以为叛军已经攻破皇城,纷纷夺路而逃,进一步冲垮了城内本已脆弱的秩序。
甚至连部分皇城守军都出现了动摇。
由于叛乱是多点同时爆发,加上夜色和混乱的干扰,信息传递严重滞后且失真。
京畿指挥使司一时难以判断哪里是主攻方向,哪里是佯攻,调兵遣将显得捉襟见肘。
各支部队之间也出现了联络不畅的情况。
太子一行人在死士的护卫下,成功地与从南门方向突进而来的一支约三百人的私兵精锐汇合。
这些人大多身强力壮,手持利刃,眼中闪烁着亡命之徒的凶光。
“殿下!”私兵头目见到太子,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萧璨翻身上了一匹牵来的战马,抽出佩剑,指向皇城方向。
虽然身陷重围,但他脸上却闪耀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亢奋:“将士们!奸臣当道,蒙蔽圣听!随孤杀入皇城,清君侧,护驾立功!今夜过后,尔等皆是从龙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在太子的鼓动下,这群乌合之众爆发出惊人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朱雀大街,向着皇城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他们与沿途试图拦截的巡防营士兵爆发了激烈的遭遇战。
狭窄的街道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太子的队伍凭借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竟然一度突破了数道防线,逼近了皇城的外围区域!
“快!再快一点!”萧璨伏在马背上,声嘶力竭地催促,肩胛的箭伤剧痛阵阵,却远不及他心中焚灼的疯狂。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冲入皇宫,重新坐上那九五至尊宝座的情景。
老二老三惊恐的脸,安国公苏擎天那老贼跪地求饶的场面……这一切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然而,就在他们冲过最后一个街口,皇城巍峨的宣武门近在咫尺,连门楼上卫兵盔甲的反光都清晰可见时,异变陡生!
“嗖——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夜空,炸开一团刺目的蓝色火焰!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街道两侧,那些看似普通的民居、商铺的屋顶上、窗户后,猛地站起了无数黑影!
一张张强弓硬弩在火把骤然亮起的光芒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箭镞齐刷刷地对准了街道中央猝不及防的叛军!
不仅如此,他们身后来的方向,沉重的拒马鹿砦从暗巷中被推出,彻底封死了退路!
街道两旁的巷口,涌现出密密麻麻的重甲步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将这支数百人的叛军彻底包围在了朱雀大街这一段不足百步的绝地之中!
“有埋伏!!”叛军中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萧璨脸上的疯狂和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勒住战马,环顾四周那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包围圈,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
“怎么可能……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他的计划如此隐秘,行动如此迅速,怎么会……怎么会早就被人设下天罗地网?!
除非……除非有人早就料到了他的一切!
就在这时,宣武门城楼上,火把通明。
一身戎装的安国公苏擎天出现在城垛边,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如铁,扫视着下方已成瓮中之鳖的叛军。
他的身旁,赫然站着一位穿着明黄色龙袍、由精锐御前侍卫重重护卫的身影——正是当朝天子,他的父皇!
皇帝陛下亲临城楼!
这更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萧璨的心口!
“逆子!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老皇帝的声音带着无比的痛心和愤怒,透过夜空清晰地传来,虽显苍老,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璨浑身剧震,抬头望着城楼上那两道身影,一股冰寒彻骨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这根本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
从他决定启动“惊蛰”开始,或许更早,他的一举一动,就早已在父皇和安国公的掌控之中!
第24章 黄雀在后
前一天晚上,安国公进宫面圣。
安国公苏擎天说道: “陛下,太子被废,其党羽未清,臣恐其狗急跳墙,不可不防。”
老皇帝疲惫而冰冷: “朕这个儿子,心比天高,手段狠辣,连老四都死在他手里。他若真敢……苏爱卿,你以为他会如何做?”
“无非是制造混乱,里应外合,直扑皇城。宗人府看似严密,但若有我们不知的密道……天牢、南营,皆可能是其目标。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毕其功于一役!”
安国公说道。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 “准奏。调兵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尽量减少百姓伤亡。朕要亲自看看,这个逆子,究竟能疯狂到何等地步!”
原来,天牢的“激烈抵抗”是诱饵,南营的“兵变”是故意放出的缺口,甚至连宗人府那条密道,安国公都可能早已察觉,只是故意留作陷阱的一部分!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萧璨主动跳出来,将所有叛党力量集中暴露,然后一网打尽!
“哈哈哈哈……”萧璨突然发出一阵凄厉而绝望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疯狂,“好一个请君入瓮!好一个英明神武的父皇!好一个算无遗策的安国公!你们……你们早就等着我了吧?!”
他猛地举起染血的佩剑,指向城楼,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既然如此,那便来吧!孤就是死,也要站着死!”
城楼上,老皇帝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和疲惫,但眼神却冰冷如铁。
他俯瞰着下方状若疯魔的儿子,沉痛而威严的声音压过了混乱的喧嚣:“逆子!朕给过你机会!若非你利欲熏心,结党营私,乃至胆大包天,私贩军械,意图不轨,朕何至于此?!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萧璨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更加尖锐刺耳。
“好一个咎由自取!父皇!您扪心自问,您何时真正信过我?您坐在那龙椅上,眼里只有权衡,只有制衡!老二、老三他们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背地里做的龌龊事,您难道不知道吗?!凭什么只盯着我?!就因为我占了这太子的名分,就成了众矢之的,也成了您眼中的钉子吗?!”
他挥舞着染血的佩剑,指向安国公:“还有你!苏擎天!你这个老匹夫!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你以为帮着父皇除掉我,你安国公府就能永享富贵吗?做梦!等我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们这些所谓的勋贵!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皆然!”
安国公苏擎天面色不变,只是冷冷地回应:“殿下已坠魔道,无可救药。臣只知忠于陛下,忠于社稷。尔等叛乱,祸乱京城,致使生灵涂炭,其罪当诛!”
“当诛?哈哈哈!来啊!”萧璨彻底豁出去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皇城方向发出绝望的咆哮,“父皇!您看看!看看这满街的尸首,看看这冲天的火光!这就是您想要的吗?!这就是您维护的江山社稷吗?!您以为杀了我,这天下就太平了吗?!老二老三他们会斗得更狠!这煌煌帝都,迟早要为我们兄弟陪葬!”
萧璨的狂笑在血腥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二皇子萧煜眉头微蹙,脸上是沉痛与不解:“大哥,何出此言?你犯下谋逆大罪,与我和三弟有何干系?我们只是担忧父皇安危,前来护驾。”
三皇子萧烁则冷哼一声,落井下石:“大哥,到了这时还想攀咬?你毒杀四弟,举兵谋逆,铁证如山!”
“铁证?哈哈哈!”萧璨像是听到了笑话,笑声中充满悲愤。
他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疯狂:“父皇!还有我亲爱的弟弟们!你们以为老四那个废物,也配抓住我们的把柄?他懦弱无能,活着是皇室的耻辱,死了,也不过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吗?不!是因为他该死得是时候!一个无足轻重、死了也没人在意的皇子,突然‘暴毙’,再配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流言,比如……是被某位兄弟灭口?比如……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萧璨的脸上露出谋算得逞般的狞笑:“这京城的水,不就自然而然浑了吗?所有人的目光不就都会集中到这件‘皇室丑闻’上吗?谁还会留意到南营的调动?谁还会深究几批军械的流向?老四那个废物,活着没用,死了,反而能为我搅动风云、调动私兵、实施‘惊蛰’创造最好的掩护!这才叫物尽其用!”
他指向二皇子和三皇子,嘲弄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们两个蠢货,还有安国公这个老匹夫,反应这么快!逼得我不得不提前发动!否则,待我准备万全,此刻站在城楼上俯视你们尸首的,就该是我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下,让城楼上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意。
太子杀弟,并非因为什么具体的威胁,而是纯粹将其视为一颗可以随意牺牲、用来制造烟雾弹的棋子!
这种视骨肉亲情如无物,纯粹基于利益计算的冷酷,比因仇恨杀人更令人心寒。
二皇子和三皇子脸色发白,既因太子的狠毒,也因后怕——如果太子计划周全,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老皇帝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城下那个变得无比陌生的儿子,声音带着巨大的疲惫和一丝颤抖:“你……你为了你的野心,就如此……如此轻易地残害手足?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
“手足?”萧璨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
“在皇位面前,何来手足?父皇,您当年登基时,手上难道就干净吗?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只恨……只恨时机不对,功亏一篑!否则,这万里江山……”
“更何况,老四死了你有伤心难过吗?”
一声大声的质问,响彻道皇帝的脑海。也震彻了在场所有的人。
是啊,他有伤心吗?
得知老四死的消息后,自己好像没有任何波澜。
安国公看向皇帝,皇帝面无表情,看不出新怒哀乐。
他也疑惑,为何四皇子死后,陛下一点都没有伤心的感觉,而太子谋反,反而伤心难过。
这是为什么?
太子猛地举起佩剑,不再看向城楼,而是对着身后残存的叛军嘶吼:“兄弟们!听见了吗?皇家无亲情!他们不给咱们活路!横竖都是死,随我杀——!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放箭!”安国公苏擎天不再犹豫,面无表情,挥手下令。
“逆子……你……”城楼上,老皇帝看着下方那道疯狂冲锋的身影,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但旋即被帝王的冷酷所取代。
刹那间,箭如飞蝗,从四面八方射向包围圈中的叛军!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取代了疯狂的呐喊。
叛军在绝对的优势兵力和完善的埋伏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几名影煞死士拼死将萧璨拖下马,用身体为他抵挡箭矢,向旁边一条燃烧的小巷退去。
萧璨肩胛再次中箭,鲜血浸透了衣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同炼狱般的街道和城楼上冷漠注视的父皇,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怨毒。
“还没完……孤……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喃喃着,被死士架着,消失在浓烟与混乱之中。
黎明终于到来,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朱雀大街和尸横遍野的战场。
叛乱被彻底镇压,但太子萧璨生死不明,消失在了京城的废墟与阴影里。
而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城上城下对话,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
这场由太子疯狂发起的“惊蛰之变”,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印证了皇权的冷酷和算计。
第25章 余波千里
一场惊心动魄、血流成河的宫廷政变,随着太子的溃败和失踪,以及京畿防卫的迅速强化,在黎明时分暂时画上了句号。
然而,它带来的震荡,才刚刚开始向整个大雍王朝的肌体深处扩散。
次日,尽管官方竭力安抚,但“太子谋逆,血染朱雀街”的消息,依旧如同瘟疫般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间,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对未来的茫然。
昔日繁华的南城化为焦土,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皇宫内,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老皇帝经此打击,一病不起,朝政暂由安国公苏擎天与几位重臣协同处理,二皇子、三皇子虽参与平乱,但其自身亦有污点被太子当众揭露,皇帝在病中并未明确赋予他们过大权柄,反而有所冷落。
一场大规模的清洗随之展开,太子党的残余势力被连根拔起,抄家、下狱者不计其数,菜市口的血迹一连数日未曾干涸。
京城上下,人人自危。
政变的消息,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以比官方驿报更快的速度,传向了各地的藩王、都督以及边疆大吏的案头。
一些本就对帝都阳奉阴违的藩王,嗅到了帝都权力虚弱的气息,开始暗中加强武备,联络往来,心思活络起来。
尤其是一些手握重兵、天高皇帝远的边帅,对于朝堂的巨变心态复杂。
一方面担忧朝局不稳影响边防,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想法。
一直对大雍北境虎视眈眈的雪狼国,其潜伏在京城的暗探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王庭。
雪狼国主大喜过望,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边境线上,雪狼游骑的活动骤然频繁,小规模的摩擦和试探性进攻开始增多,战争的阴云开始在北境上空凝聚。
镇北关守将靖远侯赵擎川的压力陡然增大,求援的奏报雪片般飞向京城。
北境,镇北关外,临时营地
消息传到北境,比京城晚了数日。
当福伯通过新建立的秘密渠道,将记载着京城巨变详细情况的密信呈到沈言面前时,沈言正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山。
他接过密信,缓缓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震惊,也没有喜悦,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福伯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主子。
他知道,这京城的风暴,很大程度上是由眼前这位少年一手推动的。
良久,沈言轻轻合上纸条,用手指将其捻成粉末,任由北风将碎屑吹散。
他转过身,看向南方京城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他唇间逸出。
这声笑,让福伯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开心,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仿佛棋手看到棋盘按照自己预料发展。
“京城……终于乱了啊。”沈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预想的,还要彻底。”
他走到一块巨石旁坐下,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雪狼国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京城一乱,边军粮饷、后勤必然受影响。雪狼国……怕是坐不住了吧?”
福伯连忙躬身道:“小主明鉴,刚收到的边关消息,雪狼游骑近日活动异常频繁,关外几个哨所都遭到了小股袭击。”
沈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定。
他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运转,将京城乱局、边关危机、自身处境三者结合起来,一个清晰的计划轮廓逐渐形成。
京城越乱,朝廷对北境的掌控就越弱。
边关越危急,他这位“北境王”的价值就越大。
乱世,才是英雄崛起的最佳舞台。
“福伯,”沈言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我们的人,安插得怎么样了?”
福伯精神一振,低声道:“回小主,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已经混入了民夫和部分边军后勤队伍中,虽然职位不高,但关键位置都有眼线。另外,通过之前散播的流言和黑风峡‘护驾’之事,不少底层兵士对‘北境王’颇有好感,觉得殿下是……是忠烈之士。”
“忠烈之士?”沈言玩味地笑了笑,这个由他亲手策划的“人设”,看来初步见效了。
他需要利用好这个形象,进一步收拢人心。
“很好。”沈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开始悄悄在军中散播消息:就说,朝廷因京城变故,恐无力支援北境,边关危在旦夕。唯有上下齐心,誓死扞卫‘北境王’镇守的疆土,方能有一线生机。”
他要利用这场危机,将边关将士的焦虑和对朝廷的不信任,转化为对“北境王”这个象征的依赖和忠诚!
他要让自己成为这危局中,北境军民心中的一面旗帜!
“另外,”沈言补充道,“加强对雪狼国动向的侦查。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还有……想办法,和关外那些与雪狼国有世仇的小部落取得联系。”
福伯心中一震,小主这是要……主动布局关外了?
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老奴立刻去办!”
沈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广袤而危险的北境大地。
京城的风暴,对他而言,既是危机,更是巨大的机遇。
太子的疯狂,皇帝的病重,朝堂的混乱,边关的危机……这一切,都为他这条“潜龙”的出渊,扫清了障碍,铺平了道路。
“乱吧,乱得好。”他轻声低语,眼中再无半分少年的青涩,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和睥睨天下的野心,“这北境的风,该换方向吹了。”
京城的风暴暂时与北境无关,但弥漫在镇北关空气中的紧张感,却日益浓重。
雪狼国游骑的频繁出没,如同乌云压顶,而朝廷关于粮饷补给、援军调动的消息却迟迟不至,更让关内将士人心浮动。
沈言作为送葬队伍中一名不起眼的民夫杂役留在北境。
北境王萧景明的衣冠冢已按制下葬在关隘一侧的山坡上,竖起了一块简单的石碑。
隆重的仪式过后,大部分朝廷官员和京营兵士开始陆续返京,只留下少数负责善后的吏员和像沈言这样被临时招募、无家可归或愿意留在边关讨生活的民夫。
队伍解散,沈言和福伯等几人被编入边军的辅兵营,负责一些搬运粮草、修缮器械、清理营区的杂役工作。
地位卑微,活动范围受限,但这正是沈言目前需要的掩护。
沈言利用一切机会,仔细观察着镇北关的一切。
守关将领靖远侯赵擎川的治军风格严谨但略显保守,观察各级军官的脾性和能力,观察普通士卒的士气、装备和日常抱怨。
第26章 潜移默化
他混在民夫中,蹲在墙角吃饭时,竖起耳朵倾听士兵们的闲聊。
“呸!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说好的冬衣连个影子都没有!”
“省省吧,老王。京城里头太子爷都造反了,谁还顾得上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太子造反了?怪不得粮草都减半了!”
“雪狼崽子这几天越来越嚣张,昨天老王他们一队斥候出去,就回来一半……”
“唉,你们说,北境王殿下要真在天有灵,能不能保佑咱们别冻死饿死,也别让雪狼崽子打进来啊?”
“但愿吧……好歹是位皇子,死得又那么冤,说不定真有点灵气儿。”
几个守夜的小兵互相嘟囔着。
沈言默默听着,眼神平静无波。
他清晰地把握住了边军当前的核心困境:后勤不继,士气低落,外敌压境。
旁边的福伯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叹息道:
“公子,听这意思,军心浮动得厉害啊。朝廷这回,怕是真指望不上了。”
沈言语气平淡:“嗯。乱局之中,方显根基之重。福伯,让你留意的人,有眉目了吗?”
福伯小声道:“有几个。管仓库的老徐,是个老兵油子,爱喝两口,消息灵通。斥候营有个叫张猛的什长,性子直,因为顶撞过上官,不太得志。还有管咱们这片的刘文书,看起来也是个不得志的。”
沈言闻言心中已有一计:“好。就从他们开始。”
“北境王”这个悲情英雄的形象,在底层士卒中,意外地拥有一定的同情和寄托。
沈言没有急于行动,而是通过福伯和其他两名可靠的老仆,开始进行极其隐秘的“播种”。
福伯凭借其老成持重的形象,在与其他民夫和底层士卒闲聊时,会有意无意地感叹:“唉,如今这光景,朝廷怕是顾不上咱们这边陲之地了。幸好北境王殿下葬在这里,好歹是个念想,但愿殿下的英灵能镇住关隘,让雪狼蛮子不敢轻举妄动。”
类似的话,经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慢慢强化“北境王”作为精神象征的地位。
沈言本人则利用前世的知识,在干杂活时“不经意”地展现一些能力。
比如,修缮器械时,他能指出某个榫卯结构的不合理处,并提出更牢固的改进方法。
搬运粮草时,他能提出更有效率的堆放和清点方式。
沈言抱着一捆修好的马鞍路过,看到看守仓库的老兵徐三正靠着墙根打盹,脚边放着个空酒壶。
沈言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
“徐老哥,醒醒,天冷,喝口酒暖暖身子再睡。”
徐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酒瓶,眼睛一亮:“哟,沈小子?挺会来事啊!哪弄的?”
沈言笑笑,递过去:“前几日帮刘文书跑腿,赏了几个钱,换的。劣酒,您别嫌弃。”
徐三接过猛灌一口,咂咂嘴:“嗨,这年头,有口喝的就不错了!比尿强!”
他凑近沈言,压低声音,“你小子最近在营里名声可以啊,听说连王校尉都夸你手艺好?”
沈言谦虚道:“混口饭吃罢了。比不上老哥您见多识广。我听说……前两天又有一队斥候吃亏了?”
徐三脸色一暗,叹气:“可不是嘛!雪狼崽子越来越猖狂!咱们的装备又是这个鸟样……唉,有些话不好说。要是都像你小子修东西这么上心,我们也不至于被区区雪狼崽子欺辱。”
沈言也跟着愤言:“是啊,希望北境王在天有灵,保佑我们能够度过这个严冬。”
徐三喝了几口酒后,身体暖和了不少,也没敢喝太多,军营重在执勤期间是禁止饮酒的。
叹息一声:“希望如此吧。”
“那我就不打扰徐老哥休息了,这酒你留着”说完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
沈言正在帮忙修理一副损坏的马镫。
什长张猛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
张猛的眼珠瞪的老大了:“喂,沈言!你小子行啊!这马镫老子都以为要报废了,你愣是给整好了?以前干过铁匠?”
沈言手上不停,头也不抬:“张什长过奖了。家里以前开过打铁铺,跟着爹娘学过几年,糊口的手艺。”
张猛踢了踢地上的草料:“妈的,现在营里就缺你这种会干活的人!光会耍嘴皮子顶个屁用!老子上次就因为说了句‘箭矢不够用,得省着点’,就被上头训斥动摇军心!动摇他娘个腿!”
沈言修好马镫,递过去:“什长是实在人。不过,我前几日去帮忙修箭杆,倒是发现……库房里受潮变形的箭矢确实不少。”
张猛接过马镫,眼睛一瞪:“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不是动摇军心,这是事实!再不想办法,下次雪狼崽子冲上来,咱们就得拿烧火棍跟他们拼了!”
沈言低头检查着马镫的牢固程度,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什长说得是。不过,我倒是觉得,问题可能不止在箭矢和马镫上。”
张猛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你小子还看出什么门道了?”
沈言抬起头,目光扫过马厩里几匹瘦弱的战马,缓缓道:“这几日帮着修缮器械,我发现不少马鞍的皮带已经老化,再磨几次恐怕就要断裂。还有些盾牌的蒙皮,被虫蛀得厉害。若是冲锋时皮带断裂,或是盾牌破损……”
他没把话说完,但张猛已经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一个老兵,他太清楚这些细节在战场上的致命性。
“他娘的!”张猛一拳砸在旁边的草料堆上。
“这帮管后勤的龟孙子,就知道克扣粮饷!这些东西报上去多少次了,就是不见更换!”
沈言轻轻将修好的马镫挂回原位,语气依旧平稳:“或许不是不想换,而是……换不了。京城动荡,粮饷运输迟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听说,连靖远侯都在为军资发愁。”
张猛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取代。
他看向沈言,眼神复杂:“你小子……看得倒是明白。那依你看,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沈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我一个修器械的,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尽己所能,能修一件是一件。至少……”
他看向张猛,“让像什长这样敢说真话、真心为弟兄们着想的将领,少些后顾之忧。”
这话说得含蓄,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张猛内心最在意的地方。
他盯着沈言看了半晌,突然重重拍了拍沈言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言微微踉跄了一下。
“好小子!是个明白人!”张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真诚。
“以后营里有什么难修的,或者你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直接来找我!我张猛虽然官不大,但在这斥候营里,还能说上几句话!”
沈言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多谢什长看重。若有能效劳之处,沈言定不推辞。”
张猛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低头收拾工具的沈言,心里嘀咕:这修器械的小子,说话做事,总让人觉得……不简单。
望着张猛远去的背影,沈言直起身,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深邃。
张猛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一个在基层有威望、对现状不满又关心下属的军官,正是他目前最需要争取的力量。
他不需要立刻摊牌,只需像春雨润物般,慢慢渗透,等待时机。
他弯腰拿起工具,继续走向下一个需要修理的鞍具。
沈言深知,要在军中立足,仅靠埋头苦干是不够的,必须找到能接触到上层信息的“桥梁”。
第27章 步步为营
经过几日的观察,他将目标锁定在了辅兵营的文书——刘明德身上。
刘明德,年近五旬,是个不得志的老文书。
他年轻时也曾中过秀才,颇有才学,但因家道中落又无背景,始终未能中举,最终辗转托关系在军中谋了个文书的差事,负责管理辅兵名册、登记物资出入等琐碎文书工作。
职位不高,权力不大,但胜在能接触到各类往来文书和底层信息流,且因其有些学问,在底层军官和吏员中,人缘尚可,消息灵通。
对沈言而言,这正是现阶段最合适的切入点。
沈言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刘文书处理公务的简陋公廨附近活动,或是帮忙搬运沉重的书箱,或是在其需要时主动上前研墨铺纸,态度恭敬,手脚麻利,却从不多言。
他刻意在帮忙时,留下一些笔迹——比如在物资清单的空白处,用极其工整的馆阁体写下物品的临时编号。
或是在刘文书抱怨某份文书潦草难认时,“顺手”在旁边用清晰的小楷誊写几个关键词。
这一日,刘文书正对着一份下级军官呈报上来的字迹如同鬼画符般的器械损毁清单发愁,忍不住骂道:“这帮粗胚!连个字都写不周全!”
恰在此时,沈言抱着一摞刚领回来的新麻绳经过门口。
刘文书抬眼看到他,想起这年轻人平日颇为机灵,便随口喊道:“沈言!你过来一下。”
沈言应声而入,放下麻绳,恭敬行礼:“刘文书,您有何吩咐?”
刘文书指着那份清单,没好气地说:“你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你认不认得字?来,帮老夫看看这几个字念什么?”
沈言凑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还顺手拿起旁边一张废纸,将那几个字用工整的重新写了一遍,边写边说:“文书,您看,是不是这两个字?”
刘文书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当他看到沈言笔下那手端正挺拔的字时,眼睛顿时亮了!
这绝非寻常民夫能写出的字!
他接过那张纸,仔细端详,越看越惊讶。
刘文书放下纸,上下打量着沈言,脸上满是惊奇和惋惜:“沈言啊!你这字……这可不是随便练练就能写出来的!结构端正,笔力沉稳,颇有馆阁体的风骨!你……你读过书?师从何人?”
沈言放下笔,神色依旧恭敬:“回文书,小的幼时家境尚可,曾随一位落魄老秀才读过几年私塾,识得几个字,也胡乱临过几天帖。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出来谋生,让文书见笑了。”
这番说辞,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不会引起过度猜疑。
刘文书闻言,唏嘘不已,捋着胡须叹道:“可惜,真是可惜了!你这手字,当个民夫实在是屈才了!要不是……唉,这年头,没啥门路,难啊。”
他这话既是真心感慨,也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他自己不也是空有才学却困于下僚吗?
沈言适时地表现出感激和谦逊:“刘文书过誉了。能得您赏识,小子已是感激不尽。如今能在这营中有口安稳饭吃,小子就知足了。只是……”
他话锋微转,脸上露出忧色,“每日看着营中弟兄们为那些破损的器械发愁,甚至可能因此涉险,心里总有些着急,恨自己除了几分力气,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刘文书的共鸣。
他凑近些,低声道:“你也听说了?箭矢那事?王校尉正为这事上火呢,悬赏找能人,可这穷乡僻壤,哪有什么正经工匠?”
沈言沉吟片刻:“刘文书,不瞒您说,小的以前在家时,确实跟一位老匠人学过点矫直木料、处理受潮物件的土法子。虽然登不上大雅之堂,但或许……能帮上点小忙?您看,能不能劳烦您帮小子递个话?就说让小子去试试,修不好,认罚,修好了,不敢求赏,能给兄弟们出份力就行。”
刘文书眼睛一亮,拍拍沈言肩膀:“好小子!有担当!就冲你这手字和这份心,老夫就帮你递这个话!我这就去跟王校尉跟前的李队正说说!成不成,看你造化!”
沈言通过帮老文书抄写文书,显露一手好字和条理,给老兵带点劣酒听他吹牛,帮什长悄悄修理好一副损坏的鞍具,逐渐赢得了这些人些许的好感和信任。
他们都记住了这个名叫沈言的年轻人。
沈言深知,自己目前人微言轻,任何主动的计划都难以实施。
他需要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从“有点小聪明的民夫”转变为“对边军有用之人”的契机。
这个机会,很快来了。
刘文书得了沈言的恳请,心中盘算开来。
他虽官职卑微,但混迹行伍文书多年,深知这是个机会——若沈言真能修好箭矢,解决了王校尉的燃眉之急,自己这个举荐人也能在上级面前露个脸,博个“识人有方”的名声。
即便不成,一个民夫的自荐,失败了也无伤大雅,最多被斥责两句。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于是,刘文书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袍服,来到了直属上司——负责辅兵营及部分军械杂务的李队正当值的营房。
李队正正值壮年,行伍出身,脾气有些急躁,此刻正因为箭矢的事情焦头烂额,对着几名手下发火:“……都他妈是废物!这么大个镇北关,连个会修箭的人都找不出来吗?难道真要老子看着这批箭变成烧火棍?!”
刘文书瞅准他训话的间隙,赔着笑脸凑上前去:“李队正,您先消消火。卑职……卑职或许有个人选,可以试试。”
李队正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老刘?你能有什么人选?难不成是你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穷酸朋友?”
刘文书连忙摆手:“队正说笑了。是咱们辅兵营新来的一个民夫,叫沈言。卑职观察他几日,发现此人不仅识字,写得一手好字,而且据说家里以前开过打铁铺,跟老师傅学过些手艺。前几日营里有些小器械损坏,他顺手就给修得利利索索的。您看……箭矢这事,要不让他去试试?”
“民夫?沈言?”李队正皱起眉头,一脸怀疑,“一个民夫,能有多大本事?老刘,你可别病急乱投医!”
刘文书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队正,眼下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嘛。让他试试,成了,解了您的困局;不成,也不过是浪费他几天力气,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况且,这沈言态度极好,说了,修不好,甘愿受罚,修好了,也不敢求赏,只求为军中尽份力。您看,这姿态放得多低?”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李队正。
是啊,反正也没别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挥挥手,带着几分不耐烦:“行行行,就依你!带他去仓库那边,找老赵头领工具材料。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修不好,或者把箭修坏了,连你一起罚!”
刘文书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敬:“是是是,卑职明白,谢队正给机会!我这就去安排!”
刘文书快步回到公廨,对等在那里的沈言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僻静处。
刘文书压低声音:“沈言,机会给你争取来了!李队正点头了,让你去仓库那边试试手。不过,队正脾气急,你可得拿出真本事来,千万别搞砸了,连累老夫!”
沈言心中了然,他郑重地向刘文书行了一礼:“文书提携之恩,沈言铭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文书举荐之情。”
第28章 树大招风
于是,在所有人的怀疑目光中,沈言来到了堆满受损箭矢的仓库。
仓库内光线昏暗。
几名被派来协助的辅兵聚在门口,抄着手,斜眼看着沈言在那堆“废箭”前忙活,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辅兵甲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嗤笑道:“啧,瞧他那架势,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一个民夫,识几个字就敢揽这瓷器活?待会搞砸了,看李队正不扒了他的皮!”
辅兵乙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管他呢,反正让干啥干啥,混一天是一天。这鬼天气,还不如在屋里猫着。”
沈言对身后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他仔细检查箭矢,分类,然后平静地下达指令。
起初,辅兵们磨磨蹭蹭,动作敷衍。
但当他们看到沈言徒手扳直轻微弯曲的箭杆时,那精准的巧劲和箭杆发出的轻微“嘎吱”复位声,让门口的嘀咕声小了一些。
辅兵丙揉了揉眼睛,嘀咕道:“哎?好像……有点门道啊?”
随着沈言开始处理严重变形的箭杆,他操控火候使用硬木碾压时力度的均匀,以及那专注至极的神情,渐渐让辅兵们收起了轻视之心。
辅兵甲脸上的讥讽变成了惊疑,他凑近些,盯着沈言的动作,喃喃道:“邪门了……这手法,比军中老匠户老王头还稳当?他真只是个民夫?”
当第一支严重弯曲的箭矢在沈言手中逐渐变得笔直,并被仔细校准后,辅兵乙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乖乖……真让他给弄直了!跟新的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仓库里的气氛悄然转变。
辅兵们不再聚在门口闲聊,而是主动围拢过来,看着沈言操作,眼神由怀疑变为好奇,再由好奇变为隐隐的佩服。
当沈言需要帮手时,不用他多说,就有人主动上前递工具、照看火堆。
“沈……沈哥,这火候现在成不?”
“沈哥,你看这根这么掰行吗?”
称呼在不经意间从直呼其名或“喂”变成了带着几分敬意的“沈哥”。
修复工作接近尾声时,看着那堆焕然一新的箭矢,辅兵们脸上已满是敬畏。
辅兵甲挠着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对沈言说:“沈哥,真有你的!兄弟们之前……咳,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
沈言只是淡淡笑了笑,用袖子擦去额角的汗水和煤灰:“大家辛苦了,都是为军中出力。”
这时,李队正恰巧赶来验收。
辅兵们立刻肃立一旁,但眼神中的兴奋和与有荣焉却掩饰不住。
李队正满脸不可思议:“沈言!行啊你!真让你给修好了?!王校尉验过了,说比新的也不差!你小子立了大功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焕然一新的箭矢和旁边态度恭敬的辅兵,对沈言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沈言擦了把汗,依旧谦逊:“李队正言重了……都是兄弟们帮衬,侥幸没搞砸。能为军中和北境王殿下尽点力,是小的本分。”
李队正大手一挥,心情极好:“好!本分归本分,功劳归功劳!赏!必须赏!你们几个,也有份!以后这营里有什么难修的器械,都听沈言的!”
辅兵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齐声应道:“是!队正!”
沈言躬身谢过。
看着李队正兴冲冲离开的背影,以及周围辅兵们投来的敬佩的目光,他眼中那丝精光一闪而逝。
这第一步,算是在底层士兵中,悄然树立起了威信。
树大招风,自古皆然。
沈言在辅兵营中声名鹊起,很快便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
尤其是一个名叫赵铁柱的资深辅兵什长,心中更是妒火中烧。
这赵铁柱在辅兵营里混了十几年,仗着膀大腰圆,会巴结上司,且他的远房表兄是营里的一位哨官,向来在辅兵中作威作福,一些油水稍足的杂役往往被他垄断。
沈言的出现,尤其是李队正那句“以后难修的器械都听沈言的”,无形中动了他的奶酪,抢了他的风头。
赵铁柱看着沈言身边渐渐聚拢了几个辅兵,又见连刘文书都对沈言和颜悦色,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他不敢明着违抗李队正的命令,便开始暗中使绊子。
起初,只是一些小动作。
沈言领维修材料时,赵铁柱负责的仓库总会“恰好”短缺一些关键部件,或者给他的都是些品相最差的边角料。
派给沈言合作的辅兵,也常常是些偷奸耍滑的老油条,故意拖延进度。
沈言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这点伎俩?
但他初来乍到,根基尚浅,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对于材料短缺,他从不抱怨,而是想办法利用更简陋的材料进行替代或改造,有时反而能展现出更巧妙的思路,让旁观的辅兵更加佩服。
赵铁柱见小打小闹效果不大,反而让沈言声望更高,心中戾气更盛。
他决定玩一把大的。
这一日,营中一批需要紧急维修的盾牌送到了沈言负责的工棚。
这批盾牌是要配发给即将执行巡逻任务的前哨部队的,时间紧迫。
沈言不敢怠慢,立刻带人投入工作。
赵铁柱觉得机会来了。
他趁沈言去请示刘文书的空档,溜进工棚,对自己安插在沈言身边的一个眼线使了个眼色。
那眼线会意,假装失手,将一小罐用来调胶的、极易燃的桐油打翻在堆放着刨花和碎木屑的角落,并用身体遮挡,迅速用火折子引燃了一小撮!
火苗“噌”地一下窜起,迅速引燃了周围的易燃物!
浓烟顿时弥漫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那眼线立刻装作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工棚内外顿时一片大乱!
正在附近干活的其他辅兵闻讯赶来,看到棚内火光和浓烟,都吓了一跳。
赵铁柱这时“恰好”出现,一副救火英雄的架势,一边指挥人提水,一边冲着浓烟大喊:“沈言呢?!沈言跑哪去了?!他怎么看管的工棚?!这批紧要的盾牌要是烧毁了,耽误了军情,他担待得起吗?!”
他的意图很明显,制造一场“意外”火灾,嫁祸给沈言,给他扣上一个“玩忽职守、损坏重要军械”的罪名。
这罪名一旦坐实,轻则鞭笞赶出军营,重则可能按军法处置!
就在这时,沈言快步从外面赶回,看到工棚冒烟,脸色一变,但他并未惊慌失措。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立刻注意到火势起得蹊跷,主要集中在角落,而非工作区域中心。
再看赵铁柱那副急于定罪的模样,心中顿时明了。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救火,而是大声对赶来的辅兵们下令:“别慌!火势不大!快!去几个人铲土盖灭明火!其他人把还没波及的盾牌先搬出去!快!”
他的镇定指挥让混乱的场面很快得到控制。
辅兵们见沈言如此冷静,也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按令行事。
铲土的铲土,搬盾牌的搬盾牌。
沈言自己则一个箭步冲进工棚,并非去扑打那不大的火苗,而是径直走向那个打翻桐油的眼线。
那眼线做贼心虚,见沈言目光冰冷地朝他走来,吓得连连后退。
沈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厉声喝道:“你手上是什么味道?!还有,你鞋底沾的是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那眼线手上确实有油渍,鞋底也沾了些新鲜的桐油和灰烬。
赵铁柱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想拉开沈言:“沈言!你干什么?!现在救火要紧!你想诬陷好人吗?”
沈言甩开赵铁柱的手,冷笑一声,声音清晰地说道:“赵什长,火是从这个角落起来的,桐油罐打翻在这里。这位兄弟手上鞋上都是证据!我倒要问问,好端端的,桐油罐怎么会打翻在这里?又怎么会恰好起火?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纵火,想烧毁军械,延误军情?!”
现场气氛正剑拔弩张,赵铁柱被沈言一句“蓄意纵火、延误军情”怼得脸色铁青,一时语塞。
第29章 污陷风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喝问:
“怎么回事?!哪里走水?!军械有无大碍?!”
来人正是闻讯赶来的王校尉!
他身后跟着李队正和几名亲兵。
王校尉面色严肃,目光如电,扫过一片狼藉但火势已熄的工棚,最后定格在对峙的沈言和赵铁柱身上。
李队正一脸焦急,暗暗为沈言捏了把汗。
赵铁柱一见王校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恶人先告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沈言,声泪俱下地哭喊起来:
“校尉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沈言这小子,他……他监管不力,致使工棚走水,险些焚毁紧要军械!小人发现火情,奋力带人扑救,他非但不感激,反而血口喷人,诬陷小人和我这兄弟是纵火犯!他这是想找替罪羊,推卸责任啊校尉大人!”
他这一番颠倒黑白,说得是情真意切,把自己塑造成了救火功臣和被诬陷的受害者。
李队正眉头紧锁,刚要开口替沈言分辨,王校尉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冷冷地看向沈言:“沈言,你有什么话说?” 他对沈言有印象,毕竟刚立了功,但军械失火非同小可,他必须公正处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言身上。
面对赵铁柱的激烈指控和校尉的审视,沈言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他先是对王校尉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赵铁柱,语气沉稳:
“校尉大人明鉴。火情初起时,卑职恰好因胶合剂用量问题,正向刘文书请示,并不在现场。”
他先撇清了自己“监管不力”的嫌疑,然后话锋一转,直指核心:
“然而,卑职返回时,火势初起,位于工棚东南角堆放刨花废料之处。而急需维修的盾牌,皆存放于工棚西北角工作区,相距甚远,且有通道隔开。若非扑救及时,火势蔓延尚需时间,军械受损有限。此其一。”
“其二,”沈言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的眼线。
“火起关键,在于一罐本应妥善保管的桐油,被此人‘失手’打翻在极易燃的刨花堆上,且几乎同时起火。校尉大人可以查验,桐油罐摆放位置与打翻位置,以及此人手上、鞋底沾染的新鲜油渍与灰烬,是否吻合?”
“其三,”沈言最后将目光投向脸色发白的赵铁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什长指控卑职诬陷。请问赵什长,你口口声声奋力救火,为何你衣衫整洁,鞋底干净,毫无救火痕迹?反而是在火起第一时间,不去指挥有效救火,却急着高声问责不在现场的卑职,口口声声‘延误军情’?这,是否有些……过于心急了?”
沈言这番回击,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先是摆出事实,再是指出关键疑点,最后直指赵铁柱行为反常。
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没有激烈的争吵,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赵铁柱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直冒,只能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强词夺理!你一派胡言!校尉大人,别听他胡说!他……他这是狡辩!”
王校尉是何等人物,久经行伍,见惯了各种伎俩。
沈言冷静的分析和赵铁柱气急败坏的反应,高下立判。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赵铁柱:“赵铁柱!本官问你,沈言所言,是否属实?!那桐油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衣衫如此整洁?!”
“我……我……”赵铁柱支支吾吾,冷汗浸透了后背。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真相几乎昭然若揭,但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站出来。
就在这时,之前被沈言折服的一名年轻辅兵,名叫李狗儿,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猛地站出来跪倒在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
“校尉大人!小的可以作证!沈……沈哥说的都是实话!火起时,赵什长根本没靠近火场,一直在喊沈哥的不是!是沈哥回来指挥我们铲土灭火的!”
李狗儿的出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并未立刻引起汹涌的附和。
人群中,那些平日受过赵铁柱欺压、或亲眼目睹了真相的辅兵,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有人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生怕被赵铁柱或其背后的势力盯上;
有人面露不忍,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化为一抹无奈的沉默,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们不是不知道对错,只是在这军营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有一些早已麻木的老兵油子,事不关己地耷拉着眼皮,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求快点结束,回去歇着。
这短暂的沉默,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压在李狗儿和沈言的身上,也压在王校尉和李队正的心头。
这就是军营,甚至可以说是世间的常态——正义并非总能一呼百应。
然而,正义的火种一旦点燃,便不易熄灭。
短暂的寂静后,另一个曾得到沈言帮助修好家传腰刀的老兵,咬了咬牙,也迈出一步,躬身道:“校尉,狗儿娃说得没错,小的也看见了。是沈言稳住了场面。”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陆续又有两三个受过沈言恩惠或纯粹看不惯赵铁柱平日作为的辅兵,低声附和起来:
“是啊校尉大人……”
“沈哥指挥得当,火才没烧起来……”
形势瞬间逆转!
王校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瘫软在地的赵铁柱和那个面如死灰的眼线,厉声道:“来人!将赵铁柱和这个狗才拿下!严加审问!竟敢在军中蓄意破坏,诬陷同袍,简直无法无天!”
赵铁柱彻底瘫软在地,如同烂泥。
王校尉这才看向沈言,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和凝重:“沈言,你临危不乱,处置得当,更难得心思缜密,辩驳有理有据。此次,你又立了一功!本官会如实上报。”
沈言躬身:“谢校尉明察。小的只是尽了本分。”
一场风波,以沈言的完胜告终。
经此一事,他在辅兵营中的威信彻底树立,再无人敢轻易挑衅。
第30章 暗流涌动
王校尉回到自己的营房,脸色沉凝。
他挥手屏退了亲兵,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回想着工棚事件的全过程,尤其是沈言那张冷静的脸。
“这个沈言……不简单啊。”他喃喃自语。
一个民夫,有那般精湛的技艺已属罕见,更难得的是那份临危不乱、条理清晰的辩驳能力,……似乎在不经意间就赢得部分军心的手段。
这绝非常人。
这时,他的心腹,也是营中另一位队正姓周的,闻讯走了进来。
周队正与王校尉是过命的交情,说话直接:“老王,听说工棚那边出事了?赵铁柱那蠢货栽了?”
在私下里称呼比较直接。
王校尉点点头,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叹道:“老周,你看这个沈言,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队正摸着下巴上的短须,沉吟道:“确实邪门。按理说,有这本事和心性的,不该只是个民夫。但若真是别有用心之人,又何必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还如此低调?他修箭矢、救火场,都是实打实地在帮军中解决问题。”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王校尉皱眉,“说他没问题,他表现得太出众;说他有问题,他又确实在做事。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两次提到‘北境王殿下’。”
周队正眼神一凛:“你是说……他跟那位已故的四皇子有关?”
“不好说。”王校尉摇摇头,“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故意借势。但无论如何,此子可用,但须慎用。眼下边关吃紧,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他这身本事,对咱们镇北关有益无害。”
“就怕树大招风啊。”周队正提醒道,“赵铁柱虽然是个蠢货,但他背后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灯。”
话音刚落,营房外就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响起:“王校尉可在?孙副将到!”
王校尉和周队正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说曹操,曹操就到!
来人正是赵铁柱的远房表兄,镇北关副将之一的孙德海!
官职比王校尉高出一级,手握部分军需调配和人事建议权,在军中颇有势力,且为人护短、睚眦必报。
孙德海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但眼神却有些阴鸷。
他大步走进营房,看也没看周队正,直接对王校尉发难,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王校尉!本将听说,你麾下有个叫沈言的民夫,玩忽职守,致使工棚走水,险些酿成大祸!而辅兵什长赵铁柱忠心救火,反而被其诬陷,被你拿下?可有此事?!”
这一上来就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显然是要强行保下赵铁柱,并打压沈言。
王校尉心中怒火升腾,但面上却不得不保持恭敬,起身拱手道:“孙将军息怒。此事恐怕与将军听闻有些出入。经下官查明,乃是赵铁柱指使他人纵火诬陷在先,沈言处置得当、辩驳有理在后,人证物证俱在,并非玩忽职守。”
“人证物证?”孙德海冷笑一声,斜眼看着王校尉。
“几个卑贱辅兵的证词,也能作数?谁知道是不是被那沈言收买了?至于物证?哼,一场大火,什么证据不能伪造?王校尉,你莫不是被那巧言令色的民夫给蒙蔽了?”
他根本不给王校尉解释的机会,继续施压:“赵铁柱在军中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因一个来历不明的民夫几句谗言就轻易治罪?此事依本将看,还需细细查证!先把赵铁柱放了,至于那个沈言……哼,惹出这么多事端,先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这便是赤裸裸的以权压人了!
不仅要无罪释放赵铁柱,还要反过头来惩罚沈言!
王校尉脸色难看,周队正也忍不住想要开口争辩。
但孙德海官大一级,又是副将,若强行顶撞,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
王校尉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沉声道:“孙将军,此案人证众多,物证清晰,若就此放过赵铁柱,恐难以服众,寒了将士们的心。至于沈言,他修复箭矢有功,此次又及时扑灭火情,保全军械,无功反而有过,于理不合。不若……将二人暂且收押,待靖远侯从关墙巡视归来,再行定夺,将军以为如何?”
王校尉搬出了镇北关最高统帅靖远侯赵擎川!他知道孙德海再嚣张,也不敢在靖远侯面前太过放肆。
孙德海闻言,眼神猛地一缩,脸上那倨傲的神色瞬间凝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靖远侯赵擎川!
那可是以治军严苛、铁面无私着称的人物,最恨的就是军中这种徇私舞弊、勾心斗角的龌龊事!
若不是他孙德海有个在宫里当内务府副总管太监的亲舅舅,能在陛下面前递几句话,就凭他这些年捞的油水和纵容亲属干的破事,早就被靖远侯找个由头革职查办了!
真要闹到靖远侯面前,赵铁柱那点事根本经不起查,搞不好还会牵连到自己!
想到这里,孙德海的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但副将的架子却不能倒。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也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哼!靖远侯军务繁忙,日理万机,此等微末小事,何须劳烦侯爷亲自过问?”他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王校尉既然坚持要查,本将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这样吧,赵铁柱御下不严,致使工棚走水,确有失职之过,暂且收押反省,也是应当。至于那个动手的蠢材,证据确凿,按军法严惩便是!”
他轻描淡写地将“指使纵火、诬陷同袍”的重罪,偷换概念成了“御下不严、失职”的轻过,把主要罪责全都推到了那个执行的眼线身上,试图弃车保帅。
“但是!”孙德海语气又强硬起来,目光锐利地盯住王校尉。
“那个叫沈言的民夫,就算此次救火有功,可工棚走水终究发生在他负责修缮器械期间,他难辞其咎!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也就罢了,若还要奖赏,恐怕难以服众吧?王校尉,你觉得呢?”
他不再要求惩罚沈言,但也要掐断沈言借此机会立功受赏的路径,维持一个表面的平衡,算是他退让的底线。
王校尉心中冷笑,自然明白孙德海的算计。
但对方既然已经退了一步,自己若再紧逼,反而显得不智。
只要能把赵铁柱摁下去,保住沈言不受冤屈,目前的结果已是最好。
至于赏赐,来日方长。
于是,王校尉顺势拱手道:“孙将军明鉴,如此处置,较为妥当。下官遵命,即刻将赵铁柱与那纵火之人分别收押,待案情彻底明晰后,再行呈报。”
孙德海见目的基本达到,也不想再多留,冷哼一声:“希望王校尉秉公处理,莫要再出纰漏!”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校尉一眼,拂袖而去。
看着孙德海离开的背影,王校尉和周队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第31章 试探与交锋
营房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周队正再也憋不住,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他娘的!什么东西!”周队正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仗着宫里有个阉人舅舅,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赵铁柱那种货色也值得他这么保?我呸!”
王校尉看着老友愤懑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递过一杯凉茶:“消消气,老周。跟他置气,犯不上。”
“我咽不下这口气!”周队正接过茶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抹了把嘴,恨恨道。
“老王,你瞧瞧他那副嘴脸!还‘莫要再出纰漏’?我看他最巴不得出纰漏,好找由头整我们!一年前要不是这龟孙子在靖远侯面前给我穿小鞋,老子现在也能跟你平起平坐,何至于受他这鸟气!”
一年前,周队正因不满孙德海克扣麾下士卒的冬衣饷银,在一次军议上当面顶撞,言辞激烈,揭露其贪墨劣迹。
孙德海怀恨在心,事后利用职权和其舅舅的影响力,歪曲事实,夸大周队正“顶撞上官、目无军纪”的过错,硬是将他本该晋升校尉的军功压了下去,至今仍是个队正。
此事一直是周队正心里的一根刺。
王校尉何尝不知老友的委屈,他拍拍周队的肩膀,压低声音:“你的委屈,我明白。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孙德海势大,我们若硬碰硬,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还有底下那些跟着咱们的兄弟。”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不过,今日这事,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我们看清了孙德海对沈言的态度,也保住了沈言。这小子,是块好钢,用好了,或许将来能成为我们对抗孙德海这类人的一份力量。”
周队正闻言,怒火稍息,也冷静下来。
他皱着眉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那沈言确实不一般。今天这场面,换做一般民夫,早吓尿裤子了。可他呢?句句在理,不卑不亢,愣是逼得孙德海这老狐狸不得不退让。这份胆识和心计,绝非常人。”
他看向王校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不过,老王,孙德海今天没得逞,肯定记恨上了。明着不敢怎么样,暗地里肯定会给沈言,甚至给我们使绊子。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王校尉目光沉静,望向营房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小心应对,他孙德海也不敢太过分。至于沈言……多加留意,既要用其才,也要护其周全。我有预感,此子或许真能在这北境,搅动一番风云。”
周队正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戾气化为了战士临战前的肃杀:“好!老子就等着看!看这龟孙子还能耍什么花招!也想看看,那沈言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王校尉沉吟片刻,对依旧愤愤不平的周队正吩咐道:“老周,沈言此人,深浅难测。眼下看来,他于我军有益无害,但终究来历不明。你性子直爽,不易引人怀疑,有机会多与他接触接触,看看能否从他口中套出些东西来——比如他的真实来历,为何流落至此,还有……他总提及‘北境王’,是无心还是有意?”
周队正闻言,浓眉一挑,拍着胸脯道:“放心,包在我身上!正好老子看那小子对脾气,请他喝顿酒,几碗黄汤下肚,不信他不吐点真东西出来!”
王校尉点点头,又叮嘱道:“注意分寸,莫要强求,更不可让他察觉我们在刻意试探。此人机敏过人,别弄巧成拙。”
“明白!”周队正应承下来。
几日后,一批紧急修缮的军械顺利完成,王校尉特意批了些酒肉犒劳出力的人员。
傍晚,营地里难得有了几分轻松气氛。
周队正拎着一坛酒和几包卤肉,大大咧咧地找到了正在工棚角落擦拭工具的沈言。
“沈言!忙活完了没?走,陪老子喝两杯!今天这批家伙什修得利索,有你小子的功劳!”周队正嗓门洪亮,将酒坛顿在旁边的木墩上。
沈言抬头,看到是周队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放下工具,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周队正抬爱了,小的只是尽本分。”
“少废话!是爷们就痛快点儿!”周队正一屁股坐下,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给两个粗陶碗倒满酒,推给沈言一碗,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哈着酒气道:“痛快!这鬼地方,也就这口能解解乏了!”
沈言双手接过酒碗,道了声谢,也小口抿了一下,动作自然,并无寻常民夫见到军官的拘谨惶恐。
周队正暗中观察,心中又记下一笔:此子气度沉稳,不像普通出身。
几碗酒下肚,周队正开始按照计划,看似随意地打开话匣子:“沈言啊,说起来,老子还真有点佩服你。年纪轻轻,有这般手艺和胆识,窝在这辅兵营里修器械,真是屈才了。你老家是哪儿的?听口音不像北地人,怎么跑到这苦寒之地来了?”
沈言握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落寞:“回队正,小的本是江南人士。家中原是开着小镖局,走南闯北,倒也学了些杂七杂八的手艺。可惜后来……遭了匪祸,家道中落,亲人离散。小的无处可去,便一路流浪,后来听说北境招募民夫,管吃住,就跟着来了。好歹……有条活路。”
这套说辞,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半真半假,江南人士可以解释口音,家道中落符合现状,细节模糊,难以查证。
周队正眯着眼,嚼着肉,似信非信:“江南好啊,鱼米之乡。可惜了……那你这一身本事,尤其是临危不乱的那股劲儿,可不像普通镖局子弟能有的。”
沈言苦笑道:“队正谬赞了。走镖难免遇到凶险,家父常教导,遇事需冷静,慌乱只会死得更快。至于手艺,不过是混口饭吃,熟能生巧罢了。”
周队正见他不露破绽,又换了个方向,装作醉醺醺的样子,凑近低声道:“哎,我说沈言,你小子……是不是跟那个啥……北境王,有点渊源?我瞅你两次三番提到他。”
沈言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
他面上露出恰一丝惶恐,连忙摆手:“队正可不敢乱说!北境王殿下是天潢贵胄,小的怎敢高攀?只是……只是觉得殿下生前不受待见,死后却要镇守这苦寒边关,心中有些感慨。再者,殿下葬于此地,小的在此讨生活,提及殿下,也是盼着殿下英灵能保佑咱们边关太平,别无他意啊!”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既撇清了关系,又将动机归结为对皇室的敬畏和对边关安危的朴素愿望,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队正盯着沈言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清澈,语气诚恳,不似作伪,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这小子就是个运气好、本事不错的破落户?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沈言的肩膀:“老子随口一说,看你吓的!来来来,喝酒喝酒!不管以前是干啥的,到了这镇北关,就是兄弟!以后跟着老子……和王校尉,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沈言连忙举碗:“多谢队正!小的定当竭尽全力!”
周队正虽未完全套出沈言的底细,反而让王校尉和周队正更加觉得此人不简单。
而沈言,也通过这次接触,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引起了军中高层的注意,未来的言行必须更加谨慎。
酒尽人散,周队正回去向王校尉复命。
王校尉听完周队正的描述,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八个字:
“此子,深不可测。静观其变。”
而沈言回到简陋的住处,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眼中一片清明。
试探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直到有一天,无需再隐藏。
第32章 护短与敲打
几日后,一场心照不宣的“审讯”匆匆落幕。
判决下来:纵火者赵四,罪大恶极,杖三十,革除军籍,驱逐出营,生死由命。
而赵铁柱,则以“御下不严、失察渎职”之名,领了十记不痛不痒的军棍,降为普通辅兵,留营察看。
这明摆着的偏袒,让营中许多人心生不满,却无人敢公然质疑。
孙德海的权势,由此可见一斑。
赵铁柱屁股上带着些无关紧要的伤,一瘸一拐地被领进孙德海的私帐。
门帘一落下,他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硬气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规规矩矩地跪,而是几乎趴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孙德海脚边,一把抱住孙德海的靴子,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表兄!表兄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弟弟我……我这次差点就冤死了啊!”他哭嚎着,声音带着夸张的颤抖。
“那沈言,不知使了什么妖法,迷惑了王校尉,联合一群贱胚子作伪证,硬是把纵火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王校尉他……他分明是借题发挥,想打您的脸啊表兄!”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偷抬眼观察孙德海的脸色,见孙德海阴沉着脸不说话,哭得更凶了:“还有那沈言,一个卑贱的民夫,仗着有点手艺,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这次要不是表兄您力挽狂澜,弟弟我……我怕是就要被王嵩那厮按军法砍了头了!表兄,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孙德海任由他抱着靴子哭嚎,半晌,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带着浓浓的厌烦和恨铁不成钢:“闭嘴!瞧你这点出息!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猛地抽回脚,力道之大,让赵铁柱一个趔趄差点歪倒。
“做主?你让本将如何为你做主?!”孙德海站起身,指着赵铁柱的鼻子骂道。
“人证物证都指向你那个蠢货手下!王嵩把事情捅到靖远侯那里的架势都摆出来了!你让本将怎么明着保你?!要不是看在你娘的份上,老子真想让你自生自灭!”
赵铁柱被骂得缩紧了脖子,但听到孙德海提及他母亲,心中反而一定,知道表兄终究是念着亲戚情分的。
他继续装可怜,磕头道:“是是是……弟弟蠢笨,给表兄惹麻烦了!可……可那沈言和王嵩,他们这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这次让他们得逞,以后还得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孙德海的痛处。
他眼神一厉,语气却反而压低了,带着刺骨的寒意:“没把我放在眼里?哼,这笔账,本将自然会记下。至于你——”
他俯下身,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赵铁柱:“给本将听清楚了!这次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你给我夹紧尾巴,老老实实当你的辅兵!暂时别去主动招惹那个沈言,再敢惹是生非,露出半点马脚,不用王嵩动手,本将亲自打断你的腿,扔出去喂狼!听见没有?!”
这番话既是严厉的警告,却也透露出关键的信息——暂时不要动沈言,但“这笔账自然会记下”,意味着孙德海已将沈言和王校尉视作了眼中钉。
赵铁柱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弟弟再也不敢了!一定老老实实,绝不给表兄再添乱!”
“滚吧!”孙德海厌恶地挥挥手。
赵铁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营帐。
虽然挨了骂,屁股也疼,但他知道,自己的小命和饭碗总算暂时保住了,而且表兄心里也憋着对王嵩和沈言的火,将来未必没有报仇的机会。
孙德海看着赵铁柱消失的背影,脸色阴沉地坐回椅子上。
护短,是必须的,否则手下人心就散了。
但沈言这个名字,连同王嵩,已经成了他必须拔掉的钉子。
只是,需要时机,需要一个更稳妥、不落人口实的方法。
赵铁柱回到辅兵营,虽然身份降了,但众人见他能从孙副将那里“全身而退”,知其背后靠山依旧硬朗,表面上也不敢过分怠慢。
而赵铁柱本人,经过此番敲打,果然收敛了许多,至少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寻衅,尤其是见到沈言时,眼神躲闪,远远避开。
沈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在老兵的交谈中,孙德海及其护短。
他知道,孙德海必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日子,沈言带领着那支由他亲手调教的辅兵小队,几乎日夜不停地扑在军械维修上。
他们的工棚成了营地里最忙碌的地方,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拉风箱的呼呼声几乎从未停歇。
沈言不仅修复送来的破损军械,更针对北境严寒、风沙大的特点,对现有装备进行了一些实用的改良。
比如,用浸油的皮条加固铠甲的关节连接处,增加灵活性且防冻。
改进箭羽的粘合工艺,使其在疾风中飞行更稳定。
甚至对一些老旧盾牌的蒙皮进行了特殊的硬化处理,以增强防御力。
一批紧急维修加固后的铠甲和盾牌准备配发给即将出发巡逻的一队士卒。
负责发放的队正拍着一副刚修好的胸甲,对列队的士兵们喊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批家伙什,是沈言那小子带着人加班加点修出来的!都仔细点用,别糟蹋了人家的心血!”
一个老兵接过铠甲,掂量了一下,又用手指弹了弹加固过的部位,惊讶道:“嘿!这手艺可以啊!这缝补的,比新的还结实!关节这儿还加了皮垫,活动起来顺溜多了!”
另一个年轻士兵摆弄着加固过的盾牌,喜道:“这盾摸着就不一样,沉实!心里踏实!”
这时,周队正正好巡视经过,听到议论,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废话!老子推荐的人能差了吗?告诉你们,沈言修的东西,比辎重营那帮老爷们发下来的次货强多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穿着好装备还让雪狼崽子啃了!”
士兵们一阵哄笑,士气明显高涨了许多。
沈言站在工棚门口,远远看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的努力,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也为他在工兵营里赢得声望。
第33章 以义为桥
数日后。
两支巡逻队在边境线附近同时遭遇了小股雪狼国游骑的骚扰。
其中一支队伍,恰好装备了沈言团队最新维修加固的铠甲和盾牌,箭囊里也装满了修复后校准精准的箭矢。
遭遇战中,雪狼游骑习惯性的骑射骚扰,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加固过的盾牌和铠甲上,效果大打折扣。
而巡逻队士兵依靠精准的箭矢进行反击,成功压制了对方,甚至射落了两名敌骑,迫使其余敌人仓皇退去,巡逻队仅有几人轻伤。
而另一支尚未换装、仍使用老旧破损装备的巡逻队,则在类似的遭遇战中吃了大亏。
盾牌被箭矢轻易射穿,铠甲关节活动不便影响了格挡,箭矢飞行轨迹飘忽,命中率极低。
结果伤亡惨重,丢下几具尸体才勉强突围回来。
鲜明的对比,如同惊雷般在镇北关军中传开!
王校尉听着麾下军官汇报这两次巡逻的战果对比,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振奋之色。
他用力一拍案几:
“好!好一个沈言!真乃我镇北关的福将!”他转向周队正。
“老周,你这次真是给咱们挖到宝了!传令下去,沈言及其所属辅兵小队,本月粮饷加倍!所需维修材料,优先供应!告诉沈言,有什么需要,直接向你或者向我禀报!”
周队正与有荣焉,咧嘴笑道:“嘿嘿,老王,我早就说过,那小子是块好料!这下你信了吧?”
周队正兴冲冲地拎着王校尉特批的一坛“好酒”和几斤酱牛肉,又来找沈言。
这牛肉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本来北境物资就紧缺,朝廷也因太子谋反,朝廷动荡,也没时间运送物资过来。
只有校尉及以上将领每月才能吃上一次,而这酒肉正式王校尉这月发放的,直接让周对正带过来犒劳沈言的,也是一种拉拢。
他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拍开泥封,倒上两大碗浑浊的、带着明显酸涩味的酒液。
“来来来!沈言!今天必须好好喝一顿!老王都夸你是福将了!咱们得庆祝庆祝!”周队正端起碗,不由分说地跟沈言碰了一下,自己先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哈着酒气,一脸畅快。
沈言看着碗里那泛着泡沫、气味刺鼻的液体,胃里一阵翻腾。
这个时代的酿造技术粗糙,酒水度数低且杂质多,口感酸涩,对他这个见识过现代酿酒工艺的人来说,简直难以下咽。
但看着周队正热情洋溢的脸,他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小口抿了一下。
一股酸涩辛辣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让他差点失态。
“怎么?不合胃口?”周队正看出沈言的勉强,有些不悦,“这可是军中上好的‘烧刀子’了!劲儿大着呢!”
沈言连忙挤出笑容,解释道:“队正误会了,酒是好酒,只是……小的酒量浅,怕喝多了误事,耽误了明日的活计。”
周队正摆摆手:“哎!今天高兴,偶尔放松一下无妨!老王都发话了,让你放开手脚干!来,再满上!”说着又给沈言碗里添满。
沈言心中苦笑,只能继续陪着。
周队正借着酒意,拍着沈言的肩膀,声音洪亮:“沈言啊,老子是真服了你了!你说你,修东西有一手,脑子也好使!要不是……唉,老子周彪真想跟你拜把子,结成异姓兄弟!以后在这镇北关,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怎么样?愿不愿意认我这个粗人当大哥?”
这话一出,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周围几个还没散去的辅兵都竖起了耳朵。
和周彪拜把子,对普通军士来说,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沈言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在这些天的接触中,他对周彪的为人有了清晰的判断:
性情耿直,重义气: 周彪心思不复杂,喜怒形于色,对自己认可的人极为维护。
若与他结拜,确实能获得一个在军中颇有根基的盟友。
周彪行伍出身,靠军功升到队正,与普通士兵打成一片,人脉广泛。
他是王校尉的铁杆心腹,与他结拜,能间接拉近与王校尉的距离。
若能与他结成兄弟,不仅多了一个强有力的臂助,更能通过他,与王校尉建立起更紧密。
这层关系,远比单纯的上司与能干下属要牢固得多,对自己在军中行事、获取信息、积累人脉都将有巨大助益。
虽然公开结拜可能引人注目,但利远大于弊,何况周彪此人重义,一旦结拜,便会真心相待,风险可控。
电光火石间,沈言已做出决断。
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激动和受宠若惊的光彩,猛地站起身,对着周彪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周大哥!您……您这话可当真?!”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充满了真挚的热切。
“大哥您英雄豪杰,义薄云天,能看得起小弟,是小弟沈言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小弟……小弟求之不得!岂有不愿之理?!”
这让周彪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
他本以为沈言会推辞一番,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如此给他面子!
“好!好兄弟!”周彪激动得一把扶起沈言,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哈哈大笑。
“痛快!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痛快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周彪的兄弟!”
沈言顺势起身,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红晕,但话锋却巧妙地一转:“大哥!能与您结为兄弟,是小弟之幸!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环顾四周“大哥您毕竟是军中队正,小弟眼下身份尚且低微。若大张旗鼓结拜,恐有小人嚼舌根,说大哥您结交不明,反而对大哥清誉有损。不如……咱们兄弟心照不宣,这结拜之礼暂且从简,待小弟日后略有寸进,不负大哥威名之时,再风风光光地告知天地兄弟,如何?但在小弟心中,从此刻起,您便是我的亲大哥!”
这番话,既痛快地答应了结拜,满足了周彪的心意,又将可能的风险降至最低,还显得处处为周彪考虑。
周彪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个新认的兄弟不仅本事大,还如此懂事周全,心中更是欢喜。
“好!就依兄弟你说的!”周彪满口答应,随即又道。
“不过,这事儿得让老王知道!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你以后也就是他的兄弟!走,明天我就带你去见他!”
这正是沈言想要的结果!
他立刻躬身道:“全凭大哥安排!王校尉对小弟有知遇之恩,小弟正想寻机报答!”
第34章 献策举贤
次日清晨,周彪兴冲冲地拉着沈言,径直来到王校尉的大帐外。
守卫的亲兵见是周队正,通报一声后便放行了。
帐内,王校尉正在查看边境布防图,见周彪带着沈言进来,有些意外地放下手中的炭笔:“老周?这一大早的,有什么事?”
他的目光扫过沈言,带着询问。
周彪咧开大嘴,上前一步,抱拳道:“老王!有件好事得跟你说道说道!”
他一把拉过沈言,用力拍了拍沈言的肩膀,“我周彪,昨天和沈言这小子……不对,是和我这兄弟,拜了把子了!从今往后,沈言就是我亲兄弟!”
王校尉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脸上并未表露太多惊讶,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沈言:“哦?有这等事?沈言,这可是真的?”
他需要确认这是双方自愿,而非周彪一厢情愿。
沈言上前一步,恭敬却又不失坦荡地行礼,语气诚恳:“回校尉大人,周大哥豪迈仗义,对小的多有照拂,更是真心相待。能与周大哥结为兄弟,是小的荣幸,绝无虚言。”
王校尉微微颔首,目光在沈言和周彪之间转了转,忽然笑道:“好!老周你这脾气,能让你看得上眼、还愿意结拜的人可不多。沈言,你确实有本事,也有胆识。老周认你做兄弟,说明我没看错人。”
周彪见王校尉没反对,更是高兴:“那是!我周彪的眼光还能差?老王,以后沈言就是我兄弟,也就是你的兄弟了!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可得照应着点!”
王校尉笑骂一句:“还用你说?”
他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到沈言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沈言啊,既然都不是外人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刘文书前几日跟我提过,你誊写文书,字迹工整,颇有章法,绝非寻常匠户子弟所能及。你……读过书?”
沈言心中一动,坦然回答:“不敢隐瞒校尉。小的幼时家境尚可,曾随一位老秀才开蒙,读过几年私塾,识得些字,胡乱临过几天帖。后来家道中落,才辗转流离至此。”
这套说辞他早已备好,半真半假,难以查证。
王校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果然如此。难怪你处事条理清晰,言谈举止也与寻常民夫不同。”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下了决心,说道:“如今边关军务繁杂,往来文书甚多。我身边正缺一个可靠且通文墨的人协助处理一些机要文书。老周是个粗人,舞刀弄枪在行,提笔写字可就难为他了。”
周彪在一旁挠头嘿嘿直笑。
王校尉继续对沈言道:“沈言,你既与老周结为兄弟,便是自己人。我看你是个稳妥之人,不知……你可愿意跟在我左右,帮我处理一些文书往来,比如誊写奏报、整理军情纪要等?当然,军械修缮之事,你依旧可以兼顾,以你为主。”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意味着沈言将从底层杂役,直接进入军中权力核心的边缘,能够接触到机密军情和上层动向!
沈言心中狂喜,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露出些许惶恐和推辞:
“校尉大人厚爱,小的感激不尽!只是……小的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万一有所疏漏,耽误军机,万死难辞其咎!”
王校尉摆摆手,语气肯定:“诶,过谦了。你的能力和心性,我与老周都看在眼里。处理文书,首要便是细心、可靠,这两点你都具备。至于格式规矩,慢慢熟悉便是。如何?”
周彪也在一旁鼓劲:“兄弟!怕什么!有我和老王在,还能让你吃亏?这可是好事,能帮老王分忧,也能多学东西!”
沈言见火候已到,便不再推辞,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既蒙校尉大人与周大哥如此信任,小的定当竭尽全力,谨慎行事,绝不负所托!”
“好!”王校尉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今日起你便搬到我大帐旁的偏帐居住,方便行事。一应文书,我会让刘文书先带你熟悉。”
“是!谢校尉大人!”沈言再次行礼。
接下来的两日,沈言并未急于参与核心文书工作,而是向王校尉请示,先将这段时间修缮各类军械的经验心得系统整理出来。
王校尉欣然应允。
沈言将自己关在偏帐中,凭借前世记忆和此世的实践,将弓弩矫正、甲胄修补、兵器保养等各类军械的常见问题、修复步骤、所需材料、注意事项等,分门别类,用极其工整的馆阁体小楷配以清晰的图示,详细记录在几卷麻纸上。
这日清晨,沈言带着整理好的厚厚一叠文书来到王校尉的大帐。
“校尉大人,这是小的根据近日修缮经验,整理的一些军械维护浅见,请大人过目。”沈言将文书恭敬地呈上。
王校尉有些好奇地接过,起初只是随意翻看,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越看越仔细,甚至不自觉地从案后站了起来。
文书上,不仅文字描述条理清晰,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些配图!
各类军械的构造分解、损坏部位的标注、修复手法的示意图,都画得栩栩如生,比例精准,让人一目了然!
其中关于如何利用有限材料进行替代修复。
如何在北境严寒条件下保养弓弦等细节,更是他闻所未闻的巧思!
这哪里是普通的“心得”?
这简直是一部可以作为军中教材的《军械维护精要》!
有了此物,即使沈言不在,军中普通的工匠辅兵参照此法,也能解决大部分常见问题,极大提升军械的完好率和持续作战能力!
王校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言,声音激动:“沈言,这些……都是你写的?”
“回大人,是小的根据实践所记,仓促而成,必有疏漏,还请大人指正。”沈言谦逊地回答。
“指正?”王校尉深吸一口气,扬了扬手中的文书,语气斩钉截铁。
“此物,堪称军中至宝!沈言啊沈言,我原以为你只是手艺精湛,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大才!能将繁杂技艺梳理得如此系统透彻!我镇北关得你,实乃天幸!”
他心中最后一丝因为沈言年轻和出身而产生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庆幸和重视。
将这样的人才仅仅留在身边处理文书,简直是暴殄天物!
必须让他发挥更大的作用!
沈言察言观色,知道时机成熟,便趁势说道:“大人过誉了。能为军中尽绵薄之力,是小的本分。只是……”
他话锋一转,“军械日常维护修缮,事务繁杂,若事事需小的亲力亲为,恐难以长久,亦会耽误大人交办的其他事务。”
王校尉闻言点头:“嗯,你所言极是。你可有合适人选接手工棚事宜?”
他意识到沈言的价值应该用在更关键的地方。
沈言早有准备,拱手道:“大人明鉴。小的在工棚时日虽短,但观辅兵李狗儿,为人机敏,肯学肯干,对手艺颇有悟性,许多修复技巧一点即通。更重要的是,此人心性正直,上次赵铁柱之事,他是第一个敢于站出来仗义执言之人。若由他牵头,再配以几名踏实肯干的辅兵,参照此法,日常军械维护应可胜任。小的亦可从旁指点。”
“李狗儿?”王校尉回忆了一下,记起那个有些紧张却语气的年轻辅兵,印象不错。
沈言举荐此人,既考虑了能力,更考虑了敢于直言,可谓思虑周全。
“好!”王校尉当即拍板,“就依你所言!擢升辅兵李狗儿为工棚管事,准其挑选五人协助,专司军械日常维护修缮之事!所需物料,优先调配!沈言,你总体负责督导,若有疑难,再由你出手。”
“是!谢大人信任!”沈言躬身领命。
这一步棋,既将自己从繁琐的日常事务中解脱出来,得以专注于更高层面的谋划,又安插了对自己心存感激的李狗儿掌管实务,在基层埋下了一颗可靠的棋子。
同时,此举也向王校尉展现了自己“举贤不避亲”和“统筹规划”的能力,为日后接触更核心的军务铺平了道路。
王校尉看着沉稳干练的沈言,越看越满意。
他心中暗道:此子不仅技艺超群,更有识人之明和统揽之才,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将他留在身边,绝对是明智之举。
工棚外。
李狗儿正和几个辅兵一起搬运新到的牛皮,忙得满头大汗。
忽然,一名传令兵跑来,高声喊道:“李狗儿!王校尉有令,擢升你为工棚管事,即刻起负责一应军械日常维护,可自行挑选五名助手!”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把李狗儿震得愣在原地,手里的牛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的辅兵们也全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羡慕的议论声。
“狗……狗儿哥?当管事了?”
“真的假的?校尉大人亲自下令?”
“哎呀!狗儿哥,这下可出息了!”
李狗儿半晌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问传令兵:“军……军爷,这……这是怎么回事?校尉大人怎么会突然……”
传令兵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你小子走大运了!是沈先生向校尉大人极力举荐的你!说你机灵、正直、手艺学得快!”
“沈……沈哥?”李狗儿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酒桌上,沈言曾随口问过他一些修缮的细节,当时他只当是寻常交流,万万没想到……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对传令兵胡乱行了个礼,急匆匆地奔向沈言所在的偏帐。
到了帐外,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整理了一下满是尘土的衣衫,这才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喊道:“沈……沈先生?小的李狗儿求见。”
“狗儿兄弟?进来吧。”里面传来沈言平和的声音。
李狗儿掀帘进去,只见沈言正伏在案前书写着什么。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带着哽咽:“沈先生!不……沈哥!小的……小的谢谢您!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沈言放下笔,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上前一步将他扶起:“狗儿兄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李狗儿不肯起,执意磕了个头才站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沈哥!我都听说了!是您……是您在王校尉面前举荐的我!我李狗儿就是个粗人,没什么本事,以前还……还跟着赵铁柱混过日子,要不是您……我哪能有今天!我……我……”
他用力拍着胸脯,“从今往后,我李狗儿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谁要是敢说您半个不字,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沈言看着他激动而质朴的样子,心中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狗儿兄弟,言重了。我举荐你,是因为你确实有这个能力,也因为你为人正直,敢说真话。上次若不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我恐怕难逃赵铁柱的诬陷。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引导道:“如今王校尉和周大哥信任我们,给了我们机会,我们更要好好做事,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工棚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了。遇事多琢磨,按我留下的法子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把差事办好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李狗儿用力点头,抹了把眼角:“沈哥您放心!我一定把工棚管好!绝不给您丢脸!您留下的那些图册,我一定带着兄弟们好好学,保证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好!”沈言点头,“我相信你。去吧,先去把人事安排好,尽快让工棚运转起来。”
“是!沈哥!”李狗儿挺直腰板,响亮地应了一声,这才转身退出帐外。
走出大帐,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跟定沈哥了!
帐内,沈言看着李狗儿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李狗儿这根钉子,算是牢牢地钉在了基层。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和知遇之恩,足以让这个质朴的汉子成为自己最可靠的臂助之一。
第35章 惊变
就在沈言刚送走李狗儿,准备继续整理文书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让开!速报王校尉!”
沈言心中一凛,立刻放下笔,侧耳倾听。
只听马蹄声在王校尉大帐前戛然而止,随即是卫兵急促的通报声和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沈言略一沉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自己既然已在王校尉身边行走,遇此紧急情况,理应前去查看能否分忧。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主帐。
刚到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彪震惊的咆哮:“什么?!四十人!全军覆没?!这怎么可能!”
沈言掀帘而入,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干涸血迹和泥泞的斥候,正单膝跪地,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汇报。
王校尉站在案前,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周彪则在一旁,瞪圆了双眼,满脸的愤怒。
见沈言进来,王校尉只是扫了他一眼,并未阻止,此刻他已顾不上这些虚礼。
周彪则急吼吼地对沈言道:“兄弟,你来得正好!出大事了!”
那斥候见到又有人来,声音带着颤抖,继续禀报:“校尉大人,千真万确!丙字七队和戊字三队,按例前往黑风崖和乌鸦岭方向巡逻,逾期未归。卑职奉命前往查探,在……在黑风崖西侧谷地和乌鸦岭南坡,分别发现了兄弟们的……遗体。”
斥候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现场……惨不忍睹。两队共计四十人,无一生还!装备、干粮被劫掠一空。看痕迹,是遭遇了大队人马埋伏,兄弟们……是力战而亡。”
王校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可看清是何方所为?雪狼国的游骑?有多少人?”
斥候摇头,脸上露出困惑和恐惧交织的神情:“回大人,看伤口和遗落的箭簇,确是雪狼国的制式武器无疑。但……但古怪的是,根据现场马蹄印和战斗痕迹判断,袭击丙字七队的敌人约在百人左右,袭击戊字三队的敌人规模也差不多。可……可这两处遇袭地点,相距超过五十里,中间还隔着山岭!雪狼国的人,怎么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出动如此规模的队伍,还能精准埋伏我们的巡逻队?这……这不合常理啊!”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片死寂。周彪也皱紧了眉头,喃喃道:“他娘的,是啊……这不对劲!雪狼崽子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了?还能分兵两路,同时动手?”
王校尉的脸色更加难看。
如果只是普通的遭遇战,虽然损失惨重,但尚可理解。
可这种同时、分点、精准的歼灭战,绝非寻常游骑骚扰所能为!
这背后,一定有着更深的阴谋!
沈言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四十名精锐士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抹掉了?
他敏锐地意识到,边境的局势,可能正在发生某种危险的质变。
王校尉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筒乱晃:“查!给老子彻底地查!加派三倍斥候,给我把边境线盯死了!周彪!”
“末将在!”周彪凛然应道。
“立刻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巡逻队编制加倍,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轻易出击!还有,立刻将此事急报靖远侯!”
“是!”周彪领命,快步而出。
王校尉这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沈言,见他面色凝重却不见慌乱,心中稍慰,叹道:“沈言,你也看到了。多事之秋啊……边关恐怕再无宁日了。”
沈言上前一步,沉声道:“校尉大人,此事蹊跷,敌军行动如此协调迅猛,恐非偶然。当务之急,除加强戒备外,是否可仔细勘验阵亡将士遗体及战场痕迹,或能发现更多线索。”
王校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你所言极是。此事我会安排老周带可靠的人去办。”他看着沈言,语气郑重,“沈言,非常时期,你更要助我处理好文书往来,尤其是往来军报,务必细致,不得有误。”
“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沈言肃然应道。
斥候退下后,大帐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王校尉眉头紧锁,反复踱步,周彪则骂骂咧咧,却又无可奈何。
四十人的损失,对镇北关而言,绝非小事。
沈言沉默地站在一旁,脑中飞速梳理着斥候汇报的每一个细节。
越是推敲,他心中的疑云就越重。
他上前一步,对王校尉拱手道:
“校尉大人,此事蹊跷之处甚多,卑职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校尉此刻正需要集思广益,立刻道:“讲!不必拘礼!”
沈言目光沉静,分析道:“首先,两队遇袭地点相距五十余里,山岭阻隔。雪狼游骑纵然骁勇,也很难在几乎同一时间,于两地组织起规模均达百人、且能完成精准埋伏的攻势。此为其一,兵力投送与协调,不合常理。”
王校尉和周彪闻言,都微微点头,这正是他们最大的困惑。
沈言继续道:“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军巡逻队并非新兵,皆是经验丰富的老卒。遭遇敌众我寡的埋伏,第一要务应是突围示警,而非死战。即便突围不成,也应设法分散撤离,总该有一两个活口或讯息传出。然而,此次却是……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这不像遭遇战,更像……有计划、有预谋的歼灭战,目的就是不留活口,切断所有信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敌人似乎对我们的巡逻路线、时间,都了如指掌。这绝非寻常游骑骚扰所能为。背后恐有高人指点,或是有我们尚未察觉的隐患。”
王校尉倒吸一口凉气,沈言的分析条条在理,直指核心,将他心中模糊的不安清晰地点了出来。他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内部可能……”
沈言谨慎地接口:“卑职不敢妄断。但战场痕迹不会说谎。仅凭斥候口述,难以窥得全貌。卑职恳请大人允准,亲赴现场勘查一番!或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唯有知己知彼,方能制定应对之策,避免更大损失。”
“你去?”王校尉有些犹豫。
沈言虽表现出色,但毕竟是文职身份,且武功底细不明,前往刚发生激战的边境险地,风险极大。
周彪却在一旁嚷嚷道:“老王!我觉得沈兄弟说得在理!光听汇报顶个屁用!就得亲眼去看看!沈兄弟心细如发,说不定真能发现啥!我陪他去!”
王校尉瞪了周彪一眼:“你去?营中防务谁主持?”
他沉吟片刻,心中权衡。
沈言的能力,经过这些时日,他已较为信任。
此事关系重大,确实需要一个心细且可信之人前往。
他终于下定决心:“这样吧,让李正对带一队精锐斥候,护送沈言前往勘查。李正对此人谨慎稳重,熟悉地形,而且……”
他看了沈言一眼,“他欠你个人情,必会护你周全。”
李正对,正是当初沈言修复箭矢时,那位从怀疑到叹服的军官,如今已因功升为斥候队正。
由他陪同,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沈言心中一喜,立刻躬身:“谢大人!卑职定当仔细勘查,不负所托!”
王校尉郑重嘱咐道:“一切以安全为重!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撤回,不可恋栈!李正对!”
“末将在!”一名身材精干的军官应声入帐,正是李正对。
“你挑选十名得力斥候,护送沈言前往黑风崖和乌鸦岭事发地勘查。务必保证沈言安全,一切行动,听从沈言研判,但遇险情,你临机决断,以撤回为第一要务!”
“末将遵命!”李正对抱拳领命,看向沈言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感激和郑重。
当初沈言帮他解决箭矢难题,让他在上官面前露了脸,这份情他一直记得。
事不宜迟,沈言稍作准备,带上纸笔和必要的工具,便与李正对及其麾下十名精锐斥候,骑马出了镇北关,向着血腥弥漫的边境飞驰而去。
马蹄踏过苍茫的冻土,寒风凛冽。
第36章 血地寻踪
马蹄踏过覆着薄雪的荒原,寒风如刀。
沈言在李正对和十名精锐斥候的护卫下,率先赶往距离稍近的黑风崖西侧谷地。
一路上,沈言沉默不语,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他的思维习惯带着明显的现代印记:系统性、逻辑链和证据导向。
在脑中构建三维战场模型,思考伏击点选择、敌军可能的运动路径、以及巡逻队遇袭时的反应空间。
“李队正,”沈言勒住马,指着远处一道不起眼的土梁。
“若我是伏击者,不会将主力直接放在谷底。那里视野受限,容易被反包围。更可能的是,在两侧制高点,比如那道土梁后,布置弓弩手,先以箭雨覆盖,打乱阵型。”
李正对闻言,眼中闪过惊讶。
沈言指出的位置,正是他们初步判断的敌方弓弩阵地之一。
他不由得对这位“文书先生”刮目相看,点头道:“沈先生高见!斥候回报,箭矢痕迹确实多来自两侧高地。”
李正对从怀中掏出一张略显粗糙但标注清晰的羊皮地图,在马背上铺开,指给沈言看:
“沈先生,您看,这便是我们北境的大致形势。”他手指点向地图上方一片广袤区域。
“这片苦寒之地,便是我们镇北关直面之地,再往北,就是雪狼国的疆域了。”
他的手指向下移动,点在地图中央一个醒目的关隘标志上:“这里,就是咱们所在的镇北关,是抵御雪狼国南下的最重要门户,由靖远侯赵擎川侯爷坐镇。”
接着,他手指向关隘两侧和后方点了几个较小的城池标志:“关内后方,有朔风城、云川城等几座军镇,互为犄角,供应粮草兵源。”
然后,他的手指重点圈出了地图上偏东南的一片区域:“王校尉管辖的防区,主要在镇北关东南翼,长约百里,包括黑风岭、乌鸦岭这一片丘陵地带。而我们这次要去的两个地方——”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的两个标记,“黑风崖西谷,在这里;乌鸦岭南坡,在这里。两地直线距离超过五十里,中间隔着这道连绵的野狼山,山路崎岖难行。”
沈言凝神细看,将地理信息牢牢记住。
抵达黑风崖西谷时,尸体错综复杂,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和地上大片暗褐色的冻土、散落的残破兵甲碎片,说明当时战斗是多么的惨烈。
沈言下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查看明显的战斗中心,而是像现代刑侦人员一样,先从外围开始,观察整体环境。
他仔细检查了谷地入口处的痕迹:“马蹄印杂乱,但朝向一致,是巡逻队进入的痕迹。没有大规模敌军提前埋伏的迹象。”
然后他走向两侧高地,观察弓弩阵地留下的脚印和箭簇散落方向:“伏兵约五十人,占据有利地形,形成了交叉火力。”
最后,他才来到战斗最激烈的谷地中心。
他蹲下身,不顾血污,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和尸体最终倒下的位置、姿态。
“不对……”沈言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李正对凑过来:“沈先生,有何发现?”
沈言指着印记:“看这几人,他们是面向外,试图突围的姿势。但他们的伤口……”他轻轻拨开破碎的甲胄,“多为背后中箭或受创。说明他们在突围时,背后遭到了攻击。”
他又指向另外几具分散倒伏、姿态各异的尸体:“而这些,伤口多在正面或侧面,像是在混战中阵亡。”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谷地,“这不是简单的埋伏-围歼。更像是我军进入谷地后,前方遭遇高地箭雨,同时,后方也有敌人出现,堵住了退路,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而且,后方的敌人出现得非常突然,否则巡逻队不会如此被动,连分散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李正对倒吸一口凉气:“前后夹击?可斥候并未发现后方有大规模敌军进入的痕迹啊!”
沈言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搜寻。
突然,他在一具尸体旁发现了一小截非制式的、带着倒钩的箭簇碎片,材质奇特,并非雪狼国常见的样式。
他小心地用布包好,放入怀中。
转场乌鸦岭南坡
在乌鸦岭南坡,沈言发现了类似的情况。
战场痕迹同样显示巡逻队遭到了精心策划的伏击和围歼。
他在一处岩石缝隙中,发现了一小片质地粗糙的灰色布料,与北境军或雪狼国常见的服饰布料都不同。
归途沉思
勘查完毕,在返回镇北关的路上,沈言骑在马上,沉默不语,脑中飞速整合着信息:
两地几乎同时遭袭,战术相似,绝非小股游骑自发行为,背后必有统一、高效的指挥。
敌人对巡逻路线、时间了如指掌。
那枚奇特箭簇和灰色布料,可能是重要线索。
如此精准的袭击,是否有内应提供情报?
或是……有他们尚未知晓的、可以快速穿越野狼山的秘密通道?
沈言的现代思维让他无法接受“巧合”或“敌军突然变强”这种简单解释。
他坚信,任何结果都有其必然的逻辑链。
这次勘查,虽然未能完全解开谜团,但却将问题的指向引向了更深处——要么是雪狼国出现了极其厉害的军事指挥官并掌握了新的战术和装备,要么就是北境防线内部,存在着他们尚未察觉的巨大漏洞。
他必须尽快将发现和王校尉商议。
北境的平静怕是要打破了。
马蹄踏碎夕阳,沈言一行人带着凝重的气氛返回了镇北关。
顾不上休整,沈言与李正对直奔王校尉的大帐。
周彪闻讯也立刻赶了过来,帐内灯火通明,气氛比出发前更加紧张。
“情况如何?”王校尉见到沈言和李正对,立刻起身,目光灼灼地问道。
周彪也凑上前,屏息凝神。
李正对抱拳,率先汇报了沿途警戒和现场大体情况,与之前斥候所言基本一致。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言身上。
沈言深吸一口气,没有急于说出结论,而是条理清晰地将勘查所得娓娓道来:
“校尉大人,周大哥,李队正。经实地勘查,卑职有以下发现和推断。”他语气平稳。
“第一, 两地遭遇的绝非简单埋伏,而是精心策划的‘诱入-合围’歼灭战。敌军利用地形,在前方布置弓弩压制的同时,均有另一股力量突然出现在巡逻队后方,堵死退路,形成夹击。这才是导致两队全军覆没、无人能突围报信的关键。”
王校尉和周彪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前后夹击!
沈言继续道:“第二, 两地袭击几乎同时发生,战术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背后必有统一、高效的指挥系统。更重要的是,敌军对我巡逻队的路线、时间乃至应变习惯,了如指掌。卑职怀疑,若非我军内部有极高层级的内应持续提供精准情报,便是……”
他顿了顿,抛出了石破天惊的推断,“敌军掌握了一条乃至多条我们尚未知晓的、可以快速穿越野狼山的天险通道!”
“什么?!穿越野狼山的通道?!”周彪失声惊呼,猛地站了起来,“这不可能!野狼山悬崖峭壁,密林深谷,连最好的猎人都难以穿越,大队人马怎么可能通过?!”
王校尉也是瞳孔骤缩,死死盯住沈言:“沈言,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此事关乎整个北境防线的安危!你有何依据?”
沈言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小心展开,露出那枚奇特的带倒钩箭簇碎片,又指了指自己记录下的关于那灰色布料的细节:
“依据有三。其一,现场痕迹显示,后方出现的敌军并非从巡逻队来路尾随而至,其出现方位和足迹指向,均隐隐指向野狼山深处。若是从常规路线绕行,绝无可能如此迅速且隐蔽地出现在我军后方。”
“其二,李队正可作证,我们在两地现场及周边,均未发现大规模敌军从常规方向运动、停留的明显痕迹。除非他们能‘凭空出现’,否则唯一的解释就是利用了不为我们所知的隐秘路径。”
“其三,便是此物。”沈言将箭簇碎片呈上。
“此箭簇形制、材质,非我军亦非寻常雪狼国制式,倒像是某种……特制的,用于复杂地形近距离猎杀或对付铠甲的武器。还有那灰色布料,质地粗糙却坚韧,不似寻常衣物。这些,或许来自某个我们不了解的、熟悉并生活在险峻地带的群体。”
帐内一片死寂。
沈言的推断逻辑严密,将零散的线索串联成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可能性。
如果野狼山真的存在秘密通道,那么王校尉的整个防区,乃至镇北关的侧翼,都将门户大开!雪狼国军队可以随时绕过坚固的关隘,出现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
王校尉背着手,在帐内急速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彪也焦躁地搓着手,显然被这个推断震撼了。
良久,王校尉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沈言:“沈言,依你之见,眼下当务之急该如何?”
沈言早已深思熟虑,立刻答道:“校尉大人,当务之急有四。一,立即加派最精锐的斥候,不惜代价,秘密侦查野狼山深处,寻找通道存在的确凿证据,并摸清其大致走向。”
“二,立刻调整现有巡逻路线和时间,采用无规律动态巡逻,避免再被敌人掌握规律。”
“三,严密排查内部,尤其是能接触核心巡逻计划的人员,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四,”他看向王校尉,“此事千系重大,恐非校尉防区一己之力能应对,必须立刻禀报靖远侯!提请侯爷协调全局,应对可能出现的、颠覆性的威胁!”
王校尉思索片刻,重重地一拍桌案:“好!就依你所言!李正对!”
“末将在!”
“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擅长山地侦查的斥候,组成小队,由你带队,明日拂晓即出发,潜入野狼山!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确认通道是否存在,并尽可能获取信息,绝非接敌!安全第一!”
“末将遵命!”李正对凛然领命,深知任务艰巨。
“周彪!”
“在!”
“立刻重新拟定巡逻方案,要快,要乱,让敌人摸不着头脑!内部排查之事,你亲自暗中进行,务必谨慎,勿要打草惊蛇!”
“明白!”周彪也知道轻重。
王校尉最后看向沈言,眼神复杂,有欣赏:“沈言,你立刻起草一份详尽的报告,将今日所见、所析、所断,原原本本写下来!我要连夜呈报靖远侯!此事若真……你当记首功!”
“卑职分内之事!”沈言躬身领命。
帐内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第37章 雪狼公主
就在沈言于镇北关内紧张地撰写报告,距离王校尉防区核心要塞——朔风城西北约三十里外,一处隐蔽的山谷密林中,却悄然驻扎着一支与周围冰雪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军队。
营地寂静无声,战士们裹着厚厚的白色毛皮,战马的口鼻都套着布袋,以防嘶鸣暴露。
营地中央,一座较大的帐篷内,炭火盆驱散着寒意,映照出几个身影。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雪白狼裘、容颜清丽却眉宇间带着一股逼人英气的年轻女子。
她正是雪狼国最受狼主宠爱的公主,也是此次秘密行动的最高指挥官——阿茹娜公主。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骨制的哨子,眼神锐利地审视着铺在矮几上的一张精细地图,地图上赫然标注着镇北关、朔风城、黑风崖、乌鸦岭等详细地点。
帐帘掀开,一名身形矫健的将领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公主,‘影鹞’传来最新消息。北境军已发现黑风崖和乌鸦岭的损失,镇北关王嵩部震动,已加派斥候,似乎有所警觉。另,我方潜伏‘暗桩’回报,王嵩身边新近启用一名叫沈言的文书,此人似有不凡,今日曾亲赴现场勘查,恐已窥得我军行动些许端倪。”
阿茹娜公主闻言,秀眉微挑,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哦?沈言?没听过的名字。王嵩手下,除了周彪那个莽夫,竟还有这等人物?能看出端倪,倒也不算全是废物。”
她的官话带着些许异域腔调,却异常流利。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朔风城的位置:“警觉?晚了!我军三千精锐,借‘山鬼’部族引领,已通过野狼山‘鹰愁涧’秘径,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至此。若非顾忌北境第二轮大规模斥候巡查将至,暴露行藏,本公主此刻汇聚的人马,何止三千?”
她抬头看向帐中一位一直沉默坐在阴影里、身披怪异羽毛斗篷的老者,语气稍缓:“多谢‘山鬼’长老指引,此秘径果然神效。待我雪狼大军功成,必不忘贵族之功。”
那被称为“山鬼”长老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珠却异常明亮,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如风吹枯叶:“公主客气。各取所需罢了。我族久居野狼山,只求一方安宁。只望公主记得承诺,事成之后,野狼山北麓三百里草场,归我族所有。”
“放心,本公主一言九鼎。”阿茹娜公主点头,随即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朔风城,眼神炽热。
“朔风城……王嵩的老巢。守军不过五千,且分布各处关隘。其巡逻规律、换防时间,乃至粮草囤积之地,本公主早已了如指掌。”
她转向刚才禀报的将领,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继续潜伏,不得生火,不得喧哗。后天晚上,便是我们行动之时。令‘暗桩’密切关注朔风城动向,尤其是那个叫沈言的,看他有何举动。王嵩……本公主倒要看看,你这道防线,还能撑多久!”
“是!”将领领命。
阿茹娜公主独自坐在帐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朔风城的标记,喃喃自语:“北境王……哼,一个死人,衣冠冢葬于边关,就想提振士气?可笑!待我拿下朔风城,断了镇北关一臂,看你大雍朝廷,还如何安稳!”
帐篷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阿茹娜公主冷静而锐利的侧脸。
方才禀报的将领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谨慎:
“公主殿下,我军虽已潜入,但朔风城毕竟是北境重镇,城墙坚固,守军亦有五千之众。若强攻,即便得手,恐怕也损失不小。且……一旦战事胶着,镇北关主力来援,我军孤军深入,恐有被反包围的风险。”
阿茹娜公主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巴特尔将军,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这说明你没有盲目乐观。”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朔风城偏南一侧的一个特殊标记上。
“谁说本公主要强攻朔风城?”她声音低沉。
“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城池,也不是那五千守军!”
巴特尔将军和阴影中的山鬼长老都看向了那个标记——那是一个粮仓的符号。
阿茹娜公主的指尖几乎要戳破地图,冷声道:“根据‘暗桩’不惜代价传回的情报,朔风城南麓的‘隐谷’,正是王嵩所部,乃至支援镇北关前线近三成军粮的囤积之地!守备相对薄弱,且因地处‘安全’的后方,防备远不如正面关隘。”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你们可知,如今大雍朝廷因太子谋逆之事,内部倾轧,乱成一团!通往北境的漕运和粮道时断时续,各军镇粮草本已捉襟见肘!朔风城的这批粮草,就是维系王嵩部乃至部分关墙守军士气的命脉!”
巴特尔将军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公主的意图:“公主的意思是……烧粮?”
“不错!”阿茹娜公主斩钉截铁。
“攻下一座城,或许需要付出惨重代价,且占领后还需分兵把守,易成众矢之的。但若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嘿嘿。”
她发出一声冷笑,“数万大军,无粮可食,军心顷刻瓦解!届时,饥饿的士兵还能有多少战力?恐慌和混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根本无需我们强攻,北境防线自会崩溃!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她环视帐内众人,语气激昂:“此战,我们不求攻城略地,只求一击必杀,焚尽其粮!届时,北境军心大乱,我军可趁势掩杀,或迫其投降,或驱其溃散!整个北境防线,将不攻自破!这,远比占领一两座城池,要致命得多!”
巴特尔将军听得心潮澎湃,再无异议,躬身道:“公主深谋远虑!末将明白了!烧了粮草,北境军必溃!”
阴影中的山鬼长老也缓缓点头,沙哑道:“断其粮道,毁其根基……确是上策。”
阿茹娜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坐回主位,恢复了冷静:“所以,巴特尔,传令下去,让儿郎们养精蓄锐。目标——隐谷粮仓!行动务必迅速,得手后立即按预定路线撤离,不可恋战!我们要让王嵩,让那靖远侯,让整个大雍朝廷知道,我雪狼国的铁骑的强悍!”
“是!公主殿下!”巴特尔将军精神抖擞,领命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阿茹娜公主凝视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粮仓的标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冲天的大火,以及大火之后,北境军民的恐慌与绝望。
“沈言?王嵩?靖远侯?”她轻声自语,“任凭你们有千般计谋,断了粮,你们又能如何?这北境的天,该变了。”
第38章 图穷匕见
与此同时,镇北关偏帐内,灯火摇曳。
沈言伏在案上,面前摊开着北境疆域图,眉头紧锁。
李正对派出的精锐斥候已潜入野狼山,结果尚未传回,但他心中的不安却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他反复推敲着雪狼国此次行动的逻辑,目光死死盯住地图上黑风崖和乌鸦岭这两个点。
“不对……绝对不对!”沈言猛地站起身,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黑风崖和乌鸦岭虽是险地,大队人马难以通行,但若是熟悉地形的小股精锐,借助特殊工具,悄然渗透并非不可能!
我之前在现场发现的奇特箭簇和灰色布料,绝非寻常雪狼国军队所有……那更像是……长期生活在复杂山地环境的土着部落的装备!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如果……如果有熟悉野狼山内部路径的土着部落作为向导,雪狼国的精锐完全可以化整为零,通过多个这样的险要地点,像溪流汇入大河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北境内部某个预定地点完成集结!”
他的目光迅速扫向地图上朔风城周边区域,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朔风城虽有五千守军,但防线漫长,兵力分散。若雪狼国能通过这种方式,在短时间内集结起数千甚至更多的兵力,突然出现在朔风城附近……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骚扰!”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因素——“粮草!”
朝廷内乱,北境补给紧张,朔风城隐谷的粮仓就是王校尉所部乃至支援前线的命脉!
“烧了粮草,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瓦解我军士气!甚至引发全线崩溃!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而那两支巡逻队的覆灭,不仅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扫清障碍,确保他们集结兵力的区域不被发现!”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沈言再也坐不住了,抓起地图和那包着证据的布包,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偏帐,直奔王校尉的大帐!
主帐内。
王校尉正准备歇下,见沈言深夜急闯,随意披上衣衫,心知必有大事,立刻沉声问道:“沈言,何事如此惊慌?”
“校尉大人!大事不好!”沈言也顾不上礼节,直接将地图铺在案上,语速极快地将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
“卑职推断,雪狼国可能已借助野狼山土着之力,渗透精锐,正于朔风城外围隐秘集结,其真正目标,极可能是隐谷粮仓!”
王校尉闻言,眉头紧锁,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沈言,你是否过于忧虑了?小股渗透或有可能,但集结数千人马而不被我军察觉?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隐谷粮仓守备森严,岂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大人!”沈言语气急切,拿出那枚奇特箭簇。
“此物绝非制式装备!还有那灰色布料,都指向第三方力量!若真有熟悉山路的土着引领,雪狼国完全可能做到!而且,他们选择这个时机,正是看准了我朝内乱,北境军心浮动,补给困难之际!一旦粮草被焚,后果不堪设想!”
见王校尉仍有疑虑,沈言立刻道:“请大人速召周大哥和刘队正前来!事关重大,需集思广益!”
王校尉见沈言如此坚持,且分析不无道理,便下令亲兵去请周彪和刘明。
片刻,周彪和刘明匆匆赶到。
周彪一脸睡意,嘟囔道:“老王,大半夜的啥事啊?”
刘明则谨慎得多,默默行礼后站在一旁。
王校尉示意沈言再说一遍。
沈言深吸一口气,将地图、证据和自己的推断再次清晰陈述。
果然,周彪听完就嚷嚷起来:“兄弟!你是不是想多了?几千人摸到咱们眼皮底下?当咱们的斥候是瞎子不成?还烧粮仓?隐谷那边老子去过,易守难攻,没几千兵马根本打不下来!”
刘明也沉吟道:“沈先生的分析确有道理,但……证据尚显单薄。仅凭此箭簇布料,难以断定就有大队敌军潜入。况且,如何绕过我军哨卡完成集结,也是难题。”
沈言心知必须说服他们,他指向地图,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大哥,刘队正,请问,若黑风崖、乌鸦岭这等险地,平日我军巡逻间隔是多长?若敌人利用间隙,分批次,每批数十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渗透,连日积累,能否达到数千之众?”
周彪和刘明对视一眼,脸色微变。
这……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尤其是如果有熟悉地形的向导。
沈言继续加压:“再者,敌军为何要全歼我两支巡逻队?仅仅是为了灭口?不!更是为了争取时间,确保在他们完成集结的最后阶段,不被新的巡逻队发现踪迹!这是一种信号,说明他们的集结已近尾声,即将动手!”
他最后抛出致命一击:“而目标,一定不是攻城?朔风城墙高池深,强攻损失巨大。但隐谷粮仓,位于相对外围,守军不如城池雄厚,且一旦有失,对我军造成的打击,远比丢失一座城池更致命!如今北境粮草本就紧张,此乃我军最大弱点!雪狼国此番谋划,就是冲着这个弱点来的!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斩首行动,目标就是我军的后勤命脉!”
帐内一片死寂。
王校尉、周彪、刘明三人都被沈言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惊呆了。
他们起初的怀疑,在沈言严密的逻辑和对敌我弱点的精准把握下,渐渐变成了震惊和后怕!
周彪猛地一拍大腿,吼道:“他娘的!说得对!老子怎么没想到!烧粮草这招太毒了!”
刘明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若真如此……朔风城危矣!北境危矣!”
王校尉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和凛冽的杀意:“沈言,你所言极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周彪!”
“在!”
“立刻点齐你本部最精锐的人马,连夜驰援隐谷粮仓!加强守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刘明!”
“在!”
“你亲自带队,扩大侦查范围,重点排查朔风城周边三十里内所有可疑山谷、密林,发现敌军踪迹,立刻烽火示警!”
“是!”
“还有,立刻飞鸽传书,急报靖远侯!禀明此处危局!”
第39章 请君入瓮
“校尉大人,周大哥,刘队正,且慢!还有一事,关乎此次行动成败,甚至关乎我等性命!”
三人闻言,立刻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沈言身上。
沈言眼神锐利,扫过帐外,确保无人偷听,才沉声道:“敌军能如此精准掌握我巡逻路线与时间,内部必有奸细,且此獠地位恐怕不低,能接触到核心军务。若我等此刻大张旗鼓调兵遣将,驰援隐谷,奸细必会察觉,消息顷刻便会传到敌军耳中。届时,非但救不了粮草,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敌军提前发动,或设下埋伏,让我援军自投罗网!”
王校尉脸色一变,周彪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把这茬忘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粮草被烧吧?”
刘明也眉头紧锁:“沈先生所言极是。但若不动,岂非坐以待毙?”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低声道:“故而,卑职有一计,或可两全。请三位附耳过来。”
王校尉、周彪、刘明立刻凑近。
沈言用几乎只有四人能听到的声音,迅速而清晰地说出了一番话。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起初,王校尉眼中露出疑惑,周彪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但随着沈言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剖析其中的关键环节和预期效果时,三人的表情逐渐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周彪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兄弟……你……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这也太……”
刘明则是深吸一口气,看向沈言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喃喃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计若能成,非但可保粮草无虞,更可……更可让那内奸无所遁形!甚至……甚至可反制敌军!沈先生,此计……堪称绝妙!”
王校尉没有立刻说话,他死死盯着沈言,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带兵多年,经历过无数风浪,却从未听过如此胆大包天、却又环环相扣的计策!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军事谋划,更像是一场精妙的心理博弈!
良久,王校尉重重一拳砸在自己掌心,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低吼道:“好!就依沈言之计!此计若成,你便是首功!周彪,刘明!”
“在!”两人凛然应声,此刻再无半分疑虑,只有对沈言计策的叹服和即将执行任务的亢奋。
“立刻按沈言所说,分头准备!记住,动作要‘自然’,要符合常理!绝不可让任何人看出破绽!尤其是对名单上那些人……”王校尉眼中寒光一闪,“要好生‘招待’,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周彪和刘明抱拳,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冷厉的光芒,迅速离去安排。
王校尉这才看向沈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此刻无比庆幸,当初将沈言留在了身边。
这个年轻人,拥有的不仅仅是技艺和谋略,更有一种洞察人性、操控局面的可怕能力。
大帐内,一项绝密的行动计划悄然展开。
沈言站在地图前,目光深邃。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沈言的计策,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计策的核心在于“虚实相生”与“请君入瓮”,既要确保隐谷粮仓万无一失,又要揪出潜藏的内奸,甚至反将雪狼国一军。
首先秘调精锐,暗度陈仓。
周彪领命后,并未大张旗鼓点兵。
他先是像往常一样,安排了一次针对黑风崖方向的“常规”加强巡逻,由他亲自带队,麾下五百精锐尽出,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天动地,刻意营造出大军前去清剿残余敌军的态势。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出了朔风城,消失在西北方向的丘陵之后。
然而,这支队伍并未真的前往黑风崖。
在离开城池视线范围后,周彪立即下令偃旗息鼓,借助复杂地形和夜色掩护,分作数股小队,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迂回潜行,目标直指东南方向的隐谷!
他们的任务,是秘密加强隐谷守备,并在外围预设伏击圈,张网以待。
与此同时,刘明则动用了麾下最忠诚、最擅长潜伏的斥候,化装成樵夫、猎户,严密监控朔风城通往外界的各条小道,尤其是可能通向野狼山秘径的方向,重点排查任何可疑的讯息传递。
其次召集议事,敲山震虎。
次日清晨,王校尉的中军大帐传出命令:因近日边境局势紧张,为加强防务协调,特召集所有能接触到核心巡逻计划、防区部署的中低级军官及文吏,于巳时三刻至大帐参加紧急军议,共商加强巡逻、调整布防事宜。
命令强调,事关重大,不得缺席。
此举合情合理,并未引起太多怀疑。
被召集的人员陆续到来,相互打着招呼,低声议论着近期的紧张局势。
他们被引入大帐旁一座临时腾空、有亲兵把守的营房内等候。
王校尉并未立刻出现,只言稍后有要事布置。
将潜在的内奸暂时集中在一处,切断其与外界的即时联系,为周彪的隐秘调动和刘明的外部监控创造宝贵的时间窗口,同时也是对内部的一次无声震慑和观察。
最后由沈言坐镇,运筹帷幄。
王校尉本人则坐镇中军大帐,处理日常军务,稳定大局。
而真正的指挥中枢,却暂时转移到了沈言所在的偏帐。
这里成了信息汇总之地,周彪派回的传令兵、刘明送回的情报,都直接送到这里,由沈言迅速分析、研判,并将最紧要的信息直接禀报王校尉决断。
沈言伏在案上,地图铺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着最新的动态。
他眼神专注,大脑飞速运转,根据不断传回的信息,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这种现代参谋式的运作模式,在这个时代显得极为超前和高效。
几乎在周彪的“佯动”部队出城的同时,潜伏在朔风城内的“暗桩”便将消息传了出去。
消息很快送到了三十里外山谷中的阿茹娜公主手中。
“公主,北境军有动静!王嵩麾下悍将周彪,亲率数百精锐,往黑风崖方向去了,看样子是去清剿我军可能残留的部队。”巴特尔将军禀报道。
阿茹娜公主看着地图,嘴角微扬:“果然沉不住气了。看来,我们歼灭那两支巡逻队,确实打疼了他们。周彪被调往黑风崖……很好,朔风城守备力量又被削弱一分。传令下去,让儿郎们做好准备,待北军注意力被黑风崖吸引,我军便按计划,直扑隐谷!”
她并未察觉到,周彪的真正目标并非黑风崖,而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向她和她精心策划的突袭部队罩来。沈言的“虚则实之”,初步起到了迷惑作用。
被召集在营房内的军官文吏们,起初还在闲聊,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王校尉迟迟不现身,门口守卫的亲兵又神色肃穆,一些人开始感到些许不安和疑惑。
尤其是那个真正的内奸,心中更是七上八下,隐隐觉得这“军议”有些不同寻常,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能强作镇定,暗中观察。
沈言在偏帐中,听着刘明派人送回关于城内并无异常人员活动的初步报告,眼神沉静。
他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但最关键的较量,还在后面。
他必须确保每一步都精准无误,才能在这场危机中,为北境博得一线生机。
第40章 风起隐谷
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流逝,日头渐渐升高。
被“召集”在营房内的军官文吏们,最初的闲聊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和隐隐的不安。
王校尉迟迟不现身,门口守卫寸步不离,这绝非寻常军议的模样。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用眼神悄悄交流,带着疑虑。
真正的内奸——“暗桩”玄鹞,表面维持着镇定,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次“召集”更像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难道是自己暴露了?
还是王嵩发现了什么?
周彪清晨带兵出城,方向是黑风崖,这符合他们预判的北军反应,但为何要将他们这些人集中于此?
是防止消息走漏,还是……另有图谋?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将“北军有异动,疑似加强戒备或调整部署”这个模糊却关键的信息传递出去。
他必须设法接触到自己下线,或者利用极其隐秘的紧急联络方式。
沈言面前的炭笔在地图上不断标注。
周彪派回的快马传回消息:精锐已分批次秘密抵达隐谷外围预定位置,埋伏就绪,隐谷守军也已接到密令,外松内紧,严阵以待。
刘明也回报:城内监控未发现异常人员外出,但被召集人员中,刘文书曾两次试图以出恭为由离开营房,均被守卫以“校尉将至,请稍候”为由婉拒。
“刘文书……哪个刘文书?”沈言的目光锐利起来。
内心想,着不会是自己刚来军营时接触的刘明德吧。
刘明回道:“沈先生,他名叫刘全,是二营的文书。”
沈言顿时松了口气:“此人如何?”
“此人为人比较低调,没有过僭越的事情,是一年前孙德海副将推荐的,刚好二营缺少文书,就将刘全推荐过来。”刘明皱眉道。
此人是文吏,却能接触到巡逻计划和部分物资调配记录,身份恰好符合内奸的条件,而且他的异常举动增加了嫌疑。
沈言将这个名字重点圈出。
“此人重点关注,看接下来有什么举动,如有异动,立即拿下。”沈言严肃。
“是。”刘明恭敬应到。
就在这时,一名刘明手下的斥候气喘吁吁地闯入偏帐,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报!沈先生!我们在野狼山边缘发现大队人马移动的痕迹!看方向和规模,绝非小股渗透,至少有两三千人,正从山中秘径而出,向……向隐谷方向快速运动!距隐谷已不足二十里!”
来了!
果然来了!
沈言心中一震,雪狼国终于动了!
而且目标直指隐谷,完全印证了他的推断!
他立刻起身,对传令兵道:“速将此消息禀报王校尉!同时传令周队正,敌军已动,目标隐谷,按第二套方案准备,放其先锋入谷,扎紧口袋!令刘队正,严密监控城内,尤其是被召集人员,若有异动,立即拿下!”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沈言深吸一口气,走到帐外,望向隐谷方向。
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乌云,寒风呼啸,一场血腥的风暴即将来临。
山谷密林中,阿茹娜公主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她看着眼前肃杀整齐的三千雪狼精锐,眼中燃烧着战意。
“儿郎们!”她的声音清越,穿透寒风,“北境军的粮草就在眼前!焚毁它,大雍的北大门就将向我们洞开!荣华富贵,就在今日!随我出击!”
“吼!”三千将士发出低沉的咆哮,战意冲天。
在数十名熟悉路径的“山鬼”向导带领下,这支精锐部队如同幽灵般窜出山林,沿着崎岖但隐秘的小路,直扑隐谷!
阿茹娜公主一马当先,她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功成!
她并不知道,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在隐谷悄然张开。
周彪率领的五百精锐,如同蛰伏的猎豹,隐藏在谷口两侧的密林和岩石后,弩箭上弦,刀剑出鞘,只待猎物进入伏击圈。
而隐谷内的守军,也早已得到密令,看似松懈的防御下,是引君入瓮的杀机。
王校尉接到沈言传来的急报,猛地站起身,脸上杀气凛然。
他看了一眼旁边营房的方向,冷哼一声:“果然来了!传令,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另外,让沈言来我帐中!”
他需要沈言在身边,共同指挥这场决定命运的战斗。
风暴,已至!
夜色如墨,朔风凛冽。
隐谷五里外的一处密林中,雪狼国的精锐如同蛰伏的狼群,悄无声息。
阿茹娜公主一身暗色皮甲,伫立在林缘阴影下,遥望着远处山谷中隐约的灯火。
她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心中既有大战前的亢奋,也有一丝身为统帅固有的谨慎。
“公主,”斥候队长巴特尔如同鬼魅般潜回,低声禀报,“隐谷守备果然松懈!谷口哨塔仅有零星火把,巡逻队间隔很长,谷内粮囤区灯火昏暗,守卫似乎多在营房休息。一切……似乎与我们预判无异。”
听到禀报,阿茹娜公主心中那丝谨慎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胜券在握的豪情。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好!大雍内乱,边军懈怠,果然是天助我也!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先锋营突袭谷口,打开通道,主力随后跟进,直扑粮囤,纵火焚粮!”
“是!”巴特尔眼中也燃起战意,转身没入黑暗,去传达命令。
阿茹娜公主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已经闻到了粮食燃烧的焦香和北境军崩溃的恐慌。
她仿佛看到父王赞许的目光,看到雪狼国的旗帜插上朔风城的城头。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是草原上最英明的狼王,即将完成先祖未竟的功业。
然而,就在先锋营如同利箭般悄无声息地扑向谷口,即将发起雷霆一击的刹那,异变陡生!
谷口两侧原本昏暗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突前的雪狼国勇士射成了刺猬!
与此同时,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从谷内传来,原本看似松懈的隐谷,瞬间变成了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陷阱!
“有埋伏!”
“中计了!”
惨叫声和惊呼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阿茹娜公主脸上的自信和豪情瞬间凝固,如同被冰水浇头!
她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怎么可能?!”她失声低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守军怎么会早有准备?
而且埋伏得如此精准、如此迅猛!这分明是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中计了!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被敌人洞悉!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公主!怎么办?!”巴特尔仓皇退回,肩头还插着一支箭矢,脸上满是惊骇。
阿茹娜公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统帅。
她迅速观察战场形势:谷口已被封死,伏兵火力凶猛,强行突入损失惨重,且谷内必有重兵。
此次焚粮计划,已然失败!
“撤退!交替掩护,按预定路线,向黑风崖方向撤离!”她当机立断,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虽然不甘,但保存实力才是首要。
她最后望了一眼杀声震天的隐谷,眼中燃烧着屈辱和熊熊的复仇火焰。
这次失利,她记下了!那个破了她计策的人,她一定会找出来!
“走!”她调转马头,在亲卫的护卫下,率先没入来时的黑暗。
第41章 血火擒凰
隐谷之战,瞬间爆发,其惨烈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雪狼国先锋营一头撞进了周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谷口两侧高地上,北境军的强弓硬弩如同死神的镰刀,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将试图突进的雪狼士兵成片射倒。
与此同时,谷内埋伏的重甲步兵如同铁壁般推出,长枪如林,将侥幸冲过箭雨的敌人刺穿挑飞。
火光冲天,映照着血肉横飞的战场。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鼓声震耳欲聋。
雪狼士兵虽骁勇,但在早有准备的伏击和地形劣势下,伤亡极其惨重,尸体很快堆积在谷口,鲜血染红了冻土。
阿茹娜公主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心如刀绞。
这些都是她精心挑选的王庭精锐!
每倒下一个,都像是在她心头剜下一块肉!
然而,撤退之路同样布满荆棘。
周彪岂会让她轻易脱身?
就在阿茹娜公主率领残部向黑风崖方向仓皇撤离时,一支北境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山坳中杀出,为首一员猛将,手持长刀,声如洪钟,正是周彪!
“蛮子休走!留下命来!”周彪一马当先,直取中军的阿茹娜公主。
阿茹娜公主银牙紧咬,知道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她娇叱一声,拔出腰间弯刀,竟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铛!”
弯刀与长刀猛烈碰撞,火星四溅!
周彪只觉手臂一震,心中暗惊:“好大的力气!”
他本以为对方主将是个文弱指挥官,没想到竟有如此身手!
阿茹娜公主的刀法迥异于中原武功,刁钻狠辣,带着草原的野性与凌厉。
她身法灵动,在马上辗转腾挪,弯刀化作道道银光,专攻周彪要害。
周彪仗着力大刀沉,稳扎稳打,两人一时间竟斗得难分难解,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远远观战的沈言,在亲兵护卫下立于一处高坡,密切关注着战局。
当他看到与周彪激战的那道矫健身影,在火光照耀下隐约显露出纤细的腰身和不同于寻常将领的敏捷时,不由得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女的?雪狼国的主将竟是一名女子?而且武艺如此高强!”
他立刻意识到,生擒此女的价值,远比斩杀要大得多!
若能生擒敌方主将,不仅能获取大量情报,更能极大打击雪狼国的士气!
“刘队正!”沈言立刻对身旁的刘明下令。
“周大哥虽勇,但对方身手诡异,恐久战有失。你速带一队好手前去助阵,务必生擒那名女将!要活的!”
“明白!”刘明领命,立刻点齐十余名精锐,如同猎豹般扑向战团。
此时,周彪与阿茹娜公主已交手二十余回合。
周彪虽略占上风,但阿茹娜公主韧性极强,一时难以拿下。
刘明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平衡。
他剑法精准,专攻阿茹娜公主下盘和战马,与周彪形成夹击之势。
阿茹娜公主本就力战周彪,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又遭围攻,顿时左支右绌。
一个不慎,座下战马被刘明刺伤,悲鸣着人立而起!
阿茹娜公主重心不稳,被周彪抓住破绽,一刀背拍在手腕上,弯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刘明的剑尖已抵住了她的咽喉!
“绑了!”周彪大喝一声。
几名北境士兵一拥而上,将阿茹娜公主捆了个结结实实。
主将被擒,本就伤亡惨重的雪狼残军更是士气崩溃,纷纷弃械投降。
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以雪狼国主力几乎全军覆没、公主被生擒的惨败告终。
三千精锐,最终投降者不足五百。
战场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燃烧的火焰和伤者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周彪和刘明押着被缚的阿茹娜公主来到沈言面前。
火光下,阿茹娜公主虽然狼狈,头发散乱,甲胄染血,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倔强冰冷,死死地盯着沈言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仿佛要将他刻在心里。
沈言平静地回望着她,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凝重。
阿茹娜公主被反绑双手,由两名精锐士卒押解着,带到了王校尉灯火通明的大帐之中。
她虽衣衫染血,发髻散乱,但脊梁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帐内众人,最后定格在端坐主位、面色威严的王校尉身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王校尉目光如电,沉声喝问:“阶下之囚,报上名来!你是何人?在雪狼国中身居何职?此次偷袭我隐谷粮仓,是何人主使谋划?”
阿茹娜公主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用流利但带着口音的官话回答,声音清越却冰冷:“败军之将,何足言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至于谋划,”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傲,“自然是本将军一手策划,与旁人无关!”
她刻意回避了姓名和具体身份。
王校尉眉头一皱,正要发作,沈言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阿茹娜的神情。
他注意到,当王校尉问及身份时,她的眼神有极其短暂的闪烁,虽然迅速恢复了高傲,但那瞬间的迟疑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此人身份绝不简单,绝非普通将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声,刘明风尘仆仆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大战后的疲惫与肃穆,先向王校尉和沈言抱拳行礼:“校尉大人,沈先生!战场已初步清扫完毕!”
“讲!”王校尉抬手。
刘明声音洪亮,兴奋道:“此役,我军依托工事埋伏,毙伤敌军约两千五百余人!俘获敌军主将一名,及以下士卒四百六十三人!缴获完好兵甲、战马若干!隐谷粮仓,毫发无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然,敌军困兽犹斗,我军亦有伤亡。阵亡将士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九人,轻伤者逾四百。”
听到这个数字,王校尉脸上胜利的喜悦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牺牲将士的痛惜,他沉痛地点点头:“厚葬阵亡将士,优抚伤者及家属。”
随即,他看向沈言,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肯定,“沈言!此战虽折损了些许兄弟,但能保全粮草,重创敌军,生擒敌酋,已是前所未有之大捷!全赖你神机妙算,料敌先机!此功,本将定当如实上报靖远侯,为你请功!”
沈言面色肃然,拱手道:“此乃将士用命,大人指挥若定之功,卑职不敢居功。阵亡将士,皆为我北境英雄。”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阿茹娜公主。
果然,在刘明汇报“毙伤敌军两千五百余人”时,阿茹娜公主虽然强自镇定,但娇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悲凄与痛楚。
那不仅仅是战败的沮丧,更是一种近乎刻骨铭心的哀伤,仿佛失去的是至亲之人。
第42章 攻心为上
沈言心中了然,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带着穿透力:“将军?观你身手气度,以及为麾下士卒伤亡流露的真切悲意,绝非寻常将领。能调动数千王庭精锐,行此险棋,你的身份,恐怕非同小可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莫非……是怕我等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后,会对雪狼国构成莫大威胁,故而不敢言明?”
阿茹娜公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虽然迅速被她用愤怒掩盖:“胡说八道!本将军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身份暴露?要杀便杀,休要多言!”
但她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被帐内众人看在眼里。
周彪在一旁忍不住粗声道:“兄弟,这娘们嘴硬得很,视死如归,我看她是不会说的!”
沈言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淡然笑意:“周大哥,你错了。她并非无惧死亡,恰恰相反,她有所牵挂,有所顾忌。刚才那两千五百条性命,便是她的软肋。”
他转向阿茹娜,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压力,“既然将军如此看重麾下儿郎的性命,那好。”
沈言突然对刘明下令:“刘队正,去俘虏营,随机提出十名雪狼国士卒,押至帐前!”
刘明虽不明所以,但仍立刻应声:“是!”转身出帐。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
阿茹娜公主瞳孔骤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很快,十名被缚的雪狼国俘虏被押到帐外空地上,惶恐不安。
沈言走到帐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阿茹娜公主,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给你十息时间。十息之内,说出你的真实身份、在雪狼国的地位。若逾期不言,或者再以虚言搪塞……”
他伸手指向帐外那十名俘虏,“他们十人,立斩帐前!以此类推,直到你开口,或者……俘虏尽数斩绝。”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内外,一片死寂!
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俘虏压抑的喘息声。
周彪瞪大了眼睛,王校尉也面露惊容,他们都没想到沈言会用如此酷烈却又直指人心的方法!
阿茹娜公主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着沈言,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愤怒、挣扎以及……一丝恐惧!
她看着帐外那些跟随她出生入死的士卒,看着他们眼中绝望的哀求,她的骄傲、她的伪装,在沈言这冷酷而精准的一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一!”沈言面无表情地开始计数。
阿茹娜公主死死盯着沈言,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二!”
沈言的计数声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敲击在阿茹娜公主的心上。
帐外,那十名被挑选出来的雪狼国俘虏被押至空地。
出乎王校尉等人意料的是,这些俘虏脸上并无多少恐惧,反而大多面带怒色,眼神凶狠地瞪着帐内众人,仿佛被俘的不是他们,而是帐内的北境将领。
“三!”沈言的声音依旧平稳。
“四!”
当计数到“四”时,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俘虏突然梗着脖子,用生硬的官话怒吼道:“要杀就杀!皱一下眉头不算雪狼国的勇士!想用我们的命逼将军开口?做梦!”
他刻意避开了“公主”的称呼。
“对!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我等愿为将军死!”
“休想羞辱将军!”
其他俘虏也纷纷激动地附和起来,挣扎着,怒骂着,现场一时间群情激愤。
王校尉和周彪见状,心中皆是一惊。
他们没想到这些俘虏如此悍不畏死,对主将的忠诚到了这般地步!
这支军队的凝聚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们不知道,这支部队是阿茹娜公主亲自挑选、一手带出来的亲军,她与士卒同甘共苦,在军中威望极高。
阿茹娜公主听到帐外的怒吼,娇躯剧颤,眼眶瞬间红了。
部下的忠诚如同尖刀,刺得她心口剧痛。
她宁愿自己承受千刀万剐,也不愿这些誓死追随她的儿郎因她而受辱殒命!
“五!”沈言的计数并未因俘虏的骚动而停止,他的目光反而更加冰冷。
他需要打破这种悲壮的氛围,否则压力将转回己方。
“六!”计数在继续,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茹娜公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直流。
她内心在天人交战,一边是雪狼国的尊严和自己的骄傲,一边是眼前活生生的、忠诚的部下。
“七!”
就在沈言吐出“七”的瞬间,他眼中寒光一闪,突然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等待阿茹娜的回答,而是直接对刘明下令,声音斩钉截铁:“刘队正!将方才带头喧哗者,立斩帐前!”
此令一出,满场皆惊!
连王校尉和周彪都愣住了。
刘明下意识地看向王校尉,王校尉瞬间明白了沈言的意图。
这是要以最残酷的方式,击碎阿茹娜公主的心理防线,让她明白,沈言言出必行,绝非恫吓!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遵命!”刘明再无犹豫,拔出腰刀,大步走向那名刀疤俘虏。
“雪狼国万岁!”刀疤俘虏毫无惧色,昂首高呼。
刀光一闪!
血光迸溅!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轰然倒下。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血腥而残酷!
帐外的其他俘虏瞬间安静下来,怒目圆睁,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狠辣震慑住了。
帐内的阿茹娜公主更是如遭雷击,眼睁睁看着忠诚的部下身首异处,她“啊”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之前的强撑和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沈言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阿茹娜身上,语气冰冷如铁:“八!”
“够了!住手!”阿茹娜公主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崩溃。
“我说!我说!放过他们!”
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下去,若非两旁士卒架着,已然倒地。
她看着沈言,眼神充满了绝望和刻骨的恨意,但更多的是无力回天的痛苦:“我……我是雪狼国的……阿茹娜公主。”
真相大白!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阿茹娜公主压抑的抽泣声。
王校尉和周彪面面相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不仅因为擒获了敌国公主,更因为沈言这精准而狠辣的心理攻势。
沈言这才对刘明挥了挥手。
刘明示意士卒将剩下的九名惊魂未定的俘虏押了下去。
沈言看着崩溃的阿茹娜,语气恢复了平静:“早知如此,何必让忠诚的勇士白白送死?公主殿下,你的身份,注定你无法隐藏。”
阿茹娜公主闭上双眼,泪水长流,不再言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仅是个败军之将,更成了雪狼国的一个巨大负担。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看似年轻人所赐。
第43章 刻骨的注视
士卒上前,准备将几乎虚脱的阿茹娜公主带离大帐。
就在她即将被架出帐门的那一刻,她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一些束缚,强行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冰的利箭,穿透凌乱的发丝,死死钉在沈言身上。
那双原本清冷美丽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刻骨的恨意。
“你……”她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厉,“我记住你了!”
短短五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蕴含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她雪狼国公主阿茹娜,自幼聪慧过人,武艺超群,深受父汗宠爱和部族敬仰,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不仅精心策划的行动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全盘识破,导致麾下精锐损失惨重,自己沦为阶下囚,更在方才的心理交锋中被对方用如此冷酷精准的方式彻底击垮,被迫暴露了最想隐藏的身份!
这一切,都源于这个叫沈言的人!
沈言面对她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那滔天的恨意只是拂面的微风。
他甚至还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能被公主殿下牢记,是沈某的‘荣幸’。”
他顿了顿,迎着那双愤怒的眼睛,继续平静地说道:“也希望殿下记住今日之败,记住那两千五百名雪狼勇士为何埋骨异乡。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贵国能止息干戈,边关百姓或可免于涂炭。”
这番话,听在阿茹娜耳中,更像是胜利者的说教和嘲讽,让她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她死死地盯着沈言,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等着……”
她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威胁意味,帐内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周彪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想要呵斥,却被王校尉用眼神制止。
沈言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不再言语。
最终,阿茹娜公主被士卒强行架出了大帐。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彪啐了一口,骂道:“这娘们,死到临头还这么横!”
王校尉则长叹一声,神色复杂地看向沈言:“沈言啊沈言,你这次可是把这雪狼国的凤凰给得罪狠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露出笑容,“干得漂亮!若非你,后果不堪设想!”
沈言微微躬身:“大人过奖。当务之急,是妥善安置俘虏,尤其是这位公主,并立刻将详情密报靖远侯。”
“不错!”王校尉重重点头,立刻开始部署后续事宜。
沈言走到帐边,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生擒敌国公主固然是大功,但也意味着与雪狼国的仇怨结得更深了。
那位阿茹娜公主临走前的眼神,让他明白,这件事,还远未结束。
不过,他并不后悔。
在这乱世之中,唯有步步为营,才能活下去,才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靖远侯赵擎川的帅府,位于北境防线的心脏——镇北关的关城之内。此处城墙最为高厚,守备也最为森严。
当加急的密报,由心腹亲兵直接呈到靖远侯案头时,这位以沉稳如山着称的北境统帅,正在灯下审视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
他展开密报,起初眉头微蹙,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握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读到“生擒雪狼国阿茹娜公主”这一行字时,靖远侯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好!好!好一个王嵩!好一个沈言!”靖远侯连道三声“好”,声音如同闷雷,在宽阔的帅府中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定了朔风城和隐谷的位置。
“雪狼国竟敢派公主亲自潜入!真是胆大包天!隐谷粮仓真是好险!好险!”
他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若粮草被焚,北境防线顷刻间便有崩溃之危!旋即,狂喜涌上心头,“生擒敌国公主!此乃泼天之功!足以震动朝野!”
但很快,靖远侯便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福祸相依。
阿茹娜公主是一张极重的牌,用得好,可钳制雪狼国,换取巨大利益。
用得不好,或走漏消息,则可能引来雪狼国疯狂的报复,甚至引发全面大战。
他负手在堂内踱步,片刻后,已有决断。
他回到案前,铺开纸张,笔走龙蛇,写下两道命令:
第一,严密封锁消息,所有知情将士一律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第二,命朔风城守将王嵩,即刻派遣绝对可靠之人,将雪狼国公主及所有重要俘虏,秘密押解至镇北关帅府!不得有误!
“来人!”靖远侯沉声喝道。
“侯爷!”亲兵统领应声而入。
“将此令以最快速度送至朔风城王嵩手中!要他亲自办理!”
“另外,由沈言亲自押送,我要见一见这个沈言到底何许人也。”
“是!”
翌日清晨,王崇接到了靖远侯的密令。
他仔细阅罢,心中既感振奋,又觉责任重大。
他立刻召来沈言和周彪。
“沈言,周彪,侯爷手令在此。”王校尉将命令递给二人看过,面色肃然。
“侯爷要我们将公主和重要俘虏秘密押往镇北关。此事千系重大,不容有失!”
周彪一听,立刻抱拳:“校尉放心!末将定率精锐,沿途严密护卫,一只苍蝇也休想靠近!”
王校尉点点头,却将目光转向沈言,语气郑重:“沈言,靖远候提名要你前去,此次押送,非同小可。公主身份特殊,觊觎者众,途中难免有风险。你心思缜密,洞察先机,此行,由你全权负责筹划指挥。”
他又看向周彪,叮嘱道:“老周,你勇武过人,沿途护卫安全由你负责。但一切行动,需听从沈言安排!遇事多与他商议,不可莽撞!明白吗?”
周彪愣了一下。
但经过隐谷之战,他对沈言的智谋已是心服口服,当即爽快应道:“明白!校尉放心!我周彪粗人一个,动脑子的事听我这兄弟的,动手的事交给我!绝无二话!”
沈言心中微暖,知道这是王校尉极大的信任和托付。
他躬身领命:“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与周大哥同心协力,确保将人犯安全押送至侯爷驾前!”
“好!”王校尉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去准备,挑选最可靠的士卒,今日午后便出发!记住,此行务必隐秘!”
“是!”
沈言与周彪领命而出,立刻分头准备。
第44章 初入主城
午后,朔风城的喧嚣渐渐平息,但一股肃杀的气氛却在军营深处弥漫。
在出发前往镇北关前,沈言寻了个由头,悄然来到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这里是福伯的落脚点,也是他与外界秘密联络的枢纽。
福伯见沈言到来,连忙将他引入内室,低声道:“小主,一切可还顺利?”
沈言点点头:“福伯,计划有变,比预想中推进得更快。我们需提前做些准备了。”
他压低声音,吩咐道:“你设法联系上小秋,告诉她,可以开始慢慢准备了。时机或许会比我们最初预计的要早一些到来,让她务必谨慎,不可操之过急,一切以稳妥为上。”
福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沈言的意思。
小秋是沈言离京前就已布下的一枚重要暗棋,此刻正守在城外山麓那座不起眼的“北境王衣冠冢”旁。
沈言让她“开始准备”,意味着北境的局势即将迎来关键转折,需要她悄然启动某些预先设定的环节。
“老奴明白!定会传达,绝不引人注意。”福伯郑重应下。
沈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早已不是昔日深宫中那位略显文弱、眉目清秀的四皇子萧景明了。
凭借前世积累的化学知识和易容技巧,他离京前就已对自己的容貌做了精微且持久的改变,骨骼轮廓、皮肤质感乃至眼神气质都发生了显着变化。
如今看上去只是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人沈言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深知在靖远侯这等人物面前,任何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致命。
交代完毕,沈言不再停留,迅速返回军营。
校场之上,周彪早已点齐了三百精锐骑兵,人人剽悍,甲胄鲜明。
队伍中间,是几辆车窗被封死的坚固马车,雪狼国公主阿茹娜以及几名头目分别关押在内,由重兵层层把守。
其余俘虏则被绳索串联,由步兵押解在后。
王校尉亲自前来送行,他拉着周彪和沈言的手,再三叮嘱:“老周,沈言,此行重任就交给你们了!沿途务必小心,要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那位公主,她是烫手的山芋,更是我北境未来的重要筹码,绝不能有失!”
“校尉放心!有我周彪在,定保沈兄弟和囚车平安抵达镇北关!”周彪拍着胸脯保证。
沈言也拱手道:“大人放心,卑职与周大哥定当同心协力,完成使命。”
王校尉点点头,目光在沈言身上停留片刻,充满了期许。他挥了挥手:“出发吧!”
“出发!”周彪翻身上马,一声令下。
队伍缓缓开动,马蹄踏起烟尘,向着西南方向的镇北主城迤逦而行。
沈言骑在一匹青骢马上,位于队伍中段,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的路途和两侧的山峦。
周彪则一马当先,在前开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囚车中,阿茹娜公主透过缝隙,死死盯着沈言骑马的背影,眼中的恨意如同实质。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乃至雪狼国未来的局势,都将与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紧密相连。
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朔风城外的丘陵之中。
押送队伍,一路小心翼翼,跋涉数日,终于抵达了北境防线的核心——镇北关主城。
远远望去,镇北关如同一头匍匐在崇山峻岭间的黑色巨兽,关墙高耸入云,以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而成,墙体上布满了岁月和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透着一股沉凝肃杀之气。
墙垛之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刀枪的寒光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烁,戒备之森严,远非朔风城可比。
关隘前方,是宽阔的护城河与层层叠叠的拒马、鹿砦,仅留一条可容数骑并行的吊桥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他娘的,每次回这镇北关,都感觉喘不过气来。”周彪勒住马,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低声对身旁的沈言感慨道,语气中带着对这座雄关的敬畏。
沈言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打量着这座闻名已久的雄关。
作为曾经的战略分析师,他更能从这严密的防御体系中感受到冷兵器时代战争堡垒的极致威力和背后所代表的庞大资源与组织力。
这里,才是北境真正的心脏和大脑。
队伍在关外验明身份、递交靖远侯手令后,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
在守关将士锐利目光的注视下,车队缓缓驶入关内。
关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宽阔,以石板铺就,两侧屋舍俨然,多是军营、武库、匠作坊等军事设施,行人大多为士卒官吏,步履匆匆,气氛紧张而有序。
空气中混合着金属、皮革、马匹和烟火的气息,一派大军镇特有的景象。
车队并未在关内多做停留,直接被引往位于关城戒备最为森严的靖远侯帅府。
帅府门前,早有侯爷的亲兵等候。
一名身着精良铠甲的亲兵队长迎上前来,对周彪和沈言抱拳道:“可是朔风城王校尉派来的周队正、沈先生?侯爷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请随我来。囚犯由我等接管。”
周彪和沈言下马,示意手下将囚车移交。
阿茹娜公主被带下马车时,依旧昂着头,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目光在沈言身上停留了一瞬,充满了冰冷的恨意。
沈言对此视若无睹,与周彪一起,跟随亲兵队长,穿过层层岗哨,步入这座北境最高权力中枢。
帅府内部并不奢华,反而显得简朴、肃穆。
廊柱粗大,墙壁上悬挂着北境疆域图和兵刃甲胄,处处透着一股实用至上的军人气息。
亲兵队长将二人引至一处偏厅等候,随即入内通报。
片刻后,他出来道:“侯爷有请二位。”
沈言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褶皱的衣袍,与周彪对视一眼,一同迈步走进了靖远侯赵擎川的议事堂。
堂内光线明亮,陈设简单。
一位身着常服、年约五旬、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男子,正端坐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目光如电,向门口扫来。
他并未穿着甲胄,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气势,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此人,正是统御北境数十万军民的最高统帅——靖远侯赵擎川。
周彪显然见过侯爷,立刻单膝跪地,抱拳洪声道:“末将周彪,参见侯爷!”
沈言也紧随其后,依礼躬身下拜,声音沉稳:“卑职沈言,参见侯爷。”
靖远侯的目光首先落在周彪身上,微微颔首:“周彪,辛苦了。”
随即,他的目光便转向了沈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堂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言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但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眼帘低垂,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起来吧。”良久,靖远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就是沈言?”
“回侯爷,正是卑职。”沈言直起身,坦然迎向靖远侯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位是久经沙场、手握重权的北境枭雄,一位是心怀乾坤、隐忍蛰伏的前朝皇子。
第45章 侯府问对
靖远侯赵擎川的目光如同实质,在沈言身上停留了足足有十息之久。
堂内气氛凝重,周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侯爷的威势,远比王校尉要深沉得多。
“嗯,”靖远侯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嵩在军报中,对你可是推崇备至。言道若非你沈言洞察先机,隐谷粮仓危矣,更不可能生擒雪狼国重要人物。看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难得。”
沈言微微躬身,态度谦逊却不卑微:“侯爷谬赞。王校尉厚爱,实是过誉。卑职不过是恰逢其会,偶有所得,全赖王校尉信任,周大哥及众将士用命,方能侥幸功成。卑职不敢居功。”
靖远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依旧锐利:“偶有所得?过于谦虚便是虚伪了。说说看,你是如何‘偶得’,看穿那雪狼国精心布置的陷阱的?”
这才是真正的考校开始了。
沈言心知肚明,靖远侯绝非王校尉那般容易说服,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但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
他略一沉吟,组织语言,开始从容不迫地阐述。
“回侯爷,卑职以为,此事关键在于‘不合常理’四字。”沈言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其一,两地同时遇袭,战术雷同,配合默契,远超寻常游骑骚扰范畴,此为其一不合;其二,巡逻队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不符合遭遇战常态,更像是刻意灭口,掩盖行踪,此为其二不合;其三,现场勘查,发现非制式箭簇与布料,暗示有第三方力量介入,此为其三不合。”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靖远侯的神色,见其微微颔首,便继续道:“将这些‘不合常理’串联起来,卑职便大胆推测,敌军必有隐秘通道,且目标绝非小打小闹。结合北境如今粮草供应紧张的现实,其最大可能的目标,便是能对我军造成致命打击的——粮草辎重。隐谷位置相对外围,守备虽严但并非无懈可击,遂成其首选。至于后续安排,不过是基于此判断的应对之策罢了。”
他没有提及自己如何利用内奸心理设计“请君入瓮”的细节,那是更深层次的谋略,暂时不宜和盘托出。
靖远侯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番分析,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直指核心,绝非寻常士卒或文书所能及。
他调查过沈言的背景,江南人士,家道中落,流落北境,看似合情合理。
但这份见识和沉稳,却与那“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形象有些格格不入。
“看来,你祖上并非寻常镖局吧?这般见识,非书香门第或官宦之家,难以熏陶而出。”靖远侯看似随意地问道,实则是在进一步试探。
沈言心中凛然。
他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追忆,语气也低沉了些:“侯爷明鉴。家祖……曾中过举人,家中亦有些许藏书。卑职幼时确曾随家父读过几年诗书,略通文墨。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家道败落,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只愿在北境军中寻一安身立命之所,尽些绵薄之力。”这番话,半真半假。
靖远侯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破绽,但沈言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感伤,毫无闪烁。
最终,靖远侯缓缓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是家学渊源,可惜了。”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能在北境崭露头角,也是你的造化。如今北境多事,正是用人之际。你既有此才学,便留在本侯身边,暂任……行军书记官一职,参赞军务,你可愿意?”
行军书记官!
这已不再是王校尉麾下的私人幕僚,而是有了正式军职,能够接触到更高层级的军务!
这正是沈言一步步谋划想要达到的位置之一!
沈言立刻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感激与郑重:“承蒙侯爷不弃,卑职定当竭尽所能,为侯爷分忧,为北境效力!”
“好!”靖远侯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周彪。”
“末将在!”
“你此次护卫有功,升任朔风城副尉,仍归王嵩节制,赏银百两!”
“谢侯爷!”周彪大喜过望。
靖远侯摆摆手:“都下去吧,安顿下来。沈言,明日辰时,来帅府议事。”
“是!卑职(末将)告退!”沈言与周彪齐声应道,退出了议事堂。
走出帅府,周彪兴奋地捶了沈言一拳:“兄弟!行啊你!这下可真是鲤鱼跳龙门了!直接从咱老王手底下的文书,变成侯爷身边的书记官了!啧啧,老王要是知道自个儿身边最得力的宝贝疙瘩让侯爷给撬走了,怕不是得心疼得直拍大腿,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吧?哈哈哈!”
他这粗豪的笑声在帅府外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引得远处站岗的亲兵都侧目看来。
沈言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挣脱周彪的胳膊:“周大哥,慎言。王校尉对我有知遇之恩,无论身在何处,这份情谊沈言都不会忘。”
周彪也意识到在侯府门口说这个不太合适,讪讪地收了声,但脸上依旧满是替沈言高兴的神色。
他用力拍了拍沈言的肩膀,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兄弟,说真的,哥哥我是替你高兴!侯爷这儿,可是咱们北境最高的门槛了,你能进来,那是你的本事!不过……”
他凑近些,压低嗓门,带着几分关切和提醒,“侯爷跟前,不比在老王那儿自在。这里水深,规矩大,盯着这位子的人也多。你年纪轻,又刚来,凡事得多长个心眼,谨言慎行,多加小心!有啥难处,或者有人给你使绊子,尽管派人给哥哥送信!老王和我,肯定站你这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军营汉子特有的直率和义气。
沈言心中微暖,郑重地点了点头:“周大哥的叮嘱,沈言记下了。定会小心行事,不负大哥和王校尉的期望。”
周彪见沈言听进去了,这才放心地咧嘴一笑:“成!你是个明白人,哥哥我就不多啰嗦了。我这就得赶回朔风城向老王复命,这趟差事总算圆满。咱们兄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沈言拱手相送,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大哥,下次再聚,小弟请你喝更好的酒。保证比你之前喝过的‘烧刀子’,要醇厚美味得多。”
周彪一听“酒”字,眼睛顿时亮了,好奇地追问:“哦?更好的酒?比‘烧刀子’还带劲?你小子还藏着这手?哪儿弄的?”
沈言却卖了个关子,神秘地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届时周大哥尝过便知。”
周彪心痒难耐,但见沈言不肯多说,只得抓了抓脑袋,哈哈大笑道:“好!那哥哥我可就等着你的好酒了!别让哥哥等太久!走了!”
说完,周彪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朝着来路扬鞭而去,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回响,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言站在原地,目送周彪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周彪的提醒没错,靖远侯麾下绝非太平之地,他必须更加谨慎。
而酿酒,不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或许在未来,也能成为他结交人脉、积累资源的一步暗棋。
他转身,望向那座象征着北境最高权力的帅府,目光深邃。
第46章 议事风波
沈言被靖远侯破格提拔为行军书记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镇北关高层的小圈子里传开。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夫,仅凭一次功劳,便一跃成为侯爷身边的近臣,这无疑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侯府长史院。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年约三旬、面容略显阴柔的男子,正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
他便是靖远侯府现任的长史——赵孟。
长史一职,本是侯府文官之首,掌管文书机要,参赞军务,地位尊崇。
赵孟出身寒门,苦读多年,又善于钻营,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的位置,自以为深得侯爷信任,下一步便可顺理成章地兼领或推荐心腹出任更具实权的“行军书记官”,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沈言,竟然横刀夺爱,抢走了他觊觎已久的职位!
“沈言……沈言!”赵孟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脸色铁青,猛地将手中的一份关于沈言背景的简报摔在桌上。
“一个破落户!一个修器械的泥腿子!他何德何能?就凭他瞎猫碰上死耗子,识破了雪狼国的诡计?这行军书记官的位置,本该是我的!是我赵孟的!”
他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在他看来,沈言的成功纯粹是运气,根本不懂真正的军国大事、文书往来、官场规矩。
而自己,寒窗苦读,精通律例政务,在侯府兢兢业业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让一个外来户骑到自己头上?
“侯爷……侯爷这是老糊涂了吗?!”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但随即被他压下,不敢深想,但对沈言的嫉恨却如同毒草般疯狂滋生。
这时,一名心腹小吏悄悄进来,低声道:“赵长史,打听清楚了,那沈言已被安排住在侯府西跨院的厢房,明日便正式履职。侯爷似乎……对他颇为赏识。”
“赏识?”赵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哼,爬得高,摔得才重!这镇北关的水,深着呢!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真以为傍上了侯爷就能平步青云了?笑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语气森冷:“去,给下面的人传话,好好‘关照’一下这位新来的沈书记官。让他明白明白,这侯府,不是他一个外人能随便站稳脚跟的地方!还有,去查!给我仔细地查这个沈言的底细!我就不信,他的来历真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是,长史大人!”小吏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赵孟独自站在窗前,脸上变幻不定。
沈言的出现,不仅打破了他的晋升美梦,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必须想办法将这个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至少,要让他知道,在这镇北关,有些人,是他得罪不起的!
翌日辰时,靖远侯帅府议事堂内,气氛庄重肃穆。
北境军中凡五品以上将领、侯府重要属官皆已到齐,分列两侧。
甲胄鲜明的将领们肃立如松,文官属吏们则垂首恭立,鸦雀无声。
沈言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书记官袍服,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位置虽靠后,在人群中仍显得有些醒目。
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目光。
尤其是文官队列前方,那位面容阴柔的长史赵孟,偶尔瞥来的眼神中,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和嫉恨。
“侯爷到——”亲兵一声高唱,堂内众人立刻挺直身躯,屏息凝神。
靖远侯赵擎川身着紫色常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入大堂,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目光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今日召集诸位,主要有两件事。”靖远侯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回荡在堂内,“第一,便是日前朔风城隐谷一战。”
他简要地将雪狼国利用秘径潜入、意图焚毁粮仓的阴谋,以及王嵩部如何识破奸计、设伏重创敌军、并生擒其首领的经过说了一遍。
当听到“生擒敌酋”时,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靖远侯抬手压下议论,目光投向站在末位的沈言,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而识破此奸计、献策破敌、并最终确定敌酋身份的首功之人,便是新任行军书记官——沈言!”
“沈言,上前来。”
沈言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出队列,来到大堂中央,向靖远侯及两侧官员躬身行礼:“卑职沈言,参见侯爷,见过诸位大人。”
这一刻,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他身上。
惊讶、怀疑、好奇、嫉妒……种种情绪交织。
尤其是站在武将队列中的一位身形魁梧、面色倨傲的将领——正是孙德海副将!
他听到“沈言”这个名字,又看到那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孔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竟然是他?!
那个在朔风城修理器械、差点被他借赵铁柱之事打压下去的小小民夫?!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立下如此大功?!
孙德海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而长史赵孟,看着站在大堂中央、备受侯爷瞩目的沈言,更是妒火中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眼神却冰冷如刀。
靖远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沈言虽年轻,然心思缜密,洞察入微,于国有功。故本侯特擢升其为行军书记官,参赞军务,望其再接再厉,诸位亦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此言一出,算是正式确认了沈言的任命。
堂内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应和声:“谨遵侯爷钧令!”
不少官员看向沈言的目光多了几分重视和探究,毕竟能被靖远侯如此公开褒奖并破格提拔的人,绝无仅有。
但也有些人,如赵孟和孙德海之流,心中的不满和敌意更浓。
靖远侯处理完沈言的事情,便开始商议第二项议题——关于如何利用被俘的雪狼国公主,与雪狼国进行交涉,以及加强边境戒备,防范报复等具体军务。
在整个议事过程中,沈言始终眼观鼻,鼻观心,认真聆听,并不多言,表现得十分低调谦逊。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经成为了这场权力漩涡中的一个新焦点。
赵孟和孙德海的惊怒,以及其他或明或暗的视线。
议事结束后,官员们陆续退出大堂。
赵孟经过沈言身边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沈书记官,年轻有为,恭喜高升啊。”语气中的酸意几乎不加掩饰。
沈言面色平静,拱手还礼:“赵长史过誉,卑职初来乍到,诸多事务还需向长史请教,望长史不吝赐教。”
赵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孙德海则远远地瞪了沈言一眼,眼神复杂,带着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也快步离开。
沈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47章 帐中对弈
议事结束后,沈言正欲随众人退出,靖远侯却开口叫住了他:“沈言,你先留一下。”
沈言停步转身,恭敬道:“侯爷有何吩咐?”
靖远侯沉吟片刻,道:“昨日看守来报,那位雪狼国公主……阿茹娜,情绪似有波动,曾言想见你一面。虽不知其具体意图,但或与当前僵局有关。你与她打过交道,了解其心性,便由你去见她一面,探探口风,看她究竟想说什么。切记,把握分寸,既要探听虚实,亦不可失了我朝气度。”
沈言心中微动,阿茹娜公主想见他?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应道:“卑职明白,定当谨慎行事。”
“去吧。”靖远侯挥挥手。
沈言退出议事堂,在亲兵的引领下,穿过层层守卫,来到了位于帅府后院一处相对独立、戒备森严的营帐外。
正如靖远侯所言,虽是囚禁,但阿茹娜公主身份特殊,并未投入阴暗地牢,而是被安置在这座干净整洁、甚至有炭火取暖的单独营帐内,待遇上并未轻慢。
亲兵在帐外肃立,沈言独自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柔和,炭火盆驱散了北境的寒意。
阿茹娜公主并未被捆绑,只是行动范围受限。
她背对着帐门,站在一个小小的气窗前,望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一角天空,身姿依旧挺拔,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孤寂。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几日不见,她憔悴了些许,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依旧清亮锐利,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沈言,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翻涌——有刻骨的恨意,有失败的不甘,有沦为阶下囚的屈辱,还有一丝……强烈的好奇。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最终还是阿茹娜公主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冰冷的嘲讽:“你来了?大雍朝的新贵,靖远侯眼前的红人,沈、书、记、官?”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沈言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神色平静地走到帐中一张简陋的木椅前,自顾自地坐下,动作自然而随意,丝毫没有面对敌国公主的紧张。
这种姿态,让阿茹娜公主眉头微蹙。
“公主殿下想见我,不会只是为了冷嘲热讽吧?”沈言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时间宝贵,不妨直言。”
阿茹娜公主被他这种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讥诮言辞似乎没了用武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沈言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好,爽快!那我问你,你们大雍,打算如何处置我?”
沈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公主殿下认为,贵国二十万大军陈兵边境,却引而不发,又是意欲何为?”
阿茹娜公主眼神一凛,没想到沈言消息如此灵通,更没想到他会如此反问。
她冷哼一声:“自然是为了救我!若我有个三长两短,我雪狼国的铁骑,必将踏平镇北关!”
“踏平镇北关?”沈言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公主殿下,我们都是明白人。战争,打的是国力,是后勤,是算计,更是……代价。贵国陈兵二十万,每日消耗粮草几何?此时正值严冬,补给线漫长,贵国真愿意为了……或许能救回一个公主,或许会引发全面战争并承受巨大损失的结果,而轻易开启战端吗?”
他顿了顿,说道:“更何况,一个活着的公主,远比一具尸体或一场胜负难料的战争,对贵国更有利,不是吗?谈判,或许才是当下对双方都更‘经济’的选择。”
“经济”这个词,他用得有些突兀,但结合上下文,阿茹娜公主大致能明白其中“划算”、“有利”的含义,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利益计算,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阿茹娜公主被问得哑口无言,沈言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剥开了战争喧嚣下的利益本质。
她沉默片刻,才咬牙道:“所以,你们是想用我来谈判?换取好处?”
“这是显而易见的选择题。”沈言坦然道,“关键在于筹码和底线。公主殿下今日想见我,想必也不是单纯为了质问。是否……贵国内部,对于如何应对当前局面,也有了不同的声音?或者说,殿下自己,也开始思考,除了玉石俱焚,是否有更好的出路?”
他的话语引导性极强,试图引导阿茹娜从情绪对抗转向理性思考。
阿茹娜公主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言。
他怎么会知道?
她一直就知道,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而她自己,在被囚的这几日,又何尝没有想过退路?但这一切,竟然被眼前这个年轻人轻易点破!
她看着沈言那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这个人,不仅看穿了她的军事谋划,似乎连人心和政治的微妙变化,也能洞察秋毫。
他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的思维方式,让她感到陌生和……一丝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阿茹娜公主忍不住再次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一个普通的家道中落的文人,绝不可能有这般见识和气度。
沈言迎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这个时代的人难以理解的深邃:“我是谁并不重要,公主殿下。重要的是,我们都站在命运的交叉路口,如何选择,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和国家的兴衰。殿下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时候,退一步,或许能看到更广阔的的天空。”
说完,沈言站起身,微微颔首:“话已至此,沈言告退。若殿下想清楚了什么,或有什么话想通过我转达,可以随时让守卫通传。”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帐外走去,留下阿茹娜公主独自坐在那里,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沈言的手已经触到了厚重的帐帘,正准备掀开离去。
阿茹娜公主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复杂情绪:
“等等!”
沈言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她:“公主殿下还有何指教?”
阿茹娜公主站起身,目光灼灼地重新审视着沈言,之前的恨意和屈辱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探究欲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念头所暂时压制。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沈言,你刚才所言,直指要害,分析利弊,冷静得不像个年轻人,更不像个寻常书生。这等见识,绝非寻常家道中落之人所能拥有。你……究竟是何人?在大雍,屈居于此,不觉得明珠暗投吗?”
她的语气中,试探的意味远多于质问。
沈言立刻捕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心中了然。
这位公主,看来是被自己展现出的“价值”所吸引,开始动别的心思了。
沈言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这个时代的人难以理解的洒脱和玩世不恭:“公主殿下过奖了。沈某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看到什么,能做什么。至于明珠暗投?”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些许调侃,“或许只是这‘盘子’还不够大,不够亮吧。”
阿茹娜公主被他这种模糊而自信的回答弄得一怔,随即心中那个念头更加清晰起来。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其才学眼界,远超她所见过的任何大雍官员,甚至……可能超过她雪狼国的许多谋士。若能将他拉拢到雪狼国……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试图用一种更“务实”的方式切入:“沈先生乃大才。大雍朝廷,内部倾轧,太子谋逆风波未平,边关粮饷尚且不继,绝非英雄用武之地。我雪狼国虽处北地,却上下一心,狼主雄才大略,正值用人之际,最是敬重英才。以先生之才,若愿投效,必受重用,封侯拜相,亦非难事!届时,统兵百万,挥师南下,建功立业,岂不远胜在此蹉跎?”
她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
沈言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等阿茹娜说完,他并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反而歪了歪头:
“哦?封侯拜相?听起来确实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戏谑地在阿茹娜公主姣好的面容和挺拔的身姿上扫过,语不惊人死不休地继续说道,“不过……若要我投效雪狼国,光是高官厚禄恐怕还不够。不如……公主殿下以身相许,嫁给我如何?这样一来,我既是雪狼国的驸马,为你雪狼国效力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也更能尽心竭力?”
“什么?!”
此言一出,阿茹娜公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俏脸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变得煞白!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这个无耻之徒!
他竟然……竟然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轻浮浪荡的话来!
羞辱!这是对她雪狼国公主赤裸裸的羞辱!
“你……你放肆!”阿茹娜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言,声音都变了调,之前的招揽之意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淹没,“本公主乃金枝玉叶,岂容你如此亵渎!你……你……”
看着阿茹娜公主又惊又怒、几乎要失控的模样,沈言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调侃:“公主殿下息怒,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看来殿下招揽的诚意,也并非如所言那般无所顾忌啊。”
他收敛笑容,神色恢复平静:“沈某的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比较好。无论是大雍,还是雪狼国,都不过是棋盘而已。公主殿下,若无他事,沈某告辞了。”
说完,沈言不再停留,掀开帐帘,大步离去,留下阿茹娜公主一个人在帐内,心潮澎湃,羞愤交加。
这个沈言,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大胆!
但不知为何,那种想要征服他、让他为己所用的念头,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第48章 捷报入京
大雍朝堂,金銮殿。
时值朔望大朝会,金銮殿内气氛却有些沉闷。
龙椅之上,老皇帝萧衍面容憔悴,眉宇间带着难以化解的疲惫与阴郁。
太子谋逆、血染宫闱的阴影,如同沉重的铅云,笼罩在朝堂之上已一月有余。
尽管叛乱已平,但皇室丑闻、朝局动荡、以及随之而来的清洗和猜忌,让每一位大臣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奏报之事也多是无甚新意的日常政务,透着一种压抑的死气沉沉。
就在朝会即将在沉闷中结束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和传令兵声嘶力竭的高喊,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八百里加急——!”
殿内文武百官皆是一惊,纷纷侧目望向殿外。
老皇帝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宣!”
只见一名甲胄染尘的传令兵,手捧一个插着三根红色翎毛的铜管,踉跄着奔入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军报,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颤抖:“陛下!北境大捷!靖远侯八百里加急捷报!”
“大捷”二字,如同惊雷,在沉闷的朝堂上炸响!
所有大臣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
老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急声道:“快!念!”
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连忙上前接过铜管,取出密信,高声宣读起来。
当听到“雪狼国公主阿茹娜亲率精锐,借秘径潜入,欲焚我隐谷粮仓”时,众臣皆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骇!
粮草乃大军命脉,若被焚毁,北境危矣!
然而,接下来太监的声音陡然高昂,充满了振奋:“幸赖陛下天威庇佑,四皇子在天之灵,我将士用命!朔风城守将王嵩部,洞察先机,设伏隐谷,大破敌军!毙伤敌寇两千五百余众,生擒雪狼国阿茹娜公主及以下俘虏近五百人!我军隐谷粮仓,毫发无损!”
“生擒敌国公主?!”
“大捷!这是真正的大捷啊!”
“天佑大雍!”
寂静的大殿瞬间沸腾了!
压抑了月余的沉闷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讯一扫而空!
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
太子谋反带来的晦气,仿佛被这北境的雄风一下子吹散了不少!
老皇帝萧衍更是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憔悴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连声道:“好!好!好!赵擎川不负朕望!王嵩是员虎将!扬我国威!壮我军魂!此乃朕登基以来,北境前所未有之大捷!”
这时,兵部尚书出列,补充道:“陛下,捷报中还提及,首功之人,乃一新任行军书记官,名唤沈言。正是此人,最先识破敌军诡计,献策破敌,并最终确认了敌酋公主身份!”
“沈言?”老皇帝微微一怔,看向靖远侯的奏报附件,沉吟道,“此是何人?竟有如此见识?”
二皇子萧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出列道:“父皇!此乃天降英才于我大雍!当重重封赏,以彰其功,亦可激励边军士气!”
他心中盘算,若能借此机会将这位新晋功臣拉拢到自己麾下,无疑将大增实力。
三皇子萧烁也不甘示弱,附和道:“二哥所言极是!北境有此良才,实乃国家之幸!父皇,应即刻下旨褒奖靖远侯、王嵩及有功将士,尤其这位沈言,当破格擢升!”
一时间,朝堂之上充满了对北境大捷的赞扬,气氛热烈。
老皇帝看着台下重新焕发生机的臣子们,心中积郁也舒缓了不少。
太子谋反的阴霾,似乎终于被一道来自边关的捷报撕开了一道口子。
“准奏!”老皇帝大手一挥,“着内阁即刻拟旨,嘉奖北境有功将士!擢升王嵩为朔风城都督,赏金千两!那位书记官沈言,既有大功,擢升为……靖远侯府参军,赏金百两,赐绢百匹!其余将士,论功行赏!将此捷报,昭告天下!”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山呼。
金銮殿内,因北境大捷而沸腾的气氛尚未完全平息。
当司礼太监继续宣读:“… … 然,北境苦寒,今岁尤甚。去岁存粮本已消耗大半,今秋新粮未至。军中存粮,恐不足以支撑大军度过严冬。且雪狼国虽遭重创,然其二十万大军陈兵边境,虎视眈眈,战事随时可能再起。臣恳请陛下,速拨粮草军饷,以固边防,安军心,应对不测… … ”
“另,雪狼国遭此重挫,其国主必不甘心,为赎回阿茹娜公主,不日或将遣使来朝。如何应对,伏乞圣裁。”
奏报读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雪狼国要派使者?太好了!”一位御史大夫率先开口,面露喜色,“他们公主在我手中,这次定要让他们大出血!割地、赔款、岁贡,一样都不能少!”
“正是!此乃天赐良机,可一雪前耻,扬我国威!”不少大臣纷纷附和,沉浸在利用人质获取巨大利益的兴奋中。
然而,当话题转到北境粮草短缺时,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户部尚书,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臣,出列奏道:“陛下,北境将士浴血奋战,立下大功,所需粮饷,户部理应竭力筹措。然… …”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去岁多地欠收,国库本就不丰。加之月前太子… … 逆案一事,京城内外兵马调动频繁,赏赐、抚恤所耗甚巨,国库已是捉襟见肘。如今要立刻筹措足够北境数十万大军过冬的粮草,恐… … 恐力有未逮啊。”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官员附和: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京城用度亦不可减啊。”
“漕运不畅,各地粮仓也需时间调集…”
“是否可令北境将士暂且… … 紧缩用度,以待来年春暖?”
这些言论,让一些深知边关艰苦的将领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一位须发皆白、身材魁梧的老将大步出列,声如洪钟,正是安国公苏擎天!
苏擎天曾镇守北境十余载,威名赫赫,因年事已高才回京荣养,但在军中和朝堂仍有极大威望。
他虎目圆睁,扫过那些提议“紧缩用度”的文官,厉声道:
“尔等可知北境严冬是何光景?!那是滴水成冰,朔风如刀!将士们身着铁甲,值守于城墙哨塔,一刻不敢懈怠!若无充足粮草,莫说杀敌,便是抵御严寒都已勉强!老夫当年在北境,亲眼见过袍泽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活活冻毙!如今雪狼国二十万大军压境,岂是儿戏?让我边军将士饿着肚子、冻着身子去守国门?简直是荒唐!”
他转向龙椅上的皇帝,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靖远侯所言绝非危言耸听!北境粮草,关乎国本!若因粮饷不继导致军心涣散、边关有失,则此前大捷之功尽毁,届时悔之晚矣!请陛下明鉴,速速调拨粮草,刻不容缓!”
安国公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方才那些唱反调的文官不敢再轻易开口。
连老皇帝也为之动容,他深知苏擎天的为人,若非情势确实危急,绝不会在朝堂之上如此激动。
第49章 巾帼请缨
二皇子萧煜见状,心念电转,立刻出列支持:“父皇,安国公老成谋国,所言极是!边关将士乃国之干城,绝不能令其有后顾之忧!儿臣以为,即便国库艰难,也应优先保障北境供应!可先从京仓调拨部分存粮应急,同时严令漕运总督不惜一切代价,打通航道,限期将粮草运抵北境!”
三皇子萧烁也不甘落后,附和道:“二哥所言有理!此外,对待雪狼国使者,亦需强硬。可令其以粮草、战马等实物作为赎金的一部分,既可解我北境燃眉之急,亦可削弱敌国实力!”
老皇帝萧衍看着台下纷纷附议的群臣,尤其是自己那两个主动站出来的儿子,微微颔首,憔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他捋了捋胡须,心中暗道:“煜儿和烁儿,经过太子逆乱一事,倒是成长了不少,懂得顾全大局,知道边关安稳才是社稷根本。看来,朕的皇子中,终究还是有明白事理的。”
在他眼中,二皇子和三皇子此刻的建议,无疑是识大体、顾大局的表现。
然而,老皇帝看到的,只是水面之上的波澜。
在水面之下,潜流却远非如此简单。
二皇子萧煜退回班列,低眉顺目,看似恭谨,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苏擎天这老家伙,虽然退下来了,但在军中威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是父皇倚重的老臣。此次他力主支援北境,我顺势表态支持,必能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将来若争储位,有这位元老暗中支持,分量可是不轻。至于北境粮草……哼,反正又不用我出钱出力,顺水人情罢了。”
三皇子萧烁同样心思活络,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二皇子,心中冷笑:“老二动作倒是快!不过,你能卖好,我难道不能?既能讨好安国公,还能在父皇面前表现忧国忧民。至于粮草能不能顺利运到……那是户部和漕运的问题,关我何事?只要我的话说到位了,好处就拿到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如何利用即将到来的与雪狼国谈判,再找机会凸显自己的“才干”。
安国公苏擎天是何等人物,宦海沉浮数十年,两位皇子那点小心思,他岂能看不透彻?
但他面上依旧肃穆,并未表露丝毫。
朝堂之上,有些窗户纸,是不能捅破的。
老皇帝最终拍板,定下了支援北境的基调。
北境粮草与封赏之事既定,下一个难题便浮出水面:由谁担任这钦差使者,前往北境宣旨犒军,并确保粮草安全运抵?
此职责任重大,既要代表朝廷颜面,又需稳妥完成物资交接,更涉及与边关大将的协调,可谓重任。
一时间,朝堂之上众臣心思各异。
几位资历老成的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不愿轻易揽这长途跋涉的差事。
一些年轻气盛、渴望立功的官员则跃跃欲试,但又担心自己资历不够,难以服众。
而最引人注目的二皇子萧煜和三皇子萧烁,则是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两人心中盘算如一:此时离京,绝非良机。
太子之位空悬,京城才是权力角逐的中心。
一旦自己远赴北境,数月方归,天知道留在京城的对方会搞出什么动作?
恐怕等自己回来,朝局早已大变,与那至尊之位便真的遥不可及了。
这种风险,他们绝不敢冒。
老皇帝萧衍看着台下沉默或推诿的众臣,又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两个儿子,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他何尝不知其中关窍?
只是这钦差人选,确实需要慎重。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之际,安国公苏擎天再次出列,声音洪亮,语出惊人:
“陛下,老臣举荐一人,或可担此重任。”
众臣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他。
老皇帝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国公举荐何人?”
苏擎天朗声道:“老臣举荐的,乃是老臣的孙女,苏清月!”
“苏清月?”
“一介女流?”
“这……安国公,是否欠考虑了?”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疑和议论之声。
让一个女子担任钦差正使,前往边关险地?
这在大雍朝历史上,虽无明文禁止,却也几乎是闻所未闻!
苏擎天面对质疑,神色不变,继续道:“陛下,诸位同僚!老夫举荐清月,并非徇私,实因此女确有其能!其一,清月自幼随老夫在北境军中长大,熟知边关地理民情,与靖远侯赵擎川及其麾下将领亦多有旧识,便于沟通协调。其二,其兄苏云朗如今正在靖远侯麾下效力,兄妹相见,更显朝廷对苏家的恩宠与信任,亦可安抚边军将士之心。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一丝傲然,“清月虽为女子,却熟读兵书,通晓政务,性格沉稳果决,不输男儿!前番太子逆乱,京城动荡,她协助老夫稳定府中、联络旧部,处事井井有条,颇有胆识。老夫以为,由她前往宣旨犒军、督运粮草,既能彰显陛下恩德,体察边关实情,又可避免……朝中某些不必要的纷扰。”
老皇帝沉吟不语。
他深知苏擎天的为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让苏清月去,确实有其独特优势,尤其是能避开皇子间的明争暗斗,确保差事纯粹为公。
而且,苏家满门忠烈,让苏家女子代表朝廷前去,对边军士气的激励,或许比派一个纯粹的文官或别有心思的皇子更好。
二皇子萧煜和三皇子萧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轻松。
让苏清月去,总比让对方去要好!
而且一个女子,就算立了功,又能威胁到他们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出列:
“父皇,儿臣以为,安国公举荐有理!苏小姐家学渊源,熟悉北境,确是合适人选!”
“儿臣附议!苏家忠心耿耿,苏小姐亦非常人,定能不辱使命!”
有了两位皇子带头,其他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大臣也纷纷转变口风,表示支持。
老皇帝见时机成熟,便不再犹豫,拍板定论:“好!既然安国公力荐,众卿亦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了!册封苏清月为宣慰使,持节北上,总管粮草押运、宣旨犒军事宜!”
“苏擎天!”
“老臣在!”
“着你从旁协助清月,挑选得力护卫,筹备一应事宜,择吉日出发!”
“老臣领旨!谢陛下信任!”苏擎天躬身谢恩。
第50章 月下疑云
安国公府,后院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苏清月清丽而略显清冷的侧颜。
她正伏案翻阅着一些京中旧卷,窗外月色朦胧,一片宁静。
祖父安国公今日被陛下留宫议事,尚未回府。
贴身侍女小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有消息了。”
苏清月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荷继续禀报,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四皇子殿下的事。我们的人查到,四皇子灵柩在京郊被焚毁后,他身边那位老仆福伯,并未如其他人般散去,而是一直在暗地里活动,似乎在……打听一座破庙,好像在找什么人。具体在找什么人,目的为何,尚不清楚。此事做得极为隐秘,若非我们动用了府里最得力的暗线,恐怕也难察觉。”
“破庙?”苏清月翻阅书卷的手指骤然停顿。
她猛地抬起头,清冷的容颜上闪过一丝惊容,目光锐利地看向小荷:“你刚才说……破庙?是哪座破庙?是不是在京西三十里外,荒废已久的那个‘山神庙’?”
小荷被小姐突然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仔细回想了一下密报,肯定地点点头:“没错,小姐,密报中提到的,正是京西那座废弃的山神庙!也是我们当时遇袭的地方……”
那夜,她与小荷秘密出行办事,归途遭遇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袭杀,护卫死伤殆尽,主仆二人被迫逃入京西那座荒废的山神庙躲避。
黑衣人紧追不舍,眼看就要命丧刀下……千钧一发之际,庙内阴影中竟闪出一人!
那人身形看似文弱,浑身湿透,面色苍白,似乎也受了伤或是极度疲惫,但动作却异常果决,手法奇特,瞬间击倒了进来的黑衣人。
然而,就在逼退黑衣人、危机暂解的那一刻,那人却因力竭或伤势,直接晕倒在地。
后将此人秘密带回安国公府中医治调养。
那人在府中昏迷了一日一夜方才苏醒,沈言,自称是家道中落、北上寻亲的落魄书生,途中遇劫,流落破庙。
沈言在府中修养了数日,待人接物谦和有礼,言谈举止却透着一股与落魄书生不符的沉稳和见识,尤其那双眼睛,冷静深邃得不像个年轻人。
伤愈后,他便告辞离去,说是要继续北上。
“福伯……在找山神庙……找人……”苏清月喃喃自语,心中的疑云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沈言……难道……难道福伯要找的人,就是沈言?”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四皇子的老仆,为何要在四皇子“死后”,隐秘地寻找沈言?
这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那个沈言,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吗?
“小姐,您是说……那夜救我们的沈公子,可能就是福伯在找的人?”小荷也反应过来,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
“可……可那是四皇子的人啊!他为什么要找沈公子?难道……难道四皇子殿下他……和沈公子有关?”她不敢再说下去。
苏清月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心潮起伏。
四皇子萧景明之死,本就疑点重重。
灵柩被焚,死无对证。
如今,他的贴身老仆又在暗中活动。
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
绝不可能!
苏清月停下脚步,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福伯寻找沈言,以及四皇子之死的真相,或许隐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沈言相关。
苏清月重新坐回案前,却再也无法静心看书。
沈言那双冷静的眼睛,福伯诡异的行动,四皇子蹊跷的死因……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中不断碰撞。
她感觉,自己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张巨大而隐秘的网。
夜色渐深,安国公苏擎天终于从宫中回府。
他虽面露疲惫,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凝重。
管家迎上来,低声道:“国公爷,小姐在书房等您。”
苏擎天点点头,径直走向后院书房。
推开门,只见苏清月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月色,不知在想些什么,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月儿。”苏擎天唤了一声。
苏清月回过神来,转身见是祖父,连忙敛衽行礼:“祖父,您回来了。宫中议事可还顺利?”她敏锐地察觉到祖父神色有异。
苏擎天走到主位坐下,示意苏清月也坐,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月儿,今日朝堂之上,议定了两件大事,皆与北境相关。”
苏清月静静聆听。
“其一,陛下已下旨,嘉奖北境将士,擢升王嵩为朔风城都督,赏赐有功人等。”苏擎天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女身上,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其二,便是筹措粮草,派遣钦差,北上宣旨犒军,并督运粮草事宜。”
苏清月没有插话。
苏擎天继续道:“此职责任重大,关乎边关稳定。朝中诸臣……各有考量,陛下亦需权衡。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决定,册封你为宣慰使,持节北上,总管此事。”
当从祖父口中听到这个任命,苏清月还是微微一怔。
女子为宣慰使,持节出行,在大雍朝虽非绝无仅有,却也属凤毛麟角。
她并未立刻表现出欣喜,而是冷静地问道:“祖父,陛下为何会选中我?朝中能臣干吏众多……”
苏擎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解释道:“是我推荐的,原因有三。其一,你自幼随我在北境长大,熟悉边关情势,与靖远侯及诸多将领有旧,便于协调。其二,你兄长远在北境军中,由你前去,更能彰显朝廷对苏家的恩宠与信任,安稳军心。其三,”
他声音压低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陛下与为祖皆认为,由你前去,可最大程度避免朝中某些……不必要的纷扰与掣肘,确保此事纯粹为公,速战速决。”
苏清月瞬间明白了祖父和皇帝的深意。
这确实是一个既能发挥她所长,又能避开权力漩涡的最佳选择。
北境!
沈言也在北境!
四皇子的老仆福伯怕也在北境!
而如今,她也要去北境!
苏清月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沉吟片刻后,抬头看向祖父:“祖父,陛下信重,边关将士翘首以盼,此乃国事,亦是重任。清月……愿往!”
苏擎天看着孙女眼中那抹熟悉的光彩,欣慰地点点头:“好!不愧是我苏家儿女!”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温和的嘱咐,“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军务繁杂,你需万事小心,遇事多与靖远侯及军中老成将领商议。另外,”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长辈的关怀,“你此去,去见一下你的兄长云朗。他在军中历练数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你们兄妹许久未见,正好趁此机会团聚,看看他近况如何,也让他多照应你一些。”
听到祖父提到兄长苏云朗,苏清月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暖意。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性格爽朗坚毅的兄长,确实已多年未见。
她郑重点头:“是,祖父。清月记下了,定会去探望兄长,也将家中牵挂带给他。”
“好,陛下已下令让我协助你筹备,挑选得力护卫,择吉日出发。去吧,好好准备。”苏擎天挥挥手。
“清月告退。”苏清月起身,郑重行礼。
离开书房,回到自己的院落,苏清月站在廊下,仰望北方星空。
“北境……兄长……沈言……我们,很快就要再见了。”她轻声自语,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第51章 幽冥暗影
这是一间幽暗的密室,无窗,仅有四壁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晕,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陈年香料和旧书卷混合的奇异味道。
一个身影背对着入口,静静站立。
他身着玄色常服,身形挺拔,虽未见其容,但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深不可测的气息,已弥漫在整个空间,让这方寸之地显得格外压抑。
悄无声息地,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里隐藏在阴影里的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密室入口,随即快步上前,在距离那背影约十步远处停下,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姿态恭敬至极。
“主人。”
黑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改变,沙哑而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背对着他的身影并未转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如同磐石般稳定。
黑衣人立即开始汇报,语速平稳,内容却足以让外人震惊:
“禀主人,小主已成功通过‘金蝉脱壳’之计,脱离京城漩涡,现安全抵达北境镇北关。”
“根据最新情报,小主化名沈言,初以民夫身份隐匿,凭借一手精妙器械修缮技艺引起当地校尉王嵩注意。后于隐谷一役中,率先识破雪狼国借秘径潜入、意图焚毁粮仓之阴谋,并设伏助王嵩部大破敌军,毙伤敌两千五百余众,更生擒雪狼国阿茹娜公主。”
“因此功,小主已被靖远侯赵擎川破格擢升为行军书记官,参赞军务,现居于侯府之内。”
他将沈言在北境的行动脉络清晰陈述完毕,最后补充了一句:
“黑风峡之事……属下已按主人吩咐,暗中清理了尾巴,确保无人能追踪到目标与‘幽冥’的联系。”
黑衣人将沈言在北境的所作所为,简明扼要地陈述完毕,然后便屏息凝神,等待指示。
密室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夜明珠的光晕无声流淌。
良久,那背影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冰锥,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
“修缮之术,破敌之谋,擒一公主,得个近臣之位……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赞许,反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严苛。
“若他止步于此,与一略有急智的幕僚何异?记住,他现在,还配不上你称他一声‘小主’。”
黑衣人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触地,声音带着敬畏:
“属下失言!请主人责罚!”
他深知主人对“那位”的期望是何等之高。
那身影并未理会他的请罪,沉默片刻后,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所思所虑,每日禀报,不得有误。若他心性依旧绵软,格局狭小,只知卖弄小聪明而无吞吐天地之志……那便证明他仍是朽木,不值得再投入分毫资源。撤去所有暗卫,任其……自生自灭。
话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接下来的话语,虽音量未变,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让跪地的黑衣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
“但若……他真能在这北境磨砺之中,褪去稚嫩,显露出枭雄之姿,懂得隐忍,善用权谋,心够狠,手够辣,有朝一日能真正搅动风云……那么,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周全。即使……”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掷地有声:
“即使赔上整个‘幽冥’,亦在所不惜!”
“幽冥”二字出口,仿佛带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黑衣人浑身剧震,汗毛倒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主人话语中那股决绝。
整个“幽冥军”的力量,是主人暗中经营多年的心血,如今竟可为了一个尚在考验中的“小主”而全部牺牲?
“属下……明白!”
黑衣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以头触地,声音因极致的敬畏而微微发颤,“誓死遵从主人之令!”
“去吧。记住,你是他的影子,也是他的磨刀石。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
背影的主人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是!”
黑衣人再次深深一礼,身形如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中重归死寂。
那身影依旧背对着空荡荡的入口,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语道:
“雏鹰能否搏击长空,就看你这北境之风,够不够烈了……”
幽光笼罩着他的背影,神秘而孤寂。
…………
朔风城,校尉府。
王崇坐在案后,脸色有些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周彪站在下首,咧着嘴,想笑又不敢太放肆,表情颇为古怪。
王明则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这么说……沈言那小子,真被侯爷留下了?还当了行军书记官?”
王崇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儿。
周彪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可不是嘛,老王!侯爷对沈兄弟那是赞不绝口,当场就拍了板!”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
王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得意个什么劲?人是老子从民夫堆里扒拉出来的!好不容易培养出点样子,这倒好,桃子还没熟透呢,就让侯爷给摘走了!老子这心里……堵得慌!”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周彪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笑道:
“老王,话不能这么说嘛!沈兄弟是咱们朔风城出去的人,他立了功,得了侯爷赏识,咱们脸上也有光不是?这说明您老王慧眼识珠啊!再说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沈兄弟可不是忘本的人,他在侯爷跟前站稳了,对咱们朔风城只有好处没坏处!总比被那个赵孟或者孙德海之流弄去强吧?”
王明这时也适时开口,语气沉稳:
“校尉,周队正所言在理。沈言高升,于公于私,对我朔风城利大于弊。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固防务,清理内部,以防再生变故。”
王崇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只是心里那点“自家宝贝被抢了”的不爽劲儿一时过不去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挥挥手:
“行了行了,老子知道!就是发发牢骚!沈言那小子……确实不是池中之物,留在老子这朔风城,也确实屈才了。跟着侯爷,能发挥更大作用,是好事。”
“不过,沈言之前因为赵铁柱的事情得罪过孙德海,怕是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听到王崇的话。
周彪和王明脸色也严肃起来了。
周彪担心到:
“是啊,沈老弟在侯府孤身一人,怕是会吃亏啊。要不我们把他抢回来……”
眼神看向王崇。
王明这时说道:“沈先生是一个有智慧的人,那些人应该不会下死手,更何况有侯爷在,安全应该无虞。”
王崇调整了一下情绪,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彪和王明:
“沈言在侯爷身边,应该无碍。沈言走了,但咱们朔风城的担子一点没轻!隐谷一战,虽然赢了,但也暴露了咱们内部有鬼!”
第52章 朔风肃奸
周彪和王明神色一凛,齐齐挺直了腰板。
王崇沉声道:
“根据沈言之前的分析和咱们掌握的线索,那个刘文书,王全,嫌疑最大!”
“周彪!”
“末将在!”
“你亲自带一队可靠的人,立刻去把王全给我‘请’到军法处!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
周彪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嬉笑。
几个时辰后,阴暗潮湿的密牢内。
王全被绑在刑架上,衣衫凌乱,脸上带着鞭痕,早已没了平日里的文弱模样,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周彪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两名行刑的军法官面无表情,手中的皮鞭蘸着盐水。
王崇踱步到王全面前,声音冰冷:
“王全,哦不,或许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隐谷之事,证据确凿,你抵赖无用。说吧,你的真实身份,上线是谁,如何传递消息?说出来,给你个痛快。否则……”他扫了一眼旁边烧红的烙铁,“这军法处的七十二道酷刑,你可以慢慢尝。”
王全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心理防线早已崩溃:
“我说……我说……我招……求校尉给个痛快……”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
“小人……小人是雪狼国‘暗影卫’埋下的钉子,代号‘夜枭’……负责……负责收集朔风城一带的军情,主要是……巡逻路线、粮草调动……”
“你的上线是谁?如何联系?”王崇逼问。
“上线……小人不知其真实身份,只知代号‘玄鹞’……”
王全喘着气。
“我们……我们不通见面,只用‘死信’传递消息……”
“死信?”
王崇皱眉。
“是……在朔风城西十里外,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第三块石板是活动的……小人将情报用特制墨水写在薄绢上,塞入石板下……每隔三日,‘玄鹞’会派人……或在子时前后去取……同样,若有指令,也会放在那里……小人从未见过取信人……”
王崇与周彪对视一眼,心中凛然。
好狡猾的联系方式!
单线联系,不见面,利用死信箱,即便一方暴露,也很难牵连出另一方!
“除了你,朔风城还有没有其他钉子?”
“小人……小人不知……真的不知啊校尉!‘暗影卫’规矩森严,彼此从无联系……”
王全哀嚎道。
王崇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挥了挥手。
军法官会意。
王崇走出密牢,对周彪和王明吩咐道:
“立刻派人秘密监控那棵老槐树!但要小心,对方极其谨慎,切勿打草惊蛇!我们要放长线,看看能不能钓出那条‘玄鹞’!”
“是!”
周彪和王明齐声应道。
王崇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目光深邃。
清理了一个内奸,但更大的阴影似乎才刚刚浮现。
这朔风城,乃至整个北境,到底还藏着多少雪狼国的眼睛?
镇北关,靖远侯帅府议事堂。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雪前的天空。
靖远侯赵擎川端坐主位,面色沉肃。
下首两侧,分坐着北境军中的核心将领与重要文官。
左侧以武将为主,依次是:副将孙德海、镇北关守备将军李崇山、骑兵都统王劲、步兵都统赵破虏等,皆甲胄在身,杀气凛然。
右侧则是文官序列,长史赵孟居于首位,其下是几位掌管粮秣、军械、文书的主事官员。
新任行军书记官沈言,职位虽不高,但因近期之功和侯爷特许,也得以坐在文官队列末位,安静地记录着会议内容,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
靖远侯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
“今日召集诸位,所议之事,关乎我北境安稳。其一,雪狼国公主被擒,其二十万大军陈兵边境,按兵不动,朝廷或将与之谈判。然,以雪狼国狼子野心,即便暂时达成协议,也极可能出尔反尔,伺机报复。若其不顾公主生死,悍然发动全面进攻,我军当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其二,更为紧迫!北境存粮,据最新清点,仅够大军维持月余。朝廷粮草何时能至,尚未可知。若粮道断绝,或朝廷援粮迟迟不到,我军又将如何自处?今日,望诸位畅所欲言,集思广益,共渡难关!”
问题抛出,堂内陷入短暂沉默,众人皆眉头紧锁。
片刻后,副将孙德海率先开口,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彪悍之气:
“侯爷!末将以为,对付雪狼国,就不能软!谈判归谈判,但边关防务绝不能松懈!应即刻加派斥候,严密监控敌军动向,各关隘要塞进入战时状态,枕戈待旦!他敢来,咱们就迎头痛击!至于粮草……”
他冷哼一声:
“朝廷若指望不上,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可派精锐小队,深入敌后,袭扰其粮道,抢夺其牛羊!以战养战!”
孙德海的策略充满攻击性,符合其一贯的强硬风格。
但“以战养战”在敌众我寡、且需长途奔袭的情况下,风险极高,极易陷入泥潭。
沈言看向孙德海。
虽说孙德海的表弟与自己有过节,经过他的谏言,还算有些头脑的,不过也就只有些头脑。
还无法看透事情的本质。
这时,长史赵孟闻言,微微皱眉,出列道:
“侯爷,孙副将勇武可嘉。然,下官以为,当前局势,应以‘稳’为主。与雪狼国谈判期间,我军不宜主动挑衅,以免授人以柄,破坏和谈可能。”
“当务之急,是全力催促朝廷粮草,并可在北境各军镇内部,先行……适度缩减每日口粮配给,延长存粮消耗时间。同时,严查军中可能存在的贪墨、浪费之举,节流为先。”
他的建议偏向保守和内部整顿,虽稳妥,但“缩减口粮”势必影响军心士气,尤其是在严寒的冬季。
守备将军李崇山沉吟道:
“侯爷,赵长史节流之策有其道理,但冬季缩减口粮,恐士卒怨言四起。”
“末将以为,可加强关墙防御工事,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依托雄关利守难攻之优势,即便敌军来犯,亦可最大程度减少我军伤亡,间接节省粮草消耗。”
这是典型的防守策略,依托地利,但略显被动。
骑兵都统王劲则道:
“侯爷,守固然重要,但不可一味死守。末将建议,可派出小股骑兵,不断骚扰敌军侧翼和补给线,使其不得安宁,疲于奔命,不敢全力攻城。同时,骑兵机动性强,亦可侦查更广阔的敌情。”
这是发挥北境骑兵优势的思路,较为灵活。
步兵都统赵破虏补充道:
“还可征调境内健壮民夫,协助守城、运输,让战兵得以休整,专注作战。并严令各城,清查民间余粮,必要时……可依法征购,以充军资。”
此法涉及民间,需谨慎把握尺度,否则易引发民怨。
各位将领主事纷纷发言,或激进,或保守,或侧重军事,或侧重后勤,意见不一。
孙德海对赵孟的“保守”嗤之以鼻,赵孟则对孙德海的“冒险”不以为然,文官武将之间,隐隐有争论之势。
靖远侯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偶尔会扫过坐在末位一直沉默记录的沈言。
他发现,沈言虽然年轻,但在聆听这些或高明或拙劣的计策时,眼神始终平静。
“沈书记官,”
靖远侯忽然点名,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沈言身上。
“你初到北境,便立下大功,可见心思机敏。对此困局,你可有见解?”
顿时,堂内安静下来。
第53章 惊世之策
沈言感受到汇聚而来的目光,心中一片清明,并无丝毫怯场,反而涌起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机会来了!
他暗自思忖。
从踏入这镇北关帅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仅仅依靠修复军械、偶破敌谋的功劳,还不足以真正在这北境权力核心站稳脚跟。
他需要一场更高级别的“表演”,一次能展现他真正战略眼光和价值的契机。
眼下,北境面临的困局——外有强敌压境,内乏粮草维系——正是天赐良机!
靖远侯的当众垂询,便是最好的舞台。
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不仅要给出解决方案,更要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格局和手腕。
让在座这些沙场老将和官场老吏都清楚地认识到,他沈言,绝非侥幸成功的庸碌之辈,而是足以影响北境战略走向的关键人物!
这将是他真正打入北境高层决策圈,获取更大话语权和资源的奠基之战。
议事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言身上。
孙德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赵孟眼神嫉妒。
其他将领也多抱着审视或好奇的态度。
这个年轻人,能有什么计策?
沈言站起身,神色从容,向靖远侯及众人微微躬身,声音清朗而沉稳:
“侯爷垂询,诸位大人抬爱,卑职惶恐,仅以浅见,抛砖引玉。”
他并未直接回答如何应对,而是先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层面进行分析:
“卑职以为,欲解当前困局,需先明辨敌我之势与朝廷之心。”
他目光扫过全场。
“于雪狼国而言,阿茹娜公主被擒,乃奇耻大辱,二十万大军压境,是为施压,亦为报复之预备。”
“然,其国主亦面临两难:若不顾公主生死强攻,其一,道义有亏,恐失部族人心;”
“其二,我军凭险固守,其即便胜,亦必伤亡惨重,国力大损;”
“其三,严冬作战,补给艰难,久拖不决,恐生内变。”
“故,其真实意图,更可能是‘以战逼和’,试图以最小代价换回公主,甚至索取好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于朝廷而言,北境大捷固然可喜,然太子逼宫,内耗未平,国库空虚亦是事实。朝廷既已得知北境缺粮,却迟迟未明确答复,其意有三:”
“一者,或确实调度艰难;二者,亦存借此机会试探我北军自力更生之能力,乃至……侯爷应对危局之手腕;三者,或正与雪狼国暗中角力,待价而沽。故,短期内,完全指望朝廷大规模、持续性粮草供应,恐不现实。”
这番分析,将敌我双方及朝廷的心理和处境剖析得清晰透彻,格局宏大,令在场不少将领微微颔首,连靖远侯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
接着,沈言话锋一转,开始点评方才众人的提议,语气平和却切中要害:
“孙副将‘以战养战’,勇气可嘉,然风险极高。我军粮草本就不足,派出精锐深入敌后,若一击不中,或遭反噬,则精锐折损,粮草更匮,乃雪上加霜。”
“赵长史‘节流缩食’,乃稳妥之基,然如李守备所言,寒冬缩食,军心易溃,须有后续手段稳定士气。王都统‘骑兵扰敌’,赵都统‘征调民夫’,皆切中实际,可并行实施。”
他既肯定了部分策略的可行性,也点出了其局限,不偏不倚,令人信服。
孙德海被当面指出风险,脸色有些难看,但沈言言辞有理有据,他一时也难以反驳。
赵孟则微微眯眼,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最后,沈言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真正的核心策略,语出惊人:
“故,卑职以为,欲破此局,当‘以敌之粮,养我之兵;以敌之隙,固我之防’!”
“何谓‘以敌之粮,养我之兵’?”
靖远候问道:
沈言目光锐利。
“雪狼国陈兵二十万,其粮草辎重必然囤积于后方某处。我军虽不宜大规模出击,但可精选极少数绝对忠诚、擅长潜伏、通晓胡语及雪狼国习俗的死士,化装成商人、流民甚至小股胡兵,利用我们对边境地形的熟悉,以及可能存在的隐秘通道,渗透至敌后,并非为了作战,而是侦察其粮道、囤积点!”
“一旦摸清情况,”
沈言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杀伐之气。
“我们不必抢夺,而是……破坏!选择关键节点,如桥梁、狭窄山路、水源地,进行精准的破坏,延缓并扰乱其粮草运输。”
“同时,散播谣言,制造其后勤体系的混乱和猜疑。敌军二十万众,每日消耗巨大,后勤一旦不稳,军心自乱,其进攻势头必受遏制!此乃‘攻其必救,疲敌于无形’!”
堂内一片寂静,众人被这个大胆而阴险的计策惊呆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防守或冒险出击,而是直接对敌人最脆弱的后勤系统发动一场无声的战争!
沈言继续道:
“至于我军粮草,在全力催促朝廷、内部节流之余,或可另辟蹊径。雪狼国欲赎回公主,其所付代价,除金银外,可要求其以粮食、牲畜等实物支付!此乃其一。其二,北境严冬,湖泊封冻,或可组织辅兵、民夫,于安全水域破冰捕鱼,补充肉食。其三,严查军中仓储,杜绝浪费贪墨,确保每一粒粮都用于士卒。”
“而‘以敌之隙,固我之防’,便是要利用雪狼国内部可能因公主被俘、后勤压力而产生的矛盾,以及朝廷谈判带来的短暂喘息期,加速修固工事,演练防守战术,提升士气。让敌人看到,即便缺粮,我北境军依然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他最后总结道:
“如此,谈判与破坏后勤并用,内部管控与要求赔偿、就地取材并举,方能以最小的代价,争取最多的时间,度过眼前难关,并为我军后续反击或朝廷支援赢得主动权!”
一番话毕,议事堂内落针可闻。
孙德海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讥诮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赵孟则是目光深邃,反复咀嚼着沈言话中的深意。
李崇山、王劲等将领则是眼神发亮,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破局之路。
靖远侯赵擎川缓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言,良久,才沉声吐出一句话:
“好一个‘以敌之粮,养我之兵’!沈言,此策虽险,却直指要害,化被动为主动!本侯准你所奏!”
他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即日起,依沈言之策,细化方略,分头执行!此事列为最高机密,泄密者,斩!”
这一刻,沈言的名字,和他这条石破天惊的计策,彻底烙印在了北境高层所有将领的心中。
无人再敢因他的年龄和出身而轻视于他。
“沈言,你把可行性方案细分出来,着各部执行,若暗中有人阻挠,军法处置。”
“孙德海,你来协助沈言。”
靖远侯赵擎川的命令如同惊雷,在议事堂内炸响,余音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军法处置”四个字,更是赋予了沈言前所未有的权柄和信任。
“末将(卑职)遵命!”
堂内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沈言心中波澜微起,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
他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
“谢侯爷信任!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他立刻转向孙德海,态度不卑不亢:“孙将军,事不宜迟。首要之事,需立即从军中及可靠边民中,遴选精通胡语、熟悉北地地形、胆大心细、绝对忠诚之人,组建一支精干隐秘的行动小队,代号可为‘潜影’。此事关乎全局成败,人选宁缺毋滥,需您亲自把关,并对其背景进行最严格的核查。”
孙德海脸色变幻,让他这个副将去协助、甚至听命于一个刚刚提拔的书记官,心中憋屈至极。
但侯爷军令如山,沈言此刻代表的更是侯爷的意志,他不敢公然违抗。
只得硬邦邦地抱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将……明白!”
沈言仿佛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继续有条不紊地部署,目光扫过其他将领:
“李守备,王都统,赵都统,请三位即刻根据‘潜影’小队未来可能的活动区域,绘制详尽的敌军后勤补给线推测图,标注关键节点、地形险要、可能的水源及隐蔽路径。地图务求精准,此乃行动之眼。”
“得令!”
李崇山、王劲、赵破虏等人见识了沈言的谋略,此刻又被直接分派明确任务,回答得干净利落。
“赵长史,”沈言又看向文官首位的赵孟。
“烦请长史统筹粮秣、军械、医药等后勤物资,为‘潜影’小队及后续可能的行动,准备最高标准的特制装备与应急补给。同时,制定严格的物资领取与核销流程,确保万无一失,亦杜绝任何不必要的损耗。”
赵孟眼神复杂地看了沈言一眼,这个年轻人,顷刻之间便将如此复杂的计划分解得条理清晰,分工明确,俨然已有大将之风。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拱手道:
“沈书记官放心,本长史定当办妥。”
沈言最后对靖远侯道:
“侯爷,初步方略如此。卑职会立即草拟详细执行细则,包括人员选拔标准、训练大纲、渗透路线预案、联络方式、破坏目标优先级等,呈请侯爷最终定夺。在此期间,各司其职,同步准备。”
靖远侯满意地点点头,沈言这种雷厉风行、条理分明的工作方式,让他非常欣赏。
“好!就按你说的办!各部需全力配合沈言,不得有误!散了吧!”
“是!”
众人领命,纷纷退出议事堂。
孙德海铁青着脸,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赵孟则慢了一步,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言一眼,才转身离开。
沈言留在最后,向靖远侯再行一礼,这才退出。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走出帅府,抬头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挑战的激情。
这条“以敌之粮”的险棋,不仅关乎北境存亡,也将是他沈言在这乱世中,真正崛起的起点。
而此刻,雪狼国的使者也到了京都。
第54章 夜深疑虑
回到房间,沈言闩好房门,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那张简陋的硬板床上。
窗外,北境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白日里议事堂的喧嚣,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初时的兴奋与成就感渐渐沉淀下来,一种疑虑,却如同暗流般悄然涌上心头。
他翻了个身,面向冰冷的墙壁,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按理说,今日之事,进展得太过顺利了。
他一个初来乍到、毫无根基的“新人”,仅凭一番言论,竟然就让统御北境数十万军民的靖远侯如此信任,将关乎整个北境生死存亡的重大战略决策权,几乎全权交付于他?
这不符合常理。
沈言的思维如同精密仪器般开始回溯、分析。
在他的认知里,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即便主官采纳了某位幕僚的策略,其后的执行流程也应当是:
由提出者细化方案,然后集体审议、补充、完善,评估风险,权衡利弊,最终由最高统帅拍板定案,再分派给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去具体执行。
这是一个成熟组织应有的决策和执行流程,旨在集思广益,降低风险,平衡各方利益。
可今日,靖远侯的做法却截然不同。
他直接跳过了“集体审议”和“风险评估”的环节,在肯定了他的策略后,便当场授权他“细化方略,分头执行”。
甚至赋予了“军法处置”的军中大权。
这等于将他沈言,一个刚刚踏入权力核心边缘的年轻人,瞬间推到了执行总负责人的位置上,凌驾于孙德海、赵孟这些老牌实权人物之上。
这太反常了。
沈言猛地从床上坐起,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
靖远侯赵擎川,执掌北境多年,绝非昏聩之主。
他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被自己的“奇谋”所折服,爱才心切到了不顾体制、不顾风险的地步?
沈言缓缓摇头。
他不信。
在权力场中,尤其是军国大事上,纯粹的“欣赏”往往是最靠不住的理由。
靖远侯此举,更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安排。
他是在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
一个念头闪过。
让他这个“外人”来主导如此敏感且高风险的行动,一旦成功,功劳自然是靖远侯慧眼识珠、指挥若定;
可一旦失败,或者过程中出现任何纰漏,他沈言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可以轻易推出来承担所有责任,而不会伤及靖远侯自身的威信和北境原有的权力结构。
或者……他是在借我之手,来打破北境军中现有的某种平衡?
另一个可能性浮现。
孙德海、赵孟等人,盘踞北境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或许已让靖远侯感到掣肘。
利用自己这个毫无背景、锐气正盛的新人,来推行一项暗中抵触的计划,既能达到战略目的,又能借机观察、甚至敲打那些老部下?
再或者……靖远侯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关于自己的来历?
他此举,是否也是一种试探?
无数个念头在沈言脑中碰撞、交织,却始终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信息太少了,他对靖远侯的真实意图以及对北境高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想不明白……”
沈言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板。
这种无法掌控全局被无形之手推动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这比他前世在战略分析室推演宏观局势要复杂和危险得多,因为这里充满了活生生的人心和莫测的权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眼下局势已定,他已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退无可退。
过多的猜疑只会自乱阵脚。
“也罢。”
沈言重新躺下,目光恢复平静。
“既然暂时想不通,那就先做好眼前的事。将‘潜影’计划完美执行下去,用实实在在的成果来站稳脚跟。只有在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后,才有可能窥见棋盘的全貌,甚至……从棋子变为棋手。”
他将这份深深的疑虑,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眼下,他需要集中所有的精力,去应对接下来的行动。
夜,更深了。
孙德海一回到自己的府邸,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一脚踹翻了厅中的梨木矮几,杯盘茶盏碎了一地。
他脸色狰狞,低吼道:
“黄口小儿!欺人太甚!他沈言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破落户,仗着几分小聪明,竟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指指点点!”
亲兵吓得噤若寒蝉,不敢上前。
孙德海喘着粗气,在厅内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老子在军中拼杀十几年,流了多少血汗?他沈言干了什么?修了几件破烂,撞大运识破了个埋伏,就一步登天!侯爷也是老糊涂了,竟如此偏袒!”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军法处置’?好!好得很!沈言,你最好别犯在老子手里!否则……哼!”
他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在“协助”的过程中,给沈言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或者等待他犯错,再狠狠踩上一脚。
相较于孙德海的暴怒,长史赵孟回到自己清雅却略显冷清的院落时,表面依旧平静。
他挥退下人,独自坐在书房内,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木桌面,眼神阴郁。
他提起笔,在一张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沈”字,又重重划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嫉妒和危机感。
“沈言……沈言……”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甘与忌惮。
“区区竖子,竟能得侯爷如此信重,将这般机要之事全权托付……这行军书记官之位,本官运作了许久,眼看就要到手,却被他横插一杠!”
他想起沈言在议事堂上那份从容自信,以及驳回自己意见时的果断,心中更是烦躁。
“此子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绝非善类。若任由他坐大,假以时日,这侯府之中,哪里还有我赵孟的立足之地?”
他必须想办法遏制沈言的势头。
明着对抗侯爷的命令不行,但暗中使绊子、拖延掣肘、或者……等待他犯错,却是可以的。
赵孟的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要让沈言知道,这镇北关的水,深着呢,不是光有侯爷赏识就能畅行无阻的。
接下来的几日,镇北关表面依旧如常,但暗地里,一股紧张而高效的力量开始运转起来。
沈言并未因靖远侯赋予的权柄而得意忘形,反而愈发谨慎。
他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值房内,夜以继日地伏案疾书。
一份份详尽的计划细则、人员选拔标准、训练项目、联络密码、应急预案从他笔下流出,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甚至考虑到了各种极端情况和突发变故。
这份超越时代的周密,让偶尔前来汇报进展或领取指令的将领们都暗自心惊。
遴选“潜影”队员的工作由孙德海“协助”进行。
孙德海心中憋着火,却也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过分怠慢,只是选拔标准极其严苛,近乎刁难,试图拖延进度。
然而,沈言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给出的选拔标准本就极高,孙德海的“加码”反而在某种程度上确保了最终入选者的质量。
地图绘制和后勤准备工作也在同步推进。
李崇山等人见识了沈言的能力,加上侯爷的明确支持,配合起来倒也顺畅。
赵孟负责的后勤部分,虽然效率不高,却也按部就班,未出大的纰漏,只是偶尔会在物资调配的细节上提出一些“符合规矩”却略显繁琐的意见,被沈言以“特事特办,侯爷特许”为由一一驳回。
沈言很清楚,自己现在就像在走钢丝。
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能力来证明靖远侯的选择没错,同时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激起孙德海、赵孟等人强烈的反弹。
王崇接到了镇北关传来的密令,要求他配合一项代号“潜影”的绝密行动,提供必要的边境情报和可能的接应支持。
虽然密令中未提及沈言,但王崇从行动的风格和某些细节要求上,隐隐嗅到了沈言的影子。
他既感欣慰,又不禁为沈言捏了把汗。
如此重任,机遇与风险并存。
同时,对“玄鹞”的监控仍在继续,但那棵老槐树下始终风平浪静。
一份关于沈言被擢升、主持“潜影”计划的密报,再次通过隐秘渠道,传到了那间幽暗的密室。
背对入口的身影听完汇报,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喜怒:“雏鹰……开始试着扇动翅膀了。‘潜影’?倒是个有趣的名字。继续观察,看他如何驾驭这场风暴。记住,非到生死关头,不得干预。”
“是,主人。”
黑衣人恭敬领命,悄然消失。
苏清月已经基本准备就绪,不日即将以宣慰使的身份北上。
北境之行,除了朝廷使命,探寻沈言的下落,找到他确定自己内心的想法是否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可就……。
各方势力,各种心思,都因沈言这条“潜影”计划的启动,而更加活跃起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北境悄然铺开。
第55章 朝堂博弈
大雍皇宫,紫宸殿偏殿。
此处不似正殿那般庄严肃穆,却更显压抑。
大雍皇帝萧衍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容,但眼神锐利。
安国公苏擎天身着朝服,坐在皇帝下首左侧主位,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两侧分别坐着鸿胪寺卿、兵部尚书等一众参与谈判的重臣。
殿内气氛凝重,侍卫林立。
殿中央,站着雪狼国使团一行。
为首者是一名年约五旬、头发微卷、身着雪狼国传统贵族服饰的老者,他便是使团正使,雪狼国国师之子,名为兀术。
其身后跟着几名副使和护卫,个个面色肃穆,眼神中带着草原民族的桀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雪狼国使臣兀术,参见大雍皇帝陛下。”
兀术右手抚胸,依照草原礼节微微躬身,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皇帝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目光看向安国公苏擎天。
苏擎天会意,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贵使远来辛苦。陛下体恤,特命老夫主持此次会谈。贵国公主阿茹娜,率军犯我边境,意图不轨,现为我军所获。贵国对此,有何说法?”
开门见山,直接将问题抛回给对方,占据道义高地。
兀术面色不变,早有准备,回道:
“国公爷明鉴。我朝公主年轻气盛,受人蛊惑,私自调兵,确有不妥之处。然,此事绝非我狼主本意。我狼主闻讯,亦是震怒非常。此次遣外臣前来,一则为公主鲁莽之举,向大雍皇帝陛下致歉;二则,亦是希望两国能化干戈为玉帛,妥善解决此事,免伤和气。”
他将责任推给“年轻气盛”和“受人蛊惑”,试图为后续谈判降低基调。
苏擎天岂会轻易被他糊弄?
他冷笑一声:
“致歉?化干戈为玉帛?贵国二十万大军如今仍陈兵我北境之外,虎视眈眈,这便是贵国求和的诚意吗?”
兀术连忙道:
“国公爷误会了!大军驻扎,实为防备边境不测,绝无他意!只要公主殿下能够平安归来,我狼主即刻下令退兵百里,以示诚意!”
他巧妙地将退兵与归还公主挂钩,试图掌握主动权。
“退兵百里?”
兵部尚书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讥讽。
“贵国公主千金之躯,难道只值百里之地?况且,公主率军偷袭,致使我北境将士伤亡,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兀术看向兵部尚书,语气依旧平稳:
“这位大人所言极是。对于贵军伤亡,我朝愿做出赔偿。外臣来时,狼主有言,愿以黄金万两,良马五千匹,作为抚恤之资。”
他报出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试图用财物打动对方。
安国公苏擎天却摇了摇头,目光如炬:
“兀术使者,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黄金良马,固然是好,但于我大雍而言,北境安宁,边关永固,才是根本。阿茹娜公主乃贵国狼主掌上明珠,其价值,岂是区区金银牲畜所能衡量?”
兀术心中一凛,知道对方要狮子大开口了,他沉住气问道:
“那依国公爷之见,该如何才能换回公主殿下,并保北境安宁?”
苏擎天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方才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第一,雪狼国大军,需即刻后撤三百里,并立下国书,承诺十年之内,不得犯我大雍边境分毫!”
兀术眉头紧皱:
“三百里?十年?国公爷,这……”
苏擎天不等他反驳,继续道:
“第二,此次战事,皆由贵国挑起,除方才使者所言黄金万两、良马五千匹作为抚恤外,贵国需另赔偿我朝军费损耗,计黄金五万两!分三年付清。”
“五万两黄金?!”
兀术身后一名副使忍不住低呼出声,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苏擎天不理他,说出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第三,为表诚意,确保边境安宁,请贵国将边境线上,黑风岭、乌鸦岭两处关隘之外三百里草场,暂借于我朝驻军十年,以为缓冲之地!十年之后,若两国交好,自当归还。”
此言一出,雪狼国使团众人脸色骤变!
割让草场,哪怕是暂时的,这也是近乎屈辱的条件!
草原民族视草场如生命线!
兀术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声音提高了八度:
“安国公!此等条件,未免欺人太甚!黑风岭、乌鸦岭外的草场,乃我部族世代放牧之地!岂能轻易予人?后撤三百里,赔偿巨款,还要十年不犯边?这……这让我如何向狼主交代?!”
苏擎天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煞气:
“交代?哼!贵国公主兴不义之师,犯我疆土,被擒获时,我大军本可将其就地处决,以儆效尤!如今陛下仁慈,念及两国百姓,愿给贵国一个谈判的机会!若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便请回吧!至于阿茹娜公主的性命,以及贵国二十万大军日后是战是和,后果自负!”
强大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偏殿。
苏擎天寸步不让,将选择权粗暴地扔回了雪狼国使团面前。
是接受近乎屈辱的条件换回公主和暂时和平,还是冒着公主被杀、全面开战的风险?
兀术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苏擎天,又偷偷瞥了一眼龙椅上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大雍皇帝,心中明白,对方这是吃定了他们投鼠忌器。
僵持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殿内落针可闻。
最终,兀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沙哑地开口:
“国公爷……此事关系重大,外臣……外臣需即刻派人禀报狼主定夺。还请……宽限些时日。”
苏擎天知道火候已到,见好就收,语气稍缓:
“可以。但在此期间,贵国大军若敢向前一步,或有任何异动,谈判即刻终止!送客!”
雪狼国使团灰头土脸地退出了偏殿。
他们知道,这次谈判,大雍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而他们带回国的条件,必将引起狼庭的剧烈震荡。
安国公苏擎天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远在北境的沈言和他的“潜影”计划,也正在实施。
第56章 狼主之谋
雪狼国使团下榻的驿馆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
兀术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留下两名心腹副使。
他脸上早已没了在紫宸殿时的强作镇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欺人太甚!大雍简直欺人太甚!”
一名副使忍不住低吼道:
“割让草场,十年不犯边,还要赔偿五万两黄金!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敲诈!”
另一名副使也忧心忡忡:
“正使大人,大雍条件如此苛刻,狼主他……能答应吗?若是不答应,公主殿下她……”
兀术抬手制止了他们,眼神恢复了草原老狼般的冷静与狡黠。
他走到窗边,望着大雍京城繁华却陌生的街景,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们以为,狼主派我们前来,真的只准备了一套方案,任由大雍宰割吗?”
两名副使一愣,齐齐看向兀术。
兀术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临行前,狼主曾密令我。此次谈判,分为明暗两条线。”
“明线,便是我们今日在殿上所行之事。尽力争取,若能以相对较小的代价换回公主,自然最好。即便不能,也要摆出弱势姿态,麻痹大雍,为暗线争取时间!”
“暗线?”
副使们呼吸一紧。
“不错!”
兀术压低了声音。
“狼主深知,大雍朝廷内部倾轧,北境粮草不继,正是虚弱之时。他们扣押公主,无非是想挟持人质,攫取最大利益。但狼主绝不会任由他们勒索!”
他走到桌边,取出一封以特殊火漆密封的密信,递给其中一名最信任的副使:
“这是狼主的第二套方案,也是真正的杀招!你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心腹,以最快速度,绕过所有官方驿道,将此密令送回王庭,亲自交到狼主手中!”
那名副使郑重接过密信,感觉手中如有千钧之重。
兀术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斩钉截铁:
“密令内容,我只说大概。若明线谈判破裂,或大雍条件过于苛刻,狼主将启动‘雷霆’计划!”
“雷霆计划?”
副使们屏住呼吸。
“对!”
兀术眼中寒光闪烁。
“表面上,我们会继续与大雍周旋,甚至假意答应部分苛刻条件,拖延时间。”
“暗地里,狼主将秘密调动最精锐的‘苍狼卫’和熟悉山路的‘山鬼’部族勇士,人数不必多,但务必是千里挑一的死士!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强攻,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潜入北境,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公主被关押的具体地点,实施营救!同时,在北境内部制造混乱,重点袭击其粮草囤积点和关键通道!”
两名副使倒吸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虎口拔牙!
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打破僵局、反客为主的唯一方法!
一旦救回公主,大雍便失去了最大的筹码,届时主动权将完全回到雪狼国手中!
甚至可以利用营救过程中制造的混乱,发动一场真正的突袭!
“可是……正使大人,北境守备森严,靖远侯赵擎川更是老谋深算,营救公主,谈何容易?”
一名副使担忧道。
兀术冷笑一声:
“所以需要‘山鬼’引路,需要最精锐的死士!而且,我们并非没有内应。别忘了,‘玄鹞’和他的人,还在北境潜伏。里应外合,未必没有机会!最重要的是,大雍绝料不到,我们在谈判的同时,敢行此险招!这便是出其不意!”
他看向手持密信的副使:
“此事关乎国运,不容有失!你亲自挑选人手,即刻出发!记住,就算你死,密令也必须送到狼主手中!”
“是!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副将单膝跪地,将密信贴身藏好,眼中满是决绝。
兀术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
“去吧。告诉狼主,兀术在此,会尽力周旋,麻痹大雍,为‘雷霆’创造时机。望狼主早日定夺!”
副将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兀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另一名副使低声问道:
“正使,那我们明日……”
兀术收回目光:
“明日?自然是再去求见安国公,陈说利害,讨价还价,表现得越是为难越好。我们要让大雍觉得,我们除了接受他们的条件,已经无路可走!”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却不知,猎人与猎物的角色,随时可能互换。大雍……等着瞧吧!”
……
紫宸殿偏殿的灯火,直到深夜仍未熄灭。
雪狼国使团退去后,大雍皇帝萧衍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留下了安国公苏擎天、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鸿胪寺卿等几位核心重臣。
殿内气氛与方才的剑拔弩张不同,更添了几分深沉的思虑。
宫女太监早已被屏退,只余几位心腹老臣。
皇帝萧衍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看向安国公,缓缓开口:
“苏爱卿,今日你提出的条件,是否……过于严苛了些?朕观那兀术,最后已是色厉内荏。逼得太紧,恐其狗急跳墙啊。”
户部尚书也适时开口,面带忧色:
“陛下圣明。安国公所提条件,尤其是那五万两黄金的赔偿,数额巨大,雪狼国虽占据草场、盛产良马,但一下子拿出如此多的现钱,恐怕也非易事。若其无力支付,或以此为由拖延甚至反悔,岂非……得不偿失”
兵部尚书却持不同意见,他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安国公所言极是!雪狼国屡犯我边,此次更是公主亲率精锐潜入,其心可诛!若不借此良机予以重惩,使其伤筋动骨,难保其日后不会卷土重来!五万两黄金虽巨,但相较于我北境军民历年来的牺牲和边防的巨大耗费,并不为过!此乃扬我国威、震慑四夷之良机!”
鸿胪寺卿则更注重策略,他沉吟道:
“陛下,诸位大人,下官以为,条件严苛与否,关键在于尺度与后续。今日抛出如此条件,意在试探其底线,亦是占据主动。接下来,或可视其反应,稍作让步,比如在赔偿金额或年限上有所调整,但核心条款如退兵三百里、十年不犯边、以及黑风岭乌鸦岭外草场的临时驻军权,必须坚持!如此,既显我朝威严,又不至于彻底堵死和谈之路。”
几位大臣各抒己见,争论的焦点在于“度”的把握。
既不能显得软弱可欺,让雪狼国觉得大雍好说话,也不能逼得太甚,导致谈判破裂,甚至引发全面战争。
安国公苏擎天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方才缓缓起身,向皇帝躬身一礼,声音沉稳如磐石:
“陛下,诸位同僚。今日条件,确是老臣深思熟虑之举,绝非一时意气。”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其一,雪狼国狼主性情刚愎,若我朝条件过于宽松,他非但不会感恩,反而会认为我朝畏惧其兵锋,日后必将变本加厉。唯有让其感到切肤之痛,方能使其有所顾忌。”
“其二,北境经年战乱,民生凋敝,军费浩大。此次索赔,既是对我军伤亡将士的抚恤,亦是补充国库、修缮边防之必需。五万两黄金,分摊三年,雪狼国若真心求和,并非无法筹措。”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苏擎天语气加重。
“黑风岭、乌鸦岭外三百里草场,地势险要,乃天然屏障。若能取得此地十年驻军权,我北境防线可向前推进数百里,战略纵深大增,可保边境至少十年安稳!此乃战略要地,关乎国本,寸步不能让!”
他最后看向皇帝,斩钉截铁道:
“陛下,老臣以为,雪狼国绝不会轻易答应所有条件,必然反复讨价还价。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一开始就亮出底牌,表明决心!谈判本就是博弈,我们有阿茹娜公主这张王牌在手,主动权在我!即便最后有所让步,也必须是在我划定的框架内让步!绝不可让其牵着鼻子走!”
皇帝萧衍听完苏擎天一番剖析,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他深知这位老臣的忠心和谋略。
苏擎天并非一味强硬,而是深谙谈判之道,看似苛刻的条件,实则为后续博弈留下了充足的空间和主动权。
“爱卿所言,老成谋国。”
皇帝最终拍板。
“就依此策。由安国公全权负责与雪狼国使团周旋。底线便是:退兵三百里、十年不犯边必须坚持;草场驻军权可谈年限,但绝不能放弃;赔偿金额可视情况适当调整,但底线不得低于黄金三万两!鸿胪寺、兵部、户部全力配合!”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道。
皇帝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独留安国公苏擎天。
待众人离去,皇帝看着苏擎天,语气深沉:
“苏爱卿,朕将此事交予你,是信重你。但你也需明白,北境粮草不继,朝廷府库空虚,皆是实情。此战,能不成,最好不成。但若雪狼国冥顽不灵……”
苏擎天凛然道:
“陛下放心!老臣省得。北境将士,早已严阵以待!靖远侯赵擎川,亦是沙场老将,有他在,北境稳如磐石!即便谈判不成,我大雍儿郎,也必让雪狼国付出惨重代价!”
皇帝点点头,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挥了挥手。
苏擎天躬身退出了偏殿。
站在殿外,望着漆黑的夜空,苏擎天心中并无轻松。
他想起北上的孙女清月,心中默道:北境的风,越来越紧了。
但愿……一切顺利。
第57章 君臣定策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老皇帝萧衍半倚在软榻上,听着贴身老太监低声禀报着安国公府上午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兀术姿态放得极低,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哦?单独求见苏爱卿……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皇帝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
“这兀术,倒是个会做戏的。”
老太监垂首恭立,不敢多言。
皇帝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苏爱卿若来,直接引他进来。”
“老奴遵旨。”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安国公苏擎天便入宫,来到了养心殿。
“老臣参见陛下。”
苏擎天躬身行礼。
“爱卿平身,赐座。”
苏擎天在锦墩上坐下,将上午与兀术会面的经过,包括对方的每一句言辞,都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皇帝听得十分仔细,不时微微颔首。
待苏擎天说完,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爱卿应对得当,既守住了底线,又留有余地,张弛有度。这兀术,以退为进,看似哀求,实则拖延,其所图恐怕不小啊。”
苏擎天点头称是:
“陛下明鉴。老臣亦有此感。他反复强调需请示狼主,更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说,为他们可能的其他行动争取时间。老臣已修书提醒靖远侯,加强戒备。”
“嗯,谨慎些总是好的。”
皇帝表示赞同,他话锋一转,回到了谈判条件本身。
“爱卿提出的三条底线,退兵、不犯边、驻军权,确是关键,必须坚持。不过,这驻军十年之期,以及五万两黄金的赔偿……可稍作调整,以显我朝并非一味强压,亦愿促成和谈之诚意?”
苏擎天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是要在保持战略主动的同时,也给对方一个看似可以下的台阶,避免谈判彻底僵持甚至破裂。
他沉吟道:“陛下所虑极是。驻军十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主要在于威慑。或可缩短年限,但驻军权本身不可动摇。至于赔偿金额,亦可适当调整,但需有替代或补充,以确保我朝实际利益不受损。”
皇帝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苏擎天总能迅速领会他的意图。
他仔细思量片刻,缓缓说出自己的决断:
“这样吧,爱卿。那草场驻兵之期,可从十年改为三年。三年时间,足以让我北境防线向前稳固推进,战略缓冲之地已成。三年后,视两国关系再议,主动权仍在我手。”
“陛下圣明!”
苏擎天觉得此议甚好,既保持了威慑,又展现了灵活性。
皇帝继续道:
“至于赔偿,五万两黄金确显咄咄逼人。可降至黄金两万两,但需额外增加一个条件——”
他目光深邃,看向北方。
“让雪狼国提供活羊五万头,牛五千头,于协议签订后三个月内,分批交付北境!”
苏擎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妙啊!
陛下此计,实在是高!
黄金虽好,但远水难解近渴,且运输、兑换繁琐。
而五万五千头活畜,对于正面临粮草危机的北境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这些牛羊,既可宰杀充作军粮,缓解燃眉之急,亦可蓄养起来,作为可持续的肉食来源,更能大大提振军心士气!
这比单纯的要钱,实在得多,也更能切中北境当下的要害!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
苏擎天由衷赞道:
“此条件一出,既显我朝促成和谈之诚意,又直指我北境最大需求,可谓一举两得!那雪狼国以牧业立国,拿出这些牛羊虽也肉痛,但比之五万两黄金,更容易接受些。”
皇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满意的笑容:
“如此,爱卿便依此新策,与那兀术周旋。底线便是:退兵三百里、十年不犯边、草场驻军三年不变,赔偿为黄金两万两外加五万羊五千牛。可视情况,在支付方式和年限上稍作让步。但核心利益,绝不可失!”
“老臣明白!定不负陛下重托!”
苏擎天起身,郑重领命。
有了皇帝这番定策,他心中更有底气了。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苏擎天才告退离去。
看着苏擎天离去的背影,皇帝缓缓靠回软榻,喃喃道:
“苏爱卿,北境之局,就看你和赵擎川的了……还有那个……沈言……”
他的声音渐低,养心殿内重归寂静。
五日后,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由安国公府的心腹家将快马加鞭,送到了镇北关靖远侯赵擎川的手中。
靖远侯屏退左右,在书房内仔细阅信。
信纸上是安国公苏擎天那苍劲有力的笔迹。
信中详细记述了与雪狼国使团在紫宸殿的激烈交锋,以及兀术私下拜访时的种种表现,尤其是其反复强调需“请示狼主”的拖延姿态。
当读到安国公明确指出“此乃可能缓兵之计,兀术姿态过于做作,恐暗中另有图谋,侯爷需倍加戒备”时,靖远侯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久经沙场,政治嗅觉同样敏锐,安国公的怀疑,与他心中隐隐的不安不谋而合。
雪狼国狼主绝非优柔寡断之人,使团前来,必然带有明确的授权和预案,如此反复请示,极不正常。
接着,信中提到了朝廷的决议:
已任命安国公孙女苏清月为宣慰使,押送粮草北上犒军。
但信中也坦言,因国库空虚,此次粮草数量仅为往常的一半,望北境将士体谅朝廷难处,并设法自行筹措部分,以度严冬。
“粮草仅半……”
靖远侯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北境本就缺粮,朝廷支援再打折扣,这个冬天将异常艰难。
他将密信仔细收好,面色凝重。
“来人!”
他沉声喝道。
“侯爷有何吩咐?”
亲兵统领应声而入。
“击鼓聚将!紧急军议!所有五品以上将领、侯府属官,即刻到帅府议事堂集合!”
靖远侯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亲兵统领凛然领命,快步而出。
很快,急促而响亮的聚将鼓声在镇北关上空回荡。
第58章 北境警讯
镇北关帅府议事堂。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议事堂内已是将星云集。
副将孙德海、守备李崇山、骑兵都统王劲、步兵都统赵破虏等武将肃立左侧,长史赵孟、新任行军书记官沈言以及各司主事等文官位列右侧。
堂内气氛肃杀,鸦雀无声。
靖远侯赵擎川端坐主位,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拿起案上的密信,沉声道:
“诸位,刚接到京城密报。与雪狼国使团的谈判,目前陷入僵持。对方态度暧昧,反复以需请示国内为由拖延时间。安国公判断,此乃缓兵之计,雪狼国极可能暗中正在策划其他行动!”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众将领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孙德海率先出列,粗声道:
“侯爷!末将早就说过,跟那些狼崽子没什么好谈的!他们肯定没安好心!是不是在集结兵力,准备偷袭?”
靖远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道:
“偷袭与否,尚不确定。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即日起,各关隘、哨所、巡逻队,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加强警戒,斥候侦查范围向外延伸三十里!尤其是黑风崖、乌鸦岭等可能存在的秘径方向,加派双倍暗哨,昼夜监控,不得有丝毫懈怠!”
“末将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
靖远侯又道:
“此外,还有一个消息。朝廷已派宣慰使押送粮草北上,但……数量仅为往年常例的一半。”
“一半?!”
“这……这如何够用?”
“朝廷这是要饿死我们吗?”
这个消息比前一个更让人心惊,堂内顿时有些骚动。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尤其是在敌军压境、严冬将至的关头。
长史赵孟出列,皱眉道:
“侯爷,粮草短缺,乃心腹大患。是否需立即再次上奏朝廷,陈明利害,请求增拨?同时,是否应在北境各军镇内部,先行……缩减日用,以作长久之计?”
他又提出了节流的方案。
孙德海立刻反驳:
“赵长史!又要缩减?弟兄们守着冰天雪地,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眼看文武之间又要起争执,靖远侯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了武将队列中一位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的青年将领身上——校尉苏云朗,安国公苏擎天之孙,苏清月的兄长。
苏云朗见侯爷看向自己,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不禁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靖远侯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开口道:
“云朗。”
“末将在!”
苏云朗立刻出列抱拳。
“此次押运粮草前来北境的宣慰使,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妹妹,苏清月。”
靖远侯缓缓说道。
“什么?清月?!”
苏云朗猛地抬头,脸上瞬间布满惊愕,随即化为难以抑制的惊喜。
“她……她来了?这丫头……好几年没见了!”
他声音中带着激动,兄妹情深溢于言表。
军中艰苦,骤然听到至亲消息,让他这个铁血汉子也一时失态。
堂内众人也露出讶色,没想到朝廷派来的宣慰使竟是安国公的孙女,一位女子。
靖远侯点点头:
“算算日程,押运队伍这两日便该进入北境防区了。云朗,你即刻点一队轻骑,前往接应,务必确保你妹妹和粮队的安全。”
“末将遵命!谢侯爷!”
苏云朗朗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迫不及待的喜悦。
就在苏云朗欣喜领命之时,文官队列中的沈言,心中却是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块巨石击中!
苏清月?!
卧槽!这小妞怎么来了。
还是以宣慰使的身份?!
那个在安国公府中,有着清冷眼眸、敏锐洞察力的女子形象,瞬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自己在破庙中就过她,她也救过自己,她也曾探究过自己的来历……安国公府那段养伤的日子,虽然短暂,但苏清月的聪慧和细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现在来了北境……以她的身份和才智,定然会密切关注北境的大小事务。
而我……如今在靖远侯身边,刚刚崭露头角……
沈言感到一阵棘手。
苏清月对他起过疑。
她太聪明了,远比孙德海、赵孟这些人更难应付。
一旦她察觉到什么,或者仅仅是因为旧识而过多关注自己,都可能对他隐藏身份、暗中布局的计划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让他原本清晰的棋局,瞬间蒙上了一层迷雾。
正当沈言心绪翻涌之际,靖远侯的目光,已然从苏云朗身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身上。
“沈书记官,”
靖远侯的声音将沈言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对于当前局势,以及粮草短缺之困,你有何看法?”
再次被点名,沈言已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从容出列,先对靖远侯及众人行礼,然后开口道:
“侯爷,诸位大人。安国公的判断,卑职深以为然。雪狼国拖延谈判,其目的无非有二:一,为其军事调动或秘密行动争取时间;二,等待我北境因粮草不继而自乱阵脚。”
他看向赵孟和孙德海,语气平和却有力:
“赵长史节流之议,乃应对短缺的必然之举,但需讲究方法,不可简单粗暴地削减士卒口粮,以免影响军心。卑职以为,当务之急,除严密戒备外,更应‘主动开源’。”
“如何开源?”
靖远侯追问。
沈言道:
“其一,即刻派精干人员,持侯爷手令,前往北境各城、堡、寨,清查府库、征购民间余粮,统一调配,优先保障前线。其二,加大捕鱼、狩猎力度,补充肉食。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目光锐利起来:
“既然判断雪狼国可能暗中行动,我军何不‘以静制动’,甚至‘引蛇出洞’?加强明面戒备的同时,可故意在某些环节露出‘破绽’,例如,散布粮草紧张、军心浮动的消息,或佯装调动露出防御空虚的假象,诱使敌军前来偷袭,然后设伏歼之,既可打击敌人,亦可缴获其随身粮秣装备,补充我军!”
他顿了顿,说出更深一层考虑:
“而且,若雪狼国真的派小股部队渗透,其行动必然依赖后勤支持。若能擒获其人员,或可顺藤摸瓜,找到其秘密补给点,那才是真正的‘开源’!”
这番言论,再次展现了沈言思维的灵活与狠辣,不仅考虑防守,更想到了如何利用危机反过来打击敌人、补充自己。
靖远侯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拍板道:
“好!就依此策!明松暗紧,外示其弱,内固其守!各部依令行事!孙德海,加强戒备与侦查由你总负责!赵孟,粮草统筹与内部节流由你主持,但需制定细则,确保基本供应,不得引起骚乱!沈言,你协助本侯,统筹全局,并重点谋划‘引蛇出洞’之细节!”
“末将(卑职)遵命!”
三人齐声领命,尽管孙德海和赵孟心中各有想法,但军令如山。
第59章 连弩惊众
沈言一番关于“主动开源”、“引蛇出洞”的论述,令在场众将纷纷侧目,即便是孙德海和赵孟,也不得不承认此子思路之刁钻狠辣。
靖远侯更是当场拍板,采纳其策。
就在众人以为沈言言尽于此之时,他却并未退回队列,而是再次开口,语气平稳:
“侯爷,诸位大人。方才所言,乃应对当前困局之战略。然,战略需战术支撑。‘潜影’小队深入敌后,破坏粮道,此为一着险棋,需时日方能见效。而加强戒备,固守待援,乃至‘引蛇出洞’,最终皆需短兵相接,倚仗我军将士之勇武与装备之精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最后定格在靖远侯身上:
“卑职不才,近日除处理文书、参赞军务外,亦根据北境作战特点,借鉴古法,改良并试制了一物,或可于守城、伏击及近战之中,助我军将士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沈言修缮军械的本事,众人早有耳闻,但“改良试制新物”?这却是个新鲜说法。
靖远侯眼中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哦?是何物?呈上来一观。”
沈言微微躬身,转身从自己案几旁取出一个用厚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件造型奇特、结构复杂的器械。
此物长约三尺,通体由硬木和精铁构成,线条流畅,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前端有一个可容纳多支箭矢的匣槽,后端则是一个类似臂张弩的弓身和复杂的机括联动装置。
整体看起来,既像弩,又绝非寻常弩箭的模样。
“此物……”
沈言双手托起这件器械,声音清晰地说道。
“此为‘元戎弩’。然,卑职更喜称其为——‘诸葛连弩’!”
“诸葛连弩?”
众将面面相觑,这个名字透着古意和神秘,但具体为何,却无人知晓。
沈言继续解释道:
“此弩最大特点,便在于‘连发’!其弩匣之内,可预先填入十支特制短矢。通过机关联动,扣动一次扳机,便可射出一矢,而后机括自动复位,弩弦挂上下一支矢,可再次击发!如此循环,可在极短时间内,将十支箭矢尽数射出!”
“什么?!”
“一次装填,连射十矢?”
“这……这怎么可能!”
“荒谬!闻所未闻!”
沈言话音未落,议事堂内已是一片哗然!
就连一向沉稳的靖远侯,也猛地从座位上直起了身子,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一次发射十支箭?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有的弩箭,无论是臂张弩还是蹶张弩,装填一次都极为耗时,即便是最熟练的弩手,一分钟能射出两三矢已是极限。
若真能连发十矢,那意味着在短兵相接或者守城防御时,火力将呈数倍、甚至十数倍地增强!
这将是颠覆性的!
孙德海第一个跳出来表示怀疑,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指着那连弩,粗声道:
“沈书记官!军中无戏言!你这劳什子‘诸葛连弩’,听起来神乎其神,可别是纸上谈兵的空架子!一次十矢?弩身如何承受得住连续击发的力道?机括岂能如此精巧可靠?怕不是射出一两矢就卡壳甚至散架了吧!”
其他将领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不信。
这也难怪,这种超越时代认知的武器,确实难以让人立刻接受。
沈言面对质疑,神色不变,反而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孙将军所言极是,空口无凭。卑职既然敢在军议之上拿出此物,自然已做过反复测试。侯爷,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可移步校场,卑职愿当场演示,以证虚实!”
“好!”
靖远侯毫不犹豫,立刻起身。
“移步校场!本侯要亲眼看看,这‘诸葛连弩’,是否真如你所言,有惊世之威!”
一声令下,众将簇拥着靖远侯,怀着强烈的好奇与怀疑,浩浩荡荡地前往帅府旁的演武校场。
消息不胫而走,不少闻讯的中下级军官和士卒也纷纷围拢过来,都想看看这位新晋的红人书记官,到底弄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
沈言命人立起一个披着皮甲的草人靶子,距离约五十步。
他从容不迫地检查了一下连弩的机括,然后熟练地打开弩匣,将十支寒光闪闪的特制短矢依次填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校场上鸦雀无声,唯有北风呼啸。
沈言端起连弩,瞄准远处的靶子,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嘣!”
一声清脆的弦响!
第一支短矢如电般射出,精准地钉入草人靶子的胸膛!
几乎就在同时,沈言手腕微动,再次扣动扳机!
“嘣!”
第二支矢射出!
“嘣!”“嘣!”“嘣!”……
清脆的击发声连绵不绝,一支接一支的短矢,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呼啸着飞向靶子!
不到十息的时间,十支短矢已全部射出!
众人急忙望去,只见五十步外的草人靶子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十支箭矢!
虽然散布不如单发弩精准,但覆盖范围极大,几乎封死了正面所有角度!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校场之上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和哗然!
“天哪!真的……真的连射十矢!”
“这速度……太快了!”
“这要是守城时,一排弩手齐射……”
孙德海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脸上的怀疑早已被震惊所取代。
赵孟眯着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其他将领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靖远侯快步走到靶子前,仔细查看每一支箭矢的入木深度和分布,又拿起沈言手中的连弩,反复端详那精巧的机括,眼中充满了震撼和狂喜!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言,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沈言!此物……此物可能量产?需要多少工匠?多少时日?”
沈言拱手答道:
“回侯爷,此弩结构虽较常弩复杂,但核心机括已定型,若集中优秀工匠,专设工坊,加以指导,月内应可产出百具。若能大规模制造,装备精锐小队或守城部队,必能极大提升我军战力!”
“好!好!好!”
靖远侯连道三声好,重重拍了拍沈言的肩膀。
“沈言啊沈言,你真是我北境之福!立刻着手筹备工坊,所需人手物料,一律优先调配!本侯要尽快看到成建制的连弩队!”
校场上众人的震惊、靖远侯毫不掩饰的赞赏、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力和资源倾斜,如同预期的潮水般涌来。
沈言表面平静,内心却是一片清明。
成了。
这“诸葛连弩”的展示,效果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
老祖宗的东西就是好。
这种创时代的东西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能震惊整个时代。
声望已立,根基初稳。
靖远侯的信任和依赖又加深了一层,孙德海、赵孟之流即便心有不甘,短期内也难再撼动我的位置。
沈言默默思忖着。
这关键的一步已经稳稳踏出,他在北境军中,终于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价值”。
这价值,便是他下一步计划的基石。
接下来……便是让‘四皇子’这个名字,开始发挥作用的时侯了。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北境的舞台已经搭好,聚光灯已经打在他身上,是时候,让该登场的人,逐一现身了。
苏清月的到来,或许是个变数,但也可能……是一步意想不到的妙棋。
校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众将怀着各异的心情散去,开始执行新的命令。
沈言则被靖远侯留下,详细商讨连弩工坊的筹建事宜。
在以后接连几日,不知从哪个营房开始,一个外号悄然在军中流传开来——“机关鸟”。
起初是几个亲眼见过连弩试射的老兵,啧啧称奇地议论:
“那沈书记官,脑子咋长的?造出的弩箭能连发,快得像林子里的啄木鸟,哒哒哒不停!”
很快,这称呼便传开了。
士卒们觉得贴切——沈言此人,平日里沉静少言,栖在侯府衙署内,看似不显山露水;
可一旦出手,便如奇鸟振翅,总能啄出令人瞠目的精巧“机关”,扭转局面。
这外号里,有敬畏,有叹服,也带着一丝对未知才华的莫测感。
沈言听闻后,脑门黑线,“机关鸟?”,我还“机关枪”呐。
诸葛连弩的横空出世,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彻底震撼了北境。
沈言的名字,在军中口口相传。
他在军中的地位,变得更加稳固和超然。
第60章 狼庭雷霆
雪狼国王庭,金顶大帐。
北风呼啸,卷起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
巨大的金顶王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肃杀与压抑之气。
雪狼国狼主阿速该·秃儿高踞于铺着完整白熊皮的狼头王座之上。
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王座下首,坐着面容精干、眼神深邃的军师兀赤。
此刻,狼主阿速该·秃儿手中紧握着一封由特殊信鸽带来的密信,正是他派往大雍谈判的使臣——国师兀赤之子兀术——传回的最新情报。
信上,详细记录了大雍安国公苏擎天提出的苛刻条件。
狼主阿速该·秃儿看完,并未如常人般暴怒咆哮,反而异常沉默。
他指节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目光幽深。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他缓缓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国师兀赤,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感:
“兀赤,你都看到了。大雍……这是要逼我雪狼国跪着求生。”
国师兀赤连忙起身,接过信仔细看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既有愤怒,更有担忧:
“狼主!此等条件,形同勒索国本!退兵三百里,十年不犯边,已是自缚手脚;割让黑风岭乌鸦岭外草场,更是断我部族生计!还有那黄金五万两……这,这简直是抽筋剥骨!若是答应,我雪狼国将元气大伤,十年内难以翻身!”
他话锋一转,忧心忡忡,他深知阿茹娜公主在狼主心中的位置。
“只是……阿茹娜公主和兀术他们尚在敌手,我们若断然拒绝,恐他们性命危矣。是否……先让兀术虚与委蛇,假意谈判,尽量将条件压低一些,哪怕能减少些数目也好?”
狼主阿速该·秃儿抬手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压低?兀赤,你掌管钱粮,心里清楚,就算大雍只要一半,我们给得起吗?给了之后,部落的冬天怎么过?勇士们的战马吃什么?”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答应?我阿速该·秃儿,带领部落从一个小河谷走到今天,何时向人低过头?大雍以为握住了我的软肋,就能为所欲为?他们错了!这恰恰暴露了他们的虚弱”
“内乱方平,粮草不继,他们比我们更怕拖,更怕战!他们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一旦我们退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我们退无可退!”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镇北关的位置,语气充满了野性的决断:
“谈判桌上失去的东西,要在战场上加倍拿回来!甚至……要得更多!”
“我,不仅要接回阿茹娜,还要趁此机会,狠狠撕下大雍北境一块肉来!让他们知道,雪狼国的尊严,不是用金银牛羊可以衡量的!”
兀赤心中一凛,他熟悉狼主这种眼神,这是猛兽发现猎物破绽时的光芒,但他仍试图冷静分析:
“狼主的意思是……要打?可二十万大军陈兵边境已近月余,粮草消耗巨大,若真全面开战,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啊!”
“打,但不是蛮干!”
狼主阿速该·秃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兀赤。
“让兀术在那边继续谈,能拖就拖,能骗就骗,把大雍朝廷的注意力牢牢拴在谈判桌上,让他们以为我们除了妥协别无他路。而我们真正的刀锋……”
他的手指猛地划向地图上朔风城的后方。
“要从这里,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捅进去!”
他详细阐述着自己的谋划,条理清晰,狠辣果决:
“启动‘雷霆’计划!精选‘苍狼卫’死士,配‘山鬼’向导,利用我们掌握的秘径,直插其腹地!首要目标,救出阿茹娜!次要目标,找到他们的粮草囤积地,能烧则烧,不能烧则扰!一旦救出公主,我军再无顾忌!”
“届时,我的二十万大军便可全力压上,甚至……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朔风城,叩开镇北关的门户!那时,就不是我们赔款割地,而是要他们大雍拿出诚意来求我们退兵了!”
兀赤听得心惊肉跳,他被狼主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撼了,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打破僵局、反客为主的唯一机会。
他谨慎地提醒道:
“狼主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深入敌后数百里,救出被严加看管的公主,谈何容易?北境军并非庸才,赵擎川老谋深算,必有防范。我们可能需要启用埋藏的一张底牌——‘玄鹞’。只有他,才有可能接触到核心情报,或提供关键接应。”
提到“玄鹞”,狼主阿速该·秃儿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随即被更强烈的野心取代:
“‘玄鹞’……我知道,那是我们花了十几年心血,牺牲了无数暗线才埋下的眼睛,地位不低,传回的情报屡建奇功。但棋子,就是用来牺牲的!为了救回公主,为了打开北境的大门,牺牲一个‘玄鹞’,值得!况且,”
他语气一转。
“若能成功,我们得到的,将远超一个‘玄鹞’的价值!兀赤,此事由你亲自筹划,必要时,可启用‘玄鹞’,告诉他,这是他为雪狼国建立不朽功业的时候了!他的家族,将世代享受荣光!”
兀赤感受到狼主话语中的决绝和冷酷,知道此事已定,他深吸一口气,将担忧压下,躬身领命,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
“臣明白!‘玄鹞’之事,臣会亲自安排最可靠的渠道联系,确保万无一失。‘苍狼卫’和‘山鬼’的人选,臣也会即刻开始甄选,定当周密安排,不负狼主重托!”
狼主阿速该·秃儿走到兀赤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兀赤,我知道你在担心兀术。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要有牺牲的觉悟!我连‘玄鹞’都能舍,你的儿子,我的女儿,此刻都是雪狼国的勇士!此战若胜,你父子便是雪狼国的头号功臣!整个草原,都将传颂你们的名字!去吧,让‘雷霆’,降临北境!”
“是!狼主!”
兀赤凛然应道,眼中也燃起了决绝的火焰。
他深知,从这一刻起,雪狼国的命运,将系于这场豪赌之上。
王帐之内,一项充满野心与风险的绝密计划,在更加具体和激烈的对话中,由狼主阿速该·秃儿一力推动,正式启动。
他不仅要救女,更要借此机会,实现其觊觎已久的南下野心。
北境的天空,阴云密布,雷霆将至。
第61章 凤临雄关
磐石镇一夜休整后,翌日清晨,宣慰使苏清月的车队在兄长苏云朗率领的五百精骑护卫下,浩浩荡荡开赴北境的核心——镇北主城。
越是靠近这座雄关,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是浓重。
高耸入云的关墙如同巨兽匍匐,墙垛上林立的旌旗和反射着寒光的兵刃,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铁血与威严。
苏清月坐在马车中,透过车窗望着这壮阔而森严的景象,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里,对她而言,并不仅仅是祖父和兄长镇守的边关,更是她童年记忆里的一部分。
她记得小时候随祖父来此小住,那时的镇北关虽也肃穆,却多了几分烟火气,而当时还只是祖父麾下副将的赵擎川,还曾手把手教过她几招基础的拳脚功夫,逗她喊“赵叔叔”。
车队抵达关下,经过严密查验,沉重的关门缓缓开启。
靖远侯赵擎川并未在关门处迎接,但派出了长史赵孟率领一众属官在关内等候,礼仪周全。
“下官赵孟,参见宣慰使大人!侯爷已在帅府等候,请大人移步。”
赵孟上前,恭敬行礼,目光在苏清月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审视。
苏清月走下马车,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符合其宣慰使身份的绯色官袍,虽略显宽大,却难掩其清丽姿容与通身的气度。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仪:
“有劳赵长史。”
在赵孟等人的引导下,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关城。
道路两旁,值守的士卒目光锐利,军容整肃。
苏云朗紧随在妹妹身侧,既是护卫,也难掩喜悦。
帅府议事堂前,靖远侯赵擎川终于现身,他站在台阶上,身着侯爵常服,面容威严,目光如电。
其身后,站立着孙德海、李崇山等一众北境高级将领,以及侯府属官。
苏清月上前几步,依照礼制,向靖远侯行礼,声音清越:
“下官苏清月,奉陛下之命,宣慰北境将士,押运粮草至此,参见侯爷!”
然而,与对待寻常使臣的客套不同,靖远侯赵擎川看到苏清月,威严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是一种长辈看到晚辈成才的欣慰。
他快步走下台阶,虚扶一下,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与亲近:
“快起来,快起来!一路辛苦了吧?几年不见,我们的小月儿都长这么大了,还能替陛下和朝廷分忧,独当一面了!好,好啊!”
他直接唤出了“小月”这个昵称,瞬间拉近了距离,也让在场众人明白,这位宣慰使与侯爷的关系非同一般。
苏清月心中也是一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晚辈娇憨的笑容:
“赵叔叔……侯爷过奖了。清月只是奉命行事,北境安危,全赖侯爷与诸位将士浴血守护,清月敬佩不已。”
她及时改口,既回应了亲切,也维护了场合的正式。
这番对话,让原本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孙德海、李崇山等老将也面露笑容,他们中不少人也认得这位小时候在军营里跑跳的“小月”,此刻见她出落得如此端庄干练,也都暗自点头。
靖远侯笑着拍了拍苏云朗的肩膀:
“云朗,你们兄妹也好久没见了吧?回头好好聚聚。”
说完,他侧身示意。
“来,小月,先进去宣旨,正事要紧。”
众人进入议事堂,按序站定。
随行的宣旨太监上前,面向众人,展开明黄色的圣旨,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北疆烽烟,将士用命。兹有雪狼不臣,犯我边陲,袭我粮秣,其行可诛。幸赖靖远侯赵擎川,统帅有方,威震朔方;北境将士,忠勇无双,浴血奋战。”
“于隐谷一役,洞察奸谋,设伏破敌,斩首两千五百有余,并生擒敌酋雪狼国阿茹娜公主,扬我国威,功在社稷!”
“朕心甚慰,特颁此诏,论功行赏:”
“擢升朔风城守将王嵩为朔风城都督,加授昭武校尉衔,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彰其功!”
“书记官沈言,明察秋毫,献策破敌,厥功至伟,特擢升为靖远侯府参军,加授宣德郎衔,赏黄金百两,赐御绢百匹,以示殊荣!”
“其余有功将士,着靖远侯赵擎川会同有司,核实功绩,从优议叙,赏银赐帛,务使勋劳得报。”
“另,北境苦寒,将士辛劳,特拨内帑银五万两,犒赏三军。一应赏赐,由宣慰使苏清月携至。”
“望尔等将士,仰体朕心,倍加勤勉,固我疆圉,永绝边患!”
“钦此!”
“臣等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靖远侯为首,堂内众人齐声山呼,声震屋瓦。
圣旨内容具体,赏罚分明,尤其是对王嵩和沈言的擢升与厚赏,让众人清晰感受到了朝廷对此役的重视和皇恩浩荡。
宣旨完毕,苏清月作为宣慰使,代表朝廷向靖远侯正式递交了粮草文书和赏赐清单。
就在这庄重的氛围中,苏清月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靖远侯身后的属官队列。
她的心跳,在目光触及某个身影时,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是他!沈言!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静静地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苏清月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竟然是靖远侯府的行军书记官了?而且刚刚被圣旨褒奖擢升,立下如此大功。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忍不住在沈言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言也感受到了那道格外不同的注视。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苏清月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沈言心中微震。
她竟然以宣慰使的身份来到了北境!
而且,她与靖远侯之间那种自然的亲近感,也让他有些意外。
沈言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颔首。
但内心深处,警惕的弦已瞬间绷紧。
苏清月的聪慧可能成了一个巨大且难以预测的变数。
两人的对视仅在一瞬间,便各自移开目光。
苏清月继续与靖远侯寒暄,询问北境防务。
正式的接风仪式结束后,靖远侯设宴为苏清月洗尘。
宴席上,靖远侯特意让苏清月坐在自己身旁,不时与她低声交谈,询问京中祖父身体状况以及一些故人消息,气氛融洽,更显亲厚。
苏清月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眼中的思绪。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你身上的谜团,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第62章 兄妹交流
接风宴结束后,靖远侯体恤苏清月舟车劳顿,安排她住进了侯府后院一处清净雅致的客院。
苏云朗将妹妹送至院中,兄妹二人难得有片刻独处的时光。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石桌上。
苏云朗看着几年未见的妹妹,眼中满是关切和自豪:
“月儿,真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来北境。这一路,辛苦了吧?”
苏清月摇摇头,为兄长斟上一杯热茶,微笑道:
“不辛苦。倒是哥哥,在北境驻守多年,才是真的辛苦。”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她最关心的人。
“今日宴上,那位新任的沈参军,似乎颇受侯爷器重?我观他年纪似乎不大,竟能立下如此大功,真是年少有为。”
一提到沈言,苏云朗顿时来了精神,他本就性格直率,对沈言又是真心佩服,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嘿!月儿,你可别提了!这沈兄弟,那可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语气激动。
“你是不知道,他刚到朔风城那会儿,还是个民夫身份,就凭一手修理军械的绝活,愣是解决了困扰我们许久的重弩难题!老王,哦就是王嵩都督,当时就对他刮目相看!”
他呷了口茶,继续滔滔不绝:
“后来更神!雪狼国那帮狼崽子,玩阴的,想烧咱们隐谷的粮草!那计划多隐蔽啊?连老王和我们这些老行伍一开始都没完全看透!可沈兄弟,就凭蛛丝马迹,愣是推断出敌人的全盘计划,连他们可能利用秘径、目标就是粮仓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才有了后面隐谷的大胜,还活捉了那个什么公主!”
苏云朗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这还不算完!押送俘虏来镇北关后,侯爷一眼就相中了他的才华,直接留他在身边做了行军书记官!”
“好家伙,这沈兄弟是真有本事!前几天军议,大家为缺粮和敌军动向发愁,他直接提出了一个叫‘潜影’的计划,要派精锐小队潜入敌后,专搞他们的粮道和补给!”
“这胆子,这谋略!侯爷当场就拍板定了,全权交给他负责!现在军中上下,谁不对沈兄弟高看一眼?”
他脸上洋溢着对沈言的由衷钦佩,丝毫没有察觉妹妹神色的细微变化。
苏清月静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秀眉却在兄长激昂的叙述中,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兄长越是夸赞沈言能力超群、备受赏识,她心中的疑云就越是浓重。
能力超群?
她承认,从兄长描述和今日所见,沈言确实有过人之处。
但……这晋升的速度,这受信任的程度,实在太反常了!
侯爷的行军书记官,何等重要的职位?
参赞军机,掌管核心文书,非心腹重臣、积年老吏不能胜任。
沈言一个来历不明、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仅凭一次功劳,就能被侯爷如此破格提拔,留在身边委以重任?
侯爷虽是性情中人,念旧重才,但执掌北境多年,绝非鲁莽之辈,用人岂会如此轻率?
还有那“潜影”计划……听起来确实出其不意。
但如此高风险、高机密的行动,涉及敌后渗透、情报传递、目标选择,环环相扣,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
侯爷竟然在沈言提出后,未经核心幕僚的详细审议和风险评估,便当场拍板,还“全权委托”给他这个新人执行?
这完全不符合军中决策的常理!
即便是祖父当年提出类似奇策,侯爷也必定会召集众将反复推演权衡。
这沈言……他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能让接触他的人,在极短时间内就对他产生极大的信任和依赖。
从王嵩校尉,到兄长,再到靖远侯……这正常吗?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在安国公府时,沈言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以及他对自己身份那套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深究的说辞。
一个家道中落的书生,怎会有如此缜密的军事谋略和超越常人的见识?
他来北境,真的只是“寻亲”和“安身立命”那么简单吗?
“月儿?月儿?”
苏云朗见妹妹端着茶杯,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出神,忍不住唤了两声。
“你想什么呢?是不是累了?”
苏清月回过神来,掩饰性地笑了笑,放下茶杯:
“没什么,只是听哥哥说起北境之事,心中感慨。这位沈参军,确实堪称奇才。”
她语气平和,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完美隐藏。
“哥哥与他相熟,可知他平日里除了军务,还有何喜好?家中还有何人?”
苏云朗挠了挠头,想了想:
“沈兄弟啊,平时话不多,挺沉稳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值房处理文书或者研究他那连弩。喜好嘛……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也没听他说起过家人,估计……唉,可能真如他所说,家道中落,就剩他一人了吧。”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同情。
“连弩?”
苏清月捕捉到了这个新词。
“对!诸葛连弩!沈兄弟改良的!一次能连发十矢!前几天在校场演示,把我们都看傻了!侯爷已经下令全力赶制了!”
苏云朗又激动起来。
连发十矢的弩?
苏清月心中又是一震。
这已不仅仅是谋略,而是近乎“匠造”的奇技了!
这个沈言,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对兄长柔声道:
“哥哥,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我们明日再叙。”
苏云朗见妹妹确实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好,月儿你也早点休息。在北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送走兄长,苏清月独自站在院中,仰望北方清冷的月色,心中思绪万千。
沈言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
他的才华越是耀眼,他的晋升越是迅速,苏清月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沈言……你究竟是谁?
你来北境,所图为何?
侯爷对你的超常信任,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她感觉,自己这次北境之行,恐怕要比预想中复杂得多。
而解开四皇子之谜的线索,或许……也与这个神秘的沈言,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63章 月下清谈
翌日清晨,靖远侯赵擎川便下达了指令:由新任参军沈言陪同宣慰使苏清月,携带圣旨封赏及部分犒军物资,前往朔风城,正式宣旨并慰问驻守将士。
接到这个命令,沈言心中暗叹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刻意回避反而显得心虚。
他面色平静地领命,开始着手准备行程。
车队很快准备妥当。
苏清月依旧乘坐她那辆装饰着徽记的马车,沈言则骑马随行在侧,另有百名精锐骑兵护卫。
队伍离开镇北关,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的朔风城进发。
北境的官道远不如中原平坦开阔,路面颠簸,两侧多是荒原和起伏的丘陵。
时值深秋,草木枯黄,寒风萧瑟,天地间透着一股苍凉。
一路上,沈言尽量保持着沉默,专注于观察沿途地形。
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苏清月偶尔会透过车窗帘幕的缝隙,将目光投向他,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熟稔的探究,让他无法完全忽视。
果然,在行程过半,中途休息时,苏清月下了马车,很自然地走到正在检查马匹的沈言身边,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沈公子,这一路辛苦了。”
她用了旧日的称呼,而非官职。
沈言心中一凛,转身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也不失自然:
“苏小姐言重了,分内之事。”
他同样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回应。
苏清月目光扫过远处荒凉的山峦,语气平和,仿佛闲聊:
“记得上次见你,还是在京中府上养伤之时。没想到不过数月,你已在这北境军中屡立奇功,官至参军了。这北地苦寒,可比京中难熬得多,还习惯吗?”
沈言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谨慎答道:
“劳苏小姐挂念。北境虽苦,却也磨砺人。沈某能有机会为国效力,已是幸事,不敢言苦。”
他避开了具体经历,将话题引向公事。
“沈公子总是这般谦逊。”
苏清月浅浅一笑,那笑容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明亮,也带着几分了然。
“在京时便知你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你竟在军略器械上有如此造诣。那连发十矢的弩机,赵叔叔都赞叹不已。”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他的才能,试图寻找突破口。
沈言心知这是关键试探,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用那套说辞:
“苏小姐过奖了。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兴趣,偶有所得,侥幸派上了用场,实在不值一提。”
苏清月静静地听着,不再追问具体细节,转而聊起了北境的风土人情,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故人重逢的闲谈。
但沈言能感觉到,她的每一个话题,都隐隐在勾勒他这个人。
沈言谨慎应对,心中却愈发警惕。
苏清月的聪慧和敏锐,以及他们之间那段“旧识”的关系,使得她的试探更加难以招架,因为她了解他“过去”的某些侧面。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言借口巡视营地周边,独自一人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条小河旁。
河水尚未完全封冻,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仰头望向夜空。
今夜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银河横亘,繁星如斗,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这纯净而壮丽的景象,是前世那个被工业光污染笼罩的世界早已看不到的绝景。
望着这片星空,沈言一时间有些恍惚。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个几个月了。
从最初的身份转换、险死还生,到如今在北境军中站稳脚跟……这一切仿佛一场大梦。
前世的种种,都已变得遥远而模糊。
而这一世的危机、算计、步步为营,却如此真实。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和对未知前路的忧虑,悄然涌上心头。
即便他心智坚韧,面对这完全陌生的时代、错综复杂的局势、以及身边如苏清月这般聪慧而知根知底的变数,他也不可能永远保持绝对的冷静。
一抹淡淡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愁容,不由自主地爬上了他的眉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细微而熟悉的脚步声。
沈言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时的沉静,转头望去。
只见苏清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河边,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复杂。
月光如水,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
她的目光落在沈言脸上,虽然沈言反应极快,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他转身前那一闪而逝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愁容。
那神情,与她记忆中在安国公府那个看似文弱、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年轻人隐隐重叠,却又似乎更深沉了许多。
她缓步走近,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轻柔而自然:
“这里的星空,比京城亮得多,也冷得多。”
她顿了顿,看向沈言。
“沈公子似乎心事重重?可是在担忧北境局势,或是……‘潜影’计划?”
她直接点出了可能的原因,既是关心,也是进一步的试探。
沈言起身,微微颔首:
“苏小姐洞察入微。北境安危系于一线,卑职……确实有些思虑。”
他顺势将愁容归因于公务,避开了个人情绪。
苏清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星河,轻声道:
“是啊,重任在肩。不过,沈公子也要当心身体,莫要过于劳神。”
她的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仿佛又回到了京中那个照料他伤病的时刻。
但紧接着,她话锋微转,似是无意间提起。
“说起来,沈公子离京北上时,曾说乃是寻亲。不知可曾寻到亲人下落?”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再次直指沈言最初来到北境的理由,也是他身份背景中最薄弱的一环。
沈言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低声道:
“多谢苏小姐关心。只是……至今尚无消息,或许……缘分未到吧。”
他语气萧索,将一个寻亲未果的落魄书生的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下,两人并肩而立,身影被拉长,气氛看似和谐,却暗藏着无声的较量。
苏清月的好奇心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这几次试探无功而返而更加强烈。
而沈言则深知,以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小心。
第64章 朔风重聚
第二日午时前后,车队抵达朔风城。
城门守军早已得到通报,都督王嵩亲自率众在城门外迎接。
仪式庄重而简朴,宣旨、交接赏赐等事宜一气呵成。
王嵩升任都督,自然是满面红光,对苏清月和沈言更是热情有加。
安排苏清月在收拾整洁的都督府后院住下后,王嵩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拉住沈言的手臂,对周彪使了个眼色,哈哈笑道:
“走走走!沈参军,周彪,咱们去我大帐里说话!这儿让下面的人去张罗!”
周彪会意,咧着大嘴,也上前不由分说地揽住沈言的另一边肩膀,三人如同押解一般,热热闹闹地把沈言“架”向了中军大帐。
一进大帐,屏退了左右,刚才还一本正经的王嵩立刻原形毕露,他用力捶了沈言肩膀一下,笑骂道:
“好你个沈言!不,现在该叫沈参军了!好小子!这才离开我朔风城几天?就在侯爷面前混得风生水起!行军书记官!靖远侯府参军!陛下亲封!你小子这升官的速度,比老子当年骑马冲锋还快!”
周彪也在一旁凑热闹,粗声大气地附和:
“就是就是!兄弟你可真行!当初在老王家修弩的时候,哥哥我就看出你不是一般人!可也没想到你这么不一般!好家伙,直接跳到侯爷身边当红人去了!快跟哥哥们说说,侯爷跟前是啥光景?是不是顿顿有肉吃?”
他这话带着夸张的羡慕和真诚的替兄弟高兴。
帐内没有外人,沈言也卸下了在正式场合的拘谨,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对这两位亦师亦友的老上司和老大哥拱手讨饶:
“王都督,周大哥,你们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微末功劳,还不是全靠当初在朔风城时,都督和各位兄弟的提携和帮衬?没有隐谷那一仗,哪有我的今天?至于侯爷跟前……”
他苦笑一下。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差不多,哪有什么轻松可言。”
王嵩大手一挥,拉着他和周彪在案几旁坐下,亲兵端上酒水吃食。
王嵩给三人都满上酒,举起碗,神色认真了些:
“兄弟,这话就见外了!隐谷之功,首功在你!要不是你看出蹊跷,咱们朔风城现在怕是已经断粮了!这碗酒,哥哥我敬你!一是贺你高升,二是谢你救了朔风城,救了咱们这么多兄弟!”
说罢,一饮而尽。
周彪也端起碗,郑重道:
“兄弟,老王说得对!我周彪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你是有真本事的!哥哥我服你!以后在侯爷跟前,有啥需要哥哥出力的,尽管开口!”
说完也咕咚咕咚干了一碗。
沈言心中感动,知道这是两位耿直汉子最真诚的认可。
不过沈言看着碗中那黄不溜秋、酒气略带酸涩的酒水,实在提不起食欲。
他忽然想起一事,笑道:
“都督,周大哥,且慢。上次分别时,我曾对周大哥说,下次见面,定要请他尝尝天下美味。今日,正好带来了。”
王嵩和周彪都愣了一下。
周彪挠头:
“兄弟,你说的是啥美味?这朔风城除了羊肉就是马肉,还能有啥新鲜玩意儿?”
沈言神秘一笑,从自己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用泥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他拍开泥封,掀开盖子的一刹那,一股浓郁、醇烈、迥异于寻常米酒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帐!
那香气凛冽而纯粹,带着一股粮食精华被高度浓缩后的炽烈感,直冲鼻腔。
“嚯!”
周彪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酒?这么香!”
王嵩也露出惊异之色,他带兵多年,也算喝过不少酒,却从未闻过如此霸道凛冽的酒香。
沈言取过三个干净的空碗,将陶罐中清澈如水、却香气四溢的酒液缓缓倒入碗中。
酒线绵长,酒花细腻持久。
“此酒乃是我根据古法,尝试多次,才勉强提炼出的些许精华,取名‘烧春’。”
沈言将两碗酒分别递给王嵩和周彪。
“度数……嗯,就是酒性比较烈,都督和大哥慢些喝,尝尝看。”
周彪看着碗里清澈见底的酒液,又闻了闻那勾人酒虫的香气,有些将信将疑:
“兄弟,这酒……看起来跟水似的,真有那么厉害?别是唬哥哥的吧?”
说罢,他仗着酒量好,端起碗,习惯性地想一大口闷下去。
沈言忙道:
“周大哥,慢点!”
话音未落,周彪已将一大口酒灌了下去。
下一刻,只见他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指着碗,嘶哑着嗓子道:
“我……我的娘诶!这……这哪里是酒?这简直是刀子!够劲!真他娘的够劲!”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发现了绝世珍宝。
王嵩见周彪如此模样,不敢怠慢,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一股炽热如火线般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带来的却不是寻常米酒的酸涩,而是一种极为纯粹、强烈的灼热感和浓郁的酒香。
他缓缓咽下,长舒一口气,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通体舒泰,忍不住赞道:
“好酒!醇烈无比,入口如刀,落肚如火!这才是男人该喝的酒!沈言,你小子还有这手绝活?!”
沈言笑道:
“雕虫小技,让都督和大哥见笑了。北地苦寒,此酒性烈,或许更能驱寒暖身。”
“何止驱寒!”
周彪已经缓过劲来,又小心地喝了一小口,咂摸着嘴,一脸陶醉。
“这酒喝下去,浑身是胆!要是出征前给弟兄们来上一碗,那还不个个如下山猛虎?兄弟,这酒……能量产不?”
他立刻想到了军事用途。
王嵩也目光灼灼地看向沈言,显然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沈言沉吟道:
“酿造之法尚不完善,耗时颇长,出酒率也低,目前还难以大规模供应全军。不过,小范围制备一些,供将领驱寒或犒赏精锐,应当可行。”
“太好了!”
王嵩大喜,举起重新满上的“烧春”酒碗。
“来!为我们兄弟重聚,也为沈参军献上此等佳酿,干!”
“干!”
周彪兴奋地大吼。
沈言见王嵩和周彪两碗烈酒下肚,脸上已泛起明显的红晕,说话声气也更粗豪了几分,心知这酒后劲极大,若再饮下去,只怕真要误事。
他深知军中纪律,主将醉酒乃是大忌。
他连忙伸手虚按住周彪又要去捧酒坛的手,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劝道:
“周大哥,王都督,这‘烧春’酒性极烈,初饮时不觉,待酒气上头,后劲却足。两位哥哥身负朔风城防务重任,万万不可因小弟这区区薄酒而耽误了正事。”
周彪正喝到兴头上,闻言瞪着眼,舌头已有些发直:
“兄、兄弟!瞧你说的!这……这么好的酒,不、不尽兴怎么行!老子酒量好着呢!”
说着还要去拿酒碗。
王嵩毕竟老成持重些,虽也面红耳赤,但经沈言一提,头脑尚存一丝清明。
他拍了拍有些摇晃的周彪,笑道:
“老周,沈兄弟说得在理!这酒……确实霸道!你我若真喝得烂醉如泥,让下面的人看见,成何体统?再者,方才商议的‘潜影’之事,还需你我保持清醒头脑,仔细安排。”
他转头对沈言赞许地点点头:
“兄弟,还是你想得周到。这酒……暂且收起来,待此番事了,你我兄弟再寻个闲暇,痛饮一番不迟!”
沈言顺势将酒坛的泥封重新盖好,笑道:
“都督明鉴。这酒小弟既已带来,便是给二位哥哥的,来日方长,岂在一时?待击退雪狼国,小弟定当再备好酒,与哥哥们一醉方休!”
周彪虽然还有些不甘,但见王嵩也发了话,又听沈言承诺日后还有,这才悻悻地放下酒碗,嘟囔道:
“也罢也罢!正事要紧!不过兄弟,这话可是你说的,下次好酒管够!”
“一定一定!”
沈言笑着应承。
经此一劝,帐内热烈的饮酒气氛稍稍缓和,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紧张的军务部署上。
两碗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
王嵩关切地问道:
“兄弟,这次回来,除了宣旨,可还有别的要事?侯爷那边,对北境眼下这局面,有何新的安排?”
他知道沈言如今地位不同,接触的信息层面更高。
沈言神色也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
“不瞒都督和大哥,此次前来,确有要事。侯爷对雪狼国使团拖延谈判的举动深表怀疑,认为其极可能是缓兵之计,暗中必有动作。因此,除了‘潜影’计划,还需要做一些隐蔽的部署。”
王嵩和周彪闻言,脸色都凝重起来。
周彪急问:
“兄弟,计划有变?要我们怎么做?”
沈言道:
“计划核心不变,仍是深入敌后,破坏粮道,制造混乱。但目标要更明确,行动要更果断。侯爷授权,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包括袭击小股敌军、焚烧小型囤点,务必让雪狼国后方感到切肤之痛,打乱其可能的进攻节奏。”
他看向王嵩:
“都督,朔风城是前线,对敌情最为了解。需要您这边提供尽可能详细的、关于敌军后方补给线、小型据点、巡逻规律的情报,越细越好。”
王嵩重重点头:
“这个包在我身上!我立刻让斥候营把最近侦查到的所有蛛丝马迹都汇总起来,尤其是黑风崖、乌鸦岭外侧的动静!”
沈言又看向周彪:
“周大哥,你熟悉边境地形,勇猛敢战。侯爷的意思,是想让你从朔风城军中,再秘密挑选一批绝对可靠、身手好、不怕死的兄弟,作为‘潜影’的第二梯队或者预备接应力量。一旦先遣小队得手或遇险,需要有人能及时策应或营救。”
周彪一听有仗打,还是这种刺激的敌后行动,眼睛顿时亮了,拍着胸脯道:
“没问题!交给我!老子亲自挑人,保证都是好样的!”
沈言叮嘱道:
“此事绝密,参与人员必须严格审查,行动前要进行针对性训练。尤其是对雪狼国的语言、习俗,要有所了解,便于伪装和潜伏。”
“明白!”
周彪和王嵩齐声应道。
走出大帐时,王嵩看着沈言,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真的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侯爷慧眼识珠啊!放心,朔风城永远是你的后盾!”
周彪也搂着沈言的脖子,嘿嘿笑道:
“就是!以后在侯爷那儿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
沈言看着他们,心中暖流涌动。
在这危机四伏的北境,这份来自朔风城的纯粹信任和支持,显得尤为珍贵。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险,但有这些肝胆相照的同伴在,他便多了几分底气。
而此刻,在都督府后院,苏清月正凭窗远眺,心中思索的,依然是那个让她捉摸不透的沈参军。
第65章 暗夜琉璃
朔风城都督府的夜,比镇北关更深,更静。
寒风呼啸着掠过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的哨兵,来到了沈言所住院落的窗外,有节奏地轻轻叩响了窗棂。
正在灯下审视地图的沈言眼神一凛,迅速吹熄了油灯,低声道:
“谁?”
窗外传来一个苍老而压抑着激动的声音:
“小主,是老奴。”
沈言心中一松,立刻打开窗户,福伯敏捷地翻身而入,反手轻轻关上窗户,屋内重回黑暗。
“福伯,辛苦了。事情进展如何?”
沈言压低声音。
福伯脸上难掩兴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双手奉上:
“小主!找到了!您说的那种青石,在后山鹰嘴崖一带果然有矿脉!老奴按您给的方子,终于提炼出来了!”
沈言心跳加速,接过布包,缓缓揭开。
月光下,布包中央躺着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形状的物体。
它表面凹凸,内部带有浑浊气泡,颜色青白,但确确实实是透明的!
玻璃!
虽然粗糙,但这确实是玻璃!
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沈言心头!
“好!太好了!福伯,你立了大功!”
他激动地摩挲着这块粗糙的琉璃。
福伯低声道:
“全是小主神机妙算!只是提炼之法尚不完善,成品率低,多有瑕疵。”
“无妨!万事开头难!有了这第一块,就有了希望!”
沈言小心翼翼地将玻璃收好,神色转为严肃。
“福伯,琉璃已成,下一步计划,可以启动了。”
福伯神色一凛:
“请小主吩咐!”
沈言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他早已准备好的图纸。
图纸的核心,并非地形或建筑结构,而是一个房间内部的精细布局图。
这个房间的位置被特别标注——位于北境王衣冠冢,即四皇子灵柩停放处的后方。
沈言指着图纸,声音低沉:
“福伯,制作的玻璃按照图上的形状制作,制作好后,你联系小秋。将此图交给她,让她务必严格按照图上的标注,在灵柩后方的那个房间内进行布置。每一个物品的摆放位置、朝向、角度,都必须分毫不差!明白吗?”
他没有解释图纸的具体内容,但语气中的不容置疑,让福伯深知此事至关重要。
福伯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应道:
“老奴明白!定会亲手将图纸交予小秋姑娘,并嘱咐她严格遵照执行,绝无差错!”
沈言点点头,又补充道:
“此外,琉璃的继续研制和量产不能停。我们需要更多、更纯净的琉璃。资金和物料若有不继,可动用我让你保管的那部分金银。”
“是!”
福伯将图纸贴身藏好。
福伯有些疑惑道:
“小主,这样就能让小主以四皇子的身份存在了吗?”
沈言感叹道:
“这个只是临时的,我现在的身份还无法在北境立足,也不能完全暴露我本人就是四皇子的身份,不然就是欺君了。”
“好了,福伯,按我交待的执行吧。”
交代完毕,沈言看着窗外夜色,喃喃道:
“是时候了……该让那些人,开始‘看’到一些东西了。”
福伯虽不完全明白深意,但深信小主所为必有深意。
“小主,若无他事,老奴告退。”
“去吧,一切小心。”
福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言紧握着那块粗糙的琉璃。
琉璃的成功,意味着关键技术障碍已突破。
接下来,就是将这精心准备的“舞台”布置好,等待关键人物登场,从而搅动风云!
几乎就在福伯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另一道更加隐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轻烟般掠过了都督府的重重屋脊,最终消失在朔风城外的茫茫黑暗之中。
数十里外,一处隐秘的山洞深处。
仅有的一支牛油蜡烛在角落里摇曳,将洞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道身影背对洞口,负手而立,仿佛与洞中的黑暗融为一体。
方才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洞内,在距离那背影约十步远处停下,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主人。”
黑衣人的声音带着敬畏。
背对着他的身影并未转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黑衣人立即开口,语速平稳却清晰:
“禀主人,四殿下处有新的动向。”
“讲。”
背影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若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关切。
“殿下之心腹福伯,已于今夜秘密呈上一物。”
黑衣人继续道。
“乃是一种殿下亲自指导提炼出的透明晶石,状似琉璃,然质地奇特。殿下得此物时,情绪颇为激动,视为关键。”
“琉璃?”
背影的声音透出一丝不解与凝重。
“他……要此物何用?北境局势波诡云谲,他不在军权谋略上用心,为何执着于此等奇技淫巧?”
“属下愚钝,殿下深意,难以揣度。”
黑衣人如实回答。
“但殿下随后便交付福伯一卷精细图纸,命其按图在衣冠冢后方之特定房间内进行秘密布置。殿下言道,‘是时候让一些人看到一些东西了’。图纸内容戒备森严,未能获取。”
“‘一些人’?‘看到东西’?”
背影缓缓重复着,山洞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烛火噼啪声。
良久,那背影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担忧,也有一种迫不得已的冷酷:
“这孩子……心思越发深沉难测了。身处险境,不行雷霆手段稳固权势,却行此隐晦诡谲之事。莫非他以为,凭这些微末之物,便能扭转乾坤。”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决断的命令:
“继续盯着!加派人手,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是!属下明白!”
黑衣人凛然领命。
“去吧。记住,非到生死关头,不得干预,亦绝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背影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遵命!”
黑衣人郑重行礼,悄然退去。
山洞内重归寂静。
那背对的身影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其面容依旧模糊,但一双眼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与权衡。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让我看看,你这番作为,究竟是独具慧眼,还是……徒劳无功吧。”
“如果你真能有一番作为,那么这天下……”
看向洞穴外的星空,轻轻叹息。
第66章 潜影初啼
第二日深夜,朔风城西侧一处偏僻的、被临时划为禁区的演武场上,火把林立,却诡异地寂静无声。
周彪办事雷厉风行,按照沈言的要求,已从各营中秘密挑选出近百名精锐骑兵。
这些士卒被以“集中特训”的名义调集于此,彼此之间大多并不熟识,但个个眼神锐利,身形彪悍。
他们静静地列队站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宣慰使苏清月站在演武场边缘一座了望台的阴影里,眉头微蹙。
她受邀前来观礼,但直到此刻,仍不清楚如此隐秘调动精锐的目的。
沈言与王嵩、周彪一同走到队列前方。
王嵩作为最高指挥官,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坚毅或略带紧张的面孔,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
“弟兄们!今夜将你们召集于此,并非寻常操练!而是有一项关乎袍泽性命、九死一生的绝密任务,需要你们去执行!”
队列中微微起了一阵骚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嵩身上,屏息凝神。
王嵩继续道,语气凝重:
“数日前,一支代号‘潜影’的精锐小队,已奉命秘密潜入敌后,执行断敌粮道、扰敌后方的重任!”
他顿了顿,让这个消息沉淀。
“他们,是我们北境的英雄,是我们的手足兄弟!此刻,他们正孤悬于狼巢之侧,深入险境,随时可能陷入重围,血洒异乡!”
演武场上寂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的呼啸。
每个士兵都感受到了任务的沉重。
王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绝:
“你们的任务,不是潜入,而是接应!在他们完成任务、或遭遇危险需要撤离时,你们要像一把尖刀,撕开敌人的防线,为他们杀出一条血路,接他们回家!”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
“此行,你们将直面敌军主力,可能陷入重围,可能……要以寡敌众,血战至最后一刻!刀剑无眼,生死难料!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每一个人:
“若有心生畏惧者,或家中有老小牵绊、实难赴死者,可向前一步,退出队列!本王以朔风城都督的名义保证,此刻退出,绝不追究,亦不影响尔等日后前程!是走是留,全凭自愿!”
队列中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拳头紧握,眼神剧烈挣扎。
深入敌境接应,同样是刀尖跳舞,九死一生。
苏清月在了望台上,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明白,这是真正的考验。
就在这时,队列中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队正猛地挺直胸膛,低吼道:
“都督!‘潜影’的兄弟也是咱们的兄弟!不能让他们陷在里头!俺不退!”
“对!接兄弟回家!不退!”
有了人带头,那些犹豫的士卒也被激起了血性和袍泽之情,纷纷低吼起来,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最终,无一人出列!
王嵩和周彪对视一眼,眼中露出欣慰与决然之色。
沈言适时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带着安抚和激励:
“好!都是重情重义、不畏生死的好儿郎!沈某代靖远侯,代‘潜影’的弟兄,谢过诸位!”
他抱拳,深深一揖。
众士卒动容。
沈言直起身,目光灼灼:
“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但我们要的是尽力把兄弟们都安全带回来!侯爷与王都督已谋划了接应路线和信号。今日,我将送诸位一份礼物,让你们的刀更利,让接应之路多一分把握!”
礼物?
众士卒好奇。
苏清月也凝神望去。
只见沈言一挥手,亲兵抬上几个沉重木箱。
箱子打开,是一具具造型奇特的弩机!
诸葛连弩!
“此物,名为‘元戎弩’!”
沈言高声介绍。
“一次装填,可连续击发十支弩矢!”
士卒哗然,王嵩周彪也瞪大眼睛。
苏清月掩住嘴,美眸中充满难以置信。
沈言不再多言,装填,对准百步外草人靶子,扣动扳机!
“嘣!嘣!嘣!嘣!……”
密集的击发声连绵响起!
十支弩矢在极短时间内呼啸而出,钉满靶子!
死寂!
然后是轰然的爆发!
“天啊!真的能连射!”
周彪激动地冲上去抢过一具,哈哈大笑:
“哈哈哈!好兄弟!有这宝贝,接应弟兄们就更有底气了!看哪个狼崽子敢拦路!”
王嵩也激动地拍着沈言肩膀:
“沈参军!奇功啊!”
苏清月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连弩的威力远超想象!
而沈言……他竟能造出如此神兵!
沈言压下激动,喊道:
“肃静!此弩仅有三十具,配发给先锋斥候!现在,我教大家使用和保养!”
士卒们如饥似渴地学习。
拥有如此利器,对接应任务增添了巨大信心。
苏清月看着在火光下从容讲解、被士卒们用敬佩目光注视的沈言,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正在积累着威望和力量。
他的“接应”计划,也因这连弩变得更具威胁。
北境的风云,即将因这支待命而动的接应精骑,而掀起新的波澜。
连弩的演示在校场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士卒们围着那三十具宝贝般的弩机,兴奋地低声议论,摩拳擦掌,对接应任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周彪更是爱不释手地抱着一具连弩,咧着大嘴对沈言道:
“兄弟!有这好东西,哥哥我保证,一定把‘潜影’的弟兄们全须全尾地接回来!”
王嵩也是满面红光,用力拍着沈言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言谦逊地应对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了望台的方向。
他知道,苏清月一直在那里看着。
了望台阴影下,苏清月心中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
那连弩的威力超出了她的认知,这绝非寻常工匠所能及。
而沈言,这个数月前还在安国公府养伤、自称家道中落的“书生”,不仅精通军略,竟还能造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军国利器!
他身上的谜团,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她看着沈言在人群中从容自若的身影,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这些本事,究竟从何而来?
安国公府藏书虽丰,也绝无可能记载如此精妙的连弩制法。
还有他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谋略……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破落子弟应有的样子。
演示结束,队伍解散,进行适应性训练。
沈言向王嵩和周彪交代了几句,便朝着了望台走来。
“苏小姐。”
沈言在台下微微躬身。
“夜色已深,风寒露重,不如先回府休息?
此处有王都督和周大哥即可。”
苏清月走下台阶,月光洒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她看着沈言,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探究:
“沈参军不必多礼。方才那连弩,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清月冒昧一问,不知参军师承哪位大家,竟有如此巧思?”
又来了。
沈言心中暗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回忆”的怅然:
“苏小姐过誉了。说来惭愧,此弩制法,乃是卑职幼时在一本残破不堪、不知名的海外杂记中偶然看到,只记得些原理梗概。来到北境后,见军中所用弩机颇有不便,便凭着记忆胡乱琢磨,反复试验,侥幸才复原出几分模样,粗糙得很,让小姐见笑了。”
他将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海外杂记”,是最稳妥的说法。
“海外杂记?”
苏清月美眸微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沈参军真是博闻强记。看来,那本杂记定然是非同寻常的奇书了。”
苏清月静静地听着,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颔首:
“原来如此。北境能得沈先生相助,实乃幸事。”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卒。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苏清月便在侍女的陪同下返回都督府。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的凝重。
沈言的回答看似天衣无缝,但正是这种过于“完美”的应对,反而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个“海外杂记”的说法,太过巧合。
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苏清月心中疑窦丛生。
他与四皇子殿下会不会有某种关联?
这个大胆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
她决定,在北境的这些日子,要更加留意这位沈言的动向。
而沈言看着苏清月离去的背影,也轻轻舒了口气,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苏清月的敏锐和执着,超乎他的预期。
与她周旋,必须万分小心,任何细微的破绽都可能前功尽弃。
不过,好在“潜影”接应计划和琉璃之事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要这两步棋走稳,他在北境的根基就将更加牢固,届时,即便苏清月有所怀疑,也难以动摇大局。
第67章 暗渡陈仓
翌日,朔风城都督府大帐内。
王嵩、周彪与沈言三人围在沙盘前,神色肃穆。
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朔风城、镇北关、黑风崖秘径以及雪狼国境内几个关键的疑似补给点和交通要道。
沈言指着沙盘上一条蜿蜒穿过黑风崖的隐秘路线,对周彪郑重说道:
“周大哥,接应‘潜影’小队,时机至关重要。根据约定,五日后,月黑风高之夜,便是他们撤离的信号。你需提前行动。”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彪:
“明晚子时,你亲自率领已经挑选好的一百名精锐弟兄,携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从此处秘径潜入雪狼国境内。”
他的手指点在秘径出口外约三十里的一处隐蔽山谷。
“在此地潜伏待命。切记,此行目的为接应,非歼敌。沿途若遇小股游骑,能避则避,万不可恋战暴露行踪!”
周彪一听有仗打,还是深入敌后的刺激任务,顿时摩拳擦掌,咧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胸脯,声如洪钟:
“兄弟你放心!哥哥我晓得轻重!那帮小子早就憋坏了,连弩也练得顺手!不就是钻山沟、躲狼崽子嘛!老子干这个在行!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把咱们的兄弟平平安安接回来!”
他脸上满是兴奋,仿佛不是去执行危险任务,而是去赴一场盛宴。
王嵩在一旁看着周彪这混不吝的劲儿,又是好笑又是担心,忍不住沉声叮嘱道:
“老周!不可大意!沈言说得对,此行凶险异常,绝非儿戏!”
“雪狼国的游骑鼻子比狗还灵,你给老子把你这火爆脾气收起来!”
“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号令,以接应弟兄为第一要务!若是因你莽撞误了大事,老子饶不了你!”
说着,他重重拍了拍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彪缩了缩脖子,对王嵩他还是有些怵的,嘿嘿笑道:
“老王放心!我老周又不是三岁娃娃,晓得厉害!一定猫着走,绝不给‘潜影’的弟兄们添乱!”
但他眼中闪烁的跃跃欲试的光芒,还是让王嵩和沈言有些无奈。
沈言深知周彪的性格,勇猛有余,细致不足,只得再次强调:
“周大哥,切记!潜伏期间,需派斥候前出十里哨探,但不可过于靠近敌军大营。一旦发现‘潜影’小队发出的狼烟信号(三短一长),或接到他们派回的联络人员,立即按预定方案,前出接应!若五日期满仍未接到信号……”
沈言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则说明他们可能已遭遇不测,或计划有变。届时,你需立即率队原路返回,不可迟疑,更不可擅自深入寻找!”
周彪闻言,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重重点头:
“明白!兄弟,哥哥记下了!活要见人,……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老子也一定把其他弟兄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好!”
沈言重重拍了拍周彪的肩膀。
“周大哥,一切小心!我等你们凯旋!”
王嵩也走上前,肃容道:
“老周,朔风城的精锐交给你了!把咱们的兄弟,安全带回来!”
“老王,沈兄弟,你们就瞧好吧!”
周彪抱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立刻去检查装备,准备今夜行动。
“周大哥,且慢!”
沈言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周彪疑惑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沈言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凝重地抬起手,竟从自己右手腕处解下了一个造型奇特、通体乌黑、看似护腕般的物件。
此物由硬木和精铁巧妙构成,线条流畅,透着一种冷峻的杀伐之气。
“周大哥,此行凶险,敌我难辨。”
沈言将这件物品递到周彪面前,沉声道:
“此物名为‘袖箭’,是我闲暇时捣鼓的小玩意儿,贴身暗藏,危急时或可出其不意。扣动此处机括,”
他指了指腕套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可瞬间发射一支短矢,威力尚可,十步之内足以穿透皮甲。只是……材料难寻,时间仓促,我只做出了这一副,箭匣内仅有三支箭,用完即废,无法补充。你带在身上,或许……关键时候能救急。”
周彪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接过这沉甸甸的“袖箭”,翻来覆去地看。
他试着套在自己粗壮的手腕上,虽然稍显紧涩,但确实能隐藏于袖中。
“嘿!兄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连弩就算了,还有这种好东西!”
他轻轻触碰了一下机括,感受到那冰冷的杀机,脸上露出惊喜又感动的神色。
“只能射三次?够了够了!真要到了需要用这玩意保命的时候,三次机会,那就是三条命啊!好兄弟!这份情,哥哥记下了!”
他用力拍了拍沈言的肩膀,眼中满是感激和暖意。
这份礼物,远比金银更让他觉得珍贵。
王嵩在一旁看着,眼中也闪过惊讶和赞许,他走上前,对周彪郑重道:
“老周,看到了吗?沈言这是把保命的家伙都给你了!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回来,把这宝贝完好无损地还给他!听到没有!”
“放心吧老王!有沈兄弟这宝贝护身,阎王爷想收我,也得掂量掂量!”
周彪豪迈地大笑,将袖箭小心地藏入袖内,再次向沈言和王嵩重重抱拳。
“走了!”
这一次,他转身离去的身影,更多了几分沉稳和决然。
帐内,王嵩看着周彪离去,转头对沈言感叹道:
“兄弟,你真是……有心了。”
他明白,这袖箭恐怕是沈言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底牌,如今却给了周彪。
沈言望着帐外,轻声道:
“希望用不上吧。”
王嵩看着沙盘上那条深入敌境的路线,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唉,让老周去执行这等精细活,真是难为他了。但愿一切顺利。”
沈言目光深邃,轻声道:
“周大哥勇悍,麾下士卒用命,正是执行此类突击接应任务的最佳人选。如今,我们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以及‘潜影’那边的进展了。”
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而此刻,远在敌后的“潜影”小队,已深入到了敌人腹地。
第68章 狼庭密谋
雪狼国中军大帐,金顶之下,气氛凝重。
国师兀赤高踞主位,眉头紧锁,手中紧握着一封刚刚由心腹死士拼死送回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正是通过代号“玄鹞”的内线传回的大雍北境最新、最核心的军情。
帐下,分坐着雪狼国几位手握重兵的万夫长和部落首领,个个神情肃杀,目光灼灼地盯着兀赤。
兀赤缓缓放下密信,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
“‘玄鹞’传回消息了。大雍北境的虚实,已基本摸清。”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兀赤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北境地图前:
“粮草囤积之地,主要有三处!”
他的手指首先重重地点在朔风城后方。
“其一,便是我们之前目标所在的隐谷!此地虽经上次挫败,但大雍必会加紧修复和守卫,存粮应仍有不少,但戒备必然森严。”
他的手指继而移向东北方向:
“其二,在霜叶城!此城位于镇北关侧后,乃北境东路粮秣中转之地,存粮亦不容小觑。”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相对靠内、看似不那么起眼的位置,语气却格外加重:
“而最重要的,是这里——磐石镇!”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过精光。
“此地虽非前线大城,但地处交通要冲,易守难攻,且靠近大雍内地粮道。据报,此地囤积的粮草,几乎是隐谷和霜叶城的总和!更关键的是,此地守军相对薄弱,且……有大量大雍平民聚居!”
“磐石镇?”
一位满脸虬髯的万夫长疑惑道。
“国师,此地并非战略要地,为何囤积如此多粮草?”
兀赤冷笑一声:
“正因为其看似不起眼,才更安全!大雍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最重要的粮仓放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后方!而且,有平民在,他们投鼠忌器,防守反而可能露出破绽!”
他继续指向兵力部署:
“再看大雍兵力!其精锐主要集中在两处雄关:镇北雄关以及西侧的血刃关,两关合计驻有精兵十万,硬碰硬,难有胜算。”
“铁方城、云川城这等二线城池,亦各有两万守军,互为犄角,不易速克。”
“而前线……”
兀赤的手指划过朔风城和霜叶城。
“朔风城,守军约五千;霜叶城,守军约一万。兵力相对空虚!”
最后,他沉声道:
“至于阿茹娜公主……被关押在镇北主城,守备森严,赵擎川眼皮底下,强攻救援,几无可能。”
情报清晰,利弊分明。
帐内众将顿时议论纷纷。
“国师!既然如此,还等什么?”
那位虬髯万夫长猛地站起,声如洪钟。
“磐石镇粮草最多,守备最弱!这正是天赐良机!给我一支精兵,绕开正面防线,奇袭磐石镇!烧了他们的粮草,掳了他们的百姓!看那赵擎川还如何稳坐钓鱼台!”
“对!打磐石镇!”
“烧了粮草,北境军心自乱!”
几位激进的将领纷纷附和,帐内弥漫起一股求战的狂热。
但也有老成持重的将领提出异议:
“兀赤国师,奇袭磐石镇固然是一步妙棋,但孤军深入敌后,风险极大!一旦被截断归路,后果不堪设想!况且,公主殿下尚在敌手,若我方动作过大,恐危及殿下安全啊!”
兀赤抬手压下议论,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早已权衡利弊: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磐石镇,确实是一块肥肉,但也是一处险地。强攻不可取,但……若有一支奇兵,悄然渗透,并非没有机会。”
他话锋一转,看向那位虬髯万夫长:
“巴特尔万夫长勇猛善战,但奇袭需要的是隐秘和速度。此事,需从长计议,另选擅长山地奔袭、精于渗透的‘山鬼’部勇士执行更为妥当。”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明面上,大军依旧陈兵边境,保持高压态势,甚至可故作姿态,在谈判中稍作让步,麻痹大雍,使其以为我们仍寄望于和谈,放松警惕!”
“暗地里!”
兀赤声音转厉:
“其一,加速‘雷霆’计划的执行!精选‘苍狼卫’与‘山鬼’部死士,不惜代价,寻找机会营救公主!”
“其二,秘密筹划对磐石镇的渗透与破坏方案!一旦‘雷霆’得手,或时机成熟,便立刻发动,断其粮草,乱其后方!”
大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肃杀的面孔。
国师兀赤伫立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下几位心腹悍将,整个大帐落针可闻,唯有他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诸位,”
兀赤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狼主的耐心已经耗尽。大雍以为握有公主,便可肆意勒索,殊不知,我雪狼国的尊严,从来不是靠祈求得来的!谈判,到此为止。真正的较量,现在开始!”
他猛地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首要之务,是救出公主,并让大雍前线不得安宁!”
兀赤的目光首先落在朔风城和镇北关方向。
“此路由本国师亲自布局,分作两把尖刀!”
他的视线投向一位眼神锐利如狼、身形精悍的将领:
“赤那!”
“末将在!”
千夫长赤那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声音冷硬如铁。
“你麾下的苍狼卫,最擅潜行袭扰。本国师予你五百精锐,由你亲自挑选,苍狼卫与‘山鬼’部勇士混编。”
兀赤的手指划过黑风崖。
“前队一百人,由你副手巴图率领,再走黑风崖!记住,你们的目标不是攻占朔风城,而是像狼群骚扰羊群一样!”
他的语气带着狠辣。
“若能找到机会,咬下他一块肉,烧了他的粮草辎重,自然是大功一件!若王嵩那老小子防备严密,无从下口,那就在他城外四处点火,制造恐慌,虚张声势!务必让他如芒在背,不敢轻易分兵支援他处!你的任务,就是缠住朔风城!明白吗?”
赤那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嘴唇:
“国师放心!末将定让那朔风城鸡犬不宁,让王嵩寝食难安!就像狼盯上了猎物,不撕下块肉,也绝不让它安生!”
“好!”
兀赤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位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将领。
“乌恩!”
山鬼部大首领乌恩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如同风吹过枯骨:
“乌恩听令。”
“你的四百人,是真正的杀招!全部由你本部最顶尖的‘山鬼’和赤那拨给你的最精锐‘苍狼卫’组成。”
兀赤的手指狠狠点向镇北关。
“目标,镇北主城!不惜一切代价,救回阿茹娜公主!‘玄鹞’已在城内,他会为你们指引方向,提供公主的准确关押点和守备虚实。记住,”
兀赤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厉。
“公主的安危高于一切!行动务必隐秘、迅猛!得手后,按预定路线撤离,不可恋战!若事有不谐……你知道该怎么做,绝不能让我公主殿下受辱!”
乌恩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寒潭,没有任何波澜:
“乌恩明白。救不出公主,乌恩提头来见。”
兀赤的手指猛地向西移动,落在血刃关侧翼的广袤区域。
“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我们要从他们的软肋下手!”
他看向一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万夫长。
“莫日根!”
“末将在!”
万夫长莫日根声如洪钟,带着迫不及待的战意。
“莫日根,你勇猛善战,尤擅长途奔袭。本国师会亲率大军,在血刃关和镇北关外摆出决战的架势,擂鼓呐喊,把赵擎川的主力牢牢吸在正面!”
兀赤的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届时,血刃关的侧翼,就是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他重重一拍地图上的磐石镇:
“你带一千精锐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疾进,绕过血刃关的巡逻区域,像风一样刮进大雍的肚子里!最终目标,就是这里——磐石镇!据‘玄鹞’密报,此地囤积着北境近半的粮草,守军却不多,而且满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大雍平民!”
他的语气充满诱惑和残忍。
“你的主要任务,是那九百人,由你亲自带领,想办法混进去,或者找准弱点撕开口子,找到粮仓,给老子烧!狠狠地烧!把天都给我烧红!若能趁乱掳些人质,制造更大的恐慌,更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分出一百人,由你手下机灵的百夫长哈森带领,顺路袭扰霜叶城,同样以放火制造混乱为主,让大雍首尾难顾!”
莫日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仿佛已经闻到血腥味:
“国师妙计!末将最喜欢干这种掏心窝子的买卖!您就等着瞧好吧,定把那磐石镇变成一片焦土,让赵擎川哭都找不到调儿!”
最后,兀赤的目光投向地图上那条极其险峻、标注着乌鸦岭的路径。
“最后一着棋,落在绝地之上。”
他看向一位沉默寡言站得挺直的将领。
“苏赫!”
“末将在。”
秃鹫营统领苏赫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苏赫,你的秃鹫营,常年与悬崖峭壁为伴,乌鸦岭那样的天险,对别人是绝路,对你们却是坦途。”
兀赤的语气带着信任。
“本师予你三百敢死之士,都是攀岩越涧的好手。你们的任务不是进攻,是接应!是守住一条可能的生路!”
他指向乌鸦岭:
“如果乌恩成功救出公主,他们很可能会选择这条路突围。你要提前秘密抵达指定位置,建立隐蔽的接应点。一旦发现公主踪迹,哪怕用你和你三百兄弟的命去填,也要确保公主安全撤离!”
苏赫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重重抱拳,目光坚毅如磐石:
“苏赫在,接应在。秃鹫营,誓死完成任务!”
分派完毕,兀赤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众将,声音陡然提升,如同战鼓擂响:
“三路并进,虚实交错!朔风扰其前,镇北救其质,侧翼焚其粮,绝岭护其归!此战,关乎公主性命,亦关乎在座每一位的荣辱与功勋!狼主在看着我们,长生天在保佑我们!行动!”
“吼!为国效力!扬我国威!”
帐内众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杀气直冲云霄!
第69章 朝堂烟幕
大雍皇宫,紫宸殿。
今日并非朔望大朝,但殿内依旧气氛凝重。
龙椅之上,皇帝萧衍面色沉静,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安国公苏擎天肃立丹陛之下左侧首位,兵部、户部、鸿胪寺等一众重臣分列两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位身着雪狼国使臣服饰的兀术身上。
兀术今日的神色,与上次的激动愤懑截然不同,他面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恳切。
深深一揖:
“外臣兀术,参见大雍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
“使者今日前来,可是贵国狼主有了答复?”
兀术再拜,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仿佛经过艰难挣扎后才做出的决断表情,声音沉重而清晰:
“回禀陛下,外臣日夜兼程,已将安国公所提之条件,快马加鞭呈报我狼主。狼主闻之,……震怒非常。”
殿内不少大臣心中顿时一紧,以为谈判即将破裂。
然而兀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复杂,带着屈辱般的艰难:
“然……狼主思及公主殿下安危,念及两国百姓福祉,为免战端再起,生灵涂炭,经彻夜深思,最终……最终决定,愿以最大之诚意,回应贵国所请!”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疑声。
连龙椅上的皇帝,眉梢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安国公苏擎天则目光微凝,静静地看着兀术,等待下文。
兀术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高声奏报:
“我狼主承诺:
第一,前线大军后撤三百里!
第二,立下国书,承诺十年之内,绝不犯大雍边境分毫!
第三,同意黑风岭、乌鸦岭外草场,由大雍驻军三年,以为缓冲!
第四,愿赔偿大雍军费及抚恤,计黄金两万两!并额外献上肥羊五万头,健牛五千头,以表歉意与和平之诚意!”
他将这四项条件清晰无比地重复了一遍,每说一条,殿内的骚动便增大一分。
尤其是最后那“五万羊五千牛”的实物赔偿,让不少大臣眼中都露出了惊喜的光芒!
这可是实实在在能解北境燃眉之急的物资啊!
“这……狼主竟真的答应了?”
“后撤三百里,十年不犯边!还有如此多的牛羊!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让步啊!”
“看来,他们是真的怕了!公主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果然极重!”
一些主和派或更务实的官员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面露喜色,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胜利。
兵部尚书却眉头紧锁,出列质疑道:
“兀术使者,贵国狼主答应得如此……爽快?这后撤三百里,何时执行?国书何时签订?赔偿又如何支付?”
兀术似乎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这位大人明鉴。如此重大事宜,岂能儿戏?大军后撤,需时间调度安排,以免产生混乱”
“签订国书,需选定吉日,举行隆重仪式,方显郑重”
“至于赔偿……”
他苦笑一下。
“黄金两万两,筹措尚需时日。而五万羊、五千牛,聚集、驱赶,更是耗时费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外臣估算,至少……需两至三月,方能陆续交付完毕。”
他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大型军事调动和巨额赔偿,确实需要时间。
但安国公苏擎天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鸿胪寺卿这时出列,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陛下,臣以为,雪狼国既已展现如此诚意,我朝亦应予以回应,可先行释放部分善意,比如……改善阿茹娜公主的待遇,以示我朝宽宏。”
“不可!”
安国公苏擎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殿内的议论。
他转向皇帝,拱手道:
“陛下,老臣以为,兀术使者所言,看似合理,实则空泛!‘需两至三月’?此乃缓兵之计!”
他目光如电,射向兀术:
“使者口口声声诚意,然空口无凭!若要取信于人,当有实际行动!”
“老夫提议:贵国大军,需在十日内,后撤百里,以为初步诚意!赔偿之黄金,需先付五千两为定金,牛羊也需先各交付五千头与一千头!”
“待这些实实在在的诚意到位,我朝再与贵国商谈公主待遇改善及后续细节!否则,一切免谈!”
兀术心中暗骂老狐狸难缠,面上却愈发显得诚恳甚至有些委屈:
“国公爷!十日内后撤百里,仓促之间,恐生变故啊!定金之事,外臣需再请示狼主……”
“哼!”
苏擎天冷哼一声。
“若无切实行动,所谓诚意,不过是镜花水月!陛下,老臣坚持,必须见到真金白银和实际撤军,方能继续和谈!否则,我北境将士,枕戈待旦,绝非虚言!”
皇帝萧衍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他何尝不知这可能是雪狼国的拖延之计?
但北境粮草短缺是实情,若能先得到部分牛羊缓解压力,同时观望雪狼国是否真会撤军,也未尝不可。
这是一个阳谋,对方利用的正是大雍的弱点。
沉吟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国公所言在理,空谈无益。这样吧,朕给贵国一个机会,也展现我朝诚意。”
“贵国大军,需在半月内,后撤五十里,以为信诺。”
“赔偿之黄金,先付三千两,牛羊先各交付三千头与五百头。”
“待这些完成,朕可下旨,确保阿茹娜公主在镇北关内安全无虞。后续再议具体和约细节。使者意下如何?”
皇帝折中了一下,既给了压力,也留了余地。
兀术心中快速盘算,半月撤五十里,做做样子不难。
三千两黄金和少量牛羊,虽然肉痛,但能换来时间也值得。
最重要的是,皇帝承诺保障公主安全,这对他此行目的而言,已是关键进展。
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略带艰难的表情,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外臣……外臣即刻将陛下之意,禀报狼主定夺!外臣相信,狼主为公主计,为和平计,定会慎重考虑陛下之提议!”
一场朝堂交锋,看似以大雍占据上风、雪狼国大幅让步告终。
但安国公苏擎天看着兀术退下时那看似恭顺的背影,心中的疑虑却丝毫未减。
他深知,这突如其来的“诚意”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第70章 金殿落印
三日后,紫宸殿。
气氛比三日前更为庄重。
龙椅之上的皇帝萧衍,虽面色依旧带着一丝疲惫。
安国公苏擎天肃立丹陛之下,眉头微蹙,目光如鹰隥般锁定在殿中央的雪狼国正使兀术身上。
兵部、户部、鸿胪寺等重臣皆在列,人人面色肃然,等待着雪狼国方面的最终答复。
兀术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雪狼国贵族礼服,神情却比上次更加凝重。
兀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以金线封缄的羊皮卷,双手高高捧起,朗声道:
“回禀陛下!外臣已接到狼主飞鹰传书!狼主为表诚意,为促两国永息干戈,决定……全盘接受陛下日前所提之条件!”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低语!
全盘接受?
这比他们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顺利!
连安国公苏擎天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和疑虑。
这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兀术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带着屈辱的语气高声宣读狼主“国书”的内容:
“雪狼国狼主阿速该·秃儿,谨以大雍皇帝陛下:为息兵革,保民生,愿应大雍皇帝陛下之议,定约如下:
一、即日起,雪狼国前线大军后撤五十里,以示诚意。
二、愿与大雍签订十年互不犯边之盟约。
三、黑风岭、乌鸦岭外草场,允大雍驻军三年。
四、赔偿大雍黄金三千两为定金,后续黄金一万七千两、肥羊五万头、健牛五千头,按约定期限交付。
以上条款,天地共鉴,若有违背,人神共弃!”
宣读完毕,兀术将羊皮卷高举过头:
“此乃我狼主亲笔签署之国书草案,请陛下过目!狼主有言,只要陛下肯下旨确保阿茹娜公主平安,并签署此停战国书,定金与首批牛羊,十日内便可送达边境!”
鸿胪寺卿连忙上前接过国书,仔细查验封印、笔迹后,呈给皇帝。
皇帝快速浏览,内容与兀术所言无误,印章、签名皆真。
他看向安国公,苏擎天微微摇头,示意其中恐有诈,但眼前白纸黑字,印信俱全,实在难以直接驳斥。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如炬看向兀术:
“贵国狼主,此番诚意,朕已看到。然,空口无凭。朕需见到贵国大军实际后撤,以及定金和首批牛羊到位,方可签署国书,并下旨确保公主安全。”
兀术似乎早有预料,立刻躬身道:
“陛下圣明!外臣来时,狼主已下令前线部队开始准备后撤事宜!定金与首批牛羊,亦已在集结!外臣恳请陛下,可先签署这停战意向之国书,外臣即刻携书返回复命,并督促我国尽快履行条款!如此,方可显示两国和谈之最大诚意,也让外臣能尽快回国复命,以免……以免时日拖延,前线将士或因误会而生事端啊!”
他最后一句,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安国公苏擎天突然开口,声音冷冽:
“兀术使者似乎归心似箭?可是北境有何‘要事’,急需使者回去处理?”
他特意加重了“要事”二字。
兀术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悲愤与无奈交织的复杂神色:
“国公爷明鉴!非是外臣急于归国,实是……实是狼主爱女心切,日夜忧思,国内主战之声亦未平息。外臣恐滞留日久,狼主身边若有小人进谗,或前线偶有摩擦,都可能使这和谈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啊!外臣……实在是心系和平,不敢有片刻延误!”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声泪俱下。
这番表演,倒是打消了不少大臣的疑虑,觉得他是真心为和谈着想。
皇帝权衡再三。
雪狼国如此“爽快”地答应条件,虽可疑,但若能先拿到部分实际利益,并稳住对方,对缓解北境压力确有好处。
至于签署意向书,并非最终和约,尚有回旋余地。
“好!”
皇帝最终拍板。
“朕便依你所请!鸿胪寺,即刻用印,签署此停战意向之国书!兀术使者,你携书返回后,需督促贵国即刻履行承诺!待朕见到实际举动,自会下旨确保公主安全,并商谈最终和约细节!”
“陛下圣明!外臣代狼主及我雪狼国百姓,谢陛下隆恩!”
兀术深深拜下,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
很快,鸿胪寺官员备好大雍国玺。
在庄重的仪式下,皇帝在停战意向国书上盖下了玺印。
一卷决定两国暂时休战的文书,就此达成。
兀术小心翼翼地接过盖有双方印信的国书,如获至宝般贴身收好,再次向皇帝行礼告别,脚步匆匆地退出了紫宸殿,归心似箭之情,溢于言表。
看着兀术离去的背影,安国公苏擎天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快步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
“陛下,此事太过顺利,臣总觉得……这兀术离去得太过匆忙,仿佛在躲避什么。北境……恐有大变!”
皇帝目光深邃,望向北方,缓缓道:
“朕亦有此感。苏爱卿,即刻以六百里加急,传朕密旨给靖远侯!告知他和谈进展,但命他……提高警惕,严防雪狼国偷袭!尤其是粮草重地和公主关押处,需加倍戒备!”
“老臣遵旨!”
苏擎天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回到驿馆,兀术立刻将自己锁在房内,取出那份密信再次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上的暗语明确无误:
“雷霆已动,速归,迟则生变!”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狼主的“雷霆”计划已经启动,这意味着,雪狼国的死士可能已经潜入北境,甚至已经开始行动!
一旦消息走漏,或者行动开始,他这位还在大雍京城的正使,立刻就会从座上宾变成阶下囚,甚至可能被盛怒的大雍皇帝用来祭旗!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等!”
兀术额角渗出冷汗,猛地站起身,对外面厉声喝道:
“来人!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收拾行装,轻装简从,半个时辰后启程回国!”
命令一下,整个雪狼国使团顿时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副使和随从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明明和谈刚刚取得“重大进展”,正使大人为何如此仓促离去?
但看着兀术那铁青而狰狞的脸色,无人敢多问一句,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打点行装。
半个时辰后,一支精简到极致的雪狼国使团队伍,便出现在了京城西门。
兀术甚至等不及鸿胪寺派员相送,只留下一名低级随从办理后续文书交接。
他猛地一抽马鞭,带着使团残影,冲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恨不得给马插上翅膀。
尘埃扬起,雪狼国的使团消失在北方的官道尽头。
第71章 磐石之行
朔风城,都督府大帐内。
沈言向王嵩郑重抱拳:
“都督,周大哥已率队出发,潜影计划亦在推进。我需即刻动身,前往磐石镇一行。此地乃粮秣重镇,位置关键,我想去实地勘察一番布防情况,以备不时之需。”
王嵩闻言,拍了拍沈言的肩膀,神色关切:
“兄弟,你为北境之事,真是殚精竭虑,四处奔波。磐石镇虽处后方,但关系重大,你去看看也好。只是……一路小心,近日边境不宁,虽有大路,亦需防备小股流寇或渗透的敌军游骑。”
沈言点头:
“都督放心,我明白。朔风城这边,粮仓与各处关隘的防务,尤其是黑风崖方向,还请都督近日务必加派人手,严加巡查。雪狼国使团虽表面妥协,但恐其狗急跳墙,暗中生事。”
“放心!老子省得!已传令各营,提高戒备,日夜巡防,绝不给那些狼崽子可乘之机!”
王嵩慨然应诺。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细节,沈言便告辞退出大帐,准备返回住处简单收拾后即刻出发。
然而,他刚走出不远,便看见苏清月正站在院中的一株老树下,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沈公子。”
苏清月迎上前,语气平和:
“听闻公子要前往磐石镇?”
沈言心中微微一沉,面上不动声色:
“是,苏小姐。我奉命巡查后方粮秣重地,勘察布防。”
苏清月浅浅一笑,那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丽:
“磐石镇乃北境粮仓,关系军民命脉,清月身为宣慰使,既到此地,也该前去巡视一番,体察民情,慰劳守军。不知沈公子可愿与清月同行?”
沈言闻言,心头顿时一紧。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苏清月要跟他一起去磐石镇!
他接下来的计划,尤其是与福伯、小秋的联络,以及那处关键“场地”的布置,都必须在极度隐秘中进行。
有这位聪慧敏锐、对自己充满好奇的宣慰使在身边,无异于在身边放置了一盏明灯,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被她察觉!
他立刻试图婉拒,语气恭敬而诚恳:
“苏小姐有心了。只是此行路途虽有大路,但近来边境不靖,恐有风险。小姐身份尊贵,若有闪失,沈言万死难辞其咎。不若由我先行探路,确保安全无虞后,再请小姐移驾?”
苏清月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沈公子过虑了。北境将士能驻守边关,清月岂能因区区风险而畏缩不前?况且,有沈公子这等智勇双全之人在侧,清月有何可惧?此事我已思虑清楚,沈公子不必再劝。”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一种决断。
沈言心中暗暗叫苦,知道再强行推拒,反而更惹怀疑。
他飞快地权衡利弊:断然拒绝已不可能,只能带着她同行,但途中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所有秘密行动都需暂时搁置或采用更隐蔽的方式。
或许……可以利用她的身份作为掩护,反而更方便在某些场合出现?
无奈之下,沈言只得躬身道:
“既然苏小姐执意前往,沈言自当尽心护卫,确保小姐安全。只是行程或需加快,路上条件艰苦,还望小姐海涵。”
见沈言应允,苏清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无妨,一切依沈公子安排便是。”
她心中暗忖:我倒要看看,你执意要去这磐石镇,究竟所为何事。
片刻之后,一支精简的队伍便从朔风城东门而出。
沈言骑马在前,苏清月骑马在后,另有二十名精悍骑兵护卫。
队伍沿着通往内陆的官道,向着东南方向的磐石镇疾驰而去。
沈言端坐马上,面色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苏清月的突然加入,打乱了他的步骤,让他不得不将真正的计划更深地隐藏起来。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苏清月,眼神复杂,没想到这位安国公的孙女马术竟也如此好。
苏清月望着前方沈言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探究之意更浓。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给北境苍凉的大地披上了一层暖意。
连续赶路大半日,前方地势渐趋平缓,一座依山而建、城墙高厚的镇甸轮廓,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磐石镇,到了。
远远望去,镇子规模不小,远非寻常边塞军堡可比。
灰褐色的城墙高大厚重,明显经过多次加固,垛口林立,旌旗招展。
墙外引水成壕,吊桥高悬。
城头之上,值守的士兵身影清晰可见,甲胄在夕阳下反射着寒光,戒备森严。
镇子周边,是大片开垦出的田地,虽已入冬,仍能看出曾经的繁茂,更远处还有成片的草场和隐约可见的牲畜围栏,显示出此地作为后勤基地的富庶。
“苏小姐,前方便是磐石镇了。”
沈言勒住马缰,对身旁的苏清月说道。
苏清月轻挽缰绳,白马停下脚步。
她眺望那座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沉稳坚固的城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那并非纯粹的赞叹,更像是故地重游的感慨与物是人非的怅惘交织在一起。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是啊,磐石镇……多年未归,城墙似乎又加高了不少。祖父当年带我来此时,我还只是个总角孩童,常在那边那片草甸上追着羊群跑。”
她抬手指向镇外一片开阔的草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沈言闻言,心中微动。
他没想到苏清月幼时竟在此生活过,这无疑让她此行更多了一层深意。
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道:
“原来苏小姐对此地如此熟悉。安国公当年镇守北境,想必对此地经营颇深。”
苏清月收回目光,看向沈言,眼神已恢复清明:
“熟悉谈不上,只是有些童年记忆罢了。正因如此,更知此地对于北境乃至大雍的重要性。磐石若失,前线根基动摇。”
沈言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各处防御工事、哨塔布局,心中快速评估着,接口道:
“苏小姐所言极是。此地屯粮甚巨,且聚集了大量随军家属和内地迁来的百姓,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故而守备历来森严。”
队伍行至护城河前,经过盘查,守城校尉韩青闻讯亲自出迎。
“末将磐石镇守备校尉韩青,参见宣慰使大人!参见沈参军!”
韩校尉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当他目光落在苏清月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不敢确认。
苏清月利落下马,动作流畅,她看着韩青,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韩将军不必多礼。多年不见,将军风采依旧。记得我幼时随祖父在此小住,将军那时还是父亲麾下的一名哨长,曾教过我如何辨识远处的狼烟。”
韩青闻言,浑身一震,仔细端详苏清月片刻,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激动道:
“您……您真是当年那个跟在苏老元帅身边的小月小姐?!末将眼拙,竟一时未能认出!一别经年,小姐竟已出落得……不不,是大人已贵为宣慰使!老元帅他可安好?”
故人重逢,又是昔日主帅的孙女、如今的朝廷天使,韩青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亲近与激动。
“祖父安好,有劳韩将军挂念。”
苏清月语气温和,随即正色道:
“本使奉旨巡边,此次前来,正是要查看磐石镇的防务与民生,还望韩将军详细禀报。”
“是是是!末将定当知无不言!大人,沈参军,快请入城!”
韩青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愈发恭敬热情。
一行人穿过厚重的城门洞,进入镇内。
街道宽阔,以青石铺就,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屋舍俨然,商铺林立。
苏清月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街景,那些深藏的记忆仿佛被逐渐唤醒——那家老字号的铁匠铺招牌依旧,那棵曾被她爬过的大槐树似乎更加粗壮,只是街角那家卖糖人的摊子不见了踪影。
百姓们好奇地张望着这支队伍,他们或许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在街头奔跑的小女孩。
韩青一边引路,一边介绍防务民生:
“……镇内粮草分散于三大仓廪和两处地窖,守军三千日夜巡防……百姓还算安稳,只是近日谣言颇多,人心有些浮动。”
苏清月听着,不时询问一些细节,问题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对军务和此地情况的深入了解,远非一般巡视官员可比。
沈言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警惕更甚。
苏清月对磐石镇的熟悉,使得她在此地的观察力和影响力都大大增强,这对他秘密行事构成了更大的挑战。
他必须更加谨慎,任何不自然的举动都可能引起这位“本地通”的怀疑。
很快,众人来到守备府邸。
韩青安排妥当后,便请二人至正厅用膳详谈。
落座后,苏清月与韩青的交谈更显熟稔,涉及许多旧事和具体人事。
沈言则更多地将话题引向城防预案和应对突发袭击的细节上,试图将关注点拉回到当前局势。
席间,沈言表面从容,心中却焦急万分。
苏清月在此地的如鱼得水,让他原本计划的秘密行动难上加难。
他必须尽快找到极其稳妥的机会,避开苏清月乃至韩青可能存在的关注,与福伯或小秋取得联系。
而苏清月那双看似沉浸在故地回忆中、实则不时掠过他身上的清澈眼眸,让他感觉如芒在背。
磐石镇的第一夜,就在这种交织着故人重逢的淡淡温情的气氛中开始了。
第72章 异象频传
守备府正厅内,灯火通明。
简单的接风宴后,三人移座至一旁,侍从奉上清茶。
沈言端起茶盏,看似随意地提起方才韩青话中的细节,问道:
“韩校尉,方才听你提及,近日镇中谣言颇多,人心浮动,不知具体是因何故?可是与边境紧张有关?”
韩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神秘的神色,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
“与边境紧张并无关联,但……说来有些蹊跷,甚至有些……灵异。”
“哦?灵异?”
苏清月也被引起了兴趣,秀眉微挑。
“韩将军但说无妨。”
韩青搓了搓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
“回宣慰使大人,沈参军,事情是这样的。约莫是七八日前开始,镇子里……或者说,是镇子北边那座安放四皇子衣冠冢的祠堂附近,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他顿了顿:
“起初是夜里打更的更夫和巡夜的士卒,隐约看到祠堂方向,有时会透出一种……淡淡的、像是金光一样的东西,一闪即逝。起初都以为是眼花了,或是月光、灯火的反射,没太在意。”
“但后来,”
韩青的声音更低了。
“看到的人越来越多,描述也越发具体。”
“说是那金光,并非持续不断,而是在夜深人静的子时前后,偶尔从祠堂的窗棂缝隙或者屋顶瓦片间透出,柔和却不刺眼”
“仿佛……仿佛祠堂内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而且,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金光出现时,似乎还伴有若有若无的、类似梵唱或清音的声响,只是极其微弱,听不真切。”
沈言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面色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金光,正是他授意小秋,利用初步提炼的琉璃和巧妙的光源布置,在特定时辰、从特定角度制造出的效果。
目的有三:
其一,试探效果,根据反馈微调光线的强度和角度,使其更显“神异”;
其二,借由“四皇子显灵”的传言,在北境军民心中埋下对四皇子敬畏与期待的种子,凝聚人心;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后续将“四皇子”这个符号以更实质化、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于世,做关键的铺垫和预热。
苏清月却听得神情专注,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韩青继续道: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变了味。镇上的百姓,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战乱、对朝廷和皇室心存敬畏的老人,便开始议论纷纷。”
“都说……都说那是四皇子殿下显灵了!”
“显灵?”
苏清月目光锐利地看向韩青。
“是啊!”
韩青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百姓们都说,四皇子殿下英年早逝,魂归北境,这是心有不甘,或是心系边境安危,故而显圣,以金光警示世人!”
“还有人说,殿下是在庇佑我大雍北境,金光所至,狼邪退散!”
他无奈地摇摇头:
“这种说法越传越广,越传越神。如今,不少百姓,甚至一些军卒家眷,都偷偷备了香烛纸钱,天一黑就摸到祠堂外围,对着那方向叩拜祈福,祈求殿下保佑家人平安,祈求北境安宁。”
“末将虽下令禁止靠近,以免生出事端,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何况是这种‘神迹’?实在是难以彻底禁绝。”
沈言适时地微微蹙眉,带着将信将疑的思索表情,沉吟道:
“竟有此事……金光、异响?这倒是闻所未闻。韩校尉可曾派人仔细勘察过祠堂内外?是否有可疑痕迹?”
他这番质疑,表面上是基于常理的谨慎,实则是为了引导韩青和苏清月的思路,将他们的调查方向引向“自然巧合”或“难以查证”的层面,从而更好地掩盖人为布置的真相。
韩青连忙道:
“末将起初也这么想,派了得力人手暗中查探过。祠堂内外守卫森严,并无闲杂人等能够潜入作怪。至于自然现象,北地天寒,本就罕见这等金光,且出现时间、位置都颇有规律,实在……实在难以用常理解释。”
他脸上也带着困惑,显然也被这现象弄得有些将信将疑。
苏清月听完韩青的陈述,并未如寻常人般露出惊异或敬畏的神色,反而眼神越发锐利,她沉吟道:
“子时前后出现?位置固定于祠堂?伴有微弱异响?韩将军,你不觉得这些特征……过于‘规律’了吗?天地异象,若真是英灵显圣,岂会如更夫报时般准时准点?”
她的话一针见血,直指关键破绽。
韩青被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
“这个……末将也觉有些奇怪,但查验之下,确实未发现人为痕迹……”
苏清月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窗外北方祠堂的方向:
“四皇子殿下为国捐躯,天下共钦。正因如此,更不应轻信这等来路不明的‘神迹’。本使看来,此事蹊跷,未必是天意,恐是人为。”
她刻意加重了“人为”二字。
“或是有人欲借殿下英名,蛊惑人心,达成某种不可告人之目的。韩将军,除加强戒备外,对此事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图,不可不察。”
沈言心中凛然,苏清月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期。
她不仅不信,反而立刻怀疑是人为操纵,并开始推测动机。
这不合理呀,当前时代就有人这么超前了吗?
沈言蹙眉看向苏清月,此女还真不简单呀。
看来与她一同来磐石镇怕是对自己的计划有很大影响。
这无疑大大增加了他计划的风险。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应对才是。
此时,沈言适时地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的表情,顺着苏清月的思路说道:
“苏小姐所言极是。此事确实疑点颇多。”
“若真是人为,其目的无非几种:”
“或是内部有人装神弄鬼,扰乱军心民心;”
“或是外部细作渗透,制造恐慌,为后续行动铺垫。”
“韩校尉,还需加派人手,明松暗紧,不仅看守祠堂,更要留意近日有无陌生面孔或行为异常之人在镇内活动。”
他将质疑引向更务实的调查方向,既附和了苏清月,又巧妙地将“人为”的可能性分散到“内鬼”或“外敌”上,避免焦点过于集中。
韩青闻言,肃然应道:
“是!末将明白!定会加强暗查,绝不给宵小可乘之机!”
苏清月看了沈言一眼。
她淡淡道:
“沈参军思虑周全。既然如此,明日我等便去那祠堂附近实地查看一番,如何?或许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沈言心中暗叫不妙,但面上只能从容应道:
“苏小姐明鉴,亲临现场查看确有必要。沈某愿随同前往。”
厅内的气氛因苏清月的理性分析而变得有些凝重。
原本略带神秘色彩的“异象”,在她口中变成了需要彻查的“人为事件”。
沈言知道,他精心布置的“金光”,非但没有让苏清月产生敬畏,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的怀疑和调查欲。
他必须设法在明天的勘察中,引导她的视线,避免她发现琉璃和光路布置的痕迹。
窗外,夜色渐浓。
第73章 祠堂暗影
第二日一早,天色微明。
韩青校尉军务缠身,无法亲自陪同,特意指派了自己最得力的副手,一位姓张的沉稳干练的副校尉,带领一队亲兵,护卫苏清月和沈言前往位于镇北山麓的四皇子衣冠冢祠堂。
一行人骑马穿过渐渐苏醒的镇甸街道,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为此行增添了几分肃穆与神秘。
越靠近北麓,行人越少,气氛也越发安静。
祠堂建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平缓坡地上,背靠青山,显得孤寂而庄重。
青砖灰瓦,规制不算宏大,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祠堂外围有士卒值守,戒备森严。
张副校尉上前与守卫交涉后,沉重的祠堂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香烛和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正堂中央,摆放着一具覆盖着明黄色锦缎的棺椁,正是四皇子萧景明的衣冠冢,庄严肃穆。
而据韩青所言,那具从京城运来的、已难以辨认的焦黑遗体,则被安葬在祠堂后山一处更为隐秘的墓穴中。
一位身着素白衣裙、身形清瘦的少女正跪在棺椁前的蒲团上,默默地添着灯油。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小秋。
她看到走进来的一行人,目光首先落在为首的苏清月和沈言身上。
当她的视线与沈言接触的一刹那,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欣喜和激动,但她立刻低下了头,将这情绪完美地隐藏起来。
沈言之前的安排,此刻不能相认。
沈言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小秋,如同看一个陌生的守灵宫女,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他心中却是一紧,小秋在此,说明福伯那边的布置正在按计划进行,但苏清月的在场,使得任何细微的交流都充满风险。
苏清月步入祠堂,神色凝重,她先是对着四皇子的衣冠冢郑重地行了一礼,沈言和张副校尉等人也随后行礼。
礼毕,苏清月才将目光转向垂首侍立一旁的小秋。
“你是此地的守灵人?”
苏清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秋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紧张:
“回大人,奴婢小秋,是四皇子的侍女,奉命在此看守祠堂,添灯续香,为四皇子守灵。”
苏清月点了点头,目光随意地扫过祠堂的梁柱、窗棂,最后落回小秋身上,语气平和地问道:
“不必紧张。本使听闻,近日这祠堂附近,夜间偶有异光浮现,可有此事?”
小秋心中一跳,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恭顺,低声道:
“回大人,奴婢……奴婢夜间多在祠堂内值守,未曾……未曾亲眼见到外间异光。只是……只是听一些轮值的军爷们提起过,说是在子时前后,偶尔会看到北边窗户似乎有光透出,但奴婢在内里添油时,并未察觉有何异常。”
苏清月若有所思,继续问道:
“哦?那你夜间在祠堂内,可曾听到过什么异常的声响?或是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小秋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回大人,祠堂内夜间极为安静,除了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奴婢并未听到任何异响。至于感觉……奴婢愚钝,并未察觉有何不同。”
苏清月不再追问小秋,而是转向张副校尉:
“张副校尉,听闻目睹异光者,多是在祠堂外围特定角度?可否带本使去那些位置看看?”
“是,大人请随末将来。”
张副校尉连忙引路。
苏清月随着张副校尉走出祠堂,仔细勘察祠堂外围的地形、窗棂的角度以及可能的反光物。
沈言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心中快速评估着小秋的布置是否有破绽,同时思考着如何应对苏清月的调查。
苏清月勘察得极为仔细,她甚至让张副校尉指出每次看到金光的大致方位和时间,试图找出规律。
她的眉头微蹙,显然,这种“规律性”的异象,更加深了她对“人为”的怀疑。
勘察完毕,重新回到祠堂前。
苏清月站在台阶上,望着庄严肃穆的祠堂,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转头,看向沈言,看似随意地问道:
“沈公子,依你之见,若真是人为,要在这戒备森严的祠堂制造出如此‘神异’的效果,且不留下明显痕迹,需要何等手段?”
沈言心中凛然。
他面色平静,沉吟道:
“若排除守卫疏漏,外人难以潜入作案。那么,若要达成此效果……”
他故意停顿,做出思索状,心中快速权衡。
他当然知道这是利用琉璃折射和特定角度光源制造的简单光学效果,但这个时代的人绝无可能理解这些原理。
他也不会说出哪怕透露半点。
“我也不知道使用的何种手段。”
苏清月听完,只是深深看了沈言一眼,又看了看垂首恭立的小秋,以及肃立的张副校尉等人,最后将目光再次投向四皇子的衣冠冢。
“四皇子殿下英灵在上,”
她轻声自语:
“若真有所昭示,清月必当查个水落石出。若是有人借殿下之名行鬼蜮伎俩……”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祠堂之行,非但没有解开苏清月心中的疑团,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这“金光”背后,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言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身旁的苏清月身上。
晨光透过薄雾,勾勒出她清丽而略显冷峻的侧脸。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异样。
眼前的苏清月,与在京城安国公府那个时而温婉、时而带着几分侠气的贵女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周遭的一切,仿佛一位久经沙场的将领。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沈言暗忖。
自幼跟随安国公苏擎天在军中长大,耳濡目染的皆是军旅之事、边防之要。
京城那种繁华锦绣之地,反而束缚了她的天性。
唯有回到这北境边陲,面对铁与血的现实,她骨子里那份属于将门虎女的果决、敏锐和隐隐的威势,才得以真正释放。
这也解释了为何她以女子之身,却能担起宣慰使之责。
苏清月并未注意到沈言的打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祠堂及周边环境上。
她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又检查了一遍灵堂内的棺椁、梁柱、窗棂,甚至用手轻轻触摸墙壁和地面,寻找任何可能隐藏的机关或异常痕迹。
她的动作专业而专注,丝毫不逊于经验丰富的斥候。
然而,一番细致的查探下来,除了庄严肃穆的氛围和岁月留下的正常痕迹,她一无所获。
灵堂内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能解释那“规律性金光”的线索。
苏清月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她转身走出灵堂,站在院中,目光扫过祠堂侧后方一排低矮但还算整洁的房舍。
她抬手指向那边,向紧随其后的张副校尉问道:
“张副校尉,那些房舍是作何用的?”
张副校尉连忙躬身回答:
“回宣慰使大人,那些是负责日常看守、打扫祠堂的兵卒和杂役居住的住所。祠堂日夜需人值守,他们便轮班住在此处,也方便照应。”
苏清月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排房舍上停留了片刻。
房舍看起来十分普通,炊烟袅袅,偶尔有身着兵服或粗布衣服的人进出,一切显得平静而寻常。
既然金光现象明确发生在灵堂主体建筑附近,且据报是从灵堂窗棂透出,按照常理,调查的重点自然应放在灵堂本身。
这些下人居住的房舍,距离灵堂有一段距离,看起来与异象并无直接关联。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苏清月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随即便被理性压下。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对张副校尉说道:
“原来如此。有劳张副校尉了。”
她没有再追问房舍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个随口的询问。
然而,站在她侧后方的沈言,在她目光扫过那排房舍的瞬间,心脏却几乎漏跳了一拍!
小秋,就住在其中一间!
虽然苏清月最终没有深究,但她那审视的一瞥,已经足够让沈言警铃大作。
“看来,灵堂内外确实未见明显异常。”
苏清月转过身,面对沈言和张副校尉:
“此事暂且记下。张副校尉,今日有劳了,我们先回守备府吧。”
“是,大人!”
张副校尉应道。
苏清月不可查的看向祠堂里的小秋。
翻身上马返回守备府。
第74章 暗流嘱托
回到磐石镇守备府,一路无话。
苏清月与沈言在府门前简单告辞,便径直回到了韩青为她安排的独立院落。
沈言则走向自己暂住的厢房方向,两人背影在夕阳下拉长,各自带着沉重的心事。
关上房门,屏退侍女,苏清月独自坐在窗前的梨木椅上,并未急着更衣休息。
她为自己斟了一杯微凉的清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渐渐沉下的暮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在四皇子衣冠冢祠堂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景象一一掠过,最终,她的思绪定格在了那个名叫小秋的守灵宫女身上。
这个宫女……有点不对劲。
苏清月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杯。
哪里不对劲?
她仔细梳理着:
首先,面对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宣慰使,一个小宫女,表现出紧张是正常的。
但小秋的紧张之下,却对答如流、措辞谨慎,甚至隐隐带着一种……排练过的痕迹?
尤其在问到祠堂里散发的金光时,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未免太过于干脆了。
其次,是她转身时那一瞬间的眼神。
虽然她掩饰得极快,低下了头,但苏清月自幼习武,眼力敏锐,还是捕捉到了她看向沈言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绝非看向陌生人的神色。
那不是敬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欣喜的微光?
虽然短暂,却无比真实。
沈言与她,真的素不相识吗?
再者,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小秋,她身上有一种与这守灵人身份格格不入,仿佛她守在这里,并非仅仅出于职责或对皇室的敬畏,而是给人很安逸的感觉。
一般情况,谁会心甘情愿的守着灵堂,而心中没有抗拒呐。
这个小秋给人的感觉却是心甘情愿,无欲无求,难道……她另有所图?
或者说,她在等待着什么?
“金光……小秋……沈言……”
苏清月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沈言执意要来磐石镇,真的只是为了巡查防务吗?
他对此地“金光”异象的态度,看似合理质疑,实则有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仿佛早已知道答案,却刻意引导众人往那个方向去想。
而这个小秋,偏偏又在他到来时,露出欣喜……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苏清月心中逐渐成形:
莫非,这“金光”异象,与沈言有关?
而小秋,是他安插在祠堂的眼线或执行者?
如果真是这样,沈言制造这“四皇子显灵”的假象,目的何在?
为了掩盖某种真相?
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当初在破庙被沈言救下时,他自称是个漂泊无定的江湖浪人。
后来赵叔叔却告诉我,他其实是江南镖局出身,家道中落后与亲人失散——这么一听,倒确实能和“江湖浪人”的说法对上。
可蹊跷的是,四皇子灵堂起火那晚,他偏偏就出现在破庙附近;
四皇子的老仆也曾去那破庙寻过人;
还有他身边那个叫小秋的婢女,一见着沈言,眼里藏不住的欣喜……
更不用说,后来在安国公府替他换药时,那件破旧内衬的料子,分明是宫里的东西。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沈言和四皇子,一定有关系。
这个念头猛地撞进心里,震得我指尖发凉。
若真如此,那沈言的心思之深、所图之大,绝不是一个寻常参军那么简单!
他背后藏着的秘密,恐怕远比我想象的更惊人。
可当初他斩钉截铁地说与四皇子素不相识……难道从那时起,就在刻意隐瞒什么?
然而,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缺乏确凿的证据。
小秋的异常可以解释为性格使然或偶然,她与沈言的眼神交流也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贸然行动,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冤枉好人。
“必须更谨慎……”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她决定,接下来要更加留意沈言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外界接触的方式。
同时,也要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再探祠堂,或者从其他渠道了解小秋的来历和日常行踪。
夜色渐浓,磐石镇笼罩在寂静之中。
苏清月房间的灯火却久久未熄。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后,苏清月便派人请韩青校尉到守备府的书房一叙。
韩青很快便到,行礼后恭敬地问道:
“宣慰使大人一早唤末将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苏清月示意他坐下,屏退了左右侍从,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神色凝重,开门见山地说道:
“韩将军,昨日探查祠堂,虽未发现确凿证据,但本使心中总有些不安。有些猜测,需与将军通个气,也好早作防范。”
韩青见苏清月如此郑重,立刻挺直了腰板,肃容道:
“大人请讲,末将洗耳恭听。”
苏清月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
“关于那‘金光’异象,本使始终觉得,其出现过于规律,不似天然,更似人为。若真是人为,其目的无非几种:或为扰乱民心军心,制造恐慌;或为掩盖某些暗中进行的勾当;甚至……可能是为某种更大的行动释放烟雾,转移我等的注意力。”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韩青:
“而昨日在祠堂,那个名叫小秋的守灵宫女,本使观其言行,虽看似恭顺,却总觉有些……过于机敏和周全,不似久居僻壤、心思单纯之人。当然,这或许只是本使多心,但值此多事之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韩青闻言,眉头也紧紧锁起,沉声道:
“大人的担忧,末将明白了。这小秋是四皇子生前的贴身侍女,是四皇子几年前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说是身世清白,乖巧懂事,才派来守此清静之地。若她真有问题……那其背后恐怕不简单。”
“正是此理。”
苏清月点头。
“故此,本使希望韩将军能暗中加强两方面的戒备。”
“大人请明示。”
“第一,严守城门关卡。”
苏清月语气坚决。
“对所有进出磐石镇的人员,无论身份高低,都必须严格核查路引文书,仔细盘问来去缘由,并做好记录。”
“尤其要留意陌生面孔,或是近期频繁往来、行为可疑之人。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疑点。磐石镇乃粮草重地,绝不能混入细作!”
“末将遵命!”
韩青重重点头。
“即刻起,末将便增派得力人手,加强四门盘查,定要像筛子一样,把可疑之人拦在外面!”
“第二,”
苏清月压低了声音。
“对祠堂那边,尤其是那个小秋以及与她接触之人,需派绝对可靠的心腹,进行隐秘不间断的监视。观察她平日与何人交往,有无异常举动,夜间除了守灵,是否还有其它活动。但切记,此事需极为谨慎,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只需暗中观察记录即可。”
韩青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苏清月的深意:
“大人是怀疑……那金光或许与这宫女有关?甚至可能有同伙接应?末将明白了!此事末将亲自安排,挑选最机警、嘴最严的弟兄,扮作寻常更夫或巡夜兵丁,日夜轮班盯梢,绝不会让她察觉。”
“有劳韩将军了。”
苏清月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
“此外,镇内日常巡防亦不可松懈,需告诫将士们提高警惕。本使这些猜测,或许只是杞人忧天,但北境安危系于一线,我等身负重任,不得不防。”
韩青起身,抱拳郑重道:
“大人思虑周全,末将佩服!请大人放心,磐石镇有末将在,定当竭尽全力,确保粮草安危,绝不让宵小之徒有可乘之机!末将这便去安排!”
“好,将军去忙吧。”
苏清月点了点头。
韩青再次行礼后,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韩青离去的背影,苏清月轻轻舒了口气。
将心中的疑虑告知当地守将,并部署了相应的防范措施,让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但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沈言那边依旧迷雾重重,磐石镇的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还需要她继续探查。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韩青密谈的同时,沈言也以巡查防务为名,离开了守备府。
第75章 狼烟压境
就在苏清月与沈言在磐石镇暗中角力之际,百里之外的北境前线,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雪狼国二十万大军,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战鼓声擂动,如闷雷般滚过荒原,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锋利的刀矛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逼大雍北境的两大雄关——血刃关与镇北雄关。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镇北关帅府。
靖远侯赵擎川闻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眼中反而爆射出锐利的光芒。
他深知,所谓的和谈妥协,不过是雪狼国拖延时间的烟幕弹,真正的较量,终究要在战场上见分晓!
“击鼓聚将!”
赵擎川沉声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很快,帅府议事堂内,北境军核心将领齐聚一堂,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
“诸位,狼崽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赵擎川站在巨大的北境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雪狼国大军位置的标识上。
“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主力直扑我镇北雄关,偏师威胁西侧的血刃关!声势浩大,来者不善!”
副将孙德海率先出列,粗声道:
“侯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镇北雄关和血刃关固若金汤,将士们早就憋着一股劲了!正好让这些狼崽子尝尝咱们的厉害!”
其他将领也纷纷请战,士气高昂。
赵擎川抬手压下议论,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敌军势大,不可力敌,亦不可怯战!本侯决意,亲赴扣天门坐镇!”
“扣天门?”
众将微微一惊。
扣天门并非镇北关的主关城,而是位于主关侧翼约三十里外的一处险要隘口,地势更高,视野极佳,犹如一把抵在镇北关侧后的尖刀,是监控关前广阔战场、策应主关的绝佳位置,也是敌军若想迂回包抄必须拔除的钉子。
侯爷亲赴此处,既显示了决一死战的决心,也将自身置于更前沿、更危险的位置。
“侯爷,扣天门虽险,但毕竟突出在前,是否过于……”
长史赵孟面露忧色,实则内心一喜。
赵擎川断然道:
“不必多言!扣天门乃此战关键节点,本侯亲临,方能洞察全局,随机应变!孙德海!”
“末将在!”
“本侯命你留守镇北主关,统筹全局,依既定方案固守,没有本侯将令,绝不可轻易出关浪战!”
“末将遵命!”
“李崇山!”
“末将在!”
“血刃关压力相对较轻,但亦不可大意!你即刻返回血刃关,加强戒备,与镇北雄关互为犄角,严防敌军声东击西!”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各级将领凛然领命,整个北境军事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当日,靖远侯赵擎川便仅率八百亲兵卫队,离开镇北关主城,驰援扣天门。
当他登上扣天门高大的城楼,极目远眺时,只见远方地平线上,雪狼国的营帐连绵不绝,如同白色的浪潮,一眼望不到尽头。
敌军的前锋营地,距离扣天门已不足二十里,甚至可以隐约看到对方游骑活动的身影。
然而,一连两日,预想中的猛烈进攻并未到来。
雪狼国大军在推进至距离关口约十里处,便停下了脚步,开始大规模地安营扎寨,挖掘壕沟,设立哨塔,摆出了一副长期对峙、围而不攻的架势。
只有小股的游骑不时靠近关墙挑衅、侦查,被守军以弓弩击退。
扣天门城楼之上,赵擎川按剑而立,眉头紧锁,凝视着远处敌军井然有序的营盘。
副将在一旁低声道:
“侯爷,敌军此举……似乎意在牵制,而非急于破关。”
赵擎川缓缓点头,目光深邃:
“兀赤老谋深算,他这是以大军压境之势,牢牢吸住我主力于两关之间,使我无法他顾。其真正杀招……恐怕不在正面。”
他心中念头飞转,想到了深入敌后的“潜影”小队,想到了正在接应路上的周彪,更想到了后方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磐石镇。
雪狼国如此大的动作,绝不仅仅是为了牵制。
他们一定在暗中策划着更致命的一击!
“传令下去!”
赵擎川沉声道:
“各关隘哨所,加倍警惕!斥候侦查范围再向外延伸二十里!尤其是各条可能通行的秘径小路,加派暗哨!发现任何异常,立即烽火传讯!”
“是!”
北境的天空,战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靖远侯赵擎川在扣天门密切关注着雪狼国大军动向,判断其真实意图的同时,他预想中那“更致命的一击”,其实已经悄然出鞘。
根据国师兀赤的周密部署,数支规模不大却极其精锐的雪狼国小队,如同淬毒的狼牙,正利用北境复杂的地形和边境对峙的紧张气氛作为掩护,分头潜行,向着各自的目标无声无息地刺去。
第一路朔风城方向。
千夫长赤那率领五百名精心挑选的“苍狼卫”与“山鬼”部勇士混编的队伍。
如同鬼魅般穿行在黑风崖的险峻秘径之中。
他们的任务并非强攻,而是像狼群骚扰羊群一般,对朔风城进行持续的袭扰。
前队一百人由副手巴图率领,负责侦查和制造混乱,他们在朔风城外围神出鬼没。
时而袭击落单的巡逻队,时而焚烧边缘的草料场,时而向城内发射火箭,搞得守将王嵩不胜其烦,不得不加派大量人手加强巡逻和戒备,兵力被牢牢牵制在城内及周边,难以他顾。
赤那则亲率主力,潜伏在更深处,寻找着更大的机会,如同一把抵在朔风城腰眼上的短刃,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第二路镇北关方向。
这支队伍最为隐秘,也最为关键。
由山鬼部大首领乌恩亲自率领,全部由最顶尖的“山鬼”和精锐“苍狼卫”组成,人数不过四百,却是个个都能以一当十的死士。
他们选择的路线更为险僻,几乎是在绝壁和密林中穿行,目标直指镇北关主城——阿茹娜公主的关押地。
他们行动如狸猫,昼伏夜出,极力避免任何接触。
根据“玄鹞”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出的情报,他们大致掌握了公主可能的关押区域和守备力量,正像最耐心的猎手一样,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
营救公主,是兀赤计划中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步,乌恩深知责任重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三路侧翼渗透。
万夫长莫日根率领一千精锐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疾进。
他们没有选择靠近雄关大路的区域,而是利用大军正面压境制造的混乱和吸引力,远远地绕了一个大圈,从血刃关西侧相对疏于防范的丘陵地带悄然渗透了进去。
他们的目标明确而残忍——深入大雍腹地,奇袭粮草重镇磐石镇!
莫日根将队伍分为两股,一股约一百人,由手下机灵的百夫长哈森带领,负责袭扰沿途的霜叶城,制造更大的混乱和假象,掩护主力的真实意图。
而莫日根亲率九百主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不顾一切地朝着磐石镇的方向猛扑过去。
他们的马蹄用厚布包裹,人衔枚,马摘铃,在荒原上悄无声息地疾驰,眼中闪烁着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
这三路“暗刺”,行动极其隐秘,进展速度不一,但都如同毒蛇般,正朝着大雍北境看似稳固的防线后方,最柔软、最要害的部位狠狠咬去。
正面战场的僵持,恰恰为这些暗中的致命行动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而此刻,无论是坐镇扣天门的靖远侯赵擎川,还是远在磐石镇的苏清月和沈言,都尚未完全意识到,这几股致命的暗流,已经渗透得如此之深,危险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
第76章 暗线嘱托
离开守备府后,沈言并未直接返回住处,而是以熟悉城防布局为由,在磐石镇的街巷间看似随意地踱步。
他神情专注,目光不时扫过城墙垛口、哨塔位置,俨然一副尽职巡查的模样。
然而,他的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一切动静,尤其是可能来自苏清月耳目的窥探。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靠近镇墙根的马料仓库附近时,沈言借着检查草料堆的掩护,目光飞快地扫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用碎石摆出的特定标记。
沈言心中稍定,放缓脚步,假装整理马鞍,在一个堆满草料的角落旁停了下来。
几乎就在他停下的同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戴破旧毡帽,仿佛正在清理马厩的老者,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正是福伯。
他手中拿着草叉,动作自然地翻动着草料,低声快速说道:
“小主,是老奴。”
沈言没有转头,目光依旧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前方的城墙,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
“长话短说。苏清月可能已起疑心。昨日祠堂之行,小秋虽应对得当,但恐难完全消除其疑虑。为稳妥起见,‘金光显现’之事,暂且全部停止。”
福伯手中动作不停,低声道:
“老奴明白。小秋姑娘机敏,回来后已与老奴通过气。她也感觉那位宣慰使大人问话的方式,暗藏机锋。”
“嗯,”
沈言微微颔首:
“之前让你和小秋反复调试的那些角度和位置,可都最终确定并记牢了?”
福伯立刻答道:
“小主放心,所有角度和反射点位,均已反复验证,效果最佳的几个组合都已固定下来,老奴和小秋姑娘都烂熟于心。随时可以再次启用,保证分毫不差。”
“很好。”
沈言心中稍安,继续部署。
“‘显圣’步骤既已暂停,重点便转向第二步,‘实物显现’的筹备必须加快,但更要隐秘,绝不可在房舍附近留下任何痕迹。告诉小秋,近日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守灵,尽量减少外出,更不要与任何陌生人接触。苏清月很可能已派人暗中监视祠堂一带。”
“老奴记下了。会叮嘱小秋姑娘万分小心。”
福伯郑重应道。
沈言沉吟一瞬,语气变得更为凝重:
“福伯,苏清月此人,聪慧远超常人,且其对北境、对军务的了解极深。她对于‘四皇子’的态度,是敌是友,目前难以判断。若她仅是好奇探查,尚可周旋;若她……存心阻碍,”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为了大计,或许不得不用些非常手段,令其暂时‘无暇他顾’。”
福伯闻言,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低声道:
“小主的意思是……”
“未到万不得已,不会行此下策。”
沈言打断了他,语气恢复平静。
“眼下首要之事,是确保你和她的安全,以及计划的根基不被动摇。我这边,苏清月定然也会多加留意,日后联络,需更加谨慎。若非紧急,尽量通过死信箱传递消息,减少直接会面。”
“是,小主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福伯心中凛然,知道小主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去吧,一切小心。”
沈言最后叮嘱了一句,随即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只是短暂停留检查了一下草料。
福伯则继续埋头清理马厩,直到沈言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直起身,望着小主离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决绝。
沈言走在回守备府的路上,面色平静如常,心中却波澜起伏。
苏清月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计划中的潜在风险,也逼迫他必须更加缜密,更加果决。
回到守备府。
沈言刚踏入守备府大门,便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卫兵们神色肃穆,脚步匆匆。
他心中一动,立刻加快步伐走向议事大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语气中充满了焦虑和不解。
沈言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大厅内,气氛凝重。
宣慰使苏清月端坐主位左侧,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
守备校尉韩青站在大厅中央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他麾下的两名副校尉(包括昨日引路的张副校尉)以及镇上的几位文职主簿、粮秣官等要员分列两侧,个个神情严肃。
“沈参军回来了!”
韩青看到沈言,立刻招呼道:
“快请过来!前线刚刚传来紧急军情!”
沈言快步上前,对苏清月微微躬身行礼,然后看向韩青:
“韩校尉,出了何事?”
韩青指着沙盘上代表雪狼国大军的位置,语气沉重:
“最新军报!雪狼国二十万大军,已于两日前开拔,前锋已推进至距我镇北雄关、血刃关不足十里之处安营扎寨!靖远侯爷已亲临扣天门坐镇!”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二十万大军压境十里?这……这是要全面开战了吗?”
一位主管粮草的主簿声音发颤。
“推进十里便停下?还安营扎寨?这狼崽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副校尉性子急,忍不住嚷道:
“要打就打,摆出这副阵势,是想吓唬人吗?”
另一位姓李的副校尉相对沉稳些,沉吟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大军压境却围而不攻,更像是在施压,牵制侯爷的主力,使其不敢妄动。”
韩青点头,忧心忡忡:
“李副校尉所言有理。侯爷主力被牢牢吸在两大雄关之间,我军战略机动性大减。若是此时,敌军另遣奇兵,偷袭我后方薄弱之处……”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沙盘上代表磐石镇的位置。
苏清月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清冷:
“雪狼国此举,绝非虚张声势。其国师兀赤老谋深算,必有所图。大军对峙是阳谋,真正的杀招,恐怕就藏在这僵持之下。”
厅内众人闻言,心情更加沉重。
磐石镇囤积着北境近半粮草,若真有失,前线大军将不战自溃!
就在这时,沈言上前一步,靠近沙盘,目光紧紧盯着雪狼国大军的位置,问出了几个关键问题:
“韩校尉,军报可有提及,敌军在推进和扎营过程中,我军斥候是否发现其有分兵迹象?哪怕是小股部队的异常调动?另外,敌军游骑的活动范围是否异常扩大?尤其是针对那些并非主要关隘、以及可能存在隐秘通道的方向?”
韩青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才答道:
“斥候回报,敌军大队人马行动整齐,并未见明显分兵。游骑活动……确实比以往频繁,范围也更广,主要围绕两大关隘正面和侧翼进行侦查挑衅。至于隐秘通道……”
他看向沙盘上几处险要山地。
“那些地方本就难以侦查,目前尚未有异常发现。”
沈言听完,眉头紧紧皱起,陷入了沉思。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目光深邃,仿佛在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大军压境十里即止,看似威慑,实为枷锁。
斥候未发现大规模分兵,但小股精锐的渗透完全可以避开侦查。
游骑活动范围扩大,既是施压,也可能是在为某些行动清理视线或制造混乱。
隐秘通道……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苏清月一直留意着沈言,见他如此神态,心中微动。
她看得出,沈言是在进行冷静的战略分析。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沈公子,看你沉思良久,可是对此局有何见解?”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沈言身上。
沈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向苏清月,又扫了一眼韩青等人,开口道:
“回苏小姐,韩校尉。在下以为,雪狼国大军压境十里即止,摆出长期对峙的架势,其目的绝非仅仅是牵制或威慑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幌子,一个吸引我们所有注意力的‘明棋’。”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雪狼国大军与磐石镇之间的广阔区域:
“正面强攻雄关,代价巨大,兀赤不会做此不智之举。他的真正目标,极有可能是绕过正面防线,直插我后方软肋!而粮草重地,便是最诱人的目标。大军对峙,正是为了掩护其真正执行致命一击的‘暗棋’——那些我们尚未察觉的小股精锐,可能已经利用我们注意力被吸引的时机,通过隐秘路径,向磐石镇或者其他要害之地渗透而来!”
沈言的分析,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厅内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众人脸色骤变,若真如此,北境已危在旦夕!
第77章 洞若观火
沈言的话音落下,大厅内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而可怕的推测震住了。
然而,当众人顺着沈言的思路深入思索后,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惊恐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嘶——”
“直插后方?焚烧粮草?”
“这……若真如此,我军危矣!”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激烈的讨论和惊呼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韩青校尉脸色煞白,猛地一拍沙盘边缘,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参军所言……极有可能!”
“我军主力被牢牢牵制在正面,后方空虚!”
“磐石镇虽有三千守军,但若面对的是雪狼国精心挑选、擅长渗透破坏的死士小队,他们根本不会与我军正面交战,只会想方设法寻找粮仓漏洞,纵火焚烧!”
“一旦粮草有失,前线军心顷刻瓦解!”
苏清月紧蹙的秀眉始终没有舒展,她凝视着沙盘,将沈言的推测进一步深化:
“沈公子的担忧,绝非危言耸听。依本使看,雪狼国此计若成,其目的至少有二,且环环相扣。”
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
“其一,便是沈公子所言的终极目标——焚我粮草,断我根基!”
“如今北境粮草本就不足,朝廷支援仅半,若磐石镇有失,莫说过冬,前线大军连一月都支撑不住,不战自溃!此乃绝户之计,狠毒至极!”
“其二,”
苏清月的手指指向镇北关主城方向。
“便是为了营救他们的阿茹娜公主!”
“大军压境制造恐慌和压力,小股精锐趁乱渗透,其最佳时机,正是我军注意力被正面吸引、后方可能因粮草遇袭而陷入混乱之际!”
“届时,镇北关守军若分心救援后方或被前方牵制,关押公主之地的守备必然出现空隙,便是他们营救的最佳时机!”
她这番分析,逻辑清晰,直指核心,将雪狼国可能的多重战略意图揭露无遗。
沈言站在一旁,心中不禁对苏清月再次刮目相看。
这位安国公孙女,不仅敏锐地察觉了危机,更能如此迅速地剖析出敌人可能的多重战略意图,其战略眼光和冷静的判断力,远超寻常将领,甚至不逊于久经沙场的老将。
若能将此女吸纳至麾下,以其才智和背景,必将是一大助力……这个念头在沈言心中一闪而过,但随即被他压下,眼下危机四伏,绝非考虑此事之时。
就在这时,苏清月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深邃的眸子直视沈言,问道:
“沈公子,你既能率先洞察此险局,想必对此已有深思。对于如何防范,可还有更具体的补充?我等当如何应对?”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言身上,连韩青也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沈言迎上苏清月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沙盘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语速放慢道:
“苏小姐、韩校尉,诸位大人。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等亦需明暗两手准备。”
“明面上,”
他手指重重点在磐石镇的城防图上。
需立即加强磐石镇本身防御!韩校尉,请即刻下令:
一、 粮仓区域戒严等级提升至最高!
增派三重岗哨,明哨、暗哨、游动哨结合,昼夜不息!
所有靠近粮仓者,无论身份,必须严查手令,无令者格杀勿论!
二、 组织精干小队,对全镇,尤其是粮仓周边所有建筑、巷道、下水通道进行地毯式排查,清除任何可能用于潜伏、纵火的死角!
三、 在镇外关键隘口、制高点增派了望哨和烽火台,扩大预警范围,一旦发现不明烟火或敌踪,立即烽火传讯!
韩青连连点头:
“沈参军所言极是!末将立刻去办!”
沈言继续道:
“然而,仅固守镇内远远不够!我们必须主动出击,防范于未然!这便是暗手:”
一、 请韩校尉立刻派出数支最精锐、最熟悉地形的斥候小队,化整为零,秘密出镇!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迎敌,而是反向侦查!
重点巡查那些地图上未标注的小路、秘径,一旦发现任何敌军渗透的蛛丝马迹,立即回报,并设法跟踪、迟滞其行动!
二、 加强与我方‘潜影’小队以及周彪校尉接应队伍的联系!
若他们能在敌后有所发现或行动,或可提前预警,甚至打乱敌军部署!
此项可与朔风城王都尉联络,互通消息。
三、 沈言看向苏清月。
“苏小姐,需立即以宣慰使的名义,向侯爷通报我方判断,提请侯爷密切关注关押地守备,并提醒各关隘,严防小股敌军攀越险隘,渗透入境!”
沈言的部署,既有固守的铜墙铁壁,又有主动出击的预警侦查,考虑周详,措施具体,顿时让慌乱的众人有了主心骨。
沈言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沙盘上扣天门以及周边几座城池的标记,继续沉稳地补充道:
“此外,苏小姐,韩校尉,还有两点需即刻落实。”
他指向扣天门的方向:
“靖远侯爷久经沙场,深谙兵略,此刻坐镇扣天门,对敌军此番举动背后的深意,侯爷或许已有警觉,甚至可能已做出了相应部署。”
“但为策万全,我等仍需将磐石镇这边的研判和担忧,以最紧急的军情,快马加急呈报侯爷。”
“这并非质疑侯爷的判断,而是为了确保前线与后方信息同步,让侯爷能基于最全面的情报,统筹全局。”
“尤其要提醒侯爷,留意敌军是否可能派出多支小股部队,分头袭击我后方多处要地,令我军首尾难顾。”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朔风城的位置:
“至于朔风城方面,我来磐石镇之前,已与王嵩都督详细商议过黑风崖方向的防御,并做了一些安排。”
“但当时主要着眼于防范小规模渗透和袭扰。如今局势有变,雪狼国可能投入更精锐的力量,意图也更狠毒。”
“因此,需立即将今日之研判传讯王都督,让他提高警惕,不仅防备袭扰,更要严防有敌军精锐小队绕过朔风城,直扑我腹地,或与可能已渗透进来的敌人里应外合。朔风城是屏障,万万不能有失。”
说完这些,沈言看向苏清月和韩青,总结道:
“当下局势,敌暗我明,信息传递至关重要。必须让侯爷、王都督等关键节点都意识到潜在的危险,方能协同应对,织就一张覆盖前线与后方的大网,让雪狼国的暗棋无处遁形!”
苏清月听罢,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当即对韩青下令:
“韩校尉,就按沈参军所言,立即选派得力信使,分头行动!一路以六百里加急,将我方研判及防御部署急报靖远侯爷;”
“另一路,快马告知朔风城王都督,令其依沈参军所言,加强戒备,互通消息!”
“末将遵命!”
韩青抱拳,立刻转身安排信使事宜。
大厅内,只剩下苏清月和沈言。
苏清月走到沈言面前,叹服道:
“沈公子今日之见,可谓洞若观火,思虑周全。清月佩服。”
沈言微微躬身,谦逊道:
“苏小姐过奖了,局势危急,沈某只是尽本分而已。”
苏清月再次看向沈言,这一次,她的目光中除了欣赏,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她越发觉得,身边这位年轻的沈言,其见识与谋虑,深不可测,完全不像他这个年龄该有的。
第78章 暗室密信
镇北关,主城。
作为北境防线的指挥中枢和最大屯兵之所,主城位于相对靠后的位置,城墙更高更厚,防御体系更为完善。
此刻,城头旌旗招展,盔明甲亮的士卒们精神抖擞地值守,巡逻队穿梭不息,一派森严气象,但比起前哨扣天门,气氛少了几分前线剑拔弩张的紧迫感。
镇守此地的,正是靖远侯赵擎川麾下副将,孙德海。
孙德海此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脸虬髯,声若洪钟,乍一看颇有猛将之风。
然而,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副粗豪外表下,藏着一颗精于算计、睚眦必报的心。
他仗着自己在京城宫里有一位权势不小的太监舅舅,在北境军中向来有些跋扈,等闲将领都要让他三分。
他用人极重乡党裙带,麾下心腹多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结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此人气量狭小,心胸狭隘,若是谁曾无意中得罪过他,他表面或许不露声色,背地里却总会寻机刁难报复,手段阴柔,令人防不胜防。
他正坐在将军府的正堂内,听着麾下斥候统领的军情禀报。
堂中摆放着巨大的北境沙盘,清晰地标注着敌我态势。
“将军,扣天门最新军报,雪狼国大军依旧驻扎在十里外,营盘稳固,未有大规模调动迹象,仅有小股游骑持续在我关前巡弋挑衅。”
斥候统领恭敬地汇报。
孙德海手指敲着座椅扶手,看似在思考军情,眼中闪烁的却更多是算计的光芒。
“嗯,兀赤老儿,倒是沉得住气。”
他慢悠悠地说道:
“侯爷亲临扣天门,这正面压力自然由侯爷顶着。咱们主城嘛……”
他拖长了语调。
“守好家底,看好‘宝贝’,就是大功一件。”
他口中的“宝贝”,显然指的是被囚的阿茹娜公主和主城囤积的物资。
他之所以能被靖远侯委以留守主城的重任,除了其麾下兵力确属精锐外,最关键的原因,正是他那位于宫中的太监舅舅。
这层关系,使得孙德海在政治上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存在——朝廷各方势力都会给他舅舅几分薄面,轻易不会动他;
而雪狼国或其他敌对势力,也几乎不可能收买一个背景如此特殊、与皇室内侍关系紧密的将领来做间谍。
在“玄鹞”这等高层内奸隐患未除的情况下,用一个虽然有些私心但背景“干净”的孙德海守主城,是靖远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选,也是一种风险控制。
当然,孙德海自己是绝不会承认这一点的,他只会认为这是侯爷对他能力和地位的绝对信任与倚重。
这时,一名亲信校尉快步走进堂内,低声禀报:
“将军,关押那雪狼国公主的别院,已按您的吩咐,加派了两倍的人手,明暗哨结合,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守,绝无疏漏!”
孙德海点了点头:
“嗯,办得不错。那娘们是块烫手山芋,看紧了,功劳是咱们的;万一出了岔子,责任可也是咱们的。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别让外人挑了错处去!”
“是,将军放心!”
校尉心领神会。
孙德海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姓沈的小子,还没从磐石镇回来?”
校尉躬身答道:
“回将军,沈参军随宣慰使苏大人前往磐石镇巡查,尚未有归期。”
“哼!”
孙德海重重哼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和阴鸷。
“算他走运!若不是侯爷看重他,就凭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还敢在军议上驳老子的面子!”
他想起之前几次军议,沈言提出的策略往往更得靖远侯赏识,让他这个老将颇感难堪,心中早已积怨。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虬髯,眼中凶光闪烁:
“侯爷如今不在城中,若是那小子在此,老子定要寻个由头,好好‘操练’他一番,让他知道知道,这北境军中,到底谁才是老人!可惜啊……”
亲信校尉不敢接话,只能低头不语。
“那个姓沈的小子,最近在磐石镇那边,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吧?可别让他又鼓捣出什么新奇玩意儿,又抢了老子的风头!”
他对沈言在隐谷之战和连弩之事上出的风头一直耿耿于怀。
校尉忙道:
“回将军,暂无特别消息。听说他随宣慰使在磐石镇巡查粮草防务。”
“哼,巡查粮草?怕是又想去捣鼓他那些奇技淫巧!”
孙德海不屑地哼了一声:
“等侯爷回来,老子非得找机会说道说道,军中还是要靠真刀真枪的硬功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局势稍缓,如何在靖远侯面前给沈言上点眼药。
听完汇报,孙德海站起身,走到沙盘前,装模作样地端详了片刻,然后下令道:
“传令各营,不可因敌军暂未进攻而松懈!城内巡防再加紧些!另外,让斥候营多派几支精干小队,往两翼山林深处探一探,谨防有小股敌人绕路渗透!”
命令下得冠冕堂皇,俨然一副尽职尽责、思虑周全的守将模样。
“得令!”
与此同时,主城深处,一处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
这里便是囚禁雪狼国阿茹娜公主的地方。
院落不大,但围墙高耸,内外皆有精锐士卒层层把守,明哨暗卡,巡逻不断,可谓飞鸟难入。
阿茹娜公主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四角的天空,脸色冰冷。
被囚多日,她的锐气并未被磨灭,反而如同被压制的火山,积蓄着更强大的能量。
她每日都在心中复盘被俘的经过,那个名叫沈言的大雍年轻参军的面容,尤其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让她恨得牙痒痒。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像是一粒小石子落在窗棂上。
阿茹娜眼神一凛,迅速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守卫的身影依旧伫立,并无异常。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假意整理窗边的盆栽,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窗台缝隙,触到了一小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薄纸。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她迅速将纸卷攥入手心,坐回原位,背对着门口,借着身体的遮挡,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卷。
纸上是用雪狼国文字写就的密信:
“公主殿下安好,玄鹞顿首。
狼主已启动‘雷霆’计划,大军压境以为牵制。
苍狼卫死士已潜入,不日将伺机营救。
脱身路线如下:……(附有简略地图和接应点标识)
时机到时,卑职将设法引开守卫片刻。
万望保重,静待佳音。”
阿茹娜公主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字,尤其是“雷霆计划”、“苍狼卫已潜入”以及那几条标注的逃生路线。
她心中涌起一股狂喜和激动!
父汗没有放弃她!
营救行动已经开始了!
但长期的宫廷生活和战场历练,让她迅速压下了外露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冷静。
她仔细将纸条上的内容,尤其是路线和接应点,牢牢刻在脑海里。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纸条凑到桌上的油灯火焰上。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条,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
阿茹娜轻轻一吹,灰烬散入空中,再无痕迹。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
“沈言……你给本公主等着!待我脱困之日,便是你噩梦开始之时!我雪狼国的铁蹄,必将踏平你北境每一寸土地!届时,本公主要亲手活捉了你,将你施加于我的耻辱,百倍千倍地偿还!让你……生不如死!”
第79章 朝堂惊变
大雍皇宫,紫宸殿。
今日乃大朝会,金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隐隐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压抑。
龙椅之上,皇帝萧衍身着明黄龙袍,面容虽依旧威严,但眉宇间那抹深重的疲惫与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怒,却难以掩饰。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仪,却比往日更显低沉,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待百官起身后,他并未如常先议政事,而是目光如电,直接扫向丹陛之下左侧首位,沉声问道:
“苏爱卿。”
安国公苏擎天立刻出列,躬身道:
“老臣在。”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
“朕前番交予你暗中查访之事,可有进展?朕那个大逆不道的逆子的下落,可有寻到?!”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声。
他口中的逆子,正是数月前,勾结部分禁军与朝臣,悍然发动宫廷政变,意图篡位,最终事败被擒的太子萧璨。
混乱中,萧璨竟在其残余死士“影煞”的拼死护卫下,趁乱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此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刚刚平息内乱的皇帝寝食难安,更是朝堂之上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苏擎天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语气沉重而带着请罪之意:
“回禀陛下,老臣惶恐!老臣已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力追查逆贼萧璨及其党羽‘影煞’的下落。”
“然……此獠极其狡诈,行踪诡秘,其身边死士更是悍不畏死,屡次在关键时刻断我线索,隐匿无踪。”
“至今……至今仍无线索可确认其确切藏身之处。老臣办事不力,请陛下治罪!”
“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禀报,打破了死寂: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紧急军情!”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信使,在两名御前侍卫的搀扶下,踉跄着冲入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插着三根染血翎毛的铜管。
侍立皇帝身旁的首领太监王瑾连忙快步下阶,接过铜管,仔细查验封印无误后,迅速返回御前,躬身呈上。
皇帝眉头紧锁,一把抓过铜管,拧开盖子,取出里面的绢布密信,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握着绢布的手背青筋暴起,到最后,整张脸已因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内忧未平,外患又至!
“好!好一个雪狼国!好一个狼主阿速该·秃儿!”
皇帝的声音如同从冰窖中传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
“竟敢如此戏耍于朕!真当我大雍无人了吗?!”
“陛下息怒!”
百官见状,齐刷刷跪倒在地,心中惊骇万分,不知北境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变故,竟让陛下在盛怒之下又添新怒。
苏擎天抬起头,谨慎地问道:
“陛下,不知北境……”
皇帝猛地将手中的绢布掷于地上,厉声道:
“王瑾!念!让众卿都听听”
首领太监王瑾连忙拾起绢布,展开后,用尖细却带着颤抖的声音,高声宣读:
“臣,靖远侯赵擎川,泣血顿首急奏:雪狼国背信弃义,凶狡毕露!其二十万大军,非但未依约后撤三百里,反而于三日前悍然向前推进十里,直逼我镇北关、血刃关下,安营扎寨,摆出长期围攻之势!臣已亲赴扣天门前沿坐镇,目前敌军按兵不动,只有小股部队袭扰,恐为障眼法,一是为营救敌国公主阿茹娜,二是扰我后方,极大可能袭烧粮草,以断北境之粮……”
密信的内容如同晴天霹雳,在刚刚经历内乱的紫宸殿内炸响!
内逆未除,外敌压境!
“什么?!”
“二十万大军压境十里?!”
“狼子野心!趁火打劫!”
“这……这是要与我大雍正式开战呀!”
百官哗然,惊怒交加之声不绝于耳,其中更夹杂着深深的恐惧。
主战派将领纷纷出列,怒斥雪狼国无耻,请求陛下立即发兵增援;
一些文官则面露绝望,担忧国库本就因平叛而空虚,如今战端又起,如何支撑?
待殿内喧哗稍歇,皇帝冰冷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鸿胪寺卿身上,声音森寒地问道:
“鸿胪寺!那雪狼国正使兀术,现在何处?给朕立刻缉拿!”
鸿胪寺卿连滚爬爬地出列,脸色惨白,颤声回道:
“陛……陛下息怒!那兀术……兀术一行人,自三日前签署那停战意向书后,便以需尽快回国复命、督促狼主履行条款为由,当日便急匆匆离京北返了。”
“臣……臣曾派一队护卫沿途‘护送’,可……可据回报,行至临川城时,那兀术及其几个贴身随从,竟……竟在半路驿站歇息时,借口如厕,而后便如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踪了!”
“护卫搜寻良久,未见踪迹,恐……恐是其早有预谋,金蝉脱壳了啊!”
“废物!一群废物!”
皇帝怒极,猛地站起身,龙袍袖袍一挥,将御案上的奏折扫落一地。
“内不能靖逆,外不能御侮!朕要你们何用!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利剑般扫视着匍匐在地的群臣,最终定格在苏擎天身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苏爱卿!”
“老臣在!”
苏擎天凛然应道。
“传朕旨意!”
皇帝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大殿。
“北境全线进入战时状态!命兵部、户部,倾尽所有,保障北境军需粮草,若有延误,满门抄斩!”
“另,给朕严密监视北境各州府动向,严防内奸与逆党勾结作乱!至于那个不知所踪的兀术……”
皇帝眼中杀机毕露。
“发海捕文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追查萧璨之事,一刻不得放松!”
“老臣遵旨!”
苏擎天重重叩首。
第80章 沙漠孤注
赤沙大漠深处,一片依傍着巨大绿洲而建的宏伟王庭,在灼热的日光下闪耀着土黄色的光泽。
这里便是雄踞西南的天鹰汗国的统治中心——金雕王城。
与北境雪狼国的金顶大帐不同,这里的建筑多为巨石与夯土混合筑成,高大、敦实,带着浓烈的沙漠气息。
王庭中央,最为高大宏伟的,便是天可汗的金帐大殿。
虽名为“帐”,实则为一座坚固的石头大殿,殿顶装饰着一只振翅欲飞、以纯金打造的巨大黑雕图腾,鹰眼镶嵌着红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凌厉的光芒。
此刻,大殿之内,气氛肃穆而微妙。
天鹰汗国的大汗,乌维·秃忽剌,高踞于铺着完整雪豹皮的汉白玉王座之上。
他年约五旬,身材并不似寻常草原勇士那般魁梧,反而有些精瘦,皮肤因常年风沙洗礼而显得黝黑粗糙。
但一双深陷的眼窝中,那对鹰隼般的眸子却锐利得惊人,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头戴一顶镶嵌着硕大绿松石和红宝石的金冠,身穿绣有繁复金线鹰纹的黑色锦袍,不怒自威。
这位统治着万里沙海的可汗,以其深沉的城府和精明狡诈的手腕闻名周边诸国,他更像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而非只知冲杀的武夫。
王座下首,分别坐着汗国的几位核心叶护(部落首领)和重臣,人人面色肃然,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个身影上。
站在大殿中央的,是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质地依然考究的大雍文士袍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俊朗却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与风霜,眼神中交织着不甘、野心和一丝竭力掩饰的屈辱。
没错,正是不久前发动宫变失败、被废黜后神秘逃脱的前大雍太子——萧璨。
萧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着王座上的乌维可汗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丝的颤抖:
“大雍……太子萧璨,参见尊贵的天可汗陛下!”
乌维可汗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在萧璨身上扫过,并未立刻让他平身,只是用带着浓重口音、却也流利的大雍官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太子萧璨?本汗听说过你。一个丢了太子之位,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到我这天边大漠的可怜虫。你,有何资格站在本汗的金殿之上,与本汗对话?”
这话语极其刻薄,如同鞭子抽在萧璨心上。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立刻强行压下怒火,腰弯得更低,语气变得更加谦卑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可汗陛下明鉴!萧璨虽一时失利,但并非毫无价值!萧璨此来,正是要为伟大的天鹰汗国,献上一份天大的厚礼!”
“哦?厚礼?”
乌维可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如今自身难保,还能有何厚礼?莫非是你那虚无缥缈的太子名头?”
“还是说,你来我这,是让我把你转交给大雍皇帝,还能得到一份大礼?”
殿内几位叶护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萧璨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决绝,声音陡然提高:
“可汗陛下!萧璨的厚礼,便是整个大雍王朝的万里江山!”
他语出惊人,顿时让殿内的嗤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凝重起来。
萧璨见吸引了注意力,立刻趁热打铁,侃侃而谈:
“可汗陛下想必已知,如今大雍,外有雪狼国二十万大军压境北疆。”
“内有我父皇……不,是那萧衍老儿,因我之事清理朝堂,诛连甚广,致使朝局动荡,人心惶惶!”
“北境粮草不继,军心浮动;京城防务,因追查我的下落而漏洞百出!”
“此刻的大雍,看似庞大,实则是外强中干,如同一座根基已朽的巨厦,只需轻轻一推,便可轰然倒塌!”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乌维可汗:
“而陛下您,坐拥十万沙漠铁骑,骁勇善战,来去如风!”
“若此时陛下能果断出兵,挥师东进,直取大雍防御相对薄弱的西南门户‘玉门关’,必能势如破竹!”
“届时,我愿为前驱,以先太子之名,号召大雍境内仍忠于我的旧部起兵响应,里应外合!”
“大雍江山,唾手可得!”
乌维可汗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看不出喜怒。
待萧璨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得倒是动听。可本汗为何要帮你?即便成功,本汗的天鹰勇士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坐上龙椅的,岂不是你萧璨?本汗,又能得到什么?”
萧璨心中狂喜,知道对方已然心动,只是在讨价还价。
他立刻躬身,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极其诱人的条件:
“可汗陛下此言差矣!若大事可成,萧璨岂敢忘陛下再造之恩?!”
“萧璨在此对长生天立誓:若得天鹰汗国相助,重登大宝,萧璨愿世代奉天鹰汗国为宗主父邦!”
“大雍愿称臣纳贡,年年进献黄金五十万两,丝绸百万匹,瓷器、茶叶无数! ”
“更可割让玉门关以西千里沃土,作为天鹰汗国的牧场! ”
“开放所有边境口岸,允天鹰商人自由通行,免税贸易!大雍军队,愿为天鹰汗国前驱,征讨不臣!”
这些条件,堪称卖国求荣的极致!
不仅经济上堪称敲骨吸髓,更是领土主权和国防安全的彻底放弃!
殿内的天鹰汗国叶护和重臣们闻言,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
千里沃土、巨额财富、贸易特权……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巨大诱惑!
乌维可汗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度的炽热,但他毕竟是老谋深算的雄主,迅速收敛了情绪,沉吟道:
“空口无凭,如何取信?”
萧璨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双手奉上:
“此乃萧璨亲笔所书的盟约血书,以上述条款,一字不差,并以我萧氏血脉之名立誓!请陛下过目!”
侍卫将血书呈上。
乌维可汗仔细浏览,上面的条件确实如萧璨所言,极其丰厚。
他放下血书,目光深邃地看向萧璨,看了许久,仿佛在权衡这笔惊天交易的风险与收益。
最终,他缓缓开口:
“你的提议,本汗会考虑。不过,出兵之事,关系重大,本汗需与诸位叶护详细商议。你先下去休息吧。”
萧璨心中虽急,却也不敢催促,只得恭敬行礼:
“是!萧璨静候陛下佳音!”
在侍卫的引导下,他退出了金殿。
萧璨离开后,金殿内陷入了沉默。
一位年长的叶护忍不住开口道:
“大汗,此子所言,若属实,确是天赐良机!只是,其人心术不正,所言可否尽信?”
乌维可汗摩挲着王座扶手,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雍内忧外患,确是事实。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过,”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如何利用这个机会,获取最大的利益,主动权,掌握在本汗的手中。萧璨?不过是一枚有些用处的棋子罢了。传令下去,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大雍北境战事及西南边防动向!本汗,要看到更确凿的证据!”
“是!”
第81章 汗庭之争
萧璨退出金殿后,殿内凝重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他抛出的惊天诱惑而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乌维可汗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诸位叶护和重臣,沉声道:
“方才萧璨所言,诸位都听到了。利弊如何,都说说吧。”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坐在左首第二位、面容精悍、目光沉稳的中年将领率先开口。
他正是汗国四大叶护之一,统管西南边境与大雍接壤地带的巴图尔叶护。
巴图尔不仅勇武过人,更以谨慎多谋着称,常年与边境上的大雍守军打交道,对大雍的了解远胜他人。
“大汗,”
巴图尔叶护起身,右手抚胸行礼,声音洪亮。
“萧璨之言,看似诱人,实则危机四伏,臣以为,此战绝不可轻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倾向于出兵掠夺的年轻叶护面露不以为然之色。
乌维可汗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巴图尔叶护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天鹰汗国与大雍漫长的边境线,分析道:
“大汗明鉴!首先,大雍虽北境有雪狼国大军压境,但正如萧璨所说,目前只是对峙,并未全面开战!雪狼国兀赤老奸巨猾,他是在等待时机,或是寻找破绽,绝非鲁莽之辈。”
“若我天鹰汗国此刻无端率先出兵,强攻玉门关,便等于主动将大雍的怒火全部吸引到我等身上!”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
“届时会出现何种局面?大雍皇帝萧衍,即便内部有隙,但面对外敌入侵,尤其是国祚存亡之际,必会暂时搁置内斗,倾举国之力先扑灭近火!”
“我十万铁骑虽骁勇,但要正面硬撼大雍倾国之兵,胜负几何?即便初期能凭借突袭占些便宜,一旦陷入僵持,我汗国国力能否支撑长期大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更可怕的是,若我汗国与大雍拼得两败俱伤,那在一旁虎视眈眈的雪狼国,岂不坐收渔翁之利?”
“届时,他们大可轻松击破已元气大伤的大雍北境,甚至可能调转矛头,顺势西进,吞并我疲惫之师!”
“此乃为他人做嫁衣,智者不为也!”
接着,他又对比两国国力:
“再者,我汗国虽疆域辽阔,勇士善战,但大漠贫瘠,产出有限,国力根基远不如坐拥中原沃土、人口亿万、物产丰饶的大雍。”
“大雍即便一时困顿,其战争潜力和恢复能力,绝非我汗国可比。”
“以我之短,攻彼之长,实非良策。”
巴图尔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让不少原本热血上头的将领陷入了沉思,殿内气氛为之一凝。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右首一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叶护便猛地站起,他是掌管东方牧场、性格暴烈的脱里不花叶护。
他声如洪钟地反驳道:
“巴图尔叶护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脱里不花指着地图上大雍富庶的南方州郡,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大雍占据着最肥沃的土地,堆积着如山的粮食和财宝,而我们呢?”
“我们的勇士只能在风沙里啃着干肉!如今大雍自己内乱,北边又有强敌,正是苍天赐予我们的良机!”
“就像狼群捕猎,一头雄狮再强壮,当它被另一头猛兽缠住时,正是我们冲上去咬断它喉咙的最好时机!”
他转向乌维可汗,激动地说:
“大汗!此时若不联合雪狼国,合力将这头雄狮彻底瓦解瓜分,难道要等它缓过劲来,变得更加强大,然后转过头来将我们这些曾经的‘鬣狗’逐个消灭吗?到那时,我们就真的被动了!”
“现在动手,我们还能分到最大最肥美的一块肉!”
“萧璨的承诺固然不可全信,但我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抢!抢来的,才是实实在在的!”
脱里不花的观点代表了许多渴望掠夺财富的部落首领的心声,殿内顿时又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脱里不花叶护说得对!机不可失!”
“大雍现在就是一块肥肉,谁先下手谁吃得多!”
“我们天鹰的勇士难道还怕了那些躲在城墙后面的两脚羊吗?”
支持谨慎的巴图尔一派和支持冒险的脱里不花一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其他叶护和重臣也纷纷发言,有的强调风险,有的畅想利益,有的则提出折中方案,如先小规模骚扰试探,或者等雪狼国与大雍正式开战后再做决定。
乌维可汗高踞王座,静静地听着臣下的激烈辩论,手指依旧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深邃的目光在地图、臣子以及殿外无尽的沙海之间游移。
他心中同样在天人交战。
巴图尔的理性分析让他警惕,深知国力差距和鹬蚌相争的风险;
但脱里不花所描绘的瓜分大雍的宏伟蓝图,以及萧璨许诺的巨额利益,又让他无比心动。
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也是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的险棋。
争论持续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殿内依旧未能达成一致。
最终,乌维可汗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日之议,暂且到此。”
乌维可汗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严。
“巴图尔叶护的担忧,不无道理。脱里不花叶护的雄心,亦是本汗所愿。然,出兵与否,关系汗国存亡,不可不慎。”
他目光扫过众人,下达了命令:
“传本汗旨意:各部兵马,加强操练,随时待命。边境斥候,加倍派出,不仅要严密监视大雍玉门关及西南诸州的一举一动,更要密切关注北境雪狼国与大雍的战事进展,以及……大雍内部是否有萧璨旧部起事的迹象!所有情报,务必及时、准确报于王庭!”
“是!谨遵大汗之命!”
众臣齐声应道。
“至于萧璨……”
乌维可汗沉吟片刻。
“暂且以礼相待,严密监控。其人所言是真是假,其旧部是否可用,尚需时间验证。待时机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大汗圣明!”
第82章 狼巢防谍
雪狼国中军大营,金顶大帐内。
国师兀赤盘膝坐在厚厚的狼皮褥子上,面前矮几上摊开着北境的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骨符,眼神幽深,不见波澜。
一名身着苍狼卫服饰的千夫长单膝跪在帐下,垂首禀报:
“回国师,遵照您的命令,对大军后方百里内的可疑踪迹进行了拉网式排查,尤其是几条隐秘通道和可能藏匿的山谷。然而……至今尚未发现大雍小股部队的确切行踪。他们如同鬼魅,行动极其诡秘,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且往往被风雪或野兽足迹掩盖,难以追踪。”
兀赤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骨符,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问道:
“粮草辎重囤积之地,防卫可曾加强?”
千夫长连忙答道:
“回国师,已按最高戒备等级执行!所有大型囤点,明哨暗卡增加三倍,巡逻队交错巡视,间隔不超过半炷香。”
“小型隐蔽粮仓也已增派精锐看守,并设置了大量预警陷阱和响箭。确保连一只陌生的沙鼠都难以靠近!”
“嗯。”
兀赤微微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沉默片刻,思索着:
“难道‘夜鹞’传回关于大雍‘潜影计划’的情报不完整?他们这小股部队并不是为了烧我方粮草,而是有其他目的?”
“应该不是,出了烧我方粮草,他们这股力量还能做什么?应该是我方戒备,导致他们的行动受阻,隐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回过神来问道:
“这些加强戒备的指令,是在我们接到‘夜鹞’传回关于大雍‘潜影计划’的情报之前,还是之后?”
千夫长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后,肯定地答道:
“回国师,大部分加强命令,是在接到‘夜鹞’情报之后立刻下达的。只有几处最核心的囤点,是早在与大汗商议‘雷霆计划’时,就已预先提升了守备等级。”
兀赤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也就是说,大雍的‘潜影’小队,很可能是在我方守备已然加强之后,才渗透进来的。他们要么是撞上了铁板,无从下手,要么……就是拥有极其精准的情报,知道哪里是看似松懈实则致命的陷阱,从而选择了绕过,正在寻找真正的弱点。”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射向千夫长:
“传本师新令:第一,排查范围不再局限于隐秘通道和可疑区域!粮草囤点后方方圆十五里内,所有村落、废弃屋舍、山洞、树林,乃至干涸的河床,给本师一寸一寸地搜!”
“重点搜查近期是否有陌生面孔出现,是否有不明烟火,是否有牲畜或存粮异常减少!”
“宁可错查,不可遗漏!”
“是!”
千夫长凛然应命。
“第二,加派双倍的精锐游骑,以囤点为中心,进行不间断的、无规律的大范围巡弋!”
“巡弋半径扩大到三十里!一旦发现任何非我族类的踪迹,不必请示,立即追击围剿,格杀勿论!”
“本师要让他们知道,狼巢后方,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遵命!”
“第三,”
兀赤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狡诈。
“放出风声,就说……黑石谷囤点因管理不善,部分粮草受潮,正组织人手晾晒,守备略有松懈。”
千夫长闻言一惊:
“国师,这……黑石谷乃重要囤点之一,若此消息传出,万一……”
兀赤冷笑一声: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黑石谷守备非但不能松懈,反而要外松内紧,给本师布下天罗地网!”
“若那‘潜影’小队真敢闻讯而来,那里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即便他们不来,也能扰乱其判断,拖延其行动。”
千夫长恍然大悟,佩服道:
“国师妙计!末将明白!”
兀赤挥挥手:
“去吧。告诉各营统领,‘潜影’不过疥癣之疾,但若处置不当,亦能溃堤。大战在即,后方绝不能乱!若有失职者,提头来见!”
“是!末将告退!”
千夫长重重叩首,转身快步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兀赤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落在代表镇北关的位置,手指轻轻点在上面。
“赵擎川……沈言……”
他低声自语:
“派几只小老鼠来捣乱,就想牵制本师?未免太小看我了。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等‘雷霆’一击落下,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目光微移,望向南方,那是磐石镇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寒光。
粮草,永远是战争的命脉。
他相信,无论“潜影”如何折腾,最终决定胜负的,还是正面战场和那致命的一击。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后方无虞,静待时机成熟。
…………
磐石镇西北方向约十里外,一处隐蔽在连绵丘陵背后的干涸河谷中。
雪狼国万夫长莫日根所率领的九百精锐骑兵,正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潜伏于此。
战士们默默擦拭着弯刀,给战马喂着豆料。
连续数日的急行军,绕过血刃关漫长的侧翼,穿越荒无人烟的戈壁丘陵,他们如同暗夜中的狼群,终于抵达了猎物附近。
莫日根站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下,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脸上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凶悍。
他目光阴鸷地望向东南方磐石镇隐约可见的轮廓,如同一头盯上了坚固羊圈的饿狼。
这时,一名负责前出侦查和联络的百夫长,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回河谷,快步来到莫日根面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急促地禀报:
“将军,情况不妙!磐石镇的戒备比我们预想的要森严十倍!”
莫日根眉头猛地拧紧:
“说详细点!”
百夫长喘了口气,语速飞快:
“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密密麻麻,巡逻队往来不绝。”
“所有试图靠近的行人商旅,必须在百步外接受盘查,路引文书查验极其严格,稍有疑问便立即扣押!”
“我们按照原计划,派出一百多名最机灵的弟兄,分头伪装成商队伙计、流民、甚至是大雍溃兵,试图混入城中……”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惜之色:
“结果……有三十多个弟兄,因为文书细节不符或是口音露出破绽,在城门口就被识破,当场就被守军拿下,生死不明!”
“剩余成功混进去的,满打满算,不到五十人!而且都是三五人一组,分散在城内,彼此难以联络。”
“现在,守军显然已经提高了警惕,后续的弟兄们根本找不到机会再混进去了!”
莫日根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低吼道:
“该死的!韩青那个老狐狸,反应怎么会这么快?!难道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百夫长摇头:
“不像。看城防布置,像是得到了严令,加强了日常盘查,并非针对我们这一路。可能……是大雍北境全线提升了戒备等级。”
莫日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座仿佛固若金汤的镇甸,眼中凶光闪烁。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和怒火,沉声道:
“看来,想靠内应偷偷打开城门,或者里应外合奇袭,是行不通了。韩青把这里守得跟铁桶一样!”
他看向百夫长:
“那三十多个被俘的勇士……还有已经潜入的将近五十个弟兄,他们……都是为了狼主的大业牺牲的。狼主会记住他们的忠勇!”
这话既是对牺牲者的告慰,也是对自己和周围士兵的激励。
“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强攻吗?”
百夫长问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用九百骑兵去强攻一座有三千守军、城墙高厚的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莫日根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强攻?那是蠢货才干的事!磐石镇是块硬骨头,正面啃不动,那就执行国师的第二套方案!”
他招手让几名干夫长和百夫长围拢过来,指着磐石镇周边说道:
“你们看,磐石镇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粮草囤积之地。但它的粮食,不可能全都堆在城里!城外必然有大量的农田、粮仓,还有依附于城镇的村庄和农户!这些,才是它真正脆弱的地方!”
他的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至今夜子时!然后,兵分三路!”
“第一路,两百人,由你率领!”
他指向一名以勇猛着称的干夫长。
“给我扫荡磐石镇西面和北面的所有村庄、田庄!见粮就烧,见牲口就宰!把动静给我闹得越大越好!我要让磐石镇周边,烧起冲天大火!”
“第二路,两百人,”
他看向另一人。
“负责南面和东面,任务一样,焚烧抢掠,制造恐慌!”
“剩余五百主力,随我居中策应!一旦韩青被城外的火光和骚乱吸引,派兵出城救援,我们就寻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趁乱咬他一口!就算咬不动,也要让他疲于奔命!”
他最后狠声道:
“我们的任务,是破坏粮草,动摇他们的军心民心!既然进不去城,那就把城外变成一片焦土!让磐石镇变成一座被火海包围的孤岛!我看他韩青能守到几时!只要烧了足够的粮食,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大半!”
“是!将军英明!”
众将领命,眼中都露出了嗜血的光芒。
对于他们这些擅长野战和掠夺的骑兵来说,这种战术更对他们的胃口。
莫日根望着磐石镇,冷笑道:
“韩青,你以为守住城门就万事大吉了?老子要把你的根基都烧光!看你还怎么当这个‘磐石’!”
夜幕,渐渐降临。
第83章 凌迟之威
磐石镇守备府的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霉烂的气息。
墙壁上跳动的火把,将扭曲的人影投射在石壁上,更添几分诡谲。
牢房深处,一间特意清理出的刑讯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三十余名被俘的雪狼国士兵,被铁链分别锁在石柱或固定在墙上。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布满鞭痕和烙铁的印记,有些人已经奄奄一息,但无一例外,眼神中都燃烧着野兽般的桀骜与顽固。
无论狱卒如何鞭打、烙烫,甚至已经有两名体弱的俘虏在酷刑下咽了气,他们始终紧咬牙关,没有吐露半个字。
偶尔发出的,只有压抑的闷哼和充满仇恨的怒视。
宣慰使苏清月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面色冷峻。
她虽出身将门,见惯了生死,但如此近距离地目睹酷刑,依旧让她胃里有些不适,秀眉紧蹙。
守备校尉韩青则脸色铁青,焦躁地在刑讯室内踱步,他麾下的刑讯老手已经用尽了常规手段,却毫无进展。
“妈的!这帮狼崽子,嘴巴比石头还硬!”
韩青忍不住骂了一句。
“打死都不说!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混进来了?目标到底是什么?难道就为了来送死吗?”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冷静分析道:
“韩校尉,如此酷刑之下仍不开口,说明他们绝非普通士卒,而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心中必有坚定信念支撑,或是家人被挟持,或是被灌输了极强的忠诚。单纯肉体的痛苦,恐怕难以撼动其心志。”
韩青停下脚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万一他们还有同伙在城内,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陷入沉默,刑讯室内只剩下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和俘虏粗重的喘息声。
沈言一直静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这一切。
作为一名来自现代的战略分析师,他深知刑讯逼供的局限性,尤其是在面对意志坚定的死士时,肉体的痛苦往往只能激发其更强的抵抗意志,甚至可能导致虚假供词。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现代审讯中常用的心理战术、情境施加、认知失调等理论,那些方法远比眼前这种原始粗暴的方式更有效,也更……“文明”。
但在这个时代,他必须将这些方法“本土化”,用他们能够理解和实施的方式呈现出来。
就在苏清月和韩青一筹莫展之际,苏清月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角落里的沈言,见他神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与现场的焦躁氛围格格不入。
她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沈公子,看你沉思良久,对此僵局,可有何见解?是否有办法,能让这些顽石开口?”
韩青也立刻将目光投向沈言,带着一丝期待,也有一丝怀疑。
连他手下的老刑狱都束手无策,这个年轻的参军能有什么办法?
沈言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对苏清月和韩青微微躬身,沉吟片刻:
“韩校尉,苏小姐。严刑拷打,对于不畏死的勇士,效果甚微,甚至适得其反。要让他们开口,或许……需要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方式?”
韩青疑惑道:
“不打不骂,难道还请他们喝酒吃饭不成?”
苏清月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沈言话中的深意,追问道:
“沈公子所言‘换一种方式’,是指?”
沈言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倔强的俘虏,缓缓道: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摧毁他们的意志,远比摧毁他们的肉体更为有效。”
“沈某……确有一法,或可一试。此法或可无需刀斧加身,却能直击其心神弱点,令其防线自溃。”
“哦?”
苏清月美眸中闪过惊异和浓厚的兴趣。
“是何方法?需要何物?”
韩青也将信将疑地看着沈言。
立刻追问:
“沈参军有何高见?只要能问出口供,用什么法子都行!”
他已经有些失去耐心。
苏清月也看向沈言,美眸中带着探究,她直觉感到沈言将要提出的方法绝不简单。
沈言没有直接回答韩青,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些被铁链锁住、兀自怒目而视的俘虏,眼神如同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件。
他缓缓开口,说出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词语:
“有一种方法,名为——凌迟。”
“凌迟?”
韩青一脸茫然,重复了一遍。
“这是何法?末将从未听闻。”
苏清月也微微摇头,表示不知。
连旁边行刑的狱卒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沈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调放缓,描绘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此刑,不同于刀斧加颈,给人一个痛快。”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刑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行刑者,需用特制的小刀,极其锋利,薄如柳叶。”
他走向最近一名虚弱却仍眼神桀骜的俘虏,目光冰冷地扫过其身体,仿佛在审视一块待切割的原料。
“施刑时,不会先伤及要害。”
沈言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平常事。
“而是会从四肢末梢开始,一片一片,将受刑者身上的皮肉,细细割下。每割一片,都会露出下面的血肉筋骨。”
随着他的描述,韩青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神色。
苏清月的呼吸则微微急促起来,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沈言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
“行刑过程,会持续很久,非常久。据说技艺精湛者,可割上千刀而不让受刑者断气。在此期间,受刑者会始终保持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一点,变成一副骨架。”
“他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远非鞭打烙烫可比。那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深入骨髓和灵魂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言的目光扫过其他俘虏,看到他们眼中开始出现恐惧。
“而且,”
他加重了语气,如同最后一击。
“此刑并非秘密进行。通常,会在闹市口执刑,让万千百姓围观。”
“让所有人都看到,与天朝为敌者,是何等下场。”
“让你们的狼主看看,他忠诚的勇士,最后是如何变成一堆零碎的皮肉,在万众瞩目下哀嚎数日而亡。”
“死后,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更别提回归你们的长生天了。”
当“上千刀”、“变成骨架”、“哀嚎数日”、“无全尸”、“无法回归长生天”这些词语,被沈言用如此冷静、细致、甚至带着一丝“技艺探讨”意味的语气说出来时,整个刑讯室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寒冷。
韩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看向沈言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惧意。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人无数,自认心狠手辣,却从未想象过世上还有如此残忍、如此折磨人心神的刑罚!
这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来自地狱的诅咒。
苏清月更是脸色微微发白,她强自镇定,但紧握的指节已经透露出她内心的剧烈波动。
她看着沈言平静的侧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如何知道这种酷刑的?
他的心肠,又到底是什么做的?
而效果最直接的,是那些被俘的雪狼国士兵。
起初,他们还在用仇恨和蔑视的目光瞪着沈言。
但随着沈言一句接一句,将那血腥、漫长、屈辱至极的死亡过程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他们脑海中时,他们脸上的桀骜和顽固,开始像冰雪一样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放大的瞳孔,是无法抑制的、对那种超越想象极限的痛苦的恐惧!
不怕死,是一回事。
但被千刀万剐,在无数敌人和同胞的注视下,缓慢地、痛苦地、毫无尊严地变成一堆碎肉,死后灵魂还无法安息……这种画面,足以击垮任何以勇武为荣的战士的心理防线。
终于,一名年纪较轻的俘虏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碾压,崩溃地嘶吼起来:
“不!你不能这样!杀了我!直接杀了我!”
他的崩溃,如同堤坝上的第一道裂痕,迅速感染了其他人。
恐惧的呻吟和绝望的叫喊开始在牢房中蔓延。
第84章 狼谋毕现
沈言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韩青和苏清月,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韩校尉,现在,可以分开审讯了。告诉他们,第一个如实招供者,可免此刑,给个痛快。其余人……皆按此法处置。”
韩青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那些已然精神溃散的俘虏,又敬畏地看了一眼沈言,重重咽了口唾沫,厉声对狱卒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按沈参军说的办!分开!审!”
苏清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再看向沈言时,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沈言此举,冷酷到了极致,却也有效到了极致。
她忽然意识到,身边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参军,其手段之酷烈,心思之缜密,远超她的想象。
沈言那番关于“凌迟”酷刑的冰冷描述,如同最刺骨的寒风,瞬间击穿了大部分雪狼国俘虏的心理防线。
他们或许能坦然面对刀剑加身的速死,却无法承受那种被千刀万剐、在无尽痛苦和屈辱中缓慢走向消亡的恐怖前景。
“我说!我什么都说!”
“求你给我个痛快!”
“狼主在上,原谅我吧!”
一时间,刑讯室内求饶声、崩溃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先前那种同仇敌忾、宁死不屈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那种超越想象极限的酷刑的极致恐惧。
沈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抬手指向第一个崩溃嘶吼的年轻俘虏,对狱卒吩咐道:
“将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审讯。”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争先恐后表示愿意招供的十几人,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响起:
“你们也一样。我会派人分别审讯你们。记住,我会比对你们每一个人的供词。若有人敢虚言搪塞,或所言与他人有重大出入……”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些面无人色的俘虏,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那我便在你所有同伴面前,将你……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让那些俘虏浑身剧颤,连连磕头保证绝无虚言。
很快,这十几名愿意开口的俘虏被分别押往不同的囚室,由韩青安排的几组精干审讯人员同时进行审讯。
剩余那十来个虽然也面露恐惧、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开口。
但他们眼中曾经的桀骜,已然被深深的绝望和恐惧所取代。
刑讯室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韩青看着沈言,眼神复杂,既有对审讯取得突破的兴奋,更有对沈言方才那番冷酷手段的一丝忌惮。
苏清月则静静站立,面色沉凝,她心中对沈言的评价再次拔高,此人不仅智谋深远,对人心人性的把握和利用,更是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为达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其心志之坚、手段之酷,远超寻常将领。
一个时辰后,几名负责审讯的军官捧着厚厚的笔录,快步走入刑讯室旁临时辟出的议事间。
“将军!沈参军!苏大人!审讯完毕,口供在此!”
为首的军官躬身呈上笔录,脸上带着兴奋与凝重交织的神色。
韩青迫不及待地接过,与苏清月、沈言一同翻阅。
十几份口供被快速浏览、比对。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口供在关键信息上高度一致,只在一些细节和参与程度上有细微差别,这反而增加了情报的可信度。
韩青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最后,他猛地合上笔录,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清月和沈言,声音沉重地开始汇总念出供词揭示的惊人阴谋:
“根据这些俘虏的供认,他们隶属于雪狼国万夫长莫日根麾下的一支精锐骑兵,共计约千人!”
“其最终目标,正是我磐石镇囤积的粮草!”
“但他们的计划并非强攻镇子,而是分作两步:”
“第一步,派遣少量精锐,伪装混入城内,伺机在粮仓区域纵火制造混乱;”
“第二步,也是无法进入磐石镇的主力精锐,由莫日根亲率近九百骑兵,绕过正面防线,长途奔袭,主要攻击目标并非城池本身,而是……磐石镇外围的所有村庄、田庄、以及可能分布在城外的粮草囤点!他们要采用焦土战术,将磐石镇周边烧成一片白地,断我根基!”
韩青念到这里,拳头已然握紧,额角青筋暴起:
“这帮狼崽子!好毒辣的计策!正面进不来,就想毁我外围!让磐石镇变成孤岛!”
他继续道:
“此外,俘虏还供出,与他们同时行动的,还有另外两路兵马:一路由千夫长赤那率领,约五百人,任务是袭扰朔风城,牵制王嵩都督的兵力;”
“另一路更为隐秘,由山鬼部首领乌恩率领,约四百最顶尖的死士,目标直指镇北关——意图营救被囚的阿茹娜公主!”
“而这一切行动的总指挥,正是雪狼国国师兀赤!其二十万大军压境十里而不攻,目的就是为了牢牢吸引住靖远侯爷的主力,为他们这三路‘暗棋’的行动创造时机和掩护!”
情报汇总完毕,议事间内一片死寂。
苏清月俏脸含霜,冷声道:
“果然如此!兀赤老贼,所图甚大!正面牵制,三路奇袭,焚粮、救人、扰敌,环环相扣!若非我们提前警觉,加固城防,又侥幸擒获这批俘虏问出口供,后果不堪设想!”
韩青后怕不已,猛地看向沈言:
“沈参军!多亏了你!若非你用……用那法子撬开他们的嘴,我们只怕还被蒙在鼓里,等莫日根的骑兵杀到城外,火烧连营,那就一切都晚了!”
沈言的神色却并未放松,他盯着地图,手指点在磐石镇外围广阔的区域,沉声道:
“韩校尉,苏小姐,现在庆幸还为时过早。”
“口供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但也带来了更紧迫的危机——莫日根的近九百骑兵,很可能已经潜伏在镇外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他们随时可能对毫无防备的城外百姓和粮田发动袭击!”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一方面,加强城内戒备,尤其是粮仓,严防已潜入的敌人作乱;”
“另一方面,也是当务之急,必须立刻派出精锐部队,主动出击,搜寻并拦截莫日根的主力骑兵!绝不能让他们将城外变成焦土!”
苏清月立刻点头:
“沈公子所言极是!韩校尉,事不宜迟,请你立刻调兵遣将!”
韩青重重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好!我亲自带一千骑兵出城迎敌!定要将莫日根那狼崽子拦截在镇外!沈参军,苏大人,城内防务和肃清内奸之事,就拜托二位了!”
沈言闻言:
“韩校尉还是留守城镇比较好,并将这些口供迅速通知到各大城池和告知侯爷。还有城内混进来的敌国奸细需要清肃。”
接着说:
“还是由我带领一千军卒清剿莫日根。”
第85章 分兵巡狩
韩青校尉听闻沈言要亲自带兵出城,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连连摆手:
“不可!万万不可!沈参军,你乃靖远侯爷看重的人才,更是宣慰使大人的重要参赞,岂可亲身犯险?”
“城外敌情不明,莫日根又是雪狼国有名的悍将,凶险异常!若是你有丝毫闪失,末将如何向侯爷和朝廷交代?还是由末将带兵出城最为妥当!”
沈言却神色坚定,摇头道:
“韩校尉,你的心意沈某明白。但正因敌情不明,才更需要灵活应对。”
“沈某虽不才,但对雪狼国的战术和莫日根此人的用兵习惯略有研究。”
“此次出击,重在侦测、拦截与周旋,而非正面硬撼,需要临机决断。”
“韩校尉你坐镇城中,统筹全局,肃清内奸,稳定民心,此重任非你莫属!”
“况且,”
他语气放缓:“我对城外地形更为熟悉,或有他法可制敌。”
他所谓的“对莫日根用兵习惯略有研究”,自然是托词,但他眼神中的自信和沉稳,却让韩青有些动摇。
韩青深知沈言虽年轻,但每每有出人意料之举,且屡建奇功,侯爷对其信任有加。
见他如此坚持,韩青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重重抱拳:
“既如此……末将遵命!沈参军,一切小心!末将定守好城池,等你凯旋!”
“有劳韩校尉了!”
沈言拱手还礼。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本使随沈参军一同出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月上前一步。
沈言心头猛地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立刻开口劝阻,语气诚恳中带着急切:
“苏小姐!城外兵凶战危,绝非儿戏!骑兵交锋,瞬息万变,流矢无眼!您身份尊贵,若有差池,沈言百死莫赎!请您务必留在城中,方为万全之策!”
韩青也急忙附和:
“是啊,宣慰使大人!您乃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守城之事还需您坐镇指挥啊!”
苏清月却微微摇头,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沈言脸上:
“正因城外局势瞬息万变,本使才更需亲临。宣慰之责,在于体察军情民瘼,洞察战场实况,而非安居城内。”
“沈参军既言需临机决断,本使在场,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亦可第一时间将真实战况禀报朝廷。至于安危……”
她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带着些许傲然的弧度。
“沈参军莫非忘了,清月亦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并非弱质女流,足以自保。”
她的话合情合理,既抬出了职责所在,又展现了将门虎女的自信,让沈言和韩青一时语塞。
沈言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得不维持镇定。
他飞快地权衡着:强行拒绝,不仅显得自己心虚,还可能引起苏清月更深的怀疑。
可若让她跟着……自己那真正的计划该如何实施?
那关乎“四皇子”身份显现的关键布局,在城外的四皇子灵堂,且绝不能让苏清月察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沈言内心焦虑万分,我出城的主要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和莫日根硬拼,而是要利用这次混乱,将‘四皇子显圣’的戏码推向高潮,坐实‘英灵庇佑’的传言,为后续计划铺路!
苏清月若在旁,我如何能与福伯、小秋联络?
如何能‘恰好’出现在那个预设的‘神迹’发生地?
一切岂不都要穿帮?
他脑中急转,面上却只能露出无奈之色,最终叹了口气,对苏清月躬身道:
“既然苏小姐执意如此,沈某……遵命便是。只是,还请苏小姐务必紧随中军,切勿轻易涉险。”
苏清月见沈言妥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点头道:
“沈参军放心,清月自有分寸。”
韩青见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劝,只得再三叮嘱沈言务必保护好宣慰使的安全。
安排既定,韩青立刻点齐一千二百名精锐骑兵(为保稳妥,他多加了二百人),交由沈言指挥。
沈言与苏清月迅速披挂上马,在韩青及众将士担忧的目光中,率领骑兵队伍,轰然打开城门,冲出磐石镇,向着西北方向莫日根可能潜伏的区域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沈言一马当先,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广阔的原野和起伏的丘陵,心中却如同沸水般翻腾。
计划必须进行!
他内心想着,苏清月这个变数,必须设法支开!
磐石镇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外广阔的原野瞬间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与城内的肃杀截然不同。
远处,是大片等待收割或已收割的农田,零星的村庄点缀其间,更远处则是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树林。
沈言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一千二百名精锐骑兵肃立在他身后,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轻响。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周边地形,心中已有决断。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清月和几位将领,沉声下令,语速快而清晰:
“诸位!莫日根所部皆为骑兵,来去如风,且其目标是我城外粮田村庄,极可能分兵数路,同时多点袭击,以制造最大恐慌,令我军首尾难顾!我军亦需分头行动,扩大搜索范围,及时拦截!”
他抬手指向东方:
“城门东侧,农田村庄最为密集,且有几条小路可通后方,是莫日根最可能袭击的方向。我亲率四百精锐,沿此方向巡视,遇敌则击之!”
接着,他指向西方:
“西侧地势略复杂,有丘陵林地,易于藏匿。张副校尉!”
他看向那位沉稳干练的副手。
“你率四百人,往西搜索,你经验丰富,需格外留意山林隘口等易设伏之处,谨慎推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清月身上,语气郑重:
“苏小姐,剩余四百精锐,由你统率,作为中军接应!你的位置最为关键,暂驻于城门正前方三里外的那处高坡,”他指向不远处一个视野开阔的土丘。
“据此可兼顾东西两翼。若任何一方发现敌踪或遇伏,以响箭为号,你便即刻率军驰援!亦可随时策应城门安危!”
这个安排,从战术上看,合情合理,甚至可称得上最佳选择。
分兵扩大搜索面,留预备队居中策应,是应对敌方游击袭扰的经典战术。
接应任务交给苏清月,既照顾了她的身份和安全,也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苏清月骑在马上,听完沈言的部署,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本意是想紧跟沈言,亲眼看看他出城后的真实动向,尤其是他之前表现出的那些神秘手段和深藏不露的谋划。
然而,沈言的安排滴水不漏,完全是从军事角度出发的最优解。
她若此刻坚持要跟随沈言一路,不仅显得无理取闹,置大局于不顾,更会暴露自己对他的过度“关注”和怀疑。
也罢……苏清月心中暗叹一声,眼下确以歼敌护民为要。
他如此安排,倒也妥当。
暂且依他,看他能打出什么仗来。
至于其他……日后总有机会查明。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脸上恢复平静,对沈言微微颔首:
“就依沈参军部署。我在此等候消息,望两路将士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沈言见苏清月并未反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道:
“有劳苏小姐坐镇中军!沈某与张副校尉,定竭尽全力,扫清寇氛!”
张副校尉也凛然领命: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事不宜迟,沈言与张副校尉各自点齐麾下四百人马。
“出发!”
沈言低喝一声,一夹马腹,率先带着四百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东侧的广袤农田和村落疾驰而去,烟尘滚滚。
张副校尉也率部转向西边,速度稍缓,更加警惕地没入丘陵林地边缘。
苏清月则率领剩下的四百骑兵,登上了指定的高坡,立马坡顶,眺望着东西两个方向逐渐远去的烟尘。
她面色沉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沈言这番干净利落的分兵,反而让她觉得,他似乎在刻意营造一个独自行动的空间。
他到底想做什么?
而此刻,纵马奔驰在东去道路上的沈言,感受着耳畔呼啸的风声,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支开苏清月的第一步已经完成。
接下来,即使实施那个至关重要的计划——让“四皇子”的“英灵”,在这片即将染血的土地上,显现神迹!
时间,无比紧迫。
第86章 夜火四起
这夜,北境算是彻底乱套了。
先说西边的铁方城。
守将半夜被亲兵摇醒,说是城西粮仓方向有火光。
一开始还以为是走水,结果带人赶过去,好家伙,几个黑影正撅着屁股往草料堆上泼油呢!
两边一照面,直接刀剑相向。
那几个家伙身手贼溜,放倒了好几个弟兄,趁乱翻城墙跑了。
虽然火没烧起来,但这么一闹,全城戒严,人心惶惶,谁也甭想睡了。
守将气得直骂娘,这明显是雪狼国的“山鬼”摸进来了,防不胜防啊!
再看朔风城这边。
王嵩都督刚躺下,城外就响起了警锣和喊杀声。
一小股雪狼国的苍狼卫,不知道从哪个山旮旯里钻出来,突袭了城外的一个哨卡。
人不多,也就百十来个,但个个跟泥鳅似的滑溜,打一下就跑,专挑巡逻队人少的时候下手。
王嵩派兵出去追,这帮人扭头就钻进了黑漆漆的山林,气得追兵干瞪眼。
一晚上来回折腾好几趟,搞得守军疲惫不堪,神经紧绷。
王嵩在城头跺脚,这他娘的是疲敌之计!
兀赤老儿,净玩阴的!
最惨的还属云川城。
半夜里,城内好几处地方同时起火,不是军粮库,而是民宅和商铺!
哭喊声、救火声乱成一团。
守军一边要救火,一边要维持秩序抓纵火犯,还得严防有人趁乱冲击城门,简直是焦头烂额。
混乱中,还真有不知死活的细作想靠近城门,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但这一把火,烧得城内是鸡飞狗跳,士气大跌。
视线转回磐石镇东边。
沈言带着四百骑兵,沿着田埂土路缓缓推进。
夜色深沉,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远处村庄黑漆漆的,静得有点瘆人。
“参军,前方三里就是张家庄,要不要进去看看?”
一个哨骑回来禀报。
沈言勒住马,目光扫过远处隐约的村落轮廓,又看了看天色,心里飞快盘算。
时机差不多了。
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队正下令:
“你带弟兄们,以小队为单位,分散搜索前方几个村落,重点是查看有无敌军踪迹,安抚百姓,让他们紧闭门户,千万别出来。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响箭为号!”
“是!参军,那您……”
队正有些迟疑。
“我带一队亲兵,去那边的高坡看看地势。”
沈言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能俯瞰大片区域的山包。
“莫日根狡猾,或许有伏兵藏于高处。我去确认一下,很快与你们汇合。”
队正不疑有他,领命带队散开。
沈言则带着最信任的七八个亲兵,打马朝着那个山包奔去。
然而,快到山脚时,他借着地形阴影的掩护,对亲兵队长低语几句,让他们在原地隐蔽警戒,自己则一拨马头,悄无声息地绕向山后,朝着另一个方向——四皇子衣冠冢祠堂所在的北麓,疾驰而去。
祠堂周围依旧戒备森严,但沈言对明暗哨的位置了如指掌。
他如同鬼魅般避开巡逻队,从一个极隐蔽的侧窗翻入了祠堂后院。
灵堂内,长明灯摇曳。
小秋正跪在蒲团上,看似在守灵,耳朵却竖着,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她听到身后极轻微的脚步声,猛地回头,手已按上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是我。”
沈言低沉的声音响起。
“小主!”
小秋看清来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她赶紧压低声音,几乎是扑到沈言面前,声音带着哽咽。
“您……您怎么来了?外面那么乱,太危险了!”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沈言扶住她。
“金光计划暂停,是对的。苏清月盯得太紧。但现在,机会来了!”
小秋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小秋明白!小主有何吩咐?”
“莫日根的骑兵就在外面,很快会打起来。混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沈言语速极快。
“你准备的那几面最大的、最透亮的‘琉璃镜’,还有我让你调整好的支架,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都藏在密室暗格里,绝对安全!”
小秋连忙道。
“好!听着,”
沈言目光灼灼。
“一旦听到外面厮杀声起,尤其是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时,你立刻行动!选最关键的几个点位,将琉璃镜架设好,角度必须精准对准我之前告诉你的那个方位!时间要拿捏准,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晨曦微露的那一刻!”
小秋屏住呼吸,重重点头:
“小秋记下了!东南火起,天色蒙亮时动手!保证分毫不差!”
沈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
“成败在此一举!小心行事,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灵堂的阴影中。
小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握拳。
小主终于要动用最终的计划了!
她等这一刻太久了!
她看向沈言离开的方向,默默轻语:
“殿下……您放心,小秋就是拼了性命,也一定要让您的‘英灵’,重现于世!”
沈言则快速返回山脚与亲兵汇合,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地形勘察。
他望向东南方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戏台已经搭好,只等演员登场。
寅时,差不多凌晨五点,人最困、天最黑的时候。
西边先炸了锅。
张副校尉带着人正摸黑排查呢,好巧不巧,就跟一伙鬼鬼祟祟的黑影撞了个正着!
那帮人正拎着油罐子,准备往村口的草垛和房子上泼!
好家伙,这要是点起来,借着冬天的干风,这一片都得烧成白地!
两边都吓一跳,紧接着就是红了眼。
“敌袭!放响箭!”
张副校尉嗓子都喊劈了,拔出刀就带人冲了上去。
对面那伙雪狼兵也不含糊,嗷嗷叫着迎上来。
寂静的夜直接被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撕碎,响箭带着尖啸冲上天,炸开一团红光。
高坡上的苏清月看到信号,心里一紧。
“西边接敌了!跟我走!”
她立刻点了两百精锐,风驰电掣般就往西边扑去支援,但还是留了个心眼,让剩下两百人死守高坡,随时准备接应其他地方。
可她这边刚走,东边又出事了!
沈言那边,还没搜出二里地,就看见东南方向几个零散的农舍已经冒起了黑烟,火光在夜里格外扎眼!
哭喊声、惊叫声隐隐传来,显然是莫日根派到这边的另一股人马也开始动手了。
“狗日的!还是来晚一步!”
沈言骂了一句,眼神一狠。
“全体都有!目标起火点,给我压上去!见到纵火的狼崽子,格杀勿论!”
四百骑兵如同旋风般卷向起火的方向。
很快,就在一片打谷场附近,撞上了另一股大约两百多人的雪狼骑兵,这帮人刚点了几处房子,正狞笑着看火势起来。
双方仇人见面,二话不说,直接绞杀在一起!
沈言一马当先,剑光凌厉,专门招呼那些拿着火把的家伙。
整个磐石镇外围,东西两侧都陷入了混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或痛苦的脸。
守军虽然人数稍占优,但雪狼兵个个悍勇,仗着马快刀狠,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下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出大事了!
打的最激烈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士兵先喊了一嗓子:
“我……我勒亲娘嘞!快看北边!”
第87章 金光惊世
混战中的人们,不管是磐石镇的兵还是雪狼国的兵,都下意识地往北边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所有人都差点把手里的刀给扔了!
只见镇子北面那座北麓山,尤其是半山腰往上,突然跟活了似的,猛地爆出一片金光!
那光,真他娘的亮!
不是火光那种跳动的、昏黄的光,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夏天正午的太阳光,但是是金色的,非常纯粹,非常稳定,把整座山,连同山上的祠堂,都照得跟白天一样,纤毫毕现!
金光闪闪,甚至有点刺眼,在这漆黑的凌晨,显得无比诡异和神圣!
方圆十里之内,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战场上,刚才还你死我活砍杀的两帮人,动作全都僵住了。
不少人张大了嘴巴,傻愣愣地看着那片金光,脑子里一片空白。砍到一半的刀停在了半空,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松了手,兵器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天……天亮了?”
“放屁!这才什么时辰!”
“是……是山神显灵了?”
“不对!那是……那是四皇子祠堂的方向!”
不只是战场上,那些房子被点着、正哭喊着救火或者逃命的百姓,也全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北麓山那不可思议的景象,连自家烧着的房顶都忘了看。
磐石镇城头上,负责守城的韩青和士兵们也全都涌到了北面城墙边,一个个目瞪口呆。
韩青使劲揉了揉眼睛,喃喃道:
“娘咧……这……这是怎么回事?”
而此刻,制造了这场惊天异象的沈言,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就在所有人都被金光震慑住的那一刻,混战中的沈言,突然勒住战马,猛地转头望向北麓山。
与其他人单纯的震惊不同,他的脸上先是浮现出极度的“惊愕”,紧接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恸”和“恍然”。
他忽然调转马头,不再理会眼前的敌人,而是面向北麓山的方向,在马上挺直了身躯。
在一片死寂和金光映照下,他用一种带着颤抖,却又能让周围人都隐约听到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冥冥中的存在发问:
“是……是您吗?殿下……是您的英灵……不忍见故土遭劫,子民受难……所以才……显圣了吗?”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因为震惊而异常安静的战场上,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周围士兵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对啊!
四皇子!
那座山上是四皇子的衣冠冢!
这金光……这神迹……难道是四皇子的英灵真的显圣了?!
联想到之前关于四皇子英灵庇佑的传言,再看看眼前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金光,许多士兵,尤其是磐石镇的老兵,眼神瞬间就变了!
从震惊,变成了无比的激动和狂热!
沈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趁热打铁,猛地拔出长剑,指向苍穹,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和悲愤,响彻整个战场:
“弟兄们!你们都看到了吗?!四殿下在天有灵!他在看着我们!他看着这些狼崽子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人放火!他看着我们的父老乡亲在受苦!”
“殿下英灵不灭,护我河山!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随我杀!用这些狼崽子的血,祭奠殿下在天之灵!把他们赶出去!”
这一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所有守军士兵的士气!
“殿下显灵了!”
“杀啊!为殿下报仇!”
“赶走狼崽子!”
守军士兵们如同打了鸡血,之前因为夜战和敌人悍勇而产生的一丝疲惫和畏惧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神迹”激励起来的疯狂战意!
一个个红着眼睛,嗷嗷叫着扑向还在发懵的雪狼兵。
反观雪狼国那边,本来就对这突如其来的金光感到心惊胆战,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此刻再听到守军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说什么“四皇子显灵”,军心一下子就乱了!他们信奉长生天,对这种无法理解的现象最为忌讳。
此消彼长之下,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沈言立于马上,看着如同虎入羊群般扑向敌军的士兵,看着在金光映照下明显慌乱起来的雪狼骑兵,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计划通。
四皇子“英灵”这步棋,算是彻底落下去了。
接下来,就该我这个“英灵庇佑之人”,好好表演了。
磐石镇外头打得热火朝天,莫日根自己猫在十里外的一个小山沟里等消息。
这老小子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毕竟是在人家大雍的地盘上搞偷袭,跟走钢丝似的。
突然,前面盯梢的亲兵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都白了,说话都哆嗦:
“将、将军!不好了!北边……北边那座山……它、它他娘的放光了!”
莫日根蹭一下就站起来了,几步冲出临时搭的棚子,抬头往北一看——好家伙!
整个人当时就僵那儿了!
只见北麓山那边金光万丈,跟个大金疙瘩似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那光,贼亮,还晃眼,绝对不是火把能搞出来的动静!
他手底下那帮亲兵也都傻眼了,一个个张着大嘴,有的直接跪下了,冲着金光咣咣磕头,嘴里念念叨叨:
“长生天!是长生天显灵了!”
“不对啊……长生天咋跑大雍的地界显灵来了?”
“难道是长生天看不惯咱们在这杀人放火,降罪来了?”
“放屁!肯定是长生天来帮咱们了!”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人心惶惶,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恐慌的气氛。
莫日根心里也直打鼓,他也是信长生天的人,这景象太邪门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啥场面没见过?
可这大山自个儿放金光,真是头一回!
他心里琢磨:这玩意儿肯定不是大雍人能搞出来的把戏,难道真是老天爷插手了?
要是老天爷都站大雍那边,那这仗还打个屁啊!
正胡思乱想呢,一个千夫长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将军,咱们撤吗?东西两边还在打呢,兄弟们咋办?”
莫日根一听就火了,一巴掌扇过去:
“撤!赶紧撤!还管别人?这金光一出来,准没好事!再不走,等着被老天爷收拾吗?传令!所有人,立刻上马,往北撤!快!”
第88章 英灵附体
他这边吓得要跑路,咱们再说回沈言这边。
战场上,守军士兵被金光一照,又被沈言那几句“殿下显灵”的话一煽呼,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追砍雪狼兵,把对方打得抱头鼠窜。
沈言一看这架势,心里门儿清:火候到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趁着场面混乱,一把拉过身边最信得过的亲兵队长,压低声音飞快交代:
“你带弟兄们继续追杀,一个都别放跑!我去金光那边看看!我总觉得……殿下好像在召唤我!”
他故意把话说得神神叨叨。
亲兵队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沈言已经猛地一夹马腹,脱离战团,单人匹马,头也不回地朝着金光最盛的北麓山方向冲了过去!
“参军!危险!”
队长喊了一嗓子,但沈言马快,转眼就冲出去老远,身影没入黑暗,只有那远处的金光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方向。
队长挠挠头,心想参军是不是被殿下英灵感召了?
不敢耽搁,赶紧带人继续砍狼崽子。
沈言一路狂奔,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那金光,当然是他早就让小秋布置好的“光学把戏”,用特制的琉璃镜反射晨曦前最微弱的天光,集中放大,弄出来的“神迹”。
现在,他就要去当这个“神迹”的接收者!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祠堂后山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把马拴好,快步上山。
小秋早就等在约定地点,激动得小脸通红:
“小主!一切顺利!金光还能维持小半个时辰!”
“好!”
沈言点头,迅速脱掉沾了血污和尘土的外甲,露出里面一身素白色的、略显陈旧的锦袍——这袍子的款式,隐隐有几分大雍皇室子弟日常便服的影子。
他又快速用清水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发髻。
他走到悬崖边缘,背对着即将到来的黎明,面向山下那片混乱的战场和远处的磐石镇。
山下,不少守军士兵一边追杀残敌,一边忍不住频频抬头望向越来越亮的金光。
突然,有眼尖的人指着山崖惊呼起来:
“快看!金光里……有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在那片璀璨夺目的金光中心,悬崖边上,不知何时,赫然出现了一个白衣身影!
因为背光,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个挺拔、孤寂的轮廓,仿佛从金光中诞生,又像是与金光融为一体!
“是……是谁?”
“难道是……殿下的英灵现形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山崖上的沈言,估摸着距离和风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早已酝酿好的情绪灌注到声音里,向着山下发出了一声悠长、悲怆而又带着无尽威严的呐喊。
这声音借着山谷的回音和金光的“加持”,清晰地传到了山下许多人的耳中:
“北境——安宁——!”
就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山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傻了。
刚才那身影,那声音……尤其是那四个字!
“北境安宁”!
这……这分明就是四皇子殿下心系故土、显灵护佑啊!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激动和狂热!
“殿下!是四殿下!”
“殿下英灵不灭,护我北境!”
“杀啊!为了殿下!”
守军士兵的士气瞬间爆棚,而本就心惊胆战的雪狼残兵,听到这“神谕”般的喊声,更是魂飞魄散,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纷纷溃逃。
苏清月带领人马解决了西边的战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东南方向那冲天而起的、将整座北麓山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奇异金光,便猛地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那光芒纯粹、稳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神圣感,绝非烽火或任何她所知的人间光源所能企及。
她心中剧震,立刻率队疾驰而来。
越靠近北麓山,那金光便越发明亮夺目,仿佛有实质般的力量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速。
苏清月聪慧过人,见识广博,可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让她所有的常识和逻辑都瞬间崩塌。
这绝非人力可为!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带来的是惊骇与茫然。
她现在的大脑一片空白。
刚到山脚下,她便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氛。
此时雪狼国的残兵已全部被灭。
所有士兵,无论是她带来的,还是原本在此追击残敌的,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立在原地,仰着头,痴痴地望着山崖上方。
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极度的震惊。
苏清月顺着他们的目光向上望去——刹那间,她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在那片璀璨得令人无法直视的金光中心,悬崖之巅,赫然立着一个身影!
一袭素白的长袍,在金光中仿佛透明,又仿佛自身在发光。
他背对众生,身姿挺拔而孤寂,仿佛亘古以来便矗立在那里,与金光、与山峦融为一体。
那是谁?!
苏清月的心跳狂飙,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猜想浮上心头,让她手脚冰凉。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万众瞩目之下,那白色的身影,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苏清月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住那张逐渐清晰的脸庞。
金光依旧耀眼,面容的细节模糊在光晕之中,但那轮廓,那眉宇间的依稀神态……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不……不可能!
她在心中无声地尖叫,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是幻觉吗?
是金光太刺眼产生的错觉吗?
可那熟悉的影子,分明就是……分明就是她记忆中那个早已逝去的——四皇子萧景明!
配上这神仙下凡般的场面,直接冲击得苏清月灵魂出窍!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那个一直守在祠堂的名叫小秋的宫女,连滚带爬地扑到最前面,朝着山崖的方向拼命磕头,涕泪交加,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哽咽而变形:
“奴婢小秋!是奴婢啊殿下!您……您还记得我吗?奴婢伺候您梳头,为您捧书……您最爱在午后靠在窗边看那株白梅……殿下!您真的回来了!您是看到北境遭难,子民受苦,所以才显圣归来,庇佑我们的吗?!殿下英灵不灭啊——!”
旁边的士兵们可炸锅了!
不知道谁先带的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紧接着就跟割麦子似的,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哭喊声、磕头声震天响:
“真是四皇子!”
“殿下显灵了!天神下凡了!”
“保佑北境!殿下保佑我们啊!”
“杀光狼崽子!为殿下雪恨!”
士兵们彻底疯狂了,之前还是惊疑不定,此刻全部化为狂热的信仰!
苏清月死死盯着金光中那张模糊又无比熟悉的脸,心脏狂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人死不能复生!
可眼前这景象,这金光,这身影,这面容……这一切的一切,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认知上!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咔嚓碎裂。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景明……他真的……成神了?
第89章 身影重合
看着金光中那道遗世独立的白衣身影,苏清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个被她反复按压下去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再次凶猛地撞进脑海!
之前发生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飞速闪过——沈言对四皇子处处维护的态度。
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她曾猜测沈言是四皇子萧景明暗中布下的棋子,是忠心耿耿的旧部,甚至……她心底最深处那个最大胆、最不敢深思的猜想——他会不会就是萧景明本人?
可每次,这个疯狂的念头都被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击碎:
容貌不对!
沈言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胆小懦弱的四皇子,没有半分相似!
然而此刻,望着金光中那道模糊却挺拔如松的背影,苏清月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抛开那张脸,这身姿,这肩背的线条,这负手而立时隐约透出的气度……与她记忆中萧景明的身影,虽有些不同!不过身型和面容是一致的。
然而这身影与她这些日子时常看到的沈言的身影,却是几乎重合!
背影……是了,是背影!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在她心中炸响!
虽说易容术是传说中的存在,但也不是无的放矢。
易容术可以改变容貌,却很难彻底改变一个人的骨架和多年养成的体态!
她猛地扭头,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在激动跪拜的人群中疯狂扫视,急切地寻找着那个本该在场指挥若定的身影——沈言!他人呢?!
“沈参军何在?!”
她一把抓住身旁一个正激动得不断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的队正,连问了三次。
那队正被她摇得回过神来,眼神还有些涣散,指着金光的方向,语无伦次,脸上满是狂热:
“参……参军?他……他刚才像是被什么附体了一样,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光,嘴里念叨着‘殿下召唤……是殿下在召唤我……’,然后……然后就像疯了一样,打马直接冲那金光里去了!拦都拦不住啊!”
冲进金光里去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清月的心上!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山崖,仿佛想用目光把那片空气盯穿。
那个大胆的猜想,此刻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韩青校尉带着一队亲兵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老韩一看这场面,也傻眼了,张着大嘴:
“俺的娘诶……这……山还真放光了,还有……还有那个人影?”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笼罩整座北麓山、如同神迹降临般的璀璨金光时,所有人都被这远超想象的景象震慑得目瞪口呆,比远观时感受到的冲击强烈何止十倍!
韩青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没人搭理他。
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
过了得有半个时辰,那天边才慢慢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笼罩北麓山小半夜的金光,也跟它来时一样诡异,悄没声儿地就散干净了,山还是那座山,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好像刚才那通天神下凡的场面只是个集体幻觉。
可没人觉得是幻觉。
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但眼神里的狂热和敬畏一点没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激动地比划着,回味着,坚信是四皇子显灵救了大家。
就在这片乱糟糟的、劫后余生的气氛里,人群外围,靠近林子边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显得特别“疲惫”地走了出来。
不是沈言还能是谁?
只见他一身甲胄沾满了泥点和暗色的污渍(也不知是血还是泥),头发也有些散乱,脸上一度苍白和虚脱,走起路来甚至有点打晃,好像刚跟几十号人拼过命一样。
他一出现,立刻就有眼尖的士兵看见了。
“沈参军!”
“是沈参军回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苏清月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瞬间就钉在了沈言身上。
她上上下下地扫视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那身沾满征尘的盔甲,那疲惫不堪的神情……等等!
苏清月瞳孔猛地一缩!
她敏锐地注意到,沈言里面穿的白色衬袍的领口处,似乎……隐约露出了一小角与外面铠甲和衬袍都不同的白色绸缎料子?
那料子,看着可不像普通士卒或者低级军官能穿的……
再看他那“虚弱”的样子,还有他恰到好处的“归来”时机……苏清月的心跳,砰砰砰地加速跳动起来。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那个最大胆、最不可思议的答案。
沈言走到近前,对着苏清月和韩青,勉强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苏小姐,韩校尉……敌军已溃退。”
他说完,还恰到好处地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倒下。
韩青赶紧上前扶住他,一脸关切和佩服:
“沈参军!你没事吧?你可真是……听手下人说,你刚才冲进那金光里,到底看见啥了?!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他不敢直接说出口,但眼神里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
周围的士兵们也全都竖起了耳朵,屏息凝神地等着沈言开口。
苏清月却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盯着沈言的眼睛,想从那双看似疲惫、实则深邃难测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来。
沈言感受着四面八方聚焦过来的目光,尤其是苏清月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凝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最关键的一刻,来了。
他必须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已然恢复平静的北麓山。
脸上露出一种茫然的表情,轻轻说道:
“我……我被那光引着……一直往上……往上……好像……好像听到了殿下的声音……在对我说……话……”
他的话在此刻意停顿,留下一个巨大的、令人抓心挠肝的悬念。
“什么声音?”
“殿下说了什么?!”
“参军,您快说啊!”
周围的士兵瞬间骚动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连韩青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他。
沈言却仿佛用尽了力气,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喃喃道:
“听不清……只感觉……很悲伤……又很……坚定……像是在嘱托什么……”
他这番欲言又止、充满无限遐想的话,比直接说“看见殿下”高明何止百倍!
“嘱托?!殿下英灵有何嘱托?!”
“定是嘱托我们保家卫国!”
“殿下心系北境啊!”
士兵们自行脑补,情绪更加激动,对“神迹”的信念愈发坚不可摧。
沈言恰在此时身体一晃,显露出体力不支的样子。
韩青连忙扶住他:
“好了好了!沈参军定是心神耗费过度!快,扶参军去休息!”
众人簇拥着“虚弱”的沈言离开,喧嚣声中,苏清月却独自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沈言的背影,又缓缓移向北麓山。
沈言最后那几句含糊的话,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根发芽。
她几乎可以肯定,沈言就是四皇子萧景明……她盯着沈言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第90章 狼影夜行
这晚上,北境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镇北主城。
守将孙德海正四仰八叉地在将军府里睡得呼噜震天响。
后半夜,外面突然吵翻了天。
孙德海被亲兵硬是从被窝里拽起来,一肚子火:“他娘的!吵什么吵?”
“将军!不好了!”
亲兵脸都白了,“城里好几处地方走水了!火势不小!最邪乎的是,着火的地方,都在关押那个雪狼国公主的别院附近!”
孙德海一听“公主别院”,激灵一下醒了。
他一边披甲一边骂:
“哪个王八蛋放的火?加派人手,把别院给老子围成铁桶!”
他这边咋咋呼呼,却不知道,这场火只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来自内部。
代号“玄鹞”的内奸,在城中潜伏多年,身居要职,手握部分城防调度之权。
他收到国师兀赤的密令后,精心策划了今夜的行动。
他深知孙德海遇事易慌的毛病,故意在公主别院附近制造混乱,逼他分兵救火。
同时,“玄鹞”启动了更狠的一步棋。
他利用自己值守南门的职权,在约定时间,以“发现敌情,加强戒备”为名,将城门守军中不属于自己心腹的士卒,分批调离岗位或直接诱至僻静处杀害!
手段干净利落,迅速控制了整座城门楼。
子时刚过,城外黑暗中传来几声约定的鸟鸣。
“玄鹞”亲自下令:“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早已潜伏在城外的、由山鬼部大首领乌恩亲自率领的四百名“山鬼”和“苍狼卫”死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迅速涌入城内!
“玄鹞”的心腹早已准备好了一批守军衣甲,乌恩等人迅速换上,混入“玄鹞”控制的队伍中,伪装成正常的巡城士卒。
“公主别院方位已标明,沿途哨卡我已打点或清除,”
“玄鹞”与乌恩短暂碰头,语速极快,“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救人后,原路从此门退出,我的人会接应。”
乌恩重重点头,一挥手,这支四百人的“伪装的守军”便大摇大摆又速度极快地沿着“玄鹞”规划好的路线,直扑公主别院!
此时,别院守卫正因为城内的火光和骚乱而紧张,又见一队“自家兄弟”急匆匆赶来,还以为是孙将军派来的援兵,戒备心刚放下,乌恩等人已暴起发难!
刀光闪处,血溅庭阶,别院门口的防御瞬间被撕开!
乌恩带人直冲后院,根据“玄鹞”提供的精确情报,精准找到关押阿茹娜的房间,解决掉最后两名贴身守卫,踹门而入。
“公主!属下乌恩,奉狼主之命,接您回家!”乌恩单膝跪地。
阿茹娜又惊又喜,立刻换上夜行衣。
“走!”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等孙德海听到别院方向传来异常的厮杀声,意识到不妙带兵赶来时,只看到一地尸体和空荡荡的房间。
“废物!城门是怎么守的?!”
孙德海暴跳如雷,冲到南门,却见城门洞开,守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明显是被人从内部清理了!
他这才明白,不是敌人潜入了,而是有内鬼把敌人直接从大门放了进来!
“查!给老子查!是谁干的!”
孙德海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公主被劫,城门失守,内有奸细,这罪过太大了!
而此刻,乌恩等人已护着阿茹娜,沿着来路,大摇大摆地走出城门,与接应的“玄鹞”汇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孙德海带着大队人马冲到公主别院,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地的尸体,脑袋“嗡”的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他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人……人呢?!”
他一把揪住一个侥幸没死、受了重伤在地上呻吟的守卫,咆哮着问。
那守卫断断续续地说:“……黑衣……很多人……从……从南门方向……”
“南门?!”
孙德海猛地扭头,猩红的眼睛瞪向城南方向,立刻反应过来,“不好!是内鬼开了城门!快!跟我去南门!追!就是把地皮掀开,也要把那个娘们给我追回来!不然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他这会儿是真急了,也顾不上什么章法,点齐了身边能调动的上千兵马,乌泱泱地就朝着南门冲去。
赶到南门,果然看见城门大开,守门的弟兄死了一地,孙德海气得哇哇大叫,立刻带兵冲出城外。
城外夜色浓重,但雪狼国的人带着个公主,肯定跑不快,而且会留下马蹄印。
孙德海带着人沿着新鲜的马蹄印一路狂追。
果然,追出去不到五里地,就看见前方黑压压一片人影堵在了路中央,如同一道黑色的堤坝,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正是乌恩留下的两百名断后死士!
这些“山鬼”和“苍狼卫”精锐,早已抱着必死之心,要为公主撤离争取时间。
孙德海一看这阵势,更是火冒三丈:
“妈的!还敢留下人挡路!给老子冲!碾碎他们!”
战斗瞬间爆发!孙德海这边人多,仗着人多势众就想一口气冲过去。
可那两百死士,简直不像是人!
他们占据有利地形,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得天衣无缝。
弓箭手精准点名,刀斧手近身搏杀时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哪怕身中数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扑上来抱住敌人同归于尽!
“疯子!这帮狼崽子都是疯子!”
孙德海手下的士兵被打得胆寒。
明明人数占优,却被对方这种悍不畏死的气势给压制住了。
战场上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孙德海虽然勇猛,亲自挥刀砍翻了好几个死士,但也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真正的死士,不是普通的军队。
战斗异常惨烈,每杀死一个雪狼死士,孙德海这边都要付出好几条人命的代价。
足足厮杀了半个时辰,刀都砍卷刃了,孙德海才终于靠着人海战术,将这两百死士全部歼灭。
可看看自己这边,也足足躺下了三百多号人,伤亡惨重!
地上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可见战况之酷烈。
孙德海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又急又怒,心都在滴血。
但他不敢停歇,公主要是追不回来,损失再大他也得完蛋。
他留下少量人手打扫战场,带着剩下的六七百人,继续沿着马蹄印追击。
可这一耽搁,乌恩等人早已跑远了。
他们一人双骑,换马不换人,速度极快。
孙德海带人拼命追了几十里,天都快蒙蒙亮了,才远远看到前方一股烟尘,但距离却越拉越远。
“将军!看他们的方向……好像是往乌鸦岭那边去了!”
一个熟悉地形的斥候气喘吁吁地报告。
“乌鸦岭?”
孙德海心里一沉。
那地方他是知道的,地势险峻,山路崎岖,根本不适合大部队追击,而且传说邪门得很。
“他娘的!他们往那儿跑干什么?找死吗?”
但不管怎样,公主必须追回来。
孙德海硬着头皮,命令部队加快速度,朝着乌鸦岭方向追去。
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场追击,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了。
而此刻,乌恩带着阿茹娜公主和剩余的两百名精锐,正迅速没入乌鸦岭那如同巨兽大口般阴森的山隘之中。
按照国师兀赤的计划,只要能进入乌鸦岭,与接应的“秃鹫营”汇合,他们就安全了一大半。
第91章 朔风惊变
朔风城这边。
王崇都督这几天眼皮子直跳,总觉得要出啥事。
果不其然,半夜里城外就闹腾起来了。
“报——!都督,城外那股狼崽子,人数摸清了,大概五百左右!操他娘的,滑溜得像泥鳅!咱们一出城,他们就跑,专挑巡逻队人少的时候咬一口,放几支冷箭就跑,烧了咱们两个草料场了!”
一个浑身烟熏火燎的校尉冲进议事厅,气得直骂娘。
王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狗日的兀赤!就知道玩这套下三滥!想拖住老子是吧?”
他喘了口粗气,心里倒是有点庆幸:
“妈的,多亏了前几天沈言那小子过来,跟老子重新捋了一遍城防,把外围的哨卡和预警都加强了,不然损失更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令:
“告诉弟兄们,沉住气!加强城头了望,多派游骑出去,但别追太远,以防调虎离山!老子倒要看看,这帮狼崽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命令刚传下去,没消停半柱香的功夫,又一个斥候跟火烧屁股似的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
“都督!紧急军情!西南方向,发现一股雪狼国骑兵,约两百人,一人双骑,速度极快!看他们的路线……像是从主城那边过来的,正朝着乌鸦岭的方向狂奔!”
“什么?!”
王崇“噌”地站了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从主城方向来的?两百人?一人双骑?”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主城有孙德海那小子守着,虽说那家伙有点不着调,但兵力雄厚,按理说出不了大事。
可这深更半夜的,突然冒出这么一支精悍的小股部队,玩命似的往乌鸦岭那个鸟不拉屎的险地跑……这太反常了!
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娘的!”
王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坏了!该不会是……孙德海那个废物点心没看住家,让狼崽子把他们的公主给掏了吧?!这帮人是来接应逃跑的?!”
这个猜想让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要真是公主被救走,那乐子可就大了!
北境的天非得塌了不可!
“不能再等了!”
王崇瞬间下了决心,管他猜的对不对,宁可信其有!
他冲着外面大吼:“传令!点齐一千五百骑兵,不,老子亲自带队!立刻出城!给老子拦住那帮往乌鸦岭跑的狼崽子!快!快!快!”
整个朔风城瞬间动了起来。
王崇一边披甲,一边心里把孙德海骂了个狗血淋头:
“孙德海你个王八蛋!要是真把公主弄丢了,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你!还有沈言那小子……唉,但愿主城别真出啥大事!”
很快,朔风城西门大开,王崇一马当先,带着一千五百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城门,朝着西南方向乌鸦岭的位置,风驰电掣般地追了下去。
马蹄声如同雷鸣,震动了整个朔风原。
王崇心里憋着一股火,也悬着一块石头。
他必须截住那支雪狼国的部队,搞清楚主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
乌鸦岭那黑黢黢的影子已经横在天边,眼看着再冲过前面那片开阔的乱石滩,就能钻进那易守难攻的山口了。
乌恩狠狠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沫子,扭头看向身边马背上脸色苍白阿茹娜公主,声音里带着兴奋:
“公主!看到了吗?前面就是乌鸦岭!进了山,就是咱们的地盘了!国师安排的接应肯定就在里面!咱们马上就到了!”
阿茹娜紧紧抓着缰绳,胸口剧烈起伏,这一路的狂奔让她几乎虚脱,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强撑着。
她望着那越来越近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山隘,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重重地“嗯”了一声。
队伍里剩下的两百来个雪狼国死士,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此刻也都精神一振,看到了生的希望。
只要进了山,凭借乌鸦岭的险峻和接应的人马,后面那帮追兵就算人再多,也得掂量掂量!
队伍的速度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身后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又迫近了些。
孙德海这孙子,真是属狗皮膏药的,甩都甩不掉!
妈的!就差这最后几里地了!
乌恩心里暗骂,不断回头估算着距离。
孙德海的追兵大概离他们还有三四里地的样子,玩命跑的话,应该能在被彻底咬住之前冲进山口。
“快!再快一点!进了山就安全了!”
乌恩挥刀大吼,给手下鼓劲。
所有人都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鞭子狠狠抽在早已汗湿的马臀上。
然而,就在乌恩等人眼看着希望就在前方,孙德海在后面气得眼珠子通红。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滚雷般的声响,并非来自身后,而是从他们的左侧方猛然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贴着地皮席卷而来!
乌恩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霍然转头望向左侧那片长满了低矮灌木的缓坡。
只见晨曦的微光下,那片坡地的顶端,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迅速变粗、变宽,如同决堤的洪水,漫过坡顶,朝着他们拦腰冲来!
旌旗招展,刀枪映着微光,马蹄踏地的声音汇成一片,震得人心发慌!
看那规模,绝对超过一千五百人!
“敌袭!左侧!结阵!快结阵!”
乌恩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
怎么可能?!
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一股敌军?!
看旗号……是朔风城的兵!王崇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刚刚还充满希望的雪狼国队伍,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懵了!
前有险岭,后有追兵,侧翼又杀出这么一支庞大的生力军!
这简直是被包了饺子!
阿茹娜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正在后面拼命追赶、心里正骂娘觉得追不上了的孙德海,也看到了左侧坡地上突然出现的浩大军容和那熟悉的朔风城旗帜。
他先是猛地一愣,随即,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
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
“王崇!是王崇这厮!哈哈哈!天不亡我孙德海啊!”
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刚才的沮丧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疯狂和暴戾!
“兄弟们!朔风城的王都督来帮咱们了!堵住这帮狼崽子!别让他们跑了!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他麾下原本也有些士气低落的士兵,此刻看到援军,也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加速冲了上来。
第92章 血滩变数
而此刻,从侧翼高速冲来的朔风城大军前方,王崇一身戎装,脸色铁青,目光如电,瞬间就扫清了战场形势:那支约两百人的小队,果然是雪狼国的人,看其中被护在中间的那个身影,虽然穿着普通衣物,但那气质……八成就是阿茹娜公主没跑!
孙德海这个废物果然把公主弄丢了!
幸好老子来得快!
“全军听令!”
王崇拔出战刀,向前狠狠一挥,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战场:
“目标!雪狼国残兵!给老子冲垮他们!拦下那个穿灰衣的女人!冲锋!”
“杀——!”
一千五百名养精蓄锐已久的朔风城精锐骑兵,如同猛虎下山,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刚刚经历狂奔、人困马乏的乌恩部队侧翼,狠狠地撞了过去!
刹那间,这片开阔的乱石滩,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乌恩睚眦欲裂,心知已经到了绝境!
进,进不了乌鸦岭;退,退不回主城方向;侧翼还有如此强大的敌人冲锋!
他猛地拔出弯刀,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怒吼:
“长生天在上!为了狼主!为了公主!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护住公主!”
剩下的两百雪狼国死士也知道再无生路,反而被激发了最凶悍的狼性,一个个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侧翼冲来的洪流,反而主动朝着孙德海的方向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想在被合围之前,拼死打开一个缺口,哪怕只能让公主有一线生机冲进乌鸦岭!
“轰!”
王崇的大军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进了雪狼国队伍的腰眼!
人仰马翻,骨骼碎裂声、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朔风城的骑兵仗着马快矛长,第一次接触就将雪狼国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而孙德海的部队也从后面像疯狗一样咬了上来,前后夹击!
乌恩挥舞着弯刀,浑身是血,如同疯魔,接连砍翻了好几个朔风城的骑兵,拼命想向阿茹娜公主靠拢。
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阿茹娜公主被几个最忠心的苍狼卫死死护在中间,刀光剑影在她身边闪烁,温热的鲜血不断溅在她的脸上和身上,
她看着周围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誓死保护她的勇士不断倒下,绝望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
王崇立马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冷静地指挥着部队分割、包围、歼灭。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被围在核心的阿茹娜公主。
活捉她,就是大功一件!
也能挽回主城失陷的部分罪责!
孙德海则像条红了眼的疯狗,带着亲兵在战团中左冲右突,专门找那些穿着看起来像头目的雪狼国人砍杀,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既是在发泄怒火,也是在抢功。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两百疲惫之师,被超过八倍的生力军前后夹击,又是开阔地带,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围剿。
乌恩浑身是血,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往外渗着血,右手握着的弯刀也已经砍出了好几个豁口。
他环顾四周,身边还能站着的弟兄,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个个带伤,被王崇和孙德海的人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一个小圈子里,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公主阿茹娜被他们死死护在核心,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
乌恩心里一片冰凉。
任务失败了,辜负了狼主和国师的信任,还连累了这么多忠勇的弟兄。
他看了一眼公主,眼中闪过决绝,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他深吸一口气,就准备发出最后的冲锋号令,能杀一个是一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一阵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牛角号声,突然从战场的东南方向传来!
这号声不同于朔风城军队使用的号角,带着明显的雪狼国苍凉野性的味道!
嗯?!
这突如其来的号声,像是一盆冰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让整个混乱的战场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着号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东南方那片起伏的丘陵后面,猛地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人数看上去至少有四五百骑!
打头的旗帜上,赫然绣着一只狰狞的狼头!
正是雪狼国的军队!
为首一员将领,身材魁梧,面目凶悍,正是之前负责袭扰朔风城的千夫长——赤那!
原来,赤那按照国师兀赤的“雷霆计划”,一直在朔风城周边游弋骚扰,目的就是牵制王崇的主力。
他派出的斥候发现了王崇大军倾巢而出,直奔乌鸦岭方向,赤那立刻判断主战场可能出现了重大变故,很可能与公主营救行动有关!
他当机立断,不再与朔风城留守的少量部队纠缠,立刻集结所有人马,尾随王崇大军而来,正好赶上这最关键的时刻!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一个浑身是血的雪狼国伤兵率先反应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呐喊,绝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疯狂的火光!
被围的三十多名雪狼国残兵闻言,原本死灰般的脸上也瞬间爆发出狂喜和求生的渴望!
原本低落的士气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高涨!
“长生天保佑!”
“赤那将军来了!”
“弟兄们!撑住!援军到了!”
乌恩已经到了嘴边的决死命令硬生生咽了回去,心脏狂跳,一股劫后余生的颤栗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猛地挥刀格开一支刺来的长矛,嘶声大吼:
“援军已到!赤那将军来接应我们了!弟兄们!结圆阵!死守!保护公主!撑到赤那将军杀过来!”
剩下的三十多名残兵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嘶吼着收缩阵型,刀枪向外,组成一个更紧密的防御圈,将阿茹娜公主死死护在中间。
虽然人数极少,但这一刻迸发出的顽强斗志,竟然让围攻的士兵一时难以寸进!
第93章 石滩死战
与雪狼残兵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崇和孙德海两方人马的惊怒交加!
王崇立马在土坡上,看到赤那部队出现的瞬间,眉头就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妈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眼看就要把这伙残兵和公主一口吃掉了,偏偏这个时候杀出个程咬金!
朔风城的守军是干什么吃的!
居然让赤那这么大摇大摆地尾随而来!
他心中暗骂,但身为老将,临阵应变极快。
他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厉声下令:“吹号!变阵!前军继续围剿残敌,务必生擒公主!中军左翼,随我转向,迎击赤那!绝不能让他们汇合!”
“呜——呜——”
朔风城阵营中也响起了急促的变阵号角。
原本全力围攻乌恩残部的阵型立刻开始调动,一部分士兵继续猛攻那颗“硬钉子”,另一部分则迅速转向,在王崇的亲自带领下,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朝着疾驰而来的赤那部队迎了上去!
王崇很清楚,绝不能让赤那这五百生力军冲进来与乌恩残部汇合,否则煮熟的鸭子就真飞了!
而另一边的孙德海,在看到赤那部队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了完了!怎么又冒出来五百狼崽子?!
这要是让他们把公主抢回去,或者……或者混战中把公主给弄死了,那他孙德海丢失公主、损兵折将、还被内鬼耍得团团转的罪过,就再也捂不住了!
靖远侯回来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孙德海眼睛血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挥舞着战刀,冲着围攻圈内的士兵疯狂咆哮:
“擒住那个娘们!快!给老子擒住她!要活的!必须活的!谁敢伤了她一根汗毛,老子剁了他!快上啊!”
他甚至不顾身份,亲自带着亲兵队往前猛冲,想要尽快打破那个摇摇欲坠却异常顽强的防御圈,把公主这颗“救命稻草”牢牢抓在手里!
一时间,整个战场形势再次发生剧变!
东南方向,王崇率领的过千朔风城精锐,如同巨大的磨盘,狠狠地撞上了赤那带领的五百雪狼骑兵!
赤那的部队虽然人数较少,但他们是生力军,又是为了救援公主而来,士气高昂,打法凶悍!
赤那一马当先,手中一杆狼牙棒挥舞得如同风车,碰上就死,沾上就亡,硬生生在朔风城的军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为了狼主!为了公主!杀穿他们!”赤那的怒吼声响彻战场。
“挡住他们!别让他们过去!”
王崇冷静指挥,长枪如龙,不断调动部队填补缺口,试图将赤那的队伍分割、包围。
双方骑兵猛烈地对撞在一起,人仰马翻,兵刃碰撞的火星四溅,惨叫声、怒吼声、战马哀鸣声响成一片,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鲜血迅速染红了大地。
而核心圈的战斗更加惨烈!
孙德海像疯狗一样,不计代价地猛攻乌恩的圆阵。
乌恩和剩下的三十多名死士,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面对着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己的敌人,进行着最后绝望的抵抗。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御,用身体挡刀,用生命拖延时间。
一个朔风城士兵刚用长矛捅穿了一个雪狼死士的胸膛,自己就被旁边另一个死士扑上来咬断了喉咙;孙德海的一个亲兵好不容易砍倒了一个挡路的敌人,还没等冲进去,就被乌恩反手一刀劈开了面门;圆阵在不断缩小,地上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但那个小小的圈子,就像焊死了一样,始终没有被完全突破!
阿茹娜公主被护在最中间,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勇士,看着他们为了自己流尽最后一滴血,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乌恩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动作越来越迟缓,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他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嘶哑地给剩下的弟兄打气:“撑住!赤那将军就快杀过来了!长生天与我们同在!”
整个乌鸦岭前的这片开阔地,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三方人马近两千五百人绞杀在一起,战线混乱不堪,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王崇想要尽快吃掉赤那,赤那拼命想撕开缺口接应乌恩,孙德海发疯似的要抢公主,乌恩则拼死坚守……所有人的欲望和绝望都在这片血与火的战场上激烈碰撞、燃烧!
谁能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乌鸦岭前那片乱石滩,这会儿真成了个活脱脱的人间炼狱。
尸体摞着尸体,血水把地上的石头缝都灌满了,踩上去直打滑。
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味浓得呛鼻子,混着泥土和马粪的味儿,闻着让人直想吐。
乌恩身边最后还能动弹的几个弟兄,这会儿也基本都成了血人。
有个兄弟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用手捂着,背靠着另一具尸体,呼哧带喘地挥舞着卷刃的刀,不让人靠近公主。
还有一个腿被砍断了,趴在地上,见有敌人靠近就用手里的短矛乱戳。
真他娘的是群硬骨头,到死都不肯躺下!
孙德海这会儿也不好受,胳膊上被乌恩划拉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拄着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珠子死死盯着被围在核心的乌恩和阿茹娜公主。
他心里又急又火大,本以为几下就能把这几个残兵败将收拾了,把公主抢到手,没想到这帮狼崽子临死反扑这么凶,愣是拖了这么久!
“妈的!都给老子上!剁了那个领头的!抓活的!快!”
孙德海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扯着嗓子嚎叫,自己却往后退了半步,让手下的兵继续往上冲。
他是真有点怕了乌恩那股不要命的劲儿。
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命令士兵压上去。
第94章 血誓
另一边,王崇和赤那那边的战斗也打得胶着。
王崇心里直骂娘,他带了一千多人,对付赤那这五百人,按理说该是碾压才对。
可这帮雪狼国的家伙打法太邪性了!
根本他娘的不怕死!
一个朔风城的骑兵刚把长矛捅进一个雪狼兵的肚子,那雪狼兵居然能咬着牙往前一顶,让长矛把自己捅穿,同时手里的弯刀也抹过了那骑兵的脖子!
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王崇打了一辈子仗都没见过几回!
他手下的兵虽然勇猛,但也惜命啊,碰上这种疯狗式的打法,难免束手束脚。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这边的伤亡竟然比赤那那边还大,差不多二换一的比例,亏到姥姥家了!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赤那瞅准了个空子!
他带着剩下那四百来个眼神依旧像饿狼一样的部下,猛地一个发力,硬生生从朔风城军队的纠缠中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也不管身后的追兵了,玩命地朝着乌恩和公主被围的那个小圈子冲了过去!
“乌恩!撑住!我来了!”
赤那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大吼,声音跟破锣似的,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孙德海正指挥人围攻乌恩呢,一听这喊声,回头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
眼见赤那带着黑压压一片人马像股黑风似的卷过来,他急得差点跳起来!
“快!快!别管别的了!先抓住那娘们!快啊!”
他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将军体面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要是让赤那冲过来和公主汇合,那他孙德海就真完了!
围攻圈里的乌恩,听到赤那的喊声,精神猛地一振!
他挥刀格开劈来的一剑,身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但他不管不顾,对着身边仅剩的几个弟兄嘶声喊道:
“弟兄们!赤那将军来了!再撑一会儿!长生天看着我们呢!”
可孙德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最后的几个雪狼国死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都还瞪着敌人,有的甚至用牙咬住了敌人的裤腿。
转眼间,就只剩下乌恩一个人,还像座小山一样,挡在阿茹娜公主身前。
他浑身是血,拄着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像狼一样凶狠。
孙德海见机会来了,也红了眼,亲自带着几个亲兵冲了上去。
“乌恩!纳命来!”
乌恩知道今天是活不成了。
他回头深深看了阿茹娜公主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愧疚,有不舍,更有一种托付的意味。
然后他大吼一声,挥舞着卷刃的弯刀,迎上了孙德海。
乌恩武艺是高,可好虎架不住群狼,再加上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孙德海也是拼了老命,两人刀来剑往,拼得火星四溅。
最后,乌恩一刀砍飞了孙德海的头盔,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差点把他脑袋开瓢!
可孙德海的一个亲兵趁机一枪捅穿了乌恩的大腿!
乌恩身子一歪,孙德海瞅准机会,一刀狠狠劈在了乌恩的脖子上!
“呃……”
乌恩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伟岸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地栽倒在地,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公主的方向,渐渐失去了光彩。
“乌恩将军!”
阿茹娜公主眼睁睁看着乌恩倒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这一路上,是乌恩和他的苍狼卫用命护着她,闯过了多少鬼门关!
可现在,他们都死了!都是为了她!
极度的悲伤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跟你们拼了!”
阿茹娜像头发疯的母豹子,捡起地上的一把弯刀,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孙德海扑了过去!
她本身武艺就不弱,这会儿拼命之下,刀法更是凌厉狠辣!
孙德海刚杀了乌恩,正松了口气,没想到公主这么生猛,吓得他连连后退。
“拦住她!抓活的!别伤着她!”
他一边躲一边喊。
周围的士兵也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只能用刀背格挡,试图制服她。
可暴怒下的阿茹娜哪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她状若疯癫,刀刀直奔要害,愣是凭着这股疯劲儿又砍翻了两三个士兵,暂时逼退了包围!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赤那终于带着人像一股血色旋风般冲到了!
“公主!上马!”
赤那的战马人立而起,他弯腰伸手,朝着阿茹娜大吼。
阿茹娜看到赤那,眼泪混着血水唰地流了下来,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一刀逼退一个靠近的敌兵,抓住赤那的手,被他一把拉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
“赤那!乌恩他们……他们都……”
阿茹娜抓着赤那的铠甲,声音哽咽,看着满地熟悉的尸体,心如刀绞。
赤那脸色铁青,看着乌恩和众多苍狼卫的尸体,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但他咬着牙低吼道:
“公主!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乌恩和弟兄们不会白死!这笔血债,我们一定让大雍十倍偿还!抓紧了!我们杀出去!”
就在这时,王崇也带着大队人马从后面追了上来,看到赤那已经接应到了公主,气得他七窍生烟!
“全军压上!别让他们跑了!弓箭手!准备……”
他刚想下令放箭,可看到被赤那护在身后的阿茹娜,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活着的公主可比死了的值钱太多!
“杀——!”
王崇和孙德海的两股人马,加起来还有将近一千五六百人,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赤那这四百多残兵败将涌了过来!
赤那看着眼前黑压压的敌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狰狞的狼性笑容。
他举起沾满血污的狼牙棒,对着身边仅存的部下们发出震天的咆哮:
“狼崽子们!护着公主!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回乌鸦岭!长生天保佑!杀!”
“杀——!”
四百多名雪狼国勇士齐声怒吼,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
他们以赤那为箭头,组成了一个紧密的冲锋阵型,不再防守,而是朝着乌鸦岭山口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王崇和孙德海也红了眼,指挥部队层层围堵。
双方人马再次狠狠地撞在一起!
这一次,战斗比之前更加惨烈!
赤那的人是为了公主和生存而战,王崇和孙德海是为了功劳和活命而战,双方都杀红了眼!
赤那挥舞着狼牙棒,所向披靡,硬生生在敌阵中开出一条血路!
阿茹娜公主也伏在马背上,用弯刀格挡着四面八方刺来的兵器。
不断有人倒下,战马哀鸣着翻滚在地。
鲜血和残肢四处飞溅,整个乱石滩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王崇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他没想到这股残兵败将还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战斗力。
孙德海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带着人死命地想冲进去把公主抢回来,可每次都被雪狼兵用身体挡了回去。
第95章 秃鹫天降
仗打到这个份上,乌鸦岭前这片地界简直没法看了。
尸体摞得跟小山包似的,血水混着泥浆,脚踩上去吧唧吧唧响,滑不溜秋,好些人不是被砍死的,是摔倒后被自己人或者敌人踩死的。
空气里那味儿就更甭提了,血腥味、肠子流出来的臭味、还有受伤的人临死前的哀嚎声,混在一块儿,能把人活活熏晕过去。
北境这帮兵,甭管是王崇手下的朔风城精锐,还是孙德海从主城带出来的兵,这会儿心里都直发毛。
他们也算见过世面,可像雪狼国这帮人这么打仗的,真他妈是头一回见!
这帮狼崽子压根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胳膊断了用牙咬,肠子流出来用手塞回去继续抡刀,哪怕就剩一口气,也得扑上来搂着你一块儿死!
这哪是打仗?这他娘的就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就这么又硬碰硬地磨了一个多时辰,太阳都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照着一地狼藉。
赤那身边还能站着挥刀的雪狼国勇士,满打满算就剩下一百来号人了,而且个个带伤,好些人完全是靠意志力在硬撑,眼瞅着就要油尽灯枯。
可就是这么点人,愣是像颗砸不烂啃不动的铜豌豆,被将近十倍于己的北境军队围着,就是吞不下去!
王崇和孙德海这边也不好受,原本一千五六百号人,这会儿能打的也就九百左右了,伤亡小一半!
王崇脸色铁青,心里头一次有点发寒。
这仗打得太亏了!
兵力占绝对优势,愣是打成了消耗战,还让人家换掉这么多弟兄。
孙德海更是急得嘴角起泡,眼看着煮熟的鸭子一次次扑腾,他感觉自己离被军法从事不远了。
“妈的!给老子压上去!耗也耗死他们!弓箭手!瞅准空子,给老子往人堆里射!别管那么多了!”
孙德海彻底红眼了,扯着嗓子咆哮,自己也提着刀往前凑,恨不得亲自上去把那个该死的公主揪出来。
王崇虽然也觉得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损失太大,但眼看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也咬牙下令加强攻势。
北境军队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刀枪并举,箭矢也开始不分敌我地往混战的人群里招呼了。
赤那舞动着已经有些变形的狼牙棒,呼哧带喘,感觉手里的家伙越来越沉。
他看了一眼马背上脸色惨白、左肩被流矢擦伤正在流血的阿茹娜公主,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难道今天真要栽在这里了?
对不起狼主,对不起国师,对不起乌恩和那么多战死的弟兄啊!
“保护公主!死战到底!”
赤那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样。
剩下的雪狼国勇士们也发出了绝望的咆哮,准备进行最后的玉碎之战。
阿茹娜公主咬着牙,忍着肩头的剧痛,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眼神决绝,她宁可战死,也绝不再被俘虏受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雪狼国残部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时刻——
“呜嗷——!!!”
一声尖锐、凄厉、如同金属刮擦般的鹰唳声,猛地从乌鸦岭方向传来!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
紧接着,地面传来了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来自北境军队的身后,也就是乌鸦岭山口的方向!
什么动静?!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无论是北境士兵还是雪狼国残兵,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惊疑不定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乌鸦岭那黑黢黢的山隘里,如同鬼魅一般,猛地冲出了一支骑兵!
人数大概二百五十骑左右,清一色的深灰色皮甲,背上背着夸张的长弓,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眼神冰冷得不像活人!
为首一员将领,身材瘦高,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划到嘴角,正是雪狼国秃鹫营的千夫长——苏赫!
原来,苏赫按照计划,早就带着三百秃鹫营的精锐在乌鸦岭内设伏接应。
左等右等不见乌恩和赤那的信号,他心知有变,立刻派出了斥候。
斥候回报十里外正在血战,是自家人被围了!
苏赫当机立断,留下五十人守住岭口要道,亲自率领二百五十名秃鹫营精锐,如同扑食的猎鹰一般,直扑战场!
王崇和孙德海看到这支突然从背后杀出的生力军,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妈的!还有埋伏?!
王崇暗叫不好,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孙德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怎么没完没了了啊!
而与北境将领的惊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雪狼国残部那死里逃生的狂喜!
“是秃鹫营!是苏赫将军!”
“长生天!是苏赫将军来救我们了!”
“弟兄们!援军到了!杀啊!杀光这些两脚羊!”
原本已经绝望的赤那,看到苏赫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举起狼牙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秃鹫营的兄弟们!来得正好!随我赤那,杀穿敌阵,迎接苏赫将军!公主万岁!狼主万岁!”
“公主万岁!狼主万岁!”
剩下那五十来个原本已经准备赴死的雪狼国勇士,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士气瞬间爆棚!
原本萎靡的气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复仇般的战意!
他们跟着赤那,朝着苏赫来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反冲击!
王崇和孙德海也急了!
“不能让他们汇合!挡住他们!放箭!放箭!”
王崇声嘶力竭地大喊,也顾不得活捉公主了,再不把这股生力军挡住,别说功劳,自己都得搭进去!
孙德海更是疯了一样,亲自带人想截住赤那,这威势着实吓了赤那一跳。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赤那和冲锋的雪狼残兵,好几个勇士中箭倒地,但剩下的人看都不看,依旧亡命前冲!
阿茹娜公主伏在赤那背后,一支流矢“噗”地一声射中了她的右腿,她闷哼一声,剧痛传来,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拖累赤那。
就在这混乱的关头,苏赫带领的二百五十秃鹫营精锐,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北境军队相对薄弱的后背!
秃鹫营的人,打法跟苍狼卫和山鬼又不一样。
他们更冷,更静,也更有效率。
他们并不嚎叫,只是沉默地冲锋,手中的长弓在近距离射出致命的箭矢,然后拔出弯刀,刀法刁钻狠辣,专挑咽喉、腋下、马腿等要害下手,动作干净利落,杀人如同割草!
这种冷静到极致的杀戮,比疯狂的呐喊更让人胆寒!
北境军队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王崇拼命想稳住阵型,但前面有赤那残部不要命的反扑,后面有苏赫生力军的猛冲,队伍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苏赫一眼就看到了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浑身是血的赤那,以及他马背上那个受伤的身影。
“赤那!向我靠拢!汇合!”
苏赫大吼一声,手中长枪如龙,连续挑翻几个挡路的北境士兵,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赤那身边。
两支雪狼国的部队终于汇合!
“苏赫!你他娘的再来晚点,就只能给老子收尸了!”
赤那看到苏赫,又激动又后怕地骂了一句。
苏赫没理会他的抱怨,目光扫过受伤不轻的阿茹娜公主,眼神一凝:
“公主伤势如何?”
“腿中了一箭,还能撑住!”
阿茹娜咬着牙说道,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没时间废话了!”
苏赫当机立断,“赤那,你带公主和还能动的弟兄,立刻往乌鸦岭撤退!我的人断后!快!”
“好!你顶住!”
赤那也不矫情,他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他招呼着剩下的几十个残兵,护着阿茹娜,朝着苏赫杀开的缺口就冲了过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给老子拦住他们!”
孙德海眼见公主又要跑,急得眼睛都快滴血了,带着亲兵就想追。
“秃鹫营!断后!杀!”
苏赫冷哼一声,率领二百五十名秃鹫营死士,迅速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如同磐石一般,死死挡在了北境追兵的面前!
他们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向试图追击的北境士兵,瞬间又倒下一片!
王崇看着已经冲出口子、直奔乌鸦岭而去的赤那和公主,又看看眼前这支战斗力强悍、阵型严密的秃鹫营,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知道,事不可为了。
再打下去,就算能全歼这支断后的部队,自己这边恐怕也得伤亡惨重,而且公主肯定追不回来了。
孙德海却不管这些,他眼看着功劳又要飞了,气得几乎失去理智,挥舞着战刀,冲着身边有些退缩的士兵疯狂咆哮:
“冲啊!给老子冲啊!杀光他们!追回公主!你们这群废物!我们的援军呢?!援军死哪儿去了!杀!杀!杀啊!”
他的吼声在战场上显得异常刺耳和绝望。
王崇看着状若疯魔的孙德海,又看看迅速消失在乌鸦岭山隘中的雪狼国残部,以及眼前这支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秃鹫营断后部队,长长地叹了口气,知道这场仗,已经输了。
第96章 腹地毒刺
就在北境乌鸦岭前杀得血流成河,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远在雪狼国大军后方相对平静的腹地,另一把致命的尖刀,正悄无声息地刺向雪狼国大军的命门。
这支代号“潜影”的精锐小队,人数不足五百,由靖远侯赵擎川麾下另一位以诡谲狡诈、擅长敌后作战而闻名的将领——昭武校尉韩峰亲自率领。
韩峰此人身形精悍,面容冷峻,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划至脸颊,平添几分戾气。
他常年负责对雪狼国的渗透与侦查,对草原地形、部落分布乃至雪狼国军队的习性都了如指掌,是执行此类深入敌后、风险极高任务的绝佳人选。
他率领麾下精心挑选的斥候和尖兵,如同鬼魅般,利用大雪和复杂地形的掩护,绕过了雪狼国大军的正面防线,深入其补给腹地,已经活动了好几天。
他们的任务,靖远侯交代得很清楚,分明暗两层。
明面上的任务,是寻找机会,不惜一切代价,烧毁雪狼国前线大军的粮草囤积点。
这个任务极其危险,但若是成功,足以让雪狼国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韩峰派出数支最精干的斥候小队,像梳子一样仔细排查雪狼国的粮道和可能的大型囤点,但进展缓慢,敌人对粮草的看守极其严密,几乎无从下手。
而暗地里的第二个任务,则更为阴狠,只有韩峰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
这是出发前,沈言参军和侯爷私下找到韩峰,反复叮嘱的绝密计划:
“韩校尉,明烧粮草,难如登天。然北境之战,非仅攻城掠地,更是国力与耐力的比拼。雪狼国以游牧立国,大军远征,其肉食补给,多赖后方部落牧民随军供养或就近征调。若断其肉源,毁其牲畜,虽不若焚粮立竿见影,却如慢火炖肉,可令其军心渐疲,体力不济,久则生变。此乃绝户之计,慎用之,然若时机得当,其效深远。”
韩峰当时就明白了沈言的深意。
烧粮草是断其“米面”,而屠牛羊则是绝其“肉食”,对于以肉食为主、消耗巨大的雪狼国军队来说,后者造成的长期影响可能同样致命,且更隐蔽,更难防范。
这种阴损却高效的手段,很对他的胃口。
此刻,韩峰正带着“潜影”主力,潜伏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
派去侦查粮仓的斥候带回的消息依旧令人沮丧,几个大型囤点守备森严,强攻等于送死。
“娘的,粮仓啃不动……”
韩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阴鸷,对身旁的副手低声道,“看来,得执行沈参军那第二套方案了。”
副手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校尉,您的意思是……对部落下手?”
韩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嗯。专挑那些肥得流油、离大军补给线近的部落。动作要快,要狠!宰光他们的牲口,别动那些只会哭喊的牧民……除非他们自己找死。完事立刻撒丫子走人,绝不在一个地方逗留超过两个时辰!”
命令下达,“潜影”小队这把暗刃,立刻调转了方向。
当天夜里,第一个倒霉的部落遭了殃。
这是一个有几百人的中等部落,位于一条重要水源附近,牛羊马匹众多。
韩峰带领“潜影”小队如同夜袭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摸掉了外围的哨兵,然后突然发动袭击。
他们并不冲击营帐,而是直奔圈养牲畜的围栏!
一时间,部落里火光四起,人喊马嘶!
雪狼国的牧民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的是无数黑影正在疯狂屠戮他们的牛羊!
弯刀砍断羊的脖子,长矛捅穿牛的肚腹,整个围栏瞬间变成了屠宰场,鲜血染红了雪地。
“长生天啊!强盗!”
“跟他们拼了!保住牲口!”
一些悍勇的牧民拿起武器反抗,但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雍精锐,他们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很快就被砍翻在地。
韩峰严格执行命令,对于没有武器的妇孺老人,并不理会,只专注于屠杀牲畜。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部落的牛羊被屠戮殆尽,尸横遍野。
“潜影”小队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雪原中,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震天的哭嚎。
接下来的几天,“潜影”小队如同瘟疫般在雪狼国腹地流窜。
他们昼伏夜出,行踪诡秘,专门挑选那些较为富庶、能为大军提供补给的部落下手。
手段一模一样:突袭、屠戮牲畜、迅速撤离。
他们甚至故意留下一些活口,让他们去报信,将恐惧扩散出去。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向雪狼国中军大帐。
端坐在前线大帐中的国师兀赤,这几天心情本就因为前方战事胶着而有些烦躁。
当他接连收到七份来自后方不同部落的急报,内容几乎一模一样——“遭不明身份精锐骑兵突袭,部落牛羊被屠戮一空,抵抗者死伤惨重”——时,他先是疑惑,随即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混账!”
兀赤罕见的失态,怒吼声响彻大帐,“好毒辣的计策!好一个靖远侯!”
他瞬间就想通了关键!
之前“玄鹞”传回情报,说大雍派了一支小股部队执行所谓的“潜影计划”,目标是焚烧粮草。
他还特意加强了粮仓守备,并派兵清剿,但一直没找到这支队伍的踪影。
原来,对方玩的是声东击西!
烧粮草是假,是放出的烟雾弹!
真正的目标,是他们大军赖以生存的肉食补给来源——后方部落的牲畜!
这一手太狠了!
粮草囤点目标固定,容易防守。
但散布在广阔草原上的部落,怎么防?
难道把二十万大军分散开去保护每一个部落吗?
那这仗也不用打了!
屠戮牲畜,短期内看似不影响大军作战,但时间一长,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足够的肉食,士兵的体力会下降,士气会低迷,尤其是对习惯肉食的雪狼国将士来说,光是啃干粮根本无法维持长期高强度作战!
这简直是在用软刀子割肉,要活活耗死他们!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兀赤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四射,“出此计策之人,对北境、对我雪狼国的了解,可谓深入骨髓!绝非寻常将领所能为!……莫非又是那个沈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此事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后患无穷!
“来人!”
他沉声喝道。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后方作乱的那支大雍虫子,现在何处?规模多大?领兵者是谁?”兀赤连续发问。
“回国师,据最新急报,敌军约四五百人,极其精锐,来去如风,行踪不定。领兵者旗号不明,但用兵老辣,应是对方大将。”亲卫恭敬回答。
“四五百人……就敢在我腹地如此猖狂!”
兀赤怒极反笑,“传令!命万夫长巴特尔,即刻点齐五千精骑,一人双马,携带十日干粮,给本师追!就算把这千里草原翻过来,也要把这群该死的虫子找出来,碾碎!提不回领头的人头,让他提头来见!”
“是!”
亲卫凛然领命,转身就要去传令。
“等等!”
兀赤又叫住他,语气凝重,“还有,苏赫将军和乌恩将军那边,有消息传回吗?公主可否救出?”
亲卫低头:“回国师,尚未有乌鸦岭方向的准确消息传回。”
兀赤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乌鸦岭的行动是关键一环,不容有失。
但后方这股“潜影”的破坏力,也必须立刻清除!
“乌鸦岭一有消息,无论成败,立刻回报!不得有误!”
兀赤挥挥手,“去吧!”
亲卫退下后,大帐内重归寂静。
兀赤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后方广阔草原的区域,又移到前方对峙的镇北关,最后落在标着“乌鸦岭”的险要山隘上。
前方僵持,后方起火,侧翼奇袭……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大雍这边,似乎有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在暗中布局,招招都打在他的痛处。
“看来……本师还是小觑了对手。”
兀赤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和杀机,“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尽快打破僵局,否则……夜长梦多!”
他决定,等乌鸦岭的消息一传回,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对镇北关施加更大的压力,甚至……要考虑启动那步更险的棋了。
而此刻,在茫茫雪原上,韩峰率领的“潜影”小队,刚刚袭击了第八个部落,正带着一身血腥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一把阴狠的毒刺,已经深深扎入了雪狼国大军的后腰。
而一场针对他们的、规模庞大的死亡追击,即将开始。
第97章 焦灼的等待
黑风崖往里走三十多里地,有个犄角旮旯的山谷,藏得那叫一个严实,不是老猎户根本找不着。
这地儿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就一条歪歪扭扭的羊肠小道通进来,易守难攻,绝对是藏身的好地方。
可这会儿,山谷里头的气氛,却跟这死寂的环境差不多,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彪,正跟头困兽似的在山谷里一小块空地上来回踱步,靴子底把地上的碎石碾得嘎吱作响。
他带着的这一百号精锐,在这儿已经猫了整整五天了!
五天前,他们按照和“潜影”小队约定的计划,悄摸儿地穿过黑风崖秘径,提前赶到这个汇合点,等着接应执行完破坏任务归来的弟兄们。
可左等右等,眼看带来的干粮都快见底了,这还是省着嚼用才撑到现在,别说人影,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他娘的!这都第五天了!韩峰那小子到底搞什么名堂?!”
周彪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一块风化的岩石上,拳头生疼,但他心里的火更大,“说好的最多三天,至多四天必定在此汇合!这都超了一天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他嗓门大,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和火气,在山谷里回荡,让原本就神经紧绷的士兵们心里更是一哆嗦。
其实,一方面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还没有接应到潜影小队带来的躁动;还有就是他实在担心潜影小队的安危,他们深入敌军腹地,肯定危险重重。
旁边一个穿着普通士卒军服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眼神却格外沉稳冷静。
这人叫李岩,官职是行军司马,别看职位不高,却是沈言参军特意安排进接应队伍的“定心丸”。
李岩心思缜密,沉得住气,而且深得沈言信任,临走前沈言反复叮嘱他,关键时刻一定要稳住周彪这头爆脾气的老虎。
“周将军,稍安勿躁。”
李岩声音不高,“韩校尉他们执行的是深入虎穴的任务,变数极多。或许是遇到了意外情况耽搁了,或许是绕了远路以避开敌军搜捕。我们在此干等固然心焦,但贸然行动,万一与韩校尉他们错开,或者暴露了这处汇合点,后果更不堪设想。”
周彪瞪着一双牛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李司马!你说得轻巧!老子能不急吗?韩峰带走的可是咱们北境最精锐的几百号弟兄!那是侯爷的心尖肉!真要折在狼崽子肚子里,老子……老子怎么跟侯爷交代?!还有,你看看!”
他指着旁边几个正在整理所剩无几干粮袋的士兵,“咱们的粮草最多再撑两天!两天后,难不成让弟兄们啃石头喝风去等?”
李岩眉头微蹙,他何尝不知道情况严峻。
他走到周彪身边,压低声音:“周将军,临行前,沈参军再三嘱咐,接应之事,首要在于‘稳’和‘隐’。我们这支队伍,是韩校尉他们唯一的退路和希望。沈参军说过,‘潜影’计划的关键在于出其不意和绝对隐秘。我们若沉不住气,自乱阵脚,非但救不了人,可能还会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一听“沈参军”三个字,周彪暴躁的情绪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稍微降了降温。
他可以对王嵩吹胡子瞪眼,但对那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小老弟,让他打心眼里佩服。
沈言既然这么安排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周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担忧:
“李司马,我不是不信沈参军……可这心里头,它不踏实啊!韩峰那小子,我了解,不是个没谱的人。约定的时间过了这么久还没到,八成是遇到大麻烦了!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万一……万一他们正被狼崽子追着咬,急需咱们拉一把呢?”
李岩沉默了片刻。
周彪的担心不无道理,干等确实不是办法。
他环顾了一下山谷里或坐或卧、虽然疲惫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士兵们,又看了看山谷入口处那狭窄的通道,心中有了决断。
“周将军,您的担忧有理。我们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也不能盲目出击。”
李岩说道,“这样,我们折中一下。今天日落之前,先派出三支最机灵、脚程最快的斥候小队,每队三人,轻装简从。”
他走到简易绘制的地图前,用手指划出三个方向:
“一队,沿着我们来时的黑风崖秘径反向侦查,看看有无敌军追踪或小队经过的新鲜痕迹;另一队,向北迂回,探查通往雪狼国腹地方向的动静,注意远处是否有烟尘或异常声响;最后一队,向南,靠近朔风城外围方向,小心侦查,看是否有大规模敌军调动的迹象。”
周彪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个法子稳妥!
他连连点头:“好!这个法子好!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摸清周边情况!”
李岩继续道:“斥候的任务是侦查,绝不可与任何敌人接触,发现任何情况,立即返回报告。我们根据斥候带回的消息,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如果三路斥候均无发现,明日一早,我们再扩大侦查范围,甚至……可以考虑派出小股精锐,向几个关键方向做短距离的接应搜索。”
他看向周彪,语气郑重:“周将军,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了。我们必须先搞清楚韩校尉他们可能的方向和处境,才能有效接应。盲目寻找,如同大海捞针,且风险极大。”
周彪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大腿:“成!就按你说的办!李司马,还是你脑子好使!”
他立刻站起身,恢复了雷厉风行的将领作风,冲着队伍低吼道:“王老五!赵小刀!孙猴子!给你们仨一炷香时间,各自挑两个最好的弟兄,过来听李司马吩咐!”
三个被点名的老兵立刻跑了过来。
周彪指着李岩:“都听李司马的安排!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耳朵竖起来!摸清情况就赶紧滚回来报信!谁要是敢恋战或者暴露了行踪,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将军!”三个老兵凛然领命。
李岩仔细地向三支斥候小队交代了侦查方向、注意事项和返回时限。
斥候们领命后,迅速检查装备,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谷入口的狭窄通道中。
看着斥候消失的方向,周彪和李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周彪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心中默念:韩峰小子,你们可千万要撑住啊!老子带着弟兄们,在这鬼地方等着接你们回家呢!
第98章 血染归途
韩峰这会儿心里头,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
带着“潜影”小队在这雪狼国腹地搅风搅雨,已经连着端了十二个部落的牲口圈,虽说每次都得手,但也真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娘的,这帮狼崽子,一个个彪悍得很呐!”
韩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对身边的副手低声骂咧道。
他脸上那道疤在篝火映照下更显狰狞。
“咱们折了快五十个弟兄了,都是好手啊!哪个部落都有几个不要命的青壮,抄起弓箭弯刀就敢跟咱们玩命!”
副手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叫黑子,闻言只是默默点头,用磨刀石一下下蹭着已经雪亮的弯刀刃口,发出“噌噌”的轻响。
损失确实不小,每次袭击看似顺利,但总会有弟兄被冷箭放倒,或者被拼死反抗的牧民拖住,没能及时撤出来。
这深入虎穴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韩峰掏出怀里那张被摸得发毛的简易地图,就着火光看了看。
手指点在一个标着“灰狼原”的地方,那是第十三个目标部落的大致位置。
“干完这一票,咱们就收手!按原计划,后天日落前,必须赶到黑风崖那个山谷跟接应的队伍汇合!再这么搞下去,咱们这点家底非得全赔进去不可!”
他心里盘算着,袭击完这个“灰狼原”部落,抢些马匹和干粮,然后立刻远遁,钻进黑风崖的复杂地形里,应该就能甩开可能的追兵了。
想法是好的,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开了。
雪狼国万夫长巴特尔,可不是吃素的。
接了国师兀赤的死命令,带着五千精骑,像梳子一样在这片草原上拉网搜查了好几天。
他根据被袭部落的位置和袭击时间,大致判断出了这支“大雍虫子”的活动范围和可能的袭击目标。
这家伙也是个狠角色,直接玩了一手守株待兔加双保险!
他把五千人马分成了两队,每队两千五百人,分别埋伏在两个最有可能被袭击的、水草丰美、牲畜众多的大部落附近。
他自己亲自带领一队,蹲守的就是这个“灰狼原”部落。
另一队则由他手下的一名悍勇千夫长带领,埋伏在几十里外的另一个大部落。
巴特尔下了死命令:隐蔽!没有他的信号,谁也不准露头!就算看着部落被袭击,也得给我忍着!等鱼儿彻底咬钩,再给我往死里打!
韩峰和他的“潜影”小队,对此一无所知。
连续的成功袭击,虽然付出了代价,但也让他们多少有些麻痹,觉得雪狼国后方也就这么回事,除了部落民勇悍点,不过后方也非常空虚。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正是发动袭击的好时机。
韩峰带着剩下的四百来号弟兄,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灰狼原”部落的外围。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部落里炊烟袅袅,牧民们正忙着归拢牛羊,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嬉闹的声音。
“老规矩,动作要快!抢了马和肉干就走!别恋战!”
韩峰压低声音,最后一次叮嘱。
然后,他猛地一挥手!
“潜影”小队的战士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藏身的草丛中跃出,扑向部落的牲畜围栏和外围的帐篷!
喊杀声瞬间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起初,一切顺利。
牧民们惊慌失措,抵抗微弱。
战士们熟练地开始宰杀牛羊,抢夺马匹,搜刮干粮。
韩峰骑在马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心里盘算着这次能补充多少给养。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即将得手,准备迅速撤离的时候——
“呜——呜——呜——!”
三声低沉、雄浑、极具穿透力的牛角号声,猛地从部落四周的山坡后响起!
这号声绝非部落民所能吹响,那是雪狼国正规军团冲锋的号角!
韩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中计了!是埋伏!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猛地亮起了无数火把!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出现在视野所及的所有坡顶!
他们组成了严密的包围圈,盔甲和刀枪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人数之多,远远超出了韩峰的想象!
看那旗帜,正是雪狼国的精锐骑兵!
为首一员大将,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凶悍,正是万夫长巴特尔!
“哈哈哈!大雍的虫子!终于让老子逮住你们了!”
巴特尔端坐马上,声如洪钟,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杀意,“给老子围死了!一个也别放跑!杀光他们!”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两千五百名养精蓄锐已久的雪狼国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被围在部落中心的“潜影”小队碾压过来!
“妈的!有埋伏!结阵!向外冲!”
韩峰目眦欲裂,心知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猛地一夹马腹,挥舞着弯刀,率先朝着看起来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个方向冲去!
他知道,绝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
“潜影”小队的战士们也都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立刻以韩峰为箭头,组成了一个锋矢突击阵型,朝着同一个方向亡命冲锋!
刹那间,部落中心变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雪狼国骑兵仗着人多,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而“潜影”小队则拼死向外突围,每一个士兵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刀刀见血,以命搏命!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
不断有雪狼国骑兵被砍落马下,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潜影”小队的伤亡速度更快!
他们被团团包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弓箭如同飞蝗般射来,长矛从刁钻的角度刺出,弯刀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韩峰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像一头疯虎,左劈右砍,接连斩翻了好几个试图靠近的敌兵,为队伍开辟道路。
黑子紧紧跟在他身边,替他挡开侧翼的攻击,背上已经中了一箭,但他哼都没哼一声。
“冲!跟着将军冲出去!”
战士们红着眼睛,嘶吼着,用身体为战友挡刀,用生命为队伍开路。
不断有人落马,被乱刀分尸,但剩下的人看都不看,只顾着向前!向前!
巴特尔在包围圈外冷眼旁观,心中也有些吃惊。
这支大雍小队的人数比他预想的要少,但战斗力之强悍,远超普通部队!
这绝对是对方的王牌!
今天必须全歼于此!
“压上去!别让他们跑了!弓箭手!覆盖射击!”巴特尔不断下令,缩小包围圈。
韩峰感觉压力越来越大,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心都在滴血!
出来时四百多条好汉,现在还能跟在身边冲锋的,眼看就不足三百了!而且人人带伤!
“不能停!继续冲!”
韩峰咬着牙,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个即将被撕开的缺口。
他看到了希望!
只要冲过那片开阔地,就能钻进远处那片起伏的丘陵!
“为了北境!杀——!”韩峰发出最后的咆哮,身先士卒,朝着缺口猛冲!
剩余的“潜影”战士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如同燃烧生命的流星,跟着韩峰一头撞向了缺口!
“轰!”
一阵激烈的短兵相接后,韩峰终于带着一股血淋淋的人马,硬生生从巴特尔精心布置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代价是惨重的!冲出来的,只剩下不到二百人!
而且个个伤痕累累,许多人的战马也受了伤。
“追!给老子追!他们跑不远!”巴特尔见煮熟的鸭子居然破网而出,气得暴跳如雷,立刻指挥大军尾随追杀!
韩峰根本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清点人数,带着残存的弟兄,玩命地朝着黑风崖的方向狂奔!
幸好之前袭击部落时缴获了大量战马,现在几乎人人都是一人双骑甚至三骑,可以换乘,保证了速度和耐力。
于是,一场残酷的追逐战在苍茫的雪原上展开。
前面是韩峰率领的二百来名伤痕累累的残兵,后面是巴特尔亲自带领的两千多如狼似虎的精锐追兵。
箭矢不断从身后飞来,不时有落在后面的战士中箭落马,瞬间被追兵淹没。
韩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次损失太大了,几乎折损了一半弟兄!
而且暴露了行踪,被大军死死咬住。
能不能活着赶到汇合点,见到接应的人,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现在,除了拼命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映在雪地上,如同一条仓皇奔逃的血色伤痕。
归途,已被鲜血染红。
第99章 断腕星火
这一夜,对于韩峰和他手下这一百多号残兵来说,简直比一辈子都长。
人马在黑漆漆的雪原上玩命狂奔,除了马蹄叩击冻土的“嘚嘚”声和耳边呼啸的风声,就只剩下兄弟们粗重得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每个人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被马背颠散了,尤其是那些在突围战中挂了彩的弟兄,伤口在冷风里一吹,钻心地疼,血水混着冷汗,把战马的鬃毛都黏糊住了,可没一个人吭声,全都咬着牙硬挺。
韩峰跑在队伍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心跟被刀子剐似的。
出发时四百多条生龙活虎的好汉,现在跟在他身后的,满打满算只剩下一百出头,个个带伤,人困马乏。
这损失,太惨重了!
他都能想象侯爷和沈参军听到这消息时得是什么脸色。
更要命的是,屁股后面那索命的马蹄声,就跟冤魂似的,甩都甩不掉!
巴特尔那老小子带着两千多精锐,仗着人多马快,死咬着不放。
虽然夜里视线不好,追兵不敢逼得太近,但那黑压压一片的影子缀在后面,就像悬在脖子后面的鬼头刀,压得人喘不过气。
“校尉……这样……这样跑不行啊……”
一个背上挨了一刀、简单包扎后还在渗血的老兵,趴在马背上,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地对并辔而行的韩峰说,“带着我们这些……拖累,大家……大家都得折在这儿……”
韩峰心里猛地一抽,他何尝不知道?
队伍里重伤号有十几个,全靠战友用绳子捆在马背上驮着走,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肯定会被追上,到时候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队伍最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韩峰心头一紧,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只见队伍末尾,那十几个伤得最重的弟兄,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自己控制着战马,慢慢停了下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一个被削掉半只耳朵、胸口缠着厚厚染血布条的汉子,努力在颠簸的马背上挺直腰板,朝着韩峰的方向,嘶哑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校尉……兄弟们……就送到这儿了!”
韩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用布带草草吊着的年轻士兵,咧开干裂的嘴唇,居然还笑了笑:“头儿……别……别磨蹭了!带……带着还能打的弟兄……赶紧走!给……给咱们……多宰几个狼崽子……报仇!”
“对!校尉!快走!”
“下辈子……还跟你当兵!”
“弟兄们先走一步!黄泉路上……等你们来喝酒!”
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告别和托付。
他们清楚,自己留下,是死路一条,在两千多骑兵面前,连朵浪花都溅不起来。
但他们更清楚,如果不留下断后,拖着整个队伍一起慢下来,那所有人都得死!
韩峰死死咬着后槽牙,血腥味充满了口腔。
他看着那些弟兄,他们有的连马都快坐不稳了,却努力调转马头,面向来路那片无尽的黑暗和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他们的背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像山一样沉重。
是用十几条命,去换一百多条命的一线生机。
韩峰大喊:“兄弟,一路走好!”
众人:“兄弟,一路走好!……”
“走!”
韩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兄弟们,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猛地扭回头,狠狠一抽马鞭!
“全体都有!跟上!谁也不准回头!”
剩下的百十号人,红着眼眶,牙关咬得咯咯响,拼命地抽打着战马,跟着韩峰像箭一样射向前方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风声中隐约传来的、身后那十几名弟兄发出最后的决死战吼!
很快,身后就传来了雪狼国追兵潮水般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以及……几声短暂而激烈的惨叫。
然后,一切迅速归于沉寂,只剩下追兵的马蹄声再次变得清晰、逼近。
那十几名弟兄,用他们的生命,为大队争取了或许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
韩峰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悲伤,他必须带着兄弟们活下去,把情报带回去,才对得起那些用命为他们铺路的弟兄!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视线好了不少,但也意味着他们更容易被身后的追兵发现。
韩峰根据记忆和星象,拼命朝着黑风崖秘径的方向冲。
他记得沈参军说过,接应点就在秘径深处三十里的一个山谷。
“快!再快一点!进了山就有救了!”
韩峰不断给弟兄们打气,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就在他们人困马乏,几乎要到极限的时候,前方一处高坡上,突然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移动速度极快,正朝着他们迎面而来!
“警戒!”
韩峰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吼,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冒出人,是敌是友?
然而,对面却传来了带着北境口音的急促呼喊:“前面可是韩校尉?!我们是周彪将军派出的斥候!”
韩峰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是接应的人!周彪他们果然到了!
那两个斥候旋风般冲到近前,脸色同样凝重焦急。
他们看了一眼韩峰这群狼狈不堪、人人带血的残兵,又望了一眼他们身后地平线上那已经隐约可见的、如同乌云般压过来的大量追骑,倒吸一口凉气。
那两个斥候冲到近前,脸色凝重得像结了冰。
年轻的那个急声道:“韩校尉!真是你们!后面乌泱泱的追兵是……”
“巴特尔的主力,两千多骑咬在后面!”
韩峰沙哑地打断他,根本没时间寒暄,“周将军在哪儿?”
“距离此处十里的外山谷!我们队长已经抄近路回去报信了!”
“校尉!跟我们走!我知道近路!”
年长斥候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一指侧面一条不起眼、被积雪覆盖大半的干涸河床,“从这里插过去,能避开正面,直通山坳!路险,但能挡视线!快!”
韩峰此刻也顾不得多想,有人带路总比像无头苍蝇乱窜强!
“好!弟兄们,跟上斥候兄弟!快!”他嘶吼着,一马当先跟着斥候冲下河床。
队伍像一股决堤的洪水,哗啦啦涌下河床。
冰冻的河床凹凸不平,马匹奔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非常危险,但两岸高高的土坡确实提供了难得的遮蔽。
那名年轻的斥候主动留在队伍最后,一边策马,一边紧张地回头观望追兵的动静。
年长的斥候则一马当先,在蜿蜒的河床里灵活地带路,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校尉!这边!拐进去!”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年长斥候猛地引领队伍冲出一个河湾,指向右前方山脚下一个被枯藤和乱石半掩着的狭窄入口,“进山坳!里面路窄林密,他们的马队展不开!”
队伍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山坳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怪石嶙峋,灌木丛生,树枝低垂,队伍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但复杂的地形也确实大大增加了追兵的难度。
“还有多远?”
韩峰喘着粗气问,他的战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雾,显然也快到极限了。
“照这个速度,再有小半个时辰准到!”
年长斥候肯定地回答,“山谷那头有我们布置的暗哨和绊马索,听到动静会接应!”
就在这时,留在队伍末尾的年轻斥候突然压低声音急报:“校尉!追兵到河床口了!他们停了一下,好像是在分辨方向!”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韩峰猛地挥手,队伍瞬间静止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到彼此激烈的心跳声和战马疲惫的喘息。
山坳外,隐约传来了大规模骑兵勒马停驻的嘈杂声,以及敌人军官凶狠的呼喝声。
显然,巴特尔的大军在河床口失去了明确的追踪方向。
短暂的寂静后,外面传来了分兵的声音,似乎有数支小队沿着不同方向展开搜索。
幸运的是,并没有大队人马直接涌入这个隐蔽的山坳入口。
“他们没发现入口!快走!”年轻斥候松了口气,赶紧催促。
韩峰不敢耽搁,立刻带队继续在昏暗的山坳中艰难穿行。
两名斥候一前一后,警惕地护卫着队伍。
队伍在阴暗崎岖的山坳里沉默地前进,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祈祷能赶在敌军大规模搜山之前,抵达那个接应山谷。
第100章 绝境逢生
黑风崖的山谷里,周彪正跟头拉磨的驴似的,一圈圈地转悠,心里的火都快把天灵盖顶开了。
干粮彻底见底,最后一点麸皮饼子渣都让伤员分着吃了,健康的弟兄们全靠雪水和打到的几只瘦雪兔子硬撑。
派出去的三路斥候,回来两路,屁都没探到,就说远处有烟尘,像是大军调动,具体啥情况两眼一抹黑。
就剩往北边去的那一路还没音信。
“妈的!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周彪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喘着粗气骂道,“韩峰那小子是不是折在外头了?咱们这一百多号人,难不成要活活饿死在这鬼地方?”
李岩司马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强自镇定:“周将军,稍安勿躁。北路的斥候还没回来,或许……”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哑的喊叫:“将军!司马!不好了!出大事了!”
众人心头一紧,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北路回来的斥候队长,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脸色煞白,身上都是尘土,显然是拼了老命跑回来的。
“怎么回事?!慢点说!”
周彪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
斥候队长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哭腔喊道:
“将军!找……找到韩校尉他们了!可是……可是他们只剩下一百来号人,人人带伤,正被……正被雪狼国的两千多骑兵追杀啊!眼看就要被追上了!就在北边十多里的山坳那边!”
“什么?!两千多人追一百多人?!”
周彪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血往头上涌,“雪狼崽子!老子操他祖宗!”
他猛地松开斥候,转身对着山谷里的士兵们,发出炸雷般的咆哮:
“弟兄们!抄家伙!都他妈给老子起来!韩校尉和咱们的兄弟正在被狼崽子围杀!跟老子去接应!宰了雪狼崽子那群王八蛋!”
“吼——!”
山谷里瞬间炸了锅!
饥饿和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都是北境的兵,谁没几个过命的交情在韩峰那队里?现在兄弟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李岩司马也知道此刻绝不能阻拦,他快速对周彪说:“将军,我带十个人留下看守营地!你带其余人速去接应!切记,以接应撤退为主,不可与敌军主力硬拼!”
“放心!老子晓得轻重!”
周彪重重一拍李岩的肩膀,随即翻身上马,拔出战刀,“能动的都跟老子走!快!”
将近九十名虽然饥饿但斗志昂扬的精锐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跟着周彪,轰隆隆冲出山谷,朝着北方斥候指引的方向,玩命地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韩峰这边的处境,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他们跟着两名斥候,在山坳里艰难穿行,本以为能暂时甩开追兵。
可巴特尔不是傻子,他手下人多,立刻分兵数路,像梳子一样搜山。
这山坳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地,很快,一支约五百人的搜索队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死死咬了上来!
“校尉!后面追上来了!”
年轻的斥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妈的!阴魂不散!”
韩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停!往前冲!冲出山坳就是开阔地,跟他们拼脚力!”
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亡命奔逃,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开始“嗖嗖”地从身边飞过,不时有落在后面的弟兄中箭落马。
“这样不行!会被咬死!”
年长的斥候眼神一狠,对韩峰喊道:“校尉!你们先走!我和小六子用连弩挡他们一下!”
韩峰还没来得及反对,两名斥候已经猛地勒住战马,调转马头,面对汹涌而来的追兵!
他们迅速取下背上的诸葛连弩,在马背上熟练地蹬弦上箭!
追兵的前锋眼看对方有人停下,狞笑着加速冲来,距离迅速拉近到十几步!
“放!”年长的斥候低吼一声!
“嘣嘣嘣嘣——!”
诸葛连弩发出了急促而致命的咆哮!
十支弩箭几乎在瞬间连续射出,形成一片密集的箭雨!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雪狼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翻滚倒地!
这恐怖的射速和威力,把紧跟着的追兵也吓了一跳,攻势为之一滞!
韩峰和周围的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娘的!这是什么神兵利器?!能连发十箭?!”
韩峰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简直是近战绞肉机!
“别愣着!快走!”
年长的斥候射空一匣,一边手脚麻利地重新装填弩箭,一边冲着发愣的韩峰大吼。
韩峰回过神来,立刻带队继续前冲。
两名斥候且战且退,利用连弩的速射优势,一次次地短暂阻滞追兵。
他们战术极其刁钻,射空一匣立刻后撤装填,装好后又返身一阵疾射,循环往复,硬是靠着两具连弩,打得五百追兵一时难以靠近,给韩峰的主力撤退赢得了宝贵时间。
巴特尔在后方压阵,也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对方明明没几个人回头阻击,怎么火力这么猛?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终于看清了那两个斥候手中不断喷吐箭矢的古怪弩机。
“那是什么东西?!”
巴特尔心中巨震,他从未见过能如此快速连续发射的弩箭!
这要是大规模装备……他不敢想下去!必须得到它!
“弓箭手!瞄准那两个拿怪弩的!给老子射死他们!”
巴特尔厉声下令,同时自己亲自摘下强弓,搭上一支破甲箭,弓弦拉满,锐利的目光锁定了那个年长的、战术动作最老练的斥候!
“嗖——!”
利箭离弦,如同毒蛇般划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射穿了年长斥候的胸膛!
他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透胸而出的箭簇,张口喷出一股鲜血,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手中的连弩也摔在一旁。
“老张!”
年轻的斥候小六子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调转弩口,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疯狂地扣动扳机!
“嘣嘣嘣……”剩下的弩箭倾泻而出,将几个试图冲上来抢夺连弩和尸体的敌兵射翻在地。
“小六子!走啊!”
韩峰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嘶声喊道。
他知道,再不走,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
小六子含泪看了一眼战友的遗体,知道无力回天,狠狠一咬牙,调转马头,追上队伍。
巴特尔立刻派人冲上去,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具掉落在地的诸葛连弩,如获至宝。
失去了连弩的阻滞,追兵再次汹涌而上。
韩峰带着残兵,拼命冲出了山坳口,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
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又有几十个弟兄倒在突围的路上。
冲出山坳时,清点人数,能跟在韩峰身边的,只剩下六十人不到,而且个个带伤,战马也累得口吐白沫。
回头望去,巴特尔的大队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也从山坳口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校尉!跑不动了!马不行了!”
一个士兵带着哭腔喊道。他们的战马已经到了极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韩峰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又看看身边这群伤痕累累、濒临绝望的弟兄,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难道……真的要全军覆没于此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而熟悉的牛角号声,突然从侧前方的坡地后响起!
紧接着,一面醒目的大雍战旗,猛地从坡后升起!
战旗之下,周彪一马当先,如同怒目金刚,手持长刀,发出震天的咆哮:
“韩峰!老子来了!弟兄们!给老子杀——!”
将近九十名虽然饥饿但杀气冲天的北境骑兵,紧随其后,如同猛虎下山,从坡顶直冲而下,狠狠地撞向了正在追击韩峰残部的雪狼国骑兵的侧翼!
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如同给即将熄灭的火堆浇上了一桶滚油!
韩峰和剩下的六十名残兵,原本绝望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滔天的战意!
“是周将军!援军到了!”
第101章 弩锋初试
周彪那一声“杀——!”,简直就像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整个战场瞬间就炸了!
他身后那九十来号饿得眼睛发绿、杀气腾腾的北境汉子,根本不用鼓劲,看见雪狼兵就跟饿狼见了肉似的,红着眼珠子就跟着周彪从坡上冲了下来!
也不管敌我我双方的差距。
马蹄子砸得地面咚咚响,扬起的雪沫子混着尘土,那气势,愣是把人数多出十几倍的巴特尔前锋给冲得一懵!
可这还不算完!真正的杀招,藏在冲锋队形里!
就在两队人马快要撞上的前一刻,周彪猛地一勒马缰,冲锋的队伍瞬间一分为二,像剪刀一样向两侧划开,露出了中间二十多名骑兵!
这些骑兵手里端着的,不是长矛马刀,而是一具具造型古怪、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弩机——正是沈言捣鼓出来的诸葛连弩!
“弩手!前排!给老子射他娘的!”周彪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此时,巴特尔的追兵前锋正挤成一团,嗷嗷叫着往前冲,距离不到二十步!
眼看着就能把韩峰那几十个残兵败将一口吞了!
“瞄准!放!”
负责指挥弩手的小旗官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嘣嘣嘣嘣嘣——!!!”
下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括震动声猛地爆开!
二十多具诸葛连弩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焰!那不是一支一支的箭,简直是一片钢铁风暴!
二百多支弩箭,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箭幕,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毫无防备的雪狼国骑兵集群!
“噗嗤!噗嗤!啊——!”
箭矢穿透皮甲、撕裂血肉的声音,战马的悲鸣,士兵临死前的惨叫,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雪狼兵简直倒了大霉,人和马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哗啦啦倒下一大片!
有的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有的战马中箭受惊,把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又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冲锋势头最猛的前排将近五十号人,几乎全躺下了!
正准备拼死一搏的韩峰和他那六十来个弟兄,全都傻眼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我……我操……”
韩峰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脑子里嗡嗡的,“这……这是他娘的什么玩意?!二十几个人……能顶二百弓箭手齐射?!……这是啥神仙家伙啊?!”
“韩峰!你他娘的发什么呆?!等死啊?!快带人给老子撤!”
周彪一边挥舞着长刀格开一支流矢,一边冲着还在发愣的韩峰破口大骂,“弩手!装填!快!第二波!给老子招呼!”
韩峰猛地一激灵,回过神来,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弟兄们!撤!”
他大吼一声,带着残部朝着周彪打开的缺口亡命冲去。
那二十多个弩手,手法熟练得令人发指,因为在峡谷等待的时候,没事就捣鼓一下,练练装填,练练齐射。
有个士兵实在无聊的紧,差点将一把连弩的主要部件给写下来,气的周彪狠狠骂了他一天。
少一架,就他娘的少十个人的战斗力。
众人迅速扳动弩机侧面的一个小杠杆,“咔哒”一声,空箭匣脱落,几乎同时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个压满十支箭的备用箭匣,“咔嚓”一声卡入弩身,脚踩弩环,手臂猛地一拉,“嘎吱”一声就完成了上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喘两口气的功夫!
此时,被第一波箭雨射懵了的雪狼兵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第二波死亡风暴又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嘣嘣嘣——!”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虽然这次雪狼兵有了点防备,下意识地举盾或闪躲,但这么近的距离,弩箭的速度又快又密,根本躲不开!
瞬间又有几十号人惨叫着栽下马背!
两轮齐射,巴特尔这边损失了上百号精锐!
原本严密的追击阵型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士气也遭到了沉重打击!
“好!哈哈!过瘾!”
周彪看得心花怒放,感觉憋了几天的恶气都出了不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弟兄们!随老子杀进去!”
他一马当先,挥舞着那柄饥渴难耐的大刀,如同猛虎入羊群,冲进了因为连弩打击而陷入混乱的敌阵!
他身后的步兵也拔出刀剑,跟着杀了进去!
周彪这把刀可是饱饮鲜血,左劈右砍,挡者披靡,专门找那些看起来像军官的家伙下手!
韩峰也趁机带着残兵,拼命冲杀,终于和周彪的队伍汇合到了一处。
“老周!多谢了!”
韩峰喘着粗气,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少废话!还能打不?”
周彪一刀劈翻一个冲过来的敌兵,大声问道。
“死不了!”
“好!弩手!交替掩护!边打边撤!往黑风崖方向退!”
周彪虽然杀得性起,但没忘了李岩的叮嘱,见好就收,不能恋战。
二十多名弩手立刻分为两组,一组射击,另一组迅速后撤十几步装填,然后轮换射击。
虽然人数少,但凭借着诸葛连弩恐怖的持续火力,硬是在潮水般的敌军中,打出了一片死亡地带!
弩箭“嗖嗖”飞过,不断有试图冲上来的雪狼兵被射倒。
这几轮掩护射击下来,死在连弩下的雪狼骑兵,少说也有两三百了!
巴特尔在后方看得清清楚楚,心都在滴血!
更是心惊肉跳!他眼睁睁看着对方那几十个拿着怪弩的士兵,像变戏法一样,不停地射出密集的箭雨,自己英勇的儿郎们成片成片地倒下,却连靠近都难!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大雍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可怕的兵器?!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弩手,尤其是他们手中那不断喷吐箭矢的古怪弩机,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和……贪婪!
必须得到它!必须搞清楚它的秘密!
“弓箭手!压制!压制那些拿怪弩的!”
巴特尔嘶吼着,但对方的弩手很狡猾,始终在移动,而且弩箭的射速远超弓箭,对射根本占不到便宜。
眼看周彪和韩峰已经汇合,并且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巴特尔知道,今天想全歼这支敌军是不可能了。
对方有了那种可怕的武器,又靠近黑风崖复杂地形,自己这边虽然人数占优,但士气已挫,强行追击,伤亡会更大。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现在已经有了三具那种怪弩了!
之前缴获一具,刚才混战中又捡到两具可能是弩手中箭掉落的。
这东西的价值,远比歼灭这几百残兵重要得多!
“停止追击!”
巴特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不甘,下达了命令。
他看着周彪、韩峰等人迅速退入黑风崖那崎岖的山道,消失不见,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清点伤亡!打扫战场!把那种怪弩……给本将军小心收好!”
巴特尔吩咐道。
初步清点,他带出来的两千五百精骑,经过连番战斗和刚才那诡异的弩箭打击,现在能战之兵只剩下一千五百人左右,损失超过三分之一!
可谓伤亡惨重!
巴特尔抚摸着亲兵递上来的、还带着血迹的诸葛连弩,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发寒。
这玩意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他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个消息,连同这三具缴获的弩机,火速送回大营,呈报国师兀赤!
大雍有了这种利器,未来的战局,恐怕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而此刻,成功接应到韩峰、且凭借诸葛连弩惊人威力击退追兵的周彪,带着不足一百五十人的残部,正迅速隐入黑风崖的崇山峻岭之中。
虽然损失巨大,但总算保住了“潜影”小队的一部分种子,并且,诸葛连弩的首次实战,取得了远超预期的震撼效果!
第102章 余波暗流
天蒙蒙亮,磐石镇里头那股子血腥味和焦糊味儿还没散干净呢,但喊打喊杀的声音总算歇了。
街面上,守城的兵士们正拖着快散架的身子骨,清理着乱七八糟的街垒,拾掇阵亡弟兄的尸首,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可眼神里却有一股子兴奋劲儿,三三两两凑一块儿,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瞅见没?老子当时就在东门!莫日根那帮狼崽子想烧粮仓,嘿,咱韩校尉早就料到了!给他们来了个瓮中捉鳖!”
“你那算啥!北边!北麓山!那金光!我的个亲娘哎,你们是没瞧见,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四殿下!绝对是四殿下显灵了!”
“对对对!我也瞧见了!金光里头还有个人影儿呢!不是殿下还能是谁?殿下心疼咱北境的弟兄,看不下去狼崽子作孽了!”
这“四皇子显灵”的话头一起,就跟在滚油锅里撒了把盐似的,瞬间炸开了花,把击退敌军的喜悦都压下去不少。
毕竟,打胜仗常见,可这神仙显圣的事儿,几辈子能碰上一回啊?
而被两个亲兵“搀着”走路都打晃的沈言,这会儿正“虚弱”地往守备府走。
他一边半闭着眼装相,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弟兄们的议论,嘴角止不住的微扬,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计划成了!这“神迹”的种子算是种下了,就看它怎么发芽、长成什么样了。
好不容易挪回守备府给他安排的那间僻静屋子,打发走了“殷勤”的亲兵,沈言闩上门,脸上那副病恹恹的样儿瞬间一扫而光。
他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眯着眼打量外面。
街上,韩青校尉正带着人满世界搜捕混进城里的“钉子”。
那些摸进来的雪狼国死士,算是倒了大霉。
晚上借着混乱还能藏一藏,天一亮,在本地百姓和熟悉地形的守军面前,简直无所遁形。
不时有某个角落传来短促的打斗声和呵斥声,接着就是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家伙被押出来。
有几个特别死硬的,想拉几个垫背的,结果直接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到晌午时分,城里基本就肃清了,抓了活的四十个左右,死的七八个,莫日根这把暗棋算是彻底废了。
城外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回来。
莫日根带着城外那几百骑,本想在外围杀人放火制造混乱,接应城里的同伙,结果被沈言带着人迎头撞上,又被那“金光”一吓,魂儿都丢了一半,扔下百十来具尸体,灰头土脸地朝着乌鸦岭方向逃了。
磐石镇这场劫难,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熬过去了。
可真正让磐石镇“活”过来的,还不是这退敌的消息,而是那桩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迹”。
不到一上午的功夫,“北麓山金光”的事儿就传遍了全镇的犄角旮旯。
那真是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
菜市口,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跺着脚对围着他的人赌咒发誓:“俺亲眼瞧见的!那光,金灿灿的,从四殿下祠堂那边冲起来,比日头还亮!光里头有仙乐!俺听得真真儿的!”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婆娘立马接茬:“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当时在城头值守,他说不光有光,还看见金光里有个穿白袍的神仙,跟庙里四殿下的画像一模一样!殿下还开口说话了,声如洪钟,说‘北境安宁’哩!”
“对对对!是这么回事!”众人纷纷附和,好像每个人都亲眼所见一般。
这还不算完。
等到下午,镇中心那家最大的“醉仙居”酒馆开门,说书先生王快嘴把惊堂木一拍,清清嗓子,这故事立马就升级了。
“诸位客官,今日不说那三国,不表那隋唐,单表一表昨夜咱磐石镇,四皇子殿下显圣,惊退十万狼兵!”
王快嘴口沫横飞,比划得那叫一个热闹,“话说当时,城外狼烟滚滚,莫日根率领数千虎狼之师,就要破城!城内守军眼看死伤惨重,韩校尉血染战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北麓山上,轰隆一声巨响,犹如天崩地裂!一道金色光柱,粗如儿臂,直冲霄汉!光柱之中,四皇子殿下身着金甲,脚踏祥云,左手托着玉玺,右手握着宝剑,怒目圆睁,喝一声:‘番邦鼠辈,安敢犯我疆土!’”
他顿了顿,吊足胃口,压低了声音:
“殿下这一声吼不要紧,只见那金光分作万道金箭,嗖嗖嗖射向城外的狼兵!狼兵那是碰着就死,沾着就亡!哭爹喊娘,抱头鼠窜!莫日根那厮,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跑了百里地方才敢停步啊!”
底下听书的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惊呼连连,铜子儿哗啦啦地往场子里扔。
这经过艺术加工的故事,比官方版本可带劲多了,迅速成为最流行的版本,随着南来北往的商队、驿卒的口耳相传,用不了几天,就能传遍北境,甚至飘进京城。
到时候,会引发怎样的波澜,那就谁也说不准了。
守备府里,韩青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写战报,一边安排防务,听着外面越来越邪乎的传言,也是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没这么夸张,但殿下“显灵”稳定民心、激励士气的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他也就乐见其成,只在给靖远侯的正式战报里,客观描述了“北麓山夜现异光,形似殿下衣冠冢方向,守军士气大振”的现象。
而事件的“总导演”沈言,在屋里“休养”了半天,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踱出房门,脸上依旧带着疲惫。
他找到韩青,先是“诚挚”地关心了一下城防和伤亡,然后才“不经意”地提起:
“韩校尉,此次能击退莫日根,全赖将士用命,殿下……殿下英灵庇佑。不过,经此一役,城内粮仓、武库等要害之地的守备,尤其夜间巡查,还需进一步加强啊。另外,”
他压低声音,“关于北麓山异象,百姓传言虽有不实,但于安抚民心大有裨益,是否可顺势加以引导,塑碑立传,以彰显殿下护国之德,亦可使军民一心,共御外侮?”
韩青正为战后安抚和防御的事儿头疼,一听沈言这话,句句说在点子上,特别是最后这个“塑碑立传”的建议,简直是瞌睡给了个枕头!
既能顺水推舟坐实“神迹”,稳定人心,又能向上头表功,显示他韩青治军有方、连殿下英灵都来相助!
他立马对沈言刮目相看,觉得这年轻参军不光能打仗,心思也玲珑剔透!
“沈参军所言极是!高!实在是高!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韩青抚掌大笑,立刻叫来文书,吩咐起草文书,准备材料,要在北麓山祠堂前立一块“四皇子显圣碑”,把这事儿坐实!
沈言看着韩青兴冲冲去忙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一步,借莫日根这把刀,把水搅浑;
第二步,用“金光”这颗石子,激起千层浪;
第三步,引导舆论,把这“神迹”的铁案砸实。
现在,就等着这消息慢慢发酵,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了。
第103章 岭口喋血
乌鸦岭外头那片开阔地,这会儿算是彻底没法看了。
人尸马尸摞成了堆,血把地上的泥都泡透了,踩上去直打滑,空气里那味儿,呛得人脑仁疼。
孙德海这会儿是真急眼了!
他眼睁睁看着阿茹娜公主那娘们,被赤那和几十个死忠护着,眼瞅着就要钻进乌鸦岭那黑咕隆咚的山口子里去了!
这要是让她跑进去,那可真是鱼入大海,再想抓回来比登天还难!
“妈的!给老子冲!绝不能放跑那个贱人!”
孙德海嗓子都喊劈了,脸上被乌恩临死前划的那道大口子,血痂都崩开了,混着汗水和泥土,糊了一脸,看着跟恶鬼似的。
他也顾不上疼了,挥舞着手里那把早就砍卷了刃的大刀,踢打着胯下那匹累得直吐白沫的战马,嗷嗷叫着就往岭口冲!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主城大乱,粮草也被烧了一部分,要是连公主这根最后的稻草都抓不回来,靖远侯非得把他活剐了不可!
王崇在后头看得直跺脚!
他心里也急,可还存着几分理智。
这乌鸦岭是啥地方?
那是出了名的鬼见愁!
山高林密,路窄沟深,别说大军了,就是小股部队进去,也容易着了道儿!
可眼看孙德海这头疯牛已经拉不住了,带着剩下那八九百号杀红了眼的兵就往里冲,他要是再不跟上去,万一孙德海折在里面,剩下这群龙无首的兵非得全搭进去不可!
“妈的!这个莽夫!”
王崇骂了一句,一咬牙,挥刀大吼:“弟兄们!跟上孙将军!杀进去!接应他出来!”
说罢,也催动兵马,跟着涌向了乌鸦岭那如同巨兽大口般的狭窄入口。
岭口这边,苏赫正带着不到两百名浑身是血的雪狼国残兵,拼死断后。
他看到北境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尤其是冲在最前面那个状若疯狗的孙德海,心里也是一沉。
他知道,最后、也是最难熬的一关来了。
“结阵!守住隘口!为公主殿下争取时间!”
苏赫声嘶力竭地吼道,手中长枪一挺,率先迎了上去!
“杀——!”
雪狼残兵们也发出了决死的咆哮,利用岭口狭窄的地形,组成了一道血肉防线!
孙德海第一个撞了上来!他根本不管什么章法,就是一顿猛劈猛砍,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苏赫!纳命来!”
他双眼赤红,刀刀直奔苏赫要害!
苏赫武艺高强,本不惧孙德海,但孙德海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加上他本身有伤在身,一时间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两人刀来枪往,火星四溅,在狭窄的岭口杀得难分难解。
十几个回合下来,孙德海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口,鲜血淋漓,但他反而更加疯狂了!
可打着打着,孙德海那股子疯劲儿稍微泄了点,脑子也开始转悠了。
他发现自己单打独斗,还真拿不下苏赫这老小子,再耗下去,自己可能先交代在这儿。
“王崇!王崇!你他娘的死了吗?过来帮老子宰了他!”
他一边格开苏赫一记狠辣的突刺,一边扯着嗓子朝后面喊。
王崇这会儿也带着人冲到了近前,一看这情形,知道不先解决苏赫,这岭口根本冲不过去。
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大喝一声:“孙将军撑住!我来也!”
挥刀加入战团!
苏赫再厉害,也架不住王崇和孙德海两员大将的夹攻!
顿时压力倍增,险象环生!
他心知不能再硬拼了,虚晃一枪,逼退孙德海,对着手下残兵大吼:“撤!交替掩护!往岭内撤!”
雪狼残兵们且战且退,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用冷箭和滚石阻滞追兵。
苏赫亲自断后,且战且走,身上也挂了彩,但总算勉强稳住了阵脚,带着残部退入了乌鸦岭崎岖的山道。
而此时,阿茹娜公主在赤那和几十名最精锐的苍狼卫护送下,已经深入岭内一段距离。
早已在此接应的五十名秃鹫营士兵及时出现,汇合一处,护着公主迅速向岭内更深处转移。
孙德海和王崇汇合后,杀散了岭口最后的抵抗,带着剩下的八百来号人,一头扎进了乌鸦岭。
一进岭子,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路窄得只能容一两匹马并行,两边是陡峭的岩壁,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光线昏暗,阴风阵阵。
脚下是乱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战马走得战战兢兢,不时有失足摔落的惨叫声从深涧里传来。
“追!给老子追!他们跑不远!”
孙德海喘着粗气,脸上血和汗混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雪狼兵身影,还在不顾一切地催促前进。
北境军人多,但在这种地形下根本施展不开,反而成了活靶子。
苏赫留下的断后小队,神出鬼没,利用岩石和树木做掩护,放冷箭、推石头,每前进一步,北境军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不断有士兵被冷箭射中,或者脚下一滑摔下悬崖,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王崇越追心里越凉。
这仗没法打!
这完全是拿人命往里填啊!
乌鸦岭这鬼地方,真他娘的不是人打仗的地儿!
孙德海不管不顾:“追!给老子追!”
“孙德海!你给老子站住!”
王崇一看这架势,赶紧策马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孙德海的马缰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他娘的看看清楚!这什么地方?!乌鸦岭!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林子密得跟蜘蛛网似的,脚底下不是悬崖就是深沟!咱们弟兄还剩下多少?啊?!”
王崇这一声吼,像盆凉水,把杀红眼的孙德海稍微浇醒了一点。
他喘着粗气,扭头四下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刚才一路追进乌鸦岭,光顾着盯前面逃跑的公主了,没留意身边。
这会儿一看,跟着他冲进岭子的北境兵,稀稀拉拉,满打满算也就四五百号人,而且个个挂彩,人困马乏,好多弟兄的战马都累得趴窝了,人只能拄着刀枪勉强站着。
再看看周围的地形,倒吸一口凉气!
这鬼地方,路窄得只能容一两人并行,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光线昏暗,谁知道哪块石头后面、哪棵大树顶上就藏着冷箭?
刚才追得太猛,已经有不下几十个弟兄,不是失足摔下悬崖,就是被躲在暗处的雪狼兵放冷箭给射杀了!
这仗还怎么打?
“可……可公主……”
孙德海嘴唇哆嗦着,还是不甘心,指着林子深处,声音都带了哭腔。
“公主个屁!”
王崇也是急眼了,破口大骂,“你看看弟兄们!都成啥样了?!再往里头追,不用雪狼崽子动手,这鬼林子就能把咱们全吞了!你他娘的脑子被驴踢了?!主城大乱,公主再追不回来,顶多咱俩一起掉脑袋!可要是把这最后一点家底全赔在乌鸦岭,北境的大门就真他娘的敞开了!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咱俩,是千千万万的北境百姓!你担待得起吗?!”
王崇这话说得又狠又重,像锤子一样砸在孙德海心上。
孙德海张了张嘴,看着周围弟兄们疲惫而带着恐惧的眼神,再看看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险恶山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
是啊,再追下去,可能公主抓不到,自己这帮人真得全交代在这儿。
他颓然垂下举着刀的手臂,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马背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上又是血又是汗又是泥,狼狈不堪。
王崇见他总算冷静下来,心里也松了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身对还能站着的士兵们下令:“停止追击!原地警戒!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派几个机灵点的,往前摸一段,看看那帮狼崽子的动向,别被反咬一口!”
命令下达,残存的北境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倒在地,处理伤口,喝水喘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
这一仗打得太憋屈了,从主城被偷袭,到一路追到这天杀的乌鸦岭,损兵折将,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而此刻,已经遁入乌鸦岭深处的雪狼国残部,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赫和赤那护着阿茹娜公主,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山洞里暂时歇脚。
清点下来,跟着他们逃进深山的,连公主算在内,只剩下一百二十人不到,而且几乎人人带伤,好几个重伤员眼看就活不成了。
秃鹫营接应的那五十人,也在断后阻击中损失了十来个。
山洞里气氛压抑,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阿茹娜公主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这一路的血腥逃亡和身边勇士们接连不断的死亡,给这个原本骄傲的公主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赤那胳膊上挨了一刀,简单包扎后,走到洞口放哨的苏赫身边,压低声音:“苏赫,接下来怎么办?”
苏赫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沉声道:“不能久留。穿过乌鸦岭,那里才有我们的接应点。”
“可这岭子深处,听说有瘴气,还有猛兽……”赤那有些担忧。
“顾不了那么多了!”
苏赫打断他,“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天亮之前必须动身!公主……”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茹娜,“必须安全送回狼主身边!这是我们用几百条命换来的!”
赤那重重点头,不再多说。
王崇和孙德海站在岭口,望着那一片幽深莫测、云雾缭绕的群山,都知道,追捕已经不可能了。
公主,到底还是从他们手中溜走了。
“唉……收拾收拾,撤吧。”
王崇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回去……等着侯爷的军法吧。”
孙德海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写满了悔恨和不甘。
第104章 惊澜乍起
黑风崖一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带着血腥味,以最快的速度分别飞向了雪狼国大营和北境镇北关。
雪狼国大营,大帐内。
国师兀赤正对着北境沙盘凝神思索,乌鸦岭方向的战报迟迟未归,让他心头隐隐不安。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亲卫高声禀报:“国师!万夫长巴特尔将军紧急军情!”
“快传!”兀赤心头一紧,有种不祥预感。
帐帘掀开,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干涸血渍的巴特尔大步走进,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个用牛皮紧紧包裹的长条物件,声音沙哑:“国师!末将无能!追击大雍‘潜影’残部失利,所部……折损过千!”
“什么?!”
兀赤霍然起身,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折损过千?巴特尔!你带去的可是五千精锐!对方区区几百残兵,怎能让你损失如此惨重?!难道有埋伏?”
他第一反应是中了圈套。
“回国师!并非埋伏,而是……而是大雍动用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可怕兵器!”
巴特尔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惊悸,他将手中的牛皮包裹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解开。
牛皮摊开,露出三具造型奇特、结构精巧的弩机,弩身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就是此物!”
巴特尔指着弩机,语气激动,“大雍人称其为‘诸葛连弩’!此弩邪门至极!可一次装填十支弩箭,扣动扳机,便能连续疾射!射速极快,二十步内,破甲如穿纸!末将麾下儿郎,多是冲锋时被此弩密集箭雨所伤,死伤惨重啊!”
兀赤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地上的连弩,快步上前拿起一具,入手沉重,结构复杂精密,绝非寻常工匠所能打造。
他手指抚过弩机冰冷的悬刀(扳机)和箭匣,想象着它连续喷射箭矢的场景,背后不禁冒出一股寒气。
“连续发射……十矢……”
兀赤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难怪那支“潜影”小队敢如此嚣张地深入腹地,难怪巴特尔五千精锐竟被打得损失惨重!
若大雍军队大规模装备此等利器,两军对垒时,己方骑兵冲锋将面临多么恐怖的箭幕打击?!
这足以改变战场规则!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兀赤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战场缴获!大雍有约二十余具此种连弩出现,由一支小队使用,威力惊人!”
巴特尔补充道,“据末将观察,此弩似乎装填略慢,但一旦形成规模,短距离内箭矢密度堪称恐怖!韩峰残部得以逃脱,全赖此弩断后!”
兀赤放下连弩,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心思电转。
震惊过后,是巨大的担忧和一丝……贪婪!
大雍有了如此利器,为何之前不用?
是产量不足?
还是作为杀手锏隐藏至今?
必须尽快弄清此弩虚实!
“此事事关重大!巴特尔,你详细说说交战经过,尤其是此弩使用情形,不得有丝毫遗漏!”
兀赤命令,同时对外喊道,“来人!速传军中最好的工匠首领来见本师!要快!”
他必须立刻评估这诸葛连弩的威胁,并想办法破解,甚至……仿制!
几乎同一时间,北境,血刃关,靖远侯临时帅府。
靖远侯赵擎川也刚刚收到了周彪派快马送来的血书战报。
当他看到“韩峰所部‘潜影’小队深入敌后,袭扰成功,然归途遭雪狼国大将巴特尔率两千余骑追击,于黑风崖外血战,伤亡过半,仅余六十余人得脱”时,心痛得闭上了眼睛。
那都是他北境的精锐儿郎啊!
但当他看到战报后面,周彪用激动笔墨描述的“幸得沈参军所制‘诸葛连弩’建功,末将率接应部队携弩二十余具,于关键时刻现身,两轮齐射,毙伤敌骑近百,弩箭如雨,敌阵大乱,终击退巴特尔,接应韩峰残部安然退入黑风崖”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精光四射!
“连弩!是沈言的连弩!”
赵擎川一拍案几,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走动,“好!好个沈言!此弩竟有如此威力!二十具便可正面击退两千骑兵冲锋!周彪信中言道,‘弩箭疾如骤雨,二十步内矢如飞蝗,破甲锥锋,敌莫能挡’!天佑我北境!得此利器!”
他立刻意识到,这诸葛连弩的价值,远超一场战术胜利!
它可能成为扭转北境战局的关键!
“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将此战报,连同周彪对连弩效用的描述,一字不改,火速呈报陛下!”
赵擎川对身边的长史下令,“并在奏报中着重强调,参军沈言,改制军械,献连弩之法,于此战中建奇功,当为首功!请陛下圣裁,速拨资源,全力督造此弩,装备全军!”
他要在朝廷里,为沈言和这连弩,抢下最大的功劳和最快的生产支持!
没想到沈言有如此之才,看来之前在京城都是装的了。
而此刻,引发这场高层震动的焦点人物——沈言,正远在磐石镇。
他刚刚收到王崇都尉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密信,信中简略提及了黑风崖之战的结果,并着重描述了“诸葛连弩”在实战中展现出的惊人威力,以及……雪狼国可能已缴获部分连弩的担忧。
沈言放下密信,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脸上并无太多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连弩首战建功,在他意料之中。
但威力暴露得太早,而且有实物落入了敌手,这早就在意料之中。
雪狼国不是傻瓜,兀赤更是老谋深算,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研究、仿制,甚至针对性地开发战术。
不过连弩外形容易仿制,里面一个关键部件可不是那么容易仿制的,即使能仿制出来,威力也有限。
“看来,得快点了……”
沈言低声自语,手指敲着窗棂,“必须在雪狼国摸透连弩底细,找到克制之法前,那件东西要开始研制了,只不过现在的身份,还无法随意调动,看来得想办法提升自己的权利了。”
“如果那件跨越时代的东西制造出来,那就真就无敌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草图纸,拿起炭笔,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连弩只是开始,他必须为北境,准备更多的“惊喜”。
第105章 慧眼破障
磐石镇守备府后头那间僻静小院,落日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言独自坐在桌前,眉头微锁,不知在思忖什么。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沈言敲击地图的手指骤然停下,抬眼望向房门,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个时辰,谁会来?
“哪位?”
他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女声:“沈参军,是我,苏清月。有些军务细节,想与参军商议。”
苏清月?
沈言心下微怔,她怎么会独自在这个时间来谈军务?
一种莫名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屋内,确认并无任何显眼破绽,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吱呀”一声打开。
苏清月独自站在门外暮色中,一身素净的骑射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仿佛有极锐利的光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小姐,请进。”
沈言侧身让开通道,脸上礼貌微笑,“不知是何等军务,劳烦苏小姐亲自过来?”
苏清月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屋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那张铺着地图的桌子上。
沈言随手将门虚掩,并未闩上。
“并非紧急军务,只是有些疑问,盘旋心中已久,不吐不快,特来向沈参军请教。”
苏清月转过身,面对沈言,直接切入主题。
沈言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他走到桌边,示意苏清月坐下谈:“苏小姐请讲,沈某必定知无不言。”
苏清月并未就坐,她站在房间中央,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目光如两柄淬了冰的匕首,直刺沈言:
“沈参军,或者我该称你一声——四殿下?”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头“卧槽”一声,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但他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瞬间压下惊涛骇浪,眉头一皱,露出一丝困惑:“苏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四殿下?莫不是这几日劳累,身子不适,说起胡话了?”
“胡话?”
苏清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锐利得像能剥开人皮囊,“从京城外那座破庙开始,到安国公府,再到这北境磐石镇,殿下这出‘假死脱身’的大戏,真是瞒天过海,唱得可真够长的。”
她字字如刀,开始一条条掰扯:
“破庙里,我初见你时,你虽狼狈,但那眼神里的东西,骗不了人。那不是寻常浪人该有的眼神。紧接着,我调查发现,几日后,四皇子府的旧人福伯,就那么‘恰巧’到那个破庙寻人。你说,四皇子的人去破庙找什么人?还那么急切。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沈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想插话,苏清月却没给他机会。
“进了安国公府,将受伤的你安置在府中。有次你换下的旧衫,我无意间瞥见,那内衬的料子,虽是寻常棉布,但织法和染色的细微处,带着宫内织造局的影子,绝非市井之物。一个江湖浪人,哪来的这等贴身衣物?”
沈言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捏紧了。
这女人……眼睛也太毒了!
“来到北境后,”
苏清月继续道,“你几次三番,有意无意,总将话题引到‘四皇子’身上。言语间,对殿下过往之事,似乎格外‘熟悉’,甚至……一直在维护四皇子的形象。起初我只当你曾是殿下旧部,心存感念。”
“直到那日去四皇子衣冠冢祠堂。”
苏清月眼神一厉,“那个叫小秋的守灵宫女,看到你时,那一瞬间的眼神,绝非看一个陌生参军该有的!那是惊喜,是依赖,是看到了主心骨的光!虽然她掩饰得极快,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言后背开始冒冷汗了。
小秋那丫头,还是不够沉稳!
“最后,就是北麓山那晚的金光。”
苏清月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我虽不知道那金光你是如何弄出来的,但你执意脱离队伍,冲入其中。而就在这时,金光中便出现了那‘四皇子英灵’的身影!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更巧的是,那金光中的白影,其身形、姿态,与你沈言,与我记忆中的四皇子萧景明,几乎无二!”
她顿了顿,看着沈言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这一桩桩,一件件,单拎出来或许是巧合,可串在一起,四殿下,你还觉得我是……在说胡话吗?”
沈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自认计划周密,行事谨慎,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过,却没想到,身边这个看似清冷、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竟然像看戏一样,把他这点底细瞧了个底儿掉!
这他妈哪是聪慧?这简直是成了精了!
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强笑道:“苏小姐,你这想象力……未免太过丰富了。这些都是你的推测,并无实证……”
“实证?”
苏清月打断他,眼神冰冷,“殿下莫非以为,我今日来,是来与你辩论真假,讨要实证的?我只是来告诉你,我看穿了。仅此而已。”
沈言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周身瞬间散发出一种与他平日温和形象截然不同的凛冽杀气!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声音低沉刺骨:“苏小姐,聪明是好事。可太过聪明,有时候……会死得很快。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让你这个‘并无实证’的猜测,和你这个人,一起永远消失在这间屋子里?”
面对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苏清月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迎着他杀机毕露的目光,轻轻反问了一句:“你会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沈言刻意营造的恐怖氛围。
不等沈言回答,她已看穿他内心的权衡:“你不会。杀我,你失去的不仅是封口之机,更是自断臂膀,招致安国公府不死不休的追查,让你假死脱身之计,前功尽弃。”
第106章 盟约达成
不等沈言回答,苏清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在分析棋局:
“殿下不惜金蝉脱壳,假死离京,无非是京城已无你立锥之地。陛下猜忌,兄弟不容,尤其是……废太子萧璨失踪,生死不明。你知道,留在京城,你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唯有死,才能跳出那个囚笼。虽然你借助废太子事件,假死脱身,逃离京都。”
“北境,天高皇帝远,靖远侯又是个只认军功、相对纯粹的武将。这里,才是你最好的棋盘。在这里,你可以尽情施展被压抑已久的才华,积累战功,收拢军心。等到手握重兵,威震北疆之时,京城里那两个只知道争权夺利、不成器的皇子,又如何是你的对手?届时,大军南下,清君侧,正朝纲……乃至问鼎天下,谁又能挡你脚步?”
苏清月每说一句,沈言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女人不仅看穿了他的身份,连他心底最深处的野心和全盘计划,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简直可怕!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难道苏清月是看了无数小说,也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
这个应该不可能,不然他怎么连诸葛连弩也不知道。
他看着苏清月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此女绝不能为敌!否则,自己必将处处受制!
可若能为友……不,若能将她拉上自己的船,以其心智和背景,自己在北境的谋划,必将如虎添翼!
苏清月将他变幻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最后淡淡地问了一句:“四殿下,我刚才说的……是也不是?”
沈言沉默了许久许久,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静的可怕。
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上那股逼人的杀气瞬间消散无形,带着些许疲惫和释然。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苏清月,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苏小姐……不,清月姑娘。你赢了。”
他这算是……默认了。
屋子里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错着。
苏清月看着他就这么承认了,心里头也是重重一跳。
她想过他会暴怒,会狡辩,甚至……会真的动杀心。
唯独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这反而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要知道,只要他咬死不认,她苏清月就算看得再透,没有铁证,也定不了他这“欺君罔上”的死罪。
可他认了,就等于把身家性命,交了一半到她手上。
这男人,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或者说,他看得更远。
苏清月暗暗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平静。
她赌对了。
沈言揉着眉心的手放下,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苏清月,眼中没了杀气和伪装,只剩下一种审视。
他忽然开口:
“你既然看穿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把我假死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呈报给陛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可是大功一件。足够你,甚至安国公府,更上一层楼。”
这话问得诛心。
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他把问题直接摆到台面上。
苏清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屋子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后,她缓缓摇头,语气清晰而坚定:
“不会。”
沈言眉梢微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原因有二。”
苏清月接着道:“第一,破庙中,你救过我的命。这份情,我记着。”
沈言眼神微动,没料到她会先提这个。
“第二,”苏清月话锋一转,“也是更重要的。如今京城是什么局面,你比我清楚。陛下年事已高,二皇子、三皇子,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为了东宫之位,迟早刀兵相向。到时候,必然拉拢朝中重臣。我祖父执掌北境兵权,安国公府这块牌子,就是他们首要争夺的目标。”
她语气带着一丝冷嘲:“我祖父年纪大了,经不起站队折腾。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若不站队,无论他们谁最终登基,安国公府都可能被清算,轻则失势,重则……家破人亡。若被迫站队,无论选谁,都无异于火中取栗。而且,”
她看向沈言,“他们很可能用的手段,就是求娶。只要我嫁入其中任何一位皇子府,安国公府就自然被绑上了他们的战车。”
沈言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这女子,对朝局看得太透了。
苏清月直视着他,毫不避讳:“二皇子性情阴鸷,三皇子骄纵跋扈。他们,都不是我想嫁的人。安国公府的命运,也不能系于这样的君主身上。”
沈言适时接口:“所以?”
“所以,”苏清月斩钉截铁,“我想与你合作。”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沈言胸腔里还是忍不住涌上一阵狂喜!
这比他预想的结果还要好!
他原本只想稳住她,别坏事,没想到她直接递来了橄榄枝!
安国公府的嫡孙女,其心智、其背后潜在的能量,若能为他所用,何止是如虎添翼!
但他脸上丝毫未露,反而微微蹙眉:“合作?如何合作?我的身份,如今可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很简单。”
苏清月显然早已想好,“第一,你的身份,我会守口如瓶。此事出我口,入你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即便是我祖父,我也不会透露半分。”
这是投名状,也是取得信任的基础。
沈言点头,这点至关重要。
“第二,”苏清月继续道,“我会留在北境,以宣慰使的身份,尽我所能,助你在此立足、发展。”
她的才智和对北境的了解,将是沈言极大的助力。
“条件呢?”
沈言问得直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苏清月这样的聪明人。
苏清月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只有两点要求。”
“说。”
“第一,待你他日,真的登上那至高之位时,我要你承诺,保我安国公府满门,安然无虞,荣宠不衰。”
沈言目光一凝。
这个要求,在意料之中。
安国公府寻求的,是一个能保他们长久平安的新主。
他沉吟片刻道:“若真有那一日,安国公府护驾有功,自当厚待。此诺,我应了。”
苏清月微微颔首,接着说出了第二个要求,这个要求让沈言有些意外。
“第二,”她顿了顿,“我的婚事,需由我自己做主。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强逼于我。”
沈言瞬间就明白了。
她这是要彻底摆脱成为政治联姻工具的命运。
无论是现在的老皇帝指婚,还是未来可能的新君(包括他沈言自己)的笼络手段,她都提前堵死了这条路。
她要的,是绝对的个人自主。
第107章 侯爷的怒火
沈言深深地看着她。
这个女子,不仅要保全家族,还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野心不小,也……格外清醒。
他忽然笑了,不是伪装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欣赏和了然:
“就这个要求?”
“就这个。”
苏清月肯定道。
“好!”
沈言答得干脆利落,“婚姻大事,自当两情相悦。我萧景明在此立誓,若得苏小姐相助,他日若有所成,必尊苏小姐意愿,绝不以婚约相挟。安国公府之安危,亦由我一力承担!”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歃血为盟。
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两个极度聪明、各怀心思的人,基于对现实最冷酷的认知和彼此能力的认可,达成了一个将深刻影响未来天下格局的盟约。
盟约既定,屋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之前的紧张、试探、杀机,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契和……松弛。
苏清月轻轻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这一步,她走对了。
与其将家族和个人的命运寄托于那些不堪托付的皇子,不如赌在这个隐忍、果决的“死人”身上。
风险巨大,但可能的回报,也远超想象。
沈言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苏清月的加入,无异于给他这盘险棋注入了一股强大的生力军。
有她在北境周旋,许多事情会顺畅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连接安国公府的一道隐形的桥梁。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苏清月问道。
沈言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目光锐利:“首先,磐石镇需尽快恢复秩序,韩青那边,你要多费心。北麓山‘显圣’之事,要善加利用,将其坐实,这对我凝聚北境军民之心,至关重要。”
“好。”
苏清月点头,“此事我会与韩校尉妥善处理,引导舆论。另外,雪狼国经此一挫,短期内应会收敛,但国师兀赤老谋深算,必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你弄出的那个‘金光’,怕是会引起他的极大警惕。”
“无妨。”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要猜,就让他猜去。眼下我们的要务,是趁着这段相对平静的时期,尽快壮大自身。兵要练,械要造,人心要收。”
他转过身,看向苏清月:“尤其是那个‘诸葛连弩’,此次初显锋芒,效果惊人。必须加快打造,秘密装备一支精锐。此事,需绝对保密。”
“我会留意军中工匠和可用之材。”苏清月应承下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将眼下几件紧要的事情初步定了调子。
夜色渐深,苏清月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言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四殿下,从现在起,我们便在同一条船上了。望你我,皆能得偿所愿。”
沈言迎着她的目光,郑重颔首:“彼此彼此,清月姑娘。前路艰险,共勉之。”
苏清月微微点头,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沈言独自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苏清月的加盟,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助力。
血刃关,靖远侯赵擎川的大帐内,这会儿气压低得能憋死人。
侯爷坐在大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用火漆封口的加急密信,脸色阴沉。
信是孙德海那小子从镇北主城发来的,字迹潦草,还带着点哆嗦,一看就是边写边冒冷汗。
赵擎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捏着信纸的手指头都开始发白。
信里头,孙德海磕磕巴巴地把主城遭袭、公主被劫的事儿说了个大概。
说什么雪狼国内奸里应外合,趁夜打开了南城门,放进了精锐死士,直扑关押阿茹娜公主的别院。
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内奸太狡猾,对城防了如指掌,愣是让他们把人给抢走了!
信里还提到,城内几个粮草囤点也起了火,烧了大半,幸亏救得及时,没全毁。
最可气的是,那帮内奸和接应的雪狼兵,在南城门跟守军血战一场,死了不少人,但领头的和几个核心人物,愣是趁乱跑了!
现在连内奸是谁,藏在哪儿,都他妈没查出来!
南城门那帮守夜的弟兄,不是战死了,就是后来被发现是内奸的同党,在混战里被自己人清理了,现在整个一死无对证!
看到“阿茹娜公主已被雪狼国死士成功劫出城外”这一句时,赵擎川猛地一巴掌拍在硬木桌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令箭都跳了起来!
“废物!孙德海你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侯爷腾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吼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老子把主城交给你,你倒好!连个俘虏都看不住!让人从你眼皮子底下把这么重要的筹码给掏了!你他娘的是干什么吃的?!”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阿茹娜公主,那是多重要的一张牌!
攥在手里,就能让雪狼国投鼠忌器,谈判桌上也能多几分底气。
现在可好,牌没了!
还是以这种被人里应外合、近乎羞辱的方式丢掉的!
这传回京城,陛下震怒不说,他靖远侯的脸往哪儿搁?
北境军的脸往哪儿搁?!
“内奸!内奸!”
赵擎川咬牙切齿,眼神狠厉得像要杀人,“查!给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揪出来!老子要把他千刀万剐!”
亲兵侍卫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发了一通雷霆之怒,赵擎川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光骂娘解决不了问题。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主城失守,公主被劫,粮草被烧……这一连串的打击,确实够狠。
北境现在的局面,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陛下那边,一顿申饬怕是跑不了了,搞不好还得问罪。
但是……赵擎川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帅,愤怒过后,脑子立刻开始盘算利弊。
他想起另外一份军报,关于周彪、韩峰他们在敌后行动。
第108章 密室暗影
虽然韩峰小队损失惨重,但他们把雪狼国后方搅得天翻地覆,多个部落的牛羊都被屠戮,已经断了雪狼大军的后方粮草补给,如果从更远处调集粮草,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据可靠情报,雪狼国大军现在的肉食补给已经非常紧张,全靠干粮硬撑,军心士气肯定受影响。
这么一想,局面似乎又不算完全绝望。
雪狼国虽然救回了公主,但他们的后勤命脉也被咱们狠狠掐了一下。
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都是个天文数字。
只要他们的粮草供应跟不上,这仗他们就打不长!甚至可能被迫退兵!
赵擎川眼中燃起锐利的光芒,“兀赤老儿,你别高兴得太早!老子在北境经营这么多年,不是纸糊的!”
他现在急需做的,是稳住阵脚,重整防线,同时……得想办法怎么向陛下交代。
更重要的是,得在陛下降罪之前,拿出点像样的战绩来将功补过。
发完火,阴沉着脸拆开韩青那封信。
韩青的信开头磐石镇那边还算平稳,说了击退莫日根偷袭、保住粮草的事。
但看到后面,赵擎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透出难以置信。
信上写着,莫日根偷袭那晚,北麓山四皇子衣冠冢方向,半夜三更突然爆出冲天金光,亮如白昼,将整座山照得纤毫毕现!
金光中,隐约可见一白衣身影,与四皇子身形极似!
守军目睹此景,士气大振,高呼“殿下显灵”,一鼓作气击溃了来袭的雪狼军。
韩青在信中言辞凿凿,称此事数千将士亲眼所见,绝非虚言,如今磐石镇内军民皆言四皇子英灵不灭,庇佑北境。
“金光?显圣?”
赵擎川放下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脸上的怒容被一种困惑取代。
他靠在椅背上,震惊过后,一种了然渐渐浮上心头。
他不是那些容易热泪盈眶的兵士,他掌军多年,深知“神迹”多半是人谋。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北境连遭挫败、士气低迷的时候,来这么一出“四皇子显灵”?
赵擎川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混合着一丝惊叹。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小子……真有你的。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重新‘回来’。看来,要在北境这盘棋上,落下自己的子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必定是沈言——或者说,是四皇子萧景明——的手笔。
这一手玩得漂亮!
不仅瞬间扭转了磐石镇的危局,极大地鼓舞了军心民心,更重要的是,这“英灵庇佑”的名头一旦坐实,他四皇子在北境军民心中的地位将无可撼动,这对他日后……大有裨益。
“盘算得挺远啊……”
赵擎川眯起眼睛。
“没想到京城里的懦弱无能之人,竟然隐藏如此之深。要不是那位提前告诉我,我怕对你还真不放心。”
主城那边丢了个公主,磐石镇这边却出了个“显圣”的四皇子,一失一得,似乎……也不算全盘皆输?
甚至,这或许是个契机?
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了决断。
眼下北境急需稳定人心,也需要新的力量来打破僵局。
沈言这小子,有能力,有手段,现在更有了“天佑”的光环,正好可以在军中扩大影响!
想到这里,赵擎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对门口的亲兵下令:
“传令!”
亲兵一个激灵,赶紧挺直腰板:“侯爷!”
“立刻派快马,持我令箭,前往磐石镇!命参军沈言,即刻动身,前来血刃关帅府议事!不得有误!”
“是!侯爷!”
亲兵领命,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赵擎川又叫住他,补充道,“命军械库,将目前已打造完成的所有‘诸葛连弩’,即刻装箱,秘密运抵血刃关前线大营!不得有误!”
“遵命!”
看着亲兵快步离开的背影,赵擎川重新坐回椅子里。
口中呢喃:“四殿下啊四殿下……”
他心中默念,“路子,老夫给你铺了。家伙,也给你备上了。这次叫你来前线,就是把舞台给你搭好。接下来,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积累起足够的声望和资本……就看你自己了。可别让老夫……还有还有那位,失望啊。”
血刃关往西三百里,一处隐秘的山腹深处,烛火摇曳,将石室映得影影绰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单膝跪地。
他全身笼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主人。”
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石室中央,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案几之上。
那里静静立着一个乌木灵位,牌位上没有名讳,只在角落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印记,在昏黄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凝视着那灵位,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冰冷的木头,看到了某个久远的身影。
听到声音,那身影并未立刻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磐石镇传来消息。”
黑衣人回道:“沈言,近日动作频繁。其一,其所督造的‘诸葛连弩’已于实战中运用,在黑风崖接应战中,以二三十具弩机,两轮齐射,重创雪狼国追兵,威力惊人,已引起兀赤注意。”
负手而立的身影纹丝不动,似乎这消息在他意料之中。
黑衣人继续禀报,接下来的内容却更具冲击力:
“其二,约五日前,北麓山四皇子衣冠冢处,深夜突发异象,金光冲霄,笼罩山峦,持续近半个时辰。期间,有目击者称,见金光中有白衣身影显现,形似四皇子。磐石镇守军士气大振,借此击退来袭敌军。如今,‘四皇子显圣’之言,已遍传北境。”
当“金光显圣”四字传入耳中时,那背对的身影猛地一顿,肩膀的线条瞬间绷紧,内心剧烈波动。
室内陷入沉寂。
片刻后,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下,露出一张看似约三十四五岁的面容。
第109章 月隐惊变
肤色微深,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削,鼻梁高挺,一双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但若细看,那沉静之下似乎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身形伟岸,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他没有先问局势,而是目光直视黑衣人:“他……沈言,如今如何?有无受伤?”
黑衣人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主人,据报,沈言在磐石镇之战中并未受伤,一切安好。”
男子闻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他踱开两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赵擎川有何反应?”
他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靖远侯已下令,将已制成的诸葛连弩全部运往前线,并急召沈言前往血刃关议事。”
黑衣人低头答道,“侯爷对‘金光’一事初闻时亦倍感惊讶,但随后便顺势而为,意图借此稳定军心,似乎对沈言生出了借重之意。”
“金光显圣……诸葛连弩……”
男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既有惊讶,也有一丝……欣慰?
“好小子……真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手段和胆魄。看来,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这低语,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黑衣人,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听着,从此刻起,沈言的安危,列为最高优先级。加派最得力的人手,暗中护其周全。记住,是‘暗中’!若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现身,更不可让他察觉分毫!我要他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明白吗?”
黑衣人心中凛然道:“属下明白!定会安排最可靠的人,确保目标绝对安全,且绝不暴露行迹!”
“嗯。”
“还有,”他收敛心神,补充道,“雪狼国那边,后方损了粮道,国师兀赤绝不会善罢甘休。告诉‘漠影’,让他盯紧兀赤的动向。这位老朋友,沉寂了这么久,也该有动静了。”
“是!”
黑衣人领命,见主人再无吩咐,行了一礼,身形一晃,便如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出了密室。
石室内,重归寂静。
男子踱回案几前,伸手轻轻拂过那乌木灵位上冰凉的表面,指尖在那一小朵梅花印记上停留片刻,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那无字的灵位喃喃低语,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又像是在寻求某种冥冥中的认同与宽恕:
“妹妹,若是哥哥早点找到你,你也不会枉死。”
“……你若在天有灵,看到这孩子如今的模样,也该安心了吧。他若一直那般怯懦无能,我便让他平安富足一生也罢。可如今……他既显露出这般锋芒和手腕,说不定……真能继承……”
后面的念头,他没有继续,但眼中却闪过一抹极其深沉的光。
一抹深沉难测的笑意,在他眼底缓缓浮现。
“萧景明……不,沈言。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你已亮出爪牙,那便……走下去吧。或许,你真的能走到那一步,也说不定……”
先前的黑衣人刚退下不久,石门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又一个黑影疾速闪入,但这次的脚步明显带着仓促。
来人同样是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一进密室便单膝重重跪地,声音急促:
“主人!不好了!”
正凝望着乌木灵位沉思的男子猛然转身,烛光下,他眉头瞬间锁紧,目光如电般射向跪地的黑衣人:“何事惊慌?”
“小姐……小姐她不见了!”
黑衣人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充满了惶恐。
“什么?!”
男子伟岸的身躯猛地一震,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场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意取代,眼神几乎要刺穿来人,“你说清楚!怎么不见的?幽七呢?她是干什么吃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火和一丝……慌乱。
幽七是他亲自指派给女儿的影卫首领,身手超绝,心思缜密,从未出过差错。
黑衣人被主人的气势所慑,声音更加磕绊:“回、回主人……幽七统领……也、也不见了!属下等发现时,小姐房中只留下一封简短手书,幽七统领和她的随身短剑也都一同消失……”
听到“幽七也不见了”,男子脸上的怒容和慌乱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是了,有幽七在,澜儿那丫头……不会有事。
以幽七的身手和对月儿的忠心,这天下能伤到她们的人不多。
“手书上写了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黑衣人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便笺,双手呈上:“小姐只写了……‘爹爹勿念,女儿出门散心,归期未定’。”
男子接过便笺,展开扫了一眼,那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指尖摩挲着纸张,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似是气恼,又似是无奈,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丫头……”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女儿那带着几分倔强和灵动的脸庞。
他知道,他这个女儿,自幼被他宠得颇有主见,心思灵动更胜其母当年。
“主人,是否需要立刻派出‘幽冥骑’,全力搜寻小姐下落?”黑衣人见主人神色稍缓,试探着问道。
男子沉默片刻,将便笺轻轻放在案几上,与那乌木灵位并排。
他摇了摇头:“不必兴师动众。有幽七跟着,安全应无大碍。这丫头……怕是故意躲着你们。”
他踱步到石室中央,沉吟道:“传令下去,让外围的‘暗线’多加留意即可,尤其是……往北境方向的动静。若无必要,不必主动追寻,更不可惊扰了她。一旦有确切消息,立刻回报。”
“是!属下明白!”
黑衣人虽不解主人为何如此“放纵”小姐,但不敢多问,领命后迅速退下。
密室内再次只剩下男子一人。
他走回案几前,目光柔和,再次落在那无字的乌木灵位上,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第110章 少女游
官道旁的一处小树林里,两匹马正在低头啃着草。
一个穿着利落青色骑装的少女坐在树桩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上的土。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灵动,嘴角自然上扬,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机灵劲儿。
旁边,一个身着灰衣、面容平凡无奇、但眼神异常沉静的女子正在检查马鞍的肚带,正是影卫幽七。
她动作熟练利落。
确认马匹无恙后,她走到少女身边,有些担忧的低声问道:
“小姐,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就这样跑出来,主人若是知晓,定然会动怒的。”
幽七心里清楚,主人疼爱小姐,但这次小姐偷跑出来,性质不同往日。
那青衣少女,正是谢清澜。
她闻言,丢掉手里的小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西北方,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哎呀,幽七姐姐,你就别念叨了。爹爹那边,等他发现再说嘛!反正有你在,他也不会太担心。”
“再说了,我也留了书信,放心吧,爹爹不会阻拦我的。”
她笑嘻嘻地说着:
“我早就打听好了!听说北境那边可热闹了!大雍的靖远侯和雪狼国的国师兀赤,各带几十万大军,正隔着边境线对峙呢!几十万人马啊!那场面,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
她转过身,拉住幽七的袖子,眼神里全是向往:
“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真正两军对垒、刀枪如林的大场面呢!都是在书上看看,听说书先生讲的,一点都不真切!这回好不容易溜出来,咱们就去偷偷看一眼,就看一眼!保证不惹事!”
幽七看着自家小姐那满是憧憬和跃跃欲试的脸庞,心里暗暗叫苦。
几十万大军对峙,那是何等凶险之地,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岂是“看一眼”那么简单?
小姐自幼被主人保护得极好,虽聪慧过人,读过不少兵书,但对真实战场的残酷恐怕缺乏认知。
“小姐,北境如今兵凶战危,绝非游玩之地。刀枪无眼,万一……”
幽七试图劝阻,语气凝重。
“知道知道,刀枪无眼嘛!”
谢清澜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但眼神依旧坚定,“所以我们才要更小心啊,远远地看着就行。幽七姐姐,你功夫那么好,肯定能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再说了,我也不是吃素的。”
得意的挥了挥手中的剑。
她对着幽七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她顿了顿,收起几分玩笑之色,继续说道:
“再说了,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北境对峙了也有些日子了,按理说早该打起来了,可现在却僵持不下。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事儿。说不定……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数呢?我们去瞧瞧,说不定……我们还能看一出大戏呐?”
幽七看着她,心中无奈叹息。
她深知小姐的性子,看似率真活泼,实则极有主见,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既然对北境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恐怕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劝回的。
而且,小姐最后那句话,似乎意有所指……难道她偷跑出来,不仅仅是为了看热闹?
作为影卫,她的首要职责是保护小姐安全。
既然劝阻无效,那便只能竭力护其周全,并尽快将消息传回主人那边。
“既然如此,”幽七不再多言,只是郑重说道,“请小姐务必答应属下,一切行动,需听从属下安排,绝不可轻易涉险。我们只能在外围远远观察,绝不可靠近战场核心。”
“放心啦幽七姐姐!我都听你的!”
谢清澜见幽七松口,立刻眉开眼笑,爽快答应,“那我们快走吧!听说北境风光辽阔,跟我们这边大不相同,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显然骑术精湛。
坐在马背上,她再次望向西北方,脸上充满了对未知大场面的向往。
幽七也默默上马,紧随其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离开了小树林,沿着官道,向着北方那片正被战云笼罩的土地而去。
幽七也在来时路上做上标记,以便幽冥军发现。
磐石镇守备府里,沈言刚扒拉完几口没什么油水的晚饭,正对着油灯底下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北境地图琢磨事儿,一个亲兵就猫着腰进来了,手里捧着个插着羽毛的信筒。
“参军,王崇都督从乌鸦岭那边加急送来的。”
沈言心里咯噔一下,乌鸦岭?
他赶紧接过信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卷着的绢布,就着昏黄的灯光飞快地扫了一遍。
这一看,他眉头就拧成了个死疙瘩。
信是王崇亲笔写的,字迹带着点匆忙,把乌鸦岭那场憋屈仗前前后后倒了个干净。
说什么孙德海那莽夫怎么红着眼追,他怎么带兵合围,斩杀了山鬼的大首领乌恩,苏赫和赤那怎么拼死断后,最后怎么让人钻了乌鸦岭那鬼地方,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
信里还提了一嘴,主城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不然不可能把城门开关的时辰卡得那么准。
沈言放下绢布,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头翻江倒海。
玄鹞!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从那个被抓的“夜枭”嘴里撬出来的上线,果然就藏在主城里头,而且能量不小,连城门守备都能插手!
这老王八蛋,不揪出来,北境永无宁日!
一股杀意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是得找个机会,把这颗毒瘤连根拔了。
接着往下看,信的后半段提到了周彪和“潜影”小队。
说周彪带着接应的人,在黑风崖那边险之又险地把韩峰他们剩下的残兵给捞回来了,但去的时候五百号生龙活虎的潜影精锐,回来就只剩五十三个人,还个个带伤,几乎是全军覆没。
信里语气沉重,说虽然他们绕到敌后,确实搅得天翻地覆,宰了雪狼国后方十二个部落的牲口,断了他们不少粮草,但这代价……太惨重了。
看到“五十三人”这个数字,沈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呼吸都滞了滞。
五百条汉子啊!
都是北境最棒的兵,就这么折在了茫茫雪原上。
他眼前仿佛闪过那些弟兄们出发前沉默又坚定的眼神,心里头又堵又涩,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愧疚和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他不能光看着弟兄们送死,得想办法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或者说,尽量少死点。
光靠现在这点力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成体系,到底还是被动。
沈言盯着地图上敌我交错的红蓝标记,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得有自己的根!得有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如臂使指的力量!
不然永远都是棋子,指不定哪天就被当成弃子给扔了。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有点发凉,但也让他更加坚信。
北境这地方,乱是乱了点,但乱世才能出英雄。
靖远侯看重军功,这就是机会!
第111章 风起血刃关
正当他脑子里各种念头转得飞快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个传令兵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报——!沈参军!靖远侯爷帅府急令!”
沈言心头一跳,站起身:“讲!”
“侯爷有令!命参军沈言,即刻收拾行装,速往血刃关帅府议事!不得延误!”
血刃关!靖远侯直接召见!
沈言瞬间就明白了。
主城大乱、阿茹娜公主被劫这事儿肯定已经传到了侯爷耳朵里,北境局势吃紧,侯爷这是要召集手下商量对策了。
这是个机会!
天大的机会!
如果能得到靖远侯的全力支持,大规模打造连弩,装备部队,那他在北境军中说话的份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去了血刃关,能接触到更核心的军务,认识更多的人,对他暗中组建自己的力量,简直是瞌睡给了个枕头!
“知道了!回复侯爷,沈某即刻准备,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血刃关!”沈言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应道。
“是!”
传令兵行礼后快步退下。
屋子里又剩下沈言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吹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隐约的群山轮廓,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磐石镇这边,韩青守着,基本稳了。
“玄鹞……你给老子等着。”
沈言低声自语,眼神冰冷,“等老子从血刃关回来,就是跟你算总账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磐石镇守备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沈言一身轻便的骑射装束,身后跟着五十名精干的侍卫,马蹄都用厚布包了,静悄悄地汇入晨雾中。
苏清月也已等在路口,同样轻装简从,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队伍沉默地启程,沿着官道向血刃关方向疾驰。
沈言在出发前,已秘密见过福伯。
他将一封密信交给福伯,低声嘱咐:“福伯,我走之后……北麓山祠堂的动静,让小秋守好那里。另外,”
他声音压得更低,“设法查探主城内,近期有无异常的人员调动或密信往来,重点是……与京城方向的。”
福伯郑重点头:“老奴明白,小主……放心。”
赶了半天的路,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晕。
沈言下令在一处有水源的林边空地休整片刻,人马饮水喂料。
苏清月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然后走到正在查看地图的沈言身边,很自然地坐下,开口问道:“侯爷这么急着召你去血刃关,是为了应对接下来可能的大战吧?”
沈言卷起地图,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嗯。阿茹娜公主被救走,之前靠着这个筹码谈下来的条件,估计全不作数了。陛下那边降罪责罚是跑不了的,总得有人出来顶这个雷。”
他语气平静:“孙德海副将……这次怕是难逃重责了。”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至于大战……表面看,我们没了筹码,雪狼国可能更肆无忌惮。但‘潜影’小队在敌后那把火放得够狠,断了他们不少粮道。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都是个天文数字。兀赤手里的粮草,恐怕撑不了太久了。所以,这仗能不能真打起来,打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好说。”
“那侯爷急召你,是觉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苏清月说道。
沈言苦笑一下,知道瞒不过她,刚想含糊过去,苏清月却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平常,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沈公子,你来北境,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月吧?从一个刚入营的民夫杂役,一路破格升到参军,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寻常军官,熬到这个位置,没个十年八年,想都别想。”
沈言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他何止想过,简直是心里头一直悬着的一块石头。
他沉吟着,终于决定说出自己的疑虑:“不瞒你说,这事我也早就觉得蹊跷。”
“第一次见侯爷,是在刚解朔风城之围后,侯爷就直接点我做了行军书记官,那可是贴身侍从官的职位。就算侯爷再怎么‘用人不疑’,也不至于对一个来历不明、初次见面的小卒委以如此重任吧?这背后……肯定有原因。”
苏清月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难道……侯爷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沈言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清月,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如果赵擎川早就知道他是“已死”的四皇子萧景明,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了为什么又不揭发?
这太可怕了!
看着沈言骤变的脸色,苏清月知道击中要害了。
她冷静地分析道:
“我从小跟着祖父,与赵叔叔也很熟络。他的性子,和我祖父很像,是真正的军人,最看重的是北境的安宁和军中的袍泽之情。他对京城里那些皇子们争权夺利、拉帮结派的风气,向来是深恶痛绝的。”
她顿了顿,继续推测:
“或许,他正是看到了朝堂的腐朽,看到了那几个皇子的不堪大任,而你又恰好出现在了北境,并且展现出了过人的才能和一颗……似乎是真的想守护北境的心。”
“所以,他才选择了默许,甚至暗中助推,想看看你这个‘死而复生’的四皇子,能在这片土地上折腾出什么名堂来?或许,在他心里,你比京城里那两位,更值得……期待?”
沈言听着她的分析,心潮起伏。
这个推测太大胆,却又诡异的合理。
赵擎川是老皇帝的心腹老将不假,但他首先是个军人,是个把北境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边关统帅。
如果他认为帝国的未来系于京城那两位皇子身上北境迟早不保,那他确实有可能做出一些……非常规的选择。
“可是……”
沈言眉头紧锁,说出了最大的疑点,“我的容貌,和四皇子萧景明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他是怎么认出我的?仅凭才能和感觉?这说不通。”
苏清月也陷入了沉思,轻轻摇头:
“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易容术再高明,也不可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除非……侯爷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渠道,或者,他认出的不是你的脸,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印记或习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这个关键节点卡住了,所有的推测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算了,”沈言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胡乱猜测也没用。到了血刃关,见了侯爷,再见机行事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路已经走到这儿了,只能继续往前走。侯爷是敌是友,很快就能见分晓。”
苏清月也站起身,看着沈言故作镇定的背影,心中暗叹。
这趟血刃关之行,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凶险和复杂。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陪他走下去了。
“休息得差不多了,出发吧。”沈言下令。
队伍再次启程,马蹄声重新响起,扬起一路尘土。
沈言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赵擎川……你究竟是谁?
第112章 夜遇
沈言带着人马一路急赶,马蹄子都快跑冒烟了。
从磐石镇到血刃关,中间得穿过扣天门,满打满算得两天路程。
眼看日头西沉,天擦黑了,前面探路的斥候打马跑回来报告,说再往前二十里就是云川城。
这云川城,沈言知道,是北境大军屯兵的重镇,卡在扣天门后面,算是第二道大门。
也有不少大雍的军属在此生活。
往西北还有个铁方城,专门打铁造兵甲的。
他琢磨着人困马乏的,不如在云川城歇一宿,明天再赶路。
队伍正要加速往云川城方向插过去,离城还有十五六里地的一片荒草坡子后面,又一个斥候来报:
“参军!前面不对劲!大概二里地外,有火光,有人在战斗!”
沈言一勒马缰,队伍唰地停住。
“怎么回事?看清是哪边的人了吗?”
“人不多,瞅着像是一小股雪狼国的游骑,大概百十号人,正围着两个人打!被围的……好像是两个女的!”斥候语气有点难以置信。
“女的?雪狼国的人?”沈言眉头拧紧了。
这都快到大雍屯兵的重镇眼皮子底下了,怎么还有雪狼国的人敢这么嚣张?还围着两个女人打?这事透着邪性。
“走!摸过去看看!都尽量不要太大动作!”沈言下令。
五十名侍卫立刻下马,牵着马缰,借着半人高的荒草和渐渐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往前摸。
摸到离战场还有一箭之地的一个小土包后面,沈言让大队停下隐蔽,自己带了两个身手最好的贴身侍卫,匍匐着爬到土包顶上,拨开枯草往下看。
下面是个不大的洼地,几十支火把插在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果然,百十个穿着雪狼国皮甲、脑袋后面拖着辫子的骑兵,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圈,正嗷嗷叫着往中间冲。
圈子中心,两道身影背靠着背,剑光闪烁,正拼命抵挡。
离得远,火光又晃眼,看不清那俩女子的具体模样,只能看出一个穿着深色劲装,身形矫健,出手又快又狠;另一个似乎穿着浅色衣服,动作更灵巧些。
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雪狼兵的尸体,可见这俩女人手底下相当硬朗。
这时,一个像是头目的雪狼军官,骑在马上,在外围挥着弯刀督战,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一群废物!连两个娘们都拿不下!老子看她们长得标致,本想抓活的,弟兄们都能乐呵乐呵!谁知道是俩带刺的!尤其是那个年纪大点的娘们,下手太黑了!”
旁边一个小头目喘着气接话:“百夫长,这俩娘们邪门啊!那个穿深色的,简直是个杀神!咱们兄弟冲上去,三五下就被她放倒了!根本近不了身!”
“废话!近不了身就用箭射!耗也耗死她们!”那百夫长气得哇哇叫,“妈的,本想捞点外快,碰上个硬茬子!今天要是让这俩娘们跑了,老子脸往哪搁!都给老子上!谁先拿下,老子赏他半只羊!”
听到这话,围攻的雪狼兵更加疯狂,开始有弓箭手躲在人堆后面放冷箭。
此人正是安排袭扰霜叶城的百夫长哈森,本来袭扰完后,准备前往黑风崖撤退,没想到半道遇到两个女子,起了歹念。
圈子中心,那深色劲装的女子正是幽七,手腕一抖,剑尖精准地挑飞一支射来的箭矢,反手一剑又刺穿了一个试图靠近的敌兵喉咙。
她眼神冰冷,气息平稳,仿佛周围不是百十号敌人,而是一群土鸡瓦狗。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浅色身影也就是谢清澜低声道:“小姐,别怕,跟紧我。他们人虽多,但配合杂乱,破绽很多。我们往东边那个缺口突,那边人少,马也多。”
谢清澜虽然心跳得厉害,手心都是汗,但脸上却异常兴奋,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幽七姐姐!太刺激了!比在家里看兵书有意思多了!你放心,我能跟上!”
她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柳叶刀,招式不如幽七老辣,但胜在灵动机变,专门挑敌人防守薄弱的地方下手,倒也自保无虞。
土包上,沈言眯着眼仔细观察。
他越看越心惊。
被围的那两个女子,尤其是那个穿深色的,身手之高,绝对是他生平罕见!
她这武功路数……怎么有点熟悉。
到是和之前在黑风峡救自己的那名黑衣人的路数有点相似。
招式简洁有效,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花哨,完全是战场搏杀的实用路子,而且心理素质极强,被这么多人围着打,丝毫不乱。
“参军,怎么办?救不救?”旁边一个侍卫低声问。
沈言心里飞快盘算。
救?对方是雪狼国正规军,虽然人不多,但自己这边就五十人,硬碰硬难免有伤亡,而且不清楚这俩女人的底细,万一是陷阱呢?
不救?看着两个大雍女子(从衣着和身手看,大概率是大雍人)被敌军围攻致死,他良心过不去,而且这事传出去,对军心士气也是打击。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底下战局又变。
幽七看准东边一个防守稍弱的缺口,猛地一声清叱,剑光暴涨,如同毒蛇出洞,瞬间放倒了挡路的三个敌兵,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小姐!走!”她一把拉住谢清澜的手腕,就要往外冲。
“想跑?没那么容易!”那雪狼百夫长见状,怒吼一声,亲自带着几个亲兵拍马冲了过来,试图堵住缺口!
眼看幽七和谢清澜就要陷入重围!
“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沈言一咬牙,当机立断!
“弓箭手准备!瞄准外围骑马的那个头目和弓箭手,给我射!其他人,随我冲下去!救人!”
命令一下,早就憋着一股劲的侍卫们立刻行动!
十几名弓箭手弯弓搭箭,嗖嗖几声,几名在外围放箭的雪狼弓箭手应声倒地!
那名冲过来的百夫长,也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杀——!”沈言拔出腰刀,一马当先,从土包后面冲了出来!
五十名侍卫如同猛虎下山,怒吼着扑向洼地里的雪狼兵!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把正在全力围攻的雪狼兵彻底打懵了!
他们根本没料到屁股后面会杀出一支大雍军队!
顿时阵脚大乱!
幽七正全力对敌,突然听到身后喊杀声震天,回头一看,见一队大雍官兵冲杀过来,心中先是一惊,随即一喜!
她虽不知来者何人,但肯定是友非敌!
她立刻抓住机会,剑势更猛,护着谢清澜朝着援军的方向猛冲!
沈言带人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敌阵!
他带来的都是精锐,又是以有心算无心,瞬间就把混乱的雪狼兵冲得七零八落!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
第113章 各怀心思
失去指挥又腹背受敌的雪狼兵,抵抗了没一会儿就彻底崩溃,四散逃窜,大部分都被追上砍翻在地,只有少数几个腿脚快的趁黑溜了。
洼地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尸体和燃烧的火把噼啪作响。
沈言喘了口气,收刀入鞘,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向那两名被救的女子。
这一看,他愣住了。
那个年纪稍长、穿着深色劲装的女子,面容平凡,但眼神锐利如鹰,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正警惕地打量着他和周围的士兵。
而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少女……
借着火光,沈言看清了那张因为激烈打斗而微微泛红、却依旧明丽动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带着几分灵秀和倔强的面孔,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一双大眼睛正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兴奋,还有一丝……审视。
沈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姑娘……这气度,‘绝非常人’!
还有她身边那个护卫,那身手,那眼神,绝对是顶尖的高手!
这俩人,什么来头?
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靠近前线的地方?
还被雪狼国的游骑给盯上了?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走上前,抱拳行礼:“两位姑娘受惊了。在下大雍北境参军沈言,途经此地,恰逢其会。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为何会在此处遭遇敌军?”
那少女闻言,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沈言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正要开口。
她身边的护卫却抢先一步,微微侧身挡在少女前面,对着沈言拱手还礼,声音清冷:
“多谢沈参军救命之恩。我等是途经此地的商旅,不料遭遇狼骑。感激不尽,救命之恩,容后图报。眼下夜色已深,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说完,拉着那少女就要走。
沈言眉头微皱。
商旅?骗鬼呢!哪个商旅带着这么厉害的护卫?
哪个商旅被百十号敌军围攻还面不改色?
这分明是搪塞之词。
但他也不好强留,毕竟对方是女子,又刚经历恶战,戒备心重也正常。
他只好说道:“既然如此,二位请便。只是前方不远就是云川城,二位可去那里落脚,安全些。”
“多谢参军指点。”幽七再次拱手,拉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的谢清澜,快步消失在旁边的黑暗中。
沈言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心里疑云更重。
这两个神秘女子,尤其是那个少女,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眼下最重要的是赶去血刃关。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抓紧时间休息,一炷香后出发,连夜赶往云川城!”他下令道。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沈言站在原地,望着谢清澜和幽七消失的方向,眉头依旧紧锁。
洼地里的火把噼啪响着,照着满地狼藉。
沈言的人手脚麻利地打扫战场,清点下来,就轻伤两个,运气不赖。
那个被射下马的雪狼国百夫长没死透,被反拧着胳膊押到沈言面前。
这汉子一脸横肉,咬着牙,血糊了半边身子,眼神还挺凶,梗着脖子瞪沈言。
沈言没废话:“名号?所属?来这干啥?”
那百夫长啐了口血沫子,用生硬的大雍话嚷:“哈森!苍狼卫百夫长!败了就败了,给个痛快!”
沈言眯眼:“苍狼卫的百夫长,跑这儿来总得有个说法。”
哈森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不吭气了。
沈言脸色一沉,对旁边侍卫摆摆手:“看来得帮他醒醒神。按老规矩,一根一根来,问出话为止。”
一个老兵油子抽出匕首,上前抓住哈森一只手,按在旁边的树墩上。
哈森还想挣扎,被两个侍卫死死按住。
匕首刃口压在左手小指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一哆嗦。
“说不说?”沈言声音平静。
哈森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没吭声。
老兵手腕一压,一拧,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响和哈森喉咙里挤出的痛吼,一截小指飞了出去,血溅了树墩一身。
哈森浑身绷紧,冷汗直流,但还是没开口。
匕首移到了无名指。
“任务是什么?”沈言又问。
哈森喘着粗气,眼睛血红,还是不肯说。
又是干脆利落的一下。
哈森这次没忍住,惨叫出声,身子筛糠似的抖。
等到匕首压到中指,还没用力,哈森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十指连心的剧痛和这种缓慢的折磨,比一刀杀了他还难受。
“我说!我说!”他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是袭扰!奉命袭扰霜叶城!任务完成了,正要绕道黑风崖回大营!”
“路上碰见俩女人……起了心思,想捞点外快……谁知踢到铁板了!”他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补充道,再没了之前的硬气。
沈言心里有数了。
挥挥手:“捆上,带上他,押回血刃关。这人还有用。”
“是!”侍卫用绳子把瘫软的哈森捆结实,扔上了驮马。
另一边,谢清澜被幽七拉着钻进黑林子,跑出老远才停下。
谢清澜甩开手,压着兴奋劲儿,眼睛亮晶晶的:“幽七姐姐!刚才那人就是我爹偶尔提过的那个沈言吧?你刚才干嘛不让我跟他搭话啊?”
幽七警惕地四下看看,低声道:“小姐,就是因为他可能是沈言,才更不能多说。咱们是偷跑出来的,身份经不起盘问。他若细究,我们怎么答?”
谢清澜愣了一下,挠挠头:“对哦……我把这茬忘了。”
她只是偶然听父亲提起过沈言这个名字,知道父亲很关注此人在北境的表现,但具体沈言是什么来头、父亲为何如此在意,她其实并不清楚。
她只当是个父亲看重的年轻人。
幽七心里却知道。
主人对沈言的关注远超寻常,甚至暗中多有回护,还派幽二随行保护,怕是幽二大哥就在附近。
她知道一些内情,但主人严令不得对小姐透露半分,只说“时机到了,她自会明白”。
所以她此刻只能严守秘密,不敢多言。
“小姐,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开耳目,从长计议。”幽七把话题引开,“云川城不能去了,得另找地方落脚。”
“好吧好吧,听你的。”谢清澜虽然好奇,但见幽七神色凝重,便也按下心思,“那咱们接下来去哪?血刃关还去不去?”
“去。但要更小心。我们先找地方歇脚,打听清楚情况再说。”幽七沉吟道。
谢清澜点点头,不过,心里却对刚才那个名叫沈言的参军,更加好奇了。
第114章 雄关议事
在云川城凑合睡了一宿,天刚蒙蒙亮,沈言就把人喊起来,收拾收拾赶紧上路。
队伍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又赶了小半天路,前面远远就能看见两座大山像门神一样杵着,中间夹着道窄缝,那就是扣天门了。
越走越近,沈言心里越吃惊。
这地方真他娘的是个鬼见愁!
两边山崖陡得跟刀劈出来似的,高得望不到顶,石头缝里长着些歪脖子树。
中间那条道,窄得也就够三四匹马并排走,弯弯曲曲跟羊肠子一样。
头顶上悬崖突出来,好像随时要砸下来。
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要是有人在两边山上埋伏,扔石头都能把下面的人全砸成肉泥。”沈言心里嘀咕,后背有点发凉。
北境有这种天险,难怪能顶住雪狼国这么多年。
没多耽搁,队伍加快速度,小心翼翼地穿过了扣天门这道鬼门关。
再往前,地势稍微开阔了点,又赶了不到一个时辰路,血刃关那黑压压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了。
这血刃关,比扣天门那边更有一股子肃杀气。
城墙又高又厚,全是拿大青石垒的,墙面上坑坑洼洼,全是刀砍箭射的印子。
城头上插满了旌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守城的兵士个个盔明甲亮,眼神跟刀子似的扫着下面,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沈言亮明身份和令箭,守城军官仔细查验后,才放他们进去。
一进关城,那股子紧张气氛更浓了。
街上巡逻的队伍一队接一队,马蹄声、铁甲碰撞声、军官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都绷得紧紧的。
有人领着他们到了靠近帅府的一处营房安顿下来。
沈言刚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点的参军服,侯爷的亲兵就找上门了。
“沈参军,侯爷和各位将军已在帅府议事厅等候,请您即刻过去。”
“好,我马上就到。”沈言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亲兵往帅府走。
帅府议事厅里,气氛比外面还凝重。
靖远侯赵擎川一身戎装,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下面两边坐着五六位将领,都是血刃关及其周边防区的主要负责人,一个个面色沉重。
沈言进去,抱拳行礼:“末将沈言,奉命报到!”
赵擎川抬抬手,示意他坐在末尾一个空位上。
“沈参军来了,坐吧。”
沈言依言坐下,立刻感到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抬眼,快速一扫。
厅内在座的五六位将领,除了主位的靖远侯,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将领个个面色沉肃,气度不凡,显然是镇守血刃关及其周边防区的核心人物。
几位初次见到沈言的将领,眼神中都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讶和审视。
这小子……也太年轻了!
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这样,面容甚至还带着点未脱的青涩,竟然能坐在血刃关帅府的议事厅里,与一众久经沙场的老将共商军机?
而且,听侯爷刚才的语气,似乎专程在等他?
他何德何能,值得侯爷如此青睐?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满是疑惑,但碍于侯爷在场,并未表露,只是打量沈言的目光更加锐利了几分。
赵擎川对众人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声音沙哑,透着疲惫,直接看向左手边那位面色黝黑、脸颊带疤、神色沉稳的中年将领:“陈将军,你把眼下最紧要的情况,给沈参军再说一遍,让他心里有个底。”
那位姓陈的将领(血刃关的副将陈到)应声而起,先冲沈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大步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北境牛皮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
“沈参军,各位将军,情况有变,危中有机。”
陈到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先说危局。最新探报,雪狼国公主阿茹娜,已被国师兀赤成功接回大营了!”
这话让厅内气氛骤然一紧。
几位将领的脸色更加凝重。
陈到的木棍重重敲在标着雪狼国王帐的位置:“公主一回,我们最大的筹码就没了!兀赤再无顾忌,必定会放手一搏!”
“但是,”他话锋一转,木棍猛地划向雪狼国大军后方广阔的区域,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肯定的意味,“我们也有一个巨大的优势!这优势,便是沈参军你一手创造的!”
他看向沈言,目光带着赞许。
“你提议派出的‘潜影’小队,在敌后立下了奇功!他们不仅成功袭扰了敌军后方,更重要的是,他们精准地打击了雪狼国的粮草补给线,尤其是焚毁、宰杀了为其大军提供肉食的众多部落牲畜!”
“根据我们安插在雪狼国的眼线冒死传回的确切消息,兀赤大军的粮草,特别是肉食,已经基本被切断,存量极度匮乏,满打满算,也绝对支撑不了半个月了!”
这话让厅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位刚才还对沈言有所质疑的将领,此刻看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惊讶变成了惊愕,甚至带上了几分钦佩。
原来侯爷等的是这个人!
原来那个在敌后搅得天翻地覆、立下泼天功劳的“潜影”小队,竟然是这个年轻人的计策?!
这小子……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陈到适时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语气转为严峻:“然而,正因为粮草将尽,兀赤可能会狗急跳墙!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综合情报研判,雪狼国大军调动异常频繁,其主力锋镝,极有可能在未来几天内,对我血刃关乃至镇北雄关,发动倾尽全力的猛攻!他要抢时间,在粮食吃光前,拼死打开我北境大门!”
木棍狠狠点在血刃关和镇北关上:“接下来,将是一场抢时间的死战!兀赤要赌命,我们就要用这座雄关,耗干他最后一口气!”
陈到言毕,退回座位。
厅内一片死寂,压力陡增。
一个粮尽援绝、困兽犹斗的强大敌人,其反扑的疯狂程度,可想而知。
赵擎川深邃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沈言身上。
这一次,那些原本质疑的将领,也屏息凝神,想听听这个刚刚被证实立下大功的年轻人,有何见解。
“沈参军,”侯爷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压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局势已然明朗。兀赤粮草不足半月,可能来拼命。对此,你有何看法?”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沈言。
第115章 计惊众人
沈言听陈副将说完,没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皮,盯着脚下青石板缝,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议事厅里静悄悄的,所有目光都盯在他身上,等着这个年轻的参军开口。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沈言才抬起头,目光先看向侯爷,又扫过在场各位将领,最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挺稳:
“侯爷,各位将军。陈将军刚才分析的在理,兀赤粮草紧缺,狗急跳墙的可能性确实有,而且不小。”
他话锋一转,站了起来,走到那幅大地图前,接过陈副将手里的细木棍。
“但咱们不能光想着他要来拼死这一种可能。得把兀赤这个人,和他眼前这盘棋,掰开揉碎了看。”
他用木棍尖儿点了点雪狼国大营的位置。
“第一,咱得先弄明白,兀赤这老小子,折腾这么大动静,二十万大军压境,他最根本的目的是啥?”
他自问自答:“是救回公主阿茹娜!现在公主已经平安回大营了,他最主要、最急迫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仗打到现在,对他雪狼国来说,最主要的目标已经达成。”
接着,木棍移到标着雪狼国后方补给线的区域。
“第二,再看他的家底。‘潜影’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情报,兀赤的粮草,撑死够吃半个月。这还不是慢慢吃,是紧巴巴地算计着吃。二十万张嘴,人吃马嚼,半个月,眨眨眼就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带着二十万饿着肚子、军心涣散的大军,来硬啃血刃关、镇北雄关这样的硬骨头?兀赤是国师,不是疯子。他比谁都清楚,攻城战,尤其是攻这样的天下雄关,打的就是消耗,就是后勤。他耗得起吗?”
沈言顿了顿,让这话渗进每个人脑子里。
“第三,咱再看看这仗就算打起来,他能占到啥便宜?”
木棍重重敲在血刃关和镇北关上。
“这两座关,啥成色,在座各位比我都清楚。城墙高厚,守具齐全,咱们是以逸待劳。他兀赤粮草不济,军心必然浮动,他是客军深入,补给线拉得老长,还刚被咱们踹了后院。他带着一群饿肚子的兵,来撞咱们养精蓄锐、守着铜墙铁壁的关隘?”
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这仗真要硬打,兀赤的胜算,微乎其微!就算他拼掉老本,侥幸打破一关,他还能剩下多少兵力?到时候,别说占领北境,他自个儿能不能带着残兵败将全身而退,都两说!”
沈言放下木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赵擎川。
“所以,综合来看,末将判断,兀赤发动全面决战的可能性,有,但不大!更大的可能是,他会在近期,找个由头,比如宣称救回公主、大军巡边扬威已毕,然后……”
他用手做了一个后撤的动作,“顺势退兵!”
“他只要一退,粮草危机自然解除,主力得以保存,救回公主的大功也能稳稳拿到手。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跟咱们在北境门口拼个你死我活,对他有啥好处?除了损兵折将,啥也捞不着。兀赤那种老谋深算的家伙,不会干这种赔本买卖。”
沈言说完,冲赵擎川和各位将领拱了拱手,退回自己的座位。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几位刚才还觉得大战不可避免的将领,都露出思索的神色。
沈言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直接把兀赤的老底和可能的选择给掀开了,听起来……还真他娘的可能就是这样!
连陈副将都忍不住微微点头,觉得这小子看得确实透。
赵擎川手指停止敲击扶手,深邃的目光落在沈言身上,久久不语。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欣赏一闪而过。
“嗯……”
侯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沈参军这番见解,独到。看来,咱们不能光想着怎么挨打,也得想想,怎么‘送客’了。”
“沈言,”侯爷看着他,语气平淡,“你刚才分析得不错。但有一点,你没说透。”
沈言闻言,略一沉吟,抬眼迎上赵擎川的目光,不急不缓地接口道:“侯爷所指,可是兀赤退兵,确是大概率。但以他的老谋深算,绝不会甘心就此灰溜溜地撤走。在退兵之前,他必定会想办法找回场子,至少,要派精锐力量进行试探性攻击,摸清我北境防线虚实,为他日后卷土重来做准备。”
“所以,大规模的决战或许可免,但小规模的摩擦,甚至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试探我军战力与决心的局部精锐对决,很可能……避免不了。”
当沈言清晰地说出这番话时,赵擎川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将茶碗放回桌上。
他再次看向沈言时,目光中那抹欣赏之色不再掩饰,反而变得更加深沉和锐利。
这小子,不仅看到了“退”的可能,更看穿了“退”之前的“进”!
这份对敌人心理和战略意图的精准把握,远超寻常将领,绝非纸上谈兵之辈所能及。
他心中对沈言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一层。
“看来,你我都想到一处去了。”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不过,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即便兀赤想退,临退之前,也未必不会咬一口试试深浅!传令各军,戒备等级不变!哨探再放远五十里!我要确切的退兵迹象!”
“是!”众将轰然应诺。
会议又持续了一会儿,商讨了各种应对细节。
散帐后,赵擎川单独留下了沈言。
“沈言,”侯爷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欣慰,“你今日所言,甚合我意。看来,你成长的……不错。”
他话中有话,意味深长。
沈言内心一顿,“侯爷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成长的不错。”
沈言还想询问什么,却被侯爷打断了:“好了,接下来针对雪狼国的报复打击,你得做好准备了。”
侯爷转移话题道:“如今的形势对我们也不利。”
沈言只好作罢,回道:“是”。
第116章 帐内密谈
墙角灯台里火苗子偶尔噼啪一下。
赵擎川没急着开口,慢悠悠地端起桌上那碗早就凉透了的粗茶,抿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站在下首的沈言。
那眼神,沉得很,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看不出里头到底藏着啥心思。
“坐吧,别杵着了。”
侯爷指了指旁边一张椅子。
“谢侯爷。”
沈言也没客气,撩起衣袍下摆坐下了,腰杆挺得笔直。
两人都没立刻说话,空气有点凝住了。
沈言能感觉到,侯爷那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扫,像是在掂量一件刚到手的新家伙。
“侯爷,”沈言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末将有一事想问。关于那诸葛连弩……不知铁方城那边,现今制造如何了?若是进度尚可,能否……尽快调拨一批至前线?眼下局势,正需利器压阵。”
赵擎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沈言会突然问起这个,而且一下子就点到了要害上。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你倒是心急。”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不瞒你说,在你从朔风城过来之前,本侯就已下令铁方城,集中所有能工巧匠,剔除一切杂务,日夜赶工,优先打造此弩。如今,已制成堪用的,差不多有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具?!”
沈言这回是真有点吃惊了,脱口而出。
这速度,远比他预想的要快!
那连弩的核心机括颇为复杂,极考验工匠手艺,他原本估摸着能造出千具就算高效了。
“嗯,两千具。”
赵擎川确认道,“连同配套的箭矢,已分批次,秘密运抵血刃关库存放。”
沈言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侯爷竟如此果决,在他还没到之前就已全力投产并完成了部署!
这份魄力和效率,远超寻常。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灼灼:“侯爷!既然如此,末将有一计!”
“讲。”赵擎川目光一凝。
“兀赤粮草不足,急于试探或报复,必派精锐前来。我军正可借此良机,不仅挫其锋芒,更要……重创其精锐骨干,打疼他!让他日后想起血刃关,就心胆俱寒!”
“如何重创?”侯爷问。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沈言语速加快,“选定一处前沿阵地,如鹰嘴崖,佯装守备薄弱。待敌精锐攻入,伏兵四起,以连弩之密集箭雨,覆盖歼之!”
赵擎川点点头:“此计与我所想不谋而合。具体如何部署,你可有细化?”
沈言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若要此计功成,关键在于……必须让兀赤相信,他咬上的是一块肥肉。因此,诱敌部队需真实抵抗,且逐步后撤,做得极像。而连弩伏击阵地,需提前精密测算射界,确保最大杀伤。此事关乎全局,寻常将领恐难把握其中火候……”
他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地看向赵擎川:“因此,末将请命!愿亲赴鹰嘴崖,指挥此次诱敌与伏击之战!唯有亲临阵前,方能根据敌情瞬息万变,及时调整,确保万无一失,将兀赤的王牌,一口吃掉!”
“胡闹!”
沈言话音刚落,赵擎川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都震得跳了一下!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绝对不行!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刀枪无眼的第一线!兀赤派来的必是百战精锐,凶悍无比!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你乃参军,运筹帷幄即可,岂可亲身犯险?!此事休要再提!”
侯爷这反应之大,语气之决绝,甚至带着一丝……超乎寻常的关切?
让沈言都愣了一下。
他隐约觉得,侯爷这反对,似乎不仅仅是出于爱护将领的通常考量,那眼神深处,竟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紧张和忌惮?
仿佛生怕他沈言折在战场上一样。
沈言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感,坚持道:“侯爷!正因此战关键,末将才必须亲往!连弩之运用,时机、节奏、覆盖,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人指挥,未必能发挥其十成威力!若因指挥不当,致使伏击失利,纵有连弩,亦难竟全功!末将愿立军令状!”
他上前一步,详细解释道:“侯爷放心,末将并非逞匹夫之勇。诱敌部队皆可安排百战老卒,伏击阵地亦会设于安全距外,末将只需坐镇后方高地,以旗语灯火指挥即可,绝不会置身于刀锋之下。此战关乎北境士气,若能成,必可大大挫伤兀赤锐气,为我军争取更多时间!”
赵擎川听着沈言周全的解释,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但眉头依然紧锁。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内心显然在激烈权衡。
他当然知道沈言说的是最优方案,但让这位身份特殊的“四皇子”去前线冒风险,哪怕只是后方指挥所,也让他心惊肉跳。
万一出点意外,他怎么向那位交代?
这盘棋还怎么下?
可是……沈言此刻展现出的胆识、担当和对战机的精准把握,又让他暗自心惊和……欣慰。
这份魄力,才像是能成大事的样子。
一味将他护在羽翼之下,或许反而扼杀了他成长的机会。
良久,赵擎川终于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沈言:
“……罢了。你说得也有理。此战,关系重大,确实需一精于此道之人亲临指挥。本侯……准你所请!”
沈言心中一喜,抱拳道:“谢侯爷信……”
“但是!”
赵擎川打断他,语气极其严肃,“你必须给本侯立下保证!绝不亲身涉险!我会派一队最精锐的亲兵贴身护卫你,你若敢擅自冲阵,休怪本侯军法无情!”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沈言感受到侯爷那非同一般的关切,虽觉有些奇怪,但仍郑重应诺:“末将遵命!必不负侯爷重托!”
正事谈妥,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沈言看着赵擎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侯爷,末将……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讲。”
赵擎川重新坐回椅中,看着他。
沈言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末将自问,并无显赫资历,亦无尺寸之功。当初在朔风城,仅是献上一策,解了围城之困。然而一到主城,侯爷便力排众议,擢升末将为行军书记官,参赞军机,信任有加。……侯爷为何……为何如此信任沈言?”
赵擎川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但脸上却瞬间恢复了沉稳。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议事厅里回荡,冲淡了刚才的严肃气氛。
“好小子!心思倒是细腻!”
他笑罢,用手指虚点了点沈言,“本侯还以为你能一直憋着不问呢!”
第117章 帐中夜话
他收敛笑容,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沈言,语气变得深沉:
“告诉你原因,很简单。第一,本侯活了半辈子,打了半辈子仗,自信这双眼睛还没瞎!你是不是真才实学,是不是可造之材,我看得出来!朔风城那一策,已见你急智与胆魄。献上连弩,更见你心系北境,胸怀韬略!”
“第二,”他声音压低,“北境如今是什么情况?强敌环伺,内部也不太平!朝廷那边……哼!本侯需要人才,需要能真正做事、能打硬仗的人才!而不是那些只会夸夸其谈、背后搞小动作的蠢材!你沈言,有本事,有想法,更重要的是,你根底干净,与京城那些乌七八糟的势力毫无瓜葛!不用你用谁?难道用那些不知哪天就会在背后捅刀子的货色?”
他站起身,走到沈言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
“本侯看重你,就是在你身上押注!押注你能成为北境未来的栋梁,能帮本侯,帮这北境万千军民,顶住雪狼国的刀,也能顶住来自背后的冷箭!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赵擎川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合情合理,几乎滴水不漏。
既高度赞扬了沈言的才能,也充分表达了自己作为边关统帅的现实考量和对人才的渴望。
沈言看着侯爷那双深邃却坦荡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任何破绽。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侯爷真的仅仅是惜才?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躬身道:“侯爷知遇之恩,信任之重,末将……铭感五内!必竭尽全力,以报侯爷!”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赵擎川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即刻开始准备鹰嘴崖之战!需要什么,直接来找我!本侯等着你的捷报!”
“是!末将告退!”沈言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议事厅。
看着沈言离开的背影,赵擎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复杂。
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
“殿下啊殿下……”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喃喃自语,“不是我要瞒你……只是现在,还远不是时候啊……你的路,才刚起步。这把刀,得你自己把它磨得更快,更亮才行……我,只能在背后,尽力为你挡住些风雨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那位杀伐决断的北境统帅的锐利眼神。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已然落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沈言从侯爷那议事厅里出来,外头冷风一吹,才觉出后背的里衣有点潮乎乎的,跟侯爷说话,哪怕对方看着挺随和,那心里的弦也得时刻绷着,半点松懈不得。
他甩甩头,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暂时压下,快步走回给自己临时安排的那个小军帐。
帐子里陈设简单,就一张硬板床,一张粗木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些随身带来的箱笼。
他刚想倒碗水喝,就听见帐外亲兵的声音:
“参军,苏小姐求见。”
沈言一愣,苏清月?
她怎么这个点儿来了?
嘴上应道:“请苏小姐进来。”
帐帘一掀,苏清月走了进来。
她还是白日那身素净的骑射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苏小姐,请坐。”
沈言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这么晚了,有事?”
苏清月也没绕弯子,直接问道:“侯爷单独留你,可是对眼下的局势有了决断?接下来,我们……血刃关,要如何应对?”
沈言看了她一眼,心里琢磨着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侯爷的计划是机密,但苏清月是安国公的孙女,身份特殊,而且这一路看来,也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
他斟酌了一下,含糊地说道:“侯爷已有定计。大致是……要利用我军新到的利器,给可能来袭的雪狼国精锐一个迎头痛击,挫其锐气。”
他没提具体地点、连弩数量,更没提自己要去前线指挥的事。
苏清月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言:“此战关键,在于诱敌、设伏、一击必杀。沈参军,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清月愿效绵薄之力。”
沈言正端起水碗要喝,闻言手一顿,差点把水洒出来。
他放下碗,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清月:“苏小姐,你……你说什么?你想参与此次军事行动?”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国公府的千金小姐,主动要求上战场?
这简直闻所未闻!
“是。”
苏清月回答道,“我虽为女子,亦知家国大义。雪狼国践踏我疆土,屠戮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清月自幼长于北境,并非困于深闺不识刀兵的寻常女子!我愿为此战尽一份力!”
沈言这回是真惊着了。
他上下打量着苏清月,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想法也太……超乎寻常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拒绝了:
“不行!绝对不行!苏小姐,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是打仗!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安国公交代?你……你一个女子,实在不宜涉此险地!”
他把“女子”两个字咬得挺重,这年头,女人就该待在安全的后方,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苏清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有力量:“沈参军以为,清月是那等弱不禁风、需要人时刻护着的闺阁女子吗?”
她不等沈言回答,便继续道:“我祖父镇守北境数十载,清月自懂事起,听得是军中号角,见得是沙盘舆图!府中来往的,多是军中将领!兵法韬略,我不敢说精通,但也自幼耳濡目染!骑射功夫,或许不及军中健儿,但也曾随护卫勤学苦练,等闲三五个汉子,近不得我身!”
她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眼中像是燃起两簇火苗:“我更亲眼见过!见过雪狼国的骑兵如何洗劫边境村落!见过他们如何将俘虏……那些惨状,我至今难忘!沈参军,你告诉我,国难当头,敌寇犯境,难道就只因我是女子,便只能躲在深宅大院之中,空自悲叹,却不能为我北境、为我惨死的同胞,做点什么吗?!我的血,也是热的!”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一句句砸在沈言心上!
他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讲究男女平等,女人能顶半边天,军队里有女兵,社会上有数不清的女性精英。
有的国家的女人在家里也是一把手,没她点头,啥都做不了。
第118章 意外的许可
可这个世界……封建礼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女性牢牢束缚在家庭之内,讲究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像苏清月这样,不仅有能力,更有如此强烈报国意愿和行动魄力的女子,简直是凤毛麟角,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
他看着苏清月那双因为激动和坚定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矫揉造作,没有一时冲动,只有一片赤诚和决心。
沈言的心,被深深触动了。
他发现自己之前,还是小看了这个时代的女性,小看了眼前这个叫苏清月的姑娘。
“你……”
沈言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苏小姐,你所言……令我汗颜。是我……迂腐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在我家乡……曾有贤者言,‘巾帼不让须眉’。女子之志,未必逊于男儿。只是……只是这世道……”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世道如此,非一人之力可改。
苏清月听到“巾帼不让须眉”这六个字,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知音,追问道:“沈参军也认为,女子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沈言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是。才能高低,原不应以男女区分。苏小姐有如此志气与胸襟,沈某……佩服。”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沈言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严肃而认真:“苏小姐,你若真想参与,可以。”
苏清月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惊喜。
“但是!”
沈言语气一转,变得极为严厉,“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参军请讲!”
“第一!”
沈言伸出食指,“一切行动,必须绝对听从我的指令!军中无戏言,令行禁止,若有违背,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安全区域,绝无二话!”
“可以!”
苏清月毫不犹豫。
“第二!”
沈言伸出第二根手指,“你的身份特殊,不可暴露!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比如……嗯,随军书记官的助手?你需谨言慎行,不得引人注目,更不可擅自行动!”
“清月明白!”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沈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此事,必须征得靖远侯的同意!若侯爷不允,一切免谈!你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安全的后方大营,哪里也不能去!”
苏清月沉吟了一下。
她知道,靖远侯赵擎川那边,是个难关。
侯爷与她祖父交好,对她更是视若子侄,绝不会轻易同意她上前线冒险。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会设法说服侯爷!”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沈言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放缓了语气:“既然你熟读兵法,又心思缜密,眼下倒真有一事,或许你能帮上忙。”
“参军请吩咐。”
苏清月立刻进入状态。
“侯爷已决意利用新到的利器,在鹰嘴崖设伏。”
沈言终于透露了一点关键信息,“诱敌、设伏、弩阵发射,各个环节需环环相扣。你既通晓兵法,不妨想想,若你是敌军主帅,在何种情况下会心生疑虑,果断退兵?我军在诱敌过程中,又该如何做得更逼真,才能让敌人觉得有机可乘,甘愿咬钩?还有,伏击阵地如何选择,才能最大限度发挥弩箭威力,并防止敌军溃散时反扑?”
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而是抛出了一连串问题。
这既是对苏清月能力的试探,也是真心想听听这个思维独特的女子,能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想法。
苏清月闻言,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沈言随手铺开的那张简易地图上,手指轻轻点向鹰嘴崖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沈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灯光下,那认真的神情竟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位安国公府的千金。
她不仅有美貌,更有一种远超这个时代寻常女子的胆识、才华和魄力。
“或许……让她参与进来,未必是件坏事。”
一个念头在沈言心底悄然浮现。
他看着苏清月,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心中暗道:“只是……侯爷那一关,怕是不好过啊。而且,得想个万全的法子,确保她的安全才行。”
帐外,北境的夜风呼啸着。
帐内,油灯噼啪作响,一男一女,两个原本轨迹迥异的人,因为这场国难,命运开始更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言就被帐外的动静吵醒了。
他昨夜和衣而卧,脑子里反复推演着鹰嘴崖的伏击方案,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此刻他揉着发涩的眼睛坐起身,就听见亲兵在帐外禀报:
“参军,苏小姐来了,说有急事。”
沈言一愣,这么早?
他赶紧披上外袍,简单整理了一下,说了声:“请进。”
帐帘掀开,苏清月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灰色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有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
“沈公子。”
她开口,声音清脆。
“苏小姐,这么早,有事?”
沈言示意她坐下,心里有些纳闷。
苏清月没有坐,而是直接走到沈言面前,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我来是告诉参军,侯爷……他同意了。”
“同意?同意什么?”
沈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同意我参与此次鹰嘴崖的行动。”
苏清月语气平静,但眼里的光藏不住。
“什么?!”
沈言这下彻底清醒了,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说侯爷同意了?同意你跟着我们去鹰嘴崖前线?这……这怎么可能?!”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靖远侯赵擎川是什么人?
那是北境的统帅,行事最是稳重老辣,尤其注重规矩和风险。
他怎么会同意让安国公的宝贝孙女、一个年轻女子,去前线那么危险的地方?
这不符合常理!沈言昨天提出那三个条件,尤其是必须侯爷同意这一条,很大程度上就是觉得侯爷根本不可能答应,是想让苏清月知难而退的缓兵之计。
可现在……侯爷居然真的答应了?!
第119章 清月随军
沈言上下打量着苏清月,像是要重新认识她一样:
“你……你是怎么跟侯爷说的?侯爷他就……就这么答应了?没提别的条件?”
他心里的好奇像猫抓一样,这姑娘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说服那个老成持重的靖远侯?
苏清月看着沈言那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清冷,带着点狡黠,甚至有点小得意,但转瞬即逝。
她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嘛……是我和侯爷之间的小秘密。总之,侯爷确实是亲口答应了,参军不必怀疑。”
她顿了顿,补充道:“侯爷只说,一切行动,必须绝对听从参军的指挥,不得有丝毫违拗。若我有任何擅自行事之举,他便会立刻派人将我押送回京,绝不容情。”
沈言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看苏清月那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背后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交易或者承诺,但苏清月不说,他也不好强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侯爷都点头了,那他之前答应苏清月的条件也就成立了。
“好吧……”
沈言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事情有点超出预期,“既然侯爷允了,那我之前说的话也算数。从现在起,直到行动结束,你暂时编入我的亲兵队……嗯,就当个随军书记官吧,负责记录战况和传递命令。这个身份相对自由,也不易惹人注意。”
他看向苏清月,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苏小姐,我必须再强调一次!军令如山!到了鹰嘴崖,一切行动必须听我号令!那里不是游戏场,任何疏忽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不仅是你自己的,还可能连累身边的弟兄!你明白吗?”
苏清月迎上沈言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郑重地点了点头:
“清月明白!参军放心,我既主动请缨,便已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绝不会因我个人之故,干扰军务,陷同袍于险境!”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眼神坚定,让沈言稍稍安心了些。
看来,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的有所觉悟。
“那好。”
沈言站起身,“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开始准备。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换上普通士兵的军服,尽量不要引人注目。辰时三刻,到校场东侧找我,我会安排你熟悉一下连弩的基本操作和此次行动的简要流程。”
“是!参军!”
苏清月抱拳行礼,动作竟有几分军人的干脆。
她转身离去,步伐轻快,背影透着一股即将踏上战场的昂扬斗志。
看着苏清月消失在帐外的身影,沈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对苏清月能说服侯爷感到极度好奇和一丝不安;
另一方面,又对她这种不顾安危、一心报国的志气感到由衷的敬佩;
同时,肩上的压力也更重了——现在,他不仅要确保战役胜利,还得额外分神保证这位大小姐的安全!
“侯爷啊侯爷……您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沈言苦笑着自言自语,“把这公府千金塞到我这儿,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大战在即,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
他快步走到桌边,摊开鹰嘴崖的详细地图,开始更细致地推演每一个环节,尤其是……如何在不影响作战的前提下,确保苏清月所处的位置相对安全。
“随军书记官……嗯,这个身份不错,可以安排她在伏击阵地的后方指挥所附近,那里相对安全,又能观察到战场全局……”
沈言一边标注,一边暗自盘算。
辰时三刻,校场东侧。
当沈言看到换上一身略显宽大普通士卒军服、却依旧难掩清丽气质、眼神中充满期待的苏清月时,内心一阵无语。
眼前黑压压一片,整整四千名士卒已经列队完毕。
虽然比不上他那个时代那种横平竖直、如同尺子量出来的标准军容,但在这冷兵器时代,放眼望去,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队伍也算齐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已经极为难得了。
沈言心里不由得对靖远侯的治军水平又高看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些许激动,大步走上了点将台。
苏清月则抱着记录用的木板和炭笔,安静地跟在他侧后方稍远的位置,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军阵,心中也是微震。
台下四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沈言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几分因为陌生而产生的疏离。
很多人都听说了这位新来的沈参军很得侯爷看重,但究竟有多大本事,今天或许能见分晓。
沈言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全场,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让这种沉默的压力持续了片刻,让所有人都充分意识到此刻的严肃性。
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作响。
“弟兄们!”
沈言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具有穿透力的力量,传遍了校场,“我是参军沈言!今日,将尔等集结于此,只为一件大事——杀狼!”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直接点明主题,很是干脆利落!
“雪狼国欺我北境日久,屠我同胞,掠我财物!如今,他们救回了公主,自以为没了顾忌,还想来我血刃关前耀武扬威,甚至想咬掉我们一块肉!你们说,答不答应?!”
“不答应!”
台下响起一片低沉的怒吼,士兵们的血性被瞬间点燃。
“没错!不答应!”
沈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所以,侯爷有令,此次,我们不仅要守住关隘,更要主动出击,将兀赤派来的所谓‘精锐’,给他一口吞了!打断他的狼牙!让他以后想起血刃关,就浑身哆嗦!”
这话霸气十足,瞬间将台下士卒的情绪调动了起来,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此战成败,关键在两点!”
沈言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诱敌要像!要让狼崽子觉得咱们是块肥肉,放心大胆地咬上来!第二,杀敌要狠!一旦狼崽子进了口袋,就要用最快的刀,最利的箭,把他们彻底打疼、打残!”
第120章 校场点兵
他话锋一转,指向台下左侧方阵:“你们两千人!是此战的刀刃!是杀狼的利器!”
众人的目光随之望去,只见那两千士卒身旁,都放着一个用油布覆盖的长条形木箱,里面正是威力惊人的诸葛连弩!
“看到你们身边的家伙了吗?”
沈言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那就是侯爷调来的新家伙——诸葛连弩!一次能连发十矢!二十步内,能穿透皮甲!这次,你们就是埋伏在暗处的猎手,等我的号令,用这连弩,给冲进来的狼崽子下一场箭雨!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绝望!”
那两千被选为弩手的士卒,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眼神火热地看向身边的木箱,既兴奋又紧张。
他们早就听闻主城里有个叫‘机关鸟’的牛人发明了这诸葛连弩。
当沈言听到地下议论声时,嘴角抽了抽,看来这‘机关鸟’的外号已经要传遍全军了呀。
“好了”沈言接着道,止住了地下的议论声。
又指向右侧另外两千人:“而你们!是此战的诱饵,更是此战的铁砧!你们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要装作抵挡不住,且战且退,把狼崽子引入我们的伏击圈!这个过程,会流血,会牺牲!但我沈言在此立誓,绝不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我们的撤退,是有计划的撤退!我们的抵抗,是为了最终胜利的抵抗!每一个人,都要尽量给老子活着回来!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右侧两千人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虽然知道任务危险,但沈言这番话,给了他们尊严和希望,士气不降反升!
“好!”
沈言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进入最关键的环节——整编和任命。
“下面,我开始划分小队,任命各级长官!此法,或许与往日不同,尔等仔细听好!”
他拿起一份名册,声音洪亮。
“全军四千人,以‘队’为基本单位!每五十人为一队!设队长一名,副队长一名!”
台下微微有些骚动,五十人一队,比往常的编制小了些。
“每五队,编为一个‘营’!设营长一名,副营长一名,传令兵两名!”
“每五营,编为一个‘团’!设团长一名,副团长一名,参谋两名,传令班五人!”
“咱们这四千人,暂编为两个团!我亲自担任总指挥!”
这套明显带着现代军事思想痕迹的编制方式,让台下不少老兵出身的低阶军官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编制变小了,官却好像变多了?
沈言不理会这些细微的议论,开始按照名册和事先与侯爷商议好的名单,快速点名任命。
他任命的标准,并非完全看资历和军阶,更多是考察其过往战绩、应变能力和在士卒中的威望。
被他点到的,有沉稳的老校尉,也有锐气十足的年轻哨长。
每任命一人,他都会简短说明理由:
“张嵩!朔风城守城战,你带斥候队三次出城摸营,带回关键情报,有胆有识!任命你为第一团团长!”
“李焕!黑风崖接应战,你断后阻敌,身被三创不退,是条硬汉!任命你为第二营营长!”
“王小石!入伍三年,哨探之功七次,心思细密!任命你为第三队队长!”
……
这种公开、透明且基于战功和能力的任命方式,让被点到的人倍感荣耀,也让其他士卒心服口服,觉得跟着这样的长官打仗,心里有底!
苏清月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木板上沙沙作响。
她一边记,一边忍不住抬头看向点将台上那个挥斥方遒的年轻男子。
他神色严肃,目光锐利,每一声任命都斩钉截铁,威势十足。
那种将数千人的命运有条不紊地编织起来的能力,那种激发集体荣誉感和使命感的言语,让她心神摇曳。
这和她平日里在国公府见过的那些或矜持或傲慢的贵族子弟,以及军中那些大多粗豪的将领,完全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当所有队长及以上军官任命完毕,沈言再次面向全军,做最后的动员:
“弟兄们!新的编制,是为了更好的配合!更快的反应!更狠的打击!”
“你们记住,从此刻起,你们不再仅仅是某个营、某个哨的兵,你们是‘杀狼旅’的兵!是我沈言手下的兵!”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胜利!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让雪狼崽子听到‘杀狼旅’的名字就胆寒!让北境的百姓为我们骄傲!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杀狼!杀狼!杀狼!”
台下四千条汉子被彻底点燃了,挥舞着拳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击着整个校场,连远处营房的人都纷纷探头张望,被这股冲天而起的杀气所震撼。
沈言抬手,压下震天的吼声:“各团、营、队长,即刻带领所属人员,熟悉新编制,明确任务细节,检查装备!尤其是连弩手,务必熟练操作要领!明日卯时,埋锅造饭,辰时正点,校场集合,开赴鹰嘴崖!”
“遵命!”
各级新任命的长官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命令下达,校场上顿时忙碌起来。
新任的团长、营长、队长们纷纷召集自己的部下,划分区域,开始进行战前最后的磨合与准备。
整个校场虽然人头攒动,却忙而不乱,显示出一种新生的效率。
沈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热火朝天的景象,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这四千人,将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支力量,是他在北境立足的基石!
苏清月合上记录板,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参军,都记录好了。”
沈言回过神,看向她,发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多了几分……敬佩?
他微微点头:“有劳苏书记官。你也去准备一下吧,明日……就要动真格的了。”
“是。”
苏清月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在那张年轻却已显露出统帅气度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才转身离去。
第121章 狼帐阴云
雪狼国中军大帐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得国师兀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明暗不定。
他背着手,站在巨大的兽皮地图前,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一个穿着灰袍、神色谨慎的老医师,刚刚汇报完,正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这么说,”兀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公主腿上的箭镞取出来了,伤口也包扎妥当了?性命无碍?”
“回国师的话,”老医师赶紧躬身,“箭镞未伤筋骨。外伤用药已敷,静养月余,当可痊愈。公主殿下刚服了安神汤药,已经歇下了。”
兀赤微微颔首,但眉头依旧锁着:“嗯。你方才说,‘只不过’?只不过什么?”
老医师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是……是微臣观公主脉象,气机郁结,心神不宁。即便睡梦中,眉头也紧蹙着,似有极重的心事。这郁结之症,恐非药石所能速效,还需……还需等公主醒来,细细开解方能根除。长久郁结于心,于玉体康复大为不利。”
“郁结……”
兀赤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是被俘受辱的惊恐?
是亲眼目睹惨烈厮杀的刺激?
还是……别的什么?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公主那边,用心伺候。”
“是,微臣告退。”
老医师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大帐。
帐内重归寂静。
兀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帐,最后落在一直像影子般侍立在帐门旁的贴身亲卫队长身上。
“浩特。”
兀赤唤道。
这位亲卫队长名叫浩特,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是兀赤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那亲卫队长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国师。”
“派出去接应公主、以及执行‘雷霆’计划的各部人马……都回来了吗?”
兀赤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
浩特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回国师……各部……均已派人回报。”
“嗯。”
兀赤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浩特停顿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道:“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兀赤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冰锥子钉在浩特头顶。
浩特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咬牙道:“不过……归来者……十不存一!”
“什么?!”
兀赤猛地转过身,一直维持的平静瞬间破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厉芒!
“你说什么?十不存一?!怎么可能!”
他派出去的都是什么人?
是狼主苦心经营多年、耗费无数钱粮心血打造的王牌!
是苍狼卫!是山鬼!是秃鹫营!
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死士精锐!
去的时候浩浩荡荡近两千人,回来竟然……竟然不到两百?!
这损失,已经不是伤筋动骨,简直是剜心割肉!
就算救回了公主,这代价也太过惨重了!
兀赤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去!把还能站着的,各队的头领,都给本师叫来!立刻!马上!”
“是!”
浩特不敢怠慢,起身快步冲出大帐。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帘子掀开,五六个人影走了进来。
这些人,个个身上带伤,甲胄破损,血迹和泥污混在一起,脸上写满了疲惫、悲愤,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
兀赤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
兀赤目光扫过他们,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已是他派出的精锐里,仅存的指挥官了。
为首的是千夫长赤那,他率领五百苍狼卫和山鬼潜入主城营救公主,是行动的核心。
此刻他浑身浴血,左臂用破布吊着,脸上一道刀疤皮肉外翻,但眼神依旧像受伤的狼,凶狠不屈。
他身边跟着副手巴图,伤势更重,需要人搀扶。
接着是秃鹫营的苏赫,他奉命断后,掩护公主撤离乌鸦岭。
这位以悍勇着称的将领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由两名亲兵架着才能站立。
他带去断后的数百人,仅剩不到一百二十人跟着他杀出重围,且几乎人人带伤,苏赫本人更是身负重伤,昏迷数日才醒转。
第三个是万夫长莫日根,他之前奉命率一千精锐骑兵袭扰磐石镇。
他带出去的一千精骑,回来不足二百,个个狼狈不堪。
他麾下分出去执行袭扰粮道任务的百夫长哈森更惨,带的一百人,回来只剩稀稀拉拉十来个,哈森本人也被俘生死不明。
最后进来的是万夫长巴特尔,他脸色铁青。
他奉命率五千精锐追击深入后方的那支北雍“潜影”小队,仗着人多势众,虽给予对方重创,但自身也损失了上千人马,才勉强将对方逼退。
这个战绩,在眼前这一片惨淡中,竟显得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了。
兀赤看着眼前这群残军之将,听着浩特低声汇报的各部残存人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赤那、苏赫两部近乎打光,莫日根折损八成,连追剿小股敌军的巴特尔都损失过千……这已不是伤筋动骨,这是将他雪狼国大军的精锐骨干打断了一小半!
“说!”
兀赤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把你们的经历,都给本师说出来!一字不漏!”
赤那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恨意,将如何潜入主城、如何血战救出公主、如何被围追堵截、如何一路死战到乌鸦岭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重重捶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胳膊,不甘道:
“国师!弟兄们……死得冤啊!北雍人像是早有准备!”
接着,伤势沉重的苏赫被亲兵扶着,断断续续补充了乌鸦岭断后的惨烈,如何被王崇、孙德海大军围困,如何凭借天险死战,最终仅百余人侥幸脱身。
“末将……无能……未能护得更多弟兄回来……”
他语气中充满悲怆。
莫日根则咬牙切齿地叙述了如何被守军顽强阻击,如何被那突如其来的“金光”扰乱军心,如何损兵折将。
“国师!北雍人肯定有了新玩意儿!那光邪门得很!”
巴特尔最后汇报,他面色凝重地描述了追击那支北雍小队的艰难,对方仗着连弩利器且战且退,极其难缠,导致己方虽兵力占优却伤亡不小。
“末将判断,北雍此种新式弩箭,威力巨大,必将成为我军心腹大患!”
当莽古尔补充提到那“能连续发射的怪弩”时,兀赤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怪弩?是不是这种?”
兀赤指了指旁边桌子上放着的连弩。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除了巴特尔和莽古尔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外,其他将领都一脸懵逼。
“对对对!就是这种怪弩!”
莽古尔激动地大声喊道,比划着,“样子跟咱们的骑弓差不多大,但底下有个木匣子,能咔哒一下装进去好多箭!”
第122章 连弩惊人
众人纷纷看向莽古尔,又看看脸色凝重的巴特尔,心里直犯嘀咕:“啥玩意儿怪弩?能有多厉害?还能把巴特尔和莽古尔这种杀才吓成这样?”
兀赤看着手下将领们茫然又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表情,心里明白,空口无凭,必须让他们亲眼见识一下。
他缓缓坐回帅椅,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必须冷静!
损失已经造成,现在最重要的是下一步!
绝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撤军!
必须在撤退前,狠狠地咬北雍一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血刃关”,眼神变得无比阴鸷和决绝。
他抬起头,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怪弩”吸引了,便对莽古尔下令:“莽古尔,装上箭,去外面演武场,给诸位将领演示一遍。”
“是!国师!”
众将领都好奇地围了上来,打量着这玩意儿。
确实和常见的弓弩不太一样,多了个木制的箭匣和几个看起来挺精巧的机括。
来到帐外空旷的演武场,莽古尔在几个士兵的帮助下,笨手笨脚地开始装填箭矢——这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北雍制式弩箭。
他显然不太熟练,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咔哒一声把压满十支箭的箭匣装好,然后费力地用脚踩着前端的铁环,双手吭哧吭哧地把弦拉满,挂上了机括。
众人看着他这费劲的样子,又看看前方仅仅十步开外(约十五米)立着的几个稻草人靶子,心里更是嘀咕开了:
“就这么近?还没咱们骑弓射得远呢!”
“装填这么麻烦?战场上哪有这功夫?”
“一次装十支?吹呢吧?能射出去几支就不错了……”
“这玩意能有多大威力?吓唬人吧?”
就连重伤的苏赫,也勉强抬眼看着,眼神里带着怀疑。
莽古尔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端起沉甸甸的连弩,瞄准了正前方的稻草人,深吸一口气,猛地扣动了悬刀(扳机)!
嘣!嗖——!
第一支弩箭疾射而出,噗地一声,稳稳钉在了稻草人的胸口位置,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嗯,还行,挺准。”
有人小声评价,但语气平淡,这威力还在理解范围内。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嘣!嗖——!
第二支箭紧接着就射了出去!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嘣嘣嘣!嗖嗖嗖——!
紧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机括震动声和箭矢破空声急促地连成一片!
根本不像弓箭需要拉弦搭箭,也不像普通弩需要重新装填,这怪弩就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弩箭一支接一支地疯狂喷射而出!
莽古尔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只是稳稳地端着弩,手指死死扣着悬刀不放!
在两个呼吸都不到的极短时间内!
十支弩箭!全部射完!
咄咄咄咄……!
一阵密集的箭矢钉入草垛的沉闷响声过后,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的箭靶。
正中央的那个稻草人,胸口和腹部密密麻麻地钉着足足六支弩箭!
几乎被射烂了!
而另外四支箭,因为莽古尔操控不稳和连弩巨大的后坐力,竟然偏射到了旁边两个稻草人身上,也深深扎了进去!
十步距离,转瞬之间,十矢连发!覆盖了三个目标!
这……这……
刚才还心存疑虑的将领们,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
头皮阵阵发麻!
赤那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被射成刺猬的稻草人,仿佛看到了自己部下在密集箭雨下成片倒下的场景。
莫日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些冲锋的骑兵是怎么没的了!
连奄奄一息的苏赫,眼中都爆发出骇然的光芒。
巴特尔和莽古尔对视一眼,脸上满是“你看我没骗你们吧”的后怕和凝重。
射程是近,装填是慢,但架不住它一次性能射出这么多箭啊!
这要是成百上千具这样的怪弩组成箭阵,在近距离来上这么一轮……那画面,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兀赤将手下众将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冰冷彻骨,打破了死寂: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北雍有了此等利器,我军若再不知变通,莽撞冲锋,只会死得更惨!”
看着众人惊魂未定又充满忧虑的眼神,他话锋一转:“也不必过于长他人志气。此弩虽然犀利,却也并非无解,其射程短、装填慢便是致命弱点。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刻意放缓了语速,抛出一个消息:“此战,我军虽损失惨重,但也并非全无收获。我们……共缴获了两具此种怪弩。”
这话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将领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纷纷抬起头,尤其是巴特尔和莽古尔,他们亲身经历过这玩意儿的厉害,更知道其价值。
兀赤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道:“其中一具,本师已命人加急送往后方,交予最好的铸造大师拆卸研习,责令其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将其仿制出来!”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哗!
众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若能仿制成功……我军也将拥有如此杀器!”
“到那时,我看北雍还凭什么嚣张!”
“若是能大规模装备……我狼国军力必将大增!踏平北境指日可待!”
几个将领脸上露出狂热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成千上万雪狼勇士手持连弩、箭雨淹没北雍关隘的场景。
兀赤将众人的兴奋看在眼里,却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他声音一沉:“不过——”
这个“不过”,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刚刚升腾起的狂热气泡,让众人从兴奋的想象中骤然惊醒,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脸上。
“据铸造大师初步查验回报,”兀赤的眉头微微皱起,带着一丝凝重和无奈,“此弩构造精巧,大多部件仿制不难,但……其核心的击发与连续供箭的机关,结构极其复杂精巧,所用材质与处理工艺也非同一般。大师言道,此乃巧夺天工之作,核心之秘,绝非朝夕之间可以勘破。目前……尚无头绪。”
帐内刚刚火热起来的气氛,瞬间又降回了冰点。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众人面面相觑,刚刚燃起的火焰被现实浇灭,心情如同坐了一场过山车。
原来,这厉害的家伙,不是想造就能造出来的。
兀赤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需要给手下希望,但不能是虚幻的泡沫。
他重重一拍案几,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所以!在咱们自己能造出这玩意之前,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好好想想,怎么对付北雍的连弩!怎么用我们现有的刀箭,去砍下他们的脑袋!都回去吧!好好养伤!后面的战斗还需要你们!”
“是!国师!”
众将凛然,齐声应诺,这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清醒和决心。
他们行礼后,再次默然退下,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了许多,脑子里都在疯狂思索着应对之策。
兀赤独自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血刃关方向,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北雍的这把新刀,必须想办法折断!
否则,后患无穷!
第123章 狼帐点兵
雪狼国中军大帐内,刚刚经历过惨败汇报的低迷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但此刻却又被一种肃杀之气所取代。
国师兀赤高踞帅位,下方黑压压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各级将领,粗粗一看,不下二三十人。
这些才是目前雪狼国大军真正的主力战将,与刚才那些残兵败将不同,他们麾下的部队建制相对完整,杀气腾腾。
兀赤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将众人或愤怒、或凝重、或跃跃欲试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巨大损失带来的刺痛和因那诡异连弩带来的阴霾。
“都到齐了?”
兀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硬度,清晰地传遍大帐。
“回国师,各部主将均已到齐!”亲卫队长浩特朗声回应。
“好!”
兀赤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巨大的力量让案几上的令箭筒都跳了一下。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众将:
“诸位!告诉我!我雪狼国的公主,金枝玉叶,在北雍贼子手中受尽屈辱,如今虽被救回,但腿上箭伤犹在,心中郁结难平!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声如雷霆,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质问!
帐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
“血债血偿!”
“踏平北雍!为公主雪耻!”
兀赤抬手,压下震天的吼声,继续厉声道:“再告诉我!我苍狼卫、山鬼、秃鹫营的勇士们,多少好儿郎,血洒北雍土地,尸骨难还!他们的冤魂,还在乌鸦岭上看着我们!这笔血仇,该怎么报?!”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杀光他们!为弟兄们报仇!”
将领们的眼睛都红了,挥舞着拳头,战意被彻底点燃!
之前的挫败感,此刻化作了更强烈的复仇欲望!
兀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重重一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没错!血债,必须用血来偿!我雪狼国的狼旗,绝不能蒙尘!我狼主的脸面,绝不能丢!就这样灰溜溜地撤军?我兀赤丢不起这个人!在座的诸位,你们丢得起吗?!”
“不能!不能!不能!”
众将齐声咆哮,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好!”
兀赤眼中寒光爆射,“既然不能撤,那就在撤军之前,给我狠狠地咬下北雍一块肉来!打断他们的脊梁骨!让他们知道,招惹我雪狼国的下场!”
他大步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拿起长鞭。
这一次,他展现出了一位统帅二十万大军的主帅应有的宏观布局。
“此战关键在于‘虚实结合,主次分明’!”
鞭梢首先重重敲在血刃关正面的广阔地带。
“莫日根!”
“末将在!”
“命你统率十万大军,明日拂晓,大张旗鼓,列阵于血刃关前!给本师造出泰山压顶之势!擂鼓呐喊,箭矢覆盖,日夜不停地佯攻!你的任务,就是把赵擎川的主力牢牢钉在关墙上,让他不敢丝毫分兵!要让北雍军觉得,我军主力尽在于此,决一死战!”
“末将遵命!定让北雍崽子肝胆俱裂!”
莫日根亢奋领命。
以十万大军压境,这是绝对的主攻声势。
紧接着,鞭梢移向血刃关西面的镇北雄关。
“阿尔斯楞!”
“末将在!”
“命你统兵八万,进逼镇北雄关!不必强攻,但要摆出围攻姿态,牢牢牵制住关内守军!绝不能让他们有一兵一卒东援血刃关!若镇北关守军胆敢出关,就给本师狠狠地打回去!”
“得令!”
阿尔斯楞沉声应诺。
八万人马足以形成强大的威慑。
布置完两个主要方向的正面牵制,兀赤的鞭梢终于精准地点在了此战真正的要害——鹰嘴崖!
“正面强压,侧翼牵制,皆为虚招!真正的杀招,在这里——鹰嘴崖!”
兀赤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将,最终定格在万夫长巴特尔身上。
“巴特尔!”
“末将在!”
“命你精选麾下最精锐的两千苍狼卫,配双马,轻装简从,连夜出发,迂回至鹰嘴崖侧后!此地险要,北雍守军必然不多,但必有埋伏!”
“你的任务,是像最狡猾的头狼,悄无声息地摸上去,探明虚实!”
“若有机可乘,就给老子狠狠地撕开这道口子,直插血刃关最柔软的侧腹!若敌有备,就钉在那里,搅他个天翻地覆!”
“末将明白!定像尖刀一样插进去!”巴特尔眼中凶光闪烁。
“此外,”兀赤继续点将,“莽古尔!命你率五千精锐,袭扰其粮道,打击零星部队,迷惑敌军!”
一道道命令接连下达,一个以八万大军正面强压、八万大军侧翼牵制、真正杀招在于精锐奇袭鹰嘴崖的宏大作战计划清晰地展现在众将面前。
兀赤将二十万大军运用得虚实难辨,既展现了强大的压力,又隐藏着致命的匕首。
众将领命,帐内杀气弥漫。
兀赤最后环视全场,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诸位,我军粮草仅够半月!此战,关乎国体军威!只许胜,不许败!各部需紧密配合,依令而行!谁若畏战或贻误战机,军法无情!”
“谨遵国师号令!誓死杀敌!”众将怒吼。
“散帐!”
众将轰然应诺,匆匆离去。
兀赤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鹰嘴崖”上。
赵擎川……我二十万大军的最后一击,看你们如何抵挡!
第124章 天鹰动向
北境战云密布,血刃关内外厉兵秣马的同时,数千里之外,天鹰汗国的王庭所在,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庭边缘,一处还算干净、但位置僻静的小院落里,一个穿着大雍款式锦袍、却已洗得有些发白的男子,正负手站在院中那棵半枯的胡杨树下,望着北方出神。
他在长期的压抑和边塞的风沙洗礼下,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深深的褶皱,眼神深处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不甘。
正是被废黜后神秘失踪的前大雍太子——萧璨。
一名心腹手下,正躬身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刚得到的消息:
“殿下,北境传来密报。雪狼国国师兀赤,已成功从镇北关守军手中救回了阿茹娜公主。”
萧璨闻言,身形微微一滞,却没有回头。
那手下继续道:“不过,雪狼国此番损失惨重,派去的精锐十不存一。据闻,兀赤国师震怒,加之粮草不济,恐在全面撤退之前,会对北境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报复性攻击。北境……怕是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
当听到“北境”、“大战”这些字眼时,萧璨猛地转过身来!
那一刻,他眼中原本的阴郁一扫而空,迸射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扭曲的、充满期待的笑容。
“终于……终于要开始了吗?!”
他几乎要低笑出声,来回踱了两步,搓着手,像个等待盛宴开席的饕客。
“好啊!打!打得越狠越好!把赵擎川那老匹夫的兵力都耗光!把北境搅个天翻地覆!”
他自动逃到这天鹰汗国,名义上是“客居”,实则与软禁无异。
乌维可汗对他看似礼遇,供给不缺,但行动处处受制,身边时刻有汗国的眼线监视,让他空有满腔野心,却无处施展,简直快要憋疯了!
如今,等待已久的变局终于出现了苗头,他怎能不兴奋?
机会!这是绝佳的机会!
北境大乱,朝廷必然震动,他这颗“死棋”,就有了重新活过来的可能!
他立刻压下心中的激动,对那名心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其继续密切关注,尤其要打探朝廷的反应。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然后走到院门口。
门口站着两名身穿皮甲、腰佩弯刀的天鹰汗国卫士,神情倨傲,看萧璨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二位,”萧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烦请通传乌维可汗,萧璨有要事求见。”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卫士斜眼瞥了他一下,用生硬蹩脚的大雍话,懒洋洋地扔过来两个字:“等——着。”
说完,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这才慢悠悠地转身,朝着王庭中心的方向晃荡过去。
萧璨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种冷遇和怠慢,他自从来到这天鹰汗国,早已习以为常。
这些粗鄙的蛮子,从未真正将他这位曾经的大雍太子放在眼里!
他心中暗自发狠:“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待孤王日后重登大宝,执掌大雍,定要尔等为今日之辱,付出百倍代价!”
这一等,就是大半日。
直到日头偏西,气温稍降,那名卫士才慢吞吞地回来,依旧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可汗准了,跟我来吧。”
萧璨默不作声,跟在那卫士身后,朝着那座位于王庭中心、以白色巨石垒砌、气势恢宏的王庭大殿走去。
一路上的汗国贵族、武士们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嘲讽,或漠然,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走进宽敞阴凉的王庭大殿,只见天鹰汗国的乌维可汗正高踞在汉白玉雕琢的王座之上。
王座下方,左右分坐着汗国的叶护、设等重臣,人人衣着华丽,气息彪悍。
此时,正有一名负责情报的官员,在用汗国语大声汇报着什么,语速很快,神色恭敬。
乌维可汗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听得专注。
萧璨进来,乌维可汗只是眼皮抬了一下,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听汇报。
殿内的叶护、设们,也大多当萧璨是空气,连正眼都欠奉。
只有少数几人,目光在萧璨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和算计。
萧璨只能默默地站在大殿靠近门口的位置,像个无关紧要的听众。
他虽听不懂汗国语,但从那汇报官员不时提到的“北雍”、“雪狼国”、“兀赤”、“赵擎川”等零星词汇,以及殿内众人时而凝重、时而交头接耳的反应,他猜出,汇报的内容,正是他刚刚得知的关于北境的最新战局!
乌维可汗,显然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大雍北疆的风吹草动!
这头雄踞西北的苍鹰,从未停止对南方富饶土地的觊觎!
萧璨心中冷笑,好啊,都在盯着呢!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你们都想当渔翁?
那还得看看,谁才是最后收网的那个人!
他垂首而立,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耐心地等待着。
负责情报的官员汇报完毕,躬身退到一旁。
偌大的王庭大殿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但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噼啪作响,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在那些部落首领和将领们之间迅速蔓延。
乌维可汗依旧高踞在汉白玉王座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像一头蛰伏的苍鹰,在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更在观察着座下这群野狼们的反应。
沉默很快被打破。
“可汗!”
一个如同炸雷般的声音响起,只见坐在左首上席的一位彪形大汉猛地站了起来。
此人满脸虬髯,头发编成无数根细辫,鹰钩鼻,阔海口,一身肌肉将华贵的锦袍撑得鼓胀,正是汗国中以勇猛和激进着称的叶护——脱里不花。
他性情如火,贪婪好战,是天鹰汗国主战派的强硬代表。
“大好的机会啊!千载难逢!”
第125章 鹰巢之争
脱里不花挥舞着蒲扇般的大手,声音震得殿内嗡嗡作响,“雪狼国的兀赤不是善茬,他死了那么多精锐,绝不会善罢甘休!北境马上就要打成一锅粥了!赵擎川那老家伙肯定会被死死拖在血刃关!咱们还等什么?”
他环视一圈,目光灼灼地扫过那些眼神热切起来的部落首领们:
“咱们天鹰汗国的勇士们,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鸟不拉屎的戈壁滩上啃沙子吗?”
“看看南边!大雍有数不清的肥沃土地、堆满粮食的仓库、繁华的城市、还有那些水灵灵的女人!”
“那才是长生天赐给真正勇士的牧场!”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只要咱们的大军趁着他北境空虚,从西面猛插进去!打破他们的西南防线,就能直插大雍富庶的腹地!”
“到时候,金银财宝、粮食布匹、奴隶人口,要什么有什么!咱们就能摆脱这看天吃饭的苦日子!各个部落都能肥得流油!这可是壮大汗国、光耀祖宗的天赐良机啊!”
脱里不花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脱里不花叶护说得对!”
“机会难得!不能错过!”
“抢他娘的!老子受够这穷地方了!”
立刻就有不少人出声附和,尤其是那些来自资源最匮乏的中小部落的“设”们,一个个眼睛放光,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们常年生活在贫瘠的戈壁和荒漠边缘,水草不丰,生存艰难,全靠与周边国家进行有限的贸易换取些必需品,日子过得紧巴巴。
大雍的富庶,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之前碍于大雍国势强盛,边防严密,不敢轻举妄动,如今眼看北境可能大乱,他们心底那头贪婪的野兽立刻被唤醒了。
紧接着,又一位叶护站了起来表示支持。
此人是哈森叶护,掌管汗国部分商贸,为人精明算计,但同样野心勃勃。
他捋着山羊胡,声音尖细却带着煽动性:“可汗,脱里不花叶护所言极是。此次确是良机。我军若此时南下,不仅可以劫掠大量物资以充盈国库,缓解各部越冬之忧,更可借此试探大雍虚实。”
“若其西南防区果真空虚,我军或可趁势占据一两处要塞,作为日后进一步南下的跳板。此乃一本万利之举!”
有了两位重量级叶护带头,主战的声音顿时占据了上风,大殿内群情汹涌,仿佛下一秒就要点兵出征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贪婪冲昏头脑。
“可汗!我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望去,只见右首一位年纪较长、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叶护站了起来,正是主管刑律和部分内政的巴图尔叶护。
他是汗国中有名的稳健派,深得乌维可汗信任。
巴图尔叶护神情严肃,向乌维可汗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群臣,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主战派,沉声道:“脱里不花叶护、哈森叶护,诸位首领,你们只看到了大雍的富饶,可曾想过攻打大雍的后果?”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冷静的力量:“大雍立国数百年,底蕴深厚,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是,北境是有战事,但大雍的西南防区呢?你们别忘了,镇守西南凉州的是谁?是那个‘屠夫’耿玉忠!”
提到“耿玉忠”这个名字,大殿内不少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就连脱里不花也皱了皱眉。
耿玉忠,大雍王朝的镇西大将军,镇守凉州二十余载,用兵如神,尤其对待外敌手段极其酷烈,杀人盈野,在天鹰汗国乃至西域诸国中凶名赫赫,有“耿屠夫”、“人魔”之称。
有他坐镇西南,就像一把铁锁,牢牢锁住了天鹰汗国南下的主要通道。
巴图尔继续道:“耿玉忠麾下十万凉州军,皆是百战精锐,装备精良,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我军劳师远征,去攻打耿玉忠经营的铁桶防线?”
“诸位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就算侥幸突破,要填进去我天鹰多少好儿郎的性命?这代价,我们承受得起吗?”
他痛心疾首地说:“况且,自我汗国与大成签订和约,至今已近三十年。
这三十年来,边境虽有摩擦,但大体和平,两国边民得以休养生息,互通有无。
一旦我们主动撕毁和约,大举南下,这三十年的和平将毁于一旦!
战端一开,生灵涂炭,死的可不仅仅是士兵,还有无数依赖边境贸易生存的牧民和商人!这难道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巴图尔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一些尚有理智的首领头上,让他们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确实,耿玉忠那个杀神,不好惹。
战争的代价,也实在太大了。
还有一位叶护,坐在巴图尔下首,一直沉默不语。
他是苏日格叶护,掌管部分军队,性格谨慎,是乌维可汗的心腹重臣。
他眉头紧锁,看看激进的脱里不花,又看看沉稳的巴图尔,似乎内心也在激烈权衡,但最终还是没有表态,选择了沉默观望。
他的态度,也代表了一部分中间派将领的想法。
一时间,王庭大殿内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脱里不花叶护和哈森叶护为首的激进派,摩拳擦掌,主张趁火打劫,南下劫掠,以战养战。
以巴图尔叶护为首的稳健派,则忧心忡忡,强调耿玉忠的威胁和战争的巨大风险,主张谨慎,维持现状。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大殿内吵吵嚷嚷,如同集市。
而自始至终,乌维可汗都端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下面争吵的与他无关。
只有他那深邃的目光,偶尔掠过争吵双方的脸,最后,又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站在大殿角落的前太子——萧璨。
萧璨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仿佛对眼前的争吵充耳不闻,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却暴露了他内心的讥讽。
吵吧,吵得越凶越好!
你们越是举棋不定,我萧璨的机会……就越大!
第126章 辱国丧权
大殿内的争吵声,如同被刀切般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激进派脱里不花那灼热贪婪的眼神,还是稳健派巴图尔那忧心忡忡的凝视,亦或是中间派苏日格那深藏不露的审视,此刻全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大殿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前大雍太子,萧璨。
乌维可汗高踞王座,深邃的目光落在萧璨身上,刚才还如同集市般喧闹的大殿,因他这轻描淡写的一问,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那沉重的辩论氛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易地拨转,全部压到了萧璨那看似单薄的肩膀上。
萧璨明显感觉到那无数道目光带来的压力,有轻蔑,有好奇,有冷漠,更有脱里不花那种毫不掩饰的、看废物般的鄙夷。
但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屈辱和怒火强行压下,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恭谨的神情。
他上前几步,走到王座台阶下方,依照大雍宫廷礼仪,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外臣萧璨,参见乌维可汗。”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乌维可汗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鹰隼般的目光打量着萧璨,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缓缓道:“前……太子殿下不必多礼。你急着见本汗,说有要事?如今这殿内并无外人,不妨直言。”
他特意加重了“太子殿下”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萧璨仿佛没有听出那丝嘲讽,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恭敬答道:
“回可汗。外臣方才于殿外,偶闻北境战事将起,雪狼国与大雍恐有大战。此乃关乎天下格局之大事,外臣思及自身处境,以及可汗与汗国对萧璨的收留之恩,深感惶恐,亦觉机遇难得,故冒昧求见,欲陈陋见。”
“哦?”
乌维可汗眉毛微挑,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机遇?太子殿下觉得,这对你而言,是机遇?”
他话中的意味更加明显了,一个丧家之犬,谈何机遇?
脱里不花忍不住嗤笑一声,用汗语粗声对旁边人道:“丧家之犬,也配谈机遇?真是笑话!”
引得几个主战派首领发出低低的哄笑。
萧璨面色不变,仿佛没听见那些刺耳的声音,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乌维可汗:
“可汗明鉴。此战,对于强大的天鹰汗国而言,自然是审视全局、谋定后动的良机。但对于萧璨而言,机遇与否,实则系于可汗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见乌维可汗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
“外臣以为,方才诸位叶护、设们所言,皆有其理。脱里不花叶护欲趁势南下,掠取实利,乃勇士开拓之思;巴图尔叶护顾虑耿玉忠之威,主张持重,乃老成谋国之策。然,无论南下与否,如何南下,汗国都需要一个关键之物——”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最关键的点上。
“——那便是,‘大义’与‘捷径’。”
“大义?捷径?”
乌维可汗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说。”
“是。”
萧璨心中一定,知道对方上钩了,“所谓大义,便是出兵之名。汗国若直接挥师南下,纵有万般理由,在天下人眼中,不免落得个‘乘人之危’、‘背信弃义’之名。”
“耿玉忠固然可惧,但大雍百年积威,人心犹在,若举国同仇敌忾,汗国纵然取胜,亦将付出惨重代价,且难以长久统治所得之地。”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力,“若汗国出兵,并非为了侵占领土,而是为了‘扶保社稷’,‘匡扶正统’呢?”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不少人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萧璨迎着乌维可汗锐利的目光,朗声道:“萧璨不才,乃大雍嫡子,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只因奸佞当道,遭受构陷,才流落至此!如今北境即将战乱,朝廷必然后方空虚,奸党势力亦必受牵制!此正是拨乱反正之天赐良机!”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若可汗愿助萧璨重返大雍,清君侧,正朝纲!那么,汗国大军便非入侵之师,而是义师!是助正统太子复位之王师!届时,萧璨愿以洮河为界,割让洮河以北七州之地予汗国,作为酬谢!还有之前说的条件,俯首称臣,开放边市,岁岁纳贡!”
他抛出了最诱人的筹码!
“如此一来,汗国出兵,名正言顺,占尽大义!耿玉忠虽勇,然其忠于的是大雍朝廷,若朝廷更迭,新君乃汗国所立,他还有何理由拼死抵抗?此乃化解其威胁之‘捷径’也!汗国可不费吹灰之力,得七州沃土,享边贸之利,更可扶植一亲近汗国的大雍新君,从此南境无忧,利益长远!”
萧璨说完,再次深深一躬:“此乃萧璨肺腑之言,亦是萧璨所能想到,对汗国最为有利之策。是战是和,是掠是抚,皆在可汗圣裁。外臣……静候佳音。”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萧璨这番大胆至极的提议震惊了!
沉重的压力,再次弥漫整个王庭,但这一次,焦点完全集中在了那位躬身而立的前太子身上。
他这轻飘飘的几句话,仿佛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冷水。
大殿内,萧璨那“割地七州、扶立新君”的话音刚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鄙夷和斥责声浪,尤其是以脱里不花为首的激进派。
“呸!无耻之尤!”
脱里不花猛地啐了一口,指着萧璨,用生硬的大雍话怒骂道,“为了夺位,连祖宗基业都能卖!七州之地?你说送就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谈条件?我天鹰的勇士,要土地,自己会去抢!用得着你这个丧家之犬来施舍?”
“就是!这等卖国求荣的小人,言而无信!今日能卖他父皇的江山,明日就能卖我们!”
“可汗!切不可听信此等奸佞小人之言!”
嘲讽、蔑视、斥责如同冰雹般砸向萧璨。
在这些崇尚勇武和力量的沙漠贵族看来,萧璨这种靠出卖国家利益来换取外援的行为,是极其卑劣和不可信的,远比真刀真枪的敌人更令人不齿。
第127章 弑父鬼魔
然而,在一片唾弃声中,却有两人保持了异常的沉默和审视。
稳健派的巴图尔叶护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辱骂的萧璨。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卑躬屈膝的小人,而是一个在绝境中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背负万世骂名也要达成目标的可怕对手。
此子,心性之坚韧,手段之狠绝,远超常人想象!
他心中警铃大作。
中间派的苏日格叶护则微微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他同样在萧璨那看似卑微的姿态下,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和算计。
“割地七州”……这手笔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惊,也恰恰说明了此人志在必得的决心。
这不简单,绝非池中之物。
高踞王座的乌维可汗,将所有人的反应,尤其是巴图尔和苏日格那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何尝看不出萧璨的用意?
这小子,是在行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计!
他想借天鹰汗国的力量,扫清他夺位路上的障碍,甚至不惜以国土为饵。
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其胆量,不可谓不惊人。
但乌维可汗并未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玩味的弧度。
他抬起手,再次压下了殿内的喧哗。
“肃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度的威严。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乌维可汗目光重新落在萧璨身上,如同鹰隼盯住了猎物最要害的部位,问出了一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
“萧璨,你的提议,听起来很诱人。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无比,“你似乎忘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眼神玩味:“如今坐在大雍龙椅上的,还是你的父皇,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你所谓的‘清君侧’,清的是谁?若你起兵,你的父皇,当今皇帝,下一道诏书,公告天下,斥你为逆子,说你得位不正,起兵谋反。”
“届时,你所谓的‘大义’何在?你如何自处?难道你要告诉天下人,说你父皇的皇位来得不正?若如此,你这个‘不正’之人的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就名正言顺了吗?”
“哦,对了,你已经是叛逆了,大雍内众人皆知。”
这个问题,如同利剑,直刺萧璨计划的核心!合法性!
这是所有篡位者最难逾越的鸿沟!
一旦被扣上“谋逆”的帽子,失去大义名分,就算暂时成功,也必然根基不稳,天下共击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萧璨,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脱里不花更是露出幸灾乐祸的狞笑,等着看萧璨出丑。
然而,面对这诛心之问,萧璨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诡异而冰冷的弧度。他抬起头,迎向乌维可汗锐利的目光,不紧不慢地,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可汗所虑极是。不过……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轻轻吐出四个字:
“我能让他……闭嘴。”
“闭嘴?”
“什么意思?”
大殿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尤其是脱里不花,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让他闭嘴?你以为你是谁?那是大雍皇帝!你在万里之外,怎么让他闭嘴?做梦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嘲讽声再次淹没了大殿。
萧璨任由他们笑着,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却越发清晰。
等笑声稍歇,他才用一种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缓缓说道:
“诸位以为,我萧璨在京城经营多年,是白费功夫吗?”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乌维可汗脸上:“朝廷里,宫里……总还有几个,是认我这位‘前太子’,而不认那位‘现皇帝’的人。”
他轻轻抬手,做了一个类似于“倾倒”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毒蛇吐信:
“让一个人……永远开不了口的方法,有很多。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或者,一碗不对症的‘汤药’……这些,似乎并不难办到。”
“只要他‘病’得说不出话,写不了字……那么,下一道‘旨意’该由谁来发,该说些什么……不就由不得他了吗?”
萧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语气平静的年轻人。
他……他竟然在公然谈论……弑父?!
而且是用如此轻描淡写、如此阴毒的方式!
这一刻,就连最嚣张的脱里不花,也笑不出来了,他看着萧璨,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悸和……一丝恐惧!
这已经不是无耻了,这是泯灭人性!是魔鬼!
巴图尔和苏日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寒意。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了那个皇位,已经没有任何底线了。
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乌维可汗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第一次停止了敲击。
他深深地看着萧璨,那深邃的眼眸中,风暴正在汇聚。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笔交易的风险和……代价了。
萧璨站在原地,承受着众人惊惧、鄙夷、审视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
他知道,这步棋很险,很毒,但这是他唯一能拿出的、足以打动这头草原苍鹰的筹码。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无数道目光,惊悸、鄙夷、审视,如同冰冷的针,刺在萧璨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草原贵族们内心的震撼与排斥,他们视他为毒蛇,为毫无底线的恶鬼。
萧璨脸上那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的笑意下,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无异于将灵魂卖给了魔鬼,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
这是一招险到极致的棋,将自己最后的筹码和人性都押了上去。
玩好了,或可绝处逢生;玩不好,立刻就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与虎谋皮?
他在心中冷笑,没错,我就是那头饿疯了的虎!
而你们,乌维可汗,你们这群沙漠上的雄鹰,又何尝不是?
他的目光看似低垂,实则余光死死锁定在王座上的乌维可汗身上。
他赌的,就是这位雄主内心深处那压抑了三十年的不甘与野心!
别人或许会被他的“弑父”之言吓到,但乌维可汗不会,至少,不会仅仅因此就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为萧璨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关乎三十年前那场决定两国国运的大战的秘密。
第128章 沙海狂谋
那时,乌维可汗还只是老可汗麾下一位锐气逼人的叶护,亲率铁骑,几乎已经撕开了大雍的西南防线,兵锋直指腹地,天鹰汗国建国以来最大的荣耀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一切的转折点,就是他的父皇——当时还是亲王的萧衍,临危受命。
以一场谁也没料到的奇袭和一系列雷霆手段,不仅稳住了溃败的防线,更反过来重创了天鹰汗国的前锋,生生将乌维可汗即将到手的胜利砸得粉碎。
迫使其狼狈退兵,最终导致了持续三十年的和平协议。
那是乌维可汗军事生涯中最大的挫败,也是他心中一道至今未曾愈合的伤疤。
萧璨曾从某些隐秘渠道得知,乌维可汗对父皇萧衍,是既恨且敬,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阻断宏图大业的不甘与屈辱!
三十年了……乌维,你午夜梦回,可曾想起过那功败垂成的时刻?
可曾对那片差点纳入版图的富饶土地,念念不忘?
萧璨在心中无声地诘问。
他赌的,就是乌维可汗绝不愿错过这个一雪前耻的天赐良机!
相比于直接挥师南下与耿玉忠硬碰硬,扶持一个傀儡皇帝,兵不血刃地获取七州之地,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乌维可汗压下对他人品的鄙夷,去权衡那巨大的利益!
至于他自己……
萧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和扭曲的快意。
是的,他变了。
若是从前,身为堂堂太子,即便造反,他也讲究个“清君侧”的名分,试图以相对“光明”的手段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那时他还有胜算,还有一丝身为储君、身为儿子的……可笑的人性底线。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太子之位被废,如同丧家之犬流落异国,受尽白眼和监视,复辟的希望渺茫如星。
支撑他活下去的,早已不是对皇位的渴望,而是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是对那个夺走他一切、将他逼入绝境的父皇,以及那些落井下石的兄弟和朝臣的刻骨仇恨!
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好好得到!
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咆哮。
既然我注定要烂在这异国的泥土里,那不如……拉着整个大雍的江山,一起陪葬!
让它变得和我一样,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弑父?篡位?背负万世骂名?这些他都不在乎了!
只要能复仇,只要能看着那个将他打入深渊的王朝同样陷入混乱和衰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灵魂和身后名!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投入熔炉、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青铜像,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与毁灭气息。
终于,王座之上,一直沉默如深渊的乌维可汗,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那双鹰目之中,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权衡。
他没有看那些仍在震惊中的叶护和设们,目光直接穿透空气,与萧璨对视。
“萧璨,”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重量,“你的提议……很有趣。”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这句“很有趣”,已经让萧璨心中那颗悬着的巨石,落下了一半。
赌赢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更残酷的博弈了。
萧璨深深一躬,将所有情绪隐藏:“外臣,静候可汗圣裁。”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而危险。
萧璨的身影刚一消失在王庭大殿门口,那扇沉重的木门还没完全合拢,里头“轰”一声就炸开了锅,比刚才吵得还凶!
“呸!什么东西!”
脱里不花第一个跳起来,朝着门口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的虬髯都气得抖了起来,“真他娘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畜生!连自己亲爹都能算计着下药,还有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跟这种玩意儿合作,老子都嫌脏了手!”
他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对着周围的人群吼:“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让他闭嘴?我呸!这种毫无信义、猪狗不如的东西,他的话能信?今天能卖他爹,明天就能卖咱们!到时候别说七州之地,毛你都捞不着一根!还得惹一身骚!”
不少激进的部落首领也跟着嚷嚷起来:
“脱里不花叶护说得对!”
“跟毒蛇合作,小心反被咬死!”
“咱们天鹰的勇士,要打就真刀真枪地打,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算赢了也不光彩!”
大殿里乱哄哄的,主战派们虽然想打仗想抢地盘,但萧璨这手实在太脏太毒,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鄙夷和不安。
就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压过了嘈杂声。
“脱里不花叶护,稍安勿躁。”
众人看去,只见巴图尔叶护缓缓站起身,他脸上没有激动的神色,只有深深的忧虑。
他先向乌维可汗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激愤的脱里不花和众人。
“诸位,萧璨此人,心性之毒,手段之狠,确实令人不齿,更需万分警惕。”
巴图尔先肯定了大家的感受,让脱里不花等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都看着他。
“但是,”巴图尔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被情绪左右。大家仔细想想,萧璨他为什么要提出这么……这么狠毒的计策?他难道不知道这会让他身败名裂、被天下人唾骂吗?”
他自问自答:“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依然这么做了。为什么?”
巴图尔的声音加重,“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他在赌!赌一个翻盘的机会!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他嘴上说的什么‘清君侧、正朝纲’,他就是想借我们天鹰汗国的刀,去杀他的人,报他的仇,夺他的位!这叫借力打力,火中取栗!”
这话像盆冷水,让不少头脑发热的人清醒了几分。
巴图尔继续冷静分析:“他给我们画了一张大饼——七州之地,扶立新君。听起来很美好。”
“可大家想想,一旦我们真的帮他成功了,一个靠着外族力量、通过弑父上位的皇帝,在国内能坐得稳吗?届时,大雍国内必然烽烟四起,反对之声不绝。”
“而我们天鹰汗国,就会彻底被绑在他的战车上,陷入大雍内战的泥潭!”
“我们要面对的可能就不是一个耿玉忠了,而是无数个‘勤王’的势力!这七州之地,到时候是福是祸,还难说得很!”
他看向乌维可汗,语气凝重的说:
“可汗,与虎谋皮,风险极大。萧璨就是一头濒死的疯虎,我们帮他,很可能被他反噬;不帮他,他似乎也无甚大用。臣以为,对此人,必须慎之又慎!”
巴图尔的分析很透彻,条理清晰,刚才还嚷嚷的主战派们也不吭声了,纷纷皱起眉头思索其中的利害关系。
就连脱里不花也抱着胳膊,闷哼一声,没再反驳。
苏日格叶护则微微点头,显然也赞同巴图尔的判断。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王座上的乌维可汗,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乌维可汗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点着扶手,听完巴图尔的话,他抬起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缓缓开口:
“巴图尔叶护,你的顾虑,很有道理。萧璨此人,确是一条毒蛇,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锐利:“但是——”
第129章 风起暗桩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乌维可汗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如果萧璨是个循规蹈矩、讲究仁义道德的谦谦君子,他今天还会站在这里吗?我们天鹰汗国,又怎么可能会有眼下这一丝……或许能撬动大雍国本的机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正是因为他有这等不顾一切的野心,有这等狠毒果决的心机,有这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胆量,他才成了我们手中一把可能打开的钥匙!一把能在大雍看似坚固的堡垒上,撬开一道缝隙的钥匙!”
乌维可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雍立国数百年,树大根深,耿玉忠之辈不过是其显露在外的爪牙。若无内乱,我等纵有百万铁骑,想叩关而入,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如今,萧璨把内乱的可能,送到了我们面前!”
他看了一眼巴图尔:
“巴图尔,你说得对,与虎谋皮,风险极大。但富贵,历来险中求!”
他又看了一眼脱里不花:“脱里不花,你觉得他不光彩,但兵者,诡道也!只要最终能壮大我天鹰汗国,过程手段,何必拘泥?”
最后,他总结道:“萧璨是毒药,也是良药。用得好,可治痼疾;用不好,反伤自身。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用他,何时用他,用到何种程度……以及,最关键的是,何时……舍弃他。”
“传令下去,”乌维可汗直接下达了命令,“准萧璨所请,暗中给予有限支持。但一切行动,需严密监控,所有信息,必须经由浩特之手,直接报于本汗!没有本汗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是!可汗!”众将凛然应诺。
乌维可汗挥挥手,众人躬身退下。
空荡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望着殿外昏黄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萧璨啊萧璨,你想借我的刀杀人?
好啊,那我们就看看,最后是谁,利用了谁,又是谁……玩火自焚。
萧璨从乌维可汗的王庭大殿里出来,他脸上那副恭谨顺从的面具瞬间卸下,换上了一丝阴沉而疲惫的神色,快步朝着自己那处僻静的小院走去。
一进院门,一个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的黑衣人便从角落浮现,正是他的心腹,影煞组织的首领。
此人面容普通,毫无特点,丢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但一双眼睛却冷静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殿下,”影煞首领低声问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结果如何?”
萧璨脚步没停,径直走进屋里,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算计得逞的冷笑:
“放心,乌维那头老狐狸……他拒绝不了。他会合作的。”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了乌维可汗内心的贪婪与不甘。
影煞首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并未多问,只是静静站着,等待下一步指令。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声音响起:“萧璨殿下在吗?”
萧璨和影煞首领对视一眼,眼神瞬间交流完毕。
影煞首领身形一晃,再次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屋内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璨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只见乌维可汗的亲卫队长浩特正站在院中,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浩特队长,有事?”萧璨语气平淡地问。
浩特看着他,直接说道:“奉可汗之命传话。可汗同意了你的合作请求。”
萧璨心中那块最后的石头彻底落地,但他脸上只是微微颔首,看不出太多喜悦。
浩特话锋一转:“但是,可汗也有令。自此之后,殿下所有的行动计划、人员调动、信息传递,都必须让我知晓并参与。”
“一切行动,需经可汗首肯,方可进行。殿下,可明白?”
这话说得直白,就是明目张胆的监视和控制,防止萧璨耍花样或者脱离掌控。
萧璨对此早有预料,心中冷笑,面上却十分配合,甚至带着一丝“理应如此”的表情,痛快地答道:
“可以。这是自然。后续事宜,还需多多仰仗浩特队长了。”
浩特对他的配合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那就好。殿下有什么需要或计划,随时可来找我。”
说完,他也不多留,转身就走了,显然是回去向乌维可汗复命。
看着浩特离开的背影,萧璨脸上的顺从迅速褪去。
他转身回到屋内,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阴影处低声道:“出来吧。”
影煞首领无声无息地再次出现。
萧璨眼神锐利,压低了声音,下达指令:“乌维已经上钩了,但他也派了眼睛盯着我们。计划必须加快!影煞,立刻想办法,启用‘那个人’!告诉他,风起了,该是他起到作用的时候了。”
影煞首领听到“那个人”,毫无表情的脸上,眼神似乎凝滞了极其微小的一瞬,但立刻恢复如常,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干脆利落地躬身领命:“是,殿下。属下即刻去办。”
一直潜在窗外阴影里、并未真正离开的浩特,凭借高超的耳力,隐约捕捉到了屋内“启用那个人”这句极关键的话,他心中顿时一凛,屏住了呼吸,更加仔细地窃听。
屋内的萧璨似乎并未察觉,或许是觉得在自家院里足够安全,或许是故意为之。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却足够让窗外的人听清:
“哼……乌维以为派个浩特就能盯死我?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在那深宫里,早就埋下了一颗钉子……一颗谁也想不到的钉子!”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和阴狠。
影煞首领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萧璨继续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宣泄内心的谋划:“那是很多年前就安插在老头子身边的人了,藏得极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如今,是时候让他发挥作用了……有他里应外合,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没有再说得更具体,比如“那个人”究竟是谁,是什么身份,如何传递消息,具体要做什么。
但这些信息,对于窗外偷听的浩特来说,已经足够震撼,也足够他回去向乌维可汗汇报了!
“去吧。务必小心,绝不可暴露。”萧璨最后吩咐道。
“遵命!”影煞首领再次躬身,随即如同轻烟般从后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窗外,浩特心中巨震,不敢久留,也立刻悄无声息地退走,赶着去向乌维可汗禀报这个惊人的发现——萧璨竟然在皇宫大内,在老皇帝身边,埋藏着如此关键的暗桩!
屋内,萧璨走到窗边,看着浩特匆忙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计谋得逞的弧度。
去吧,去吧……赶紧去告诉你的可汗。
他在心中冷笑,正好借你的口,让乌维知道我的‘底牌’,让他更加相信我确有成功的可能,从而更舍得下本钱支持我……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哼,你们就慢慢猜去吧。
第130章 朝堂惊雷
大雍,京城,紫宸殿。
寒冬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殿外呼啸的北风卷着碎雪,刮得窗棂呜呜作响。
殿内虽然燃着不少炭盆,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朝堂上沉闷压抑的气氛混在一起。
还是让捧着笏板的大臣们觉得手脚冰凉,一个个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愿意在这当口触霉头。
就在这死气沉沉的当儿,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背后插着三根代表“八百里加急”猩红令旗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嗓子嘶哑得几乎破音: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这一嗓子,像道惊雷,直接把满殿文武都给炸醒了!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北境加急?还是八百里?出大事了!
站在御阶下的司礼大太监王瑾,脸色一凝,快步下去接过那份加急文书,转身小跑着呈给了龙椅上那位已经皱紧眉头的皇帝陛下。
老皇帝萧衍,年纪虽大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他接过文书,拆开火漆,飞快地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御案上,发出“啪”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混账!岂有此理!”
老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雪狼国!兀赤老儿!安敢如此欺朕!”
王瑾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拿起信纸,尖着嗓子,将北境传来的惊天噩耗,当众宣读出来:
“北境镇北关急报:雪狼国大将兀赤,遣精锐死士,里应外合,于三日前夜,突袭关押之地,成功劫走俘获之雪狼国公主阿茹娜!守军虽奋力阻击,毙敌甚众,然……然公主仍被其劫出关外!”
“轰——!”
王瑾的话音刚落,整个紫宸殿就跟炸了锅一样!
刚才那点沉闷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恐慌!
“什么?!公主被劫走了?!”
“这……这怎么可能?!在我大军腹地,让人把这么重要的俘虏给救走了?!”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刚跟雪狼国谈好的条件……这下全完了!成了一纸空文!”
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慌乱。
这消息太震撼了!
好不容易抓到的王牌,就这么没了!
之前所有的谈判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为了稳住北境,费了多少心血?
好不容易用公主换来一点喘息之机,结果转眼就泡了汤!
再加上废太子萧璨至今下落不明。
北境那边粮草不济,西南的天鹰汗国又在那磨刀霍霍……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烂事,像一座座大山压下来,让他感觉呼吸都困难!
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咳得身子都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
“陛下!保重龙体啊!”
“陛下息怒!”
王瑾和几个近侍大臣赶紧上前,又是抚背又是递水,殿内一片忙乱。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老皇帝推开王瑾的手,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扫视着下面乱糟糟的臣子们:“都听见了?啊?朕的北境!朕的镇北关!成了筛子了!让人来去自如!你们……你们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这一问,殿内顿时又安静了,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大臣们,这会儿都缩起了脖子,生怕被点名。
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个御史硬着头皮出列,他是太子一党的人,不过如今的太子时二皇子萧煜,向来对靖远侯赵擎川这种手握重兵的边将不太感冒:
“陛下!臣以为,此事靖远侯赵擎川难辞其咎!公主关押在镇北关,乃北境核心腹地,守备何等森严?竟能让敌国死士里应外合,将人劫走?此乃严重失职!致使国朝蒙受巨大损失,谈判陷入被动!”
“纵使他之前有阻击之功,有断敌粮道之绩,亦不能抵消此弥天大过!应即刻下旨申饬,并追究其失职之责!”
这话一出,立刻有不少人附和:
“李大人所言极是!赵擎川御下不严,守土失责,必须严惩!”
“没错!功是功,过是过!此过太大,绝不能姑息!”
眼看舆论要一边倒地把屎盆子扣在赵擎川头上,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位兵部的老侍郎,算是比较中立的老臣: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靖远侯镇守北境多年,力抗雪狼国铁骑,使其不敢越雷池一步,此乃不世之功!”
“北境防线漫长,敌国处心积虑,阴谋诡计防不胜防。赵侯爷即便有疏忽,也属无奈。”
“眼下北境局势危急,正当用人之际,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应对雪狼国接下来的报复,稳定军心!”
“稳定军心?侯爷自己都将敌国公主丢了,还如何稳定军心?”
“功过岂能相抵?失职便是失职!”
两边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有主张严惩立威的,有主张大局为重的,谁也说服不了谁,紫宸殿又变成了菜市场。
老皇帝被吵得脑仁疼,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王瑾似乎看完了军报的后半部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凑近老皇帝,低声耳语了几句。
老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示意王瑾继续念。
王瑾清了清嗓子,念出了军报最后、也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段:
“另……另据磐石镇守军报,在公主被劫当日夜间,北麓山……四皇子殿下衣冠冢方向,突发异象,有冲天金光显现,持续近个把时辰……光中……光中隐约有白衣人影,形似……形似四皇子殿下,并有声音传出,称‘护佑北境’……守军目睹此景,士气大振……”
“嘶——!”
这段话一念出来,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
第131章 问计朝堂
比刚才听到公主被劫时还要安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恐惧!
四皇子?萧景明?他不是早就在前太子逼宫前被人害死了吗?
怎么……怎么会在北境显灵了?!
还金光冲天?白衣人影?
这……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压抑的窃窃私语:
“四殿下……显灵了?”
“北麓山……那是衣冠冢啊……”
“金光?人影?这……太玄乎了吧?”
“不少官兵都看到了?还听到了声音?这……”
有些人开始使劲摇头,觉得这绝对是讹传,或者是有人故弄玄虚。
四皇子已死,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怎么可能显灵?
但军报上白纸黑字写着“众多官兵亲眼目睹”,这又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窦。
如果只是一个人两个人看见,还能说是眼花,但成百上千的士兵都看见了?
这就有点邪门了!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脸色变幻不定。
这个消息,比公主被劫更让他心惊!
景明……那个孩子……那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甚至刻意不去想起的儿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老天爷在警告朕?
还是……有宵小之辈,在借一个死人的名头兴风作浪?
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条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够了!”
龙椅上猛地一声喝斥,像块冰坨子砸下来,瞬间压住了底下乱嗡嗡的议论。
老皇帝萧衍脸色铁青,胸口那股火蹭蹭往上冒,喉咙里的咳意一阵阵涌上来,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扫视着下面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朝服里的众臣,心里又凉又怒:平时争权夺利一个比一个能耐,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全成了锯嘴葫芦!
“吵!就知道吵!吵能吵退雪狼国的铁骑吗?啊?”
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压抑的怒火,“公主丢了,北境告急!都说说,现在该怎么应对?兀赤那条老狼,肯定会报复!拿个章程出来!”
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一下。
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各有盘算:
礼部老臣李尚书想着:这……这仗怎么打?
天寒地冻的,粮草都不济!
万一说错了,岂不是引火烧身?
还是让别人先出头吧……
这边兵部侍郎张大人,也是内心暗叹一声:赵擎川这次确实捅了大篓子!
可眼下换将?谁敢去接那个烂摊子?唉,多说多错,不如沉默。
太子党羽李御史可不这么想:这是一个机会!正好借机打压赵擎川,削弱他在北境的影响力!
不过……这话得让别人先说,我不能当这个出头鸟……
沉寂得让人心慌。
终于,礼部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尚书颤巍巍出列,说了些“遣使申饬”、“彰显国威”的虚话,听得老皇帝直接闭上了眼,心里一阵厌烦:迂腐!人都抢跑了,申饬有个屁用!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站在前排、脸色有些发白的太子萧煜身上。
煜儿……朕这个儿子,太平日子过惯了,终究是缺了历练。
也罢,趁此机会,看看他有多少斤两。
“太子。”
老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来说说,有何见解?”
萧煜心里“咯噔”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完了!父皇怎么偏偏点我?!
北境……我连地图都没看全乎,哪懂什么军务?!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尤其是那几个兄弟党羽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不能说不知道!绝对不能说!
说了我这个太子就成了笑话!
他硬着头皮出列,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太傅讲过的兵书,搜肠刮肚地拼凑:
“回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应火速从周边州府调集粮草,增援北境!”
心里却在打鼓:调粮?这冰天雪地怎么调?管他呢,先说了再说!
“命靖远侯谨守关隘,深沟高垒,避其锋芒……”
糟了!“避其锋芒”是不是显得太软了?
“待我军粮草充足、援军抵达,再寻机与敌决战!同时……应严查境内,肃清内奸,以防再生变故!”
总算说完了……应该……没什么大错吧?
他说得磕磕绊绊,声音都有些发虚。
这些话听起来四平八稳,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全是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空话,尤其是“避其锋芒”在需要强硬表态的时刻,更透着一丝怯懦和无力。
老皇帝听完,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失望。
唉……果然如此。
中规中矩,毫无锐气,更无应对危局的急智。
守成或可,开拓不足啊……他心里叹了口气,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对儿子不成器的失望,也有一丝身为人父的无奈。
萧煜被看得心里发毛,手脚冰凉,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不满意?还是……我说错什么了?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老皇帝的目光终于移开了,落在了武将班列首位那位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老者——安国公苏擎天身上。
苏爱卿……如今,怕是只有你这老将,能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了。
“安国公。”
老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北境局势,你最为熟悉。以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安国公苏擎天闻声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仿佛一头假寐的雄狮苏醒。
他稳步出列,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抱拳沉声道: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固守待援、清查内患,乃老成持重之基。然……”
太子还是太嫩,话说得漂亮,但不顶用。
陛下这是要我补台啊。
第132章 宫闱密嘱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然北境之事,瞬息万变,不可一概而论。当下雪狼国新胜,士气正旺,兀赤老辣,必携大胜之威,急于报复。我军新挫,又值严冬,一味死守,恐士气低迷,被动挨打!”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声音洪亮:“老臣建议,采纳太子‘固守’之策,但更需‘以攻代守’!”
“命赵擎川依托天险,梯次配置,节节抵抗,消耗敌军锐气。”
“同时,遣精锐小队,不断出击,袭扰其粮道,打击其小队人马!”
“北境寒冬,乃双刃之剑,他要速战,我偏要拖延!耗其粮草,疲其兵力,待其师老兵疲,再集中兵力,伺机反扑!”
“至于内奸,”苏擎天声音一冷,“需暗中详查,稳住内部,但切不可大张旗鼓,以免动摇军心,正中兀赤下怀!”
一番话,有分析,有对策,有层次,既给了太子一点面子,肯定其“固守”基础,又提出了更切合实际、更具主动性的具体方略。
听得众臣不由得暗暗点头:姜还是老的辣!句句在点子上!
老皇帝听完,紧绷的脸色稍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嗯,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见。
攻守兼备,考虑周全。
苏爱卿,不愧是我大雍柱石。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安国公所言,颇合朕意。就依此议,拟旨发往北境,着赵擎川相机行事!”
“陛下圣明!”
众臣齐声附和,心里都松了口气,总算有了个明确的方向。
萧煜暗自松了口气,悄悄退回班列,但后背的冷汗却更多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安国公苏擎天沉稳如山岳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龙椅上高深莫测的父皇,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是庆幸?是羞愧?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压力?
安国公……终究是安国公啊。
我……还差得远。
散了朝,众臣们各怀心思,缩着脖子,顶着凛冽的寒风,匆匆离开如同冰窖般的紫宸殿。
太子萧煜混在人群中,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今日殿上父皇那沉默的审视,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老皇帝萧衍被内侍搀扶着,回到暖阁。
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挥退了左右,只留下司礼太监王瑾在门口守着。
“宣安国公苏擎天。”老皇帝的声音带着疲惫。
不一会儿,苏擎天沉稳的脚步声在暖阁外响起。
他还没出宫,就有太监传旨皇帝将他召进寝宫。
解下沾着雪粒的斗篷,走进暖阁,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苏爱卿,坐。”
老皇帝指了指旁边的锦墩,语气缓和了许多,不似朝堂上的威严,更像老友间的交谈。
“没外人了,不必拘礼。”
“谢陛下。”
苏擎天谢恩后,端正坐下,腰杆依旧挺直。
暖阁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老皇帝没急着说正事,而是轻轻咳了两声,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擎天啊,你我君臣,多少年了?”
苏擎天神色一凛,恭敬答道:“回陛下,自陛下潜邸时算起,已近四十载了。”
“四十年了……”
老皇帝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时间真快啊。朕还记得,当年北境告急,你跟着朕,千里驰援,在风雪里拼杀的日子……那时候。”
暖阁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擎天,今日军报最后那段……关于北麓山,金光显圣,提及……老四的事情,你怎么看?”
他提到“老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苏擎天心中了然,陛下对此事的态度,果然更重于“事”而非“人”。
他沉吟道:“陛下,此事确实蹊跷。数千将士目睹,言之凿凿。但老臣以为,需慎重对待。”
“哦?”
老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无非两种可能。”
苏擎天分析道,“其一,确是天降异象。若真如此,或可暂且利用,以安民心、鼓士气。”
“其二,”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便是有人,借已故皇子之名,行不可告人之事!或是军中有人为提振士气,故弄玄虚;或是……另有势力,想借此搅动风云,图谋不轨!此乃祸乱之源!”
老皇帝重重一拍茶几,眼中寒光乍现:“朕所虑,正是这第二种!什么天降异象,无稽之谈!老四已死,为何偏在此时‘显灵’?还是在公主被劫、北境动荡的关口?巧合得太过蹊跷!朕看,必是有人幕后操纵!”
他盯着苏擎天,目光如炬:“擎天,朕需要知道真相!这到底是何人在装神弄鬼?意欲何为?!朕绝不容许有人借皇室之名,惑乱人心,动摇国本!”
苏擎天感受到皇帝语气中的冷厉,肃然道:“陛下圣明!此事必须彻查,以正视听!”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军心稳定,朕信不过旁人。唯有交给你,朕才放心。”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你那个孙女,苏清月,如今……是在北境磐石镇吧?”
苏擎天心中一震,陛下对清月的行踪竟如此清楚!
他立刻答道:“是,陛下。清月性情沉稳,随我从小在军中历练,行事也比较谨慎。”
“嗯。”
老皇帝微微颔首,语气不容置疑,“那丫头,朕有些印象,还算机灵。安国公,你苏家满门忠烈,朕信得过。”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朕给你一道密旨。你想办法,暗中通知苏清月,让她借在军中之便,秘密查探北麓山‘显圣’一事!不要声张,暗中访查,看看那金光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无人为痕迹?军中对此事有何传言?究竟是谁在背后推动?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老皇帝的眼神冰冷:“朕要确切的答案!若真是无心之失或士卒讹传,便也罢了。若真是有心人搞鬼……”
他眼中杀机凛然,“无论涉及到谁,定要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苏擎天立刻起身,单膝跪地,沉声道:“老臣遵旨!定当嘱托……嘱托清月谨慎查探,查明真相,禀报陛下!”
“起来吧。”
老皇帝挥挥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莫测,“此事机密,除了你我,不得让第三人知晓。”
“老臣明白!”
苏擎天郑重应下。
“去吧。”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言。
苏擎天躬身退出暖阁。
站在廊下,寒风吹来,他心情沉重。
暖阁内,老皇帝萧衍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对逝子的追忆或感伤,只有帝王对一切潜在威胁的审视。
“显圣?哼……”
他低声冷嗤,“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借朕死去的儿子,玩这把火。”
第133章 潜影观局
绕开云川城的盘查费了些功夫,好在幽七门路熟,领着谢清澜钻山沟、走小路,总算在天黑前摸到了地头——一处藏在山坳里的破旧猎户屋。
“小姐,今晚得在这儿将就了。”
幽七手脚麻利地生了堆火,屋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她看着拍打身上尘土雪粒的谢清澜,眉头拧着,“前头就是血刃关的地盘了,巡哨的马队一波接一波,再想往前凑,难了。”
谢清澜凑到火边烤手,呵出白气,眼里却闪着光:“到了就好!幽七姐姐,外面现在啥情况?关城那边有信儿没?”
“有。”
幽七点头,声音压得低,“当前两国的局势很紧张。都说雪狼国公主捞回去了,那个国师兀赤肯定要发疯。血刃关那边,赵擎川下了死命令,全军戒备,关墙上灯火通明,兵马来往不停。还听说……”
她顿了顿,瞥了眼谢清澜,“靖远候特别看重那个新来的沈参军,把新到的一批厉害家伙,全交给他摆弄了。看这架势,大战就是眼前的事。”
听到“沈参军”三个字,谢清澜心尖儿莫名一跳:“哦?赵擎川这么信他?那……他们打算怎么应付?”
“具体的军机大事,探不着。”
幽七摇头,脸上忧色更重,“但肯定是场恶仗!小姐,咱到这已经够近了!再往前,真不是闹着玩的!流箭可不认人,万一撞上雪狼国的游骑或者两边探子掐起来,跑都跑不掉!”
“听我的,就在这窝着等消息,别往前凑了!”
谢清澜拨弄着火堆,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眼神坚定:“幽七姐姐,可来都来了,猫在这山沟里,跟待在磐石镇有啥区别?我听过不少战事,可真的战场是啥样,没见过。我就想……亲眼瞧瞧。”
“我保证,就找个能看清动静的地方,绝不冒失!看完咱立马走,成不?”
她拉着幽七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坚持:“好姐姐,你就带我去嘛!找个能瞅见鹰嘴崖的方向就成!我什么都听你的!”
幽七看着自家小姐那执拗劲儿,心里叹气。
她知道,这回是拗不过了。
这丫头看着温顺,主意正得很。
“小姐……”幽七还想劝。
“幽七姐姐,”谢清澜打断她,神色认真起来,“我不是胡闹。咱们东黎虽偏安一隅,但北境风云关乎天下格局,多看看,总没坏处。”
“我既然在这儿,就不能光听人说。亲眼看看,心里才有底。”
幽七心里一凛,看向谢清澜。
小姐这话,是把东黎国的立场也带进来了?
她吃不准,但小姐把话说到这份上,她没法再硬拦。
挣扎半天,幽七败下阵来,无奈道:
“……行吧。但小姐你得听我的!一切行动,必须完全听我指挥!不能乱跑!一见苗头不对,立马撤!”
“一定!全听你的!”
谢清澜立刻保证,脸上笑开了。
第二天,天还黑着,两人就收拾利索,把马拴在屋里,只带了干粮、水和短刀,轻装简从。
幽七前头带路,谢清澜深一脚浅一脚跟着,钻进密林,朝着鹰嘴崖的大致方向,小心翼翼地迂回前进。
路是真难走,荆棘刮破了裙子,冷风像刀子刮脸。
谢清澜累得直喘,愣是咬着牙不吭声。
幽七不时回头拉她一把,心里又是心疼,又有点佩服这丫头的韧劲。
她们不敢走大路,也不敢爬太高的山怕暴露,只能沿着山脚、密林的边缘慢慢摸。
幽七凭借经验和偶尔看到的远处关城轮廓判断方向。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终于找到一处相对理想的位置——一个长满枯草和低矮灌木的土坡,坡顶视野还算开阔,能远远望见血刃关那巨大的黑色轮廓,以及更远处那片怪石嶙峋的山崖影子,那就是鹰嘴崖。
距离还是很远,但比在猎户屋近多了。
“就这儿了。”
幽七压低声音,“不能再近了!这位置勉强能看个动静,听到点声响。”
谢清澜心跳得咚咚响,使劲眯着眼往远处看。
关城像个黑点,鹰嘴崖更是模糊一片。
但空气中,似乎隐隐传来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远处偶尔能看到成队的火把移动。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她小声说。
幽七侧耳倾听,脸色凝重:“嗯,风声里有号角声,很微弱。看来是真要动了。”
接下来的两天,谢清澜和幽七就窝在这土坡后面,靠干粮冷水硬扛。
鹰嘴崖。
沈言站在崖后一处背风的坡地上,身上裹着厚实的毛皮大氅,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
他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标记的牛皮地图,苏清月站在他身侧,也穿着利落的骑射服,外面罩着御寒的斗篷,脸被冻得微红,但眼神专注。
“看这里,”沈言用手指点着地图上鹰嘴崖的入口处,那里是一段相对狭窄的谷地,“两千步兵,就埋伏在这两边的坡后和岩石后面。他们的任务,是诱敌。要装得像,抵抗要真实,但必须且战且退,把雪狼兵引进这个口袋。”
他手指向谷地深处,一个三面环山、入口窄、里面相对开阔的洼地:“这里,就是坟场。”
他的手指移向洼地两侧陡峭的崖壁,“分作四队,每队五百人,就埋伏在这两侧崖壁早先勘测好的平台上。”
“崖高,射程足够覆盖整个洼地。每人配箭六十支,听我号令,三轮急速射,我要让这洼地,寸草不生!”
苏清月看着地图上那险要的地形和沈言冷酷的部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更多的是钦佩。
这部署,狠辣、精准,充分利用了地利。
“这里相对安全,是预设的指挥点。”
沈言解释道,“有五百近卫军护卫。另外,我已经派了斥候小队,绕过鹰嘴崖,到北面去监视了。防止雪狼国玩阴的,派小股精锐从我们背后摸上来。”
他考虑得很周全。
部署已定,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两千名精选的步兵,按照计策埋伏。
而两千连弩手,全部换上了厚实的白色披风和罩帽,悄无声息地进入预设的伏击位置,与周围的雪景完美融为一体,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则凭借早已架设好的绳索和简易栈道,秘密攀上两侧冰滑的崖壁,进入冰冷的射击阵地,检查弩机,安放箭匣,默默等待着。
整个鹰嘴崖,看似寂静,实则杀机四伏,一张死亡之网已经悄然张开。
与此同时,血刃关。
靖远侯赵擎川身披重甲,按剑立在关城最高处,凛冽的寒风吹得他花白的须发飞扬。
关墙上,旌旗猎猎,士兵们紧握兵刃,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
第134章 战云压城
远方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
接着,黑线越来越粗,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伴随着闷雷般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向着血刃关汹涌而来!
雪狼国的八万大军,终于到了!
旌旗如林,刀枪反射着惨淡的日光,队伍中夹杂着体型硕大的攻城器械,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肃杀的寒气伴随着大军行进卷起的雪尘,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侯爷……看这阵势,兀赤是把老本都压上了!”
一名副将声音干涩地说道,手心里全是‘汗’。
八万大军兵临城下,这种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守军心惊肉跳。
赵擎川面色凝重如水,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死死盯着关下那漫山遍野的敌军,特别是中军那杆巨大的、绣着金色狼头的王旗所在。
兀赤,就在那里!
“传令各军!按预定方案,坚守岗位!没有本侯将令,擅离职守者,斩!临阵退缩者,斩!”
赵擎川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关墙上回荡,稳住了些许浮动的军心。
他知道,关下的强攻是佯攻,真正的胜负手,在鹰嘴崖!
沈言那边,才是关键!
“沈言……小子,看你的了!”
赵擎川心中默念,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鹰嘴崖后坡,指挥点。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急报:“参军!侯爷那边传来消息!雪狼国八万大军已抵达关下,摆开阵势,攻势很猛!侯爷问我们这边准备得如何?”
沈言与苏清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大战,开始了!
“回复侯爷,鹰嘴崖已准备就绪,静待猎物入网!”沈言沉声下令。
“是!”斥候领命,迅速退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苏清月道:“苏小姐,你留在这里,无论前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过去。”
苏清月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她,她也想去前线,但军令如山,只能点头:“是!沈参军,你也小心。”
沈言点点头,紧了紧大氅,带着一队亲兵,向着更靠近前沿的一处隐蔽观察点走去。
他需要亲临一线,根据敌情随时调整指挥。
……
土坡后的枯草丛里,谢清澜和幽七紧张兮兮,连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离得远,但那种千军万马压境带来的肃杀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从她们这个角度,能勉强看到血刃关那巨大的轮廓,以及关前那片原本空旷的雪原上,此刻已彻底被一片蠕动的、黑压压的潮水所覆盖!
沉闷的战鼓声和号角声,还有那隐隐约约、却汇聚成一片低沉轰鸣的脚步声与马蹄声,顺着风一阵阵传来,震得人心头发慌。
“天哪……”
谢清澜忍不住低声惊呼,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那壮阔而又恐怖的景象,“这……这就是陆地上的大战吗?八万人……铺天盖地,简直像潮水一样!”
她以往见过的阵仗,多是岛屿之间船舰对峙、浪涛拍岸的水战,何曾见过这等铁骑如林、步卒如蚁,在大地上展开的庞大军阵?
那是一种与海洋的汹涌截然不同的压迫感,仿佛整片大地都在铁蹄下震颤。
在这巨大的陌生感和恐惧之下,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好奇,如同火焰般在她心底窜起,烧得她脸颊发烫。
“幽七姐姐,你看!关墙下面,那些黑压压的队伍在移动!他们要开始攻城了吗?”
谢清澜激动地扯了扯幽七的袖子,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幽七比她冷静得多,眯着眼仔细观察,低声道:“小姐,是在移动,但看样子像是在列阵,真正攻城还没开始。这是在施压,逼靖远侯分兵,也是在为别处的动作打掩护。”
她心思缜密,一眼就看出了关前大军动向背后的意图。
“别处的动作?”
谢清澜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鹰嘴崖?”
“嗯。”
幽七点头,“那边,恐怕已经交上手了。”
谢清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努力伸着脖子想往鹰嘴崖方向看,可惜除了模糊的山影,什么也看不清。
她急得不行:“什么都看不到啊!也不知道沈……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她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个在磐石镇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
“爹爹为何会提起他,难道他与爹爹有什么渊源,难道……他是爹爹的‘私生子’。”
想到这,越想越有这个可能,“爹爹经常不在,难道就是为了找这个‘私生子’?”
“没想到爹爹如此花心,等我回去一定告诉娘亲,看娘亲怎么收拾你。”
幽七看着小姐沉默的表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清澜一阵脑补后,视线转向战场。
他现在就在那片战场上吗?
面对雪狼国的精锐,他布下的埋伏能成功吗?
那种置身事外却又心系战局的焦灼感,让她坐立难安。
“幽七姐姐,我们……我们再往前一点点好不好?就一点点!找个能听到更清楚动静的地方!”
谢清澜忍不住再次恳求,眼里全是渴望。
“不行!绝对不行!”
幽七断然拒绝,“小姐,你听这风声里的杀声!大战已经开始了!现在往前,就是送死!流矢、溃兵、双方的探马,哪一样都能要了我们的命!我们必须待在这里,不能再动了!”
看到幽七如此坚决,谢清澜也知道自己任性了,只好悻悻地趴回原地,但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远方,竖着耳朵捕捉着每一丝从风中传来的声响。
当关前雪狼国大军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开始如潮水般涌向血刃关城墙时,谢清澜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而当血刃关上滚木礌石落下,箭矢如雨点般倾泻时,她仿佛能想象出那惨烈的画面,手心沁出冷汗。
与此同时,鹰嘴崖方向有了大动作。
巴特尔率领的两千苍狼卫迂回至鹰嘴崖侧后,派数十人悄无声息地摸上去,探查崖壁上是否有伏兵?!
第135章 诱敌深入
就在谢清澜远远听着血刃关方向震天的厮杀声,手心捏汗的同时,鹰嘴崖侧后的山林里,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开始。
巴特尔派出的数十名精锐斥候,如同鬼魅般借着岩石和枯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鹰嘴崖上方摸去。
这些人都是山野潜行的好手,脚步极轻,动作敏捷。
然而,他们刚进入预设的警戒范围,就被沈言提前撒出去的暗哨发现了踪迹。
一块不起眼的岩石后,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移动的黑点。
暗哨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用特定的鸟鸣声,将消息迅速传了出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负责崖顶伏击的一团团长张嵩耳中。
张嵩是个面色黝黑、神情冷峻的中年汉子,听到暗哨回报,他眼神一厉,低喝道:“全体都有!披风罩好,伏低!没有命令,不准露头,不准出声!违令者,军法从事!”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早已埋伏在崖顶雪地里的两千士卒,立刻将厚重的白色披风裹紧,整个人伏在雪中,连头盔都压低,瞬间与周围白茫茫的雪景融为一体,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只有偶尔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那数十名雪狼斥候小心翼翼地攀上崖顶,警惕地四下张望。
映入眼帘的,只有被积雪覆盖的嶙峋怪石和一片死寂的空地。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
“头儿,上面没人!”
一个斥候压低声音报告。
为首的斥候小头目眉头紧锁,他不放心,又仔细搜查了一圈,甚至用刀鞘捅了捅几处可能藏人的雪堆,依旧一无所获。
他走到崖边,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崖下那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入口处,以及洼地后方连接血刃关方向的小土坡后面,隐约能看到不少人影晃动,粗略估算,大约有两千人左右,正严阵以待,但似乎并未发现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看来伏兵都在下面。”
小头目心下判断,松了口气,“崖上是安全的。”
他打了个手势,带领手下迅速原路退回,消失在来时的山林中。
他们将侦查到的情况详细汇报给了正在焦急等待的巴特尔:“万夫长,崖顶仔细查过,积雪平整,毫无埋伏痕迹。伏兵主要集中在崖下洼地入口及后方土坡,兵力约两千,并未发现我军行踪。”
几乎同时,从其他几个方向摸上去的斥候小队也带回了基本一致的消息。
巴特尔听完汇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甚至带着几分轻蔑:“好!赵擎川这老匹夫,果然大意!如此险要之地,竟只派两千人防守,还想设伏?真是天助我也!”
他立刻对身旁的亲兵下令:“快!派人通知莽古尔!鹰嘴崖守军虚实已探明,伏兵仅两千人于崖下,崖上并无防备!令他按原计划,立刻率部强攻鹰嘴崖正面入口!吸引守军注意力!”
“是!”
亲兵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巴特尔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对麾下将领们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准备!等莽古尔那边一打响,守军被正面吸引,我们就从侧后猛扑上去!不必与这两千伏兵纠缠,我们的目标是穿过鹰嘴崖,直插血刃关的后方!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搅乱他们的阵脚!让赵擎川首尾不能相顾!”
“是!”
众将轰然应诺,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
他们却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雪地之下,两千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雪沫,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张嵩伏在雪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鱼,就要上钩了。
而在更后方的指挥点,沈言也收到了暗哨传来的消息。
他面色平静,对身边的苏清月淡淡道:“猎物……进套了。”
苏清月看着沈言那成竹在胸的样子,又望了一眼杀声震天的血刃关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这场精心布置的杀局,即将见分晓。
当千夫长莽古尔从巴特尔那里得到确切消息——鹰嘴崖守军仅有两千伏兵,且都集中在崖下洼地,崖上空无一人时,他心中狂喜,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都因兴奋而泛着红光。
“好!太好了!”
莽古尔猛地一拍大腿,对着麾下早已集结完毕、摩拳擦掌的八千精锐吼道,“儿郎们!都听见了吗?鹰嘴崖的雍军只有两千人!国师神机妙算,赵擎川那老匹夫竟如此托大,真是天赐良功!这头功,合该我部拿下!”
他麾下的八千雪狼骑兵,人如虎,马如龙,兵甲精良,是巴特尔麾下绝对的主力。
此刻听到敌军如此薄弱,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嚎叫,战意沸腾到了顶点。
“勇士们!”莽古尔抽出雪亮的弯刀,直指鹰嘴崖方向,“随我冲!碾碎那两千伏兵,踏平鹰嘴崖,为大军打开通往血刃关后方的通道!让雍军见识见识我苍狼卫的厉害!”
“碾碎他们!踏平鹰嘴崖!”八千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连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莽古尔一马当先,率领着这八千嗜血的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鹰嘴崖那狭窄的入口汹涌而去!
鹰嘴崖的入口,比想象中还要险要。
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冰雪的岩壁,中间仅有一条蜿蜒的、被积雪覆盖的小道,最窄处,果真如情报所说,并排仅能容下十匹马勉强通过!
大队人马根本无法展开,只能排成一条长龙,鱼贯而入。
守在入口处的两千雍军伏兵,按照沈言的指令,一看到雪狼国大军出现,立刻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象征性地射了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扔下几根滚木,便“仓皇”地向后方的洼地“败退”。
“哈哈哈!果然是不堪一击的弱旅!追!一个不留!”
莽古尔见状,更是深信不疑,求功心切的他,根本顾不上细想,催促着部队加快速度,沿着狭窄的通道猛追进去。
八千大军,在狭窄的谷道中拉成了一条长长拥挤的队伍。
第136章 死亡洼地
前面的人想冲进去杀敌立功,后面的人不明所以,只能跟着往前涌,队伍不可避免地开始变得臃肿、混乱。
战马在狭窄的空间里嘶鸣、碰撞,士兵们的叫骂声、催促声响成一片。
当先头部队大约两千余人跟着莽古尔冲进那片三面环山的洼地时,后面的部队还卡在漫长的、拥挤的谷道里,进退两难。
洼地内,空间相对开阔了些,但依旧不算宽敞。
先前“败退”的雍军似乎慌不择路,队形散乱地向洼地深处跑去。
莽古尔眼看就要追上,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哐!哐!哐!”
三声急促而尖锐的铜锣声,如同死神的丧钟,猛地从两侧看似空无一人的崖顶炸响!
锣声未落,异变陡生!
“嗡——嗡嗡嗡嗡——!”
一片密集到令人头皮炸裂、灵魂出窍的机括震动声,从两侧崖壁的积雪下、岩石后疯狂爆发!
那声音不像弓弦,更像是有无数只巨大的毒蜂在同一瞬间振翅,带着一种死亡韵律!
下一秒,所有冲进洼地的雪狼士兵,看到了他们一生中最为恐怖的景象!
天空,仿佛在瞬间被撕裂了!
无数支黑沉沉的弩箭,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利呼啸,从两侧崖壁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箭矢的密度之大,几乎遮蔽了阳光,让整个洼地都为之一暗!
阳光照射在如同飞蝗般密集的箭簇上,反射出的是地狱般的冰冷寒光!
“埋伏!是埋伏!举盾!快举盾!”
莽古尔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化为无边的恐惧和惊骇,他声嘶力竭地狂吼,声音都变了调!
但一切都太晚了!
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又是从居高临下的两侧同时覆盖射击,根本没有闪躲的空间!
甚至连举起盾牌的时间都没有!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穿透皮革、撕裂肌肉、击碎骨骼的沉闷声响,瞬间取代了喊杀声,成为了洼地里的主旋律!
这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在芭蕉叶上,连成一片,令人窒息!
特制的三棱弩箭带着可怕的动能,轻易地射穿了雪狼兵身上的皮甲,甚至将一些士兵连人带甲钉在了地上!
匆忙举起的木质盾牌,在如此强劲的弩箭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连同背上的骑士一起被射成刺猬,轰然倒地!
“啊——!我的眼睛!”
“救命!我的腿断了!”
“撤!快撤啊!”
“后面堵住了!退不回去了!”
第一轮箭雨过后,洼地内已然是人间地狱!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两千先头部队,瞬间倒下一大片!
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汇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伤兵的惨嚎、垂死者的呻吟、受惊战马的践踏,让整个洼地乱成一团莽古尔运气极好,被几名忠心的亲兵用身体死死护住,只是肩膀和手臂各中了一箭,伤势不重,但当他环顾四周时,眼前的情景让他肝胆俱裂!
他带来的精锐,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死伤惨重,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成!
“顶住!不要乱!向入口撤!”
他强忍剧痛,试图组织残兵向后突围。
然而,绝望才刚刚开始!
根本没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嗡——!”
第二轮死亡之雨,几乎没有间隔地再次降临!
箭矢甚至比第一轮更加密集!仿佛崖上的弩手根本不需要时间装填!
紧接着是第三轮!第四轮!
连弩恐怖的射速和持续火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几乎没有停歇,如同永无止境的死亡风暴,疯狂地洗礼着洼地中的一切生命!
狭窄的洼地,此刻成了完美的屠宰场!
雪狼国的士兵们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同伴被一支又一支夺命的弩箭射穿,成片地倒下。
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地面。
鲜血融化了积雪,形成汩汩的血溪,向着低洼处流淌。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还拥挤在狭窄入口通道里的后续部队,也遭到了灭顶之灾!
两侧崖顶的弩手,分出了一部分,专门照顾这条“长蛇”的七寸!
弩箭顺着狭窄的通道倾泻,造成了更加恐怖的杀伤效果!
一箭往往能穿透好几个人!
前面的人想后退,后面的人不明情况还在往前挤,踩踏事件频发,死伤甚至比洼地内部还要惨重!
整条通道,变成了一条死亡走廊!
战斗,不,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而冷酷的屠杀!
八千雪狼国精锐,连敌人的面都没怎么看清,就在这险要的地形和恐怖的弩箭下,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当第五轮箭雨渐渐停息时,洼地内外,已经听不到多少喊杀声了,只剩下零星垂死的呻吟和痛苦的哀嚎。
莽古尔浑身是血,拄着弯刀,勉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尽是部下的尸体。
八千大军,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几乎全军覆没!
他带来的荣耀和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投降不杀!”
“放下武器!”
洪亮的劝降声从崖顶四面八方传来。
早已被吓破胆残存的雪狼兵,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地乞降。
莽古尔长叹一声,无尽的悔恨和绝望涌上心头,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踉跄一下,当啷一声,丢下了象征千夫长身份的弯刀。
一场精心策划的诱敌深入,一场利用地形和利器完成的完美歼灭战,以雪狼国八千主力的彻底覆灭而告终。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方指挥的沈言那里。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参军!大捷!鹰嘴崖埋伏成功,敌军万夫长巴特尔麾下主力八千余人,除千余溃散、部分投降外,大部被歼!敌千夫长莽古尔被俘!”
沈言听完,脸上依旧平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伤亡如何?”
“我军依托地利,伤亡极小,初步统计,不足二十人!”
“很好。”
沈言命令道,“迅速打扫战场,清点战果,看押俘虏。加固防线,警惕敌军反扑。”
“是!”
站在沈言身边的苏清月,听到“八千余人……大部被歼”和“我军伤亡不足二十人”这悬殊的对比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她虽然希望大雍获胜,但如此残酷而高效的杀戮,还是让她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寒意。
她看向沈言,这个年轻男人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冷静,仿佛刚才歼灭的不是八千条生命,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演练。
而此刻,刚刚部署完袭扰任务,正在等待莽古尔好消息的万夫长巴特尔,接连收到了前方溃兵带来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万夫长!完了!全完了!莽古尔千夫长他们中了埋伏!崖上有数不清的连弩!弟兄们……弟兄们挤在谷道里,根本施展不开,成片成片地被射死了!”
“八千兄弟啊……没……没剩下多少了!莽古尔千夫长也被俘了!”
“什么?!八千主力……全军覆没?!”
第137章 必杀之心
巴特尔如遭五雷轰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千精锐!
他麾下最强大的力量,就这么在短短时间内烟消云散了?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和撕心裂肺的痛悔!
他恨雍军的狡诈,更恨自己的大意和莽古尔的轻敌冒进!
“沈言!赵擎川!我巴特尔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拳头瞬间皮开肉绽,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看着远处那寂静得如同巨兽之口的鹰嘴崖,巴特尔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惨!
别说袭扰后方,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撤!全军撤退!立刻撤回大营!”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命令,带着剩余的部队,仓皇无比地向后撤退,甚至连阵型都顾不上了。
鹰嘴崖的惨败,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瞬间将雪狼国大军的攻势冻僵。
消息传到正在猛攻血刃关的兀赤耳中,这位国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攻城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而血刃关上的守军,听到捷报,则是士气大振,防守得更加顽强。
沈言之名,凭借鹰嘴崖这场经典的歼灭战,如同一颗耀眼的新星,在北境的天空冉冉升起,震撼了敌我双方。
雪狼国中军大帐里,气氛比帐外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十倍。
兀赤国师坐在铺着厚厚狼皮的帅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刚从鹰嘴崖传来染着血污的战报,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那张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腮帮子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八千人……八千精锐啊!苍狼卫的主力!就这么……没了?!”
他猛地将战报狠狠摔在面前的矮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几上的杯盏都跳了起来。
“全军覆没!莽古尔被俘!巴特尔仓皇败退!好!好一个鹰嘴崖!好一个请君入瓮!”
帐内侍立的将领和亲兵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成了国师盛怒之下的出气筒。
兀赤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翻涌的气血,一双鹰眼锐利如刀,扫过下面瑟瑟发抖的众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说!对方的主将是谁?是谁看破了本师的计策?是谁布下了这个绝杀之局?!赵擎川当时在关墙上指挥防御,绝不可能分身!到底是谁?!”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前线溃败下来的残兵只顾着逃命,哪里清楚对面具体是谁在指挥?
只知道中了埋伏,弩箭如雨,死伤惨重。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兀赤见无人应答,怒火更盛。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猛地闪过几天前的一幕——
阿茹娜公主醒来后,他前去探望,问起被俘的经过。
公主当时虽然虚弱,但提到那个设计擒住她的少年将领时,眼神复杂,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那个叫沈言的参军,年纪很轻,看起来不到十七岁……但心思缜密,胆大心细。他看穿了阿茹娜的突围路线,提前设伏……被俘之时,他言语不卑不亢,颇有气度……”
当时兀赤只当是公主年轻,对擒获自己的敌将产生了些许好奇,并未太过在意。
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能耐?无非是运气好些罢了。
可如今,鹰嘴崖这惨烈的一败,如同重锤,狠狠砸醒了他!
沈言!
又是这个名字!
之前从潜伏在雍都的最高级暗桩“玄鹞”那里传来的绝密情报,就提到过,大雍北境军中出现了一种威力惊人的新式连弩,名为“诸葛连弩”,其设计和督造者,正是一个名叫沈言的年轻参军!
当时他虽觉此物威胁巨大,下令加紧仿制,但对沈言本人,仍未给予足够重视,认为一个工匠型的军官,终究难成大器。
可现在,这两件事串联起来——设计擒获公主、献上连弩利器、再到如今鹰嘴崖这精准狠辣、几乎将他八干精锐一口吞掉的完美埋伏!
这哪里是什么侥幸?
这分明是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一个不到十七岁的少年!
竟然有如此心机、如此胆魄、如此手段?!
兀赤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此子的成长速度和对战局的洞察力,实在太可怕了!
若任由其成长下去,假以时日,必将成为雪狼国的心腹大患!
不,甚至可能成为他兀赤的掘墓人!
此子……绝不可留!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兀赤的心底,迅速蔓延,滋生出浓烈的杀意!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将其彻底铲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杀意,脸色恢复了惯有的阴沉冷静,但眼神却比万年寒冰还要冷冽。
他挥了挥手,示意帐内其他人全部退下。
待大帐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走到案几前,取出一张特制的、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薄羊皮纸,拿起一支极细的笔,蘸上另一种无色药水,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字迹在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写完后,他轻轻吹干,将羊皮纸卷成细小的卷轴,用蜡封好,印上一个独特的狼头标记。
“浩特!”
他沉声唤道。
亲卫队长浩特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内。
兀赤将那个小小的蜡封卷轴递给他,声音低沉却充满杀意:
“立刻通过‘暗影’渠道,以最高优先级,将此密信交到‘玄鹞’手中。告诉他,这是死命令!不计代价,不计手段,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除掉目标——沈言!哪怕……暴露他自己,也要完成!”
浩特接过卷轴,感受到那蜡封上冰冷的杀意,心中一凛,但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重重一躬身:“是!国师!属下即刻去办!”
看着浩特消失的背影,兀赤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幽深地望向帐外血刃关的方向。
“沈言……沈言……”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纵你有千般能耐,终究太过年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本师倒要看看,你能否躲过这来自背后的……必杀之箭!”
第138章 凯旋与暗流
雪狼国中军大帐里,空气凝重得能挤出水来。
兀赤国师背着手,在铺着熊皮的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鹰嘴崖惨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那点翻盘的火苗彻底浇灭了,连带着那股邪火也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透心凉的清醒和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唉……”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回帅椅,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仗打到这份上,再硬撑下去,就是自取灭亡了。
粮草只够七天,军心经此一败,更是摇摇欲坠。
再耗在血刃关下,别说攻城了,到时候自家军队饿得哗变都有可能。
“不能再打了。”
他低声自语,做出了决断。
“必须撤,而且要撤得漂亮,不能让人追着屁股打。”
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狠厉,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
“传令!前军变后军,依托现有营垒,梯次防御,缓缓后撤!多布疑兵,旗帜照常打,灶坑数量不减,不能让赵擎川立刻看出我们要跑!”
“抽调各部最精锐的骑兵,组成断后死队,由……统领,埋伏在撤退路线两翼险要处。若雍军敢贸然追击,就给我狠狠地咬他一口,让他们不敢深追!”
“辎重营先行,轻装简从,能丢的累赘东西都丢了,加快速度!”
“派人去……通知还在镇北关方向牵制的阿尔斯楞部,让他们也相机后撤,向王庭方向靠拢!”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雪狼国大营像一部庞大的机器,开始缓慢而紧张地调转方向,为一场艰难的撤退做准备。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除了安全撤退,就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名字——沈言!
此子不除,他寝食难安!
与此同时,血刃关,主帅大帐。
气氛与雪狼国大营的压抑截然不同,虽然也能听到关外隐约的攻防声,但帐内却透着一股振奋和喜悦。
靖远侯赵擎川拿着刚刚收到的、从鹰嘴崖加急送来的战报,反复看了三遍,脸上那惯有的严肃神情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小子!沈言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他之前虽然同意了沈言的计划,也提前调拨了连弩,但心里其实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毕竟沈言太年轻,又是如此险招,万一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万万没想到,结果竟然能好到这种地步!
“以自身伤亡二十余人,阵斩、俘获敌军六千有余!还生擒了那个莽夫莽古尔!”
赵擎川看着战报上的数字,仍是有些难以置信,“这诸葛连弩……真乃国之利器!太可怕了!也太有用了!”
他兴奋地站起身,在帐内踱步:“有此利器,我北境防线,稳如泰山矣!传令!即日起,命铁方城全力赶制此弩,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优先装备各边防要隘!”
激动之余,他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场大胜,意义远不止歼灭几千敌军那么简单。
它极大地提振了全军士气,沉重打击了雪狼国的嚣张气焰,更重要的是……
“沈言……这次想不扬名都难了。”
赵擎川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凭借生擒敌国公主(虽然后来被救走)、献上连弩利器、再到如今这场堪称教科书式的经典歼灭战,沈言的名字和功绩,很快就会随着捷报传遍北境,乃至传入京城。
这无疑是一次极其成功的“造势”!
一个年轻、有才华、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形象,已然树立起来。
这对他未来的计划,至关重要。
“来人!”
他沉声下令,“将鹰嘴崖大捷的战报,用八百里加急,速报京城!为所有参战将士,特别是参军沈言及其所部,向陛下请功!”
“是!侯爷!”
传令兵高声应诺,快步离去。
他知道,兀赤那条老狼,快撑不住了。
北境的危局,总算看到了扭转的曙光。
而这一切,那个叫沈言的年轻人,居功至伟!
“沈言啊沈言,本侯果然没看错你。”
他望着鹰嘴崖的方向,低声自语,“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接下来的路,你要更加小心了……”
而他,必须确保这颗好不容易才崭露头角的将星,不能轻易陨落。
城上城下,一番看不见硝烟的交锋就此展开。
兀赤想要赎回莽古尔等被俘官兵,以稳住军心,这是他的软肋。
而靖远侯赵擎川和沈言,则牢牢抓住了这一点。
“国师欲赎回麾下勇士,可见爱兵如子,老夫佩服。”
赵擎川捋着胡须,语气平淡,却带着强势,“不过,莽古尔千夫长乃我军重要俘虏,还有被俘官兵亦近五百之众。若轻易放还,只怕我麾下儿郎心中不服啊。”
兀赤心中暗骂老狐狸,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谈判的姿态:“侯爷所言极是。不知侯爷有何条件,但讲无妨。只要在我力所能及之内,必不推辞。”
“呵呵,国师爽快。”
赵擎川与身旁的沈言交换了一个眼神,沈言微微点头,示意计划可行。
赵擎川这才缓缓开口:“我军连日征战,粮草消耗巨大,将士们甚是辛苦。听闻贵部此次南下,携带牛羊牲畜颇丰?不如,就以八千头肥羊,两千头健牛,换取这五百余名俘虏,如何?一来可解我军粮草之困,二来,也算全了国师体恤部下之心意。国师意下如何?”
这个条件一出口,兀赤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八千头羊!两千头牛!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若是平日,这些牲畜虽然数量巨大,但对于二十万大军来说,倒也并非伤筋动骨。
可眼下……情况完全不同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潜影”小队在后方烧杀劫掠的情报,一个个被焚毁的部落营地,被宰杀抢掠的无数牲畜……本就岌岌可危的补给线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军中粮草满打满算仅够七日之用,再拿出这一万头牲畜,无异于又抽走了大军一两天救命的口粮!
这简直是在他本已流血的心口上又插了一刀!
“侯爷……这条件,是否过于苛刻了?”
兀赤强压着怒火,试图还价,“如今冰天雪地,筹措如此数量的活畜,实在困难。可否以部分金银珠宝替代?”
赵擎川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国师,非是老夫不通情理。北境苦寒,金银珠宝不能果腹,唯粮草牲畜方是硬通货。”
“若国师觉得为难,那此事……便作罢吧。莽古尔千夫长等人,我大雍自会以礼相待,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这话软中带硬,潜台词就是:不换?行啊,那这些人我们就扣下了,正好打击你们士气。
第139章 赎金退兵
兀赤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知这是对方的阳谋?
可他能拒绝吗?
不能!
莽古尔被俘,本就军心浮动,若他此刻放弃赎回这些被俘的官兵,消息传回军中,那些将士会怎么想?
他们会寒心!
会觉得国师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本就因粮草短缺和鹰嘴崖惨败而低落的士气,很可能就此崩溃!
到时候,别说安全撤退了,大军能否维持建制都成问题!
这不仅仅是赎回几百个俘虏的问题,这是关乎全军稳定和能否顺利撤退的关键!
权衡利弊,挣扎再三,兀赤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就依侯爷!八千头羊,两千头牛!交换所有被俘官兵!”
“国师痛快!”
赵擎川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双方约定,次日正午,于两军阵前的一片空旷雪原上进行交换。
第二天,风雪稍停。
血刃关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队大雍兵士押解着包括垂头丧气的莽古尔在内的近五百名雪狼国俘虏,走出关外。
另一边,雪狼国的后勤队伍也驱赶着黑压压一片的牛羊,缓缓而来。
牛羊的叫声、士兵的呵斥声、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气氛凝重而怪异。
交换过程倒是顺利,双方都怕对方使诈,警戒得极为严密。
清点牲畜,核对俘虏,一手交“货”,一手交人。
当最后一名雪狼国俘虏步履蹒跚地跑回本阵,而最后一批牛羊也被大雍军接收后,双方人马都暗暗松了口气。
莽古尔被带到兀赤马前,这位曾经的悍将此刻衣衫褴褛,满脸羞愧,单膝跪地:
“国师……末将无能,损兵折将,罪该万死!”
兀赤看着跪在地上的莽古尔,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被换回来的、大多带伤、神情萎靡的士兵,再想到为此付出的那一万头救命的牲畜,心中如同刀绞一般!
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道:“起来吧……回来就好。此事,容后再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雪原,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血刃关那高大的城墙,以及城头上依稀可见的赵擎川和沈言的身影。
那目光,充满了不甘、怨毒,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一次北境之行,他损兵折将,劳而无功,最后还不得不付出巨大代价才赎回被俘将士,可谓颜面扫地!
“撤军!”
兀赤不再犹豫,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声音冰冷地下达了最终命令。
雪狼国的大军,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全面有序地后撤。
只是那撤退的背影,在苍茫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沉重和狼狈。
城头上,赵擎川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放松的笑容。
他拍了拍身旁沈言的肩膀,由衷赞道:“好小子!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重创敌军,还换回了这么多急需的粮草!你可是立下大功了!”
沈言谦逊地笑了笑:“全仗侯爷运筹帷幄,将士用命。”
他望着远去的敌军,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
他知道,兀赤此番退去,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自己,经此一役,算是彻底进入了这位雪狼国师的必杀名单。
未来的路,恐怕会更加艰险。
但无论如何,血刃关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仗打完了,雪狼国的大军也灰溜溜地撤了,血刃关内外紧绷了好几个月的弦,总算能稍微松快一下了。
这人一放松,嘴皮子就闲不住了,尤其是关于这场大胜的各种细节,那传得叫一个快!
消息这东西,在军营里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根本捂不住。
没几天的功夫,整个北境防线上上下下,从血刃关到镇北关,再到后方的云川、铁方这些城池,茶馆酒肆里,营房篝火边,到处都在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一件事——鹰嘴崖那场神乎其神的大胜!
而所有话题的核心,都绕不开一个名字:沈言!
“哎,听说了吗?鹰嘴崖那边,可打出花儿来了!”
“咋没听说!我的天爷!沈参军,就那个新来的年轻参军,带着几千号人,愣是把雪狼国的八千精锐,包了饺子!听说杀得那叫一个惨呦!”
“八千?真的假的?吹呢吧?”
“吹?嘿!军报都下来了!阵斩加俘虏,小七千人!莽古尔知道不?雪狼国那个凶神恶煞的千夫长,让人给生擒活捉了!”
“我的娘……这咋打的?咱伤亡多少?”
“说出来吓死你!咱们这边,拢共就伤了二十几个,阵亡的……个位数!”
“啥?!这不可能!扯淡呢!八千换几十?这他娘的是天兵天将下凡了?”
“嘿,要不怎么说神呢!知道靠啥不?连弩!就沈参军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那新家伙,叫……诸葛连弩!好家伙,那玩意儿邪乎啊!一次能连发十支箭!跟下雨似的!两边崖壁上一埋伏,雪狼兵挤在底下那洼地里,躲都没地方躲!跟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往下倒!”
关于诸葛连弩的威力,越传越神乎:
“十支箭?嗖嗖嗖嗖!根本不停!眨巴眼的功夫,一匣子就射空了!”
“穿透力贼强!雪狼兵那皮甲,跟纸糊的一样!”
“俺们营老兵说的,那动静,不像弓弦,倒像是……像是好多铁家伙在一块使劲儿刮擦,嗡啦啦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很快,沈言以前的事儿也被翻出来了:
“哎,对了!前阵子主城那边,生擒了雪狼国公主的,是不是也是他?”
“可不就是他嘛!也是用计,把那个兀赤国师耍得团团转!”
“还有还有!听说跟雪狼国换俘虏,要了八千头羊、两千头牛回来,解决了咱大军好一阵子的粮草!这也是沈参军给侯爷出的主意!”
这一桩桩、一件件战绩摞起来,可了不得!
生擒敌国公主、献上连弩利器、打出惊天歼灭战、换回大量物资……这哪一桩不是泼天的大功?
而且干得还这么漂亮,这么干脆利落!
沈言这个名字,以前在北境军中可能还是个陌生的新人,现在可好,彻底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上到各级将领,下到普通大头兵,茶余饭后,没人不念叨两句“沈参军如何如何”。
那名声,像是点了火的炮仗,蹭蹭地往起窜!
不知道从哪个营先开始的,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叫出来的,一个格外形象又带着几分敬畏的外号,迅速在军中传开了——“机关鸟”!
这外号起得忒有水平了!
第140章 赏功罚过
“机关”,那是说他心思巧,善用机括利器,那诸葛连弩不就是最厉害的“机关”吗?而且他打仗用计,也跟精密机关似的,一环扣一环,把敌人算得死死的!
“鸟”,有人说是因为他姓沈(沈和“鸩”音近,鸩是一种鸟),也有人说是指他像鸟儿一样,眼光毒,看得远,总能抓住战机!
还有更玄乎的,说是因为那连弩发射的声音,像是怪鸟尖啸!
反正不管咋来的,这外号一下子就叫响了!
“听说了吗?‘机关鸟’参军又得侯爷重用了!”
“废话!这么大的功劳,能不重用吗?以后咱北境军,得多靠这些新家伙了!”
“有‘机关鸟’在,看雪狼崽子还敢嚣张!”
这名声自然也传到了沈言耳朵里。
他听到自己这新外号时,正和苏清月一起查看新一批连弩的改进图纸。
苏清月抿嘴笑道:“沈公子,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机关鸟’沈参军,这外号挺别致的。”
沈言闻言,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反而微微蹙眉:“什么机关鸟……不过是弟兄们瞎起哄罢了。打仗靠的是将士用命,器械得力,岂是一人之功?这名声太盛,未必是好事。”
苏清月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心中更是佩服。
立下如此大功,还能保持这般清醒和谦逊,实在难得。
她宽慰道:“沈公子过谦了。你的功劳,大家有目共睹。侯爷和将士们心中都有一杆秤呢。”
话虽如此,沈言心里却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名声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未来的凶险恐怕也会越多。
尤其是……那位吃了大亏的兀赤国师,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役,“机关鸟”沈言的名号,算是彻底在北境扎下了根。
北境主城,帅府正堂。
气氛肃杀,与城外渐渐恢复的生气形成鲜明对比。
靖远侯赵擎川高坐帅位,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下方,副将孙德海和长史赵孟,两人褪去了甲胄官帽,只着素袍,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
“孙德海!”
赵擎川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本侯离城之前,将主城防务、尤其是看押敌酋公主的重任交予你手!你是如何当的差?!”
孙德海浑身一颤,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干涩发颤:
“末将……末将失职!罪该万死!末将万万没想到,城中竟混入如此多敌军细作,里应外合……”
“没想到?”
赵擎川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杯乱响,“一句没想到,就能抵消公主被劫、我军陷入被动的罪过吗?你身为副将,玩忽职守,警戒松懈,致使要犯被劫,城池险些有失!你还有何话说?”
孙德海面如死灰,知道辩解无用,只能重重磕头:“末将知罪!甘受军法!”
赵擎川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孙德海,革去副将之职,收缴印信,禁足于军帐之内,没有本侯手令,不得擅离!待本侯将此事具表上奏陛下,听候圣裁!”
“末将……领罚。”
孙德海声音发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军旅生涯,就算不丢脑袋,也彻底到头了。
革职候审,陛下震怒之下,最好的结果也是削职为民,永不录用。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绝望淹没了他。
赵擎川的目光又转向一旁脸色惨白的赵孟:“赵孟!”
“下官在!”
赵孟赶紧应声,身体伏得更低。
“你身为长史,协理军务,督查城防!细作潜入,里应外合,你竟毫无察觉?孙德海武备松懈,你文牍往来,也未发现蛛丝马迹?协防不利,督查失职,你可知罪?”
赵孟冷汗淋漓,不敢抬头:“下官失察,协防不力,罪责难逃,请侯爷重罚!”
赵擎川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沉声道:
“念你多年勤勉,此次非主责。但过不可恕!即日起,革去长史之职,降为录事参军,戴罪效力!若再有不慎,两罪并罚!”
从掌管机要文书的实权长史,降为负责文书抄录、地位低微的录事参军,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赵孟心中苦涩,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叩首:
“下官……谢侯爷开恩!定当竭尽全力,戴罪立功!”
处理完这两个失职之人,堂内的压抑气氛才稍稍缓解。
赵擎川挥挥手,让人将失魂落魄的孙德海带下去禁足,赵孟也躬身退到一旁,脸色灰败。
赏功罚过,罚完了,该赏了。
赵擎川脸色稍霁,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众将,最终落在站在武将班列靠前位置的沈言身上,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此次北境之战,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得以击退强敌,扬我国威!有功将士,自当论功行赏!”
他声音洪亮,带着褒奖之意。
他开始一一宣读嘉奖令:阻击敌军有功的将领,赏赐金银绢帛,官升一级;守城血战的校尉,擢升军职;连有功的士卒也各有丰厚赏赐。
堂下不断传来谢恩之声,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最后,赵擎川的目光再次定格在沈言身上,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参军沈言!”
赵擎川声音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末将在!”
沈言踏步出列,躬身抱拳。
“尔自入北境以来,先于朔风城献策解围,后于主城设计擒获敌酋公主,更献上‘诸葛连弩’利器,革新军备!”
“此次鹰嘴崖一战,尔洞察先机,设伏精妙,以极小代价,重创敌军主力,俘获敌酋,扬我军威!”
“随后更献策换回大量牲畜,缓解我军粮草之困!屡立奇功,忠勇可嘉!”
赵擎川每说一桩功劳,堂下众将的目光就炽热一分。
这些事迹,早已传遍全军,此刻听侯爷亲口道来,更觉震撼。
“如此大功,岂能不赏!经本侯议定,并奏报朝廷!”
第141章 密谋班底
赵擎川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任命文书,朗声宣布,“擢升沈言,为鹰扬郎将,仍参赞北境军机,另赐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准其自募一营精锐,专司新型军械演练与特战之责!”
鹰扬郎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统兵将领职位,品级不低,更有独立募兵、专司一面的实权!
远比之前的参军职位权重得多!
更何况还有专司新军械和特战的差事,这分明是侯爷要大力栽培,让其成为北军一把尖刀的意图!
“末将谢侯爷提拔之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侯爷厚望!”
沈言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郑重接令。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不过,这也是他想要的。
“恭喜沈郎将!”
“贺喜沈将军!”
堂下众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纷纷抱拳道贺,声浪一时盖过了一切。
然而,在这片贺喜声中,却有两人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被降为录事参军、站在角落的赵孟,低着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鹰扬郎将!
专司新军械!
这小子才来了几天?
爬得也太快了!
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和怨恨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但他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而被押解下去、尚未走远的孙德海,隐约听到堂内传来的喧闹和“鹰扬郎将”的封赏,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猛地回头,望向那灯火通明的大堂,眼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嫉恨!
沈言!
都是你!
若不是你擒了公主引来祸事,我何至于此!
你倒好,步步高升!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几乎咬碎钢牙。
沈言起身,感受着四周或热切、或复杂的目光,心中平静。
他明白,位置越高,风险越大,暗处的敌人也会越多。
帅府大帐里,人都走光了,就剩下靖远侯赵擎川和刚升了鹰扬郎将的沈言。
刚才的热闹劲儿一散,帐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侯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他走到沈言跟前,压低了声音:“沈言啊,把你单独留下,是有件要紧事,得跟你商量。”
沈言心里一动,知道戏肉来了,恭敬道:“侯爷请讲。”
“玄鹞!”
赵擎川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锐利,“这条藏在咱们心窝里的毒蛇,不能再留了!公主被劫,主城差点出乱子,十有八九就是这王八蛋在背后搞鬼!不把他揪出来,咱们以后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沈言点点头:“侯爷所言极是。此獠不除,北境永无宁日。”
赵擎川盯着他:“你有办法?这事棘手得很,他在暗,我们在明,稍有风吹草动,他就缩回去了。”
沈言沉吟了一下,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说。
他没说太细,只说了个大概的方向,怎么设个套,拿什么东西当诱饵,怎么引蛇出洞。
赵擎川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瞪圆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猛地打断他:
“等等!你这……你这法子也太险了!拿自己当诱饵?不行!绝对不行!玄鹞是什么人?那是兀赤费尽心机埋进来的钉子!手段狠辣,诡计多端!你把他逼急了,他狗急跳墙,第一个就要你的命!太危险了!”
他是真急了。
沈言现在可是他的宝贝疙瘩,北境的未来希望,这要是出点岔子,他得心疼死。
沈言却显得很平静,甚至笑了笑:“侯爷放心,末将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有所准备。您忘了?诸葛连弩,可不只是能用在战场上的。”
他拍了拍腰间一个不太起眼、但明显经过改装的皮套,“末将身上,也带着些‘小玩意儿’,自保绰绰有余。况且,计划周密些,他不会轻易察觉到是陷阱。”
赵擎川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想起鹰嘴崖那场堪称完美的歼灭战,心里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些,但眉头还是拧着: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呢?凡事都有个万一!”
“侯爷,”沈言神色认真起来,“玄鹞不除,才是最大的万一。他就像一颗毒瘤,随时可能发作。”
“如今我军新胜,他定然警惕,但也正是他可能露出破绽的时候。趁此机会拔掉他,值!些许风险,末将承担得起。”
赵擎川背着手,在帐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半晌,猛地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你小子……总是能弄出些惊世骇俗的动静!就依你!”
“但你必须给本侯立下军令状,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若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终止计划,保命要紧!听到没有?”
“末将遵命!定不负侯爷重托!”沈言抱拳领命。
“具体细节,你下去好生筹划,需要什么人手、物资,直接来找我。”
赵擎川挥挥手,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担忧,“去吧,忙你的去。刚升了郎将,一堆事等着你呢。”
“是!末将告退!”沈言行礼后,退出了大帐。
走出帅府,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沈言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在里面的紧张感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兴奋。
鹰扬郎将!
可以自募一营兵!
整整一千人马!
这可是实打实的班底!
是他真正在北境扎根的开始!
他一边往自己在主城那处临时分配的小院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一千人,可不能随便招。
必须得是精锐,还得是信得过、能跟他一条心的精锐。
“首先,得从鹰嘴崖那批老弟兄里挑!”
他立刻想到了那些跟着他在雪地里趴了几天、最后打出那场漂亮仗的士兵和底层军官。
这些人一起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熟悉连弩的操作,更重要的是,他们信任自己,自己也了解他们。
张嵩团长带出来的兵,素质肯定差不了。
“还得找些身手好的,机灵点的,适合干点‘特别’的活儿……”
他想到了即将要进行的“钓鱼”计划,需要一些心思缜密、善于伪装和侦查的好手。
“嗯……还得有几个懂工匠手艺的,连弩的维护和改进不能停……”
他心里琢磨着,“最好还能有几个骑术箭术特别精湛的,当教官……”
脑子里一个个面孔闪过,一个个要求被提出来。
他知道,这一千人,就是他未来的根基,必须精挑细选,宁缺毋滥。
回到住处,他也顾不上休息,立刻铺开纸笔,开始列名单,写要求。
灯光下,他神情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
第142章 立旗聚将
升任鹰扬郎将的任命一下来,沈言没耽搁,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去传令,把原先在鹰嘴崖跟着他打埋伏的那批骨干军官,全叫到了他在主城新划拨的郎将府议事厅里。
说是府,其实就是个带大院子的旧官廨,胜在地方大,够摆开阵势。
没过多久,人就陆陆续续到齐了。
粗粗一看,得有七八十号人,都是些在鹰嘴崖立了功的团长、营长、队长们。
屋子里顿时显得有点挤,人声嘈杂,大伙儿互相打着招呼,脸上都带着笑,气氛热络。
他们都知道沈言高升了,这次叫大家来,八成是有好事。
沈言没摆什么架子,就站在厅前,看着下面这些熟悉的面孔,等人都到齐了,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弟兄们,都来了。闲话不多说,侯爷抬举,让我当了这鹰扬郎将,许我自募一营兵,专司新军械和特战之事。”
他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和祝贺声。
“恭喜沈郎将!”
“郎将威武!”
沈言抬手压了压,等声音静下来,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机会,也是担子。这新营头,怎么建,用什么人,我说了算。侯爷只要结果,不管过程。”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稳有力:“今天叫大伙儿来,就为一件事。我沈言要搭台子,需要帮手,需要能真正跟我一条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这新营,干的是玩新家伙、琢磨新打法、甚至可能要去干些刀尖舔血的危险活儿。功劳,肯定有,但风险,也绝对不小!”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能消化这些话。
“所以,我不勉强任何人。”
沈言说得非常直白,“愿意跟着我沈言,一起闯一闯,把这新营头搞出个名堂来的,留下。若是觉得原部队待着安稳,或者有别的想法的,我也绝不拦着,现在就可以走,出门右转,该回哪回哪,咱们还是并肩打过仗的弟兄,情分不变。给大家一炷香的时间,想清楚。”
说完,他真就不言语了,背着手,看着窗外。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刚才的热闹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沉默。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着,心里都飞快地盘算。
跟着沈言,好处是明摆着的。
这位新郎将有能力、有手段、更得侯爷看重,眼看是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跟着他,前途大好。
而且他对手下大方,不贪功,鹰嘴崖的赏赐下来,他自个儿没多拿一分,全分给下面弟兄了,这点大家都服气。
但风险也像沈言说的,不小。
新营头,一切都是新的,规矩新,打法新,肯定累,而且专干危险的活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不如在老部队待着安稳。
时间一点点过去,有人眼神坚定,显然早就打定了主意;
有人面露犹豫,低头沉思;
还有几个眼神闪烁,偷偷打量着别人的反应。
终于,一炷香快烧完的时候,有人动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原第一团团长张嵩。
这个黝黑汉子一步踏出,抱拳躬身,声音洪亮:“郎将!没说的!我张嵩跟定您了!鹰嘴崖那一仗,打得痛快!跟着您干,有奔头!”
有了带头的,就好办了。
紧接着,原第二营营长李焕也站了出来:“郎将,我李焕这条命是您从乌鸦岭捡回来的,以后就交给您了!”
“还有我王小石!”
那个机灵的哨探队长也蹦了出来,脸上带着兴奋,“郎将,我就乐意跟您干这刺激的活儿!”
这时,一个身影有些紧张、但眼神异常坚定地站了出来,是李狗儿。
他原本只是朔风城一个普通军卒,因为心灵手巧,对器械维修颇有天赋,被当时还是书记官的沈言发现,破格提拔起来,负责维护和改进守城器械。
这次组建新营,沈言特意向王崇都督开了口,把他要了过来。
李狗儿看着沈言,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感激和敬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郎将!狗儿……这辈子就跟定您了!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算我一个!”
“我也留下!”
陆陆续续,又有三十多人站了出来,个个眼神热切。
这些都是之前在战斗中表现突出、对沈言心服口服的基层军官。
最后,愿意留下的,拢共有三十八人。
另外有四十几个人,脸色有些尴尬,或是因为在原部队已有根基舍不得,或是性格求稳,最终还是对着沈言抱拳行了一礼,默默地退出了议事厅。
沈言对着离开的人微微颔首,没有任何不满或责备的意思,正如他所说,情分不变。
看着留下的这三十八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沈言心里有了底。
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班底核心!
他要的是志同道合,是心甘情愿,而不是靠官职强压。
“好!”
沈言脸上露出了笑容,重重一拍手,“留下的,都是自家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让亲兵关上厅门,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紧密。
“现在说正事。”
沈言神色一正,“咱们人手有限,侯爷只给了一千人的编制。我的规矩是,宁缺毋滥!兵在精,不在多!所以,这第一波选人,至关重要!”
他看向张嵩、李焕等人:
“各位,回去之后,立刻从你们原先带的老部下里,挑人!”
“记住,我只要最好的!首要一条,也是唯一一条铁律——忠诚可靠!服从命令!”
“要那种能把命交到你手里,你也敢把后背交给他的兵!”
“油滑的、偷奸耍滑的、心思活络想靠过来捞快钱的,一个不要!哪怕他本事再大,也不要!听明白没有?”
“明白!”
众人轰然应诺,神情肃然。
他们都知道,这是要组建一支真正的核心精锐,标准自然极高。
“动作要快,但要稳!三天之内,把人给带来!”沈言叮嘱道。
“是!郎将!”
众人领命,个个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三天后,郎将府那个大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八百条汉子。
这些都是张嵩、李焕他们严格按照沈言“忠诚可靠”的标准,从各自老部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子沙场老兵的悍勇气息,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沈言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八百儿郎,心中豪气顿生。
第143章 砺兵秣马
人数虽然比编制少了两百,但这股精气神,让他非常满意!
他走到队列前,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兄弟们!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朔风营、磐石营或者其他什么营的兵了!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鹰扬营!是我沈言的兵!”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面孔:“我知道,你们都是各营挑出来的尖子,是见过血、立过功的好汉!但到了鹰扬营,一切就得按新规矩来!咱们要练的是新家伙,要学的是新打法,要干的是最硬、最险的活儿!怕不怕?”
“不怕!”八百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好!”沈言点头,“现在,听我任命!”
他拿出早已拟好的名单,开始宣布鹰扬营的骨架:
“任命,原第一团团长张嵩,为鹰扬营第一团团长!统辖全营战兵!”
“任命,李焕,为第一营营长!”
“任命,李狗儿,为第二营营长!主要负责全营军械维护、改进与配发!”
李狗儿听到任命,浑身一震,猛地挺直腰板,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一个普通小兵,何德何能,竟然能当上一营之长?
还是负责他最喜欢的军械!
他看向沈言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誓死效忠的决心,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响亮:
“末将李狗儿!领命!定为郎将管好每一把弩,每一支箭!”
沈言向他点了点头,接着任命。
“任命,孙大河,为第三营营长!”
“任命,王小石,为第四营营长!兼侦察队队长!”
每任命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军官便大步出列,昂首挺胸,高声应诺:“末将遵命!”
接着,他又任命了各营的副营长,以及下面十六个队的正副队长。
基本上都是原先的老部下,或者是在鹰嘴崖表现出色的低级军官。
整个任命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框架搭起来,虽然目前只有八百人,勉强凑够四个营的架子,每个营两百人,下辖四个队,每队五十人,距离满编一团的一千二百人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了雏形。
“架子有了,兵也齐了!”
沈言最后环视全场,声音铿锵,“接下来,就是往死里练!练配合,练新家伙,练新战术!我要的鹰扬营,将来拉出去,就得是以一当十的精锐!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八百条汉子再次发出震天的咆哮,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斗志和对新未来的期待。
沈言看着这支初具规模的队伍,尤其是看到李狗儿那激动而坚定的眼神,心中充满了信心。
有了这支完全由自己挑选、绝对忠诚、且各有所长的核心班底,很多之前只能停留在图纸上的想法,终于可以付诸实践了。
郎将府的大院子里,八百条汉子站得跟标枪似的,听着新任鹰扬郎将沈言训话。
寒风吹得人脸上生疼,可没一个人动弹,个个眼神发亮,盯着台阶上那个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年轻的将领。
沈言没废话,三言两语把鹰扬营的规矩和目标讲清楚了——练新家伙,学新打法,干最硬的活儿。
底下响起炸雷似的“能!能!能!”,这士气算是初步鼓动起来了。
训话完毕,沈言没让队伍解散,直接就把人拉到了主城西边新划拨给鹰扬营的校场上。
这校场地方大,但设施简陋,正好方便折腾。
“张嵩!”沈言点名。
“末将在!”张嵩跨步出列。
“带着你的人,第一营、第二营,今天下午就开始熟悉连弩的基本操典!怎么上弦,怎么装箭,怎么瞄准,怎么快速击发!先练空弩,规矩摸透了再碰实箭!我要的是又快又准,不是乱打一气!明白吗?”
“明白!”
张嵩吼了一嗓子,转身就招呼李焕和赵铁柱,“一营二营的,跟老子来!领家伙!”
另一边,沈言看向王小石:“王小石!”
“到!”
王小石个子精干,动作麻利。
“你的第四营,任务最重!除了基础操练,还要加练山地潜行、夜间辨识、简易工事构筑!你的人,将来是营里的眼睛和刀子,别给我掉链子!”
“郎将放心!保证练出个样来!”王小石拍着胸脯。
各营各队立刻动了起来,校场上顿时尘土飞扬,口令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响成一片。
沈言没闲着,背着手在队伍里转悠,看到动作不对的,直接上前纠正;看到有偷懒耍滑的,眼神一扫,那边的军官立马就绷紧了皮。
训练量极大,要求极严。
光是端着重达十几斤的连弩保持瞄准姿势,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不少老兵胳膊都直打颤。
但没人叫苦,反而个个憋着股劲。
为啥?因为他们用的家伙什,是别的营羡慕都羡慕不来的诸葛连弩!
这玩意儿威力多大,鹰嘴崖一战大家都听说了,现在自己能摸着练着,那是天大的脸面!
再苦再累也得扛住!
沈言看着渐渐有模有样的队伍,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兵是好兵,缺的就是磨合和针对性训练。
他脑子里已经盘算着下一步的训练计划了:小队战术配合、连弩的梯次射击、以及……如何将他设计的那几样“小玩意儿”融入进去。
就在沈言全力锤炼他的鹰扬营时,主城的另一个角落,暗流正在涌动。
被降为录事参军的赵孟,坐在堆满文卷、狭小阴暗的值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窗外隐约传来西校场那边训练的口号声,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主城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而那个踩着他上位的沈言,此刻正风风光光地操练新军!
他越想越气,猛地将手中的笔摔在桌上,墨汁溅了一地。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赵孟没好气地问。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低级文吏服饰、面容普通得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汉子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
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赵录事。”
赵孟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是下面一个负责抄送文书的小吏,好像姓王,平时闷葫芦一个,没什么印象。
“什么事?”
那王姓小吏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上面有消息传来。”
赵孟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
小吏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冰冷的杀意:“目标已确认,鹰扬郎将,沈言。令:不惜代价,摸清其作息规律、护卫情况、常去地点。寻机,除之。若有必要,可动用‘暗桩’配合。此令,兀赤。”
赵孟听完,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脏狂跳。
国师大人真的要动手了!
而且命令下到了自己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己还有价值!
恐惧和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呼吸急促。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回复上面,赵孟……领命!定会设法摸清目标底细!”
“是。”
小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值房里,赵孟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神变幻不定。
沈言……你风光不了几天了!
他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利用自己现在这个不起眼的身份,接近西校场,或者从经手的文书里,找出沈言的行动规律。
而此刻,西校场上,沈言正亲自示范如何快速为连弩更换箭匣,完全不知道,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已经悄然向他撒开。
第144章 奇思妙想
鹰扬营的训练热火朝天地搞了几天,架子算是初步搭稳了。
校场上整天价喊杀震天,八百条汉子练得是汗流浃背,可精气神十足。
沈言没光盯着校场上的动静,他心里还装着更重要的事。
这天下午,他瞅了个训练间隙的空当,让亲兵去把第二营营长李狗儿单独叫到郎将府后院那间临时充作工坊和书房的偏房里。
李狗儿正带着他那营的兵熟悉连弩的拆卸保养,弄得满手油污,一听郎将召见,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把手,一路小跑着就过来了。
他心里有点打鼓,又带着点期待。
郎将单独叫他,肯定不是小事。
“报告!郎将,李狗儿奉命来到!”
李狗儿站在偏房门口,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只是眼神里还带着点紧张。
沈言正俯身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前,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张麻纸。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招了招手:“狗儿来了,进来,把门带上,外边吵。”
“哎!”
李狗儿应了一声,赶紧闪身进屋,反手轻轻把门掩上。
屋里有点暗,还飘着一股新木头、皮革和淡淡墨汁混合的味道。
“过来,看看这个。”
沈言直起身,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麻纸。
李狗儿凑上前,弯下腰,眯着眼仔细一看,愣住了。
纸上用炭笔画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咋说呢?
像件衣服,可又不像。
没袖子,就是个前后两片,肩膀和胳肢窝那里空着,用几根看起来是皮带子的东西连着。
图旁边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着用什么材料,厚度多少,怎么缝合,甚至还有几种他听都没听说过的材料处理法子。
“郎将……这……这是个啥物件儿?”
李狗儿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沈言。
他摆弄过弩机,修过刀剑,甚至鼓捣过投石车,可这玩意儿,真是头一回见。
沈言看他那懵懂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也示意李狗儿搬个马扎坐对面。
“看不明白吧?坐下说。这东西,我管它叫‘护身甲’。”
“护身甲?”
李狗儿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更仔细了。
“对,但不是咱们常见的铁札甲、锁子甲,也不是普通的皮甲。”
沈言用手指点着图纸解释,“那些家伙太重,穿着它,跑不起来,跳不动,咱们鹰扬营将来要干灵活机动的活儿,不能把自己捆成铁疙瘩。”
他见李狗儿点头,便继续往下说,语气认真起来:“所以,我琢磨了这个。你看这结构,”
他手指顺着图纸的轮廓比划,“前后两片,用活扣的皮带连接,穿脱快,不影响活动。关键在这儿——”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图纸上标注材料的地方,“用料和做法!”
李狗儿赶紧把脑袋又凑近了些,眼睛瞪得老大,生怕漏过一个字。
沈言详细解释道,“分三层。最里面这层,贴身穿的,用软熟、透气好的厚牛皮,得鞣制得特别软和,不能磨皮肤。当兵的穿着它东奔西跑,舒服最重要。”
“嗯嗯!郎将考虑得周到!”
李狗儿连连点头,心里琢磨着库房里哪种牛皮合适。
“中间这层,是关键!”
沈言加重了语气,“要的是韧劲儿!能卸力!我写了两种法子,你都试试。一种,是用上好的细藤条,先用温水泡软了,然后浸透桐油,拿出来用木槌反复捶打,让它纤维散开,变得更韧,再像编席子一样,编成密实实的藤片。”
“浸桐油捶打?编藤片?”
李狗儿眼睛一亮,这法子新鲜!
他忍不住插嘴问:“郎将,这藤条选多粗的?捶打到啥程度算好?编的时候经纬咋个密法?”
沈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果然是个肯钻研的料。
“藤条选小指头粗细的,老韧些的好。捶打到藤条变软、纤维明显分离,但别捶断了。编织的密度嘛……”
他拿起炭笔,在图纸空白处简单画了个示意图,“大概这个间距,要能挡住寻常箭镞的尖头为准。你多做几片不同密度的试试效果。”
“哎!明白了!还有一种法子呢?”
李狗儿追问道,兴趣完全被勾起来了。
“还有一种,是用厚麻布,选织得最密的那种。用特制的树胶刷上去,刷一层,晾个半干,再刷一层,如此反复,叠上七八层,最后压实在了,阴干透。这样出来的板子,又硬又韧,分量也比藤片轻些。”
“树胶?郎将,用啥树胶好?咱们这地方产的石漆(石油沥青)行不?还是用松脂熬的胶?”
李狗儿立刻联想到现有的材料。
沈言沉吟一下:“石漆太黏太重,而且天热了容易化。松脂胶脆,韧性不够。”
“我听说南边有种漆树的汁液,混合些鱼鳔胶,熬制出来的胶韧性极佳,防水也好。”
“你去找军需官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弄到,实在不行,先用上好的鱼鳔胶试试,关键是要熬到位,比例要掌握好。”
他刻意透露了一些超越当前北境常见工艺的知识,但又控制在李狗儿能够理解和尝试的范围内。
“哎!记下了!南边漆树胶加鱼鳔胶,或者先用顶好的鱼鳔胶试!”
李狗儿使劲点头,像个小学生似的。
“最外面这层,”沈言继续指点,“就蒙一层鞣制过的硬皮子,比如野猪皮或者厚牛皮,主要起耐磨、防刮的作用,也稍微增加点防御。”
说完结构,沈言看着李狗儿,总结道:“这东西,不指望它能挡住贴身的刀砍枪扎,那个还得靠结实的铁甲。”
“但它最大的用处,是防流矢,防远处射来的冷箭!尤其是北境雪狼国人常用的猎弓和骨箭。”
“箭这玩意儿,飞来的时候靠的是一股子冲劲,咱这护甲三层材料,软、韧、硬结合,就像好几层网,一层一层地把那箭的劲儿给卸掉、带偏罗!”
“只要不是强弩在几十步内直直射过来,大有希望能把箭镞卡住,或者让箭头打滑蹭过去,伤不到要害!”
第145章 护甲初现
李狗儿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比划着,激动得脸都红了:“妙啊!郎将!这法子太妙了!绝了!寻常甲胄防箭,就靠硬扛,死沉不说,遇上力气大的弓还是可能捅穿。”
“郎将这法子,是以柔克刚,借力化力啊!高!实在是高!”
他看着沈言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敬佩,郎将不光会打仗、造杀敌的利器,连保命的家伙都能想出这么精巧又实用的法子!
“你也别光顾着叫好,”沈言摆摆手,脸色严肃起来,“想法是想法,做出来,做好,做到能用在弟兄们身上,那才是真本事。”
“这图纸上写的材料处理办法,每一步都是关键,火候差一点,效果可能就差一大截。尤其是这里——”
他指着图纸角落一行更小的注释,“我还有个想法,看能不能在中间那韧层里,做出些极小的、蜂窝一样的空隙来,就像马蜂窝那种结构。这样更能缓冲箭矢的冲击。”
“不过这个难度最大,你要多费心试验,不成也没关系,先以保证主体结构可靠为主。”
“蜂窝结构?”
李狗儿皱着眉琢磨了一下,眼睛越来越亮,“郎将的意思是……在藤片编织的时候故意留出均匀的小空?或者用薄木片做出格子再蒙布刷胶?这……这想法真神了!肯定更能卸力!狗儿一定想办法试试!”
“嗯,有想法就好,大胆试,但切记,稳妥第一。”
沈言点点头,对李狗儿的举一反三很满意。
“这东西,不是给我一个人做的,”
他语气郑重起来,“是给咱们鹰扬营的弟兄们做的,特别是将来要放出去当哨探、当尖兵的兄弟,那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多一层防护,多一条命。”
“你先把这几样材料备齐,按不同的搭配和厚度,试着做出几套样品来。”
“然后咱们找机会,用缴获的雪狼弓弩,实实在在地测试一下,看到底能防住多强的箭,效果如何。”
“是!郎将!狗儿明白!先做样品,实打实地测试!”
李狗儿重重地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去找军需官提,就说是鹰扬营特批的试制项目,我回头会跟他打招呼。”
“人手不够,从你营里挑两个手巧机灵的帮你打下手。”
沈言吩咐道,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狗儿,语气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狗儿,这件‘护身甲’若能成功制出,验证有效,并配发到弟兄们身上,你便是立下了大功一件!我必亲自为你向侯爷请功!”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李狗儿耳边炸响。
“大功一件”!
郎将亲口承诺,还要亲自为他请功!
李狗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言,随即巨大的激动和责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小卒,何德何能,竟能得到郎将如此看重和许诺!
“哎!谢谢郎将!谢谢郎将!”
李狗儿声音都带着颤音,眼圈更红了,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郎将放心!狗儿……狗儿就是不吃不睡,豁出这条命去,也一定把这‘护身甲’给您……给咱们鹰扬营的弟兄们做得妥妥的!绝不负您的信任!这件事办不成,狗儿提头来见!”
他这誓言发得极重,显然是将沈言的话奉若纶音,当成了此生最重要的使命。
“起来起来,”沈言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我要的是甲,可不是你的脑袋。用心去做,大胆尝试,我和全营弟兄的安危,可就部分系在你手上了。”
“是!是!狗儿明白!狗儿告退!”
李狗儿站起身,又郑重地行了个礼,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图纸,像捧着传家宝似的紧紧搂在怀里,脚步有些发飘地退出了偏房。
一出门,凉爽的秋风一吹,他激荡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坚定。
郎将如此信任,还许下“大功一件”的承诺,他李狗儿就是拼了命,也要把这天大的事情办好!
看着李狗儿那充满干劲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言轻轻吐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简易版的“防箭衣”,是他结合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保命手段。
他深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未来要面对的,不仅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有“玄鹞”那种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给最前线的兄弟们多一层可靠的防护,也许关键时刻就能多救回几条命,也能为自己应对未来的暗流多争取一分主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校场上尘土飞扬、喊声震天的训练景象,心里却琢磨起另一件要紧事。
那就是高度数的消毒用酒。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北境这天寒地冻的,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
伤口要是处理不好,化脓、发热,轻则残废,重则送命。
他太清楚消毒的重要性了。
高度数的蒸馏酒,就是眼下他能想到的、最现实有效的消毒剂。
可这事儿,难办!
首先,军营里明令禁止饮酒,怕耽误事,扰乱军纪。
你想大量搞酒,得有个过硬的理由,还得上面特批。
其次,也是最要命的——如果从零开始酿酒,需要大量粮食!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深冬,离开春还早,北境本就缺粮,大军云集,人吃马嚼都紧巴巴的。
在这种节骨眼上,你想用宝贵的粮食去酿酒?
哪怕是救命的理由,也容易被人说成是奢靡浪费、不顾大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沈言低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
直接用军粮酿酒,想都别想。
看来,得另想办法。
正当他冥思苦想的时候,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郎将,苏小姐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清月?她来得正好!
而且主动前来,想必有事。
沈言眼睛一亮。
“快请她进来。”
沈言转身说道。
门帘一掀,苏清月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外面罩着件狐裘斗篷,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沈公子。”
苏清月福了一礼,语气比之前稍显正式了些。
“苏小姐不必多礼,请坐。你说有要事相商?”
沈言请她坐下,直接问道。
苏清月点点头,神色略显凝重:“确实有事。我刚从祖父那传过来一个消息,觉得应该尽快告知沈公子。”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朝廷那边……对北境此次大捷,尤其是鹰嘴崖一战,虽有嘉奖,但也有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第146章 无米之炊
沈言眉头微挑:“不太和谐的声音?”
“嗯。”
苏清月接着说,“主要是兵部和户部的一些官员,质疑此次战果是否……过于夸大,尤其对那‘诸葛连弩’的威力颇有微词。更有人暗中非议,说沈公子您……年纪太轻,骤立大功,恐非福分”
沈言闻言,心中顿时一凛。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自己这次风头太盛,终究是引来了朝中的猜忌和打压。
看来,京城里的水,比北境的冰雪还要冷,还要浑。
他面色不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多谢苏小姐告知。沈某心中有数了。至于宵小之言,由他去吧。”
苏清月见他如此镇定,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忧虑未减:“沈公子豁达。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近日需更加谨言慎行。”
她顿了顿,“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沈公子似有为难之事?不知清月可否分忧?”
沈言正想找她商量酿酒之事,见她主动问起,直接开门见山,“我想弄一批高度数的烈酒,不是为饮,是为救治伤兵,清洗伤口,防止化脓发热。只是……”
他苦笑一下,“军中禁酒,且粮秣紧缺,若自行酿制,恐难以为继。”
苏清月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赞赏:“原来沈公子是为救治伤兵。此事确是功德无量。”
她沉吟片刻,说道:“若是为寻酿酒粮源,确实棘手。不过……若沈公子所需是成品酒水,清月或可设法。”
“哦?”
沈言精神一振,“苏小姐有门路?”
“不敢说十足把握,家祖早年经营些人情往来,在东边东黎国那边,尚有些渠道。东黎国水域纵横,气候温润,其地所产的稻米清酒,品质尚可,数量也足。或可设法采购一批过来。”
沈言闻言,顿时大喜!
这真是柳暗花明!
东黎国是由众多岛屿组成,盛产稻米和酒水,如果能直接买到现成的酒,那就太好了!
既省去了酿酒最耗时、最耗粮的发酵步骤,他只需要进行蒸馏提纯即可,能节省大量时间和最关键的粮食!
“东黎国的酒?若能购得,那是再好不过!”
沈言喜形于色,“如此便可省却酿酒之繁,直接提纯即可!苏小姐,此事若成,你可是帮了沈某和北境将士的大忙!”
苏清月见他如此高兴,也微微一笑,但随即秀眉微蹙,露出一丝难色:“沈公子先别急着谢。只是……采购、运输,皆需银钱打点。如今北境军费本就吃紧,安国公府……如今也并非豪富,能动用的现银恐怕有限,能购入的数量,未必能尽如人意。”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沈言冷静下来。
是啊,钱!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无论是买酒还是将来做其他事,都需要大把的银子。
军饷粮草有朝廷拨付,但这种“额外”的开销,尤其是通过私人渠道的采购,朝廷可不会买单。
安国公府就算有门路,也不可能无休止地贴钱。
“银子……”
沈言皱起眉头,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看来,光会打仗、会造东西还不行,还得想办法“挣钱”才行。
否则许多想法都将是空中楼阁。
他沉吟良久,抬头看向苏清月,目光坚定:“苏小姐,银子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但目前救治伤兵事大,能否请小姐先通过渠道,尽力筹措一批东黎酒水过来,数量少些也无妨,先应应急,把蒸馏提纯的法子验证成功,让军中医官看到实效。所需费用,暂且记下,沈某定会尽快筹措归还!”
苏清月看着沈言认真而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沈公子言重了。救治将士,本就是分内之事。清月会尽力去办,先弄一批过来以解燃眉之急。至于费用,不必急于一时。”
“如此,多谢苏小姐!”
沈言郑重抱拳。
雪中送炭之情,他记下了。
“沈公子客气了。那我这便去安排。”
苏清月起身告辞。
送走苏清月,沈言回到窗前,心情复杂。
酒源有了眉目,是好事,但“钱”这个更庞大的问题,也摆在了面前。
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实现更多想法,光靠军功和上司赏识还不够,必须要有自己的财力支撑。
“得想办法挣钱了……”
他望着窗外操练的士兵,喃喃自语。
酒源算是有了点眉目,可接下来一大堆具体事儿还得有人去跑腿操持。
蒸馏提纯这活儿技术性强,得找个懂行的;
跟苏清月那边渠道对接、记录账目,得找个细心识字的;
还有将来可能的大规模采购、运输、储藏,都得有可靠的人打理。
他在北境根基还浅,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鹰扬营里都是战兵,让他们打仗行,搞这些细致活儿怕是够呛。
想着想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两个人影来。
当初他刚来北境,在朔风城时打过交道的两个人!
一个是看管军械仓库的老兵徐三。
这老哥其貌不扬,平时闷不吭声,但有个绝活——懂酒!
沈言记得徐三腰间时刻别着酒壶,虽说军队中不能饮酒,他当时只是一个看护仓库的,不影响军事的岗位,限制就没有那么严了。
一问才知道,这老哥入伍前家里是开小酒坊的,对酿酒的门道儿门儿清!
后来混熟了,徐三还偷偷给沈言尝过一口他自个儿鼓捣的“私酿”,虽说粗糙,但劲儿头挺足。
让他来负责技术环节,最合适不过!
另一个是那个在文书房里不得志的老文书刘明德。
这人有点迂腐,认死理,因为不懂巴结上司,一把年纪了还是个抄抄写写的文书,但做事极其认真细致,一笔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从不含糊。
让他来管采购对接、记录账本,肯定出不了岔子。
光有这两个人可能还不够,摊子真要铺开,还得有个能统筹协调、处事稳重的。
沈言又想到了一个人——行军司马李岩。
就是之前和周校尉一起带队,接应“潜影”小队撤回朔风城的那位司马。
此人做事沉稳老练,考虑周全,在朔风城王崇都督手下颇受重用,让他来总揽酿酒事务的协调和对外联络,再稳妥不过。
第147章 挖墙脚
主意一定,沈言立刻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给朔风城的王崇都督修书一封。
信里,他先客客气气地问候了老王都督,感谢他之前的关照,然后笔锋一转,提到了自己奉侯爷之命组建鹰扬营,如今欲尝试制作一种高度酒水用于救治伤兵,急需相关人手。
接着,他就“厚着脸皮”点名要人:懂酒的老兵徐三、老文书刘明德,以及……希望能暂借行军司马李岩过来帮忙统筹些时日。
说的是暂借,等李岩来了之后,那就别想回去了。
写完信,吹干墨迹,沈言自己看着都乐了。
好嘛,这简直是把王崇都督那儿当人才库了,前几天刚把李狗儿要过来,这又连着要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得力的司马。
他都能想象出王崇看到信时那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不过事急从权,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封好信,叫来一个机灵的亲兵,吩咐他快马加鞭,把信送到朔风城王都督手上。
朔风城,都督府。
王崇刚处理完军务,正端着个大茶缸子灌水,亲兵就送来了沈言的信。
他放下茶缸,拆开信,眯着眼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色就开始变幻不定,先是有点疑惑(酿酒救伤?),接着嘴角就忍不住抽搐起来。
“这个沈言!你小子……”
王崇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像是心疼,又像是好笑,还有点无可奈何。
正好,校尉周彪晃悠着走了进来,周彪因接应潜影小队有功,已被提升为校尉,一看王崇那副德行,乐了:
“哟,老王,啥事儿啊?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谁又惹着你了?”
王崇没好气地把信往周彪面前一递:
“你自己看吧!你那个好‘老弟’又来信了!”
周彪好奇地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当看到沈言不仅要徐三、刘明德,连李岩都想要的时候,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爆发出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哎呦喂!笑死我了!沈老弟这是……这是要掏空你的家底啊老王!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前几天刚把李狗儿那宝贝疙瘩挖走,这还没消停几天呢,又来了!连锅端啊这是!”
“徐三、刘明德也就算了,李岩可是你手底下用得最顺手的司马之一了!”
“这小子,真不跟你客气啊!哈哈哈!”
王崇被周彪笑得有点挂不住脸,哭笑不得地骂道:
“笑个屁!你个没心没肺的!老子这朔风城都快成他沈言的人才输送站了!”
话是这么说,但王崇心里跟明镜似的。
沈言现在深得靖远侯看重,又是立了大功的新晋郎将,他开口要人,于公于私,自己都不好驳面子。
而且沈言信里说的理由也挺正当,救治伤兵,这是积德的好事。
就是……就是这接二连三的,实在有点肉痛啊!
尤其是李岩,那可是他的左膀右臂,办事稳妥,让他省心不少。
周彪笑够了,凑过来,用肩膀撞了一下王崇:
“行啦老王,别肉疼了。沈老弟又不是外人,他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再说了,你看他要点啥人?”
“徐三,一个看仓库的老兵油子;”
“刘明德,一个榆木疙瘩老文书;”
“也就李岩金贵点。这说明啥?说明沈老弟不是来挖你墙角的,他是真需要这些有特长、但在你这可能不太起眼的人。这叫慧眼识珠!咱们得支持!”
王崇叹了口气,摆摆手:
“道理我懂!就是……唉,罢了罢了!就当投资那小子了!希望他真能搞出点名堂来!”
他提起笔,一边写回信,一边对周彪说:
“老周,你去,把徐三、刘明德叫来,还有李岩,也让他过来一趟。我跟他们说说。”
“得令!”
周彪笑嘻嘻地出去了。
没多久,徐三、刘明德、李岩三人先后到了都督府。
徐三还是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
刘明德则是一丝不苟,穿着虽旧但干净整洁的文吏服;
李岩则沉稳干练,目光炯炯。
王崇看着下面站着的三人,心里又是一阵嘀咕,清了清嗓子,说道:
“叫你们来,是有个事。鹰扬郎将沈言,你们都知道吧?他现在那边有个紧要差事,需要几个得力的人手帮忙。点了你们三个的名。”
三人闻言,反应各异。
徐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
沈小子……不,沈郎将居然还记得他这个小人物?
还要调他过去?
刘明德则是愣了一下,随即腰板挺得更直了,脸上露出一种“终于有人识货”的激动和庄重。
李岩则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静候下文。
王崇继续道:“沈郎将信里说,是件利军利民的好事,具体做什么,他那边会跟你们交代。我这边嘛……虽然舍不得,尤其是李岩你。”
他特意看了李岩一眼,“但沈郎将既然开了口,本督自然要支持。你们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去主城鹰扬营报到吧。”
“谢……谢都督!”
徐三声音有些哽咽,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被重用的机会。
“下官遵命!定不负都督和郎将重托!”
刘明德激动地躬身行礼。
“末将领命。”
李岩抱拳应道,语气平稳,但眼神中也有一丝跃跃欲试。
能去正在风头上的鹰扬营,参与新项目,对他而言也是个新的挑战和机遇。
看着三人退下,王崇摇摇头,对旁边的周彪苦笑道:“得,又送出去三个。希望沈言那小子,真能折腾出点花儿来,别辜负了老子这片心。”
周彪嘿嘿一笑:“放心吧,老王!我看沈老弟,不是池中之物!咱们今天送出去几个人,将来没准能换回个大惊喜呢!”
第二天一早,徐三、刘明德、李岩三人便收拾好简单的行装,骑着马,离开了朔风城,朝着主城鹰扬营的方向而去。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具体是什么任务,但心里都充满了对新岗位的期待和一丝被认可的激动。
而沈言这边,收到王崇爽快放人的回信后,也松了口气,开始着手准备迎接这三位“新同事”,并规划下一步的具体行动。
他的“酿酒大计”,总算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第148章 鹰巢惊雷
天鹰汗国,金顶王庭。
巨大的穹庐下,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王座上乌维可汗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他穿着华丽的貂皮袍子,一只手搭在汉白玉雕琢的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听着下面一个风尘仆仆的探子跪在地上汇报。
探子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砸在寂静的王庭里:
“……据多方核实,雪狼国国师兀赤,已于十日前下令撤军……二十万大军……已陆续退出血刃关外二百里……”
“……退兵主因……乃鹰嘴崖之败。雪狼国精锐苍狼卫一部,约五千骑,中伏……近乎……全军覆没……”
“……大雍北境传言,此战……为一名叫沈言的年轻参军谋划。此役,大雍守军伤亡……不足三十人……”
“……其所倚仗,乃一种新式弩箭,名为‘诸葛连弩’……据称可连续击发十矢,箭如雨下,威力惊人……雪狼国精锐……在狭窄谷地中……遭毁灭性打击……”
探子的话音刚落,王庭内死寂了片刻,随即“轰”一声,像炸了锅一样!
“放屁!纯属放屁!”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率先响起,正是脾气火爆的脱里不花叶护。
他猛地从铺着熊皮的座位上跳起来,满脸的虬髯都气得抖了起来,指着那探子骂道:
“五千精锐打两千伏兵,让人杀得只剩一千?自己才死三十个?你他娘的是没睡醒说梦话呢?还是大雍人给你塞了金子,让你回来蛊惑人心的?啊?!”
他唾沫星子横飞,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大雍人一贯就会吹牛!什么狗屁‘诸葛连弩’,还连发十箭?你当是长生天降下的神罚吗?编!继续编!我看是他们被打得抱头鼠窜,为了遮羞,故意编出这等神话来糊弄鬼呢!”
“脱里不花叶护说得对!”
“肯定是谎报军功!”
“三十换五千?这牛吹到天上去了!”
不少激进的部落首领和将领纷纷出声附和,脸上全是鄙夷和不信。
他们常年跟大雍边军打交道,胜仗不是没打过,但如此离谱的战绩,闻所未闻!
另一个掌管部分部落联络的哈森叶护也捋着山羊胡,阴恻恻地开口道:
“可汗,此事确实蹊跷。纵有埋伏,兵力悬殊如此之大,雪狼国苍狼卫亦是百战精锐,岂会如此不堪一击?”
“依我看,若非探子误信谣言,便是大雍朝廷有意夸大,想要塑造一个‘军神’,以振士气,恐吓周边。”
“我等不可不察,但也不必过于惊慌。”
这话引得更多人点头。
是啊,大概率是吹出来的!
要么是假消息,要么是政治宣传!
王庭内乱哄哄的,充斥着质疑和嘲讽之声。
几乎没人相信这份战报的真实性。
然而,在一片喧哗中,有两人却始终沉默着,眉头紧锁。
一个是掌管刑律和部分内政的巴图尔叶护。
他年纪较长,面容清癯,此刻手指捻着胡须,眼神锐利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探子,沉声问道:
“你方才说,此消息是‘多方核实’?消息来源是何处?是来自我方安插的暗桩,还是边境贸易的商人,亦或是……雪狼国那边溃兵流出的消息?”
探子赶紧叩头回答:
“回国师的话!消息来源有三:”
“一是潜伏在云川城的暗桩传回;”
“二是往来边境的商队首领亲眼见到雪狼国大军后撤、士气低落,且听到军中广泛流传此战消息;”
“三是……我们在北境的人,花重金从几个参与的雪狼国溃兵口中证实了鹰嘴崖惨败,他们对那种‘会连续喷箭的怪弩’恐惧至极,描述与传言吻合!”
巴图尔叶护听完,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如果只有一个来源,可能是假的。
但三个不同渠道,尤其是来自敌国溃兵的口述,都指向同一个结果……那这事,恐怕八成是真的了!
另一个沉默的是掌管部分军队、性格谨慎的苏日格叶护。
他目光低垂,仿佛在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但微微颤动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没有参与争吵,而是在飞速思考: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如果大雍真的拥有了这种恐怖的武器……那天鹰汗国一直以来凭借骑兵骑射优势制定的南下战略,将彻底失效!
在那种密集箭雨面前,骑兵冲锋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这不仅仅是损失几千人的问题,这是颠覆性的军事变革!
天鹰汗国面临的威胁等级,将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乌维可汗高踞王座,将底下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说话,任由下面吵成一团。
但他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也变快了。
他不像脱里不花那么冲动,也不像哈森那样心存侥幸。
他更相信巴图尔和苏日格的判断——这事,恐怕假不了!
“够了!”
乌维可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王庭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可汗。
乌维可汗目光如鹰,扫过脱里不花等人,最后落在巴图尔和苏日格身上:
“脱里不花,你的怒火,本汗理解。哈森,你的谨慎,也不无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消息……是真的呢?”
他顿了顿,让这个可怕的可能性在每个人心中发酵,然后缓缓说道:
“如果大雍真的拥有了此种利器,而我等却因其战绩骇人听闻而嗤之以鼻,不屑一顾……那将来有一天,我天鹰汗国的勇士,迎着那种箭雨冲锋时,会是什么下场?”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才还嚷嚷着的将领头上,让他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色开始发白。
乌维可汗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压力:
“兀赤不是傻子,雪狼国的苍狼卫更不是泥捏的!能让他们付出如此惨痛代价,甚至被迫全线退兵……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那个叫沈言的年轻人,之前能生擒阿茹娜,如今又能献上如此利器,打出这等战绩……此子,绝非寻常之辈!他背后代表的力量,更不容小觑!”
第149章 连弩不济
他看向巴图尔和苏日格:“巴图尔叶护,苏日格叶护,你们怎么看?”
巴图尔叶护起身,躬身道:
“可汗圣明!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应立即加派精干探马,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弄清楚两件事:”
“第一,那‘诸葛连弩’究竟是何物?其射程、射速、威力、弱点到底如何?最好能搞到实物或详细图纸!”
“第二,那个沈言,究竟是什么来历?有何背景?必须详查!”
苏日格叶护也起身道:
“可汗,巴图尔叶护所言极是。此外,臣以为,我军未来一切针对大雍的军事行动,必须重新评估!”
停顿一下接着说:
“在新式弩箭的威胁未查明、未有应对之法前,不宜再大规模南下,以免重蹈雪狼国覆辙。”
“当务之急,是隐忍,是探查!同时,应加紧研制能克制此种弩箭的装备或战法。”
两位老成谋国的叶护意见一致,让乌维可汗心中的判断更加清晰。
他重重一拍扶手,下定决心:“好!就依二位叶护所言!”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下达命令:
“传令!加派三队‘金雕斥候’,潜入北境,不惜一切代价,查明‘诸葛连弩’之虚实!若能获取样本,重赏!”
“令天鹰汗国在大雍的最高级暗桩,动用一切资源,详查沈言此人之一切信息!出身、经历、师承、人际关系,越详细越好!”
“各部族,即日起,没有本汗命令,不得擅自大规模南下袭扰!违令者,斩!”
“苏日格叶护,由你负责,召集国内能工巧匠,研究应对此种速射弩箭之法!”
“无论是更坚厚的盾牌,更迅捷的冲锋战术,还是我们自己的远程武器,必须尽快拿出方案!”
“臣等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这一次,再无人敢掉以轻心。
脱里不花也闷闷地坐了回去,虽然脸上还是不服,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凝重。
王庭内的气氛,从最初的质疑喧嚣,变得无比压抑和紧张。
大雍北境传来的这场胜仗,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个天鹰贵族的心头。
乌维可汗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心中翻腾不已:
“沈言……诸葛连弩……看来,……未来的局面,恐怕要彻底改变了……”
王庭里正因为北境传来的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而乱哄哄的,质疑声、怒骂声、还有巴图尔和苏日格等人沉重的分析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守门的侍卫高声禀报:
“报——!大庸前太子萧璨求见!”
这一声禀报,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把众人的怒火点得更旺了!
“萧璨?!他还敢来?!”
“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他当初撺掇什么南北夹击,咱们能动心思吗?”
“就是!还好可汗英明,没有轻举妄动,不然碰上那鬼弩箭,倒霉的就是咱们了!”
“呸!卖国求荣的小人!还有脸来!”
尤其是脱里不花叶护,气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捏得嘎嘣响,要不是在可汗面前,他恨不得冲出去把萧璨那小子揪进来暴打一顿。
就连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将领,此刻看萧璨也极其不顺眼,觉得被他差点坑了。
乌维可汗眉头紧锁,这个时候,萧璨来干什么?
他挥了挥手,压下众人的喧哗:“让他进来。”
殿门打开,萧璨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锦袍,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似乎对殿内投来的那些愤怒、鄙夷、审视的目光毫无所觉,步伐沉稳,走到王座下方,躬身行礼:
“外臣萧璨,参见乌维可汗。”
“哼!”
脱里不花第一个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冷哼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萧‘殿下’!怎么,是来看咱们笑话的?还是又想来忽悠咱们去给你当刀使,碰一碰大雍那‘会喷箭的妖怪弩’?”
这话立刻引起一片附和和低低的嘲笑声。
萧璨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脱里不花,不卑不亢地回答:
“脱里不花叶护何出此言?外臣此来,正是为了那‘妖怪弩’之事,也有些……新的消息,需当面禀报可汗。”
“哦?”
乌维可汗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萧殿下有何新消息?莫非是来证实那‘诸葛连弩’乃子虚乌有?”
“恰恰相反,可汗。”
萧璨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地说道,“外臣刚刚得到的、来自京城最隐秘渠道的消息,鹰嘴崖之战,确凿无疑。”
“大雍守军伤亡,确实不足三十。”
“雪狼国苍狼卫五千精锐,战死、被俘者,确逾四千之众。”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再次在王庭中爆开!
虽然刚才探子已经说过,但由萧璨亲口证实,分量完全不同!
“什么?!是真的?!”
“这……这怎么可能?!”
脱里不花更是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指着萧璨的鼻子骂道:
“放你娘的屁!萧璨!你果然是个祸害!之前骗我们,现在又来这里妖言惑众!”
“那弩箭难不成真是神仙给你的?三十人换四千?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吗?!我看你就是大雍派来的奸细!”
他越说越气,蒲扇般的大手扬起,眼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殿内不少人虽然也觉得难以置信,但看到脱里不花要动手,还是吓了一跳。
“脱里不花!”
一个沉稳的声音及时响起,是巴图尔叶护。
他上前一步,拦在脱里不花身前,目光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然后转向萧璨,语气凝重:“萧殿下,此事关系重大,你可有凭据?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萧璨对巴图尔行了一礼,语气肯定道:
“巴图尔叶护,消息来源绝对可靠,乃我埋在宫中十余年的暗桩,性命相托,绝不会错。”
“那诸葛连弩,威力确实恐怖,在特定地形下,有此战果,虽惊人,却并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那些依然充满怀疑和愤怒的面孔,话锋突然一转:“不过……”
第150章 毒牙献计
这个“不过”,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暴怒的脱里不花也暂时压下了火气,瞪着眼看他。
“不过,”萧璨缓缓伸出右手,张开五指,“此弩虽利,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或者说,限制。”
“其核心击发机关,结构极其精密复杂,对材料和工匠技艺要求极高,极难大规模仿制,更难以……批量生产!”
他晃了晃张开的手掌:
“据我得到的最确切情报,目前整个大雍北境,装备此弩的数量,绝不会超过这个数——五千具!”
“而且,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大幅增加!”
“五千具?”
众人一愣,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才五千?”
“听起来也不少啊……”
“分摊到整个北境防线,那就不算多了!”
“如果只有五千,那确实不像之前想的那么可怕……”
脱里不花忍不住追问道:
“萧璨!你此话当真?真的只有五千?不能再多了?”
他的语气虽然还是冲,但已经带上了求证的意思。
如果只有五千,那威胁等级就大大下降了,毕竟北境防线漫长,五千具弩分散开来,形成不了绝对的压制力。
萧璨郑重地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千真万确!核心部件良品率极低,产能有限。目前这五千具,恐怕已是倾尽整个北境之力,短时间内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而且,主要集中配备在靖远侯赵擎川的亲信精锐手中。”
这个消息,让王庭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刚才还觉得大难临头的一些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人眼中又重新冒出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如果只有五千,那就有办法对付了!
集中兵力,避开其锋芒,或者用计消耗其箭矢……
看着众人神色的变化,萧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抛出了第一个筹码,缓解了他们的恐慌,现在,该抛出真正能让他们疯狂的诱饵了。
他再次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乌维可汗脸上,声音压低:
“连弩之事,暂且如此。外臣此来,更重要的是……带来另一个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才一字一顿地说道:
“据可靠密报,近期……我那位‘父皇’,大雍当今皇帝陛下,龙体……恐有巨变。届时,或将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僵卧病榻。”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瞬间劈中了王庭内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璨!
连刚才还怒气冲冲的脱里不花,也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巴图尔和苏日格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大庸皇帝……要不行了?
还是以这种“口不能言、手不能书”的方式?
这……这简直是天塌地陷的消息!
而且,从萧璨嘴里说出来,结合他之前的言行,这“巨变”是怎么来的,在场的人精们,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竟然真的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如此毒手?!
这也太狠毒了!
太灭绝人性了!
一时间,众人看萧璨的眼神,除了震惊,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和……一丝恐惧。
与这样的人合作,简直是与魔鬼同行!
萧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他们眼中那抹恐惧,让他心中产生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这些人怕他,更要让他们离不开他提供的“机会”!
他无视那些复杂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阴狠:
“据预估,大约一个月左右,此事……便会按捺不住,传遍大雍朝野!”
“届时,京城必然震动,各地藩王、手握重兵的将领,谁会没有点别的心思?朝政必将陷入混乱!”
他看向王座上的乌维可汗,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可汗!诸位!这才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一旦消息传到北境和西南防区,军心必然浮动,士气必然低落!”
“那些当兵的,听说皇帝倒了,朝廷乱了,谁还有心思拼命守关?”
“届时,天鹰汗国大军便可趁势而起!以‘清君侧、诛奸佞、扶保社稷’之名,堂堂正正出兵东进!”
“耿玉忠再能打,没了稳定的后方,军心涣散,他还能支撑多久?那五千连弩,怕是在还到不了西南防区。”
他描绘的景象,太具有诱惑力了!
一个内部混乱、群龙无首的大雍,一支士气低落的边防军……这简直是草原勇士们梦寐以求的南下机会!
王庭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王座上的乌维可汗。
乌维可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放在汉白玉扶手上的手掌,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内心深处,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激动、狂喜、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狠辣手段的凛然,交织在一起!
但他毕竟是雄主,瞬间就压下了所有的情绪外露,脸上依旧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闪烁着慑人的精光。
他紧紧盯着萧璨,仿佛要看穿他灵魂深处。
良久,乌维可汗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萧殿下,你……确定吗?”
萧璨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重重地点了点头:“外臣,以性命担保!”
乌维可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终于下达了命令:
“传令!各部族,即日起,加紧备战!囤积粮草,厉兵秣马!没有本汗命令,不得妄动,但需时刻准备!”
“巴图尔叶护,苏日格叶护,加紧探查连弩虚实,研习应对之策!”
“今日殿内所言,乃最高机密!若有半分泄露,诛全族!”
“臣等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杀伐之气!
乌维可汗最后看向萧璨,目光复杂:“萧殿下,你先回去休息吧。此事,本汗……自有决断。”
萧璨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
他躬身一礼:“外臣告退。”
转身,在无数道意味难明的目光注视下,从容地退出了王庭。
他走后,王庭内再次爆发出激烈的议论,但主题已经完全变了,从恐惧和质疑,变成了如何利用这“天赐良机”!
只有巴图尔和苏日格等少数几人,在兴奋之余,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与萧璨这样的毒蛇合作,真的能带来荣耀,而不是……毁灭吗?
第151章 酒至心澜
十天后的下午,沈言正在鹰扬营的郎将大帐里,对着一张刚绘制好的新型训练场草图皱眉头。
这十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盯着八百新兵的操练。
又要和李狗儿琢磨“护身甲”的样品试制。
还得抽空规划后续的酿酒事宜,整个人熬得眼里都有了血丝。
“报告!”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进。”
沈言头也没抬。
亲兵掀帘进来:“郎将,苏小姐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
苏小姐?苏清月?
沈言立刻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他心头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快请!”
他边说边站起身,顺手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袍。
帐帘再次掀开,苏清月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骑装,外罩月白色狐裘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赶路后的微红,眼神清亮,但细看之下,似乎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公子。”
苏清月微微福了一礼。
“苏小姐不必多礼,快请坐。”
沈言招呼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碗温水,“看你神色,是有什么消息?”
他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生怕听到什么坏消息。
苏清月接过水碗,却没有喝,直接看着沈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酒到了。”
短短三个字,如同仙乐,瞬间在沈言耳边炸开!
“什么?!到了?!”
沈言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像被注入了强心剂,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真的?有多少?在哪里?”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都因为激动提高了八度。
看到沈言如此失态的反应,苏清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肯定地点点头:
“嗯,到了。第一批,五千斤东黎国的‘玉冰烧’,已经秘密运抵城外我们安排的一处隐蔽仓库。因为资金和运输所限,目前只有这些。”
“五千斤?!玉冰烧?”
沈言重复着这个数字和酒名,心脏砰砰狂跳!
五千斤!
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能弄到一千斤就谢天谢地了!
而且“玉冰烧”听名字就是好酒,度数应该不低,正合适提纯!
他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搓着手,激动地计算着:
“五千斤!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按市面上一斤好酒三两银子算,这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啊!”
“苏小姐,你……你这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一种巨大的压力和期待得到释放的狂喜冲昏了头脑。
他下意识地一步跨到苏清月面前,想也没想,一伸手,就紧紧握住了苏清月放在膝上的双手!
“太好了!清月!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
他握着那双微凉而柔软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举动在这个时代有多么逾矩。
苏清月完全没料到沈言会有如此举动!
双手被握住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如遭电击,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被握住的手掌直冲头顶,让她瞬间耳根通红,脸颊像着了火一样烧起来!
她本能地就想把手抽回来,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嘴里发出极轻的一声惊呼:“呀!”
可她一缩,沈言却因为激动还没反应过来,依然握着没放。
这一缩一握之间,两人距离极近,苏清月甚至能闻到沈言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墨味和淡淡青草气息的男子气息。
这让她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蹦出嗓子眼,脑袋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手背上那灼热的触感和眼前沈言放大的、充满喜悦的脸庞。
她羞得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沈言,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一样剧烈颤抖着。
沈言这时才猛然惊醒!
手中温软细腻的触感和苏清月剧烈的反应,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居然唐突地抓住了人家未出阁千金的手!
这可是大忌!
“啊!对、对不起!”
沈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触电般向后跳开一步,整张脸也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舌头像打了结:
“我、我……那个……苏、苏小姐,实在对不住!”
“我、我刚才太激动了!一时失态!绝非有意冒犯!你、你别误会!”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这下完了,肯定被当成登徒子了!
苏清月飞快地将手收回到袖子里,紧紧攥着,指尖还在发麻。
她低着头,听着沈言结结巴巴、充满懊悔的解释,原本的羞窘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笑?
她悄悄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个平日沉稳冷静、此刻却像个做错事大男孩般慌乱的沈郎将。
心头那头小鹿虽然还在乱撞,但似乎……没那么疏远了。
“没、没什么。”
她声如蚊蚋,几乎听不见,但总算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沈公子……也是因为大事有望,心中喜悦,清月……理解的。”
说完,她又飞快地低下了头,感觉脸上的热度刚退下去一点,又烧了起来。
天啊,她刚才说了什么?理解的?
这……这会不会让他觉得……
听到苏清月说“理解”,沈言简直如蒙大赦,大大松了口气,但尴尬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他挠了挠头,强行转移话题,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
“那个……酒、酒在哪里?我们……我们去看看?”
“好、好的。”
苏清月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让她心跳失速的大帐。
两人前一后走出大帐,沈言刻意放慢了脚步,与苏清月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苏清月跟在后面,看着沈言略显僵硬的背影,感受着胸腔里依旧急促的心跳,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酥麻麻的异样感觉,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
第152章 醇香启程
她忍不住想,原来他也有这样……毛手毛脚的一面?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不敢再深想。
沈言走在前面,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苏清月,见她低着头,耳垂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和平日里那种清冷自持的模样截然不同,竟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他赶紧收回目光,暗骂自己:
沈言啊沈言,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酿酒工坊设在主城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旧营房里,是沈言前几天特意划拨出来的,由徐三、刘明德和李岩带着几个可靠的老兵负责整理和看守。
两人来到工坊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同于普通米酒的、更为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
走进最大的那间充作仓库的营房,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半人高的黑陶酒坛,坛口用红布裹着泥封封得严严实实,足足有上百坛!
徐三、刘明德和李岩早已得到消息,等在里面了。
他们十天前来到鹰扬营,沈言就将酿酒的重任交给了他们,并初步讲解了他的“蒸馏提纯”构想,这几人正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场。
徐三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蒸馏提纯的方法,越想越激动,这种方法可能改变酒的世界了。
内心激动不易,他徐老三这辈子能品尝到最美味的酒了。
看到沈言二人进来。
“郎将!苏小姐!”
三人见到沈言和苏清月进来,连忙上前行礼。
虽然沈言说过不必多礼,但徐三和刘明德对沈言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礼数格外周到。
李岩也保持着沉稳的恭敬。
“免礼免礼。”
沈言摆摆手,迫不及待地走到一个酒坛前,对徐三道:“老徐,打开一坛看看!”
“好嘞!”
徐三应了一声,熟练地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敲开泥封,掀掉红布,又揭开内里的油纸。
顿时,一股更加浓郁、带着独特清冽气息的酒香扑面而来!
这香气,比沈言之前闻过的任何这个时代的酒都要醇厚、凛冽!
徐三拿来一个竹提子,舀出一点酒液,倒在旁边的陶碗里。
酒液清澈透明,微微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挂在碗壁上,形成明显的“酒泪”。
“郎将,您闻闻,看看!”
徐三激动地把碗递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玉冰烧’可是东黎国的名酒啊!”
“俺老徐活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回一次见到这么多这么好的酒!”
“这香味,这挂杯,绝了!”
“比咱们北地常喝的浊米酒、甚至比一些西域过来的葡萄酿,都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沈言接过碗,先闻了闻,一股清冽的粮香直冲鼻腔,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和酒精刺激感,没有劣质酒的酸腐气。
他轻轻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绵柔,但咽下去之后,一股明显的热流立刻从喉咙直达胃部,劲道十足!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高度白酒,但估计起码有二十度以上,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顶尖的烈酒了!
是进行蒸馏提纯的绝佳基酒!
“好酒!果然是好酒!”
沈言由衷赞道,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他看向苏清月:“苏小姐,这酒……价值不菲吧?怕是远远不止三两银子一斤?”
不等苏清月回答,旁边的刘明德,一脸严肃地接话道:
“郎将明鉴!属下初步核算过,以此等成色的‘玉冰烧’,即便在东黎国本地,售价亦不低于五两银子一斤。”
“运至我北境,加上路途损耗、关卡打点,成本至少在七八两之上!”
“这五千斤酒,实际价值……恐需四万两白银!”
他说着,看向苏清月的目光也带上了敬佩和感激。
这么大一笔钱,苏小姐真是出了大力了!
沈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四万两这个数字,心头还是震了一下。
这可是一笔巨款!
他看向苏清月,目光复杂,充满了感激和一丝愧疚:
“苏小姐,这……让你和安国公府破费了……这份人情,沈某记下了!”
苏清月被沈言那专注而感激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轻声道:
“沈公子言重了。其实……也没花那么多。祖父与那边的商队有些旧交,给了些折扣,实际……没花费四万两那么多。”
她含糊地解释着,不想给沈言太大压力。
实际上,为了凑齐这笔钱和打通关节,她动用了自己的体己钱,还求了祖父动用了一些不太想动用的关系和人脉,其中的周折和代价,远非金钱所能衡量。
沈言是何等聪明的人,岂会听不出这其中的曲折?
他看着苏清月那故作轻松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重的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苏清月面前,不再是刚才失态的激动,而是极其郑重地、深深作了一揖:
“清月,大恩不言谢!感激的话,沈某不再多说。请你放心,你所付出的这一切,绝不会白费!”
他直起身,环顾着满仓库的酒坛,又看向徐三、刘明德、李岩这些充满期待的部下。
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苏清月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自信:
“用不了多久,这里产出的,将会是远超这‘玉冰烧’的、真正清澈如水、烈如火焰的绝世佳酿!”
“它不仅能救治无数将士的性命,更将为我们带来……改变局面的力量!”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感染力,让徐三等人热血沸腾,纷纷挺直了腰板。
苏清月仰头看着沈言在酒坛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和那坚毅的侧脸。
听着他掷地有声的承诺,心中那份因他而起的波澜,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和……信任。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奔波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嗯,我相信你。”
这一刻,工坊里的酒香似乎更加醉人了。
第153章 玉液烈火
沈言吩咐徐三先搬出一坛“玉冰烧”来进行首次蒸馏试验。
徐三一听,激动得手脚都有些不利索了,连连应声,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坛酒,那谨慎劲儿,仿佛捧着的不是酒,而是易碎的琉璃。
临时改造的“酿酒工坊”里,气氛顿时紧张又期待起来。
沈言亲自指挥,徐三和刘明德打下手,李岩则沉稳地在一旁记录要点。
一套简陋但关键的蒸馏设备已经架设好——核心是一个厚实的铜釜(充当蒸馏锅),上面连着蜿蜒盘旋的铜管(冷凝管),铜管另一端通到一个干净的橡木桶里(接收器)。
铜釜下面,灶膛里的柴火已经噼啪作响。
“起火!慢火!”
沈言下令。
徐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势,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铜釜底部。
时间一点点过去,仓库里原本弥漫的“玉冰烧”醇厚香气渐渐被一股更浓郁、更奇特的气息所取代。
这香气不像普通酒香那样温和,反而带着一种尖锐、凛冽的穿透力,越来越浓,越来越霸道,充盈了整个空间,熏人欲醉!
众人围在四周,贪婪地呼吸着这前所未有的香气,脸上都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徐三鼻子使劲抽动着,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激动得喃喃自语:
“成了……肯定成了!这味儿……霸道!太霸道了!光是闻着,就感觉一股热气往脑门顶!”
“俺老徐酿了半辈子酒,从来没闻过这么冲、这么正的酒香!这才是真正的‘酒头’!精华!全是精华啊!”
他看着那袅袅冒出蒸汽的铜管,眼神火热得像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刘明德虽然不嗜酒,但这香气也让他精神一振,一脸严肃地分析:
“奇异!当真奇异!寻常酒水加热,唯有酒气,此香却如此凛冽纯粹,仿佛将酒中驳杂之气尽数剥离,独留其魂!沈郎将此法,巧夺天工!”
他看向沈言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李岩依旧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闪动的目光,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带着灼热感的香气沁入肺腑,心中暗惊:
此酒若成,光是这香气,就已非凡品!
郎将之能,果然深不可测。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为行军司马,他比旁人更清楚,若此物真如郎将所言能救伤兵性命,其对军心士气、对战局的影响,将是何等巨大!
这已远超寻常酒水的范畴,堪称军国利器!
就连站在稍远处的苏清月,也被这霸道又纯粹的香气所吸引。
她虽不常饮酒,但出身国公府,什么琼浆玉液没见过?
宫中的御酒“琥珀光”已是顶尖,香气醇厚绵长,但比起眼前这仿佛能点燃空气的凛冽之气,竟显得有些……温吞了。
她看着那从铜管末端缓缓凝结、滴落的、几乎完全透明的液体,美眸中充满了震撼。
这酒的成色,也太纯粹了!
简直像山涧最清澈的泉水,与她见过的任何略带浑浊或颜色的美酒都截然不同!
更让她心潮起伏的是,沈言制造此物的初衷——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救命。
这份心思,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只知争权夺利、吟风弄月的贵族子弟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看着沈言专注侧脸的眼神,不禁有些痴了。
沈言看着装置顺利运行,闻着这熟悉的、代表着高纯度酒精的凛冽气息,心中也难免有些激动。
成功了!
在这个工艺落后的时代,凭借有限的材料,终于成功蒸馏出了高度酒!
这不仅仅是酒,这是消毒剂,是未来的筹码,更是开启一扇新大门的钥匙!
他不禁想起之前偷偷用小壶试验,蒸馏出一点点,当时就迫不及待地让王崇和周彪尝了鲜,把那两个老酒鬼震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笑意。
但很快,他便收敛心神,仔细观察着冷凝管出口处液滴的速度和色泽,判断着蒸馏的进程。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随着时间推移,铜管滴落透明液体的速度逐渐变慢,最终停止。
沈言示意徐三撤火。
一坛十斤装的“玉冰烧”,最终接收桶里,只得到了大约……一斤出头的透明液体。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小小的橡木桶里。
桶底,静静地躺着一汪清澈无比的液体,透明得像最纯净的水晶,没有一丝杂质,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折射出些许光泽。
空气中弥漫的凛冽香气此刻达到了顶峰,仿佛有了实质,缠绕在每个人鼻尖。
“天爷……这……这真是酒?”
徐三趴在桶边,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在发抖。
他酿了一辈子酒,见过的酒要么微黄,要么淡绿,哪有这么透亮得像井水一样的?
“这……这得是多纯的酒啊!”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想去触碰,又怕玷污了这琼浆玉液,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刘明德也啧啧称奇,凑近了仔细端详:
“剔透如玉,纯净似冰!匪夷所思!十斤佳酿,竟只得此一斤精华?损耗虽巨,然此物之纯,堪称绝世!观其形,闻其香,已非凡品!”
他转向沈言,深深一揖:
“郎将奇思,化腐朽为神奇,属下佩服!”
李岩看着那清澈见底的液体,再回想刚才那霸道的香气,心中已然明了,此物绝非寻常酒水可比。
他再次看向沈言,目光中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丝敬畏和坚定。
追随此人,或许真能开创一番不同的事业。
苏清月也忍不住走近几步,好奇地打量着桶中之物。
如此清澈的“酒”,她闻所未闻。
皇宫大内的珍藏美酒,色泽或金黄或琥珀,已属极品,但与此物一比,在“纯净”二字上,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难以想象,这东西喝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但更让她心弦触动的是沈言之前那句话——这是用来救命的。
仓库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柴火的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盯在那桶透明的液体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沈言,眼神里充满了渴望——郎将,尝尝吧?
让我们开开眼?
就连最沉稳的李岩,也忍不住喉头滚动,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这酒的卖相和香气,实在太诱人了!
沈言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感慨。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走到木桶边,拿起一个干净的木勺,舀起一小勺清澈的酒液。
酒液在勺中晃动,宛如流动的水晶,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香气。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想喝”的脸,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淡淡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仓库:
“这酒……可不能喝。”
第154章 酒魂双生
“啊?”
“啥?”
“不能喝?”
众人顿时傻了眼,满脸的期待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和不解。
徐三更是急得直搓手,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
“郎将!这……这为啥不能喝啊?这么好的酒!闻着就知道是极品中的极品!俺老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纯的酒!咋就不能尝一口呢?酒不就是拿来喝的嘛!”
他觉得自己是懂酒的行家,郎将说不能喝,他实在想不通。
刘明德和李岩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疑问也是一样的。
沈言看着大家失望又困惑的表情,尤其是徐三那副“你不让我喝就是暴殄天物”的倔强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他耐心解释道:“我不是说这酒不好,或者你们没资格喝。而是这酒性子太烈了!它的‘酒劲’,或者说‘度数’,非常高,高到堪比……嗯,堪比‘酒精’!寻常人直接喝,一点点就可能烧喉咙、伤肠胃,喝多了甚至会中毒,对身体有害无益!”
“酒精?”
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但对“度数高”、“伤身”还是听懂了。
可看着那清澈诱人的液体,闻着那霸道的香气,尤其是徐三,还是将信将疑,小声嘟囔:
“能有多烈啊……俺老徐什么酒没尝过……”
沈言见徐三还是不信邪的样子,笑了笑,心生一计。
他拿起那个木勺,递给徐三:
“老徐,你既然不信,那就亲自试试。来,用这勺子,舀一点点,记住,就用舌头尖,轻轻舔一下!就一下!感受一下就行,千万别喝下去!”
徐三一听,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勺子,嘴里还说着:
“郎将您就瞧好吧,俺老徐的酒量……”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舀起小半勺清澈的酒液。
他看着那诱人的液体,心想只舔一下能尝出啥味道?
也太小看俺了!
于是,他心一横,舌头一伸,不是轻轻舔,而是结结实实地卷了一大口,覆盖了整个舌面!
酒液入口的瞬间,徐三还习惯性地眨巴了几下嘴,想品品滋味。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瞪圆!
一股极其猛烈、如同火焰般的灼烧感,伴随着难以形容的辛辣刺激,瞬间在他的舌头上炸开!
这感觉根本不是寻常酒的醇厚或辛辣,而是一种纯粹的、霸道的、仿佛要把舌头上的味蕾都烧掉的烈性!
“嘶——哈!嗬嗬……”
徐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就被辣得张大了嘴巴,不停地往外哈气,一只手拼命地在嘴边扇风,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那模样,狼狈又滑稽,哪里还有刚才品酒高手的风范?
众人被徐三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尤其是刘明德和李岩,他们知道徐三是好酒懂酒之人,酒量也不差,怎么只是舔了一下,就变成这副模样?
这……这酒真有这么厉害?
要不要这么夸张?
过了好一会儿,徐三才缓过劲来,舌头还是麻的,他心有余悸地看着木勺里剩下的酒液,又看向沈言,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
“郎……郎将……这……这酒……太……太霸道了!俺的舌头……像被火钳子烙了一下!这……这哪是酒啊?这简直是……是火!”
他虽然被辣得够呛,但作为行家,他还是品出了这酒极致纯净、毫无杂味的底子,确实是好酒,可这烈度,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沈言看着徐三的狼狈相,忍俊不禁:
“现在信了吧?都说了只能舔一下,你倒好,直接来一口。这酒,就不是直接拿来当水酒喝的。”
众人见状,这才真正相信这酒的烈性,纷纷咋舌。
看向那桶“酒精”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渴望变成了敬畏。
沈言趁热打铁,神色认真起来:
“现在明白为什么叫它‘酒精’了吧?它就是酒里面最精华、最烈的部分。”
“我们费这么大劲把它提炼出来,最大的用处,不是满足口腹之欲,而是为了救命!尤其是受了外伤的弟兄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清月身上,语气郑重:“它最大的用处,是消毒!”
“消毒?”
众人再次疑惑。这又是个新词。
“对,消毒!”
沈言肯定道,开始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你们想想,为什么很多弟兄受了刀伤、箭伤,伤口不大,最后却红肿、流脓、发高烧,甚至熬不过去?”
徐三、刘明德这些老兵神色一黯,纷纷点头,战场上这种事太常见了,往往比直接战死更让人揪心。
“那是因为,”沈言拿起一根之前生火用的细木枝,指着它说,“伤人的刀枪箭矢,都是铁做的,对不对?”
众人点头。
“铁器暴露在外,风吹日晒,会怎么样?”
“会生锈!”
一个机灵点的士兵抢答。
“没错!会生锈,会变脏。”
沈言赞许地点点头,继续引导,“你们再想想,一块肉,如果放在那里不管,时间长了会怎么样?”
“会……会发臭,长毛!”
另一个士兵回答。
“对!会腐烂,滋生看不见的、微小的‘秽气’或者‘病气’。”
沈言用他们能理解的概念类比,“我们受伤的伤口,就像那块肉。敌人的刀箭上,带着脏东西、铁锈,还有看不见的‘秽气’。
这些东西随着伤口进入我们的身体,就会在里面作乱,让伤口红肿、流脓、让人发热,这就是‘毒疮’(感染)!”
他举起手中舀有酒精的木勺,声音提高:
“而这种高浓度的‘酒精’,它的烈性,这种能烧灼舌头的霸道力量,正好能克制、能杀死这些导致溃烂发热的‘秽气’!用它来清洗伤口。”
“虽然会像刚才徐三感觉的那样,疼得像火烧。”
“但却能极大地杀死‘秽气’,减少化脓发热的可能!”
“这,就是‘消毒’!能救回无数原本可能因为一个小伤口就丢掉的性命!”
为了让解释更直观,他走到旁边一个准备好的、装着清水的木盆前,将一小勺酒精倒了进去。
酒精入水,迅速扩散,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就像这样,它能融入水中,清洁污浊。”
接着,他又拿起一块干净的粗布,蘸了点酒精,凑到灶膛余烬旁,轻轻一抖。
布条接触到火星,“噗”一声,瞬间燃起一团淡蓝色的火焰,迅速蔓延!
“看!它还能快速燃烧,在紧急时可以用来灼烧止血,高温也能杀死‘秽气’!”
众人看着那跳跃的蓝色火焰,听着沈言深入浅出的解释,结合徐三亲身体验的“烈性”,终于恍然大悟!
尤其是徐三、刘明德这些老兵,他们太清楚伤口感染的可怕了!
如果……如果这东西真的能有效“消毒”,防止“毒疮”,那对前线将士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比多几千把刀枪还有用!
苏清月也彻底明白了,她看着沈言,美眸中异彩连连。
他不仅造出了神兵利器,更想到了用如此巧妙的方法来救治伤兵!
这份心思,这份仁心,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敬佩。
沈言看着众人震撼而信服的表情,沉声道:
“所以,这第一批‘酒精’,我们要优先用于伤兵营,验证效果,制定使用规范。”
“将来,我们要建立制度,所有受伤将士,必须用适量清水稀释后的酒精清洗伤口!”
“这将是我们鹰扬营,乃至整个北境大军的又一道保命符!”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笑意,目光扫过那些虽然理解了酒精用途、但眼神里对那诱人香气仍有一丝不舍的部下们:
“至于喝嘛……”
第155章 清醴匠心
他转头对旁边一个亲兵吩咐道:
“去,端一大碗清水过来。”
亲兵很快端来一个盛满清水的粗陶大碗。
沈言拿起木勺,从橡木桶里舀起一勺清澈的高度酒精,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缓缓倒入清水中。
酒精入水,迅速扩散、融合,原本无色无味的水,立刻散发出被稀释后、变得柔和了许多但依旧醇厚的酒香。
沈言拿起几个干净的小碗,将大碗中混合了酒精的清水均匀地分倒入每个碗中,每个碗里大约能装三口左右的量。
他微笑着将碗分给徐三、刘明德、李岩等几个核心人员,最后自己也端了一碗,然后看向还有些犹豫的众人:
“现在,谁还想再尝一尝这‘酒’的滋味?”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三身上。
徐三看着碗里清澈见底、只是比纯水多了些挂杯和香气的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纯酒精灼烧舌头的恐怖感觉还没完全消散,心有余悸。
但他毕竟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深知好酒勾兑之后的妙处,心里琢磨着:
“加了这么多水,烈性应该大减,但香气犹在,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俺得试试!”
他一咬牙,上前一步,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酒,瓮声瓮气地说:
“俺来!”
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徐三没有像刚才那样莽撞,而是极其小心地端起碗,先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酒香依旧醇正,但不再刺鼻,变得绵长了许多。
他然后才慢慢地将碗沿凑到嘴边,极其谨慎地、用嘴唇沾了一点点,用舌尖轻轻一舔。
味蕾传来的不再是火烧火燎的刺痛,而是一种温和的辛辣感,伴随着浓郁的粮香。
他胆子大了一些,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让酒液在口腔中慢慢回荡,细细感受。
酒体变得柔和了许多,入口顺滑,但咽下去的瞬间,喉咙处依然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却不再难以忍受的热流,暖暖地滑入胃中,带来一种通体舒泰的微热感。
这种感觉,对于爱酒之人来说,非但不难受,反而有种奇特的、令人上瘾的舒畅!
仓库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徐三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看着他闭着眼睛,眉头先是微蹙。
似乎在仔细分辨,然后缓缓舒展开。
脸上露出一丝极其享受的、近乎陶醉的神情。
徐三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哈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热气,仿佛将刚才那口酒的余韵都吐了出来。
他咂吧咂吧嘴,仿佛在回味无穷。
众人紧张地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徐三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大声吼道:
“好酒!真是他娘的好酒啊!!俺徐三酿了一辈子酒,喝了一辈子酒,这……这绝对是俺此生以来,喝到过的最好喝、最够劲、最醇正的酒!没有之一!”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碗,对着沈言,眼圈都有些发红了:
“郎将!神了!您真是神了!这酒兑了水,不但不难喝,反而……反而把那股子最纯粹的酒魂给勾出来了!”
“入口柔,一线喉!暖身暖心还不烧膛!绝了!真是绝了!”
他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刚才还心存疑虑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老徐你可别唬人!”
“快!给我也尝尝!”
“给我留点!”
刘明德也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学着徐三的样子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后,眼中露出惊异的光芒,连连点头:
“妙!果然奇妙!去其烈性,存其醇香,饮之确有暖意,而无灼痛之感!郎将此法,不仅可救命,亦可怡情!”
连一向沉稳的李岩,在尝过之后,也忍不住赞叹道:
“此酒若能量产,不仅可用于疗伤,亦可适量配给将士,寒冬腊月用以驱寒,或庆功之时助兴,必能极大提振士气!”
苏清月看着众人兴奋激动的样子,尤其是徐三那毫不掩饰的狂喜,也忍不住端起面前那碗酒。
她平时几乎不饮酒,但看着这清澈的液体,闻着那变得柔和的香气,在周围气氛的感染下,也鼓起勇气,用指尖沾了一点点,放入口中。
一股淡淡的、带着暖意的辛辣和甘醇在舌尖化开,并不难受,反而有种新奇的感觉。
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脸上带着欣慰笑容的沈言,心中暗道:
“他总能创造出奇迹……无论是救命的良药,还是醉人的佳酿。”
“四皇子,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沈言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笑意:
“至于喝嘛……等以后工艺成熟了,产量上来了,咱们可以适当勾兑出一些度数适中、口感醇厚的‘烧春酒’,让弟兄们尝尝鲜,暖暖身子!”
“但现在,这头道原浆,谁都不准碰!这是军令!”
“是!郎将!”
众人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激动和使命感。
此刻,他们再看那桶清澈的液体,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不再是诱人的美酒,而是闪烁着希望光芒的救命神水!
徐三激动得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郎将!您这是活人无数的功德啊!俺老徐……俺老徐替那些受伤的弟兄们,谢谢您了!”
刘明德和李岩也深深躬身,表达着内心的敬意。
沈言赶紧把徐三扶起来:
“快起来!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接下来,我们要尽快制定蒸馏流程,扩大产量!”
“徐三,你负责技术把关;”
“刘明德,你记录数据和用量;”
“李岩,你统筹协调和保密工作!务必尽快让第一批酒精用到伤兵身上!”
“属下遵命!”
三人齐声应道,干劲十足。
苏清月站在一旁,看着沈言在火光映照下坚定而自信的侧脸,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安排,心中那股异样的情愫再次悄然涌动。
他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奇迹,而每一次奇迹,都指向一个更光明、更有希望的未来。
她忽然觉得,能见证并参与这一切,是自己莫大的幸运。
第156章 暗香浮动
沈言搞出“酒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根本捂不住。
没几天的功夫,整个北境主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或多或少都听说了点风声。
传得那叫一个邪乎!
有的说,沈郎将得了仙人指点,会点水成酒的仙法!
有的说,他用了什么秘术,把十斤好酒炼成一斤“酒精”,喝一口能暖和一整天,受了伤拿它一擦,伤口都不化脓!
更离谱的说,那“酒精”清澈如水,却能点燃蓝色火焰,是军中至宝!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飘进了主城深处,那座最为森严的府邸——靖远侯府。
赵擎川端坐在书房里,听着手下心腹的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一下一下地敲着紫檀木的桌面。
沈言这小子,又弄出这么大动静?
酒精?消毒?
他拿起手边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装着沈言今早派人悄悄送来的、小半瓶清澈的样品。
他打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凛冽纯粹的香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蘸了一点点在指尖,感受着那迅速的挥发带来的凉意,眼神深邃。
“知道了。传令下去,此事关乎军机,严禁妄议。再有散布谣言者,军法处置。”
他沉声下令。
心腹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赵擎川看着那玉瓶,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小子,总能给他惊喜。
这“酒精”若真如他所说能防伤口溃烂,其价值,堪比千军万马!
但……风头太盛,未必是福啊。
他想起朝中那些不和谐的声音,眼神又冷了下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沈言这块璞玉,他得好好护着,不能让他折了。
与此同时,主城另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宅院里。
一个身影隐在书房的阴影中,背对着门口,听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的低声禀报。
当听到“沈言”、“酒精”、“可防溃烂”、“堪比神药”等字眼时,那背影微微一僵。
随即,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连桌上的烛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消息……确凿?”
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人不寒而栗。
“千真万确!属下买通了鹰扬营一个负责搬运酒坛的杂役,亲眼见到他们用古怪器具蒸酒,得到无色透亮、气味极烈的‘酒头’。”
“也打听到,前几日伤兵营有几个轻伤兵士,试用后伤口红肿消退极快,军医都称奇!”
黑衣人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恐惧。
“沈言……又是他!”
阴影中的人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出一张模糊不清、却透着阴鸷的中年人脸庞,正是深藏不露的玄鹞!
他眼中寒光闪烁,手指捏得发白。
“先是连弩,如今又是这‘酒精’!此子……断不可再留!”
他原本打算徐徐图之,利用北境内部的矛盾慢慢削弱沈言。
可这“酒精”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这东西一旦大规模配备军队,北境士兵的伤亡率将大幅下降,战斗力持续能力会暴增!
这将极大阻碍狼主的南侵大业!
必须尽快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他身边护卫情况如何?”
玄鹞冷声问。
“回主人,沈言平日多在鹰扬营驻地或城外工坊,身边常有亲兵护卫,尤其是那个叫王小石的营长,形影不离,警觉性极高。驻地守备森严,不易下手。”
玄鹞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调虎离山!制造机会!他不是看重那个酿酒工坊吗?那就从那里下手!找机会,放把火,或者制造点混乱,引他亲自去查看!在路上……动手!”
“是!属下明白!”
黑衣人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记住,要干净利落,做成意外或者流寇袭击的样子。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
玄鹞语气阴冷,“此事若成,记你头功!若败……你知道后果。”
“属下万死不辞!”
黑衣人重重磕头,悄然退入黑暗。
玄鹞独自站在阴影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脸上露出一抹残酷的冷笑。
沈言啊沈言,要怪,就怪你太不知收敛,挡了不该挡的路!
这北境,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而此刻的沈言,正在城外的酿酒工坊里,和徐三、刘明德等人忙着改进蒸馏工艺,提高“酒精”的产量和纯度。
工坊里热气腾腾,酒香混合着汗味,一派忙碌景象。
“郎将,您看这火候咋样?”
徐三抹了把汗,指着灶膛问道。
“再稳一点,保持这个火势。冷凝池的水要勤换,确保降温效果。”
沈言仔细检查着铜管的温度,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他全身心都扑在了提高效率上,想着尽快让更多伤兵用上这救命的酒精。
苏清月也在工坊里,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沈言忙碌的身影,时而低头记录着一些数据。
偶尔抬头看向沈言时,目光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她总觉得,最近主城里的气氛有些怪异,关于沈言和“酒精”的传言似乎太多了些,这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沈公子,”她忍不住轻声提醒,“如今这‘酒精’名声在外,树大招风,你……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沈言抬起头,看到苏清月眼中的担忧,心里一暖,笑了笑:
“苏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是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又有重兵把守,能出什么事?等这批酒精生产出来,优先配发给伤兵营,看到实效,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没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苏清月的话还是让他留了心。
的确,最近关于酒精的传言有点过于夸张了,这背后会不会有人推波助澜?
他看了一眼身旁警戒的王小石,低声道:“小石,让弟兄们警醒点,尤其是夜间值守。”
“是!郎将!”
王小石立刻领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然而,阴谋的网,已经悄然撒下。
两天后的深夜,月黑风高。
酿酒工坊方向,突然冒起冲天的火光!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和喊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走水了!工坊走水了!快救火啊!”
消息很快传到了主城鹰扬营驻地。
沈言刚刚睡下,闻讯猛地坐起,脸色大变!
工坊失火?
那里可是囤积着大量好不容易才搞到的“玉冰烧”基酒和刚刚蒸馏出的第一批珍贵酒精!
还有那些好不容易才打磨好的蒸馏设备!
一旦有失,前功尽弃!
“备马!快去工坊!”
沈言来不及细想,抓起外袍就冲了出去,王小石带着一队亲兵立刻跟上。
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青石板路,朝着城外工坊方向疾驰而去。
沈言心急如焚,根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冲出城门后,黑暗的角落里,几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第157章 将计就计
沈言带着王小石和一队亲兵,打马如飞,朝着城外火光冲天的工坊方向狂奔。
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沈言心里更冷。
工坊失火?太巧了!
白天苏清月刚提醒过要小心,晚上就出事,这绝不是意外!
他一边催马,一边下意识摸了摸穿在铠甲内的那件“护身甲”。
这是李狗儿带着几个手巧的工匠,按照他的图纸,用了好几层厚牛皮、浸油藤片和硬皮子,赶工了好几天才做出来的样品,一共就三件。
他、王小石还有李狗儿自己各一件。
当时李狗儿还嘀咕,说这玩意儿沉甸甸的,穿着行动不便。
沈言却坚持要试,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小石,通知弟兄们,前面快到黑风林了,那地方路窄林密,都打起精神来!枪出鞘,箭上弦!”
沈言低声喝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黑暗的轮廓。
黑风林是去工坊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陡坡,树木茂密,是打埋伏的绝佳地点。
“是!郎将!”
王小石立刻传令下去,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确保后背和侧面都处在亲兵的保护范围内。
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太安静了,连虫鸣声都没有。
队伍刚冲进黑风林的狭窄路段,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两侧山坡上,毫无征兆地射来一片密集的箭雨!
破空声凄厉刺耳,目标明确,直指队伍最前方的沈言!
“敌袭!右翼规避!左翼举盾!弩手反击压制!”
王小石几乎在箭矢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就狂吼出声,命令清晰果断!
几乎同时,沈言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看似惊慌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了嘶鸣!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至少有三四支利箭,带着恶风,“噗噗噗”地钉在了他的胸前和肩窝位置!
力道之大,让他浑身剧震,闷哼一声,顺势就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郎将!”
王小石和亲兵们发出惊怒交加的呐喊,但他们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根本不需要更多命令,三人小组瞬间启动!
两名刀盾手迅速靠拢,用盾牌护住倒地的沈言和彼此侧翼,另一名弩手则凭借盾牌掩护,闪电般抬起弩机,对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咻咻”就是两箭还击!
其他小组也迅速依托地形和马车进行防御反击,弩箭精准而狠辣地射向黑暗中暴露的火力点!
埋伏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反应如此迅速、训练如此有素!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乱箭射杀目标,然后趁对方慌乱时冲下来补刀。
可没想到箭雨过后,对方非但没有溃散,反而瞬间组成了一个个难啃的防御小组,并且用更精准的弩箭进行了反压制!
当场就有两三个黑衣人被弩箭射中,惨叫着从坡上滚落下来!
“冲下去!杀了沈言!”
黑衣人头目见突袭效果不佳,硬着头皮发出命令!
二十多条黑影从林中扑出,手持钢刀,冲向沈言倒地的位置!
“保护郎将!绞杀他们!”
王小石双眼赤红,但他牢记训练内容,指挥若定。
他并没有盲目冲过去,而是指挥小组稳步向前推进,用盾牌格挡,用弩箭点杀冲得最前的敌人,同时其他小组从侧翼包抄,切割黑衣人的阵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但场面却并非黑衣人想象的一面倒!
鹰扬营的亲兵们配合默契,攻守有度,往往两三人配合,就能轻松挡住甚至反杀武艺可能更高强的黑衣人!
他们用的不是江湖套路,而是最简洁高效的杀人技:
戳眼、锁喉、击裆、砍关节!
配合盾牌的撞击和弩箭的冷射,打得黑衣人晕头转向,伤亡迅速增加!
混战中,王小石为了掩护一个侧翼的弟兄,后背空门大开,被一个狡猾的黑衣人趁机突进,钢刀划过!
“嘶啦”一声,皮甲带被划开,一道血口子出现在他背上!
剧痛传来,王小石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极其狠辣地捅进了那黑衣人的小腹,顺势一拧!
那黑衣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小石看都没看,继续指挥战斗。
他知道这只是皮肉伤。
然而,就在这激烈而短暂的绞杀接近尾声,黑衣人死伤惨重,仅剩七八个见势不妙想要撤退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才从主城方向传来!
还夹杂着一个女子带着声嘶力竭的呼喊:“沈言——!”
是苏清月!
她到底还是不放心,或者是听到了酒坊失火了,这才急匆匆地赶来!
但她来得晚了,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
当她骑着马,跌跌撞撞地冲进这片弥漫着血腥味的战场时,看到的景象让她魂飞魄散!
地上躺着不少黑衣人的尸体和几个受伤的亲兵,而那个她最熟悉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背上、肩上赫然插着好几支颤巍巍的箭矢!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她甚至忘了害怕,忘了周围的一切,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跳下马,跌跌撞撞地就朝着沈言扑了过去!
正在打扫战场、包扎伤口的鹰扬营士兵们,看到苏清月扑向“阵亡”的郎将。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和尴尬。
他们可是亲眼看着郎将“中箭倒地”,也知道郎将穿了那件古怪“护身甲”。
更清楚刚才郎将倒下后还偷偷对他们比划了“按计划行事”的手势……此刻看到苏小姐那悲痛欲绝、仿佛天塌地陷的样子。
几个知情的士兵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微微耸动,拼了老命才忍住没笑出声来,还得装出沉痛的表情,那叫一个煎熬。
苏清月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扑到沈言身边,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颤抖的双手想要去碰触沈言,却又怕弄疼他。
第158章 假作真时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沈言……你醒醒……你别吓我……”
她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沈言冰冷的脸甲。
“你怎么能……你说过不会有事的……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还没兑现……你怎么能……”
她泣不成声,整个人几乎崩溃地伏在沈言背上,泪水打湿了他的铠甲。
“来人,快来人,快……快救救他!”
朝着四周大声嘶喊,此刻心情复杂到极点。
苏清月那绝望的哭喊,滚烫的泪水……让他心里那点装死的恶趣味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没想到自己遇险,会让她有如此巨大的反应。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人头目见大势已去,目标“已死”,发出一声唿哨,带着残余的三四个手下,拼命摆脱纠缠,朝着密林深处逃窜!
一个黑衣人,在撤离前,还特意回头,死死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插着箭矢、被一个女子抱着痛哭的身影,确认无误后,才身影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他要去向主人汇报这个“好消息”——沈言,已中剧毒箭矢,必死无疑!
王小石等人象征性地追了几步,便迅速退回,重点保护郎将和打扫战场。
“郎将!匪首已逃,其余皆已伏诛!”
王小石忍着背后的刀伤,走到沈言身边,低声汇报,语气带着一丝询问。
沈言知道戏该收场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动了。
在苏清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众亲兵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扭曲的注视下。
那个“身中数箭”、“壮烈牺牲”的沈郎将。
竟然慢悠悠地,像个没事人一样,从地上坐了起来!
苏清月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梨花带雨的脸上,表情凝固在一个震惊、茫然、和不知所措的状态,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沈言,仿佛见了鬼一样。
沈言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脖子。
然后伸手,在苏清月呆滞的目光注视下。
抓住胸前一支箭杆,稍微一用力,“噗”一声轻响,就把那支箭给拔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箭矢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沈言被箭射中的地方,除了铠甲上留下几个白点和浅浅的凹痕,连皮都没破!
“咳咳……”
沈言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看着眼前石化般的苏清月,伸手想帮她擦擦眼泪,又觉得不合适,手僵在半空,语气带着歉意和一丝温柔:
“那个……苏姑娘……我……我没事。吓着你了吧?”
苏清月呆呆地看着他,看看他完好无损的胸口,又看看地上那几支“夺命”的箭矢。
再抬头看看沈言那张带着尴尬笑容的脸……足足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你……你……你骗我!”
一股巨大的委屈、后怕、以及被戏弄的羞恼瞬间涌上心头。
让她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气的!
她举起粉拳,不管不顾地就往沈言胸口锤去:
“沈言!你个混蛋!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捶打着他,发泄着刚才那濒临崩溃的恐惧。
沈言任由她那没什么力气的拳头落在胸甲上。
发出“砰砰”的轻响,脸上带着苦笑,心里却莫名地软了一块。
“没想到平时清冷聪明伶利的苏姑娘也有小女人的模样。”
他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声道:
“对不起,苏姑娘,是我的错。事出紧急,我将计就计,想引出幕后之人,没想到把你牵扯进来,还让你……受惊了。”
苏清月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但眼中的恐惧和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浓浓的嗔怪。
现在想想,不知道为神马自己在看到沈言‘重伤’时会有如此大的感情思绪。
“难道……我……”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这具身影。
这时,旁边的王小石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憋住,脸憋得通红。
其他亲兵也纷纷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沈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笑什么笑!还不赶紧打扫战场,看看有没有活口!小石,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他这才注意到王小石后背衣衫被划破,有血迹渗出。
“郎将放心,皮肉伤,没毒!”
王小石赶紧挺直腰板汇报。
沈言点点头,又看向还在抽泣的苏清月,语气放缓:
“苏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赶往工坊!”
沈言的声音瞬间变得沉稳果断,刚才那一丝尴尬和温柔迅速被眼前的紧急情况所取代。
他目光扫过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和受伤的亲兵,眉头紧锁。
工坊的火光还在远处映红天际,那里的情况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苏清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随即猛地回过神来。
是啊,工坊!
她是听说工坊起火才赶来的,刚才因为沈言的“意外”完全慌了神,差点把正事忘了!
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和敏锐。
她迅速点头:
“对,工坊要紧!我跟你一起去!”
沈言见她迅速调整好状态,心中赞许,也不再多言,立刻转身下令:
“王小石,你带一半人手留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务必仔细搜查,看看这些黑衣人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线索!其余人,跟我立刻赶往工坊救火!”
“是!郎将!”
王小石忍着背上的伤痛,立刻领命安排。
沈言又看了一眼苏清月:
“苏姑娘,你跟紧我,路上可能还有危险。”
说完,他不再耽搁,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备用战马,一拉缰绳,率先朝着火光方向冲去。
苏清月也毫不迟疑,利落地跃上自己的马,紧紧跟上。
第159章 焦土余烬
沈言和苏清月带着一队亲兵,快马加鞭赶到城外工坊时。
远远望去,原本那几间还算齐整的营房,此刻已是断壁残垣,焦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熏火燎味,混合着一种粮食和酒水被烧糊后的、令人心焦的怪异气味。
大部分明火已经被扑灭,但还有几处关键位置冒着滚滚浓烟,现场人影攒动,但秩序井然。
只见行军司马李岩正站在一处高地,脸上身上沾满烟灰,官袍下摆被烧焦了一块,声音嘶哑着指挥着最后的人手:
“一队!继续浇水,彻底浇透东边那堆木料,防止复燃!”
“二队!把伤员小心抬到阴凉处,军医!军医在哪里?优先处理烧伤!”
“三队!清点损失,抢救出来的物资集中堆放,派人看守!”
他的指挥有条不紊,让原本可能混乱的场面得到了有效控制。
看到沈言到来,李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愧疚,他快速对身边副手交代了几句,便大步朝着沈言走来。
沈言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焦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苏清月跟在他身后,看到这番景象,也是俏脸发白,眼中满是痛惜。
李岩走到沈言马前,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沙哑:
“末将李岩,护卫工坊不力,致使贼人潜入纵火,酿成重大损失!请郎将降罪!”
他头垂得很低,肩膀紧绷,显然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自责。
沈言跳下马,看着跪在面前的李岩,又看了看虽然惨烈但已被基本控制住的火场,心中明白,若非李岩临危不乱、指挥得当,损失恐怕会更大。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伸手托住李岩的胳膊:
“李司马,你先起来,把具体情况详细报我!”
李岩感受到沈言手上传来的力道,心中一热,更加愧疚,站了起来。
他不敢看沈言的眼睛,低着头,汇报起来:
“回郎将!火起于子时三刻左右,是从西侧堆放杂料和部分基酒的角落最先烧起来的。”
“来袭之敌约二十人,身手矫健,行事狠辣,像是专业的杀手死士。”
“他们利用夜色掩护,先以弩箭远程狙杀了哨塔上的弟兄,然后分作两股,一股与我巡逻守卫纠缠,另一股趁机潜入西侧纵火!”
“虽然郎将平日训练严苛,弟兄们反应迅速,拼死抵抗,但敌在暗我在明,他们目的明确,就是制造混乱和破坏。”
“激战持续约一刻钟,我方……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七人。毙敌两人,其余贼人见火势已起,便趁乱撤离,动作极快,未能追上。”
听完李岩的汇报,沈言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果然是调虎离山加趁火打劫!
好毒辣的连环计!
“阵亡弟兄的遗体妥善收敛,受伤的全力救治!抚恤从优!”
沈言沉声下令,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李司马,你临危不乱,指挥有功,保全了主厂房和大部分弟兄,功过相抵,不必过于自责!”
“末将明白!谢郎将!”
这时,一直在旁边清点物资的徐三和刘明德也赶紧跑了过来。
两人比李岩还要狼狈,徐三像个黑炭头,刘明德的官袍都快成破布条了。
徐三看到沈言,又是“噗通”跪下了,带着哭腔:“郎将!俺老徐对不起您啊!没看好家……”
刘明德也是深深鞠躬,声音哽咽:“属下失职……”
“行了行了,都起来!”
沈言打断他们,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老徐,你是管技术的,赶紧说,咱们的核心家当,蒸馏设备,还有酿出来的酒,损失到底有多大?”
徐三被沈言一吼,赶紧爬起来,用袖子抹了把黑乎乎的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汇报到:
“郎将,不幸中的万幸!贼人主要目标是西边的杂料库和临时堆放的一部分‘玉冰烧’基酒,烧掉了大概……大概三十多坛。”
“但主厂房和紧挨着的核心蒸馏区,还有存放已经蒸馏好的‘酒精’的地下小窖,因为弟兄们拼死保护,火没烧过去!”
“核心的铜釜、冷凝管这些大家伙,都保住了!就是……就是熏黑了些,收拾收拾还能用!”
听到这个消息,沈言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
核心设备和最重要的“酒精”成品保住了!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意味着他的计划没有受到毁灭性打击,重建的根基还在!
沈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他重重拍了拍徐三的肩膀,“老徐,你们保住的是咱们鹰扬营的未来!是无数弟兄们未来的救命药!这是大功一件!”
徐三听到郎将不但不怪罪,反而夸奖,激动得眼泪又出来了。
沈言转向李岩,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李司马,纵火现场保护好,仔细搜查,看看那些死了的贼人身上,还有纵火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哪怕是一根线头,一个特殊的脚印,都不能放过!”
“是!末将立刻去办!”
李岩领命,转身就去安排。
沈言又对徐三和刘明德说:
“老徐,老刘,你们也别愣着了,带着还能动的人,立刻开始清理现场,评估设备损坏程度,制定修复方案!需要什么材料、人手,直接报给我!”
“是!郎将!”
两人立刻打起精神,领命而去。
苏清月在一旁,看着沈言在短短时间内,从震怒到安抚,再到迅速做出清晰明确的部署。
将一场大祸后的混乱局面迅速稳定下来,并指明了重建和追查的方向,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这份临危不乱的定力和高效的执行力,绝非寻常将领能有。
没想到那个‘懦弱的’四皇子竟有如此气魄,当你真正一飞冲天的时候,京城的那些人都将成为你的垫脚石。
沈言站在废墟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眼神冰冷。
玄鹞,你等着,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第160章 风声鹤唳
工坊的火总算彻底扑灭了,天色也透出了灰蒙蒙的光。
废墟上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混杂着焦糊水汽的酒糟味。
徐三、刘明德带着幸存的工匠和兵士,默默清理着现场。
没人说话,只有铁锹刮擦地面和偶尔的咳嗽声,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沈言站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清月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惴惴不安。
王小石后背裹着伤,持刀站在不远处,眼神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李岩快步走来,低声道:“郎将,初步清点完了,弟兄们……”
沈言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疲惫、惶恐又带着期盼的脸,沉声说道:“都听着!”
众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围拢过来。
“火,是有人故意放的!路上埋伏我的,和来烧坊的,是一伙人!”
沈言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涌起愤怒。
“这帮天杀的!”
“是谁?!老子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
沈言声音陡然转冷,压下了骚动。
“敌在暗,我在明!他们现在正躲在角落里,看咱们的笑话,巴不得咱们乱起来,冲出去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人报仇,好让他们再咬一口!”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冲动的怒火。
是啊,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拼?
“工坊烧了,可以再建!设备毁了,可以再造!”
沈言的声音提高,“但只要人还在,心气没散,咱们鹰扬营,就垮不了!徐三!”
“俺在!”
徐三赶紧应声。
“带着工匠,立刻评估核心设备损伤,制定修复方案!需要什么,一一列出来!”
“是!郎将!”
“刘明德!”
“属下在!”
“清点所有剩余物料,尤其是基酒和成品‘酒精’,精确到坛!账目给我弄清楚!”
“明白!”
“李岩!”
“末将在!”
“重新布防!工坊区域,划为军事禁地!之前的哨卡、巡逻路线,全部作废!给我拿出一个新章程来,一只鸟飞过,也得知道公母!”
“遵命!”
一道道指令下达,原本有些惶惑的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只要主心骨还在,天就塌不了!
安排完工坊的善后,沈言将王小石招到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王小石先是愕然,随即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决然。
接着,沈言又对苏清月轻声交代了几句,苏清月凝神听着,微微颔首,眼神复杂地看了沈言一眼。
没有人知道沈言具体安排了什么,但很快,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发生。
首先是一名被王小石暗中指派、机灵又忠心的亲兵,带着一脸“惊慌失措”和“巨大悲痛”,骑上快马,疯了一样冲回主城。
他一路毫不掩饰,甚至刻意在经过人多眼杂的街市时,带着哭腔,大声嘶喊:
“让开!快让开!紧急军情!郎将中箭了!毒箭!快不行了!要见侯爷!快让开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那情真意切的悲痛,任谁看了都动容。
消息像野火一样,随着他的马蹄声和哭喊声,瞬间传遍了主城的大街小巷。
天已经大亮,街道上陆陆续续人头窜动。
“听说了吗?沈郎将中了毒箭!”
“天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报信的都哭成泪人了!说是快不行了,要见侯爷最后一面!”
“完了完了……北境刚有点盼头……”
这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靖远侯府。
靖远侯赵擎川一大清早正在书房与几名将领议事,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卫的低声禀报,他眉头一皱。
当那名“报信”的亲兵被带进来,扑倒在地,哭喊着将“郎将身中剧毒、性命垂危”的消息重复一遍时,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几名将领脸色大变,纷纷起身!
“什么?!”
“沈郎将中毒了?”
“是何人所为?!”
赵擎川坐在主位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掌猛地握紧了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心中早已和沈言定下“将计就计”之策,但此刻亲耳听到“中箭”、“剧毒”、“性命垂危”这些字眼,尤其是看到报信士兵那发自肺腑的悲痛,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万一……万一计划出了纰漏?
万一真中了那有毒的箭……?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老帅,瞬间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震惊”与“震怒”,猛地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竟敢在北境重地,刺杀我军大将!来人!”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锐利地扫过震惊的众将,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立刻派最好的军医去郎将府!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沈言!封锁消息……不,此事瞒不住!严查!给本侯严查刺客来历!各部加强戒备,没有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防区!”
他这番反应,在不知情的将领们看来,完全是主帅听闻爱将遇刺后的正常表现:震怒、关切、下令追凶、稳定军心。
只有赵擎川自己知道,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沈言啊沈言,你小子可千万要把握好分寸,别真玩脱了啊!
可千万别弄假成真啊!
而与此同时,酿酒工坊那边,徐三和刘明德回到废墟后,也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
徐三不再是指挥若定的管事,而是一屁股瘫坐在一块焦木上,抱着脑袋,发出压抑不住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逢人便红着眼睛念叨:
“完了……全完了……郎将要是没了,咱们这可咋办啊……这工坊还有啥指望……”
刘明德则是对着账本发呆,唉声叹气,嘴唇哆嗦着,反复嘟囔着:
“图纸还没完善……工艺刚有眉目……郎将这一倒,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一种“天塌了”的悲观绝望情绪,迅速在工坊蔓延开来。
而这股“哀兵”的气息,连同主城传来的“噩耗”,正一丝不差地,向着某个阴暗的角落汇聚而去。
第161章 暗潮汹涌
沈言“身中剧毒、性命垂危”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在北境主城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茶楼酒肆、坊间巷陌,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无不带着震惊、惋惜。
这位如同彗星般崛起、屡创奇迹的年轻郎将,难道真要就此陨落?
靖远侯府派出的军医,一拨接一拨地进出郎将府,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息。
郎将府内外戒备森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偶尔有下人出来采买药材,也是行色匆匆,眼圈红肿,对旁人的打探三缄其口。
城外的酿酒工坊,更是彻底被一股绝望的气息笼罩。
徐三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整日里不是对着烧焦的蒸馏锅发呆,就是毫无征兆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郎将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啊!咱们的酒……咱们的指望……全完了啊!”
他的哭声嘶哑悲切,闻者无不动容。
刘明德则像丢了魂似的,账本散落一地也懒得收拾,整天在废墟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工坊的重建工作几乎陷入停滞,工匠们士气低落,人心惶惶。
这一切,都被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尽收眼底。
靖远侯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赵擎川阴晴不定的脸。
他对面,站着一名身着夜行衣、气息内敛的心腹侍卫。
“情况如何?”
赵擎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连日来的“表演”,即便是他这位沙场老帅,也感到心力交瘁。
“回侯爷,”侍卫低声禀报,“郎将府内外,确有数拨不明身份的探子活动,手法很隐秘,应是多方势力。工坊那边,徐、刘二人悲恸欲绝,不似作伪,工坊已近瘫痪。市井流言纷纷,大多信以为真。”
赵擎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看来,鱼饵已经撒下,就看哪条鱼先忍不住了……沈言那边怎么样?”
“郎将一切安好,按计划‘昏迷不醒’,王校尉和苏小姐日夜守候,并无破绽。”
“嗯。”
赵擎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告诉沈言,稳住。戏,还要继续演下去。另外,暗中加派人手,盯紧那几个……有嫌疑的人。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与此同时,主城某处隐秘的宅院深处。
玄鹞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刚刚听完手下最得力的暗探的详细禀报。
“消息确认了?”
玄鹞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确认了,主人。”
暗探匍匐在地,声音带着敬畏,“靖远侯府军医进出频繁,皆面色沉重。郎将府戒备异常森严,下人采购的药材清单,属下设法弄到一份,多是吊命解毒的猛药,且剂量极大。工坊徐、刘二人,确已崩溃,工坊停滞。综合来看,沈言……九成已遭不测。”
玄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沈言一死,鹰扬营群龙无首,工坊技术中断,北境军心必受重挫……确实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赵擎川老谋深算,沈言也非易与之辈,此事,仍需谨慎。”
“主人的意思是?”
“继续探!不仅要探郎将府的动静,更要探靖远侯的真实反应!还有,工坊那边,虽然徐、刘不足为虑,但要留意,是否有其他人接触核心技术,尤其是……那个苏清月!”
玄鹞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女与沈言关系匪浅,又是安国公府的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沈言若死,她或许会是下一个接触核心机密的人。”
“属下明白!定会严密监视苏清月的一举一动!”
“去吧。”
玄鹞挥挥手,“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我们要的,不仅是沈言的命,更是他脑子里那些……能改变战局的东西!”
“是!”
暗探悄然退入黑暗。
玄鹞依旧站在窗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言啊沈言,任你惊才绝艳,终究是棋差一着!
你的死,将是我献给狼主最好的礼物!
不过,在彻底庆祝之前,还需要最后一把火,来验证这“死亡”的真伪,并……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郎将府,内室。
这里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沈言“昏迷不醒”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被王小石不知用什么草药汁涂得蜡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看上去确实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王小石穿着沾满“血污”的戎装,腰挎佩刀,像一尊铁塔般守在门口。
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混杂着疲惫、悲痛与警惕,对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报以凶狠的瞪视,仿佛随时会暴起杀人。
他的表演,完美诠释了一个护主心切、濒临崩溃的忠仆形象。
苏清月则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穿着素净的衣裙,眼圈红肿,脸色苍白,不时用浸湿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沈言“额头”的“虚汗”。
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这份担忧,半是对局势的焦虑,半是对沈言如此冒险的心疼。
偶尔,她会忍不住低声啜泣,肩膀微微耸动,那哀婉无助的样子,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知道,她每次俯身时,都会极快地在沈言耳边低语几句,通报外面的最新动向。
“侯爷加派了暗哨……工坊那边,徐管事又哭晕过去一次……市井流言,大多信了你重伤难治……”
苏清月的声音细若蚊蚋。
沈言虽然闭着眼,一动不动,但耳朵却竖得老高,将苏清月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听到徐三又“哭晕”过去,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想这老徐演技倒是越发精湛了。
听到市井反应,他心中稍定。
鱼儿,已经开始围着饵料打转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小石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赵录事?您来做什么?郎将需要静养!”
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响起:
“王校尉,赵某听闻郎将伤势沉重,心中实在难安,特寻来一支老山参,虽杯水车薪,也是一点心意,还请让赵某进去,探望郎将一眼……”
是录事参军赵孟!
一位平日里沉默寡言、负责部分文书档案的中级官员。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内室中,沈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苏清月的心也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王小石按照预案,坚决地挡在门口,语气生硬:
“赵录事的好意心领了!但军医有令,郎将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请回吧!”
门外沉默了片刻,赵孟似乎叹息了一声:
“既如此……赵某不便强求。这山参,还请王校尉转交,但愿对郎将伤势有益。赵某……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小石推门进来,对沈言和苏清月微微摇头,低声道:
“人走了,放下参就走了,没多纠缠。”
苏清月松了口气。
沈言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哪有一丝病态?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赵孟……他倒是‘有心’了。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这个时候……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苏清月心中一凛:
“沈公子,你怀疑他?”
“怀疑?”
沈言重新闭上眼睛。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反常的举动,都值得留意。玄鹞隐藏极深,绝不会轻易暴露。但越是谨慎的狐狸,越会在确认安全后,忍不住靠近它最想得到的猎物。”
他顿了顿,对王小石吩咐道:
“小石,告诉外面弟兄,从今天起,除了军医和绝对信得过的人,一律挡驾!”
“尤其是像赵参军这样‘热心’的,一律不见!我们要营造一种……我随时可能断气,你们已经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氛围!”
“明白!”
王小石重重点头。
沈言重新“昏睡”过去。
第162章 信以为真
郎将府内外弥漫的悲恸与绝望,工坊废墟上萦绕的颓丧与茫然,以及主城街巷间流传的、愈发有鼻子有眼的“噩耗”。
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最终都汇聚到了那座隐秘宅院深处,玄鹞的耳中。
密室中,灯火如豆。
玄鹞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阴沉。
他刚刚听完了暗探最新的一次禀报。
这一次,暗探甚至花费大代价设法买通了郎将府一个负责倾倒药渣的粗使婆子。
亲眼看到了那些散发着怪异苦涩气味的药渣,以及偶尔从内室缝隙中隐约传来苏清月的啜泣声。
“主人,”暗探匍匐在地,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所有迹象都表明,沈言……怕是真不行了。”
“靖远侯虽强作镇定,但连续几日未曾公开露面,据侯府内线回报,书房灯火常明至深夜,可见其内心焦灼。赵擎川……怕是真要痛失臂膀了。”
玄鹞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那张平常无奇、甚至有些儒雅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冰寒之色。
他走到案几前,手指轻轻拂过上面摊开的一张北境粗略地图,指尖最终点在标注着“鹰扬工坊”的位置。
“沈言一死,鹰扬营便失了魂。赵擎川老了,魄力有余,锐气已失。北境军中,短期内再无人能有沈言之能。”
玄鹞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对狼主而言,确是喜讯。”
暗探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主人,既然如此,我们何不……”
他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趁他病,要他命!此时北境军心浮动,正是我们……”
“愚蠢!”
玄鹞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目光如两道冰锥,刺向暗探。
“你以为赵擎川是泥塑木雕?沈言刚‘死’,北境便生大变,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此事与我等有关吗?此刻动武,无异于自曝行踪!狼主要的是一个从内部溃烂、可徐徐图之的北境,而非一个同仇敌忾、拼死反扑的北境!”
暗探被呵斥得浑身一颤,连忙伏低身体:
“属下愚钝!主人深谋远虑!”
玄鹞冷哼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眼神深邃:
“沈言虽除,然其遗泽犹在。那‘诸葛连弩’的打造之法,那‘酒精’提纯之术,尤其是后者,若能为狼主所用……”
他的指尖在“鹰扬工坊”上重重一点,“这些,才是真正的瑰宝,远比一颗人头更有价值。”
他沉吟片刻,问道:“工坊那边,如今是何人主事?徐三?刘明德?”
“回主人,确是此二人。徐三粗鄙,终日哭嚎,状若疯癫。刘明德迂腐,只会对账发愁,工坊重建已陷停滞。二人皆不足为虑。”
暗探连忙回答。
“不足为虑?”
玄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正因为不足为虑,才是最好的看守。真正的机密,绝不会放在明面。沈言心思缜密,岂会不留下后手?”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料定,那连弩的核心图样,酒精的完整工艺,必然被沈言藏于某处绝密之地。如今他骤然‘身亡’,知晓此地点的,恐怕只有他最信任的寥寥数人。”
“主人的意思是……苏清月?还是那个贴身侍卫王小石?”
暗探试探着问。
“都有可能。”
玄鹞眼中精光闪烁,“尤其是那苏清月,此女身份特殊,与沈言关系匪浅,且心思细腻。沈言若真有什么未竟之事或秘藏之物,托付于她的可能性最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而且,据闻靖远侯已下令,若沈言不治,需立即将其遗物,尤其是军械图纸,绝密封存,送往京城!”
这个消息,是玄鹞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获知的,真实性极高。
这也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贪念。
“送往京城?”
暗探一惊,“那……那我们岂不是再无机会?”
“所以,必须在他们转移之前,得手!”
玄鹞猛地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杀意。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此刻,北境注意力皆在沈言生死之上,工坊防卫看似严密,实则因主心骨崩塌而内部惶惶,正是最空虚、最混乱之时!”
他走到暗探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通知‘暗桩’,启动‘猎影’计划。”
“目标:潜入鹰扬工坊,找到沈言可能藏匿技术秘档的地点!”
“重点是:沈言的私人书房、工坊核心区域的密室、以及……密切监视苏清月和王小石的动向!他们若有异常举动,尤其是试图接近或转移某物的行为,立刻回报!”
“若是……若是被发现?”
暗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格杀勿论!务必制造混乱,掩护其他人撤离!最重要的是,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
玄鹞的语气冰冷无情,“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得手,大汗面前,我为你请首功!若失败……你知道规矩。”
暗探浑身一凛,重重磕头:
“属下明白!定不负主人重托!”
“去吧。时机稍纵即逝,就在这两日之内动手!”
玄鹞挥挥手。
暗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玄鹞独自留在黑暗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缓缓坐回椅中,他多年潜伏养成的谨慎,让他心中仍存有一丝极淡的不安。
沈言……真的就这么容易死了?
这一切,会不会是个陷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巨大的诱惑所淹没。
连弩和酒精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压下那一点点疑虑,去冒一次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布满寒霜。
无论如何,箭已离弦。
沈言,就算你真有什么后手,这次,我也要让你苦心经营的一切,连同你的‘遗产’,尽数化为我献给狼主的晋身之阶!
而与此同时,郎将府内,“奄奄一息”的沈言,刚刚听完苏清月附耳低语的最新情报。
“侯爷那边传来消息,‘鱼饵’已经放出风声,称一旦……一旦您不测,需立即将连弩核心图纸与酒精完整工艺秘封,火速送往京城枢密院。”
苏清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沈言紧闭的双眼微微一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心中冷笑:
鱼饵已下,就等鱼儿咬钩了。
玄鹞啊玄鹞,你对这“遗产”,就这么势在必得吗?
第163章 夜探工坊
子时刚过,北境主城一片死寂。
酿酒工坊的废墟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匍匐在黑暗中。
外围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沉重,火把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映着一张张强打精神却难掩惶惑的脸。
主将垂危的消息,像瘟疫一样抽走了不少精气神。
就在这看似森严的戒备下,几条黑影借着断墙和未散尽的烟尘掩护,如同鬼魅般滑入了工坊核心区。
他们对明暗哨的位置和巡逻间隙了如指掌,动作快得只剩下一抹残影。
为首的是“猎影”小组头目,代号“黑影”。
他打了个手势,四名手下无声散开,扑向不同目标:
沈言的临时书房、核心操作间、徐三和刘明德的值房。
黑影自己则闪向那间最重要的书房。
门锁在他手中细铁丝下形同虚设。
书房内一片狼藉,是白日救火留下的痕迹。
黑影眼神锐利,快速搜寻着任何可能的暗格或异常痕迹。
他不指望找到完整图纸,但要找核心技术存放点的蛛丝马迹。
几乎同时,王小石正趴在一处断墙后,全身覆盖着焦黑伪装,呼吸压得极低。
透过李狗儿特制的窥镜,他将几个黑影的行动看得一清二楚。
他对着衣领下的铜管,用气音急报:“五人入网,分头动了。按计划,放他们搜,盯死!”
远处废弃阁楼里,沈言和李岩隐在窗后。
听到王小石传来的讯息,沈言嘴角勾起冷意:
“鱼进网了,比想像的还要着急。告诉弟兄,沉住气,让他们搜个够。”
“明白。”
李岩低应,信号悄然传出。
紧张感在寂静中蔓延。
每一个潜入者的动作,都被暗处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
操作间的黑衣人仔细刮取设备内壁的沉淀物;
值房的那个快速翻检着徐三散落的杂物;
黑影则在书房里耐心敲打每一寸墙壁和地板。
突然,黑影的手在墙角一个破木箱底停住,敲击声有异常!
他眼中精光一闪,小心撬开夹层。
里面油布包裹的纸卷赫然出现在面前!
轻轻展开一角,借着微弱的光线,复杂的器械图和陌生术语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是连弩核心部件图!
他强压内心的狂喜,迅速将图纸塞入怀中,将盒子恢复原状。
几乎同时,操作间方向传来模仿鸟鸣的暗号——那边也有发现!
“得手,撤!”
黑影低喝一声,几人瞬间汇合,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鱼衔饵了,向南去了。”
王小石的声音透过铜管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别跟太紧,确定大致方向就行。”
沈言冷静下令,眼中寒光闪烁。
“玄鹞生性多疑,跟紧了反会打扫惊蛇。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吞这钓钩了。”
李岩忍不住问:“郎将,那饵……”
“足够真实,也足够毒。”
沈言冷笑,“真到让他们相信能凭此翻身,毒到……只要他们敢用,就必死无疑。”
夜色更深,工坊重归死寂,但空气里却弥漫着比之前更浓的火药味。
网已撒下,钩已入喉,就看猎物何时挣扎了。
“主人,‘猎影’得手了!”
一名暗探几乎是窜进密室,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将油布包裹的图纸双手奉上。
此人是玄鹞手下负责传递重要情报的核心人员之一。
玄鹞霍然转身,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波动。
他接过图纸,快步走到灯下,展开。
粗糙的纸张上,线条精准,结构诡异,标注的术语闻所未闻,几个关键部位的分解图更是精巧得超乎想象。
尤其是那独特的箭匣设计和联动机关,与他之前费尽心机搞到的零星信息碎片隐隐吻合。
“这……这真是……”
暗探呼吸急促。
玄鹞手指拂过图纸上“淬火临界”、“扭力簧片”等字样,眼中闪过贪婪与疑虑交织着:
“图纸工艺不像伪造,结构也远超寻常弩箭……但沈言……会如此轻易让我得手?”
“可‘猎影’回报,工坊守卫外紧内松,士兵士气低落,找到图纸的过程虽谨慎,却并无阻碍,像是……像是沈言猝然‘身亡’,来不及妥善藏匿或销毁!”
暗探急声道,“而且,操作间那边也找到了疑似高度提纯酒精的残渣和部分器皿连接记录!”
玄鹞沉默片刻,眼中疑虑稍减,被巨大的诱惑压倒:
“尽快临摹副本!原件严密保管!令其他‘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核实图纸关键部位可行性!尤其是箭匣连发机制和簧片力道!”
“是!”
暗探领命,又道:“那苏清月和王小石那边……”
“继续盯死!”
玄鹞语气森然,“尤其是苏清月!沈言若真留有后手,必在她身上!一旦她有转移秘档或接触核心的迹象……立即回报!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
“明白!”
暗探眼中凶光一闪,躬身退下。
玄鹞独自凝视图纸,心跳加速。
若此物为真,献给狼主……但沈言的“死”,真的这么简单吗?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却很快被对功勋的渴望压下。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郎将,玄鹞的人带着图纸回了城南方向,进了‘永丰’粮栈后院。”
李岩收到暗哨回报,立刻禀报。
“永丰粮栈……果然是他们惯用的窝点。”
沈言眼神锐利,“饵已吞下,接下来他们会疯狂验证真伪。通知我们的人,对粮栈只远观,不靠近,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即可。重点是苏清月和王小石那边的安全!”
“是!已加派了双倍好手,十二时辰轮值,绝不出纰漏!”
沈言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城南方向,喃喃道:
“玄鹞生性多疑,验货需要时间,也需要场地和人手。等他确信图纸为真,准备依样仿制或大规模行动时,就是他人赃并获之日!”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轻松:
“告诉弟兄们,最后关头,最易出事。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谁掉了链子,军法从事!”
“是!”
李岩凛然应命。
第164章 验饵收网
永丰粮栈后院,地下密室。
玄鹞背着手,在昏暗的油灯下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焦躁。
他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着那份从工坊“得来”的连弩图纸。
那名心腹暗探垂手肃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验得如何了?”
玄鹞猛地停步,声音沙哑地问道,目光如钩子般钉在暗探脸上。
暗探身子一颤,连忙躬身回道:
“回主人,已经找来了三个信得过的老匠人,都是摆弄机括的好手,背景干净,家人都在控制中。他们看了一夜,又悄悄比照了咱们以前零散搞到的弩机信息……”
“说结果!”
玄鹞不耐烦地打断。
“是是是!”
暗探额角见汗。
“三个匠人都说……这图纸,绝了!结构之精巧,闻所未闻!”
“尤其是这箭匣供弩和扭力簧片的设计,看似天马行空,细想却又严丝合缝,理论上……完全可行!”
“绝非寻常工匠能杜撰出来的。只是……”
“只是什么?”
玄鹞眼神一厉。
“只是有几处关键部位的用料和淬火工艺,要求极高,图上标注的几种材料,咱们这边……一时半会儿难以凑齐。”
“匠人说,若用次一等的材料替代,威力恐怕会大打折扣,甚至……有炸膛的风险。”
暗探小心翼翼地汇报。
玄鹞眉头紧锁,走到桌边,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那处标注着“百炼精钢,寒泉淬火”的位置。
“材料难寻……这倒符合常理。沈言弄出这东西,定然耗费了无数珍稀材料。若是随便什么铁匠铺都能打造,反倒假了。”
他心中的疑虑,因为这“困难”反而又减了一分。
太完美的东西,他反而不信。
“酒精那边呢?”
他又问。
“残渣和记录也找了懂行的药师看了,确认提纯手法极其高明,得到的液体纯度远超寻常烈酒,易燃,气味浓烈刺鼻,与‘消毒’、‘助燃’的特性吻合。”
“只是完整工艺……记录不全,核心的蒸馏温度和冷凝控制法,没有。”
玄鹞沉默了片刻,眼中贪婪与谨慎激烈交锋。
图纸理论可行,但制造困难。
酒精特性吻合,但工艺残缺。
这像极了一个天才猝然离世后留下的、未及完全整理的遗产。
诱惑巨大,风险同样巨大。
“主人,您看……”
暗探试探着问。
玄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再等了!沈言已‘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尽快弄到完整的工艺!”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寒:“苏清月和王小石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主人,盯得很紧。苏清月这几日一直守在郎将府,深居简出,偶尔去工坊废墟看看,神色悲戚,但并无异常举动。”
“王小石则像条疯狗,守着郎将府,不许任何人靠近沈言‘养伤’的内院,情绪极不稳定。”
“哼,装得倒像!”
玄鹞冷笑,“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沈言若真什么都没留下,他们早该乱作一团,或急于向赵擎川表忠心了!如此镇定,必有依仗!”
他沉吟半晌,下令道:“通知‘暗桩’,启动‘惊蛇’计划!”
“明日午时,趁工坊人员往来相对频繁时,在工坊附近制造一场小范围的意外失火,不必伤人,但要足够引起骚乱!”
“我要看看,乱局之下,苏清月和王小石会优先保护什么,会去接触哪里!”
“主人高明!此计甚妙!”
暗探眼睛一亮,“乱中取栗,方能看清真正的好货藏在哪儿!”
“去吧!手脚干净点!若是这次再探不出虚实……”
玄鹞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让暗探不寒而栗。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暗探躬身退下。
密室里重归寂静。
玄鹞独自盯着图纸,沈言,就算这是陷阱,只要饵够香,我也要咬上一口!
只要拿到完整的技术,北境……唾手可得!
“郎将,玄鹞有动静了!”
李岩快步走进,低声道,“我们监听到,他们明日午时,要在工坊制造一场意外失火!”
沈言正对着一张北境城防图比划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终于忍不住要探底了?看来,那份图纸和酒精残渣,让他心痒难耐了。”
“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加强工坊戒备,阻止火灾?”
李岩问道。
“不!”
沈言摆手,“让他烧!不但不阻止,还要配合他再演一场戏!”
“演戏?”
“对!”
沈言走到窗边,望着工坊方向,眼中精光闪烁。
“他不是想看看清月和小石的反应吗?那就让他看个够!传令下去:”
“明日火灾一起,王小石立刻带人‘拼命’扑救工坊仓库区,做出一副誓死保卫剩余物资的姿态,动作要猛,情绪要激动!而苏清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她惊慌失措地赶往郎将府!记住,不是工坊,是郎将府!”
“要让她在途中,不小心掉落一件……我‘生前’时常把玩的一枚玉珏,玉珏上,要沾上一点……特制的荧光粉末。”
李岩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郎将的意思是……欲擒故纵?故意引他们去郎将府搜查?”
“没错!”
沈言冷笑。
“玄鹞生性多疑,工坊的饵他吃了,但未必全信。”
“他一定怀疑真正的核心,还藏在我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地方!”
“郎将府,就是下一个他必探的目标!我们就在那里,给他准备一份真正的‘大礼’!”
“妙啊!”
李岩抚掌赞叹,“如此一来,玄鹞的注意力就会被彻底引向郎将府,等他的人潜入府中,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核心秘档’时,便是人赃并获之时!”
“通知清月和小石,按计划行事。另外,”
沈言语气转冷。
“告诉埋伏在永丰粮栈和几个疑似玄鹞窝点周围的弟兄,眼睛给我放亮一点!”
“一旦发现有人携带图纸或酒精样本离开粮栈,前往城外或试图与特定人员接触……立刻拿下!”
“那是玄鹞在验证饵料的真伪,也是他即将大规模行动的信号,绝不能让他们把消息送出去!”
“是!我立刻去安排!”
李岩领命,匆匆离去。
沈言独自站在窗前,夜色笼罩着他挺拔的身影。
棋盘已摆好,棋子已就位,对手也正一步步走向预设的陷阱。
这场智斗,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他轻轻摩挲着手指,眼中寒光凛冽。
玄鹞,你的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
第165章 惊蛇出洞
次日午时,天色灰蒙,寒风依旧。
酿酒工坊的废墟上,一些工匠和兵士正在徐三沙哑的吆喝和刘明德愁眉苦脸的指挥下,勉强进行着清理工作,气氛沉闷而压抑。
突然,工坊西侧靠近残存栅栏的一处堆放废弃木料和烂麻袋的角落,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浓烟。
紧接着火苗“呼”地一下腾起,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了!又走水了!”
一个眼尖的工匠率先发现,惊惶地大叫起来。
这一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工坊压抑的平静!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救火时留下的恐惧记忆被瞬间唤醒,有人下意识地想去拿水桶,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后躲。
“慌什么!都别乱!”
王小石的怒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只见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一把抢过旁边士兵手中的水桶,嘶吼道:
“一队二队跟老子救火!三队警戒四周,看看是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又放火!其余人守住仓库和主厂房!谁敢趁乱搞事,老子剁了他!”
他带着一队亲兵,不要命似的冲向起火点,泼水、拍打,动作迅猛而带着一股悲愤,仿佛要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在火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按照预先的安排,一名守在郎将府外的“鹰扬营”士兵气喘吁吁地狂奔到工坊。
找到正“忧心忡忡”地看着火势的苏清月,急声道:“苏小姐!不好了!
府里传来消息,郎将……郎将情况突然恶化,呕血不止,军医让您快回去!”
苏清月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娇躯晃了晃,仿佛随时要晕倒,她一把抓住报信士兵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
“什么?!呕血?早上不是还……还稳定些了吗?”
她猛地转头望向起火的方向,又看向郎将府的方向,最终,她对身边的护卫急道:
“快!快回府!这里……这里有王校尉!”
说完,她提着裙摆,在两名护卫的簇拥下,神色仓皇地朝着郎将府方向骑马而去。
在一段杂乱碎石路时,她似乎因为过于慌乱,腰间的丝绦被断木勾了一下,一枚系在丝绦上的、温润剔透的蟠螭纹玉珏,“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了一块半埋于土的黑石旁。
苏清月似乎浑然未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通往主城的巷口。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和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一丝不差地落入了潜伏在暗处的“眼睛”里。
永丰粮栈,地下密室。
“主人!工坊那边得手了!”
那名心腹暗探再次匆匆而入,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
“王小石果然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救火,寸步不离仓库和主厂房,看样子是把那点家底看得比命还重!更妙的是,苏清月闻讯后,惊慌失措,直接扔下工坊跑回郎将府了!而且……”
“而且什么?”
玄鹞猛地转身,目光锐利。
“而且,苏清月慌乱之中,掉落了一枚玉珏!属下的人已趁机取回!”
暗探双手奉上那枚玉佩。
玄鹞接过玉珏,入手温润,雕刻精美,确是上等和田玉,纹饰是常见的蟠螭,并无特殊。
但他仔细端详,指尖在玉珏表面轻轻摩挲,突然,在某个不易察觉的棱角处,感到一丝细微的粘腻感。
他凑到灯下仔细观看,隐约能看到若有若无的莹绿色粉末。
“这是……”
玄鹞眼中精光爆射!
“荧光粉?而且是特制的!”
他立刻取来一杯清水,将玉珏浸入,片刻后取出,再凑到灯下。
那莹绿色在水的浸润下,反而微微亮了一丝!
“果然!”
玄鹞心脏狂跳!
苏清月如此珍视这枚玉珏,时刻佩戴,慌乱中掉落,上面还沾有特制荧光粉!
这绝非偶然!
这玉珏,要么是信物,要么……本身就是指示标记!
她如此着急回郎将府,定是沈言“病情”有变,或者……郎将府内藏有真正重要的东西,需要她立刻去处理或转移!
“工坊只是个幌子!王小石死守工坊,可能也被蒙在鼓里!真正重要的东西,就在郎将府!沈言必然将最机密的东西,藏在了他的老巢!”
玄鹞瞬间得出了结论,之前的疑虑在此刻烟消云散。
“好!好一个沈言!临死还想摆我一道!可惜,天助我也!”
玄鹞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立刻派人,严密监视郎将府每一个角落!重点排查苏清月回去后的动向!还有,想办法弄到郎将府的详细布局图!特别是沈言的书房、卧室、是否有密室!”
“是!主人!”
暗探领命,又问道:“那工坊和王小石那边……”
“继续监视,但不必再投入过多精力!王小石不过是一介武夫,工坊已废,不足为虑!重心全部转移到郎将府!苏清月……才是关键的一环!”
玄鹞斩钉截铁地说道。
“属下明白!”
废弃阁楼。
“郎将,鱼已彻底咬钩了。”
李岩带着笑意走进来。
“玄鹞的人取走了玉珏,监视重点已完全转向郎将府。王小石和苏小姐的‘表演’很成功。”
沈言站在窗边,远远望着郎将府的方向,神色平静,并无喜色:
“嗯,不出所料。玄鹞生性多疑,工坊的饵再香,他也会怀疑是陷阱。但郎将府,是我沈言的根基所在,苏清月仓皇返回,加上那枚不小心掉落的玉珏,由不得他不信真正的宝藏藏在那里。”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李岩:
“告诉苏姑娘,让她在府内正常活动,偶尔去我的书房——睹物思人,但不要靠近真正的陷阱区域。”
“让小石继续守在工坊,做出严防死守的姿态。我们要给玄鹞一种错觉。让他感觉我们已经乱了阵脚,核心机密能够唾手可得。”
“明白!府内的‘礼物’已经备好,就等客人上门了。”
李岩点头。
沈言走到北境城防图前,手指点在了几个关键位置:
“玄鹞要动郎将府,绝不会只派小鱼小虾。他麾下真正的精锐,很可能倾巢而出。”
“让我们的人,盯死永丰粮栈和另外两处可疑据点。”
“一旦发现有高手异动,特别是携带图纸或样本试图出城报信的,立刻拿下!”
“我要让他变成聋子、瞎子!”
“是!各处暗哨都已就位,弓弩、网具、绊马索一应俱全,只等瓮中捉鳖!”
沈言点了点头,眼中寒光凛冽。
网已张开,陷阱已布好,诱饵也已抛出。
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待那条潜藏最深、最狡猾的毒蛇,按捺不住贪婪,自己游进这必死之局。
第166章 磐石镇惊变
磐石镇。
谢清澜和幽七离开鹰嘴崖后,并未直接返回东黎,而是绕道来到了这座相对平静的镇子。
谢清澜也对这北境风土人情颇感好奇,想趁机多看看。
这几日,她们便住在镇上最大的“悦来”客栈的天字号房里。
谢清澜倒是兴致勃勃,每日拉着幽七在镇上游逛,尝尝当地特色的烤羊腿、奶疙瘩。
看看集市上售卖的皮毛、药材,听着南腔北调的商人讲述各地的奇闻异事。
暂时将北境的刀光剑影抛在了脑后。
她虽出身王室,见多识广,但这般无拘无束、体验市井生活的机会却也不多,脸上时常带着轻松的笑意。
幽七则一如既往,沉默地跟在谢清澜身后半步的距离。
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她对那些吃食玩物毫无兴趣,唯一在意的只有小姐的安全。
这日午后,两人刚从一家生意兴隆的羊汤馆子出来,谢清澜手里还拿着串裹着厚厚糖霜的山楂葫芦。
一边小口咬着,一边含糊地对幽七说:
“幽七姐姐,这北地的吃食虽粗糙,味道却实在,这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比宫……比家里做的别有风味呢。”
幽七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街角几个穿着北境军服的低级军官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她感觉到镇上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背上插着令旗的信使,风尘仆仆地冲进镇子,在镇中心的布告栏前猛地勒住马,用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喊道: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鹰扬郎将沈言沈将军,昨日遭敌伏击,身中剧毒箭矢……重伤……重伤不治……殉国了!”
喊完,信使似乎力竭,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被旁边眼疾手快的镇民扶住。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炸开!
“什么?!”
“沈将军……死了?”
“不可能!前几日还听说他在鹰嘴崖打了大胜仗!”
“天啊!中了毒箭?这……这……”
“北境的天……要塌了吗?”
议论声、惊呼声、哀叹声瞬间淹没了集市的喧嚣。
人们脸上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和恐慌。
沈言的名字,随着鹰嘴崖大捷和连弩的传说,早已在北境传开,其以少胜多、重创雪狼国的事迹,也令不少百姓暗中敬佩。
此刻突然听闻其死讯,冲击力可想而知。
谢清澜正咬下一颗山楂,那酸甜的滋味还没在口中化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冻僵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手里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她瞪大了眼睛,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苍白如纸。
沈言……死了?
那个在雪狼国骑兵刀下,如同神兵天降般救下她和幽七的年轻将领?
那个被父亲多次提及、甚至让她产生过“是否是父亲流落在外血脉”荒唐猜疑的人?
那个……可能与她有着一半相同血缘的……“弟弟”?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是震惊,是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感。
她对这个沈言,并无甚感情,甚至因那“私生子”的猜测而心存芥蒂。
可当他“死讯”传来的这一刻,她首先想到的,竟是父亲。
“父亲他……若是得知这个消息……”
谢清澜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若沈言真是父亲之子,那便是他流落异国、未能相认的骨肉。
如今骤然听闻其死讯,还是如此年轻悍将,父亲该是何等伤心欲绝?
一想到父亲可能会露出的悲痛神情,谢清澜的心就揪紧了。
“幽七姐姐,”她猛地抓住幽七的胳膊,指尖冰凉,“我们得去北境主城!去……去送他最后一程。”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坚决。
幽七的反应却极为冷静,她反手握住谢清澜冰凉的手,低声道:
“小姐,不可冲动。”
压低声音说道:
“沈言乃北境新晋郎将,他的死讯必然引发震动。此刻郎将府必定守卫森严,靖远侯也定然在全力追凶。我们身份特殊,此时前往,无异于被别人认作奸细。若是被北境军方发现你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谢清澜何尝不知幽七说得在理?
但一想到父亲可能的悲痛,她就无法冷静:
“可是……幽七姐姐,他……他可能……万一父亲……”
她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挣扎。
幽七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和眼中的焦虑,心中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
“小姐,您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主人若知您为此涉险,必定更加忧心。况且,消息真伪尚未可知,北境局势诡谲,未必不是诱敌之计。我们此时最该做的,是尽快安全返回东黎,将此地情况禀明主人,而非卷入这是非漩涡。”
幽七看着谢清澜的神态,说道:“我们先回客栈。”
回到房间,谢清澜还处于出神状态。
就在这时,幽七浑身肌肉猛地绷紧,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她不动声色地移动半步,将谢清澜完全护在身后,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短刃的刀柄上,全身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低喝道:
“什么人?出来!”
谢清澜被幽七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警惕地望向四周——客栈走廊空无一人,房间门窗紧闭,并无异样。
但她对幽七的直觉和身手有着绝对的信任,立刻也紧张起来,小声问道:
“幽七姐姐,怎么了?有人?”
“嗯,”幽七目光如电,死死锁定房间角落那片阴影,“有高手在窥视我们,气息有点熟悉……但又有点不同。”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几乎要凝固之时,一个略带沙哑,却透着一丝熟悉的男声,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从角落那片阴影中传来:
“小七,是我。这么多年,你这鼻子还是这么灵。”
听到这个声音,幽七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缓缓放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而谢清澜在愣了一瞬之后,美眸瞬间亮起,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几乎是雀跃地低呼出声:
“幽二哥哥!是你吗?!”
角落的阴影一阵波动,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深邃眼眸的男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中央。
他身形挺拔,气息内敛,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幽七快步上前,打开房门迅速查看了一下走廊,随即关上房门,插好门闩,这才转身对着黑衣人微微颔首:
“二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语气中带着疑问。
谢清澜则已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几步跑到黑衣人面前,仰着头,兴奋地扯着他的衣袖:
“幽二哥哥!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磐石镇?是父亲让你来找我们的吗?”
被称为“幽二”的黑衣男子,先是对着谢清澜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和了些:
“小姐。”
然后才转向幽七,目光扫过她仍有些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们的行程,主人一直知晓。我奉命在此接应,确保你们能安全返回。”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清澜,回答了她们最关心的问题:
“至于你们刚才谈论的事情……小姐,小七,不必担忧。沈言,他没事。”
“没事?!”
谢清澜和幽七几乎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幽二哥哥,这怎么可能?”
谢清澜急切地道,“现在整个北境都在传,说他中了剧毒箭矢,已经……已经殉国了!连报丧的信使都到了磐石镇!”
幽七也蹙眉看着幽二,等待他的解释。
她相信二哥绝不会无的放矢。
幽二蒙面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了看谢清澜,又看了看幽七,缓缓道:
“消息自然是真的,但沈言的‘死’,是假的。”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却没有喝:
“此事牵扯极大,关乎北境内部一场清洗暗桩的大局。沈言此番‘身死’,是靖远侯赵擎川与他共同设下的诱饵,意在引出潜伏极深的一条大鱼——雪狼国在北境的最高级别暗桩,‘玄鹞’。”
谢清澜和幽七听得目瞪口呆。
诱饵?假死?清洗暗桩?
这信息量太大,让她们一时难以消化。
“可是……幽二哥哥,你怎么能如此肯定?”
谢清澜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
幽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一种肯定:
“小姐放心。消息来源绝对可靠。主人……对此事亦有安排。”
这其中的细节,显然不是他能对谢清澜细说的。
他看着谢清澜依旧带着困惑和担忧的小脸,缓和了语气,道:
“总之,沈言无恙,北境这场风波,是他与靖远侯清除内患的计策。你们此时若贸然前往主城,非但见不到人,反而会打草惊蛇,破坏整个计划,将自身置于险地。”
幽二的话如同定心丸,让谢清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虽然心中仍有诸多疑问,比如父亲为何会关注此事,幽二又为何如此清楚内情,但她知道幽二的性格,他不想说的,问也无用。
只要沈言没事,父亲就不会因此伤心,这就够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幽七也彻底放松下来,看向幽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
她这位二哥,常年执行最机密的任务,知晓许多她都不知道的内情。
有他在,小姐的安全便更有保障了。
“既然如此,小姐,”幽七转向谢清澜,“我们便听从二哥安排,尽快准备返回东黎吧。此地不宜久留。”
谢清澜点了点头,虽然对不能亲眼确认沈言安危有些遗憾,但大局为重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幽二见两人已被说服,便道:“你们暂且在此休息,我出去探查一下镇内情况,确保无虞。最迟明日晚间,我们便动身离开。”
说完,他对两人点了点头,身影再次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间内。
房间内恢复了安静,但谢清澜的心境已与刚才截然不同。
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感慨万千。
北境之地,果然步步杀机,处处算计。
那个只见了一面的沈言,竟能布下如此精妙的局中局……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与父亲,又到底有何渊源?
难道真是父亲的私生子?
这些谜团,或许只有等回到东黎,亲自从父亲那里询问了。
第167章 张网待雀
磐石镇的风波暂时平息,谢清澜在幽二的护卫下准备悄然东返。
废弃阁楼内,油灯如豆。
沈言站在北境城防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永丰粮栈”及周边几个被朱砂标记的院落,眼神锐利如鹰。
李岩肃立一旁,屏息以待。
“玄鹞……已经吞饵了。”
沈言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他此刻,应该正对着那份连弩核心图如获至宝,一边验证真伪,一边绞尽脑汁想拿到完整版。”
李岩点头:
“郎将所料不差。我们监听到,永丰粮栈后院近日有生面孔的铁匠进出,还秘密采购了一批精铁和稀有矿石,规格与我们图纸上标注的几种辅料高度吻合。他们……真的在尝试仿制!”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仿制?就凭他们弄到的那些边角料和错误百出的关键数据?让他们仿!等他们耗费大量心血,造出那射程不足十步、连发三次必卡壳、甚至可能炸膛的‘宝贝’时,就是玄鹞野心彻底暴露,也是他手下工匠信心崩溃之时!”
那份图纸,是沈言亲自操刀设计的“毒饵”,关键数据做了微小却致命的修改,材料要求更是掺入了数种极难获取或根本不适用的东西。
外表看起来精妙绝伦,实则是个精心包装的死亡陷阱。
“郎将高明!”
李岩由衷佩服,“那接下来我们……”
“接下来,该请君入瓮了。”
沈言转过身,目光灼灼。
“玄鹞生性多疑,仅凭一份图纸,他未必敢全力投入,也未必会亲自露面。我们需要再加一把火,逼他动起来,逼他露出更大的破绽,甚至……逼他亲自来取他梦寐以求的‘完整核心’!”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然后递给李岩:“这是我们放出的第二个饵。通过我们控制的那个郎将府仆役,让他偶然听到苏清月与王小石的一段密谈。”
李岩接过纸条,看着上面写的内容,眼睛一亮:
“郎将的意思是……伪造苏小姐与王校尉夜间取走‘核心秘档’的假消息,引玄鹞派人今夜前来抢夺,甚至……亲自前来?”
“不错!”
沈言眼中寒光一闪,“玄鹞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这核心秘档被靖远侯正式接管,送往京城!一旦入了朝廷库府,他再想染指就难如登天!”
“今夜是他最后的机会!以他的性格,得知此等绝密,必会派人拦截,甚至可能亲自到场坐镇,以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继续部署:
“今夜子时,郎将府书房,就是最终的猎场!接下来就是鹰扬营表现的时候了,训练了那么久,该是检验的时刻了。李岩,通知下去,让鹰扬营做好准备。”
“是!”
李岩领命而去,眼中充满战意。
沈言独自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
他知道,今夜过后,无论结果如何,北境的格局都将改变。
而鹰扬营这把新铸的利剑,是锋芒毕露,还是折戟沉沙,就在此一举。
子时将至,郎将府。
府内一片死寂,连往日巡夜的梆子声也消失了。
这种刻意的宁静,反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书房所在的院落,更是漆黑一片,仿佛一张噬人的巨口。
院墙外的阴影里,王小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对着衣领下那个不起眼的铜制小管低声道:“各队最后一次汇报情况。”
细微的敲击声通过铜管传来,代表着各个埋伏点已就绪。
王小石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和兴奋。
他看了一眼身旁几个如同石雕般隐在黑暗中的士兵,低喝道:
“记住郎将的话,要活的!尤其是带头的!都给我打起精神,让那帮杂碎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
黑暗中,只有几双锐利的眼睛在微微闪动,表示收到。
更远处,张嵩如同一只夜枭,蹲在一处屋脊的背阴面,俯瞰着整个郎将府外围。
他手中也握着一根铜管,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他的任务更重,不仅要堵死所有退路,还要防备可能出现的其他接应人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外围一处伪装巧妙的铃铛,发出了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叮”声!
王小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对着铜管用气音急报:
“老鼠入笼!东南角,五人!”
几乎在同时,张嵩那边也收到了信号:
“确认,五鼠,正向书房方向移动。”
来了!
五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地时连尘土都未惊起。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也是经验丰富的好手。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在前探路,三人呈扇形警戒后方,快速向那间漆黑的书房逼近。
书房门虚掩着。
一名黑衣人小心地贴门倾听片刻,然后猛地推开!
就在门开的刹那!
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不是弓弦震响,而是机括轻微撞击声!
数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房檐上、窗户后激射而出,并非箭矢,而是装满石灰和刺鼻胡椒粉的皮囊!
皮囊在黑衣人身前、脚下猛地炸开!
“噗!”
白色的粉末和辛辣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是石灰!”
“有埋伏!退!”
黑衣人头领反应极快,掩住口鼻疾呼后退,但视线已严重受阻。
然而,他们退路已断!
“动手!”
王小石的怒吼如同惊雷,打破了虚假的宁静!
“轰!轰!”
书房两侧的窗户连同窗棂被从内向外猛地撞碎!
数名身披轻甲、手持蒙皮圆盾和短刀的鹰扬营士兵如同猎豹般扑出!
几乎同时,隔壁厢房和回廊的阴影中,更多身影暴起!
他们三人一组,两人持盾在前格挡冲撞,一人持弩或渔网在后策应,动作迅猛如电,直扑被石灰粉扰乱了阵型的黑衣人!
战斗在瞬间爆发,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沉默”。
没有震天的喊杀,只有沉闷的盾牌撞击声、刀刃劈砍皮革的撕裂声、以及被捂住口的闷哼和短促的惨叫!
鹰扬营的战术简单、直接、高效得可怕!
一组士兵面对一个挥刀格挡的黑衣人,持盾者硬抗一刀,侧翼同伴的短矛已毒蛇般刺向其大腿非致命处,第三人趁其失衡,渔网当头罩下,迅速缠绕捆绑!
另一组更是凶狠,直接用盾牌将一名黑衣人死死顶在墙上,后方弩手的弩箭几乎抵住其咽喉,迫使其放弃抵抗。
王小石则如同疯虎,直接找上了那名试图指挥抵抗的黑衣头领。
他无视对方凌厉的刀锋,利用盾牌格开一击,合身猛撞,将其撞得踉跄后退,紧接着一个低扫腿放倒,膝盖狠狠跪压在其后心,利落地卸掉了对方的下巴,防止其咬毒自尽或发出信号。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沙场悍卒的狠辣。
五名精锐的“猎影”,在战术碾压的伏击下,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就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挣扎迅速微弱下去。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从第一包石灰粉炸开,到最后一名黑衣人被渔网缠成粽子,不过短短几十息的时间。
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血腥味混合着石灰粉的刺鼻气味。
“检查伤亡!清点俘虏!”
王小石喘着粗气站起身,一脚踩在黑衣头领背上,低声喝道。
“报!王校尉!毙敌两人,生擒三人!我方……无人阵亡,仅有七人轻伤!”
一名队正快速清点后汇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零阵亡,近乎完胜!
王小石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扯下脚下黑衣头领的面巾,露出一张惊怒交加、扭曲的中年面孔。
他对着黑暗低吼道:“绑结实了!嘴都堵上!带走!”
“是!”
几乎在院内战斗结束的同时,远处阁楼上的沈言,通过铜管收到了王小石简短的汇报:
“鼠已擒,三活口。”
沈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
“清理现场,按计划进行下一步。”
他转身,目光投向城南“永丰粮栈”的方向,眼中寒光更盛。
郎将府的网已经收起,接下来,该去端掉老鼠窝了。
而此刻,远在永丰粮栈地下密室的玄鹞,右眼皮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他烦躁地站起身,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子时已过,为何……还没有消息传回?
第168章 瓮中捉鳖
永丰粮栈,地下密室。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玄鹞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子时已过近半个时辰,派往郎将府的“猎影”小组,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一种冰冷的不安感,如同毒蛇般,从脊椎骨一路窜上玄鹞的后脑勺,让他头皮发麻。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就算行动受阻,也该有示警或撤退的信号传回!
这种彻底的死寂,只意味着一件事——出事了,而且是全军覆没!
“不对……不对劲……”
玄鹞猛地停住脚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心头的寒意。
“沈言的死……工坊的火……郎将府的秘档……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像被人牵着鼻子走!”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中计了!这是陷阱!
从沈言“中毒”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为他编织的局!
目的就是逼他动起来,逼他露出破绽!
他猛地冲到密室的通风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夜,依旧死寂,但这种死寂中,却仿佛蕴含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死死地盯着这座粮栈!
“不能再等了!”
玄鹞瞬间做出了决断,必须立刻撤离!
什么图纸,什么秘档,都比不上性命重要!
他迅速走到墙边,触动机关,打开一个暗格,里面除了金银细软,还有几份绝密信件和那份让他又爱又恨的“连弩核心图”副本。
他要将这些尽数销毁,然后从密道离开!
然而,就在他拿起火折子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粮栈大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无数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以及凌厉的呼喝声,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整个永丰粮栈包围!
“不好!”
玄鹞脸色剧变,手中火折子差点掉落。
对方动手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根本不留任何反应时间!
“主人!不好了!”
密室门被撞开,那名心腹暗探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外面……外面全是兵!我们被包围了!水泄不通!”
玄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靖远侯亲自来了!
这说明对方早已掌握了确凿证据,今夜就是冲着他来的总攻!
“聚集所有人!到前院!”
玄鹞嘶声吼道,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准备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
当玄鹞带着聚集起来的近三十名心腹死士冲出粮栈主屋,来到前院时,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他这样见惯风浪的人,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粮栈高大的围墙和屋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强弓硬弩的士兵,箭镞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如同繁星点点,彻底锁死了所有逃窜路线。
粮栈大门早已被撞碎,门外黑压压一片重甲步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巷,不知还有多少伏兵!
靖远侯赵擎川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色冷峻,不怒自威。
而在他身侧,赫然站着那个本应“奄奄一息”、“重伤垂死”的沈言!
沈言一身轻甲,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掉入陷阱的猎物。
“玄鹞,你的戏,该收场了。”
赵擎川的声音如同寒冰,砸在寂静的夜空里。
玄鹞蒙面下的脸扭曲了一下,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沙哑地冷笑道:
“靖远侯,沈言……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没想到我玄鹞纵横北境十余载,今日竟栽在你们手里!”
他知道,今日已无幸理。
对方布下天罗地网,绝不会让他生离此地。
既然退路已绝,那便唯有……鱼死网破!
“儿郎们!”
玄鹞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光如一泓秋水,映照着他决绝的眼神。
“狼主在上!今日,唯有死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随我……冲出去!”
“杀!!!”
近三十名黑衣死士齐声怒吼,声音中带着困兽犹斗的疯狂!
这些人,皆是玄鹞苦心网罗、训练多年的精锐,个个武艺高强,心狠手辣,一人足以匹敌十数名普通士兵。
此刻陷入绝境,反而激起了凶性,如同择人而噬的饿狼,朝着看似最薄弱的大门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放箭!”
赵擎川毫不迟疑,令旗一挥!
“嗡——!”
如同飞蝗过境,密集的箭雨从围墙和屋顶倾泻而下!
然而,这些黑衣人确实了得,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手中兵刃舞得水泼不进,竟将大部分箭矢格挡开来!
即便有箭矢射中,只要不是要害,他们竟能咬牙拔出,继续前冲!
悍勇之气,令人侧目!
但鹰扬营的弩箭,岂是寻常?
连弩恐怖的射速和穿透力,在此刻展现了威力!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几乎无缝衔接!
终于有黑衣人抵挡不住,被数支弩箭穿透,惨叫着倒地!
然而,仍有十几名最强悍的死士,凭借着高超的身法和顽强的生命力,硬生生冲破了箭雨的封锁,如同疯虎般扑向了门口的重甲步兵阵!
“盾阵,顶住!长枪,刺!”
前线指挥的校尉声嘶力竭地吼道。
“轰!”
血肉之躯与钢铁盾墙狠狠撞在一起!
瞬间人仰马翻!
黑衣死士们武功再高,面对结阵而战、配合默契的重甲步兵,也吃了大亏。
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毒蛇般刺出,不断有黑衣人被刺倒、砍翻。
但他们的临死反扑也极其可怕,往往能拼着受伤换掉一两名士兵。
一时间,大门处成为了血腥的绞肉机,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震耳欲聋!
沈言冷静地看着战场,对身旁的张嵩下令:
“一团一营,三营,下场!配合步兵,绞杀残敌!以小组为单位,不要单打独斗!”
“是!”
第169章 玄鹞落幕
张嵩和李焕早已按捺不住,率领二百名鹰扬营精锐如同猛虎下山,加入战团!
鹰扬营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
他们三人一组,战术明确:一人持盾防御,一人持弩远程骚扰点射,一人持长兵或刀盾近身搏杀。
面对这些陷入疯狂、各自为战的黑衣死士,这种高效的团队配合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往往一名死士刚格开正面劈砍,侧翼的弩箭已到,躲过弩箭,脚下的绊索又起,防不胜防!
战斗极其惨烈。
黑衣死士自知必死,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给围剿的士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不断有士兵惨叫着倒下,但立刻有同伴补上位置。
鹰扬营也出现了伤亡,一名士兵为了掩护队友,被垂死的黑衣人一刀划开咽喉,壮烈牺牲!
另有八人不同程度负伤。
但人数的绝对优势和组织纪律性,最终还是碾压了个体的勇武。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冲出来的十几名黑衣死士,全部被歼灭在地,无一生还!
而他们拼死换来的,是超过三十名普通士兵和一名鹰扬营士兵阵亡,数十人受伤的代价。
整个前院,只剩下玄鹞一人,被王小石、张嵩、李焕三人呈品字形围在中央。
他带来的近三十名精锐,已然全军覆没。
玄鹞手持弯刀,浑身浴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蒙面的黑布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但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扫过围住他的三人,最后落在远处观战的沈言身上,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沈言!有胆量,与我一战!”
玄鹞嘶声吼道,试图激将。
沈言面无表情,根本不为所动。
王小石怒吼一声:
“对付你这叛徒,何须郎将动手!看刀!”
率先挥刀扑上!
张嵩、李焕一左一右,同时夹攻!
四人顿时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劲气四溢!
玄鹞的身手,果然恐怖!
即便面对王小石、张嵩、李焕这三名鹰扬营顶尖好手的围攻,他一把弯刀使得神出鬼没,身法飘忽不定,竟丝毫不落下风!
甚至偶尔凌厉的反击,逼得三人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王小石刀法刚猛,但玄鹞总能以巧劲化解;
张嵩枪法刁钻,却总被玄鹞提前预判;
李焕双短戟狠辣,玄鹞的身法却更胜一筹。
三人越打越心惊,这玄鹞的武功,远在他们任何一人之上!
若非三人配合默契,恐怕早已有人受伤落败!
沈言在远处观战,眉头微蹙。
玄鹞的身手之高,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好战血液,似乎有些蠢蠢欲动,想要下场与这高手一战。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为将者,岂能轻易涉险?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绝佳的实战练兵机会!
他看到王小石三人久攻不下,反而被玄鹞隐隐压制,便开口喝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战圈:
“小石,攻其下盘,专扫脚踝!”
“张嵩,别跟他比招式,用枪杆砸他膝盖!”
“李焕,贴身后别用戟尖,用戟枝锁他关节!攻他要害!”
沈言指点的话音不高,却句句狠辣刁钻,全是战场上最实用、最不讲究但最有效的“断子绝孙”打法!
什么撩阴腿、插眼指、锁喉手,怎么阴损怎么来,完全不顾及什么江湖道义,只追求最快制服敌人!
王小石三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对啊!
跟这种叛徒讲什么武德?
郎将说得对!
打赢才是硬道理!
三人战术立刻一变!
王小石专攻玄鹞下三路,刀刀不离其脚踝、膝盖;
张嵩放弃精妙枪法,将长枪当棍子使,呼呼生风,猛砸玄鹞关节和软肋;
李焕更是如同跗骨之蛆,贴身短打,双戟专找玄鹞的腋下、肘关节、甚至……裆部!
这一下,玄鹞顿时压力倍增!
他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三个一流好手完全放弃脸面、只攻要害的流氓打法!
尤其是那些阴损招式,防不胜防,让他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瞬间就落了下风,身上接连挨了好几下,虽然不致命,但也疼痛钻心,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噗!”
王小石一刀扫中玄鹞小腿,虽被避开要害,也划开一道血口!
“砰!”
张嵩一枪杆狠狠砸在玄鹞格挡的胳膊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咔嚓!”
李焕更是凶狠,一戟枝锁住玄鹞手腕,用力一别,竟将其腕骨生生别断!
玄鹞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王小石瞅准机会,一个扫堂腿将其放倒!
张嵩和李焕立刻扑上,用浸水的牛筋绳将其死死捆住,卸掉下巴,堵上嘴巴!
玄鹞,被生擒!
整个过程,沈言只是在一旁冷静指点,并未亲自出手。
但就是他这几句看似“下三滥”的指点,却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周围观战的士兵,包括靖远侯赵擎川,都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对沈言那精准狠辣的眼光和……毫不避讳的“战术”感到震惊。
“这……郎将还懂这个?”
有士兵低声嘀咕。
“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指点起杀人技来这么狠……”
赵擎川看向沈言的目光,更是复杂无比,心中暗道:
“四殿下……您这藏得可太深了!文武双全,谋略过人,连这等市井搏杀之术都如此精通……老臣真是……越来越看不透您了。”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疑惑埋入心底。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被捆成粽子、瘫倒在地的玄鹞身上。
赵擎川策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如刀,沉声道:
“好了,让本侯看看,潜伏在我北境这么多年,害死我无数将士的‘玄鹞’,究竟是何方神圣!”
王小石闻言,上前一步,伸手猛地扯下了玄鹞脸上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黑色面巾!
一张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却又让在场几乎所有北境高级将领都感到无比熟悉的面孔,暴露在了火光之下!
刹那间,整个粮栈前院,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脸,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连久经沙场、见惯风浪的靖远侯赵擎川,在看清楚那张脸时,瞳孔也是猛地收缩,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不可思议,失声惊道:
“竟然……是你?!”
唯有沈言,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70章 真相骇人
面巾滑落。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火把跳跃的光芒,却让在场所有北境军高层都无比熟悉的脸庞。
正是平日里总带着谦和笑容、处理军务井井有条的——录事参军,赵孟!
竟然是他?!
死寂!
如同实质般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永丰粮栈的前院。
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士兵,尤其是那些认识赵孟的中低级军官,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甚至有些懦弱、被降职后也毫无怨言、只是默默抄写文书的赵参军?
竟然是北境最大的内奸,雪狼国安插最深的暗桩首领——玄鹞?!
这反差太大,大得让人无法接受!
靖远侯赵擎川端坐于马背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口逆血堵在喉头。
震惊、愤怒、被欺骗的耻辱让他无比痛心。
他与赵孟共事近十年,虽知此人能力平庸,但念其勤勉,一直让其负责机要文书,虽经上次失职降为录事参军,也并未过多苛责。
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忠厚老实的皮囊下,竟藏着如此恶毒的心肠和惊人的身手!
“赵……孟……”
赵擎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竟然……是你!好!好一个录事参军!好一个玄鹞!你……你隐藏得好深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嗡嗡作响。
而被卸掉下巴的赵孟(玄鹞),虽然无法说话,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充满了怨毒、不甘。
他死死地瞪着赵擎川,又猛地转向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的沈言,那眼神,仿佛要将二人生吞活剥。
沈言缓缓走上前,在赵孟面前蹲下,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怨毒的眼睛,语气却平淡无波:
“很意外吗,赵参军?或者说,我该叫你……玄鹞?”
他轻轻拾起地上那柄打造精良的弯刀,用手指弹了弹刀锋,发出清越的鸣响。
“雪狼国金帐王庭御赐的‘狼牙刃’,果然是好刀。”
赵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下巴被卸,只能徒劳地扭动。
沈言不再看他,站起身,对仍处于巨大震惊中的赵擎川拱手道:
“侯爷,内奸已擒,此间事暂了。当务之急,是立即肃清其党羽,控制所有与其有关的据点、人员,防止消息走漏,以免残余势力反扑。”
“另外,”他看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赵孟,“此人关系重大,需立即押解回府,由侯爷亲自审讯,挖出所有潜伏的暗桩网络。”
赵擎川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滔天怒火。
他深深看了沈言一眼,目光复杂无比。
今夜若非沈言将计就计、步步为营,北境这颗毒瘤不知还要隐藏多久,造成多大危害!
“沈郎将所言极是!”
赵擎川声音恢复了几分威严,“李岩!”
“末将在!”
李岩立刻上前,他脸上也残留着未褪的惊骇。
“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心腹,将赵孟……不,将这逆贼玄鹞,押解至侯府地牢!加派三倍守卫,没有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若出差错,提头来见!”
“末将遵命!”
李岩凛然应诺,立刻招呼几名精锐士兵,将挣扎的赵孟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来,迅速带离现场。
“张嵩!”
赵擎川继续下令。
“末将在!”
张嵩上前一步。
“你带本部人马,持本侯手令,立即查封永丰粮栈!逮捕所有相关人员!遇有抵抗,格杀勿论!”
“得令!”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大军迅速行动起来,查封粮栈,清理战场,押解俘虏。
赵擎川这才翻身下马,走到沈言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慨:
“沈言……此次,多亏了你!若非你洞察先机,设下此局,我北境……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看着沈言年轻的面庞,忍不住问道:
“只是……你何时开始怀疑赵孟的?”
沈言微微欠身:
“侯爷过誉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至于赵孟……”
他看了一眼赵孟被带走的方向,淡淡道:
“其实并无确凿证据。只是此次事件,诸多巧合都隐隐指向内部高层,而赵参军……上次公主被劫,他协防主城,失职之过看似是偶然,但结合其平日能接触大量机密文书却从无纰漏。”
“以及此次对工坊、对末将行踪异常关注了,难免让人生疑。”
“此次设局,本也是想试探一番,没想到……他如此沉不住气。”
赵擎川闻言,默然片刻,长叹一声:
“是本侯失察,竟让此獠潜伏身边多年!真是……愧对陛下,愧对北境将士!”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沈言:
“不过,你最后指点王小石他们那几手……可是深得搏杀精髓啊?本侯竟不知,沈郎将还精通此道?”
沈言心中早有准备,面色不变,从容答道:
“侯爷谬赞了。末将少时体弱,家父曾请过几位军中退役的老卒教导些强身健体和战场保命的笨法子,登不得大雅之堂。”
“方才情急之下,见王小石他们久攻不下,恐有闪失,才脱口而出些粗浅见识,让侯爷见笑了。”
赵擎川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却并未再追问,只是哈哈一笑,拍了拍沈言肩膀:
“好!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你这次立下的功劳,本侯定当如实奏报朝廷,为你请功!”
“谢侯爷!”
沈言拱手谢过。
这时,王小石、张嵩、李焕等人也处理完手头事务,聚拢过来,人人身上带血,却个个精神亢奋。
看向沈言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崇拜。
今夜一战,他们不仅亲手擒获了北境最大的内奸,更亲眼见证了郎将深不可测的谋略。
“郎将!侯爷!战场已清扫完毕!共毙敌二十一人,生擒九人(包括玄鹞),我方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九人!”王小石大声汇报,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听到伤亡数字,赵擎川和沈言脸色都凝重起来。
虽然成功擒获玄鹞,但代价也不小,尤其是那些普通士兵。
“厚葬阵亡将士,重重抚恤家属!受伤的弟兄,全力救治!”
赵擎川沉声道。
“是!”
天色已微微泛白。
赵擎川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身旁沉稳如山的沈言,心中百感交集。
四殿下……您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北境的未来,或许真的要靠这位年轻人来开创了。
而他这位靖远侯,需要做的,或许就是尽全力为他扫清障碍,保驾护航。
“回府!”
赵擎川翻身上马,下令道。
第171章 赚钱!赚钱!
玄鹞赵孟被扔进靖远侯府地牢最底层的事儿,像长了腿儿似的,没两天就在北境高层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虽说官方消息捂得严实,只说是查办了一个贪墨军资、勾结外敌的大蛀虫。
但那天晚上永丰粮栈的动静不小,又是兵马围困又是喊杀震天的,有点门路的人都能猜出个大概。
北境的天,怕是要变了。
不少人暗地里擦把冷汗,庆幸自己没跟赵孟那老小子走太近,更多人则把目光投向了风头最劲的鹰扬郎将沈言。
这小子,不声不响就扳倒了扎根北境十几年的老狐狸,手段忒狠!
不过外头怎么风言风语,沈言这会儿可没心思理会。
他正对着鹰扬营的账本和一堆物资清单发愁呢。
鹰扬营的临时议事棚里,沈言、张嵩、王小石、李狗儿,还有闻讯赶来的苏清月,几个人围着一张小破桌子,大眼瞪小眼。
桌子上摊着李岩刚送来的抚恤清单、军械损耗报告,还有徐三和刘明德联名递上来的工坊重建预算。
“娘的……”
张嵩是个直肠子,看着抚恤名单上那三十七个阵亡弟兄的名字,眼圈有点红,一拳捶在桌子上。
“这帮天杀的杂碎!死都便宜他们了!”
王小石后背还缠着绷带,闷声道: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弟兄得安顿好。侯爷说了,抚恤从优,但这钱……”
他看向沈言。
沈言没说话,手指点着重建预算上那一长串数字:木材、石料、新砖瓦、还有最要命的——重新打造蒸馏设备需要的铜料、铁料,尤其是那几个特制冷凝管和密封件,都是需要钱的。
工坊被烧掉的那几十坛“玉冰烧”更是直接损失。
“钱啊……”
沈言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牙花子都疼。
“侯爷那边刚拨了一笔剿逆的赏银,但那是给弟兄们卖命钱和抚恤用的,动不得。工坊重建和日常军饷,还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一直没吭声的李狗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郎将,您上次让俺琢磨的那个……‘护身甲’的改进版,还有您画的那个绑胳膊上能打冷箭的‘袖箭’,样品是弄出来了,可要想给全营兄弟都配上……”
他掰着手指头算,“上好牛皮得鞣制,关键部位的薄铁片要韧劲儿,袖箭的机簧更费工夫,还有那什么……‘蜂窝夹层’用的藤条和胶,都得是顶好的……这材料钱,海了去了!”
他越说声越小,最后几乎嘟囔:
“没银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棚子里一片愁云惨淡。
仗打赢了,奸细揪出来了,可这没钱,啥事儿也干不成。
鹰扬营要想成为郎将说的那种“以一当十”的精锐,没这些保命杀敌的好家伙,光靠练,那可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一直安静听着的苏清月,忽然轻声开口:
“沈公子,工坊那边……剩下的‘玉冰烧’基酒,还有多少?”
沈言抬眼看她:“苏姑娘,你意思是?”
徐三赶紧接过话头:
“回苏小姐,大火烧了西边库房三十多坛,但主库房挨着水井,抢救及时,还剩下大概……四百七十坛左右!都是没开封的上好‘玉冰烧’!”
苏清月点点头,看向沈言,眼中闪着光:
“沈公子,既然资金短缺,何不……先将这批剩酒,尽快蒸馏成‘烧春’?一来,可以尽快供给伤兵营使用,这是救命的事,耽搁不得。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此烈酒,世间罕见。若能适量勾兑出适口的饮品,无论是军中御寒,还是……售与往来商贾,想必都极受欢迎。所得银钱,正可解燃眉之急。”
这话一出,棚子里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对啊!”
王小石一拍大腿,“咱那‘烧春’,闻着都带劲!这大冷天的,要是能喝上一口,肯定舒坦!那些跑商的,南边的有钱老爷,肯定抢着要!”
张嵩也咧嘴笑了:
“这主意好!咱们自己酿的酒,自己卖!挣了钱给弟兄们换好装备!”
李狗儿更是激动:
“有了钱,俺就能可劲儿造好甲好箭了!”
沈言看着苏清月,心中感慨,这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一下就点到了关键。
他也想过这事,既然如此,倒是一个很大的商机。
在这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高度蒸馏酒绝对是奢侈品!
“苏姑娘所言极是!”
沈言当即拍板,“工坊重建要搞,但‘烧春’生产更不能停!徐三!”
“俺在!”
徐三挺直腰板。
“你立刻带人,清理出能用的场地,搭建简易工棚!优先修复一套蒸馏设备!就用剩下的那四百七十坛‘玉冰烧’做底子,全力生产‘酒精’!记住,第一批,优先保证伤兵营供应,纯度必须达标!这是军令!”
“郎将放心!俺老徐就是不吃不睡,也把家伙什儿给您弄出来!”
徐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刘明德!”
沈言看向一旁的老文书。
“属下在!”
“你负责统筹所有物料,建立新账本!每一两银子、每一斤粮食、每一坛酒的进出,都必须清清楚楚!尤其是‘烧春’的产量、勾兑比例、用途分配,你要严格把关!”
“属下遵命!”
“李狗儿!”
“俺在!”
“‘护身甲’和‘袖箭’的样品改进不能停!材料我先想办法凑一部分给你。等‘烧春’卖出钱,第一个给你拨款!”
“哎!谢谢郎将!”
李狗儿乐得见牙不见眼。
安排完这些,沈言看向苏清月,语气诚恳:“苏姑娘,这售卖‘烧春’一事,恐怕还得劳烦你……和安国公府的渠道。我们对市面行情、买家背景都不熟,容易吃亏。至于分成……”
苏清月微微一笑,打断他:“沈公子见外了。救治伤兵,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售卖所得,除去成本,鹰扬营取七,国公府取三,充作运作费用即可。清月会尽快联系可靠的商队,定不让沈公子吃亏。”
沈言心中感激,知道这是苏清月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能给出的最大支持了。
“如此,多谢了!”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
苏清月起身,微微一礼,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雷厉风行,毫不拖沓。
看着苏清月离去的背影,张嵩凑到沈言身边,挤眉弄眼地低声道:“郎将,苏小姐可真是……贤内助啊!”
沈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滚蛋!赶紧干活去!工坊重建、部队整训,哪一样能闲着?再瞎咧咧,罚你去洗全营的袜子!”
张嵩缩缩脖子,嘿嘿笑着跑开了。
王小石和李狗儿也领命而去,干劲十足。
棚子里只剩下沈言一人。
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又开始忙碌起来的工坊废墟,心中充满了希望。
除掉了内奸,鹰扬营经过了血与火的考验,如今又找到了“自力更生”的路子。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方向已然明确。
“钱要赚,兵要练,装备要更新……”
沈言握了握拳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玄鹞倒了,但雪狼国还在虎视眈眈。北境的安稳,终究要靠手里的刀把子来说话!鹰扬营,必须更快地强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清澈烈性的“烧春”换回白花花的银子,弟兄们穿着崭新的“护身甲”,手臂上藏着夺命的“袖箭”,在北境的寒风中,成长为一股让所有敌人胆寒的力量。
赚钱!练级!搞装备!鹰扬营的下一阶段,开始了!
第172章 开源节流
玄鹞的事儿算是暂时告一段落,该抓的抓,该审的审,北境内部迎来了一场大清洗,靖远侯赵擎川忙得脚不沾地。
沈言这边也没闲着,鹰扬营算是立住了威名,可这威名不能当饭吃啊。
他这几天对着军需官报上来的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北境的冬天,真他娘的难熬!
才刚进深冬没多久,军营里就已经开始紧巴巴的了。
上面拨下来的粮草,说是足额,可层层克扣下来,到手能有一半就算烧高香了。
各营现在都在偷偷减伙食,一天两顿稀的,干的越来越少,当兵的也是人,肚子里没食,哪有力气操练?更别说打仗了。
沈言把张嵩、王小石几个骨干叫到跟前,围着火盆搓手,嘴里哈出的白气老长。
“都说说吧,眼下这光景,咋整?”
沈言用木棍拨拉着盆里的炭火,火星子噼啪直响。
“瞅瞅外面那些兵,脸都饿绿了,练个队列都打晃。这么下去,别说打造精锐了,能不能安稳过完这个冬天都两说。”
张嵩是个直肠子,瓮声瓮气地说:
“郎将,还能咋整?找侯爷要啊!咱刚立了大功,揪出玄鹞这么大个祸害,侯爷总不能看着咱们饿肚子吧?”
王小石摇摇头,他心思细点:
“老张,侯爷那边也难。整个北境十几万张嘴等着吃饭,朝廷拨付就那么多,侯爷怕是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听说主城那边的守军,伙食也降了等次。”
李狗儿插嘴道:
“要是俺们工坊那‘烧春’能快点卖出去换钱就好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言打断他,“‘烧春’酿出来,找买家,谈价钱,运出去,再换成粮食运回来,没一两个月下不来!等那时候,弟兄们早饿趴下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棚子口,掀开厚重的棉帘子,一股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外面是白茫茫一片,积雪覆盖着远处的荒原。
“要是能把这地开垦出来种粮食就好了……”
沈言喃喃自语。
可这冰天雪地的,土冻得比石头还硬,种个屁!
除非……有塑料大棚。
可这年头,上哪找塑料薄膜去?
玻璃倒是能烧,可那成本,造个暖房给王公贵族赏花还差不多,想大面积种粮?
做梦呢!
这大棚的事儿,想想就算了,暂时没戏。
“郎将,您说啥棚?”
张嵩没听清。
“没什么。”
沈言放下帘子,走回火盆边。
“大棚暂时搞不了,开荒种地也行不通。眼下,只能靠买。而且得快!”
他目光扫过几人:
“所以,搞钱是头等大事!光靠‘烧春’还不够,这玩意儿产量有限,而且太扎眼,卖多了容易惹麻烦。咱们得再琢磨点别的来钱路子,要快,要稳当。”
王小石挠挠头:
“郎将,咱们除了会打仗,就是会摆弄点军械,还能干啥赚钱?”
沈言眼睛微微眯起,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北境这地方,穷是穷,但也有自己的特产。
皮毛?不行,好的皮子都掌握在大部落手里,零散收购成本高。
药材?深山老林里是有好东西,可采集危险,季节不对。
矿产?那更不是他一个郎将能动得了的。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到李狗儿正在摆弄的一件“护身甲”样品上,心里一动。
“狗儿,咱们这‘护身甲’,除了用藤条、牛皮,还能用更便宜的材料不?比如……厚实的麻布,多刷几层桐油或者鱼胶,能不能顶事?”
李狗儿一愣,想了想:
“郎将,要是对付一般的流矢,厚油布叠个七八层,韧性也不错,肯定比光着强!成本能降下一大半还多!就是……防护力差不少,而且怕火。”
“够用了!”
沈言一拍大腿,“咱们不卖精品的‘鹰扬甲’,可以弄点‘简易版’的嘛!北境这地方,商队走南闯北,山匪马贼多如牛毛,哪个不需要点防身的家伙?咱们就做这种便宜实惠的‘油布甲’,虽然防不住强弓硬弩,但对付寻常刀砍箭射,比穿单衣强多了!还有,”
他越说越兴奋:
“还有咱们改造连弩剩下的一些边角料,精度达不到军用的,看能不能治早泄结构简单的单发手弩?射程不需要多远,十五步左右能吓唬人、近距离能自保就行!这玩意儿,对那些走单帮的商贩、小部落的头人,肯定有吸引力!”
王小石眼睛亮了:
“这个行!咱们工匠现成的,材料也好找!肯定比从南方运过来的便宜!”
沈言点头:
“对!咱们就发挥咱们的优势!军械改民用!除了防具、手弩,还可以做点结实耐用的野外生存工具,比如多功能的猎刀、折叠的工兵铲(简易版)、甚至……用边角料做点带鹰扬营标记的、质量上乘的皮带扣、烟斗啥的小玩意儿,卖给那些有点闲钱的军官、商人,也是个进项!”
他看向张嵩:
“老张,你认识的老兵里,有没有以前干过猎户、或者会点手艺活的?挑出来,组织个‘生产队’,专门负责这事。工坊那边,徐三和刘明德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烧春’和军用装备上,这民用的一块,你牵头搞起来!”
张嵩一听有任务,立刻来了精神:
“放心吧郎将!这事包在俺身上!保证给您弄出点名堂来!”
“记住,”沈言叮嘱道,“咱们的目的是换钱换粮,所以成本一定要控制住!用料可以省,但做工不能太糙,坏了咱们鹰扬营的名声。价格要实惠,薄利多销。第一批弄出来,可以先让咱们自己的士兵试用,提提意见,顺便也给他们发点补贴,改善下伙食。”
“明白!”
几人齐声应道。
思路一打开,感觉眼前的困境似乎也没那么绝望了。
沈言心里清楚,这卖“军转民”产品,也就是个权宜之计,赚不了大钱,但至少能快速回笼一点资金,解决燃眉之急,让士兵们这个冬天能好过点。
真正的根基,还是得落在“烧春”贸易和来年开春后的长远规划上。
“开源是一方面,节流也不能忘。”
沈言又说道,“从明天起,鹰扬营内部,也要精打细算。伙食定量要保证,但不能浪费。训练用的箭矢,能回收的尽量回收。告诉弟兄们,现在苦一点,是为了以后能顿顿有肉吃!”
安排完这些,沈言让几人各自去忙。
他独自坐在火盆边,继续思考。
北境的困境,根源在于生产力低下和补给线太长。
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光靠“节流”和小打小闹的“开源”还不够,必须得有能持续产出的根基。
大棚农业、矿产开发、甚至……打通更稳定的商路,这些都需要从长计议,需要实力,更需要时机。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沈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
“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再说。等‘烧春’打开了局面,有了稳定的财源,很多事情才好办。”
眼下,至少方向是有了。
搞钱,屯粮,练精兵。
这三件事,就是鹰扬营,也是他沈言在北境立足的根本。
第173章 暗流再涌
雪狼国,金顶大帐。
帐子里暖烘烘的,兽皮垫子厚实软和,中间的大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狼主阿速该·秃儿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上,看着宝贝闺女阿茹娜正试着活动那条受过箭伤的腿,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嗯,瞧着是好利索了。”
狼主松了口气,递过去一碗热乎乎的奶子酒。
“就是以后可得仔细点儿,别再莽莽撞撞往阵前冲了,吓死你阿爹了!”
阿茹娜接过碗,小嘴一撇:
“知道啦阿爹!谁能想到大雍那边冒出个那么邪乎的小子……”
一提到沈言,她脸上那点轻松劲儿就没了,换上一副心有余悸又恨得牙痒痒的表情。
坐在下首的国师兀赤,声音低沉地说:
“狼主,公主殿下,沈言此子……确实已成我雪狼国心腹大患。鹰嘴崖一战,苍狼卫折损惨重,皆因他和他那诸葛连弩所致。若任其成长,假以时日,北境恐再难撼动。”
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狼主收起笑容:
“国师说的是啊。这小子年纪轻轻,用兵刁钻,还会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确实留不得。”
他看向兀赤,“你回来前,安排得怎么样了?玄鹞那边有消息没?”
兀赤眼中寒光一闪,肯定地道:
“狼主放心。臣离境前已严令玄鹞,不惜一切代价,务必铲除沈言。算算时日,应该已有动作了。玄鹞潜伏多年,深得信任,此次定能……”
他话还没说完,大帐厚厚的毡帘“哗啦”一下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上礼节了,带着哭腔喊道:
“狼主!国师!不好了!北境……北境急报!玄鹞……玄鹞他暴露了!被靖远侯赵擎川给抓了!”
“什么?!”
帐内三人几乎同时惊得站了起来!
狼主阿速该·秃儿手里的金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奶酒洒了一地。
阿茹娜公主惊得捂住了嘴。
国师兀赤更是脸色剧变,一个箭步跨到传令兵面前,厉声喝问:
“你说清楚!玄鹞怎么暴露的?沈言呢?沈言死了没有?!”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玄鹞的死活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沈言到底除掉没有!
那传令兵被兀赤的气势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
“回……回国师……沈言……沈言他没死!活得好好的!这次……这次设计把玄鹞揪出来的,就……就是那个沈言!是他设的套,玄鹞大人中计了,才……才被一锅端了!”
“轰!”
这话像一道炸雷,劈得兀赤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没站稳。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会是这个结果!
玄鹞不仅没能杀掉沈言,反而被沈言给钓了出来,连根拔起!
狼主也傻眼了,一屁股坐回虎皮椅上,喃喃道:
“玄鹞……完了?还是被沈言那小子给……这……这怎么可能?”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兀赤国师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一个沈言!好一个将计就计!我们都小看他了……小看他了啊!”
他猛地转身,对着狼主,嘶哑着说道:
“狼主!此子绝不可再留!玄鹞一脉被毁,我们在北境犹如盲了一目!必须尽快想办法!否则……后患无穷!”
狼主看着国师那从未有过的失态,又想到玄鹞这经营了十几年的暗桩就这么没了,心里又惊又怒,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仿佛已经看到,北境的边境线上,一个年轻的煞星正冉冉升起,而他雪狼国的铁骑,未来将面对一个无比可怕的对手。
“沈言……沈言……”
狼主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狼主猛地一拳砸在矮几上,碗碟震跳,奶酒泼洒。
他额角青筋暴起,低吼道:
“玄鹞……竟然栽了!还是栽在沈言那个黄口小儿手里!奇耻大辱!”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玄鹞这颗深埋北境的钉子被拔,损失太大了!
阿茹娜公主虽俏脸微白,但坚毅无比:“阿爹!那沈言……竟如此厉害,连玄鹞都栽了!等我腿上好了之后,定要亲手报上次的羞辱之仇”
她眼前仿佛又想到自己之前精心策划、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偷袭朔风城粮草计划,也是被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沈言轻易识破,导致功亏一篑,还差点丢了性命,腿上这箭伤至今还隐隐作痛!
一股强烈的不服输的倔强混合着后怕和屈辱,在她心中翻涌。
她暗暗咬紧银牙:沈言,你等着,等我腿伤好利索了,定要叫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国师兀赤脸色阴沉如水,缓缓坐回。
他沉声道:“狼主,此事恐比想象的更严重。玄鹞知晓太多机密,他若开口……”
帐内温度骤降。
狼主和阿茹娜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必须做最坏打算!”
兀赤眼中狠厉一闪,“立刻启动紧急预案,所有与玄鹞有直接联系的暗桩,全部静默或清除!”
“那就去办吧!”
狼主咬牙下令。
帐外侍卫领命疾去。
止损措施安排下去,帐内气氛依旧凝重。
“阿爹,老师,难道就这么算了?”
阿茹娜不甘心地问道,眼中仇恨的火焰燃烧得更旺,那条伤腿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遭受的挫败。
“沈言让我们损失惨重,更让我……此仇必报!”
“当然不能算了!”
狼主阿速该冷哼。
兀赤国师沉吟道:
“报复必然是要报复的,但不可冲动。北境眼下必戒备森严,如果硬闯就是去送死。”
他眼中算计光芒闪烁,“需借刀杀人。大雍朝廷内斗不休,正是一个好机会。可散播谣言,夸大沈言功高震主,或暗示其与靖远侯勾结,甚至伪造其与我等有染的‘证据’……大雍皇帝老迈多疑,皇子们争权,自有他们替我们动手。”
阿茹娜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老师此计妙啊!让他们自相残杀!”
她仿佛已经看到沈言被自己人猜忌、排挤甚至迫害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狼主狞笑点头:
“好!就这么办!另外,开春后军事压力不能减,要让赵擎川和沈言疲于奔命!”
“狼主英明!”
第174章 酒成犒赏
十天!
整整十天没日没夜的连轴转!
当徐三用木塞子“噗”一声,塞紧最后一个装满清澈液体的陶罐时,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
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滚烫的灶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灰和汗渍,可那双眼睛里,却冒着光,亮得吓人!
旁边的刘明德也好不到哪儿去,官袍早就脱了扔一边,穿着件单衣,袖子撸到胳膊肘,就那么扶着腰,看着地上、架子上那一排排、一罐罐清澈见底的“烧春”。
咧着嘴傻笑,一边笑一边抽着凉气——那是累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李岩稍微好些,毕竟是行军司马,主要负责调度和安保,没像那俩一样亲力亲为地盯火候、搬坛子,但也是眼眶深陷,满脸疲惫。
可看着这满满的收获,疲惫里也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临时搭起来的工棚里,热气还没散尽,混合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酒香,熏得人有点晕乎乎的。
但这香味,跟以前那种粮食酒的醇厚不一样,更烈,更冲,吸一口到肺里,像是有把小刀子刮过,带着一股子通透的劲儿!
沈言掀开厚重的防寒门帘走进来,就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酒气冲了一下。
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脸上瞬间就露出了笑容。
他目光扫过棚子里那一个个陶罐、木桶,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大半!
“成了!真成了!”
徐三看见沈言,挣扎着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坐回去了,只好坐在地上仰着头喊,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郎将!四百七十坛!一滴没糟践!全在这儿了!”
刘明德也赶紧站直了些,虽然累,但汇报工作的本能还在:
“回郎将,初步清点,共得此等高度原浆……约四百八十三斤七两!损耗在预期之内!”
他手里还捏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李岩上前一步,拱手道:
“郎将,工坊周边戒备森严,制作过程一切顺利,无人窥探。”
沈言看着眼前这三张写满疲惫却兴奋难掩的脸,再看看这满屋子的“战利品”,心里头那叫一个热乎!
他大步走过去,先一把将瘫坐在地上的徐三拽了起来,又拍了拍刘明德和李岩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高兴:
“好!干得漂亮!辛苦各位了!尤其是老徐、明德,这十天,你俩是头功!”
他环顾四周,看着工棚里其他同样满脸烟灰、却眼巴巴望着他的工匠和兵士,提高嗓门:
“还有在场的诸位弟兄!都辛苦了!没有你们日夜不停地烧火、挑水、看管,就没有今天这满屋的‘烧春’!我沈言,谢谢大家!”
说着,他抱拳,对着众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底下的人们顿时激动起来,纷纷回礼:
“不辛苦!为郎将效力!”
“应该的!应该的!”
“看到出酒,再累也值了!”
沈言直起身,哈哈一笑:
“光嘴上说谢谢不行!咱们鹰扬营,有功必赏!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狡黠地眨眨眼。
“眼下咱们营里穷得叮当响,银子是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了……”
众人一阵轻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但是!”
沈言话锋一转,走到最早蒸馏出来的一坛酒前,拍了拍坛身。
“钱没有,酒管够!这第一坛出来的‘头酒’,最烈最纯!我就把它赏给这次出力最大的弟兄们!”
他看向徐三、刘明德和李岩:
“老徐,明德,李岩,你们三个,是头功!这坛酒,十斤!你们三人分!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
“啊?”
徐三一愣,看着那坛酒,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可是好东西啊!
虽然郎将说不能直接喝,但勾兑一下,绝对是顶尖的美酒!
他搓着手,嘿嘿傻笑:
“这……这怎么好意思……”
刘明德也连忙摆手:
“郎将,此物珍贵,应用于伤兵或……”
“诶!”
沈言打断他,“让你拿着就拿着!这是赏功!不仅是赏你们这次的辛苦,更是赏你们保住工坊、及时救火的功劳!再说,”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老徐你这酒虫子,怕是早就馋了吧?”
徐三老脸一红,嘿嘿直笑,不再推辞了。
刘明德和李岩也相视一笑,心里暖烘烘的。
沈言又对在场的其他工匠和兵士说:
“在场的诸位,每人赏‘烧春’一斤!等勾兑好了,优先发给你们!”
“谢郎将!”
众人轰然应诺,个个喜笑颜开。
这可比发银子还让人高兴!
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赏完功,沈言走到一堆酒坛前,开始琢磨正事。
他指着这些原浆酒,对徐三和刘明德说:
“这些原浆,度数太高,直接喝能要人命。得勾兑,做成不同度数的酒,各有各的用处。”
刘明德立刻拿出本子和炭笔,准备记录。
徐三也凑了过来。
沈言掂量着一个坛子:
“咱们这原浆,我估摸着,差不多有……七十度左右。”
他根据蒸馏效率和口感大致判断。
“七十度?”
徐三咂舌,“好家伙,这得多烈!”
“所以得加水。”
沈言拿起一个空坛子,又拎起一桶清水。
“比如,要勾兑二十度的酒,大概就是一斤原浆,兑上……嗯,差不多两斤半左右的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比例。
刘明德飞快地计算着:
“若原浆七十度,欲得二十度之酒,则原浆与清水之比,约为一比二点五。郎将估算甚是准确。”
沈言点点头:
“三十度的,就一斤原浆兑一斤三四两左右的水。四十度的,差不多一斤原浆兑个七八两水就行。度数越高,酒味越冲,也越容易醉,用量就得越小心。”
他心里盘算着:四百八十三斤原浆,如果全勾兑成二十度的酒,就能得到差不多一千七百多斤!
要是勾兑成四十度的,也能有一千斤左右。
这产量,相当可观了!
“老徐,勾兑的事,你负责。”
沈言吩咐道。
“先勾兑出五百斤二十度的,再勾兑三百斤三十度的,留一些给咱们自己军中御寒,或者关键时刻激励士气。剩下的原浆,先不动,我另有打算。”
“好嘞!包在俺身上!”
徐三拍着胸脯保证,干劲十足。
沈言看着满屋的酒坛,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这剩下的高度原浆,可是真正的“硬通货”,无论是用来跟安国公府那边交易,还是将来作为高端商品出售,价值都极高。
“哦,对了,”沈言想起什么,对徐三说:“勾兑的时候,用咱们之前处理过的凉开水,别用生水,免得坏了酒质。”
“明白!郎将放心!”
徐三现在对沈言的话是言听计从。
安排完这些,沈言心情大好。
有了这批“烧春”,伤兵救治有了保障,军中御寒有了底气,更重要的是,有了一条稳定的财路!
鹰扬营自力更生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清澈的“烧春”流淌开来,换回粮食、药材、钢材,鹰扬营的将士们穿着崭新的装备,在未来的战场上所向披靡!
“走!老徐,先把赏给弟兄们的那坛‘头酒’开了!咱们今天也尝尝这鲜!”
沈言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工棚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酒精的味道混合着希望的气息,在这寒冷的北境工坊里,弥漫开来。
第175章 天价烧春
一天后。
徐三带着一帮工匠,按照沈言给的比例,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把勾兑的活儿干利索了。
五百斤二十度的酒,三百斤三十度酒,用稍好些的青瓷坛子装着,酒色清澈,香气更足,光是闻着就让人身上发暖。
而最珍贵的,就是剩下的那大概两百斤七十度左右的原浆了。
沈言特意吩咐,其中一百斤单独存放,作为最高等级的军用消毒储备。
另外一百斤原浆,则被他严令密封,存入了工坊新建的小地窖里,作为战略储备和未来的“高端货”底牌。
看着分门别类、堆放整齐的酒坛,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洋溢着成就感。
家底总算攒起来一点了!
“郎将,都按您的吩咐弄好了。”
徐三用袖子抹了把汗,虽然累,但精神头十足。
“勾兑这活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是水量和搅拌的火候,俺们现在也算摸到点门道了。”
刘明德拿着账本,一丝不苟地汇报:
“郎将,此次共消耗原浆二百七十斤,得二十度酒五百斤,三十度酒三百斤。库存原浆剩余二百斤,已按您要求分置。所有账目清晰,请您过目。”
沈言满意地点点头:
“辛苦诸位了。有了这些‘烧春’,咱们心里踏实多了。”
他转头对身旁一个亲兵道:“去请苏小姐过来一趟,就说酒已备好,请她来商议一下售卖的事情。”
亲兵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苏清月便带着贴身侍女来到了工坊。
她一进门,就被那更加浓郁醇厚的酒香包围,忍不住轻轻嗅了嗅,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虽然早知道这“烧春”不凡,但勾兑后的香气,似乎更加圆润诱人了。
“沈公子,你找我?”
苏清月走到沈言身边,目光扫过那些贴好标签的酒坛。
“这就是勾兑好的‘烧春’?果然不同凡响。”
“苏姑娘,你来得正好。”
沈言笑着指向那批三十度的酒和地窖方向,“这边三百斤,三十度,口感烈性适中,适合饮用。接下来,怎么把这些变成咱们急需的银子和粮食,可就得看你的手段了。”
苏清月微微颔首,走到一坛三十度的酒前,徐三赶紧打开泥封,用干净的木勺舀出一点,递给她。
苏清月接过,并不喝,只是仔细看着清澈如水,醇厚凛冽,点头赞道:
“色清味醇,香气持久,确是佳酿。沈公子打算如何定价?”
说到定价,工棚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可是关乎大家能不能吃饱饭、换上新装备的大事!
沈言环视一圈,见徐三、刘明德、李岩等核心人员都在,便开口道:
“正好,大家都说说看,这酒,定个什么价码合适?”
徐三第一个嚷嚷起来:
“这还用说?咱这酒,比那什么‘玉冰烧’强十倍不止!‘玉冰烧’都得卖八两银子一斤,咱这……起码得翻个倍!十五两!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他觉得自己已经往高里说了。
刘明德比较谨慎:
“徐管事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十五两一斤,价格已然极高。北地寻常兵卒一月饷银也不过三五两白银。此价……恐只有富商巨贾方能消费。依属下看,或可定在十二两至十五两之间,较为稳妥。”
李岩从市场需求角度分析:
“物以稀为贵。此酒乃独门秘法所酿,别无分号。北境苦寒,豪商、部落首领、乃至军中高级将领,皆好烈酒且出手阔绰。价格若太低,反而显不出珍稀。末将以为,十五两到十八两,均可考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这酒是天价了,顶破天也就二十两一斤封顶了。
毕竟,寻常人家一年开销可能都不到二十两银子!
苏清月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沈言:
“沈公子,你的意思呢?”
沈言微微一笑,伸出了两根手指,然后又加了一只手,慢悠悠地说:
“我的意思是,二十度的酒,定价二十五两银子一斤。三十度的酒,定价五十两银子一斤。”
“什么?!”
“二十五两?五十两?!”
“嘶……”
这话一出,整个工棚里瞬间炸锅了!
连一向沉稳的刘明德都震惊不已,李岩张大了嘴,徐三更是直接跳了起来!
“郎将!您没说错吧?二十五两?五十两?!”
徐三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这……这谁买得起啊?这哪是卖酒,这是抢钱啊!”
刘明德也急声道:“郎将,三思啊!如此天价,恐有价无市,反而不美!”
李岩也皱紧眉头:“郎将,价格是否过高?末将担心……”
就连苏清月,秀眉也微微蹙起,显然觉得这个价格太过惊世骇俗。
五十两一斤酒,这简直闻所未闻!
沈言看着众人难以置信的表情,哈哈一笑,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稍安勿躁,听我解释。你们觉得贵,是因为你们在用寻常酒的眼光看咱们的‘烧春’。”
他走到一坛三十度的酒前,敲了敲坛壁:
“我问你们,市面上最好的‘玉冰烧’,酒精度几何?口感如何?”
徐三抢答:“顶了天十来度!口感算醇厚,但后劲不足!”
“不错!”
沈言点头,“寻常好酒,不过十度左右。而咱们这三十度的‘烧春’,酒精度是它们的三倍!喝一口,抵得上它们喝三口!更重要的是,”他加重语气,“咱们这酒,清澈见底,毫无杂质,香气纯正,饮后不上头,不伤喉!光是这品相,就是独一份!”
他看向苏清月:
“苏姑娘,你见识广,你说,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南边那些盐商茶霸,他们缺这五十两银子吗?”
苏清月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对于真正显贵之家,五十两……或许只是一席寻常宴饮之资。”
“没错!”
沈言一击掌,“咱们这酒,本来就不是卖给普通百姓甚至一般富户的!它的目标,就是那些最顶层的消费群体!他们要的是什么?是面子,是稀奇,是独一无二!”
第176章 暖阳暗影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众人听:
“你们想,寒冬腊月,贵客临门,主人拿出市面上绝无仅有、清澈如水却又烈如火烧的‘烧春’,给客人斟上一小杯,那是什么场面?那是身份的象征!是实力的展示!五十两一斤,对他们来说,不是负担,而是……划算!因为别人没有,我有!”
沈言顿了顿,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而且,我们不会敞开了卖。要搞‘限量’。每个月,通过安国公府的渠道,只放出少量的三十度‘烧春’,营造出一种‘一酒难求’的局面。”
“物以稀为贵,越难买到,想买的人就越多,价格反而越坚挺!”
“甚至,我们可以弄点噱头,比如‘鹰扬特供’、‘北境奇珍’之类的名头。”
他最后总结道:
“所以,二十五两、五十两,不是瞎定。我们要卖的,不是酒,是‘稀缺’,是‘面子’,是‘身份’!只有这样,才能快速攫取暴利,解决咱们的燃眉之急!”
听完沈言这一番“歪理”,工棚里的人都沉默了,仔细琢磨着,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徐三挠着头,嘀咕道:“好像……是这么个理儿?那些有钱老爷,就好这口儿……”
刘明德也若有所思:“郎将深谙商道……如此一来,倒是能将利益最大化。”
李岩也缓缓点头,眼中露出佩服之色。
苏清月看着沈言,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没想到,沈言不仅精通军略、器械,对商贾之道、人心把握也如此精准!
这番定价策略,看似离谱,实则直击要害。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微笑道:
“沈公子高见。清月明白了。此等定价,看似高昂,实则精准。目标明确,策略清晰。好,就按沈公子说的价格,二十五两与五十两!”
她看向沈言:“销售渠道,清月会全力打通。首批货物,就以这三百斤三十度‘烧春’为主,试探市场反应。所得银钱,扣除运作成本,七成归鹰扬营,三成归安国公府渠道,如何?”
“成交!”
沈言伸出手。
苏清月微微一愣,随即莞尔,也伸出纤手,与沈言轻轻击掌为誓。
这一刻,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工棚里的众人看着这一幕,也都兴奋起来。
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粮食,正源源不断地流向鹰扬营!
天价“烧春”的计划,就此定下。
一场针对顶级消费群体的商业风暴,即将由北境这个小小的工坊,悄然掀起。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外面寒风依旧刮得呜呜响,沈言却难得睡了个自然醒。
醒来时,感觉帐篷里都亮堂了不少。
他披衣起身,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瞅了瞅,嚯!
难得是个大晴天!
虽然日头有气无力的,惨白惨白的,没啥热乎气,但好歹能见着光了,积了多日的厚云散开不少,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了几分。
“总算见着太阳了。”
沈言嘀咕一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套上厚皮袄,准备去工坊和营区转转。
刚出帐子没走几步,就看见徐三顶着俩黑眼圈,却精神抖擞地指挥工匠加固新灶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老徐,这么早?”
沈言笑着打招呼。
徐三一见是沈言,连忙小跑过来,搓着手笑:
“哎呦,郎将您起啦!心里踏实,睡得香!俺得赶紧把新灶台弄妥帖了!”
沈言点点头,又溜达到伤兵营。
军医老孙头正用酒精给伤员清洗伤口,见到沈言,赶紧行礼:
“沈公子,您这‘消毒酒’可真神了!伤口红肿化脓的少多了!”
看到伤兵气色好转,沈言心里踏实了些。
转到士兵营区,伙食虽依旧清苦,但见了点油星,士兵们脸上也有了笑模样,看到沈言,眼神里敬重和希望多了不少。
王小石带兵操练,张嵩布置防务,整个鹰扬营透着一股生气。
快中午时,苏清月带着侍女小荷来了。
小荷手里提着个食盒,乖巧地跟在苏清月身后半步远,低眉顺眼。
“沈公子,”苏清月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柔,“用些点心吧。”
小荷忙上前,将食盒打开,里面是热乎乎的烤饼和肉干。
“有劳苏姑娘。”
沈言接过烤饼,道了声谢。
小荷悄悄抬眼快速看了下沈言,又赶紧低下头,脸上微红。
她记得清楚,是这位沈公子当初在破庙救了小姐和自己。
苏清月浅笑道:“渠道已联系好,首批五十斤三十度‘烧春’,五日后随家祖商队南下。那边回话,对此价码颇有信心。”
沈言咬了口饼,含糊道:
“辛苦苏姑娘了。等款项回转,境况便能宽松许多。”
苏清月敛了笑容,正色道:
“不过,沈公子,有件事需提醒。‘烧春’消息恐已传开。我来时感觉,主城那边看鹰扬营的眼神,颇有些复杂。”
沈言冷笑:“树大招风,寻常。此前无人理会,现下有了动静,自有人眼红猜忌。尤是赵孟方倒,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肉。”
他看向苏清月:“靖远侯爷那边,可有示下?”
苏清月压低声音:
“侯爷稳住了大局,正清理残余。但他亦暗示,让鹰扬营近期稍敛锋芒,莫授人以柄。尤是……朝廷那边的态度,尚未明朗。”
沈言明白靖远侯的顾虑,点头道:
“苏姑娘放心,沈某明白。工坊会加紧防护,营区亦加强戒备。售酒事宜,全权托付姑娘与府上,我等只负责产出,不涉销售,免生事端。”
“嗯。”
苏清月点头,稍作犹豫,又道:
“还有……祖父传来消息,京城似对北境近来之事,颇有议论。尤是关乎沈公子你……”
苏清月适时住口,但沈言已了然。
他那个身份,加之近来所为,怕是已引“京”人侧目。
沈言默然片刻,神色平静:
“该来的,躲不掉。做好本分便是。”
正说着,李岩快步走来,脸色凝重,低声道:
“沈公子,刚得讯,兵部所派巡边钦差,已过清风城,预计十日后抵主城。带队者是……兵部右侍郎,孙惟清。”
“孙惟清?”
沈言眉梢一挑。
此人乃朝中保守干将,素不喜边将权重,尤恶“奇技淫巧”。
此时前来,意味深长。
苏清月闻言,眼中忧色一闪。
沈言却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看来,这‘烧春’香味,飘得够远。会会这位孙侍郎,也好。”
第177章 酒香暗涌
日子一天天过去。
工坊那边,徐三带着人日夜不停地忙活。
新加固的蒸馏灶火力更旺,效率也高了不少。
按照沈言的吩咐,他们又用剩下的一些品质稍次的基酒,陆续蒸馏出了几批烧春原浆。
除了严格留作军用的部分,苏清月那边又分批提走了将近一百斤三十度的“精品”,通过安国公府那神不知鬼不觉的渠道,悄悄运往南方。
营地里,士兵们的伙食虽然还是糙米杂粮为主,但碗里偶尔能见着点油花,甚至隔三差五还能分到一小碗掺了少许低度烧春的肉汤,热乎乎地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训练的劲头都足了不少。
伤兵营里,那种高度提纯的“消毒酒”效果更是立竿见影,伤口化脓发烧的明显减少。
军医老孙头见人就夸沈郎将弄出来的真是神水。
王小石背上的伤也好利索了,带着一营的兵往死里操练新的三人战术,喊杀声震天响。
张嵩则把营地外围的明哨暗卡又梳理了一遍,加了十几处隐蔽的警戒铃和陷阱,用他的话说。
“就算一只野兔子想摸进来,也得先问问俺老张同不同意!”
沈言这几天也没闲着。
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坊和校场之间,一会儿盯着徐三他们改进蒸馏工艺,记录火候、时间与出酒率的关系;
一会儿又跑到校场,看王小石他们演练小组配合,时不时出声指点几句,纠正一些配合中的小瑕疵。
他发现,经过上次实战检验,士兵们对这种保命杀敌的战术理解更深了,练起来也更卖力。
李狗儿那边,“护身甲”和“袖箭”的样品也改进了好几版,用的材料更便宜,但防护和杀伤效果却提升了不少,就等着资金到位后小批量生产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沈言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下午,沈言正在帐内对着北境地图琢磨着什么,亲兵来报,苏姑娘来了。
沈言放下地图:“快请。”
帐帘一掀,苏清月带着小荷走了进来。
小荷手里依旧提着个食盒,放下后便乖巧地退到帐外等候。
苏清月今天披了件银狐皮的斗篷,衬得肌肤胜雪,虽然眉宇间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但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几分喜色。
“苏姑娘冒寒前来,辛苦了。”
沈言起身相迎,请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沈公子客气了。”
苏清月接过水杯,暖了暖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清月此来,是有好消息。”
“哦?”
沈言精神一振,“可是‘烧春’有消息了?”
“正是。”
苏清月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
“首批五十斤三十度‘烧春’,五日前抵达江南苏杭一带,经由家中铺面,并未公开售卖,只是邀了几位相熟的大盐商、丝绸巨贾小聚品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结果,一坛十斤的酒,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那几位争相预定一空!价格嘛……”
她伸出五根纤纤玉指,在沈言面前晃了晃,“五十两一斤,一分未少!而且,都是现银结算!”
沈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五十两一斤还现银结算,心里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来钱速度,可比他带兵打仗快多了!
他强压下激动,问道:“反响如何?”
“何止是好?”
苏清月笑意更深,“那几位尝过的,无不惊叹!说此酒清澈如玉,烈如火灼,入口绵长,饮后通体舒泰,是他们生平未见之佳酿!”
“当场就有人想再加价包圆后续的货,被家中掌柜以产量稀少,需等下一批为由婉拒了。”
“如今,苏杭那边的富贵圈里,都在打听这北境烧春的来路,可谓一酒难求!”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到沈言面前:“这是首批五十斤的酒款,共计两千五百两。扣除沿途打点和铺面抽成,净得两千二百两。按照约定,七成归鹰扬营,这是一千五百四十两的银票,请沈公子过目。”
沈言看着巨大价值的银票,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鹰扬营未来发展的基石,也是苏清月和她背后安国公府展现出的诚意和能力。
“苏姑娘办事,沈某佩服!”
沈言郑重地抱了抱拳,“此番多亏姑娘运筹帷幄。”
苏清月微微摇头:
“沈公子言重了。是公子的烧春确实非凡,方能如此顺利。祖父听闻后,亦十分欣喜,嘱咐清月定要全力配合公子。”
她收起笑容,语气转为慎重:
“不过,沈公子,酒香也怕巷子深,如今这烧春名声已起,恐怕会引来更多关注。”
“江南一带,龙蛇混杂,各方耳目众多。此次虽是秘密售卖,但难保消息不会走漏。北境这边,还需早作防备。”
沈言点点头,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烧春酒的利益太大,足以让很多人眼红心动。
他沉吟片刻,道:“苏姑娘提醒的是。北境这边,我会加紧戒备。至于销售方面,可否与府上商议,后续交易,尽量化整为零,选择更隐秘的渠道和可靠的中间人?”
“甚至……可以考虑用部分酒款,直接在北境或周边购买我们急需的粮食、药材、铁料等物资,减少银钱的大规模流动,以免树大招风。”
苏清月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沈公子思虑周详,清月亦有此意。直接以货易货,确实更能掩人耳目。此事清月会与家中详加筹划。”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下一批酒的交付时间和方式。
正说着,李岩在外面求见。
“进来。”
李岩快步走进,先是向苏清月行了一礼,然后对沈言低声道:
“郎将,刚收到主城那边眼线的消息,兵部钦差孙惟清侍郎的车驾,已到三百里外的黑水驿,预计三日后便可抵达主城。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近日主城内,关于我鹰扬营和烧春的流言蜚语多了起来,有的说咱们发了一大笔横财,有的说……说沈公子您拥兵自重,借酿酒之名,行敛财之实,甚至……与塞外有所勾结。”
沈言闻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来了!
这孙惟清还没到,脏水就先泼过来了!
这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
苏清月柳眉微蹙:
“看来,有人已经坐不住了。沈公子,需小心应对。”
沈言冷哼一声:
“跳梁小丑,不足为惧。不过,倒是要谢谢他们,提醒我该准备准备,迎接这位孙侍郎的大驾了。”
他看向李岩,“继续盯紧主城动向,特别是与赵孟有旧的那些人。至于流言,不必理会,清者自清。加强营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尤其是工坊区域!”
“是!”
李岩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沈言和苏清月。
气氛有些凝重。
苏清月看着沈言冷峻的侧脸,轻声道:
“沈公子,朝廷钦差此行,恐来者不善。若有需要,安国公府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沈言摇摇头,打断了她:
“多谢苏姑娘好意。但此事,鹰扬营需独自应对。有些场面,躲是躲不过的,唯有直面。正好,也借此机会,让某些人看清楚,我鹰扬营,行的端,坐得正!不是几句流言就能撼动的!”
苏清月望着他,心中微动。
眼前的少年郎将,似乎比初见时更加沉稳,也更具锋芒。
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
“既如此,清月预祝沈公子,一切顺利。”
送走苏清月,沈言独自站在帐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北境地图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孙惟清,我等着你。”
第178章 山雨欲来
“孙惟清……三日后抵达。”
沈言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兵部右侍郎,清流言官出身,以“克己复礼”、“黜奢崇俭”闻名,最是看不惯边将“拥兵自重”、“与民争利”。
此人此时前来,说是巡边,实则多半是冲着鹰扬营,冲着他沈言来的。
朝中那些看靖远侯、看他沈言不顺眼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要出手了。
“说我拥兵自重?借酿酒敛财?与塞外勾结?”
沈言想起李岩汇报的流言,眼神愈发冰寒。
这些罪名,条条都能要命。
尤其是最后一条“通敌”,更是诛心之论。
这背后,恐怕不止是朝中政敌,说不定还有雪狼国或者北境内部残余势力的推波助澜。
玄鹞(赵孟)虽倒,其党羽未必肃清,正好借刀杀人。
“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
沈言冷哼一声。
他并非毫无准备。
从决定蒸馏烧春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会引来是非。
只是没想到,风波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沉思片刻,沈言扬声唤道:“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去请张嵩、王小石、李岩、徐三、刘明德过来议事。”
“是!”
不多时,五人陆续赶到沈言帐中。
他们看到沈言凝重的脸色,心里都明白,有大事发生了。
沈言没有废话,直接将钦差将至和主城流言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帐内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他娘的!哪个王八蛋在背后嚼舌根子?!”
张嵩第一个炸了毛,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怒目圆睁。
“咱们拼死拼活打蛮子、抓内奸,倒成了拥兵自重了?酿酒换点军饷,就成了敛财了?放他娘的狗臭屁!”
王小石相对沉稳,但脸色也十分难看:
“郎将,这流言恶毒,分明是想置我们于死地。尤其是那通敌之说,一旦传入钦差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李岩皱眉道:
“孙侍郎此人,属下略有耳闻,性子古板,极重规矩,对边军素有成见。他若听信谗言,只怕……”
徐三和刘明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们一个管技术,一个管账目,最清楚烧春酒的来龙去脉,但也深知这东西太扎眼,容易惹祸上身。
沈言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忧虑的脸,沉声道:
“慌什么?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力。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何来?”
他顿了顿,开始部署:
“当务之急,是做好万全准备,迎接这位孙侍郎的巡查。”
“第一,营务整顿。”
沈言看向张嵩和王小石。
“老张,小石,你二人立刻着手,将营区内外彻底清扫整理一遍!军容风纪,武器装备,操练演武,都要给我拿出最好的状态来!要让那位孙侍郎看看,我鹰扬营是能打硬仗的铁军,不是乌合之众!”
“是!郎将放心!保证让那钦差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嵩和王小石齐声应道。
“第二,账目要清晰。”
沈言看向刘明德。
“老刘,你立刻将烧春酒的所有账目,从采购原料、人工成本、到出酒数量、销售款项、银钱用途,一笔一笔,给我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都要有据可查!尤其是这一千多两银子,计划用于购买粮食、药材、军械的具体明细,立刻造册备案!”
刘明德郑重道:
“属下明白!账目绝无问题,随时可供查验!”
“第三,就是工坊管控。”
沈言看向徐三和李岩。
“老徐,工坊即日起,实行军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蒸馏设备、原料、成品、半成品,严格登记造册。尤其是那批高度原浆,严加看管!李岩,你派一队绝对可靠的弟兄,协助老徐,确保万无一失!”
“是!”
徐三和李岩凛然领命。
“第四,人员口径。”
沈言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通知全营弟兄,对外统一口径!烧春酒,乃是为救治伤兵、改善将士伙食不得已而为之!所得银钱,全部用于军用,任何人不得中饱私囊!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靖远侯默许,为解燃眉之急!至于通敌之说,纯属无稽之谈,谁敢乱传,军法从事!”
“明白!”
众人齐声应诺。
沈言沉吟片刻,又道:
“另外,李岩,你派人秘密盯紧主城几个散播流言最凶的源头,看看背后是哪些人在捣鬼。还有,密切关注与赵孟过往密切的那些人的动向。”
“是!末将立刻去安排!”
“好了,各自去准备吧。记住,沉着应对,不必惊慌。天塌不下来!”
沈言挥挥手,给众人打气。
五人领命,匆匆离去,各自忙碌起来。
帐内恢复安静。
沈言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心中雪亮,孙惟清此行,绝不仅仅是走个过场。
朝廷对北境,对靖远侯,对他沈言,恐怕早已心存疑虑。
烧春酒和鹰扬营的崛起,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也打破了某种平衡。
这次巡查,既是一次危机,也是一次考验,一次让鹰扬营、让他沈言正式走入朝堂视野的机会。
“想要拿捏我?就看你们有没有这副好牙口了。”
沈言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纸张,开始斟酌如何给靖远侯写一份密报。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细拿捏。
就在沈言积极备战的同时,北境主城乃至更远的地方,暗流愈发汹涌。
主城某处隐秘的宅院内,几个穿着普通、眼神却异常精明的男子正在低声交谈。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效果不错,现在满城都在议论鹰扬营和那烧春。”
“孙侍郎那边,也打点好了,他对此等与民争利、奢靡无度之举,深恶痛绝。”
“关键是那通敌的引子已经埋下,只要稍加引导,不怕孙侍郎不往那方面想……”
“嗯,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这次,一定要借孙惟清这把刀,砍掉赵擎川的这条臂膀!”
而在遥远的雪狼国金帐,国师兀赤也收到了大雍钦差即将抵达北境的消息。
他捻着佛珠,阴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诡笑。
“很好……大雍人自己斗起来了。传令下去,让我们潜伏的暗桩,适时给那位孙侍郎,再添几把火,烧得越旺越好!最好……能逼得那沈言走投无路!”
第179章 未雨绸缪
张嵩、王小石等人领命离去后,帐内只剩下沈言和尚未离开的苏清月,以及侍立一旁的小荷。
“苏姑娘,”沈言说道,“看来,咱们这几十度的酒,得快马加鞭了。”
苏清月臻首微点,她冰雪聪明,自然明白沈言的意思。
钦差将至,流言四起,鹰扬营需要更多的筹码来自保,也需要更快的资金回流来稳固人心、强化实力。
这能燃起蓝火的烈酒,如今已不仅仅是财源,更是重要的政治筹码。
“沈公子所言极是。”
苏清月声音清越,“首批五十斤 三十多度的酒售罄,口碑已立,正是趁热打铁之时。清月返回后,会立刻加派人手,一方面巩固江南渠道,另一方面,尝试开辟新的销路。京师重地,达官显贵云集,或许……会是下一个让此酒扬名之处。”
沈言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苏清月果然一点就透,甚至想得更远。
京城市场一旦打开,其政治意义和经济效益都将远超江南。
“京城水浑,关系盘根错节,苏姑娘务必小心行事。”
沈言提醒道,语气带着关切。
“优先确保渠道安全隐秘,宁可少赚,不可冒进。尤其要提防……某些可能对北境、对靖远侯府,乃至对苏姑娘你不利的势力借题发挥。”
苏清月心中一暖,知道沈言这是在担心她以及安国公府的处境。
她微微一笑,从容道:
“沈公子放心,清月省得。家中在京城经营多年,自有稳妥路径。况且,此等烈酒,乃是奇货,主动权在我。只是……”
她略一沉吟,“产量方面,还需沈公子这边多费心。欲开拓京城市场,需有稳定且一定数量的货源支撑。”
沈言点点头:“徐三那边,我会让他立刻着手扩建工坊,增建两套蒸馏设备,同时招募一批绝对可靠的流民或军属子弟,由他亲自培训,扩大生产。原料采购也要跟上,让刘明德抓紧去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不过,工艺核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关键步骤,尤其是酒头提取和勾兑比例,只能由徐三和少数几个核心工匠掌握。新招募的人,只负责粗加工和体力活。”
“正该如此。”
苏清月表示赞同。
这等敛财利器,技术保密是重中之重。
“对了,苏姑娘,”商议接近尾声,沈言似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京师对各类新奇玩物、精巧器械颇为追捧?尤其是那些与军旅、武备相关的稀罕物?”
苏清月微微一愣,虽不解其意,还是如实答道:
“确实如此。京师纨绔、勋贵子弟,乃至一些将领,皆好此道。良弓名剑,宝甲奇弩,往往有价无市。”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我知道了。或许日后,咱们还能给京城的贵人们,准备些别的惊喜。”
苏清月聪慧,立刻联想到李狗儿正在研制的“护身甲”和“袖箭”,心中了然,不禁对沈言更深佩服。
这位沈公子,所图非小,不仅要在财源上开源,更要在影响力上布局。
又闲谈几句,苏清月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沈公子,若无他事,清月便先行返回,安排后续事宜。京师与江南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公子。”
“有劳苏姑娘。”
沈言拱手相送,“营中事务繁杂,沈某便不远送了。小荷姑娘,路上照顾好你家小姐。”
侍立一旁的小荷连忙躬身:“是,沈公子放心。”
送走苏清月主仆,沈言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收敛,重新变得沉静冷峻。
远处校场上,士兵们操练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工坊方向,依稀能看到加固棚顶的身影。
整个鹰扬营,像一张逐渐拉开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李岩。”
沈言轻声唤道。
亲兵队长李岩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郎将。”
“两件事。”
“第一,从今日起,营中所有文书往来,尤其是与工坊、账目相关的,一律加密。用我上次教你的那套数字代号。”
“第二,你亲自挑选几个机灵可靠、面孔生的弟兄,撒出去,不要进主城,就在主城通往咱们这里的几条要道附近,扮作樵夫、货郎,留意所有形迹可疑的生面孔,特别是官员模样或者带有京城口音的人。一有发现,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报。”
“明白!”
李岩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他知道,这是要提前布下眼线,监控钦差一行人的动向。
安排完这些,沈言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中的块垒稍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钦差到来前的这点宝贵时间,尽快将鹰扬营的实力提升一截,将烈酒的产业链夯实,让自己拥有更多应对危机的底气。
他转身走向工坊方向,他需要和徐三、刘明德具体敲定扩建和增产的计划。
时间,不等人。
而就在沈言积极备战的同一时间,北境主城,靖远侯府的书房内,气氛同样凝重。
靖远侯赵擎川看着手中暗探刚刚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近日主城内关于鹰扬营和沈言的种种流言,以及兵部侍郎孙惟清即将抵达的消息。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赵擎川长叹一声,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目光深邃,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当然知道这些流言来自何处,也清楚孙惟清此来的目的。
朝中有些人,是迫不及待地想借题发挥,打压他北境军的势头了。
“沈言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赵擎川回想起沈言近日的表现,以及刚刚收到的、关于烈酒成功售出的消息,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小子,总能给他带来“惊喜”,但也总能把天捅个窟窿。
“传令下去。”
赵擎川对肃立一旁的亲信将领吩咐道。
“侯府上下,谨言慎行。没有本侯命令,任何人不得与非府内人员议论鹰扬营及沈言之事。另外,派人盯着点那几个最近跳得比较欢的……老人,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侯爷!”
赵擎川走到案前,铺开信纸,他需要给朝中的几位盟友写几封信,提前做些铺垫。
沈言是他看好的人,鹰扬营是北境未来的希望,绝不能轻易折损在这场风波里。
第180章 钦差驾到
三日后,北境主城。
天色阴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主城街道两旁,早已被靖远侯府的亲兵肃清,百姓们被拦在警戒线外,交头接耳。
午时刚过,一队人马出现在城门方向。
队伍前方是数十名盔明甲亮的京营禁军骑兵,高举着“钦差巡边”、“肃静回避”的牌匾,神情倨傲,目不斜视。
中间是一辆装饰威严的青幄马车,四面封闭,看不清内里。
车驾前后,还有不少身着文官或低级武官服饰的随从,以及几名捧着文书箱笼的书记官。
正是兵部右侍郎、钦差大臣孙惟清的车驾。
靖远侯赵擎川率领北境军一众高级将领,早已在侯府大门外迎候。
众人皆身着正式官服或甲胄,表情肃穆。
沈言作为新晋的鹰扬郎将,也站在靠后的位置。
一身轻甲,外罩御寒的披风,神色平静,目光望着渐行渐近的车队。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车队在侯府门前缓缓停下。
一名禁军将领翻身下马,小跑到马车旁,低声道:
“大人,靖远侯府到了。”
车帘掀开,一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在随从的搀扶下,缓步走下马车。
他目光扫过迎候的众人,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孙惟清。
“北境都督、靖远侯赵擎川,率北境同僚,恭迎钦差大人!”
赵擎川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孙惟清微微颔首,算是还礼,声音平淡无波:
“有劳靖远侯与众将军久候。本官奉旨巡边,一路劳顿,侯爷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擎川身后的将领,在沈言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孔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闪过一丝审视。
“孙大人一路辛苦,请府内叙话,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赵擎川侧身相请。
“接风不急。”
孙惟清却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城外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倨傲。
“本官离京前,听闻北境新立一营,名曰‘鹰扬’,练兵颇有新法,更擅制一种……烈酒,于军颇有助益。陛下亦曾问及。”
停顿了一下,接着道:
“既然到了,不如就先往鹰扬营一看,也好让本官回京后,向陛下详细禀报北境将士之辛劳与……创新。”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烈酒”、“创新”这几个字,却咬得稍重,透着一股别样的意味。
场中气氛瞬间一凝。
谁都听得出来,这位孙侍郎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多做,就是要打鹰扬营和沈言一个措手不及!
赵擎川眉头微皱,心中暗骂这老狐狸如此迫不及待,面上却不动声色:
“孙大人心系边务,体恤将士,赵某佩服。只是鹰扬营地处城外,路途不便,且营中简陋,恐怠慢了大人。不如先入府稍作休整……”
“诶,”孙惟清打断道,“边关将士能驻守苦寒之地,本官岂能因路途简陋而畏难?正好也看看将士们的真实境况。靖远侯,莫非有何不便?”
这话已是将了一军。
赵擎川若再推辞,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他深深看了孙惟清一眼,朗声笑道:
“孙大人既如此体恤,赵某岂敢阻拦?只是要委屈大人车马劳顿了。沈言!”
“末将在!”
沈言踏步出列,抱拳应道。
“前头带路,引钦差大人前往你鹰扬营视察!务必让大人看到我北境儿郎的真实风貌!”
赵擎川下令。
“末将遵命!”
沈言领命,翻身上马。
他看向孙惟清,不卑不亢道:
“钦差大人请随末将来。鹰扬营虽陋,却也是我北境将士卫国戍边之所,必不敢让大人失望。”
孙惟清看着沈言镇定自若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淡淡点头:
“有劳沈郎将。”
说罢,重新登上马车。
车队再次启动,在沈言和一小队鹰扬营骑兵的引导下,朝着鹰扬营方向行去。
赵擎川等人也纷纷上马跟随,只是每个人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
谁都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视察”,就是冲着沈言和那“烧春”来的。
鹰扬营,营门外。
得到快马通报,张嵩、王小石等人早已下令全营警戒,营门大开,士兵们按建制肃立两旁,军容严整,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
车驾抵达营门,孙惟清再次下车。
他目光扫过营门内外肃立的士兵,见其甲胄虽旧,但队列整齐,精神饱满,眼神锐利,隐隐透着一股煞气,不由得微微点头。
但随即目光便落在了营内远处那几个冒着淡淡青烟、与寻常军营格格不入的工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孙大人,此处便是我鹰扬营。”
沈言上前介绍。
“营中将士正在日常操练,请大人检阅。”
孙惟清“嗯”了一声,并未立即评价军容,反而指着工棚方向,语气带着质问:
“沈郎将,那边冒着烟的棚子,是作何用途?本官观之,不似营房,亦非校场,倒像是……工匠作坊?军中何时兴起此等营生?”
众人心中一凛。
沈言面色不变,从容答道:
“回大人,那确是营中工匠所在。北境地僻,军械损耗补充不易,故设此工坊,用以修缮兵器甲胄,亦尝试研制些小物件,以期提升战力,减少伤亡。”
“哦?研制小物件?”
孙惟清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本官在京中,却听闻鹰扬营所研制的,并非寻常军械,而是一种名为‘烧春’的烈酒!据说此酒清澈如水,却烈如火,价值不菲!沈郎将,可有此事?”
他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的看着沈言:
“我朝军制,严禁军中酿酒沽售!尔等身为边军将领,不思整军备武,保境安民,却行此等与民争利、奢靡无度之事,该当何罪?!”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张嵩、王小石等人气得脸色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敢妄动。
赵擎川脸色阴沉,正要开口。
沈言却依旧平静,甚至微微躬身:
“孙大人明鉴。营中确有试制一种高度提纯之‘酒露’,但绝非为牟利或享乐。”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孙惟清:
“大人可知,北境苦寒,将士受伤,伤口极易溃烂化脓,十有八九不治身亡?”
“此‘酒露’,因其性烈,有杀菌消毒之奇效,用以清洗伤患之处,可大幅降低伤亡!”
“鹰扬营伤兵营中,因此物而存活者,已逾数十人!”
“此乃救命之物,何来奢靡之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售卖,更是无稽之谈。”
“营中确用此物与附近百姓交换些许粮油布匹,乃是为弥补军饷不足,改善将士伙食,皆是记录在册,每一文用途皆可查证!”
“大人若不信,可随时调阅营中账目!”
第181章 铁证反噬
孙惟清显然没料到沈言如此伶牙俐齿,且抓住了“救治伤兵”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他冷哼一声:
“巧言令色!纵然有此效用,又何必制出如此之多?甚至远售江南,牟取暴利?这又作何解释?!”
“大人!”
突然,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名站在孙惟清随行人员末尾、穿着低级武官服色的汉子,猛地冲出队列。
“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指着沈言,声泪俱下地喊道:
“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沈言他……他不仅酿酒牟利,他还……他还通敌!”
轰!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场所有人脸色剧变!
“胡说什么!”
张嵩目眦欲裂,怒吼出声。
王小石更是瞬间拔刀半出,杀气腾腾地盯着那人。
赵擎川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放肆!你是何人?竟敢污蔑大将!”
孙惟清眼中却精光爆射,死死盯住那跪地之人:
“你是何人?有何凭证?速速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斩不饶!”
那武官磕头如捣蒜,哭喊道:
“小人原是朔风城守军哨官王五!只因……只因撞见沈言手下与塞外商人秘密交易那‘烧春’酒!”
“小人欲上前盘查,竟遭灭口!侥幸逃脱,才知那商人实乃雪狼国细作!沈言他……他这是资敌啊大人!”
他这番指控,比之前“与民争利”要恶毒百倍!
直接给沈言定性为通敌叛国的死罪!
场面瞬间失控!
孙惟清带来的禁军立刻刀剑出鞘,警惕地看向沈言和鹰扬营士兵。
鹰扬营这边,张嵩、王小石等人也纷纷亮出兵刃,将沈言护在中间,双方剑拔弩张!
“沈言!你还有何话说?!”
孙惟清声色俱厉,仿佛已经拿到了确凿证据。
赵擎川又急又怒,却一时不知如何为沈言辩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言却突然笑了。
他推开护在身前的张嵩,走到那跪着的王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
“王哨官?你说你何时何地,撞见我与何人交易?那雪狼国细作,姓甚名谁?相貌如何?交易了多少酒?用何物交换?”
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又快又急。
王五被问得一怔,眼神闪烁,支吾道:
“是……是上月十五,在黑风林……那细作蒙着面,小人没看清……”
“上月十五?”
沈言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
“上月十五,我鹰扬营全员在校场考核,靖远侯爷亲自监考!
营中出入皆有记录!
你可敢与当日在场数千将士对质?!
还有,你既说是朔风城哨官,为何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黑风林?
你的调令文书何在?!”
“我……我……”
王五额头冷汗直冒,语无伦次。
沈言不再看他,转身对孙惟清拱手,朗声道:
“孙大人!此人所言,时间、地点、人物皆对不上,漏洞百出!分明是受人指使,污蔑构陷!请大人明察!”
“若大人不信,可立即派人前往朔风城核对此人身份与行程!亦可搜查我鹰扬营所有账目物资!”
“沈言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他目光扫过孙惟清和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随从,最后定格在那面如死灰的王五身上,一字一顿道:
“倒是沈某想问一句,究竟是何人,如此处心积虑,要置我鹰扬营于死地?!”
孙惟清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沈言如此难缠,更没想到这“人证”如此不靠谱。
沈言一连串犀利的反问,如同重锤,砸得那个所谓的“哨官”王五哑口无言,浑身抖如筛糠。
这拙劣的构陷,非但没能扳倒沈言,反而让他这个钦差下不来台,颜面尽失!
“大……大人!小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啊!”
王五瘫在雪地里,涕泪横流,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心虚。
“闭嘴!”
孙惟清厉声喝断,额角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沈言,眼中怒火与惊疑交织。
这小子,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不仅沉稳,而且反应极快,瞬间就抓住了漏洞反客为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知道此刻若再纠缠这个漏洞百出的“人证”,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哼!”
孙惟清冷哼一声,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沈言,转向靖远侯赵擎川:
“靖远侯!此事蹊跷,本官自会查明!但这军中酿酒、私自贸易之事,沈郎将已亲口承认!”
“仅此一条,已违军纪国法!至于是否通敌,尚需详查!在此事水落石出之前,沈言及其鹰扬营一应事务,需暂由本官接管审查!来人!”
他身后几名禁军将领应声上前。
“孙侍郎!”
赵擎川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勃然迸发,竟让那几名禁军将领脚步一滞。
“沈言乃陛下亲封的鹰扬郎将,北境抗敌功臣!岂能因一无名小卒几句漏洞百出的攀诬,便轻易夺职审查?”
“此举,恐寒了北境数十万将士之心!若孙侍郎执意如此,本侯只好即刻上奏天听,请陛下圣裁!”
赵擎川寸步不让,态度强硬至极。
他深知,此刻若退一步,沈言和鹰扬营就完了,北境的防线也将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孙惟清没料到赵擎川如此强硬,脸色更加难看:
“赵侯爷!你这是在威胁本钦差吗?!”
“本侯可不敢!”
赵擎川拱手,语气却毫无退缩。
“只是陈述事实,维护北境稳定!若孙侍郎有真凭实据,证明沈言通敌,赵某第一个拿他问罪!但若仅凭猜测与构陷,请恕赵某难以从命!”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孙惟清的脸色瞬间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杀手锏”,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带此人来,本是打算在关键时刻抛出,打沈言一个措手不及,坐实其“通敌”大罪。
岂料沈言心思如此缜密,赵擎川处处维护,三言两语就揭穿了这拙劣的谎言!
这让他这位钦差大臣的脸面往哪搁?
一股恼羞成怒的火焰直冲孙惟清脑门!
他不能输,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他必须把主动权抢回来!
第182章 侯爷怒斥
孙惟清猛地踏前一步,官袍袖口一甩,指向沈言,声色俱厉,试图以势压人。
“此人证词或有疏漏,但你军中私酿烈酒,牟取暴利,总是事实!”
“你鹰扬营区区一新立之营,何来如此巨资购置军械?何来余粮酿酒?这账目,岂是你能说得清的?!”
“本官看你就是利欲熏心,罔顾国法!”
他不再提“通敌”,转而死死咬住“私酿牟利”这条,虽然罪名轻了许多,但同样是军中大忌!
他打定主意,先拿下沈言,再慢慢罗织罪名!
“孙大人!”
不等沈言开口,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赵擎川一步迈出,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挡在了沈言与孙惟清之间。
原本还算克制的脸上,此刻已是寒霜笼罩,一双虎目精光四射,紧紧盯住孙惟清,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凛冽杀气,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
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孙侍郎!”
赵擎川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口口声声国法,本侯倒要问你,何为国法?!”
孙惟清被赵擎川突然爆发的气势慑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旋即强自镇定,梗着脖子道:
“靖远侯!国法森严,军中不得私营酿酒,乃是铁律!你身为北境都督,难道要包庇下属,徇私枉法吗?!”
“徇私枉法?”
赵擎川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怒意。
“孙惟清!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这北境的天地!看看我身后这些儿郎!”
他猛地挥手,指向肃立的鹰扬营士兵,指向更远处苍茫的雪山和荒原:
“朝廷的粮饷,几时足额发放过?北境十几万将士,几时吃饱穿暖过?”
“寒冬腊月,将士们穿着单衣巡边!受伤了,缺医少药,只能硬扛等死!”
“这些,你这位高坐京城的兵部侍郎,可曾知道?!可曾管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连他身后的北境将领们,也个个眼眶发红,握紧了拳头,想起了这些年受的苦和委屈!
“沈言弄出这‘酒露’!”
赵擎川指着工坊方向,声音铿锵。
“是为了救治伤兵!是为了让弟兄们冬天能喝口热酒暖暖身子!是为了换点粮食,不让我的兵饿着肚子去跟雪狼国的铁骑拼命!”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孙惟清:
“你告诉我!这怎么就是牟取暴利了?!这怎么就是罔顾国法了?!”
“难道要我北境将士冻死、饿死、伤重不治而死,才是遵守你那个狗屁不通的‘国法’吗?!”
“你……你……赵擎川!你放肆!”
孙惟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擎川,嘴唇哆嗦着。
“你……你竟敢辱及国法!藐视钦差!你……你要造反不成?!”
“造反?”
赵擎川嗤笑一声,踏前一步,逼视孙惟清,目光森寒。
“孙侍郎,这顶帽子,本侯戴不起!本侯只知道,守土有责,保境安民!谁让我北境将士能活下去,能打胜仗,谁就是功臣!谁要是想断我北境生路,动我北境栋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刺骨:
“就 是 我 赵 擎 川 的 敌 人!莫说是你一个兵部侍郎,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本侯也——不——认!”
最后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惟清带来的禁军们脸色发白,手按在刀柄上,却无人敢动!
靖远侯的威名和此刻爆发出的恐怖气势,彻底镇住了他们!
孙惟清脸色惨白,手指着赵擎川,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完全没料到,赵擎川为了保一个沈言,竟然敢如此强硬,甚至不惜与他这位钦差正面冲突,言语间几乎等同于抗旨!
“好!好!好!”
孙惟清连说三个好字,气极反笑。
“赵擎川!你好的很!本官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拥兵自重,什么叫目无朝廷!此事,本官定当如实奏明圣上!看你如何交代!”
“随你的便!”
赵擎川毫不退让,大手一挥。
“北境军务繁忙,本侯没空陪你在这扯皮!你要查账,可以!刘明德,将鹰扬营所有账目,抄录一份,送交钦差行辕!你要问话,也可以!沈言及营中相关人员,随叫随到!但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虎啸:
“若有人想凭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想动我北境的将领,乱我北境的军心!休怪本侯不讲情面!送客!”
这最后一句“送客”,已是毫不掩饰的逐客令!
孙惟清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指着赵擎川,又看看一脸平静却目光坚定的沈言,再看看周围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北境将领和士兵,知道今天这局面,自己已经彻底输了!
再待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我们走!”
孙惟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铁青着脸,转身拂袖而去,连马车都不坐了,直接抢过一匹马,狼狈不堪地带着随从和那个瘫软在地的“王五”,匆匆离去。
那背影,充满了羞愤和狼狈。
目送孙惟清的车队灰溜溜地消失在风雪中,鹰扬营内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士兵们用敬佩和狂热的目光看着他们的侯爷和郎将!
赵擎川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走到沈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小子,没事吧?”
沈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深深一揖:
“谢侯爷回护之恩!末将无事。”
赵擎川点点头,目光扫过张嵩、王小石等将领,语气凝重:
“今日之事,尔等也看到了。朝廷……有些人,是见不得我们北境好的。往后,需更加谨慎,练好兵,握紧刀把子,才是硬道理!”
“末将等明白!”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赵擎川又对沈言低声道:
“孙惟清此番受辱,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廷那边的弹劾,很快就会到。你要有心理准备。”
“不过,有本侯在,天塌不下来!抓紧时间,把你该做的事做好,做出成绩来!只有实力,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是!末将定不负侯爷厚望!”
沈言郑重点头。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靖远侯,与北境军,已是真正的荣辱与共。
第183章 暗箭难防
孙惟清一行人马,灰头土脸地回到北境主城钦差行辕。
一进门,孙惟清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猛地一脚踹翻了厅中的紫檀木茶几,杯盏碟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官帽歪斜,早已没了半分朝廷钦差的威仪。
在厅中来回踱步,咆哮不止。
“赵擎川!沈言!尔等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随行的官员和禁军将领们噤若寒蝉,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跟随孙侍郎多年,从未见其如此失态。
今日在鹰扬营所受的屈辱,实在是前所未有。
“还有那个废物!”
孙惟清猛地指向被两个禁军架着的“王五”。
眼中杀机毕露。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拉下去!给本官重重地打!打死勿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王五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被拖了下去,很快,院外就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听着这声音,孙惟清胸中的恶气才稍稍宣泄了一丝,但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
‘赵擎川……沈言……你们给本官等着!’
孙惟清心中恨意翻涌,不仅仅是因为今日受辱,更因为此事打乱了他的一项秘密计划。
离京前,宫内司礼监副总管,也就是孙德海的舅舅。
曾特意私下找到他,请他此行若有机会,务必周旋一二。
帮他那因失职致使雪狼国公主被劫走而遭禁闭的外甥孙德海,寻个由头开脱几分,至少免了那重罪。
副总管在宫内经营多年,能量不小,这份人情,孙惟清不得不卖,也乐得结交。
本以为借着钦差身份,压服赵擎川,寻个北境用人之际的借口,从轻发落孙德海并非难事。
可万万没想到,这赵擎川和沈言如此强硬,竟让他这钦差颜面扫地!
连带着营救孙德海的打算,也彻底落了空!
这让他如何向孙副总管交代?
这口气,他如何能咽下!
“赵擎川……你以为你是北境土皇帝,本官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孙惟清咬牙切齿。
开始起草弹劾奏章。
“本官倒要看看,是你北境的刀快,还是我御史台的笔狠!”
他笔锋凌厉,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极力渲染一番:
一劾靖远侯赵擎川,拥兵自重,目无君上,咆哮钦差,语多悖逆,几同反叛!
其麾下鹰扬郎将沈言,更是胆大包天,私营酿酒,牟取暴利,结交商贾,有通敌之嫌!
二人把持北境,结党营私,已成国朝心腹大患!
二劾北境军纪败坏,将领骄横,士卒只知有侯爷,不知有朝廷!
长此以往,北境恐非国家所有!
他一连罗列了七八条大罪,字字诛心,将赵擎川和沈言描绘成拥兵割据、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写罢,他用上等朱砂,重重地盖上了钦差关防,厉声喝道:
“六百里加急!即刻发往京城!直送通政司,呈报圣上!不得有误!”
“是!”
一名亲信官员接过奏章,飞奔而出。
看着信使离去,孙惟清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知道,仅凭这一面之词,未必能扳倒根深蒂固的靖远侯,但他必须要制造声势,将“北境跋扈”、“赵擎川尾大不掉”的印象,牢牢钉在皇帝和朝中诸公的心里!
同时,他也要在北境内部,给赵擎川和沈言制造足够的麻烦!
“来人!”
孙惟清再次下令。
“给本官仔细查!查鹰扬营的底细!他们招募兵员、购置军械、采购粮秣,所有账目往来,人员背景,都给本官查个底朝天!”
“还有,北境各级官吏,凡有对赵擎川或沈言行事不满者,或可为我所用者,都给本官‘请’来叙话!”
“特别是……与那孙德海有旧者!”
“本官要好好‘体察’一下北境的‘民情’!”
与此同时,靖远侯府书房内。
气氛同样凝重。
赵擎川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言和两名心腹将领。
“侯爷,今日之事,是末将连累您了。”
沈言躬身请罪。
他虽然不惧孙惟清,但深知今日侯爷为了保他,与钦差彻底撕破脸,等于将把柄送到了政敌手中。
赵擎川摆摆手,脸上怒容已消:
“与你无关。孙惟清此行,本就是冲着我们北境来的。没有你沈言,他也会找别的由头发难。这些年,朝中那些人,何时真正放心过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边将?”
他冷哼一声。
他走到北境地图前:
“今日撕破脸也好,省得虚与委蛇!正好让弟兄们都看看,朝廷是怎么对待我们这些戍边将士的!”
一名心腹将领忧心忡忡道:
“侯爷,孙惟清此番受辱,必定会上折子弹劾,而且言辞必然极其恶毒。朝中与他沆瀣一气者不少,只怕……”
“怕什么?”
赵擎川冷哼一声。
“本侯镇守北境二十载,击退雪狼国大小入侵百余次,身上伤痕数十处,哪一道不是为这大雍江山挨的?陛下圣明,岂会听信他一面之词?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沈言。
“我们并非没有准备。”
沈言会意,接口道:
“侯爷明鉴。鹰扬营所有账目清晰可查,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用途明细,刘明德都已整理成册,随时可供查验。‘酒露’用于救治伤兵、改善士卒伙食,乃是有目共睹之事。至于所谓‘通敌’,更是无稽之谈,鹰嘴崖一战,我营将士奋勇杀敌,伤亡颇重,岂能通敌?”
另一名将领点头道:
“不错!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倒是要查查,那个污蔑沈郎将的‘王五’,到底是什么来路?背后是谁在指使?必须揪出这幕后黑手!”
赵擎川眼中寒光一闪:
“此事本侯已有安排。李岩!”
一直沉默护卫在旁的李岩应声出列。
“你立刻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暗中盯紧孙惟清的行辕,特别是他接触了哪些人。还有,给本侯查!彻查那个‘王五’的底细!挖地三尺,也要把他背后的人揪出来!同时,盯紧孙德海旧部,防止有人趁机生事!”
“是!末将明白!”
李岩领命,快步离去。
赵擎川又对沈言道:
“沈言,你这几日就待在鹰扬营,哪儿也别去。营中事务,一切照旧,该练兵练兵,该酿酒酿酒!但要加倍小心,严防有人狗急跳墙,搞暗杀破坏!工坊和你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末将遵命!”
沈言沉声应道。
“至于朝中……”
赵擎川踱步到窗边,目光深邃。
“本侯也会修书几封,向几位信得过的老友,陈明此事利害。北境,不能乱!也乱不起!”
他转过身,看着沈言,语气凝重:
“小子,记住,接下来这段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
“你要做的,就是稳住鹰扬营,拿出实实在在的战绩和成果!”
“只有让所有人都看到鹰扬营的价值,看到你沈言的能力,那些流言蜚语,才会不攻自破!”
“末将明白!定不负侯爷重托!”
就在北境两大巨头紧张布局的同时,主城内的一些阴暗角落里,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某处隐秘的宅院内,几个眼神闪烁的官员聚在一起,低声密议。
“孙侍郎这次可是动了真怒了!”
“赵擎川也太嚣张了,连钦差都敢顶撞!”
“听说……孙侍郎正在搜集赵侯爷和那沈言的‘罪证’……”
“我们……是不是该早做打算?听说孙侍郎对‘识时务’的人,向来慷慨……”
“唉,可惜了孙德海将军,如今还禁足府中,若是孙侍郎能……”
有人低声提了一句,立刻被旁人用眼神制止。
第184章 觊觎秘方
钦差行辕,书房内,孙惟清独自一人,面前摊开着一份密报。
他手中握着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杯中盛着的,正是从鹰扬营“查抄”来的所谓“证物”——一小坛三十度的烧春酒。
他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香气瞬间钻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就在月余前,京城某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府邸私宴上,他便有幸尝过一杯,据说是南边商人孝敬的稀罕物,名曰“北境烧春”。
当时满座朱紫,无不为之倾倒,那一小杯清澈如水的液体,入口如刀,入腹如火,回味无穷,其烈其醇,彻底颠覆了他们对“酒”的认知。
宴后,那位大人物曾私下感叹:
“此物只应天上有,若能量产,实乃国之利器,亦是无尽财源啊!”
言语间的深意,孙惟清岂能不懂?
正是那次经历,以及随后那位大人物隐晦的授意,才让他此次北境之行,除了明面上的巡边,不惜代价,获取这“烧春酒”的酿制秘方!
他轻抿一口,感受着那灼热如火的液体再次滑过喉咙,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快感与……无边的贪欲。
这酒,实在是太妙了!
若能掌握其法,献给那位大人物,自己便是立下不世之功,前程似锦!
而其中是足以富可敌国的财富,哪怕只是分润些许,也足够他孙家几代荣华!
这诱惑,太大了!
“大人,人带来了。”
门外,亲信低声禀报,打断了孙惟清的遐想。
他迅速收起酒坛:
“进来。”
门被推开,两名禁军押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一身商贾打扮,面容憔悴,眼神闪烁,正是被孙惟清秘密“请”来的北境粮商——刘掌柜。
“小人参见钦差大人!”
刘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孙惟清用手指敲着桌面,半晌才开口:
“刘掌柜,听说……你与鹰扬营,有些粮食往来?”
刘掌柜身子一抖,连忙辩解:
“大人明鉴!小人只是做些小本买卖,偶尔卖些粮食给军营,绝无半点违法之事啊!”
“哦?”
孙惟清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知道,他们用粮食,换了什么吗?”
“这……小人不知啊!”
刘掌柜额头冷汗直冒。
“哼!”
孙惟清冷哼一声。
“看来刘掌柜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那‘烧春酒’……你可听说过?”
刘掌柜浑身一颤,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孙惟清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
“大胆刁商!勾结军伍,私酿烈酒,牟取暴利,还敢欺瞒本官?!来人!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再抄没家产!”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刘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鹰扬营确实用酒换粮,一斤酒换三石粮,还……还卖了些给南边的商人,听说……听说卖了五十两一斤……”
“五十两?!”
孙惟清眼中那抹贪婪的精光再次闪过,虽然早已从京城渠道知晓大概,但亲耳听到这数字,心脏仍是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他强压激动,追问道:
“你可知这酒是如何酿制的?坊间传闻的‘玉冰烧’提纯,是真是假?”
“小人不知细节啊!”
刘掌柜哭丧着脸。
“那酒坊看管极严,除了沈郎将和几个心腹工匠,谁都不让进!只听说是用了特别的法子,把普通的酒……‘炼’得更纯更烈……”
孙惟清盯着刘掌柜看了半晌,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
“带下去,严加看管!若想起什么有用的,再来禀报!”
刘掌柜如蒙大赦,被拖了出去。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孙惟清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此行北境,明面上是奉旨巡边,实则身负那位京城大人物的重托——谋取这烧春酒的秘方!
此物潜力巨大,无论是作为讨好上官的晋身之阶,还是作为掌控巨大财富的钥匙,都至关重要!
绝不能让赵擎川和沈言牢牢握在手里!
“大人。”
亲信再次进来,低声道。
“刚收到京城密信。”
孙惟清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
信是那位大人物心腹所写:北境之事,宜速决!
秘方之事,乃重中之重!
若实在无法得手,亦需设法遏制,绝不可令其成为赵擎川之助力!
孙惟清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焦灼与狠厉交织。
时间紧迫,常规手段看来难以奏效了。
次日,北境主城街头。
“听说了吗?那鹰扬营的沈郎将,仗着有侯爷撑腰,私设酒坊,赚的钱都进了自己腰包!”
“可不是嘛!当兵的饭都吃不饱,他倒好,拿军粮酿酒发财!”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嘘!小点声!钦差大人都拿他没办法,咱们能说什么?”
流言蜚语在孙惟清爪牙的推波助澜下,愈发猖獗。
与此同时,靖远侯府。
赵擎川听着李岩的汇报,脸色阴沉:
“又是这套栽赃嫁祸的把戏!查清楚源头了吗?”
李岩沉声道:
“回侯爷,还是钦差行辕那帮人,通过地痞散播。”
“哼!跳梁小丑!”
赵擎川冷笑。
“继续按计划行事,把我们掌握的情况也放出去!重点强调这‘酒露’救治伤兵、换取军资的功劳!另外,加派人手,保护好与工坊有往来的商户,防止孙惟清狗急跳墙,威逼利诱!”
“是!”
鹰扬营,工坊外。
沈言听着王小石的汇报,眼神冰冷:
“孙惟清果然忍不住了,开始直接打探秘方了。”
“看来,之前对鹰扬营的发难,都是为了烧春来的。”
王小石焦急道:
“郎将,咱们得早作防备!那帮商人虽然大多可靠,但也怕有人经不住威逼利诱!”
沈言点头:
“传令下去,工坊警戒再提一级!徐三,从今日起,你吃住都在工坊核心区,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准离开!所有进出物料,严格核查!李狗儿,你带人在工坊外围多设几道暗哨和机关,特别是夜间,给我把眼睛瞪大点!”
“是!”
徐三和李狗儿凛然领命。
沈言心中雪亮,孙惟清对秘方的贪婪,已毫不掩饰。
看来得像个法子了。
钦差行辕内。
孙惟清听着亲信毫无进展的汇报,脸色铁青。
威逼利诱了几个商贾,得到的都是些边角料的消息,根本触及不到核心秘方。
那鹰扬营工坊更是铁板一块,无从下手。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孙惟清烦躁地低吼。
时间不等人,京城那边还在等消息。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与决绝,看来,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他走到书案前,写了一封密信,盖上私印,递给心腹:
“去,联系‘黑狼帮’的魁首,就说……本官有笔天大的富贵,要送与他!”
心腹接过密信,悄然离去。
孙惟清走到窗前,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沈言,赵擎川,这是你们逼我的!
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让你们人财两空!
第185章 夜袭工坊
三日后,子夜时分。
鹰扬营工坊外,寒风呼啸,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十名鹰扬营士兵分两队在工坊外围巡逻,厚重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一个年轻士兵搓着手,朝掌心哈了口热气。
老张头,你说钦差那帮人是不是有病?大冷天的非要查咱们的账?
低声道:
少废话,盯紧点!我总觉得今晚不太对劲......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透了老张头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倒下。
敌袭——!
年轻士兵的惊呼刚喊出一半,又是数支箭矢从黑暗中激射而出,巡逻队瞬间倒下一半!
嗖嗖嗖!
二十余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翻越围栏,动作迅捷如鬼魅。
他们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手持各式兵刃,正是北境臭名昭着的黑狼帮!
为首的魁梧汉子手持一柄九环大刀。
按计划行事!
魁首低喝一声。
一组解决守卫,二组控制工匠,三组跟我去抢秘方!动作要快!
黑狼帮众立刻分散行动。
他们显然对鹰扬营的布局了如指掌,直奔要害而去!
工坊内,徐三正带着几个心腹工匠值夜。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短促的惨叫和打斗声。
不好!
徐三脸色大变,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铁棍。
抄家伙!有人闯营!
几个工匠都是老兵油子,立刻抄起手边的工具当作武器。
徐三冲到门边,刚要探头查看,一柄钢刀就劈面砍来!
他仓促侧身,铁棍横扫,将偷袭者逼退。
他娘的!是黑狼帮的杂碎!
徐三认出了对方衣角的狼头标记,怒吼道。
弟兄们守住门口!绝不能让这群畜生进来!
门外,黑狼帮众已经解决了外围守卫,正蜂拥而至。
徐三带着五六个工匠死死堵住工坊大门,铁棍挥舞得虎虎生风,一时间竟挡住了七八个黑衣人的进攻。
废物!
魁首见状大怒,亲自上前,九环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
徐三举棍格挡,的一声巨响,铁棍竟被生生劈弯!
巨大的力量震得徐三虎口开裂,连连后退。
老东西,找死!
魁首狞笑着又是一刀劈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弩箭破空而至,正中魁首右臂!
他闷哼一声,大刀险些脱手。
徐三!趴下!
王小石的怒吼从远处传来。
徐三立刻扑倒在地,下一瞬,十余支弩箭从他们头顶飞过,将冲在最前的几个黑衣人射成了刺猬!
王校尉来了!
工匠们精神大振。
王小石带着一队精锐士兵从侧翼杀出,人人手持连弩,箭如雨下!
黑狼帮众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撤!快撤!
魁首见事不可为,咬牙下令。
剩余的黑狼帮众立刻四散而逃。
想走?
王小石眼中杀机毕露。
给我追!一个不留!
士兵们立刻分成数队追击。
王小石则快步来到徐三身边:
老徐,没事吧?
徐三捂着受伤的肩膀,脸色苍白:
没...没事......工坊没事吧?
放心,他们没进去。
王小石扶起他,突然脸色一变。
不对!太顺利了!这些人只是诱饵!
仿佛印证他的猜测,工坊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打斗声和惨叫!
调虎离山!
王小石怒吼。
李狗儿那边有危险!
工坊后侧,一个隐蔽的小门处,五名黑狼帮精锐正与守卫激战。
这五人明显是帮中顶尖高手,招招致命,守卫已经倒下三人。
而李狗儿带着两个士兵正拼死抵抗,身上已经挂了彩。
狗日的!
李狗儿手持一柄短戟,舞得密不透风。
想偷秘方?做梦!
找死!
一个使双钩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突然变招,一钩锁住短戟,另一钩直取李狗儿咽喉!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道寒光闪过,黑衣人的手腕齐根而断!
他还没反应过来,咽喉又被一剑贯穿!
郎将!
李狗儿惊喜地喊道。
沈言手持一柄青锋剑,如鬼魅般出现在战场。
他剑法凌厉,招招致命,转眼间又斩杀两人。
剩余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想跑?
沈言冷哼一声,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机括,抬手就是一箭!
那黑衣人刚跑出几步,就被一支细如牛毛的钢针射中后心,瞬间瘫软在地。
留活口!
沈言喝道。
李狗儿立刻带人将最后一名黑衣人制服,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狰狞的刀疤脸。
说!谁派你们来的?
李狗儿一脚踩在对方胸口。
刀疤脸狞笑一声,突然嘴角溢出黑血,头一歪,竟服毒自尽了!
该死!
沈言脸色阴沉。
检查所有人,看看有没有活口!
这时,王小石也带人赶到,脸色难看:
郎将,前门那边也都是死士,全部服毒了。
沈言蹲下身,仔细检查刀疤脸的衣物,突然在对方腰带内侧发现一个小小的狼头标记。
果然如此。
沈言冷笑。
看来我们的钦差大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郎将,现在怎么办?
王小石焦急地问。
沈言站起身,眼中寒光闪烁:
加强戒备,严密封锁消息。另外......
他压低声音。
李狗儿,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一下钦差行辕,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的东西。
明白!
李狗儿会意,露出一个狠辣的笑容。
还有,
沈言看向徐三。
老徐,从今天起,秘方分成三部分,你、我、刘明德各持一份。工坊这边,只保留基础设备,核心部件全部拆解转移。
众人齐声应道。
钦差行辕,同一时刻。
孙惟清正在书房焦急等待消息。
突然,窗外传来三声猫头鹰的叫声——这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
他急忙道。
一个黑衣人翻窗而入,正是黑狼帮的二当家。
如何?
孙惟清迫不及待地问。
二当家脸色难看:
失手了。鹰扬营早有防备,兄弟们......全军覆没。
什么?!
孙惟清脸色瞬间惨白。
废物!一群废物!
二当家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
大人,沈言此人深不可测,武功高强,而且......他似乎早有预料。
孙惟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有留下什么把柄?
没有。
二当家自信道。
兄弟们都是死士,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孙惟清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咬牙切齿:
沈言......好一个沈言!看来,本官得亲自出马了!
大人,二当家犹豫了一下。
此事恐怕已经打草惊蛇,再想得手,难上加难。不如......
不如什么?
孙惟清冷冷地问。
二当家压低声音:
不如从外围入手。据我所知,沈言与安国公府的苏小姐交情匪浅,而苏小姐近日频繁往返于主城与鹰扬营之间......
孙惟清眼睛一亮:
你是说......
擒贼先擒王,抓人质换秘方!
二当家狞笑道。
孙惟清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先回去召集人手,随时待命。
二当家领命而去。
沈言,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翌日清晨。
苏清月正在书房查看近日的账目,小荷在一旁研墨。
小姐,小荷轻声道。
听说昨夜鹰扬营遇袭了?
苏清月笔尖一顿,眉头微蹙: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她放下毛笔,备车,我要去一趟鹰扬营。
现在?
小荷惊讶道。
太危险了吧?
正因危险,才更要去。
小荷还要再劝,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异响。
苏清月警觉地站起身。
下一刻,数支迷烟从窗缝中涌入,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小姐小心!
小荷刚喊出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清月屏住呼吸,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但为时已晚。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无力,最终也瘫倒在地。
房门被轻轻推开,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带走。
为首之人低声道。
第186章 虎穴狼窝
刺骨的寒风透过破败的窗缝灌进来,苏清月被冻得一个激灵,缓缓睁开了眼睛。
脑袋一阵眩晕,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背后。
小荷?
她低声呼唤。
小...小姐...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回应。
小荷被捆成一团扔在草堆上,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苏清月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破旧的木屋,墙壁上满是刀剑劈砍的痕迹,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兵器。
屋外隐约传来男人的吆喝声和酒坛碰撞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酒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醒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木门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削、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个个面目凶恶,腰间别着各式兵器。
苏清月立刻认出,这些人衣角都绣着一个小小的狼头标记——黑狼帮!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绑架我们?
苏清月强自镇定。
刀疤脸——黑狼帮二当家阴森一笑:
苏小姐不愧是侯府千金,临危不乱。不过...
他突然凑近,浑浊的酒气喷在苏清月脸上。
在这里摆大小姐架子可没用。
拿开你的脏手!
苏清月猛地别过脸,眼中寒光闪烁。
你知道我是谁,就该明白这么做的后果!
哈哈哈!
二当家大笑起来。
当然知道!靖远侯的掌上明珠嘛!不过...
他脸色突然一沉。
现在你只是我们换取五十万两银子的筹码!
五十万两?
苏清月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你们是冲着烧春酒的秘方来的?
聪明!
二当家拍了拍手。
不愧是苏小姐。没错,有人出高价要沈言的命...和他的秘方。而你,就是我们谈判的筹码。
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挤上前来,贪婪地盯着苏清月姣好的面容:
二当家,反正都要撕票,不如先让弟兄们乐呵乐呵?这侯府千金,细皮嫩肉的...
二当家一脚踹开壮汉,眼中凶光毕露。
管好你的裤裆!这女人要是少一根汗毛,咱们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壮汉悻悻地退下,但眼中的淫邪之色未减。
苏清月强忍恶心和恐惧,冷静分析着局势。
从二当家的话中,她确认了两点:
第一,幕后主使是冲着烧春酒秘方来的;
第二,对方暂时不敢伤害她。
但时间一长,难保这些亡命之徒不会铤而走险。
你们抓错人了。
苏清月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我与沈言只是普通同僚,他绝不会为了我交出秘方。
是吗?
二当家冷笑。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来人!准备纸笔
苏清月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冷冷地看着他: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
二当家狞笑一声。
“简单!让你那位沈郎将来赎人!”
二当家吩咐一人写着:
“听着,照我说的写:‘沈言,苏清月主仆在我手上。若想她们活命,明日午时,独身一人,到黑风岭断魂崖。只准你一个人来!若让老子发现你带了第二个人,或者耍什么花样,就等着给这两个娇滴滴的小美人收尸吧!记住,是独身一人!’”
苏清月脸色一白,立刻明白这是针对沈言的死局。
她紧抿着唇。
写完后,他拿过信纸,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按个手印。”
他不由分说,抓起苏清月被反绑的手,强行在信末按了个模糊的红印子。
“送出去!手脚干净点!”
二当家将信递给一个手下,厉声吩咐。
那喽啰领命,迅速消失在门外。
鹰扬营,中军大帐。
沈言正与张嵩、李焕、王小石、李狗儿、孙大河等核心将领焦急地商议搜救方案,一名亲兵匆匆入内,呈上一枚绑着信的箭矢:
“郎将!营外射来此箭!”
沈言立刻接过,拆信阅读。
刚看了几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气。
“郎将,信中说了什么?”
性子最急的张嵩见状,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言没有回答,而是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
张嵩、李焕、王小石等人立刻围拢过来。
只见信上笔迹略显潦草,但内容却如淬毒的匕首:
【沈言:苏清月主仆在我手上。若想她们活命,明日午时,独身一人,到黑风岭断魂崖。只准你一个人来!若让老子发现你带了第二个人,或者耍什么花样,就等着给这两个娇滴滴的小美人收尸吧!记住,是独身一人!信末还有一个模糊的胭脂指印。】
“他娘的!欺人太甚!”
张嵩看完,气得目眦欲裂,一拳砸在桌子上,木屑纷飞。
“让郎将你一个人去黑风岭断魂崖?那地方鬼见愁!分明是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你!绝不能去!这是送死!”
“没错!”
李焕也怒发冲冠。
“这帮杂碎!拿女人做要挟,算什么好汉!郎将,您万万不可中计!”
王小石“噌”地拔出半截腰刀,杀气腾腾:
“郎将!让俺带一队敢死的弟兄,趁夜摸上去,端了他们的老巢!把苏小姐救出来!”
孙大河相对沉稳,但脸色也难看至极,他仔细看了看信末的指印,沉声道:
“郎将,他们就是要逼您孤身犯险!您若去了,非但救不了人,只怕……”
帐内气氛瞬间压抑到极点,众将群情激愤,担忧、愤怒、无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沈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翻腾的怒火和担忧压下去。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几分锐利和清明。
他扫过众将,最后落在李狗儿身上。
“狗儿,”
沈言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之前让你捣鼓的那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众人一愣,都看向李狗儿。
张嵩忍不住问:
“郎将,这节骨眼上,啥东西能抵用啊?”
李狗儿被点名,回过神来,连忙回道:
“回郎将!您说的那个……‘玩意儿’,按您画的古怪图纸,俺带着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这几天不眠不休,总算……总算勉强弄出来一个样板。”
他脸上带着不确定:
“但是……郎将,这东西俺们从没做过,也只是按您说的原理瞎琢磨,还没正式试过,到底灵不灵,威力如何,安不安全……俺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啊!而且就做了一个……”
沈言闻言,非但没有失望,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亮光。
他立刻追问:
“样板现在在哪儿?”
“就在俺的工棚里,用油布包着,俺怕出岔子,没敢乱动。”
李狗儿老实地回答。
“好!”
沈言当机立断。
“狗儿,你立刻去,悄悄把那东西取来!记住,要绝对保密,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郎将!”
李狗儿虽然满心疑惑,但见沈言神色坚决,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帐内其他将领面面相觑,不知道郎将在这生死关头,突然问起一个还没验证过的“玩意儿”是何用意。
沈言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黑风岭断魂崖”的险要之地。
李狗儿手中那个“秘密武器”,或许将成为打破这个死局的……关键。
第187章 铁血部署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将看着沈言,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不解,甚至是一丝哀求。
让郎将独自赴那龙潭虎穴般的断魂崖?
这简直是把头往铡刀下送!
“郎将!三思啊!”
张嵩第一个忍不住,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虎目通红。
“那断魂崖是什么地方?一条独路,三面绝壁!他们让您一个人去,摆明了是要您的命啊!让俺老张替您去!俺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苏小姐救出来!”
“俺也去!”
“带上俺!”
王小石、孙大河等将领纷纷请命,情绪激动。
就连一向沉稳的李焕,也紧握双拳,喉咙哽咽:
“郎将,您是我鹰扬营的主心骨!北境可以没有我李焕,不能没有您沈言!绝不能独自去赴!”
沈言看着眼前这些弟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坚定。
他抬起手,缓缓压下众人的喧哗。
“都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
“慌什么?我鹰扬营的将领,遇到事就只会跪地哭求,或者莽撞拼命吗?”
众人一怔,看着沈言冷静的面容,慢慢安静下来,但眼中的忧虑丝毫未减。
沈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李焕身上。
他神色一肃,不再是平日里的随意。
“李营长!”
沈言沉声喝道。
李焕浑身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啪”地一个立正,挺直腰板,向沈言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到!一营营长李焕,请首长指示!”
瞬间将帐内气氛从刚才的悲愤请命拉回到了冰冷的军事指令状态。
张嵩、王小石等人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帐内鸦雀无声。
平日里可以称兄道弟,但战时,令行禁止,这是鹰扬营的铁律!
沈言抬手,庄重回礼,目光如炬,直视李焕:
“李营长,一营自上次整训以来,潜伏渗透、攀爬突击、小组协同作战等特种课目,训练成效如何?我上次布置的,‘暗夜无声渗透夺点’及‘绝壁攀袭’两项考核任务,是否已全员达标完成?”
李焕胸膛一挺,声音铿锵有力:
“回首长!一营全体官兵,不负首长重托!所有既定训练课目均已超额完成考核标准!”
“您亲自拟定的两项高难任务,我营三支尖刀分队已于三日前秘密演练完毕,均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无声渗透与定点清除!请首长检验!”
“好!”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李营长!”
“到!”
“命你,即刻返回一营驻地!半个时辰内,完成全营战斗准备!你亲自率领第一、第三两个百人队,携带全部攀爬工具、弓弩及三日干粮,轻装简从,秘密运动至此处!”
沈言的手指重重敲在断魂崖后方绝壁之上。
“抵达后,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不惜一切代价,在明日午时之前,全员隐蔽渗透至崖顶预设阵地!”
“听到如雷声般的声响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一旦战斗打响,你的任务是以最快速度,控制崖顶制高点,用弓弩绝对压制崖下匪徒,并寻机营救苏清月小姐!”
“其余两个百人队,由副营长率领,在此处山坳隐蔽接应!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焕没有任何犹豫,眼中燃烧着战意。
他明白,这是郎将将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任务交给了他一营!
这是信任,更是考验!
“执行命令!”
“是!”
李焕再次敬礼,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军帐,脚步声急促而坚定。
沈言目光转向一旁的孙大河:
“孙营长!”
孙大河立刻踏前一步,立正敬礼:
“到!三营营长孙大河,请首长指示!”
沈言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点在断魂崖西南和东北方向约三里外的两处密林:
“命你,明日拂晓前,率领三营主力,秘密在这两处位置设伏!”
“任务是,截杀!”
“明日午时前后,若发现有匪徒从断魂崖上溃逃而下,无论身份,不论人数,一律格杀勿论!”
“不许放跑一个!能否做到?”
孙大河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任何废话:
“是!三营保证完成任务!绝不会有一只苍蝇从断魂崖活着溜走!完不成任务,孙大河提头来见!”
“好!去准备!”
“是!”
孙大河领命,快步离去。
沈言的目光最后落在早已急不可耐的张嵩和眼神冷冽的王小石身上:
“张团长!王营长!”
“到!”
张嵩和王小石同时挺身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沈言的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另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地点——位于黑风岭主峰侧后山腰处、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旁边标注着小字“疑似黑狼帮主营巢穴”。
“根据近期侦察和李岩之前的情报,黑狼帮的主力,应该就龟缩在这‘狼嚎涧’!”
沈言的声音冰冷如铁。
“命你二人,率领四营全部,并加强李狗儿技术队部分人员,携带全部攻坚器械!今夜子时,趁敌主力被吸引至断魂崖之际,给老子端了这狼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嵩和王小石,一字一句,杀意凛然:
“记住!是彻底端掉!里面的人……”
沈言眼中寒光爆射,吐出三个字:
“一个不留!”
“是!保证完成任务!四营定将这狼窝碾为齑粉!绝不放走一个活口!”
张嵩兴奋得满脸通红,嗷嗷叫。
王小石虽未出声,但紧握的刀柄和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已表明了一切。
“狗儿!”
沈言看向李狗儿。
“到!二营营长李狗儿,听候指示!”
李狗儿连忙立正。
“你技术队,立刻将库存的所有最新式‘护身轻甲’,优先配发给四营突击队员!诸葛连弩,全军配齐,箭矢足量供应!还有那些试制成功的‘袖箭’,全部加强给四营和参与崖顶突击的一营尖兵!”
“告诉他们,不必节省,别给老子狠狠的打!”
“是!首长!俺马上就去办!保证让弟兄们穿上最好的甲,拿上最利的箭!”
李狗儿拍着胸脯保证。
“好了!”
沈言目光扫过帐内剩余将领。
“任务都已明确!各营按计划立即行动!记住,此次行动,关乎苏小姐安危,关乎我鹰扬营荣辱,更关乎能否斩断伸向北境的幕后黑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都去准备吧!”
“是!首长!”
“狗儿留下!”
李狗儿兴奋到:“是!”
部署已下,杀局已布。
明日午时,断魂崖上,他不仅要救出苏清月,更要让那些胆敢触碰他逆鳞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第188章 惊雷
“狗儿,带上那东西,跟我来。”
“是,郎将!”
李狗儿心领神会。
他既紧张又兴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军营中心,径直走向营地边缘一片偏僻的杉树林。
冬夜的树林格外寂静,只有脚踩在积雪和枯枝上发出的“嘎吱”声。
走到树林深处,确认四周无人后,沈言才停下脚步。
“就在这里。”
李狗儿连忙将油布包裹递上,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好奇:
“郎将,这……这铁疙瘩,俺们按图索骥,勉强攒出来了,可它……它到底有啥大用啊?”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由精铁、木头和无数细小簧片、齿轮拼凑而成的“铁匣子”,如何能改变眼下苏小姐被挟持的危局。
尤其是中间那个可以转动的圆盘,他捣鼓了很久也不明白其用途。
沈言接过包裹,动作轻柔地一层层揭开油布,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当油布完全展开,那物件的全貌在清冷的月光下显露出来——约一尺长。
有一个手型的硬木握柄。
握柄上方是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铁制机匣。
机匣前端连接着一根短而粗的铁管。
最奇特的是机匣中部那个可以横向转动的、带有六个凹槽的圆盘!
这正是沈言凭借超越这个时代的记忆,绘制出的草图。
由李狗儿这个能工巧匠耗费无数心血才勉强做出的——这个世界的第一把原始样板!
听到李狗儿的疑问,沈言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带着极度兴奋的笑容。
那眼神,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烽火连天的战场被彻底改变的景象。
“狗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如果这个东西真的成功了,哪怕只是这个粗糙的雏形……”
“你,李狗儿,将会改变这个世界。”
“你的名字,将不仅仅留在鹰扬营的功劳簿上,而是会刻进历史,真正的……青史留名!”
“改……改变世界?青史……留名?”
李狗儿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些词对他来说太宏大、太遥远了,他一个匠户出身的大头兵,只想跟着郎将打胜仗,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最多想着把郎将交代的活儿干漂亮,何曾想过这等虚无缥缈又骇人听闻的事情?
他更加懵了,看着那复杂无比的铁疙瘩,心里嘀咕:
这玩意儿能有这么大能耐?
郎将不会是急糊涂了吧?
沈言不再多解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
他熟练地扳开一侧的卡榫,将那个带有六个弹巢的转轮侧摆出来。
然后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囊里,小心地取出六颗已经预先制作好的定装纸壳弹。
他依次将六颗弹压入转轮的六个弹巢中,动作是如此的熟练。
他身为战略分析师,这种玩意可是玩过不少。
然后,“咔嚓”一声将转轮复位。
“此物,依我设想,这个转轮可装填六颗弹子,扣动一次扳机,击发一次,转轮转动一格,可连续击发六次,无需每次装填。”
沈言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解释,但这超越时代的概念让李狗儿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更加神秘。
沈言双手握紧木制握柄,食指轻轻贴在那个弯曲的铁片外,手臂尽可能稳定地向前平伸,一个简陋的凸起大致对准了十几步外一棵杉树粗壮的树干。
“狗儿,”沈言头也不回,声音严肃。
“退后!退到我身后,越远越好!捂住耳朵!”
李狗儿虽然满心疑惑,但对沈言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
连忙向后退出七八步远,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只探出半个脑袋,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心脏“砰砰”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言和他手中那根指向大树的铁器。
沈言用拇指扳开击锤,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食指缓缓加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树林里只剩下寒风呼啸和李狗儿粗重的喘息声。
下一秒——
“轰!!!!!!”
一声如同九天惊雷的巨响在耳边炸开,猛然爆发!
管口喷出一道炽热的火焰和浓烟!
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突兀、如此具有毁灭性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冬夜的宁静!
李狗儿即使死死捂着耳朵,也感觉仿佛有两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耳膜,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持续不断的轰鸣和剧烈的震荡感!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脸色惨白如纸,魂魄仿佛都被这一声巨响给震出了窍!
与此同时,远在几百米外的鹰扬营主营地,这声突如其来的巨响也清晰可闻!
“打雷了?!”
一个正在站哨的新兵猛地一哆嗦,惊恐地抬头望天。
“放屁!你瞅瞅这天,星星亮得晃眼,哪来的雷?!”
旁边的老兵呵斥道,但脸上也满是惊疑不定。
“怪了!真是打雷了?我咋感觉地都晃了一下?”
“冬天打雷?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不会是地龙翻身了吧?”
“声音好像是从那边林子里传来的……”
营地里瞬间响起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声,士兵们纷纷走出营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写满了困惑。
树林里,李狗儿瘫坐在雪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耳朵里依旧是嗡嗡作响。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依旧保持射击姿势的沈言。
只见郎将站在那里,肩膀因为后坐力微微后挫。
但他身形却稳如老狗。
而此刻,沈言猛地放下手臂,低头看着手中那根尚在袅袅冒出一缕刺鼻硝烟的铁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近乎放肆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成了!真的成了!天助我也!哈哈哈!”
他看到了转轮成功转位,这意味着连发设计是可行的!
这笑声在李狗儿听来,比刚才那声巨响还要吓人。
他心道:完了完了!
郎将是不是被这妖怪般的响声给震傻了?
怎么还笑起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带着颤抖的声音小声喊道:
“郎……郎将?!您……您怎么了?!刚……刚才那是……什么动静?!是……是天罚吗?”
沈言止住笑声,转过身来,脸上因为极度兴奋而泛着红光,几步走到李狗儿面前,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沈言看着李狗儿那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眼神灼热得吓人,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瑰宝的眼神。
他用力拍着李狗儿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
“狗儿!我的好狗儿!你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劳!你将是这个时代……不,你是这个世界古往今来最‘牛逼’的工匠!没有之一!!”
“牛……牛逼?”
李狗儿彻底懵了,这些词他从来没听过,但看郎将那兴奋的样子,估计是顶好顶好的意思吧?
可他实在不明白,自己造了个能发出雷鸣般响声的铁疙瘩,怎么就“牛逼”了?
还古往今来第一?
沈言看着李狗儿依旧茫然惊恐的眼神。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一把拉住李狗儿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走!狗儿,跟我来!让你亲眼看看,你亲手打造出来的这东西,到底有何等威力!”
他拖着依旧腿软的李狗儿,快步走向十几步外那棵被他当作靶子的杉树。
随着距离拉近,李狗儿的眼睛逐渐瞪大,瞳孔因为看到了超越他理解范围的现象而急剧收缩……
第189章 独赴鸿门
李狗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沈言回到营地的。
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眼前反复闪现着那棵杉树的惨状——距离十几步外,碗口粗的树干,被那一声惊雷般的巨响硬生生轰掉了一大半!
木屑纷飞,树干中心被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焦黑一片,仿佛被巨斧劈过,又被烈火灼烧过!
虽然没有完全穿透,但那摧枯拉朽的破坏力,已经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怪不得……怪不得郎将如此兴奋……怪不得他说我‘牛逼’……”
李狗儿瘫坐在自己工棚的床铺上,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喃喃自语。
他虽然还不完全理解“牛逼”这个词的含义。
但郎将那狂喜、激动的眼神,以及那铁疙瘩展现出远超他想象的恐怖威力,让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真的捣鼓出了某种了不得的东西。
郎将说的“改变世界”、“青史留名”……难道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既感到莫名的恐惧,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胸腔里涌动。
“狗儿,”沈言送他回来时,他按住李狗儿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
“今晚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包括那东西的存在、它的模样、它的威力,列为鹰扬营最高机密!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张嵩、王小石他们,也一个字都不能泄露!明白吗?”
“明……明白!郎将!俺打死也不说!”
李狗儿连忙保证,声音还带着颤音。
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玩意儿要是传出去,恐怕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这一夜,李狗儿注定无眠。
他躺在硬板床上,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棚顶,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那声惊雷,眼前是那棵被炸烂的树,还有郎将兴奋的面容。
他翻来覆去,心里像揣了个兔子,既后怕,又兴奋,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与李狗儿的辗转反侧不同,沈言回到军帐后,却异常平静。
他仔细检查了李狗儿交给他的那个用油布包裹好的“铁疙瘩”——这柄划时代的转轮手枪,以及仅剩的十三颗精心制作的纸壳定装弹。
他熟练地退出转轮,将六颗黄澄澄的子弹压入弹巢,剩下七颗小心收好。
他穿上了李狗儿技术队最新改良的“护身甲”。
这套甲胄内衬软牛皮,关键部位镶嵌了经过特殊淬火的薄钢片,关节处活动灵活,外面罩上普通的军中棉袍,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防护力远超普通皮甲。
他将转轮手枪插在腰间特制的皮套内,用衣袍下摆巧妙遮住。
最后,他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匕首、飞刀等杂物。
拂晓时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寒风依旧刺骨。
沈言穿戴整齐,走出军帐。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骑战马,只牵了一匹耐力好的普通驮马,驮着少许干粮和清水。
“郎将!”
王小石和张嵩不知何时已等在帐外,两人眼圈泛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张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
“郎将!让俺跟你去吧!哪怕远远跟着也行!您一个人去,万一……”
“是啊,郎将!”
王小石也急道。
“那断魂崖就是鬼门关!您带上俺,俺给您当个哨探也行啊!”
沈言停下脚步,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部下,心中温暖,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都起来。”
他的声音平静。
“军令已下,各司其职。你们的任务,是端掉黑狼帮的老巢,是守住接应的要道,是接应李焕的一营!而不是跟着我去赴约。”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
“记住,我此去,不仅是为了救苏小姐,更是要亲手斩断伸向鹰扬营的黑手!你们把事情办妥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援!若是……我回不来,”
沈言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让张嵩和王小石心如刀绞。
“鹰扬营,就交给你们和靖远侯了!继续练好兵,酿好酒,守住北境!”
“郎将!”
两人悲声喊道,却见沈言已翻身上了驮马,一拉缰绳,头也不回地向着营外驰去。
朝阳初升,将他孤身一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决绝和悲壮。
张嵩和王小石跪在冰冷的土地上,直到沈言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才重重一拳砸在地上,虎目流泪。
“妈的!黑狼帮的杂碎!老子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黑风岭,断魂崖。
此地地势极为险要,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小路蜿蜒通向崖顶。
崖顶是一片数十丈方圆的平地,三面皆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缭绕,寒风呼啸,仿佛直通九幽。
正是杀人的好地方。
午时将至,沈言牵着驮马,沿着唯一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向上攀登。
他看似从容,但全身肌肉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感知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他能感觉到,两侧的山林里,至少有几十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
终于,他登上了崖顶平地。
崖顶中央,竖着一根木桩,苏清月和小荷被紧紧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布团。
苏清月脸色苍白,发髻有些散乱,看到沈言真的独自前来,眼中瞬间涌上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小荷则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木桩周围,或站或坐着二十余名手持兵刃、面目凶悍的黑衣汉子,正是黑狼帮的悍匪。
为首一人,脸上带着狰狞刀疤,正是二当家。
他见沈言果真单骑前来,脸上露出得意而又残忍的笑容。
“哈哈哈!沈郎将!果然够胆色!真是一个人来了!”
二当家站起身,提着鬼头刀,走上前几步,目光贪婪地在沈言身上扫视。
“东西呢?我们要的‘诚意’带来了吗?”
沈言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对方的人数和站位瞬间记在心里。
他没有回答二当家的话,而是看向被绑的苏清月,声音沉稳:
“苏姑娘,没事吧?”
苏清月不能说话,只能用力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快走。
二当家见沈言无视他,顿时恼羞成怒:
“沈言!少他妈废话!秘方交出来!否则,明年今天,就是你和这两个美人的忌日!”
他身后的匪徒们也纷纷鼓噪起来,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沈言这才将目光转向二当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秘方?可以给你。”
众匪徒一愣,连二当家都有些意外,没想到沈言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沈言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得先确认,我的人是否安全。放开她们,让她们走到我身边。秘方,我自然会给你。”
二当家眼中凶光一闪:
“哼!想耍花样?先交秘方!否则,我现在就宰了一个!”
他猛地将刀架在小荷的脖子上,小荷吓得尖叫起来。
沈言眼神一寒,但语气依旧平静:
“你动她一下,我保证,你们所有人,包括你背后指使你的人,都会死得很难看。秘方,你们永远也别想得到。”
二当家被沈言那冰冷的眼神慑得一滞,随即暴怒:
“妈的!死到临头还敢嚣张!给我上!拿下他!搜出秘方!”
七八个离得最近的悍匪立刻嚎叫着扑了上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沈言动了!
他没有拔剑,而是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衣袍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然在断魂崖顶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悍匪胸口猛地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巨响和同伴诡异的死法,让所有扑上来的匪徒都惊呆了,动作瞬间僵住!
就连二当家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言手中那件冒着青烟、造型奇特的铁器!
那是什么东西?!暗器?
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声响和威力?!
沈言要的就是这瞬间的震慑!
他毫不停顿,手腕一抖,枪口微移,对准了另一个吓傻的匪徒。
“砰!”
又是一声巨响!
那匪徒额头出现一个血洞,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倒下!
“妖法!他会妖法!”
有匪徒惊恐地大叫起来,人群一阵骚动。
“稳住!他就一个人!一起上!”
二当家毕竟是亡命之徒,强压下心悸,厉声嘶吼。
更多的匪徒反应过来,再次蜂拥而上!
沈言眼神冰冷如刀,身形疾退,同时手中转轮手枪连续喷出火焰!
“砰!砰!砰!”
弹无虚发!
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一个目标!
眉心、胸口、咽喉!
中者立毙!
那超越时代的火器,在这冷兵器的战场上,展现出了恐怖的杀戮效率!
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有五名悍匪倒在了血泊中!
剩下的匪徒被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杀人方式彻底吓破了胆,攻势为之一滞,惊恐地看着沈言手中那件如同阎王帖般的“铁匣子”。
第190章 血战断魂崖
短暂的死寂被二当家声嘶力竭的嚎叫打破:
“他没‘雷’了!妖器废了!兄弟们,剁了他!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剩余的三十余名匪徒从惊惧中回过神,眼中重新燃起凶光,发一声喊,再次围拢上来!
沈言面无表情,将打空的转轮手枪插回腰后。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精钢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四射。
他没有去看围上来的匪徒,而是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全场。
那一瞬间,他眼中平日里的温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嗜血兴奋!
那眼神,仿佛猎手终于等到了可以放手屠戮的时刻。
“苏姑娘,小荷!紧靠崖壁!”
沈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防守,不是游斗,而是——进攻!
最狂暴、最直接的进攻!
他身影如鬼魅,不退反进,竟主动撞入了匪群最密集之处!
剑光乍起,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杀戮技巧!
劈、刺、抹、扫!
每一剑都快如闪电,狠辣绝伦,直奔要害!
“噗!”
一名匪徒钢刀刚举,喉间已爆出一蓬血雾!
“咔嚓!”
另一人挥刀格挡,剑锋诡异一绕,精准地削断了他的手腕,断手与钢刀一同落地!
沈言侧身避开斜刺里的一枪,左手成拳,裹挟着凌厉的劲风,重重轰在第三名匪徒的心口!
那匪徒胸骨瞬间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他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如瀑!
基本没有一合之将,皆是一招秒杀!
这已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沈言将自身超越时代的搏杀术与这个时代的内息力量结合到了极致,速度、力量、精准度,都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不光匪徒们心惊胆寒,就连紧靠崖壁、手持长剑的苏清月,看到沈言此刻的模样,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悸动和陌生!
平日里那个谈笑风生、温文尔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沈言消失了,眼前的他,更像是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那种对生命的极度漠视和杀伐果断的手段,让她这个将门虎女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魔鬼!他是魔鬼!”
有匪徒被这血腥的屠杀吓破了胆,尖叫着向后退去。
“不要怕!他只有一个人!围死他!”
二当家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声嘶力竭地吼叫,但他自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又惊又怒,眼前这年轻人的强悍远超他的想象,这根本不是寻常将领的武艺,更像是……专业的屠夫!
在沈言这种不要命般的疯狂杀戮下,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又有近十名悍匪倒在了血泊中,非死即残!
剩下的二十人看着如同血染般的沈言,以及他脚下堆积的尸体,惊骇欲绝,眼中充满了恐惧。
二当家眼角剧烈抽搐,看着手下如同砍瓜切菜般被收割,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撤退!
眼前这人,根本不可力敌!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绝望,嘶声吼道:
“所有人!一起上!他就一个人!累也累死他!杀了他!赏金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群亡命之徒!
剩余的二十余名匪徒互相对视一眼,发一声喊,如同困兽般,从四面八方同时向沈言发起了亡命冲锋!
刀枪剑戟,带着呼啸的风声,铺天盖地般向沈言笼罩而去!
面对这必杀之局,沈言眼中嗜血的光芒更盛!
他竟不闪不避,或者说,已无处可避!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将内息催动到极致,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死亡旋风!
“铛铛铛铛!”
兵刃碰撞声、利刃入肉声、骨骼碎裂声、濒死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沈言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剑出必饮血!
他根本不顾砍向自己身体的刀剑,只是凭借着改良护身甲的超强防护和诡异的身法,硬抗下非致命的攻击。
而他的每一剑,都必然带走一条生命!
手臂、肩膀、后背不断有刀锋划过,虽有护甲,但巨大的冲击力和部分穿透仍让他闷哼出声,鲜血浸透了衣袍。
但他杀戮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这种以伤换命、悍不畏死的打法,彻底摧毁了匪徒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当匪徒的人数锐减到不足十人时,剩下的人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不是人!他不怕刀剑!”
“魔鬼!他是魔鬼!快跑啊!”
有人直接被这血腥场面吓傻了,瘫坐在地,屎尿齐流。
有人丢下兵刃,发疯般向崖边跑去,宁愿跳崖也不愿面对这个杀神!
二当家肝胆俱裂,最后一点斗志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虚晃一刀,转身就想往悬崖小路逃窜!
就在此时——
“杀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崖下传来!
李焕率领的一营精锐,如同神兵天降,终于冲上了崖顶!
“援军!是李营长!”
小荷喜极而泣。
苏清月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几乎瘫软下去。
二当家和他手下残存的几名匪徒看到潮水般涌来的鹰扬营士兵,顿时面如死灰,魂飞魄散!
“完了!全完了!”
二当家发出绝望的哀嚎。
李焕一马当先,冲到如同血人般持剑而立的沈言面前。
他看到沈言浑身浴血,脚下尸横遍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饶是他久经沙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急忙扶住身形有些摇晃的沈言,声音带着无比的担忧和后怕:
“郎将!您没事吧?!末将来迟!罪该万死!”
沈言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过度杀戮带来的疲惫感,拄着长剑站稳身形。
他脸上、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眼神中的嗜血光芒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但那冰冷的目光扫过试图逃跑的二当家等人时,依旧让李焕感到一阵寒意。
“我没事。”
沈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滴血的长剑,指向那些残存的匪徒,吐出三个冰冷的字:
“一个不留。”
“是!”
李焕轰然应诺,眼中杀机爆射,转身怒吼:
“一营听令!郎将有令!全歼匪徒,一个不留!杀!!”
“杀!!!”
如狼似虎的鹰扬营士兵立刻扑向了那些早已丧失斗志的残匪!
战局,瞬间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清洗!
第191章 余波与震撼
苏清月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用撕下的干净衣襟,蘸着融化的雪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沈言脸上已经半凝固的血污。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仅仅是因为寒冷和后怕,更是因为近距离面对这个刚刚如同修罗降世般屠戮了数十人的男子。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混合着沈言身上那股浓烈的死亡味道,不断冲击着她的感官。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幕:
沈言如鬼魅般的身影,狠辣果决的剑法,以及那双冰冷嗜血、仿佛换了一个人般的眼神……
“沈言……你,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苏清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她仔细检查着,发现沈言手臂、肩背处的衣袍有多处破损,露出底下特殊材质的护身甲,甲胄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剑划痕,甚至有处微微凹陷,但似乎并未被完全破开。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震撼却丝毫未减。
沈言闭着眼,脸上残留的血迹被擦去,露出原本清俊却有些苍白的脸庞。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听到苏清月的问话,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疲惫。
他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配合着他满脸未干的血渍和周身散不去的杀气,这个笑容在苏清月看来,显得格外怪异,甚至有些……令人心悸。
“我没事。”
沈言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是敌人的血。”
他抬手轻轻挡开苏清月的手,自己用袖子用力擦了把脸,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最后落在苏清月写满担忧和惊魂未定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
“吓到你了?”
苏清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何止是吓到?
简直是颠覆了她对沈言的所有认知!
那个在工坊里与她侃侃而谈、规划未来的沈言,那个在侯府书房冷静分析局势的沈言,那个在别人眼里软弱我能的四皇子。
与刚才那个化身杀神、漠视生命的沈言,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心绪复杂难平。
就在这时,李焕大步走了过来,手中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里面正是二当家那颗面目狰狞的人头。
他走到近前,正准备禀报,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沈言周围那片区域。
那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二三十具黑狼帮精锐的尸体,死状极惨,断臂残肢随处可见,鲜血几乎将那片雪地彻底染红,空气中弥漫的杀戮气息令人窒息。
李焕的脚步猛地一顿,虎躯微震,提着人头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跟随沈言时间不短,经历过鹰嘴崖血战,自认也是见惯了生死。
但眼前这由沈言一人独自造成的、如同小型修罗场般的景象。
依旧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这都是郎将一个人干的?!
李焕心中巨震。
他一直以为郎将是一个温文尔雅,心思缜密之人。
但万万没想到,其个人武勇和杀伐之果决,竟恐怖如斯!
这简直是一台人形的杀戮机器!
回想起刚才冲上崖顶时,看到沈言浑身浴血、持剑而立的场景,李焕此刻才真正体会到那种视觉和心灵上的双重冲击力。
他看向沈言的眼神,在原有的尊敬之上,不由自主地增添了几分……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
沈言察觉到了李焕的停顿和目光中的异样,他抬起眼,平静地问道:
“如何了?”
李焕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手中的人头包裹放下:
“回郎将!崖顶残敌已全部肃清!共计毙敌三十七人,缴获兵刃若干!此乃匪首二当家首级!请郎将过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方……我方仅有数人轻伤,无人阵亡。”
这个战损比,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堪称奇迹,但此刻说出来,却让李焕感觉更加不真实——主要的伤亡,几乎都是郎将一人造成的。
沈言只是淡淡地瞥了那人头一眼,便挥了挥手:
“嗯。处理掉吧,看着碍眼。”
“是!”
李焕应道,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犹豫了一下,忍不住抬头问道:
“郎将,您……您的伤势?”
他看着沈言身上那件被鲜血浸透、多处破损的衣袍,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皮外伤,不碍事。”
沈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臂,目光扫过已经开始集结的一营士兵。
那些士兵们一边忙碌,一边偷偷看向他,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崇拜,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
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老天爷……这些都是郎将一个人杀的?”
“太狠了……你看那个,脖子都快被砍断了……”
“我以前还以为郎将是靠脑子吃饭的,没想到……”
“嘘!小声点!不过……郎将这也太生猛了!”
“以后谁再说郎将文弱,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言将士兵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需要这种敬畏,这能更好地凝聚军心,但也需要适度安抚,以免产生隔阂。
他看向李焕,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
“李焕。”
“末将在!”
“将匪首首级收好,带回营地。这些匪徒的尸体,就地收集焚烧,深埋,避免疫病。”
“是!”
“你亲自带队,立刻前往狼嚎涧,与张嵩、王小石他们会合,务求全歼黑狼帮残余,端掉其老巢!”
“记住,我要的是斩草除根,但更要减少我方伤亡!把弟兄们都给我安全带回来!”
沈言的语气带着决绝。
“末将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李焕轰然应诺,眼中战意重燃。
有了郎将刚才那番神勇表现的激励,他对接下来的战斗充满了信心。
李焕迅速点齐了大部分人马,只留下十余名士兵护卫沈言和苏清月,然后便带着浓烈的杀气,朝着狼嚎涧方向疾驰而去。
崖顶上顿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风声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士兵们开始焚烧尸体)。
苏清月看着沈言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看着他虽然浑身血迹、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中百感交集。
她走到沈言身边,轻声道:
“我们也回去吧?你需要清洗一下,好好休息。”
沈言转过头,看着苏清月。
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眼神中惊惧未褪,但却强撑着镇定,眼底深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心中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好。”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
沈言骑在驮马上,苏清月和小荷共乘一骑,在十余名士兵的护卫下,缓缓下山。
良久,苏清月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沈公子,你……刚才的样子,很不一样。”
沈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
“吓到你了?”
他重复了之前的问题,但这次语气更温和。
苏清月抿了抿嘴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那才是……真正的你吗?战场上……的沈言?”
沈言沉默了片刻,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缓缓道:
“清月,你要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北境不是风花雪月的江南,这里是战场,是生死场。”
“我不想杀人,但当有人把刀架在你和小荷脖子上的时候,我只能选择用最快、最狠的方式,让他们再也举不起刀。”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冷酷和无奈。
苏清月怔住了,她看着沈言被夕阳勾勒出的几分疲惫和孤寂的侧影。
忽然间,似乎有些理解了。
那不是嗜血,而是一种在残酷环境中被逼出来的、保护自己和所在乎之人的本能。
心中的惊惧,渐渐被心疼和理解的情绪所取代。
“我……明白了。”
苏清月低声道,声音虽轻,却坚定。
当这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地回到鹰扬营时,整个营地都轰动了!
士兵们看着他们宛如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郎将,再看看后面被士兵提着的敌人的首级,以及被安然无恙救回的苏清月主仆,各种议论、猜测、惊叹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看!郎将回来了!”
“天啊!郎将这是……杀了多少人?”
“苏小姐救回来了!太好了!”
“听说郎将一个人在断魂崖,干掉了黑狼帮几十号精锐!”
“真的假的?太厉害了!”
“我就说郎将不是普通人!”
沈言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先安排苏清月和小荷回营帐休息压惊,然后才对迎上来的刘明德等人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军帐。
他需要清洗,需要休息,更需要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黑狼帮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对手,还隐藏在暗处。
第192章 血洗狼巢
与此同时,黑风岭深处,狼嚎涧。
这里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羊肠小道通往深处的一处隐蔽山坳。
黑狼帮的老巢“狼窝”就建在此处。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山寨外围的密林中,张嵩带着鹰扬营的人在山寨不远处隐秘。
四营侦察队营长王小石悄站在他身旁,低声道:
“张头,摸清楚了。外围的七个暗哨,十六个游动哨,全解决了,干净利落,没惊动里面的人。”
“好!”
张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压低声音下达命令。
“按计划行动!一队、二队,从左右两翼摸上去,用弩箭解决寨墙上的岗哨和巡逻队!三队、四队,跟我从正面强攻!记住,先用连弩覆盖!老子不要活口,只要速度!动作要快,动静要小!明白没有?”
“明白!”
几个队正低声应诺,眼中燃烧着战意。
“行动!”
命令下达,黑暗中,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散开,借助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山寨逼近。
鹰扬营装备的诸葛连弩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寨墙上方几个打着哈欠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数支弩箭钉死在了原地。
偶尔有巡逻队经过,也被精准的点射瞬间清除。
前期渗透异常顺利。
黑狼帮匪徒显然仗着地势险要和隐秘,防备颇为松懈,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能在如此深夜、如此险峻的地形下摸到他们老巢门口。
张嵩亲自带领三队、四队的精锐,直插山寨大门。
解决掉门口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卫后,他打了个手势,两名身材魁梧的士兵抱着沉重的撞木,猛地撞向那扇木门!
“轰隆!”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破!
“敌袭!敌袭!”
山寨内终于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和慌乱的叫喊。
“杀进去!一个不留!”
张嵩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冲入寨中!
身后士兵如潮水般涌入,手中连弩不断射出箭矢,将闻讯冲出来的匪徒成片射倒!
战斗瞬间爆发!
山寨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他们有的衣衫不整地提着兵刃从屋里冲出,有的试图组织抵抗,但在鹰扬营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弩箭覆盖下,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弩箭如雨点般落下,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将这片罪恶的巢穴化作了血腥的屠宰场!
张嵩身先士卒,一柄厚背砍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将敢于挡路的匪徒连人带兵器劈飞!
王小石则如同暗夜中的毒蛇,身形飘忽,专找匪徒头目和试图放冷箭的家伙下手,匕首和短弩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黑狼帮能在此地盘踞多年,也并非全是乌合之众。
大当家“黑狼”很快反应过来,组织起一批心腹死党,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依托房屋、障碍物进行顽抗。
他们设置绊索、挖掘的陷阱也给进攻的鹰扬营士兵造成了一些麻烦。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巷战阶段!
“噗嗤!”
一名年轻士兵刚用弩箭射倒一名匪徒,却被侧面突然冲出的敌人一刀砍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二狗!”
旁边的老兵目眦欲裂,怒吼着扑上去,用身体挡住劈向倒地同伴的刀锋,自己后背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战争是残酷的,即使占据绝对优势,死亡依旧如影随形。
不断有士兵在匪徒的垂死反扑中受伤或倒下,但鹰扬营的士兵们红着眼睛,毫不退缩,用更猛烈的攻击回敬敌人!
黑狼见手下死伤惨重,官军攻势如潮,心知大势已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和绝望,厉声对身边几个心腹道:
“妈的!风紧!扯呼!从密道走!”
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大部分手下,带着三五名核心骨干,悄悄退向山寨后方一处隐蔽的山洞。
那里有一条通往山外的秘密通道。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山寨内的抵抗基本平息。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地上躺满了匪徒的尸体,鲜血汇聚成溪流,缓缓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张嵩提着滴血的砍刀,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王小石快步走来,脸上沾着血污,眼神沉痛。
“报告团长!”
王小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初步清点,毙敌五十三人,缴获兵甲、粮草若干。但是……没有发现匪首‘黑狼’及其几个心腹头目的尸体,看样子……是从密道溜了。”
张嵩闻言,眉头紧蹙,骂了句:
“便宜这群杂碎了!”
但他并不太担心,冷哼一声:
“跑?哼!山下有李焕守着,看他们能往哪儿跑!”
王小石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面容悲切:
“我军……四人阵亡,十三人受伤,其中三人重伤。”
听到这个数字,张嵩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痛楚。
战争,就是要死人的。
他早已见惯生死,但每一次失去弟兄,都如同刀割。
他睁开眼,目光恢复冷硬:
“阵亡的兄弟,好好收敛,带回去,厚葬!抚恤加倍!受伤的兄弟,全力救治!”
“是!”
王小石重重点头。
“还有,”王小石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指向山寨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木门,低声道。
“团长,那边……我们发现了一个地牢。里面……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张嵩见王小石神色有异,心知有异,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两名士兵用力劈开地牢门上的铁锁,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张嵩屏住呼吸,弯腰走进低矮阴暗的地牢。
借着手下举起的火把光芒,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也瞬间血液上涌,目眦欲裂!
地牢不大,但景象骇人听闻!
墙角堆着不少森森白骨,显然已有时日。
而更令人发指的是,在牢房深处,十几个妙龄少女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
她们个个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头发脏乱打结,面容憔悴枯槁,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受惊的羔羊,紧紧蜷缩在一起。
第193章 救赎之光
看到张嵩这些手持兵刃、满身血污的士兵进来,她们吓得浑身发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看到了更可怕的恶魔。
“畜生!一群该死的畜生!!!”
张嵩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拳砸在潮湿的土墙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郎将下令“一个不留”!
这些渣滓,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跟在后面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也全都红了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们终于切身体会到,自己剿灭的是一群何等丧尽天良的恶魔!
张嵩强压着滔天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但他那满身的杀气和平日的大嗓门,还是让少女们抖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姑娘们,别怕!我们是北境靖远侯麾下鹰扬营的官兵!山匪已经被我们剿灭了!你们……安全了!”
笼中的少女们先是茫然,然后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但更多的还是恐惧和怀疑。
她们被欺骗、被凌辱得太久了,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张嵩见状,心中酸楚,对身后士兵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笼子打开!去找些干净的衣服和清水吃食来!”
士兵们连忙七手八脚地砸开锈蚀的铁锁,打开牢门。
有士兵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递给那些几乎衣不蔽体的少女,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和愤怒,不敢有丝毫亵渎。
有人赶紧跑去寻找食物和饮水。
当这些少女们颤抖着、迟疑地走出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当她们看到满地的山匪尸体和那些虽然满身血污却眼神清澈的士兵时,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
起初是低声的啜泣,接着有人开始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恐惧、痛苦全部发泄出来。
很快,所有的少女被感染,一个接一个,哭声在山谷中回荡,闻者无不落泪。
就连张嵩这等铁汉,也忍不住别过头,狠狠抹了把眼角。
士兵们默默地站在周围,守护着她们,任由她们发泄着积压的苦难。
这一刻,他们更加坚定了手中的刀剑为何而挥动。
待哭声渐渐平息,情绪稍稳,张嵩才再次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
“姑娘们,你们……谁能说说,是哪里人?怎么被掳来的?”
少女们大多依旧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这时,一个身影缓缓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她同样衣衫破烂,面容憔悴,但她的眼神却与其他少女的麻木空洞不同,里面有一种被极度压抑后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冰冷的恨意。
她看着张嵩,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
“回……回军爷的话,小女子……姓林,原是朔风城外林家村人,三个月前,村里遭了匪,爹娘……都被山匪杀死了,我和几个姐妹被掳来此地……”
她没有哭,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
张嵩看着她,心中一震,点了点头:
“好,林姑娘,还有诸位姑娘,你们放心,从现在起,你们安全了。我先带你们下山,回我们军营,郎将会妥善安置你们。”
他安排士兵们小心搀扶这些身体虚弱的少女,一行人缓缓向山下走去。
来到山下汇合点,果然看到李焕已经带人等候在那里,旁边躺着十几具新鲜的尸体,正是企图从密道逃跑的匪首“黑狼”及其心腹。
李焕看到张嵩身后那群形容凄惨的少女,瞬间明白了一切,脸色也变得无比阴沉,拳头握得发白。
“都解决了?”
张嵩问道。
“嗯,一个没跑。”
李焕声音沙哑,目光扫过那些少女,眼中杀意未消。
“这帮畜生!”
张嵩叹了口气,拍了拍李焕的肩膀:
“走吧,先回营。这里……交给弟兄们处理。”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狼嚎涧,那个吞噬了无数无辜生命的魔窟,终于在今夜,被彻底荡平!
………………
………………
………………
黎明时分,鹰扬营出征的各路人马陆续返回主营地。
虽然取得了剿灭黑狼帮、救回苏清月辉煌胜利,但营地里的气氛却并非纯粹的欢欣鼓舞,反而带着一种沉重之感。
沈言已经清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普通军服,但眉宇间残留的疲惫和那股经血腥杀戮后尚未完全散去的凛冽气息,依旧让前来汇报的将领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端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上,听着张嵩、李焕、王小石等人的逐一禀报。
张嵩详细汇报了剿灭狼嚎涧黑狼帮老巢的经过,当说到在地牢中发现累累白骨和十几名被摧残的少女时,这位素来沉稳的汉子声音也不由得有些哽咽,虎目泛红。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义愤填膺,切齿痛骂。
“畜生!他们真是死有余辜!”
李焕一拳砸在案几上,怒不可遏。
他负责山下埋伏,成功截杀了企图逃窜的匪首“黑狼”及其核心党羽,此刻更是觉得杀得痛快。
王小石汇报了己方伤亡情况:
“四营阵亡四人,伤十三人;一营在断魂崖无阵亡,轻伤数人;二营截击任务,轻伤两人。”
每报出一个数字,帐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胜利向来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沈言默默听着,脸上也比较难看。
直到所有人汇报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阵亡将士,以最高规格厚葬,抚恤金加倍,即刻发放到其家人手中。受伤的弟兄,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救治。”
“缴获的战利品,清点登记,优先用于抚恤和犒军。”
“至于那些被救出来的姑娘……”
沈言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她们受尽磨难,身心俱疲。先妥善安置在营中僻静处,派医官和可靠的女眷好生照料,让她们静养。等她们情绪稳定些,再询问其家乡所在,愿意回家的,发放盘缠,派人护送回乡;无家可归或不愿回乡的……再行安置。”
“至于黑狼帮众匪的尸首,”沈言眼中寒光一闪。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让北境所有人都看看,与我鹰扬营为敌、残害百姓者,是何下场!”
“是!郎将!”
众将轰然应诺,对沈言的处理方式心服口服。
安排完这些军务,沈言让众将先去休息,只留下了苏清月。
第194章 凯旋余波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微微有些异样。
苏清月已经换回了素雅的衣裙,发髻也重新梳理过,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中残留着一丝惊悸。
她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沈言,这个昨夜如同杀神降世、浑身浴血的男人,此刻洗净铅华,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稳。
但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多了一份难以磨灭的冷硬和……沧桑。
“沈……沈公子,”苏清月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
她想起断魂崖上的绝境,仍然后怕不已。
沈言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缓和了些: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此事本就是我牵连了你。”
他看向苏清月,目光锐利。
“清月,经过此事,你可明白?北境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有些敌人,在朝堂,在暗处,其手段之卑劣,远超你的想象。这里的游戏规则,就是弱肉强食,容不得半分仁慈。”
苏清月迎上沈言的目光,心中凛然。
她当然明白沈言指的是什么——不仅仅是黑狼帮,更是背后指使的孙惟清,乃至更深处觊觎烧春秘方的黑手。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清月明白。以往是清月想得太过简单了。从今往后,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她指的不仅是保护自己,更是如何运用安国公府的力量,在商业和情报上更好地辅助沈言和鹰扬营。
沈言看着她眼中燃起的斗志,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赞赏。
这位侯府千金,经历此番磨难,似乎也成长了许多。
“报——”
一名亲兵在帐外高声禀报。
“郎将!靖远侯爷到营门外了!”
沈言和苏清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赵擎川此时前来,绝不仅仅是慰问那么简单。
沈言立刻起身:
“快请!”
很快,一身常服但难掩威严的靖远侯赵擎川大步走入帐中,他目光首先落在苏清月身上,仔细打量一番,见其虽脸色不佳但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沈言,眼神复杂。
“赵叔叔!”
苏清月连忙上前行礼。
“侯爷!”
沈言抱拳行礼。
“免礼。”
赵擎川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电,扫过沈言。
“沈言,你没事吧?昨夜之事,本侯已听闻大概。”
他看了看苏清月,虽然心里担心沈言独自一人前去,本想着说几句沈言,但苏清月在旁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夸赞一句。
“你做得好!痛快!!”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
“不过,你可知,你这次动静闹得有多大?单人独剑,斩杀数十悍匪,救回清月,端了黑狼帮老巢……如今这北境主城,乃至更远的地方,恐怕都在传你沈郎将的‘赫赫威名’了!”
沈言神色不变,平静道:
“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至于虚名,末将并不在意。”
“你不在意,有人在意!”
赵擎川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
“孙惟清那边,今天天没亮就派人送来公文,质问昨夜军营异动、雷霆之声以及大规模兵马调动所谓何事?语气严厉得很!他抓不到你把柄,但肯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弹劾你‘擅动兵马’、‘行事酷烈’!”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当然会。黑狼帮这颗棋子被我们连根拔起,他背后之人岂会善罢甘休?侯爷,我们缴获了黑狼帮二当家与孙惟清暗中往来的密信,上面有他的私印。这就是铁证!”
赵擎川眼中精光一闪:
“哦?密信何在?”
沈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恭敬呈上:
“请侯爷过目。此外,狼嚎涧地牢中救出的十几名苦命女子,也是黑狼帮罪行的铁证!”
赵擎川快速浏览了一遍密信,脸上怒容涌现,猛地一拍桌子:
“好个孙惟清!身为钦差,竟敢勾结匪类,谋害大将!此獠不除,北境难安!”
他看向沈言,目光灼灼。
“沈言,你打算如何?”
沈言沉声道:
“侯爷,孙惟清不过是前台小丑。动他容易,但会打草惊蛇,让他背后的真正主使隐匿更深。”
“末将以为,眼下当以静制动。我们将密信和证人握在手中,按兵不动。孙惟清心虚,必会有所动作。”
“我们只需严密监视,等他自乱阵脚,或者……等他背后的大鱼忍不住浮出水面!”
赵擎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嗯,有理。就依你之计。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孙惟清此番受挫,绝不会甘心,定会再施毒计。你和鹰扬营,需万分小心。”
“末将明白。”
沈言郑重应道。
赵擎川又嘱咐了苏清月几句,让她好生休养,便起身离去,他需要立刻回去布局,应对孙惟清可能的发难。
送走靖远侯,沈言独自站在帐中,望着营外逐渐熙攘起来的景象。
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安置伤员,分发缴获的物资,一切都井然有序。
黑狼帮的覆灭,极大地提振了鹰扬营的士气,也向外界展示了这支新军的獠牙。
但沈言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孙惟清不过是一道开胃菜,其背后觊觎烧春秘方的势力,以及朝中那些对北境、对他沈言心怀叵测之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郎将。”
李狗儿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丝兴奋。
沈言收回思绪:
“进来。”
李狗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郎将,您让俺做的那……那‘转轮’的配件,俺连夜又赶制出来一些!您看……”
沈言看着木盒,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他知道,个人武勇和常规军力固然重要,但要想在这个世界立足,乃至改变命运,真正依仗的,还是超越时代的技术和力量。
这转轮手枪,以及未来更多可能的“奇技淫巧”,才是他最大的底牌。
“很好。”
沈言接过木盒,轻轻打开,看着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和精密的零件,低声道。
“狗儿,抓紧时间,继续改进,试着小批量生产。但要绝对保密,参与之人,必须绝对可靠!”
“是!郎将!俺明白!”
李狗儿激动地保证。
第195章 新生之种
次日清晨,沈言刚处理完几项紧急军务,王小石便快步走进中军大帐。
“郎将,”王小石抱拳行礼,声音低沉。
“那些……从狼嚎涧救回来的姑娘们,说……想见您一面,想当面感谢你。她们……似乎集体商议过了,不愿返乡。”
沈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他对此并不意外。
这个时代,对女子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
这些少女落入匪巢多时,即便侥幸生还,回到家乡,等待她们的也绝非温情,更可能是无尽的流言蜚语、家人的嫌弃甚至宗族的排挤,最终结局多半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是一条白绫。
她们不愿回去,是绝望中的无奈选择。
“我知道了。”
沈言放下笔,站起身。
“带路,我去见见她们。”
苏清月此刻也正好来到帐外,听闻此事,眼中立刻流露出深切的同情与担忧。
“沈公子,我同你一起去。”
她身为女子,更能体会这些同龄人此刻内心的煎熬与恐惧,尤其担心有人会想不开。
沈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在王小石的引领下,走向营地边缘一处临时腾出来安置这些少女的营区。
走进最大的那间营帐,十几名少女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或坐或卧,大多低着头,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惊弓之鸟。
她们已经换上了士兵们找来的粗布衣裳,虽然干净,却掩不住脸上的憔悴和身上的伤痕。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只是呆呆地望着虚空。
看到沈言和苏清月进来,尤其是看到沈言这一身军旅气息的男子,她们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恐惧。
苏清月看到这一幕,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快步走到少女身边,柔声安慰。
那种深入骨髓的创伤和对外界尤其是男性的恐惧,并非三言两语能够化解的。
沈言静静地站在帐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苦难的脸庞。
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阵阵发紧。
他来自一个倡导男女平等、尊重个体的时代,眼前这因封建礼教让他感到无比的悲愤和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是用一种平静声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少女耳中:
“姑娘们,我知道,你们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噩梦。我也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害怕回家后旁人的指指点点,害怕家人的失望,甚至害怕自己无法面对自己。”
他的话让一些少女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他。
沈言迎向那些麻木或恐惧的目光,继续道: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名节重于生命。失了名节,便不配活着。”
此话一出,帐内一片死寂,连啜泣声都停了。
苏清月也惊讶地看向沈言,不明白他为何要说出如此残酷的话。
但沈言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这种看法,是错的!大错特错!”
他环视众人:
“在我的家乡,有一种说法:女人,能顶半边天!”
“女人能顶半边天?”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
所有少女,包括苏清月,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言。
这句话对她们的世界观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女人……怎么能顶半边天?
沈言没有停顿,声音愈发激昂:
“在我的家乡,女子与男子一样,可以读书明理,可以经商致富,可以悬壶济世,甚至可以如男儿般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一个人的价值,从不在于她遭遇过什么,而在于她本身是谁,她想成为谁,她能做什么!”
他走到一个眼神最为空洞的少女面前,蹲下身,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活着,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你的清白,更不是为了迎合那些迂腐的偏见!”
“活着,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让你这来之不易的生命,绽放出属于你自己的光彩!是为了让你所受的苦难,不要白费!活着,只为你自己!”
“为了……自己活着?”
那少女喃喃重复着,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光亮。
“不错!只为你自己!”
沈言站起身,声音传遍整个营帐。
“你们很勇敢,能从那样的地狱里活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既然活下来了,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要把评判自己生命的权力,交给那些根本不了解你们痛苦的人?”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逐渐生动起来的脸庞:
“这个世界很大,不止有家乡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也不止有相夫教子那一条路!”
“你们可以学习技艺,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可以活得有尊严,有价值!”
“甚至,可以让那些伤害过你们、轻视你们的人看看,你们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活得比他们更好!”
沈言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强光,狠狠地刺穿了笼罩在少女们心头的厚重阴云。
那些原本心存死志的少女,眼睛里的麻木渐渐被一种微弱的希望之光所取代。
她们窃窃私语起来:
“为了自己活着……”
“女人……也能顶半边天?”
“我们……真的可以吗?”
“郎将的家乡……是哪里?”
就连苏清月,也被沈言这番话又深深震撼了。
她出身高贵,见识远非寻常女子可比,但也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又……令人心潮澎湃的言论!
“女人能顶半边天”、“为了自己活着”,这些话如同种子,瞬间在她心中扎根、发芽,让她看向沈言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有震惊,有钦佩,更有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激动和……一丝朦胧的情愫。
在这群情绪逐渐被点燃的少女中,沈言注意到了那个姓林的姑娘。
她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落泪或窃窃私语,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异常清亮,里面没有了麻木,只有平静,以及……甚至还有一种类似于找到了人生方向的坚定。
当沈言的目光看过来时,她也毫不避讳地迎了上去。
沈言心中一动,向她走了过去。
苏清月也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娘。
“你姓林?”
沈言开口道。
第196章 钦差之怒
林姑娘站起身,向沈言和苏清月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动作虽因虚弱有些迟缓,但仪态端庄,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养。
“回将军话,小女子林婉清,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多谢苏小姐关怀。”
她的声音很冷静,而非恐惧。
“林婉清……”
沈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问道。
“我看你言谈举止,不像寻常人家出身,可曾读过书?识得字?”
林婉清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隐去:
“家父原是朔风城教书先生,小女子幼时随父读过几年书,认得一些字。”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在这个时代,识文断字的女子已是凤毛麟角,经历如此大难还能保持这般冷静和尊严,此女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
“林姑娘,还有诸位姑娘,”沈言看向所有重新燃起希望的少女。
“既然你们决定留下,我鹰扬营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但军营不养闲人,你们需要靠自己的劳动获得衣食和尊严。”
少女们纷纷抬起头,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
沈言继续道:
“我营中设有酿酒工坊,正需人手。工作不算轻松,但无需抛头露面,工坊内亦有女眷。你们可愿意去工坊学习技艺,凭自己的双手挣一份衣食,活出个人样来?”
“我们愿意!”
“愿意!”
少女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坚定。
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能靠劳动养活自己,这对她们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和希望!
沈言点点头,看向林婉清:
“林姑娘,你识文断字,心思缜密。这十几位姐妹,便暂时由你带领,协助徐三管事管理工坊内务,学习酿酒技艺。你可能胜任?”
林婉清娇躯微微一颤,抬头迎上沈言信任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郑重一礼:
“婉清定不负将军所托!必竭尽全力,照顾好诸位姐妹,学好技艺!”
“好!”
沈言满意地点点头。
“稍后我会让人带你们去见徐三管事。到了工坊,忘记过去,一切从头开始。那里,将是你们新生的起点。”
安排妥当,沈言和苏清月离开了营帐。
走出帐外,阳光洒落,驱散了些许阴霾。
苏清月看着沈言的侧脸,眼神复杂,轻声道:
“沈公子,你刚才那番话……‘女人能顶半边天’……是真的吗?在……你的家乡?”
沈言顿时回味过来,又说漏嘴了。
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事情,他对苏清月也没有那么大的戒心。
苏清月是知道自己四皇子身份的,他的家乡……就是京城,不过还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其实是来自异界的一个灵魂。
找了个理由,说是为了让那些少女能有活下去的希望的一些托词。
不过在苏清月心里可没那么容易搪塞,难道两次都是托词?
她想起自己猜出沈言是四皇子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可不相信这是巧合,不过她并没有追问。
不过在她的心里萌生出对沈言的好奇心。
她直直的看着沈言,沈言被看的浑身不自在。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自己的无心之言,竟有一次被她抓住,看来以后更加留心一些了。”
“咳咳!”
为了掩饰尴尬,咳了两声。
“我记得还有要是处理,我先走了。小石,你不是又要事汇报吗?还不快走。”
沈言说完,略带紧张的返回营帐。
王小石一脸懵逼:
“刚才不是汇报过了吗?”
沈言瞪了他一眼。
王小石回过神来:
“哦?哦!哦……!是……是的,有一件大事还需郎将做主。”
说完便随着沈言屁颠屁颠朝着营帐走去。
看的苏清月一脸无语。
…………
钦差行辕内。
孙惟清面沉似水,他手中的一份密报,已被揉捏得不成样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名心腹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黑狼帮老巢狼嚎涧被鹰扬营连夜血洗,匪首“黑狼”及其核心党羽伏诛,二当家的人头被悬于鹰扬营外示众,整个黑狼帮势力,一夜之间,在北境被连根拔起!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孙惟清猛地转身,将揉烂的密报狠狠摔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几十年的经营,号称北境第一悍匪的黑狼帮,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连一个晚上都撑不住!那‘黑狼’更是蠢货!竟然从密道逃跑自投罗网!死有余辜!”
他咆哮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师爷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他奉密旨前来,手握钦差大权,背后更有京城那位大人物的支持,本以为可以凭借权势和阴谋,将赵擎川和沈言这等边将玩弄于股掌之间,顺利拿到那价值连城的烧春秘方。
却万万没想到,先是自己在鹰扬营被沈言和赵擎川当众顶撞、颜面扫地,紧接着,自己暗中扶持、用以搅动北境风云的黑狼帮,竟被沈言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铲平!
这简直是在他孙惟清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是对朝廷钦差威严的公然践踏!
“沈言!赵擎川!”
孙惟清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怨毒至极的光芒。
“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如此欺我!”
他猛地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那封准备弹劾赵擎川和沈言“拥兵自重、咆哮钦差”的奏章,只觉得无比讽刺。
黑狼帮一灭,他手中最有力的“通匪”棋子就没了,这弹劾的力度顿时大减。
更重要的是,沈言此番剿匪救民,占尽了大义名分!
此时再上奏弹劾,非但难以动摇其根本,反而可能被赵擎川反咬一口,指控他孙惟清勾结匪类、构陷忠良!
一想到赵擎川可能已经掌握了黑狼帮二当家与自己联系的证据,孙惟清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
那封密信……虽然是用心腹的化名联络,但若深究下去,难保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第197章 散布谣言
“师爷!”
孙惟清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沙哑。
“我们安插在鹰扬营和靖远侯府的眼线,最近可有什么消息?尤其是关于……那‘烧春’秘方的?”
师爷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大人,鹰扬营经此一事,戒备异常森严,我们的人难以靠近核心区域。至于秘方……工坊守卫比之前增加了数倍,全是沈言的绝对心腹,外人根本无法窥探。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有眼线回报,说沈言昨日带回营的十几名女子,似乎被安排进了工坊……”
“女子?进了工坊?”
孙惟清眉头一皱,随即冷笑。
“哼!收买人心的小把戏!看来沈言是铁了心要将秘方牢牢攥在手里了!”
他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
“京城那边……可有新的指示?”
师爷低声道:
“尚无新指示。但……大人,此次黑狼帮之事,我们损失惨重,恐怕……难以向上面交代啊。尤其是那秘方……”
孙惟清脚步一顿,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知道难以交代!
那位大人物对烧春秘方志在必得,如今不仅秘方没到手,连好不容易在北境培植的暗桩势力也折损殆尽,自己这个钦差更是颜面尽失。
若不能尽快挽回局面,他在朝中的前途,乃至身家性命,恐怕都……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了孙惟清。
他必须尽快想出对策!
“黑狼帮这颗棋子是废了。”
孙惟清眼中寒光闪烁,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沈言和赵擎川,必须为他们的狂妄付出代价!”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既然工坊进不去,那就从外围下手!沈言不是把那批女子安排进工坊了吗?那些女人,刚刚经历大难,心神不稳,或许……是个突破口?”
师爷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收买或者胁迫其中一人,窃取秘方?”
“不止如此!”
孙惟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沈言不是怜香惜玉,要当救世主吗?那我们就让他尝尝,被自己拯救的人反噬的滋味!你去安排人,想办法接触那些女子,许以重利,或者抓住她们的把柄!若能成功窃出秘方最好,若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就让她们在工坊里制造点‘意外’,毁了那工坊和里面的酒!我看他沈言还拿什么嚣张!”
师爷倒吸一口凉气,这计策可谓毒辣!
但他不敢违逆,连忙应道:
“是!小人立刻去安排!一定找最可靠的人手!”
“还有!”
孙惟清补充道。
“黑狼帮虽灭,但北境三教九流之中,未必没有亡命之徒!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给我暗中撒出消息,悬赏千金,要沈言的人头!记住,要做得隐秘,绝不能与我们扯上关系!”
“是!小人明白!”
“至于朝廷这边……”
孙惟清看向那封弹劾奏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奏章照发!但内容需要改改!重点弹劾赵擎川、沈言擅自动兵、杀戮过甚、收容来历不明女子入军营,有伤风化、居心叵测!更要暗示其剿匪之举,乃杀人灭口,掩盖其与塞外或有勾结之嫌疑!总之,要把水搅浑!让陛下和朝中诸公,对他们心生疑虑!”
“妙啊!大人此计甚妙!”
师爷连忙奉承。
“如此一来,即便动不了他们的根基,也能让他们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孙惟清冷哼一声:
“这只是开始!沈言,赵擎川,咱们走着瞧!北境这块骨头,没那么好啃!本官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本官的笔狠!”
他挥了挥手,示意师爷退下。
中军大帐内,沈言正听取李岩的密报。
李岩负责情报,面色凝重。
“郎将,据安插在主城的眼线回报,孙惟清昨日闭门不出,但其手下几名亲信活动频繁,尤其是与城内几个有名的地头蛇、暗桩头目有过接触。另外,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些……不好的言论。”
李岩低声道。
“说。”
沈言目光平静。
“主要有三:”
“其一,夸大郎将您在断魂崖独战数十悍匪之事,将您描绘成……嗜杀成性的屠夫,说您杀人如麻,有伤天和。”
“其二,暗中散播谣言,说您剿灭黑狼帮是杀人灭口,实为掩盖鹰扬营与塞外某些势力……有不清不楚的往来。”
“其三,也是最为阴毒的,”李岩顿了顿,声音带着怒意。
“他们编排苏小姐的清白,说她在匪巢多日,早已……并用此事影射您与靖远侯府的关系。”
沈言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孙惟清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无非是舆论抹黑、制造混乱的老套路,但牵扯到苏清月,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知道了。继续盯紧,特别是与我们营区有往来的人员,以及那批被救女子周围,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先控制起来,不要打草惊蛇。”
沈言吩咐道。
“是!”
李岩领命而去。
沈言沉吟片刻,唤来亲兵:
“去请苏小姐和林婉清姑娘过来一趟。”
不久,苏清月和林婉清先后到来。
苏清月神色如常,但眉宇间隐含一丝忧色,显然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林婉清则是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裙,头发挽起,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举止沉稳,与几日前地牢中的模样判若两人。
“坐。”
沈言示意二人坐下,开门见山。
“市井间有些关于我们,特别是关于清月和你救出的那些姐妹的流言,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
苏清月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
“沈公子,我……”
沈言抬手制止了她: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些污言秽语,伤不了我们分毫,但需警惕其背后用意。这是有人想搅乱我们的心神,寻找可乘之机。”
第198章 暗流再起
他看向林婉清,目光锐利。
“林姑娘,你们初入工坊,难免引人注目。我担心,会有人利用你们过去的经历,或者许以重利,或者威逼胁迫,试图从你们这里打开缺口,目标可能是工坊,也可能是其他。”
林婉清站起身,深深一礼,声音带着决绝:
“将军救命之恩,婉清与姐妹们没齿难忘!我等残破之身,蒙将军不弃,赐予安身立命之所,此恩重于泰山!”
“若有人敢对将军、对鹰扬营不利,除非从婉清等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至于流言蜚语,”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的弧度。
“我等从地狱归来,早已将生死名节置之度外。些许污蔑,如同犬吠,何足挂齿?”
她的回答让沈言和苏清月都有些动容。
这份冷静与刚烈,远超寻常女子。
“好!”
沈言赞许地点点头。
“有林姑娘此言,我放心大半。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工坊的安全至关重要,尤其是防火、防人破坏。”
“徐三管事负责技术,但内部人员的甄别和防范,我想请林姑娘多费心,你心思细密,又与众姐妹朝夕相处,便于察觉异常。清月,”
他转向苏清月。
“安国公府在北境乃至京城的商业网络和人脉,需要动用起来,一方面留意孙惟清及其党羽的动向。”
“另一方面,或许可以……适当放出一些对我们有利的消息,比如黑狼帮地牢的惨状,比如那些被救女子如今的安顿,真相,有时候需要主动传播。”
苏清月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沈言的意思:
“沈公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安排妥当后,苏清月和林婉清各自离去执行任务。
沈言独自坐在帐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孙惟清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阴险。
仅仅防御是不够的,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节奏。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靖远侯赵擎川写一封密信。
信中,他详细汇报了黑狼帮覆灭的经过、缴获的证据(包括那封密信),以及目前市面上的流言蜚语。
他建议赵擎川,可以借此机会,以“肃清匪患,安抚地方”为由,向北境各级官府施加压力,清查与黑狼帮有牵连的吏员、豪强。
一方面剪除孙惟清的潜在羽翼。
另一方面也是敲山震虎。
同时,将黑狼帮的罪行公之于众,特别是地牢惨案,抢占道德制高点。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命人快马送呈侯府。
做完这些,沈言走出军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工坊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劳作声,校场上士兵们操练的号子声依旧嘹亮。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几日后,鹰扬营外,一片小树林。
一个穿着普通农户衣服、眼神闪烁的汉子,假装砍柴,悄悄靠近了工坊区域的外围。
他观察了半晌,发现每日清晨,会有一队女工在一位管事模样的女子(林婉清)带领下,到附近小溪边汲取酿酒用水。
这天清晨,机会来了。
当林婉清带着几名女子来到溪边时,那汉子瞅准一个落在后面的、看起来年纪较小、神色怯懦的少女,快步凑了上去。
“姑娘,姑娘……”
汉子压低声音,脸上堆起假笑。
那少女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别怕,我是你邻村王婆的远房侄子,”
汉子信口胡诌,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镯子,低声道。
“有人托我给您带个话,只要您帮忙在工坊里……嗯,不小心打翻个灯油,或者告诉我那酒是怎么酿的,这镯子就是您的,事后还有重谢,保您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少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恐惧,连连后退: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开!”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怎么回事?”
林婉清不知何时已站在少女身后,目光冰冷地看着那汉子。
她身后,另外几名女子也迅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那汉子心里一慌,强作镇定:
“没……没事,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说完,转身就想溜。
“站住!”
林婉清厉喝一声。
“鬼鬼祟祟,意图不轨!拿下!”
话音未落,旁边草丛中猛地窜出两名早就埋伏好的鹰扬营士兵,一把将那汉子按倒在地!
汉子拼命挣扎:
“你们干什么!我是良民!我只是问路!”
林婉清走上前,从他怀里搜出那个银镯子,又从他鞋底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粉末(显然是火磷之类的易燃物)。
她冷哼一声:
“良民?带这些问路?押回去,交给李岩校尉仔细审问!”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沈言和苏清月看在眼里。
苏清月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幸好沈公子你早有防备,让林姑娘加强了戒备,不然……”
沈言目光深邃:
“这只是开始。孙惟清不会只有这一招。告诉李岩,撬开他的嘴,顺藤摸瓜。”
与此同时,靖远侯府的行动也展开了。
赵擎川以雷霆手段,以北境都督的名义,下令彻查与黑狼帮有牵连的一切人员。
数名与黑狼帮有过利益输送的底层官吏和豪强被迅速查办。
同时,黑狼帮绑架凌辱妇女、地牢积骨的累累罪行,通过官方渠道和市井流言,迅速传遍北境,引发了巨大的民愤。
舆论风向开始悄然转变,人们更多谈论的是黑狼帮的恶贯满盈和鹰扬营的为民除害,孙惟清散播的谣言效果大减。
钦差行辕内,孙惟清接到一个个坏消息:
安插的眼线被拔除,收买的人手失手被擒,舆论反击凌厉……他气得砸碎了心爱的砚台。
“好!好个沈言!好个赵擎川!”
孙惟清面目狰狞。
“既然你们要斗,本官就陪你们斗到底!”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看来,不用点非常手段,是拿不到秘方了!”
他铺开信纸,开始用密语写信。
这一次,他不再是请求指示,而是向京城那位大人物,请求调动更强大的、隐藏在暗处的力量——那是一张他原本不愿轻易动用的,真正的“王牌”。
第199章 毒牙出鞘
钦差行辕内。
孙惟清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接连的失利让他如同困兽,暴躁易怒。
派去收买、制造混乱的人手折戟沉沙,舆论反扑被靖远侯府轻易化解,眼看拿到烧春秘方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京城那边的压力却与日俱增。
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孙惟清将又一份报告失败的信件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了。
常规手段已经无效,再拖下去,别说秘方,恐怕他自己的乌纱帽乃至性命都难保!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特制的、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信纸,蘸上一种无色无味的墨水,开始书写。
这不是普通的奏章或密信,而是一封用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看懂的密码写成的求援信,收信人,是京城那位深居简出、却手握恐怖力量的“暗刃”组织的接头人。
“事急,北境鹰扬郎将沈言,桀骜难驯,手握‘烧春’秘方,已成心腹大患。赵擎川为其张目,软硬不吃。此前谋划皆败,常规手段已难奏效。目标警觉性极高,麾下鹰扬营战力强悍,戒备森严。为免秘方落入他人之手或彻底失控,恳请尊上动用‘暗刃’,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沈言,若有可能,夺取或毁掉秘方及酿造核心。此事务必隐秘、迅捷,斩草除根,嫁祸塞外或江湖仇杀。切切!”
写完,他小心地用火漆封好,漆印是一个不起眼的指痕。
他唤来那名心腹师爷,将信递给他:
“用最快的渠道,最隐秘的方式,送出去。告诉他们,时间不多了。”
师爷接过那封重如千钧的信,手微微颤抖。
他深知“暗刃”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群游走在黑暗中的顶级杀手,专为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而存在,出手从不留活口,代价也高得惊人。
动用他们,意味着事情已到了你死我亡的最终阶段。
他不敢多问,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孙惟清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他感到一阵虚脱,又有一丝病态的兴奋。
沈言,赵擎川,这是你们逼我的!
既然你们敬酒不吃,那就尝尝这杯绝命毒酒吧!
数日后,夜,鹰扬营,沈言军帐。
沈言并未入睡,而是在油灯下研究着一张北境矿产分布图。
李狗儿垂手站在一旁,汇报着近期工坊的情况和新装备的试制进度。
“……郎将,按照您的图纸,那‘转轮’的配件,又勉强赶制出三套,但精度还是不够,容易卡壳。子弹制作更是繁琐,产量极低。”
李狗儿挠着头,一脸苦恼。
“还有您说的那个能抛射爆炸物的‘铁桶’,俺和老师傅们琢磨了好久,这密封和触发实在没法子解决,炸了好几次膛了,差点伤到人。”
沈言放下图纸,揉了揉眉心。
科技树的攀登绝非易事,缺乏基础工业支撑,很多想法只能是空中楼阁。
他能理解李狗儿的难处。
“无妨,安全第一。‘转轮’的事不急,优先保证现有装备的维护和诸葛连弩的产量。至于爆炸物……暂时搁置吧。”
他知道黑火药的不稳定性,在现有条件下强求高级火器,得不偿失。
“是,郎将。”
李狗儿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王小石压低的声音:
“郎将,末将王小石有要事禀报!”
“进来。”
王小石闪身入内,脸色凝重,先是对李狗儿点了点头,然后对沈言低声道:
“郎将,刚收到主城内线急报,孙惟清那边,最近安静得有点反常。但他的一名心腹,前日秘密离城,去向不明,我们的人跟丢了。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市面上的流言这两天突然停了,但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一样。有点……不太对劲。”
沈言目光一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孙惟清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这种诡异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加派暗哨,营区警戒提升到最高级别。特别是工坊、粮草库、以及各位将领的住所周围,多设暗桩和陷阱。告诉弟兄们,眼睛都放亮些,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沈言迅速下令。
“特别是你,狗儿,工坊是重中之重,夜间巡逻加倍,用上你弄的那些报警机关。”
“是!”
王小石和李狗儿齐声应道,神情肃然。
“还有,”沈言看向王小石。
“让我们在主城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孙惟清那个心腹的去向,以及……近期是否有陌生的、感觉特别‘扎眼’的高手进入北境。”
“明白!”
王小石领命,匆匆离去。
李狗儿也告退,赶回工坊布置。
帐内只剩下沈言一人。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寒风凛冽。
一种久违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危险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孙惟清的安静,像极了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有一种预感,下一次来的,绝不会是小打小闹的骚扰,而是真正的、致命的杀招。
“暗杀……”
沈言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这是斩首行动最有效的方式,也是敌人被逼到绝境后最可能采取的手段。
他会针对谁?自己?赵擎川?还是……工坊?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开始推演各种可能性,并思考应对之策。
个人武勇在千军万马中作用有限,但在应对顶尖暗杀时,却是最后的保命屏障。
他摸了摸腰侧暗藏的转轮手枪和匕首,又检查了一下袖箭的机括。
看来,最近不能有丝毫松懈了。
与此同时,北境通往塞外的一条隐秘小道上。
三个穿着普通牧民服装、牵着马匹的身影,正沉默地行走在风雪中。
他们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狼狈,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的脚步异常稳健,落在积雪上几乎悄无声息。
他们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得如同古井,偶尔开合间,会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光泽。
为首一人,是个面容平凡、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汉子,他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又掏出一个小小的罗盘确认方向,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目标,北境鹰扬营郎将,沈言。”
“优先级:清除。”
“次要目标:烧春秘方及相关人员、设施。”
“时限:十日。”
“行动准则:隐秘,致命,嫁祸。”
另外两人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言语。
他们是“暗刃”的毒牙,已经出鞘。
北境的夜,更冷了。
第200章 暗夜潜行
鹰扬营的警戒级别提升到了最高。
明哨、暗哨、游动哨交织成一张严密的网,工坊、粮仓、将领营区等重点区域更是布满了李狗儿带着技术队鼓捣出的各种简易却有效的报警机关——绊线铃铛、陷坑、涂抹了特殊药粉的警戒区等等。
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然而,真正的危险,往往来自视线之外。
三天后的深夜,月黑风高,正是夜行最好的掩护。
鹰扬营外围,距离主营地约一里的一片稀疏林地边缘,三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正是那三名“暗刃”杀手。
为首的中年汉子,代号“影蚀”,蹲伏在一棵老树后,锐利的目光如同夜枭,冷静地观察着远处的营区。
灯火通明的营区在他眼中,仿佛一个布满经络与节点的活物。
他不需要地图,多年的刺杀经验让他能迅速判断出哪里是中枢,哪里是弱点。
“防卫很严。”
他身边一个身材瘦小、代号“鬼手”的杀手低语。
“明暗哨交替,巡逻队频率很高,还有不少隐蔽的绊索和陷阱。是行家布置的。”
“目标在中央那座最大的军帐,有独立卫兵。”
“影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工坊区在东北角,守卫最多。粮草在西侧。”
第三个杀手,代号“血獠”,是个沉默的壮汉,只是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硬闯是下策。”
“影蚀”迅速做出判断。
“‘鬼手’,你负责制造混乱,声东击西。目标,粮草区或马厩,用这个。”
他递过去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是特制的延时纵火物和噪音装置。
“一刻钟后动手,动静越大越好,吸引守卫注意力。”
“明白。”
“鬼手”接过皮囊,身形一扭,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向营区西侧潜去。
“血獠,”影蚀看向壮汉。
“工坊是次要目标,但若能造成破坏,也能极大打击对方士气。你见机行事,若有机会,潜入工坊,放火或下毒。若事不可为,立刻撤离,到三号点汇合。”
“血獠”点了点头,魁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轻盈,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路线,迂回向东北角的工坊摸去。
“影蚀”自己,则如同一缕青烟,借助阴影和巡逻队的间隙,以惊人的速度和隐匿性,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的目标是沈言,一击必杀!
中军大帐内,灯火未熄。
沈言并未入睡,而是在油灯下审视着北境的沙盘,眉头微蹙。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感萦绕不去,仿佛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这是他历经生死磨练出的直觉,多次救过他的命。
“狗儿。”
他忽然开口。
一直守在帐外不远处工棚、随时听候调遣的李狗儿立刻应声而入:
“郎将,有啥吩咐?”
“心里不踏实。”
沈言指着沙盘。
“你觉不觉得,今晚太安静了?”
李狗儿挠挠头:
“是比平时静点,可能是弟兄们巡逻更小心,没啥动静吧?”
“不对。”
沈言摇头。
“是一种死寂。孙惟清那边没了动静,市面上流言也停了,这本身就不正常。他绝不可能罢手。我担心……他请了真正的‘专业人士’。”
李狗儿脸色一变:
“郎将您是说……顶尖的刺客?”
“嗯。”
沈言目光锐利。
“传令下去,让王小石的暗哨再向外放出半里,重点留意一切不寻常的痕迹,比如鸟兽惊飞、细微的脚步声。营内所有暗桩,打起精神,发现任何非巡逻人员的影子,格杀勿论!你亲自去工坊那边盯着,我总觉得那边可能会是目标。”
“是!俺这就去!”
李狗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跑出去传令。
沈言站起身,走到帐壁旁,取下悬挂的强弓和箭囊,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转轮手枪和匕首。
他吹熄了帐内大部分灯火,只留下一盏豆大的油灯,让帐内光线变得昏暗,自己则隐入帐角的阴影中,如同潜伏的猎豹,凝神静气,感知着帐外的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营区依旧一片寂静,只有寒风的呼啸和远处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
突然——
“轰!!!”
西侧粮草区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声!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人喊马嘶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走水了!粮草走水了!”
“有刺客!在西边!”
警锣声疯狂敲响,整个营地瞬间炸锅!
大量的士兵和救火人员朝着西侧涌去!
中军大帐附近的守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出现了一丝骚动。
就在这混乱发生的刹那!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影,如同附骨之疽,利用守卫视线被吸引的瞬间空隙,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闪电般滑入了沈言的军帐!
“影蚀”进来了!
他如同暗夜中的毒蛇,目光瞬间锁定了帐中唯一的光源。
那盏豆油灯旁,似乎因惊吓而有些愣神的身影轮廓!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低伏,手中淬毒的短剑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破空声,直刺那道身影的后心!
快!准!狠!
力求一击毙命!
然而,就在他剑尖即将触及目标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看似愣神的身影猛地向侧前方扑倒!
同时,“咔嚓”一声轻响,油灯被扑倒的身影故意带翻,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嗤!”
“影蚀”志在必得的一剑刺空,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腥味。
“有埋伏!”
影蚀心中警铃大作,反应极快,立刻就要向后疾退!
但已经晚了!
黑暗中,一道更快的、蓄势待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帐角的阴影中暴起!
正是沈言!他根本就没站在灯旁!
那只是一个用衣物伪装的假目标!
“砰!!!”
一声并非刀剑碰撞、而是低沉如闷雷的巨响在狭小的军帐内炸开!
沈言根本没有选择近身搏斗,在对方失手、视线受阻的瞬间,他直接拔出了腰间的转轮手枪,凭借声音和直觉,对着刺客大概的方位扣动了扳机!
火光一闪而逝!
“呃!”
影蚀发出一声闷哼,虽然他在黑暗中凭借超常的直觉极力闪避,但如此近的距离,又是如此出乎意料的攻击方式,他还是感到左肩一阵剧痛,仿佛被重锤击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强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一个踉跄!
他心中骇然!
这是什么暗器?!
威力如此恐怖?!
但他毕竟是顶尖杀手,强忍剧痛,右手短剑顺势向后横扫,同时脚下发力,就要不顾一切撞破帐壁突围!
“哪里走!”
沈言的怒吼声响起!
他岂能放过这绝佳机会?
虽然视线不清,但他凭借记忆和感觉,合身扑上,手中精钢长剑带着恶风,直劈对方可能移动的路线!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火星在黑暗中迸射!
影蚀勉强用短剑架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劈,但左肩重伤让他力量大减,被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
帐外的守卫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冲了进来:
“保护郎将!有刺客!”
火把的光芒迅速照亮了军帐,只见沈言持剑而立,眼神冰冷如霜。
而那名刺客,黑衣蒙面,左肩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正被沈言和涌进来的士兵团团围住,已成瓮中之鳖!
几乎在同一时间,工坊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报警的锣声!
显然,“血獠”也动手了,但似乎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沈言看着眼前这名眼神阴鸷、身法诡异的刺客,心中凛然。
孙惟清,果然下了血本!
第201章 困兽犹斗
中军大帐内,火把通明,映照出沈言冰冷的面容和刺客“影蚀”阴鸷的眼神。
十余名精锐亲兵手持利刃,将左肩重伤、血流不止的“影蚀”团团围住,杀气腾腾。
“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沈言持剑而立,剑尖遥指“影蚀”,声音冷冽如冰。
他心中震惊于对方潜入的诡秘和身手的狠辣。
这等顶尖刺客,留活口价值极大,但危险也极大。
“影蚀”背靠帐壁,蒙面巾已被鲜血浸透,眼神却依旧如同毒蛇般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他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士兵,最后目光定格在沈言身上,沙哑地开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
“沈言……果然名不虚传。可惜……”
他话音未落,左手猛地一扬!
“小心暗器!”
沈言厉声喝道,同时身形急退!
数点寒星疾射而出,并非射向沈言,而是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亲兵面门!
速度奇快,角度刁钻!
“噗嗤!”
“啊!”
两名亲兵猝不及防,惨叫着捂脸倒地,指缝间渗出黑血,暗器显然淬有剧毒!
趁着这瞬间的混乱。
“影蚀”右脚猛地一跺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上窜起,竟是要撞破帐顶逃生!
“想走?!”
沈言岂能让他如愿?
他早有防备,几乎在对方扬手的瞬间,已判断出其意图,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影蚀”腾空后必然经过的路线!
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支小巧的袖箭已扣在指间!
“影蚀”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长剑穿心!
但他毕竟是顶尖杀手,千钧一发之际,竟强行扭转身形,用受伤的左肩硬生生撞向剑锋!
“噗!”
长剑透肩而过,带出一溜血花!
但这也为他争取到了一丝空隙!
他右手短剑反手掷出,直取沈言咽喉,逼得沈言不得不回剑格挡!
“铛!”
短剑被磕飞。
但“影蚀”已借助这一撞之力,如同大鸟般撞破了牛皮帐顶,带着一篷血雨,落在了帐外!
“拦住他!”
沈言怒吼,率先冲出大帐!
帐外,听到动静赶来的更多士兵已将大帐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影蚀”落地后毫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在人群中穿梭,专找薄弱处突围!
他虽左肩重伤,但身法依旧诡异莫测,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劈砍,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光闪烁,必有人受伤倒地!
他根本不恋战,只求突围!
“放箭!”
王小石此时已带着一队弩手赶到,见状立刻下令!
“咻咻咻!”
十数支弩箭笼罩而去!
“影蚀”猛地将身边一名士兵拽到身前当做肉盾!
“噗噗噗!”
弩箭尽数射入那倒霉士兵体内!
他则借着掩护,一个翻滚,已接近营地边缘的栅栏!
“哪里逃!”
沈言目眦欲裂,提气疾追,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白练,直取其后心!
这一剑含怒而发,快如闪电!
“影蚀”感受到背后刺骨的杀气,心知无法硬接。
他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剑锋扑来,同时右手一抖,一颗龙眼大小、漆黑如墨的弹丸射向沈言面门!
“毒磷弹!郎将小心!”
有识货的老兵惊骇大叫!
沈言心头一凛,剑势不收,身体却猛地向侧后方仰倒,使出一个铁板桥的功夫,同时左手袖箭再次激发!
“轰!”
毒磷弹在沈言身前数尺爆燃,腾起一股腥臭的绿色烟雾,周围草木瞬间枯萎!
“嗤!”
袖箭也同时射穿了“影蚀”的大腿!
“呃!”
“影蚀”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但去势不减,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和烟雾掩护,猛地撞破了营地外围的木质栅栏,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只留下一串淅淅沥沥的血迹和一句飘散在风中的狠话:
“沈言……下次……必取你性命!”
“追!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沈言挥散刺鼻的烟雾,看着地上明显的血迹,厉声下令。
立刻有数十名精锐士兵在王校尉的带领下,沿着血迹追了下去。
沈言没有立刻去追,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转身看向工坊方向,那里的打斗声似乎更加激烈了。
工坊区域。
此刻同样陷入苦战。
杀手“血獠”凭借巨力和一身横练功夫,如同人形暴熊,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刀,在工坊外的空地上与张嵩、李狗儿以及十余名士兵战作一团!
“铛!”
张嵩的厚背砍刀与“血獠”的鬼头刀硬撼一记,震得他手臂发麻,连连后退,虎口崩裂!
“好大的力气!”
“哈哈哈!痛快!再来!”
“血獠”狂笑着,刀势更加凶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寻常士兵根本不敢硬接,只能依靠人数优势和诸葛连弩远程骚扰。
李狗儿没有直接上前硬拼,而是不断游走,用淬毒的吹箭和布置的机关陷阱骚扰“血獠”。
一根绊马索成功将“血獠”绊了个趔趄,但对方皮糙肉厚,竟只是晃了晃又站稳了。
“瞄准他的眼睛!关节!”
李狗儿大喊。
几名弩手趁机瞄准射击,但“血獠”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总是能用刀锋或手臂格开要害箭矢,虽然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却更激起了他的凶性!
“保护酒窖!”
徐三在工坊内焦急大喊。
一旦让这煞星冲进工坊,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工坊二楼一扇窗户悄然打开,林婉清冷静的面容出现。
她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罐刚刚煮沸、用来消毒器具的滚烫开水。
她看准“血獠”背对工坊、与张嵩硬拼一记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将整罐开水迎头泼下!
“哗啦!”
“啊!!!”
“血獠”猝不及防,被滚烫的开水浇了个正着,尤其是头脸和脖颈,瞬间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疯狂地挥舞着鬼头刀,视线模糊,剧痛钻心!
“好机会!”
张嵩瞅准空档,怒吼一声,全力一刀劈向“血獠”因剧痛而露出的脖颈空门!
“血獠”虽受重创,但求生本能让他猛地侧身,鬼头刀下意识格挡!
“铛!噗嗤!”
张嵩的刀被格开大半,但仍在他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血獠”惨嚎一声,心知今日事不可为,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他猛地将鬼头刀向张嵩掷去,逼退对方,然后不顾一切地撞翻两名拦路的士兵,向着与中军大帐相反的方向——营地外围的悬崖边狂奔而去!
那里地势险要,守卫相对薄弱!
“拦住他!”
张嵩捂着震痛的手臂大喝。
几名士兵试图拦截,但“血獠”如同垂死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冲破了防线,纵身跳下了悬崖!
下方是湍急的冰河和乱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搜!”
张嵩赶到崖边,看着下方漆黑一片,怒吼道。
当沈言带着亲兵赶到工坊时,战斗已经结束。
看着满地狼藉、受伤的士兵和惊魂未定的工匠,以及悬崖方向,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郎将,末将无能,让那贼子跳崖了!”
张嵩单膝跪地请罪。
“不怪你。”
沈言扶起他,看着工坊二楼窗口那个平静放下瓦罐的身影(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强戒备!王小石已带人去追另一个,他们受了重伤,跑不远!”
第202章 血的教训
黎明,如期而至。
营地内,一片肃杀。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士兵们默默地清理着战斗痕迹,收敛同袍的遗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与愤怒。
中军大帐内,沈言端坐在主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下方,张嵩、王小石、李焕、李狗儿等核心将领肃立两旁,个个盔甲染血,身上带伤,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愤怒、悲痛与深深自责交织的痕迹。
王小石率先出列,单膝跪地:
“郎将!末将失职!暗哨未能提前发现刺客潜入,追击途中又……又让那重伤的贼首借助密林和一早布置的机关逃脱……末将……请郎将治罪!”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作为侦察主官,让如此危险的敌人摸到郎将帐前,又让其逃脱,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更是无法推卸的责任。
紧接着,张嵩也“噗通”一声跪下,虎目含泪,一拳砸在地上:
“郎将!俺老张没用!工坊那边,弟兄们拼死抵挡,还是让那个杂种跳了崖!”
“虽然在下游发现了血迹和破碎的衣物,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俺带去的弟兄,折了三个好手!俺……俺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力感。
李焕虽然没有直接参与阻击,但负责外围警戒和搜捕,同样脸色铁青:
“郎将,杀手总共三人,一人当场射杀,两人逃走。”
“末将已加派三倍人手,沿着河岸和山林进行拉网式搜索,但……那两个刺客显然极其擅长隐匿和反追踪,留下的痕迹到了河边就断了,恐怕……已是蛟龙入海。”
李狗儿则红着眼睛,汇报着伤亡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郎将,初步清点……昨夜一战,阵亡弟兄……七人!重伤十人,轻伤十三人!阵亡弟兄中,有两人是郎将的亲卫,为了挡那淬毒暗器……”
他说不下去了,死死咬着牙。
“嘭!”
沈言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坚硬的木案瞬间出现数道裂纹!
他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刺骨的冰寒交织。
七人阵亡!重伤十人!轻伤十三人!
这个伤亡数字,超过了鹰扬营自成军以来,经历的任何一场正面战斗!
而这,仅仅是因为两名刺客的潜入!
即使他们早有防备,布下了天罗地网,结果依然如此惨痛!
这血淋淋的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沈言和每一位将领的脸上!
他们之前接连取胜积累的自信,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们与真正的、最顶级的黑暗力量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沈言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将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都起来。”
王小石和张嵩抬起头,看着沈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敢违逆,缓缓站起身。
“治罪?治谁的罪?”
沈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治你们侦查不利的罪?治你们拦截不力的罪?还是治我沈言……轻敌大意、指挥失当的罪?!”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众将面前,目光锐利如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都错了!我们都小看了孙惟清,小看了他背后势力的决心和狠毒!我们以为打赢了几场仗,剿灭了一伙土匪,就了不起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
“看看!都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代价!轻敌的代价!这就是真正的斗争!不是两军对垒,明刀明枪!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暗杀、破坏、阴谋诡计!他们可以不要脸面,可以不择手段!而我们呢?我们还沉浸在过去的胜利里!”
众将被他训得抬不起头,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更是如同刀绞。
沈言的话,虽然难听,却句句戳中要害。
沈言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发泄怒火解决不了问题。
他沉声道:
“阵亡的七位弟兄,以最高军礼,安葬于城外‘英烈陵园’(沈言划定的墓地)。”
“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立刻执行,不得有误!”
“重伤的弟兄,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全力救治!轻伤者,好生休养!”
“是!末将遵命!”
李狗儿哽咽着领命。
“至于逃脱的那两个刺客……”
沈言眼中寒光一闪。
“王小石!”
“末将在!”
王小石猛地挺直身体。
“你的侦察队,扩编!待遇加倍!给我撒出去,像梳子一样,把北境给我梳一遍!重点排查所有医馆、药铺、暗桩、黑市!他们受了重伤,必然需要医治和藏身之处!悬赏!重金悬赏!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或击杀者,赏银万两!我要让这两个杂种,在北境寸步难行!”
“是!末将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王小石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张嵩!李焕!”
“末将在!”
“营区防御,全面升级!李狗儿,你技术队全力配合!我要在营区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暗哨、陷阱、报警机关,给我布满每一个角落!工坊、粮草、军械库、将领营区,必须打造成铁桶一般!类似昨夜之事,绝不容许再发生!”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三将齐声怒吼。
“另外,”沈言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森然。
“从今日起,鹰扬营进入战时管制状态!所有人员出入,必须严格核查!内部人员,尤其是新近加入者,进行背景复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一道道命令下达,带着血腥的教训和冰冷的决绝。
将领们领命而去,脚步沉重,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沈言独自走出大帐,七具覆盖着鹰扬营战旗的棺椁静静停放,幸存的士兵们自发前来祭奠。
沈言默默地走到每一具棺椁前,深深三鞠躬。
他看着那些年轻却已失去生命的面庞,心脏一阵阵抽搐。
这些人,信任他,追随他,却因为他的“大意”和敌人的狠毒,永远倒下了。
“弟兄们,走好。”
沈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个仇,我沈言记下了!孙惟清,还有他背后的魑魅魍魉……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第203章 特战初选
昨夜的血战,如同冰水浇头。
两名刺客,仅仅两人,就差点在层层防卫中取他性命,造成数十人伤亡,最后还重伤遁走!
这赤裸裸地揭示了鹰扬营在应对顶尖特种作战和斩首行动时的脆弱。
“常规军队的纪律和阵型,在应对这种精准、狠辣的‘点穴’式攻击时,显得毫无用处。”
沈言在心中冷静地分析着。
“必须有一把更快、更锋利、更隐蔽的‘尖刀’,一支完全不同于普通军队的‘影子部队’。”
这个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要组建一支特殊的队伍——一支“特种部队”!
一支规模小、装备精、训练狠、反应快、忠诚度绝对可靠的精英小队。
他们需要掌握潜伏、渗透、暗杀、爆破、侦察、野外生存等所有非常规作战技能,能够执行普通军队无法完成的高难度、高危险任务,包括反暗杀、敌后破坏、斩首行动等。
“来人!”
沈言沉声唤道。
“在!”
亲兵应声而入。
“去请张团长立刻过来一趟。”
“是!”
不多时,身上还带着激战痕迹的张崇大步走进帐内,抱拳行礼:
“郎将,您找我?”
“老张,坐。”
沈言示意他坐下,没有过多寒暄。
“昨夜之事,你怎么看?”
张崇眉头紧锁,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恨声道:
“娘的!憋屈!老子带兵打仗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窝火过!两个毛贼,差点……唉!是俺老张没用,护卫不力!”
他脸上满是自责和愤懑。
沈言摆摆手:
“不全是护卫的问题。是我们的作战方式,有短板。”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张崇。
“面对这种来去如风、专攻要害的顶尖刺客,我们大军团作战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反而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防不胜防。”
张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郎将说的是。那帮杂碎,就像泥鳅一样滑溜,根本不跟你正面打。”
“所以,”沈言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我们必须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尖刀’,一支同样精于隐秘行动、以小博大的精锐小队!”
“我打算在鹰扬营内部,秘密组建这样一支队伍,暂命名为——‘惊蛰’。”
“惊蛰?”
张崇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
“郎将您的意思是……培养咱们自己的‘高手’,专门对付孙惟清派来的这种阴损玩意儿?”
“不止是对付刺客。”
沈言沉声道。
“这支队伍,将来要能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敌后侦察、刺探军情、定点清除、营救要员、破坏敌军后勤乃至斩首敌酋!他们将是鹰扬营藏在阴影里的獠牙,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
张崇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是老兵,立刻明白了这支队伍的战略价值,兴奋地搓着手:
“好!太好了!郎将,这主意绝了!咱们早该有这么一帮子人了!您说,该怎么干?要多少人?俺老张第一个报名!”
沈言看着跃跃欲试的张崇,笑了笑,递给他一张刚写好的纸:
“你先别急。看看这个。”
张崇接过纸张,仔细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兴奋渐渐被凝重和不可思议取代。
纸上罗列的条件,一条比一条苛刻:
绝对忠诚,背景清白,无复杂社会关系。
单兵作战能力超群,精通至少两种冷兵器,箭术或弩法精准。
心理素质过硬,冷静果敢,耐受力强,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判断力。
身体素质卓越,力量、速度、耐力、敏捷性均需达到顶尖水平。
具备特殊技能者优先,如追踪、伪装、爆破、医术、攀爬、水性等。
年龄限制在十八至三十岁之间,可适当放宽至三十五岁(经验丰富者)。
自愿加入,清楚认识任务的高风险性,并签署生死状。
这些条件,沈言自己都微微吸了口凉气。
这些标准,即便放在他前世那个时代,也堪称苛刻。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教育普及率极低的世界,要从目前规模不过千的鹰扬营中筛选出符合条件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深知,兵贵精不贵多。
这支队伍,将是未来应对复杂局面的杀手锏,宁缺毋滥。
“希望……能凑出一个小队吧。”
沈言默默想着,将写满条件的纸张折好。他知道,这将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这……”
张崇抬起头,看着沈言,脸上写满了为难。
“郎将,这……这条件也太高了!单是第一条‘绝对忠诚、背景清白’,咱们营里弟兄大多都是好的,可要说万无一失……”
“第二条,单兵能力超群,还得精通两种兵器,箭术精准……这怕是各营的队长也未必全能达标啊!”
“还有这心理素质、身体素质……俺老张掰着手指头算算,全营不到八百人,能达到这些条件的,怕是……怕是连三十个都难凑出来!恐怕二十个都悬!”
沈言神色不变,平静地说:
“我知道难。所以要你亲自去办。宁缺毋滥!这支队伍,兵在精不在多。我要的是能以一当十、甚至当百的精英,是能完成不可能任务的利刃!不是凑数的乌合之众。”
“你按照这个标准,先在鹰扬营内部秘密筛选,重点是各营的尖子、有特殊本领的老兵。”
“记住,秘密进行,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初步名单出来,先报给我。”
张崇看着沈言坚定的眼神,知道此事已定,虽然觉得困难重重,但还是重重一拍胸膛:
“是!郎将!俺明白了!您放心,俺一定把营里最好的苗子给您扒拉出来!就算达不到全部条件,俺也按最高标准选!保证不让一个孬种混进去!”
“好!此事交由你,我放心。去吧,尽快拿出初步名单。”
沈言点点头。
张崇领命,拿着那张写着苛刻条件的纸,眉头紧锁地大步离去。
望着张崇离去的背影,沈言轻轻吐了口气。
他知道这很难,但这支“惊蛰”必须建立起来。
这是应对未来更复杂、更黑暗斗争的关键。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夜工坊区战报中的一个细节。
林婉清,昨夜临危不乱用开水泼伤刺客。
她的沉着、机变,以及那种超越常人的心理韧性,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一个女子……或许……”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沈言的脑海。
在这个时代,女子从军是天方夜谭,但沈言的思维从不被时代束缚。
他看重的是能力,是心性,而非性别。
林婉清的经历,让她对敌人有刻骨的仇恨,心理承受力远超常人;
她的冷静和观察力,是优秀特工不可或缺的素质;
她识文断字,学习能力强;
更重要的是,女子身份在某些特定任务中,反而是一种极佳的伪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扎根。
沈言决定,必须和她谈一谈。
“来人。”
“在!”
“去请林婉清姑娘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沈言吩咐道。
约莫一炷香后,林婉清来到了中军大帐外。
她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疲惫和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经过通报后,她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大帐,向端坐案后的沈言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民女林婉清,参见将军。不知将军唤婉清前来,有何吩咐?”
沈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审视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站在下方的女子。
她身姿纤细,看似柔弱,但脊背挺直。
昨夜那份急智和勇气,绝非偶然。
林婉清被沈言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能感觉到沈言的目光并非轻浮,这让她心中微微有些忐忑,不知这位年轻的将军单独召见自己所为何事。
是工坊的事务?
还是因为昨夜自己贸然出手?
帐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终于,沈言开口了,抛出了一个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女子都目瞪口呆的问题:
“林姑娘,你是否愿意……从军?”
第204章 惊世之邀
“从……从军?”
林婉清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眸瞬间睁大到了极限,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话语!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惊吓而产生了幻听!
女子从军?这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女子便是深居闺阁,相夫教子,何曾有过女子披甲执戈、效命沙场的先例?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
将军他……他是什么意思?
是在开玩笑吗?
还是……另有用意?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能力,只是呆呆地看着沈言,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颊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而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是惊愕,也是无措。
沈言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沉吟片刻,换了一种说法:
“或许我说的不够准确。林姑娘,我打算在鹰扬营内,组建一支特殊的队伍。这支队伍,人数不会多,但每一个成员,都需要具备超乎常人的勇气、冷静、忠诚和……完成特殊任务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林婉清,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不参与正面战场的阵列冲杀,而是执行一些……更为隐秘、更为危险,也更为关键的任务。”
“比如,深入敌后侦察、刺杀重要目标、保护关键人物、破坏敌方要害等等。”
“我需要的是最顶尖的战士,是能在阴影中守护鹰扬营、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利刃’。”
“这支队伍,我将亲自挑选,亲自训练。它的存在将是最高机密,成员只对我一人负责。”
沈言的声音带着震慑。
“我称之为——‘惊蛰’!”
“而我现在问你,林婉清,”沈言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林婉清剧烈波动的眼眸。
“你是否愿意,放弃普通女子的生活,加入‘惊蛰’,接受最严酷、甚至可能丧命的训练,成为这把‘利刃’中的一员?为你自己,也为那些死去的、以及可能因未来战乱而受害的无辜之人,拿起武器,用你的方式和能力,去战斗,去守护,甚至……去复仇?”
沈言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接连劈入林婉清的脑海,将她固有的世界观炸得粉碎!
特殊的队伍?
隐秘任务?
刺杀?侦察?
只对将军一人负责?
成为阴影中的利刃?
为自己……战斗?
复仇?
每一个词,都冲击着她十几年所接受的教育和认知。
女子的人生,难道不是应该寄托于父兄、夫君,安分守己,了此一生吗?
拿起武器?战斗?
这真的是她可以选择的道路吗?
然而,在这极致的震惊和混乱之下,一股深埋在心底的火焰,却被沈言的话语,猛地点燃了!
地牢中暗无天日的绝望……姐妹们凄惨的哭嚎……山匪们狰狞的嘴脸……昨夜那刺客凶残的目光……还有……父母惨死的画面……这一切的痛苦、仇恨、屈辱和不甘,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翻涌沸腾!
如果……如果她有能力……如果她有机会……她何尝不想亲手刃寇?
何尝不想拥有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力量?
何尝不想让那些制造苦难的恶徒,付出代价?!
寻常女子的生活?
对她而言,早已在那场浩劫中支离破碎!
回乡?她已无家可归!
嫁人?她这副残破之身,又能有何指望?
像寻常女子那样相夫教子、平淡一生?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不!
她的心,早已被仇恨和苦难填满,无法再回归平静!
沈言的提议,就像在无边黑暗中,为她推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象过、却仿佛直通她内心渴望的大门!
一条充满荆棘、危险重重,却可能让她真正掌握自己命运、宣泄心中块垒的道路!
林婉清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激动下的生理反应。
她看着沈言那双深邃、认真、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位年轻的将军,真的在邀请一个女子,加入一支如此可怕的队伍!
她的脑海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这太疯狂、太危险、太离经叛道!
但情感和内心深处那股被压抑已久的野性,却在疯狂地呐喊:
答应他!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摆脱宿命、向苦难复仇、真正“活着”的机会!
时间仿佛静止了。
帐内只剩下林婉清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烛火摇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林婉清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眼中最初的震惊和混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找到了人生方向的亮光。
她向前一步,不再行礼,而是挺直了原本有些恭谨的脊背,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沈言的视线,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问道:
“将军……婉清若入‘惊蛰’,可能手刃仇寇?”
沈言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了然,缓缓点头:
“‘惊蛰’之刃,只为诛邪。你的仇人,若是该杀之人,自有你雪恨之时。”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训练……会死吗?”
“会。”
沈言回答得冷酷而直接。
“训练之残酷,可能远超你的想象。撑不过,非死即残。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可继续在工坊安稳度日。”
林婉清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一丝凄厉和决然的弧度:
“死?婉清早已死过一回了。若能以残躯,换一个痛快,换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死又何妨?”
她猛地双膝跪地,如同男子般抱拳行礼,昂首直视沈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民女林婉清,愿入‘惊蛰’!愿奉将军为主,此生此命,尽付于此!刀山火海,百死无悔!请将军……收留!”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响。
沈言看着跪在面前、眼神决绝的少女,知道,一颗未来的“利刃”种子,已然种下。
他轻轻颔首:
“好。林婉清,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惊蛰’第一名预备成员。此事乃绝密,除我之外,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苏小姐。”
“三日后,子时,营地西侧乱石滩,我等你。届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婉清,领命!”
第205章 困兽的疯狂
钦差行辕,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惟清独自一人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手中捏着的密报,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影蚀」重伤遁走,生死不明;
「血獠」跳崖,踪迹全无;
「鬼手」确认伏诛。
行动……失败。
短短两行字,却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孙惟清的天灵盖上,肝胆俱裂!
“失……失败了?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可是“暗刃”啊!
是那位大人物麾下最神秘、最恐怖、从未失过手的暗杀组织!
派出的是三名精锐杀手!
目标只是一个边军郎将!
怎么可能失败?!
还是一死两重伤的惨败?!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恐惧万分之一。
“废物!都是废物!什么狗屁‘暗刃’!名不副实!连个沈言都杀不掉!”
他低声咆哮着,试图用愤怒掩盖那如同毒蛇般噬咬心脏的恐惧。
但很快,这股虚张声势的怒火就被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他想起了动用“暗刃”的代价。
那不仅仅是他孙惟清倾尽所有、甚至可能预支了未来数年灰色收入的巨额金银,更是他欠下了那位大人物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个需要用他孙惟清的政治生命、甚至可能是身家性命来偿还的人情!
如今,行动失败,代价付出,结果却是一团糟!
那位大人物会如何震怒?
他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办事不力的废物?
一想到那位大人物看似温和、实则手段通天的眼神,孙惟清就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太清楚那位的手段了,对于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弃之如敝履都是轻的,更有可能是……抹除!
“完了……全完了……”
孙惟清双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厚重的官袍,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罢官夺职、锁拿进京、最后在诏狱中不明不白死去的凄惨下场!
不,甚至可能都到不了京城,就会“被自杀”或者“暴病而亡”!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窒息。
他后悔了,后悔不该贪图那烧春秘方的功劳,后悔不该招惹沈言和赵擎川这两个煞星!
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丝微光,猛地闪过他的脑海——将功折罪!
对!将功折罪!
只要能在事情彻底无法挽回之前,拿到烧春酒的秘方!
或者,至少杀掉沈言,毁掉鹰扬营的根基!
只有这样,或许才能平息那位大人的怒火,才能换回自己的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让孙惟清濒死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起来,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光芒!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常规手段无效,暗杀也失败,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的强攻!
哪怕掀起滔天巨浪,哪怕引发北境动荡,甚至……哪怕与靖远侯府彻底撕破脸皮,兵戎相见!
他也必须拿到秘方或沈言的人头!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来人!快来人!”
孙惟清猛地跳起来,冲到书房门口,嘶声力竭地吼道,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变形。
一直在外面心惊胆战守着的师爷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
孙惟清一把抓住师爷的衣襟,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压低声音却充满狠厉地说道:
“听着!立刻!马上!去把我们能动用的所有力量,所有!城防军里我们的人,府衙里收买的胥吏,还有……还有那些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全部给我调动起来!”
师爷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结结巴巴道:
“大……大人,您……您要做什么?这……这动静太大了!赵擎川那边……”
“顾不了那么多了!”
孙惟清低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师爷一脸。
“赵擎川若敢阻拦,就是公然对抗钦差,对抗朝廷!本官有圣旨钦差身份在手,怕他作甚!你听着!”
他凑近师爷耳边,语速极快地下达着一连串疯狂的命令:
“第一,立刻以‘钦差巡查,发现鹰扬营私酿烈酒、牟取暴利、恐有通敌之嫌’为名,行文北境各府县,断掉鹰扬营的一切粮草、军饷供给!我看他们几百人喝西北风去!”
“第二,让我们的人,在北境各地散播消息,就说沈言拥兵自重,欲勾结塞外,图谋不轨!赵擎川包庇纵容,同流合污!把水给我彻底搅浑!”
“第三,”孙惟清眼中闪过最毒辣的光芒。
“你亲自去!去找‘血狼帮’的残余,还有那些被我们抓住把柄的军中败类!告诉他们,本官出黄金万两!悬赏沈言的人头!谁若能拿到烧春酒的秘方,再加万两!若是能制造混乱,让鹰扬营工坊毁于一旦,同样重赏!告诉他们,不必顾忌,放手去干!出了事,本官一力承担!”
师爷听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大……大人!这……这是要逼反鹰扬营啊!万一赵擎川狗急跳墙……”
“他敢!”
孙惟清狞笑一声,脸上肌肉扭曲。
“他若敢动兵,就是谋反!本官正好替朝廷清理门户!快去!按我说的做!若是误了事,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师爷看着孙惟清那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疯狂眼神,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咬牙应道: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剩下孙惟清一人。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混乱而疯狂。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在赌博,赌的是赵擎川不敢真的撕破脸,赌的是朝廷会站在他这位“钦差”一边,赌的是在沈言被逼到绝境之前,自己能先得手!
他走到窗边,望着鹰扬营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低声嘶吼:
“沈言!赵擎川!这是你们逼我的!要么交出秘方,引颈就戮!要么……就等着北境大乱,生灵涂炭吧!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第206章 风雨欲来
孙惟清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北境燃起了熊熊烈焰。
钦差行辕的公文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北境各府县。
以“奉旨巡查,查有实据”为由,指控鹰扬营“私营酿酒,牟取暴利,耗费军资,更恐有通敌之嫌”。
下令即刻暂停对鹰扬营的一切粮草、军饷及物资供应,待“彻查清楚”后再行定夺。
这道命令打着钦差和朝廷的大旗,虽然蛮横,却让地方官府难以明面违抗。
与此同时,各种经过精心炮制的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北境主城乃至更广阔的区域迅速蔓延开来,比之前更加恶毒、更具煽动性:
“听说了吗?鹰扬营那沈言,酿的酒卖得天价,钱都进了他自己腰包!”
“何止啊!他剿匪是假,杀人灭口是真!据说他跟塞外的雪狼国都有勾结!”
“靖远侯爷也被他蒙蔽了!再这样下去,北境就要姓沈了!”
“朝廷已经派钦差来查了!粮饷都断了!我看他们还能嚣张几天!”
这些流言 ,不仅攻击沈言,还将矛头隐隐指向了靖远侯赵擎川,试图离间北境军民关系,动摇鹰扬营的根基。
更危险的动作则在暗处。
师爷亲自出面,通过隐秘渠道,联系上了黑狼帮覆灭后侥幸逃脱、隐匿起来的少数残渣余孽。
以及一些早已被孙惟清用金钱或把柄控制的军中败类、地方豪强圈养的死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黄金万两的悬赏,让这些亡命之徒的眼睛都红了!
一道道窥伺的目光,如同黑夜中的饿狼,再次聚焦于鹰扬营,尤其是沈言和那座神秘的酿酒工坊。
鹰扬营,中军大帐。
坏消息接踵而至。
王小石率先快步闯入,脸色铁青:
“郎将!不好了!刚收到消息,北境转运使司以钦差手令为由,暂停了我们下一批粮草和军饷的拨付!各县也在观望,不敢再向我们提供物资!”
紧接着,李焕也沉着脸进来:
“郎将,市面上的流言越来越难听了!不仅针对您,还开始攀扯侯爷!说什么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不少百姓开始对我们指指点点,军心……有些浮动。”
张嵩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怒气冲冲,声如洪钟:
“郎将!他娘的!咱们派去城里采购药材和铁料的弟兄被城防军拦回来了!说是什么……奉钦差令,严查往来物资!我操他孙惟清的祖宗!这是要困死我们啊!”
沈言坐在主位,听着部下们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层冰冷的寒霜。
孙惟清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加疯狂和直接。
这恰恰说明,对方已经狗急跳墙,不惜一切代价了。
“慌什么?”
沈言的声音平静无波。
“断粮?我们营中存粮,加上这次剿匪的缴获,支撑一个月绰绰有余。”
“流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我们阵脚不乱,这些鬼蜮伎俩,伤不了筋骨。”
他目光扫过众将:
“王小石!”
“末将在!”
“你的人,全部撒出去!盯死钦差行辕、府衙、城防军驻地、以及所有与孙惟清有勾结的豪强府邸!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特别是,有没有陌生面孔、可疑人员聚集!”
“是!”
“李焕!”
“末将在!”
“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行动。你亲自去一趟侯府,将情况禀明侯爷。请侯爷以都督府名义,出榜安民,澄清事实,将黑狼帮的罪行公之于众!同时,让我们的人,在民间散播真相,重点宣传我们剿匪安民、救治伤兵、安置无辜女子之事!要快!要形成声势!”
“明白!”
李焕领命。
“张嵩!”
“俺在!”
“营区戒备提升至最高战备状态!巡逻队加倍,暗哨再向外推五里!工坊、粮仓、军械库,给我围成铁桶!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来!”
“告诉弟兄们,非常时期,有人不想让我们活下去!要想活命,就握紧手里的刀,瞪大你们的眼睛!”
“放心吧郎将!谁敢来伸爪子,俺老张第一个剁了他!”
张嵩拍着胸脯吼道。
众将领命,纷纷离去执行。
帐内只剩下沈言和一直沉默旁听的苏清月。
苏清月脸上满是忧色:
“沈公子,孙惟清这是要釜底抽薪,困死我们,再煽动民怨,甚至可能……直接动手。我们……”
沈言看向她,眼神深邃:
“苏姑娘,你怕吗?”
苏清月迎上他的目光,咬了咬嘴唇,随即坚定地摇头:
“不怕!只是……担心。孙惟清毕竟顶着钦差的名头,他若真调动城防军甚至周边驻军,以‘剿逆’之名围攻我们,我们就是叛逆,届时……”
“他不会。”
沈言打断她,语气肯定。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调动大军围攻靖远侯麾下主力营,等同谋反,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权力。赵擎川侯爷在北境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不是他一个空头钦差能动得了的。”
“他现在的招数,无非是断粮、造谣、煽动、暗杀,想逼我们自乱阵脚,或者逼我们先动手,他好抓住把柄。”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北境地图:
“他现在是困兽之斗,看似凶猛,实则已露败象。”
“他越疯狂,说明他背后那位大人物给他的压力越大,他离死期不远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坐钓鱼台,见招拆招,比他更有耐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当然,光是防守还不够。孙惟清既然出了招,我们也要还以颜色。苏姑娘,安国公府在京城和各地的商路、人脉,该动一动了。”
苏清月心领神会:
“沈大哥的意思是……”
“孙惟清能造我们的谣,我们也能揭他的底。”
沈言冷冷道。
“他勾结黑狼帮、谋害边将、侵吞军资、甚至可能通敌的‘证据’,是时候让它们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了。”
苏清月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我立刻修书给祖父和父亲,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还有,”沈言补充道。
“‘烧春’酒在江南和京城的名声,可以再响一些。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能救我边军伤兵、能换军饷粮草的好东西。断了我们的饷,就是想断边军的活路!看看这天下舆论,到底站在哪一边!”
苏清月重重点头:
“好!我这就去安排!”
苏清月离去后,沈言独自站在帐中,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北境主城的方向。
孙惟清的疯狂反扑,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是他故意激化的结果。
只有让对方先露出所有獠牙,才能找准七寸,一击毙命!
“来吧,孙惟清。”
沈言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看是你这钦差的刀子快,还是我这边关的磨刀石更硬。这场风雨,正好用来淬炼我的‘惊蛰’!”
他转身,走向案几,铺开一张纸。
他要给赵擎川写一封密信,不仅要说明情况,更要提出一个大胆的……将计就计之策。
既然孙惟清想逼他动手,那他不妨……送对方一个“动手”的机会!
一个足以让孙惟清万劫不复的机会!
第207章 图穷肃杀
接下来的几天,北境的局势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鹰扬营营区内戒备森严,日夜巡逻不息,李狗儿带人布下的各种机关陷阱更是将大营变成了龙潭虎穴。
李焕和王小石派出的人手,也在北境各处与孙惟清的势力进行着无声的舆论战和情报战。
然而,孙惟清的攻势却愈发疯狂和露骨。
他利用钦差职权,几乎是以撕破脸皮的方式,强行命令北境各府县对鹰扬营进行物资封锁,甚至派出手下亲信,带着城防军,公然在鹰扬营采购队伍的必经之路上设卡拦截,几次险些爆发冲突。
市面上的流言也愈发恶毒,甚至开始编排沈言与苏清月有染、赵擎川有意给沈言以图掌控兵权等不堪入目的谣言。
更令人不安的是,鹰扬营外围的暗哨接连回报,发现多股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在营地周围窥探,身手矫健,眼神凶戾,显然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
甚至夜间,营区外围都发生了数起试图潜入的事件,虽然都被警戒部队击退或擒杀,但也付出了几名士兵伤亡的代价。
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钦差行辕内,孙惟清的状态已近癫狂。
他双眼赤红,形容憔悴,在书房内如同焦躁的困兽般来回踱步。
几日来的攻势,虽然给鹰扬营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却未能动摇其根本,更没能逼出沈言或拿到秘方。
京城那边传来的催促和不满之意越来越明显,他感觉自己脖子上那根无形的绞索正在越收越紧!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个营区都摸不进去!”
孙惟清将一份报告摔在师爷脸上,咆哮道。
“重赏之下就没有勇夫了吗?!再加钱!悬赏翻倍!不,翻三倍!我要沈言的人头!我要烧春工坊变成废墟!”
师爷战战兢兢地抹去脸上的唾沫星子,哭丧着脸道:
“大人息怒!不是弟兄们不尽力,是那鹰扬营现在守得跟铁桶一样,根本无从下手啊!而且……而且靖远侯府那边,最近动静也不小,赵擎川连续撤换了好几个对我们阳奉阴违的官员,还派兵加强了几处关键隘口的控制,摆明了是要硬扛到底啊!再这样下去,下官怕……怕会激起兵变啊!”
“兵变?”
孙惟清猛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好啊!他赵擎川敢动兵,就是谋反!本官正好替天行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一个更加铤而走险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他一把抓住师爷的衣领,压低声音:
“听着!我们不能等了!必须下猛药!你立刻去安排,让我们在城防军里的人,找个由头,制造一个冲突!一个足够大的冲突!”
师爷吓得魂飞魄散:
“大人!这……这是要直接开战啊!”
“就是要开战!”
孙惟清低吼道。
“小打小闹没用,就必须把事闹大!只要冲突一起,本官就以钦差身份,下令城防军‘平叛’!到时候,乱军之中,刀剑无眼,死个沈言,毁个工坊,还不是顺理成章?就算事后朝廷追究,本官也是‘平乱’有功!”
师爷浑身发抖:
“可……可赵擎川万一……”
“他没有万一!”
孙惟清打断他,眼神阴狠。
“他若敢调动大军对抗钦差,就是坐实了谋反!朝廷大军顷刻即至!他赵擎川没这个胆子!他最多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快去!按我说的做!就在明晚!不能再拖了!”
师爷看着孙惟清那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疯狂眼神,知道再无劝阻可能,只得哆哆嗦嗦地领命而去。
孙惟清独自站在书房中,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兴奋。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在赌博,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北境的安宁!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鹰扬营,中军大帐。
沈言听着王小石的最新密报,脸色凝重如水。
“郎将,刚收到内线急报!孙惟清……疯了!”
王小石声音急促。
“他命令其在城防军中的心腹,准备在明晚制造事端,诬陷我军抢劫,企图以此为由,调动城防军强攻我营!”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勃然变色!
“他敢!”
张嵩怒吼一声,须发皆张。
“老子这就带人去剁了那个狗钦差!”
“放肆!”
沈言冷喝一声,压下帐内的骚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孙惟清狗急跳墙,正在我们预料之中。他这是要逼我们动手,好坐实我们‘叛乱’的罪名!”
“郎将,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等着他们来打?”
李焕焦急道。
沈言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北境主城和鹰扬营之间的位置,眼中寒光闪烁:
“他既然要给我们送一个‘动手’的理由,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众将:
“传令!全军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人员,衣不卸甲,刀不离手!”
“张嵩!”
“末将在!”
“命你率一营、四营精锐,秘密运动至营区外围预设伏击阵地!一旦城防军进入伏击圈,听我号令,给我狠狠地打!但要记住,只歼其先锋,挫其锐气,不可追击过深!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城防军,而是打疼他们,抓住孙惟清动手的证据!”
“是!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张嵩兴奋地领命。
“王小石!”
“末将在!”
“你带领侦察队所有好手,配发最强弓弩和袖箭,任务只有一个——在乱军之中,给我盯死孙惟清派来的心腹将领和那些混在军中的亡命之徒!尤其是试图冲击工坊和靠近中军大帐的,格杀勿论!我要让孙惟清派来的人,一个都回不去!”
“明白!”
王小石眼中杀机凛然。
“李焕!”
“末将在!”
“你坐镇中军,协调各营,稳住阵脚。工坊、粮仓、伤员安置点,交由你亲自负责,绝不能有失!”
“是!末将誓死守住!”
“李狗儿!”
“俺在!”
“你技术队,将所有库存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弩箭、陷阱、还有你那几罐提纯的‘猛火油’(石油原油),给我用到刀刃上!我要让孙惟清的人,尝尝什么叫人间地狱!”
“好嘞!郎将您就瞧好吧!”
李狗儿摩拳擦掌。
沈言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苏清月和林婉清(她因沈言特许,可参与核心军议):
“清月,婉清。”
“在。”
两女齐声应道。
“营中妇孺和伤员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特别是工坊内的姐妹们,安抚好她们,必要时,可协助防守。”
沈言语气郑重。
“沈公子(将军)放心!”
两女目光坚定。
部署完毕,沈言环视帐中这些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弟兄,沉声道:
“诸位!孙惟清倒行逆施,构陷忠良,欲致我鹰扬营于死地!此战,非为我沈言一人,乃是为我鹰扬营数千弟兄的生死存亡,为北境的公道人心而战!明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望诸君,用命!”
“愿随郎将,死战到底!”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营帐,杀气直冲云霄!
夜色深沉,鹰扬营内灯火通明,却鸦雀无声,一股压抑到极点的肃杀之气,弥漫在营地上空。
沈言独自走上营中高台,望向北境主城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却暗藏杀机。
“孙惟清,你终于忍不住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也好,省得我再等。明日,便是你这钦差大人的……末日!”
第208章 血火夜袭
夜幕,鹰扬营内外,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之下,却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营区内,灯火管制,所有士兵按预定方案进入战斗位置。
子时刚过,营区西侧约三里外,一片枯树林中,影影绰绰聚集了数百人影。
为首的是北境主城城防军副将刘能,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汉子,他是孙惟清用重金和承诺牢牢控制在手中的心腹。
他身边,还混杂着几十个衣着杂乱、眼神凶戾的亡命之徒,正是孙惟清暗中网罗的黑道人物和“血狼帮”残渣。
刘能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黑暗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鹰扬营轮廓,心里也有些打鼓。
但想到孙惟清许诺的事成之后的高官厚禄,以及身后那些亡命徒手中明晃晃的刀剑,他把心一横,压低声音对身边一个心腹低吼道:
“都准备好了吗?记住钦差大人的吩咐!冲进去之后,制造混乱,重点是中军大帐和东北角的工坊!放火!杀人!动静越大越好!只要坐实了鹰扬营‘叛乱袭击官军’的罪名,大人自有重赏!”
“将军放心!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火了!定叫那沈言好看!”
心腹狞笑着应和,身后的亡命徒们也发出压抑的怪笑。
“好!动手!”
刘能猛地一挥手!
“杀啊——!”
“鹰扬营造反啦!杀官军啦!”
随着一阵突兀而疯狂的呐喊,数百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乱糟糟地朝着鹰扬营西侧栅栏发起了冲锋!
他们故意大喊着颠倒黑白的口号,试图制造混乱。
然而,预想中鹰扬营惊慌失措、仓促迎战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营地依旧一片死寂,仿佛空无一人。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亡命徒刚接近栅栏,突然——
“咻咻咻——!”
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弩箭破空声骤然响起!
如同飞蝗过境,精准地覆盖了冲锋的人群!
“噗嗤!啊!”
“有埋伏!”
“我的腿!”
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
冲在前排的匪徒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直到这时,他们才看清,栅栏后方阴影中,不知何时已然立起了一排排手持诸葛连弩的鹰扬营士兵!
“稳住!放箭!”
张嵩如同铁塔般立在阵后,声如洪钟。
他早已按照沈言的部署,在此等候多时了!
三轮急促的弩箭射击,顿时将袭营者的先锋射了个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妈的!中计了!他们有准备!”
刘能又惊又怒,但他已是骑虎难下,挥舞着战刀嘶吼:
“不要怕!他们人不多!给我冲进去!放火!”
在他的督战下,后续的城防军和亡命徒硬着头皮,顶着箭雨,开始用刀斧劈砍栅栏,试图强行突破。
就在这时,鹰扬营内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诡异的梆子声!
“咚!咚!咚!”
随着梆子声,营地两侧黑暗中,猛地亮起无数火把!
王小石率领的侦察队精锐如同鬼魅般现身,利用布置的陷阱,不断袭扰敌人的两翼和后方。
“脚下有陷阱!”
“啊!我的眼睛!”
“这边也有伏兵!”
袭营者顿时陷入三面受敌的窘境,阵型大乱。
更可怕的是,李狗儿技术队准备的“猛火油”罐被用简易投石机抛出,落在人群中炸开,粘稠的黑色液体溅射开来,遇火即燃,瞬间将数十人吞没在火海之中,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皮肉烧焦的恐怖气味。
“稳住!不要乱!跟我冲中军大帐!杀了沈言!”
刘能眼睛都红了,他知道再不拿下沈言,今晚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带着最精锐的一批心腹和亡命徒,不顾两侧袭扰,发疯般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军帐冲去!
中军大帐前。
沈言一身玄甲,按剑而立,面色平静地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和喊杀声。
他身边,只有苏清月、林婉清以及十名最精锐的亲卫。
林婉清则异常冷静,手中甚至拿着一张上了弦的手弩,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郎将!贼人朝这边来了!人数不少!”
亲卫队长紧张地汇报。
“慌什么?”
沈言淡淡开口。
“按计划行事。放他们过来。”
眼看刘能等人就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杀到帐前。
沈言突然举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轰隆!”
一声巨响!大帐前方看似平坦的空地,突然塌陷下去一大片!
冲在最前面的刘能和十几名悍匪猝不及防,惨叫着掉进了布满尖刺的陷坑之中!
“有埋伏!快退!”
后续的敌人吓得魂飞魄散,攻势再次受阻。
就在这时,张嵩率领的主力从侧翼猛地杀出,如同猛虎下山,狠狠撞入了混乱的敌群之中!
王小石的侦察队也从后方包抄过来,箭无虚发!
“杀!一个不留!”
张嵩怒吼着,厚背砍刀挥舞如风,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雨!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白刃战阶段!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鹰扬营士兵凭借严密的阵型、精良的装备和高昂的士气,虽然人数处于劣势,却将袭营者杀得节节败退!
刘能从陷坑里被亲兵拼死拉上来,已是浑身浴血,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部下,心知大势已去,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他调转马头,就想逃跑。
“想走?留下命来!”
一声冷喝响起!
王小石如同灵猿般从侧面杀到,手中短弩连发,精准地射倒了刘能身边的护卫,同时欺身近前,匕首直刺其咽喉!
刘能仓皇格挡,却被王小石诡异的步伐绕到身后,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后心!
“呃……”
刘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胸前透出的刀尖,栽下马来。
主将一死,袭营者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四散逃窜,却被鹰扬营士兵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战斗,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以鹰扬营的完胜而告终。
营地西侧,尸横遍地,火光熊熊,浓烟滚滚。
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收缴兵器。
第209章 钦差末路
沈言在亲卫的簇拥下,走到战场中央。
张嵩、王小石、李焕等将领浑身浴血,但眼神兴奋,快步走来汇报。
“郎将!来袭之敌共计约四百人,其中城防军约三百,匪徒百余!现已全部歼灭!擒获重伤俘虏十余人!贼首刘能已被王校尉阵斩!”
张嵩声音洪亮,带着胜利的喜悦。
“我军伤亡如何?”
沈言更关心这个。
“阵亡弟兄……二十一人,重伤三十五人,轻伤过百。”
李焕的声音低沉下去。
“主要是最初接敌时和后来的白刃战……”
沈言沉默了一下,看着地上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
“厚葬阵亡弟兄,抚恤加倍。全力救治伤员。”
“是!”
就在这时,王小石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穿着城防军服饰的队正走了过来:
“郎将,抓到一个活口,是刘能的亲信,他愿意指认孙惟清!”
那队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将军饶命!饶命啊!是孙钦差!是孙惟清逼我们来的!他让我们伪装成被袭击,然后趁机……趁机杀了您,毁了工坊!小的都是被逼的啊!”
沈言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证据,已经到手了。
“看好他。”
沈言对王小石吩咐道,然后目光投向北方主城的方向,杀意凛然:
“孙惟清,你的死期,到了。”
他转身,对众将下令:
“张嵩,李焕,守好大营,谨防敌人狗急跳墙,再次来袭。王小石,点齐你手下最精锐的斥候,随我准备一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天亮之后,我等要进城,向那位钦差大人,‘好好’汇报今晚的‘战况’!”
众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都爆发出兴奋和决然的光芒!
郎将这是要……主动出击了!
“是!”
吼声震天。
天色微明,钦差行辕内,孙惟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他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脸色灰败。
派出的心腹迟迟未归,但具体结果如何,他安插的眼线根本无法靠近战场核心,传来的消息混乱不堪。
这种未知的等待,最是煎熬。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个准信都传不回来!”
孙惟清焦躁地低吼,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行辕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孙惟清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
一名侍卫连滚爬跑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地喊道:
“大人!不好了!靖……靖远侯爷!还有……鹰扬营的沈郎将,带着大队人马,把行辕给围了!”
“什么?!”
孙惟清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撞在椅子上。
赵擎川和沈言一起来了?还带着兵?他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但他毕竟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强自镇定下来,色厉内荏地吼道:
“慌什么!本官是钦差!他们敢怎样?!随我出去!”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钦差的威严,在一群战战兢兢的侍卫簇拥下,走出行辕大门。
门外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行辕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顶盔贯甲、杀气腾腾的士兵。
一面是靖远侯府的亲卫,另一面则是鹰扬营的精锐。
将整个行辕围得水泄不通!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队伍最前方,靖远侯赵擎川一身戎装,面沉似水,不怒自威,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冰冷的眼神直刺孙惟清!
他身旁,沈言同样一身轻甲,神色平静,但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王小石、张嵩等鹰扬营将领按刀立于其后,虎视眈眈。
“靖远侯!沈郎将!你们这是何意?!”
孙惟清强压心悸,厉声喝道,试图先声夺人。
“率兵围困钦差行辕,是想造反吗?!”
赵擎川冷哼一声,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孙侍郎!本侯正要问你!昨夜有人假冒城防军,勾结匪类,夜袭我北境鹰扬营,造成重大伤亡!此事,你作何解释?!”
孙惟清心头狂跳,脸上却挤出一丝惊怒:
“什么?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袭击军营?!本官身为钦差,定要彻查到底!但此事与尔等围困本官行辕有何干系?莫非你们怀疑本官不成?!”
“怀疑?”
沈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
“孙大人,昨夜袭营之敌,共计四百余人,其中身着城防军制式盔甲者三百有余,余者皆为黑狼帮余孽及江湖匪类。”
“贼首,乃城防军副将刘能!此人,可是孙大人您的亲信吧?”
孙惟清脸色一白,强辩道:
“刘能?他……他或许是听闻鹰扬营有变,带兵前去弹压,途中遭遇匪类,混战一场也未可知!沈郎将,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拍了拍手。
立刻,两名鹰扬营士兵押着一个浑身抖如筛糠的人走上前来,正是昨夜被俘的刘能亲信队正。
那队正一看到孙惟清,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又像是见到索命阎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
“孙大人!孙大人救命啊!是您!是您让刘将军带我们去的!是您说制造混乱,杀了沈郎将,毁了工坊,事后重重有赏的啊!小的都是听命行事啊!”
“你……你胡说八道!”
孙惟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队正。
“本官根本不认识你!你定是受沈言指使,诬陷本官!”
“诬陷?”
沈言不慌不忙,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在孙惟清面前展开。
“孙大人,这封你写给黑狼帮二当家,约定里应外合、谋害沈某的信件,上面可是盖着你的私印!这印记,与您奏章上的,可是一模一样!这,也是诬陷吗?!”
这封信一亮相,孙惟清顿时面如死灰,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
这封信……这封信不是应该随着二当家一起毁了吗?!
怎么会落到沈言手里?!
“还有,”沈言不等他辩解,继续道。
“昨夜袭营匪徒所用兵器、盔甲,皆可查验!其中多人身上,还搜出了您钦差行辕特制的银票和信物!人证、物证俱在!孙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周围的士兵们闻言,顿时群情激愤,怒视孙惟清,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你……你……”
孙惟清指着沈言,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狡辩,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210章 金銮暗箭
就在这时,赵擎川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孙惟清!你身为钦差大臣,不思皇恩,不体圣意,反而勾结匪类,构陷边将,私调兵马,袭击军营,意图谋杀朝廷命官!罪证确凿,罄竹难书!来人!给本侯拿下!”
“谁敢!”
孙惟清做最后的挣扎,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是钦差!我有圣旨!你们无权拿我!我要上奏朝廷!参你们谋反!”
“圣旨?”
赵擎川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高高举起。
“本侯亦有陛下密旨!北境都督赵擎川,遇有紧急,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孙惟清,你的钦差身份,保不住你了!”
看到那卷密旨,孙惟清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崩溃,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
“完了……全完了……”
几名如狼似虎的靖远侯亲卫立刻上前,将其官帽打落,扒去官袍,用铁链牢牢锁住!
赵擎川看也不看如同烂泥般的孙惟清,目光扫过全场,声若雷霆,宣告道:
“即日起,削去孙惟清一切职衔,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一应罪证,快马加鞭,呈报圣上!城防军一干涉案人员,全部缉拿,严惩不贷!”
“侯爷英明!”
鹰扬营将士和侯府亲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沈言看着瘫软在地、魂飞魄散的孙惟清,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赵擎川处理完孙惟清,目光转向沈言,神色复杂,有赞许,有关切,也有一丝凝重。
他沉声道:“沈言。”
“末将在。”
“此次你受委屈了。鹰扬营将士英勇抗敌,有功于国,本侯定当如实上奏,为你等请功。阵亡将士,从优抚恤。”
“谢侯爷!”
沈言抱拳。
赵擎川顿了顿,压低声音:
“孙惟清虽已伏法,但其背后……恐怕尚有牵连。此事未必就此了结。鹰扬营还需谨慎行事,加强戒备。”
沈言心领神会:
“末将明白。鹰扬营上下,时刻准备着。”
赵擎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下令收队回府,押解孙惟清入牢。
看着大队人马离去,沈言转身,面对麾下将士。
经历了一夜血战和清晨的对峙,士兵们虽然疲惫,但眼神中充满了胜利的骄傲和昂扬的斗志。
“弟兄们!”
沈言的声音传遍全场。
“犯我鹰扬营者,虽远必诛!孙惟清伏法,是他罪有应得!但这天下,想要我们命的人,还有很多!战斗,还远未结束!”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收起你们的刀剑,但不要放松你们的警惕!擦亮你们的眼睛,磨快你们的爪牙!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鹰扬营,不可辱!北境安宁,由我等来守护!”
“鹰扬营!万胜!”
张嵩振臂高呼!
“万胜!万胜!万胜!”
数百将士的怒吼声,如同惊雷,在北境主城上空回荡。
数日后,大雍王朝,金銮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今日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和躁动。
龙椅之上,年迈的皇帝萧衍,身着明黄龙袍,却难掩病容。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弱的身躯随着咳嗽剧烈颤抖。
旁边的内侍紧张地捧着痰盂和锦帕,满脸忧色。
皇帝的病,已然沉重到难以掩饰的地步。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回荡。
“臣有本奏!”
一名身着御史绯袍的官员立刻踏出班列,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太子萧煜的坚定支持者,周廷玉。
老皇帝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讲。”
“陛下!”
周廷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怆。
“臣要弹劾北境都督、靖远侯赵擎川,及其麾下鹰扬郎将沈言,十大罪状!”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众人早有预料今日朝会必起波澜,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是如此重磅的弹劾!
老皇帝咳嗽了几声,勉强提起点精神:
“哦?十大罪状?周爱卿,你且……咳咳……细细道来。”
周廷玉挺直腰板,朗声道:
“其一,目无君上,咆哮钦差!兵部右侍郎孙惟清奉旨巡边,代表的是陛下天威!那沈言竟敢当众顶撞,赵擎川更是纵容包庇,致使钦差威严扫地!此乃大不敬之罪!”
“其二,拥兵自重,擅动刀兵!孙侍郎查得鹰扬营私酿烈酒、账目不清,欲深入核查,赵擎川、沈言竟悍然调动大军,围困钦差行辕,武力胁迫!此举与谋反何异?!”
“其三,养寇自重,勾结外敌!据查,那雪狼国暗探‘玄鹞’(赵孟)潜伏北境多年,官至录事参军,深得赵擎川信任!赵擎川竟毫无察觉?臣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暗中包庇,甚至……暗通款曲!”
这话极其恶毒,直降给赵擎川扣一个通敌的帽子!
“其四,杀戮过甚,有伤天和!沈言此人,性情残暴,动辄屠戮,剿匪之中杀人无数,更有传言其好杀成性,有违仁德!此等凶徒,岂能为将?”
“其五……”
周廷玉口若悬河,一条条罪状罗列下来,将赵擎川和沈言描绘成拥兵自重、目无朝廷、残暴不仁、甚至可能通敌叛国的巨奸大恶之徒!
尤其强调其“对抗钦差”、“擅囚大臣”的行为,乃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太子萧煜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满意和阴冷。
他适时地轻咳一声,出列表态:
“周御史所言,虽言辞激烈,但……北境之事,关乎国本,确需慎重。靖远侯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然……孙侍郎毕竟是钦差,代表父皇。如此处置,是否……过于操切?难免引人非议啊。”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将“对抗钦差”的罪名坐实,并暗示赵擎川居功自傲。
太子一党官员见状,纷纷出列表态:
“太子殿下明鉴!赵擎川在北境经营二十年,俨然已是国中之国,此番作为,实难容忍!”
“那沈言年纪轻轻,便如此桀骜,若不加管束,日后必成祸患!”
“钦差被囚,此事若不明正典刑,朝廷威严何在?天下藩镇岂不效仿?”
一时间,朝堂之上,攻讦之声此起彼伏,仿佛赵擎川和沈言已成十恶不赦之罪人。
第211章 朝堂风波
龙椅上的老皇帝萧衍,脸色更加难看,剧烈地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拍背。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心中一片烦乱。
北境……赵擎川……他自然知道赵擎川的忠心,但也深知其手握重兵,尾大不掉。
太子一党借此发难,无非是想剪除异己,削弱可能支持其他皇子的边镇势力。
而那个沈言……烧春酒……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的赞誉……还有暗地里那些关于此子乃“四皇子”的流言……这一切都让他心绪不宁。
“陛下!老臣有本奏!”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嘈杂的议论。
众人望去,正是安国公苏擎天!
这位功勋卓着、素来低调的老国公,此刻面色肃然,手持玉笏,出列走到大殿中央。
老皇帝睁开眼,看到苏擎天,微微颔首:
“苏爱卿……咳咳……请讲。”
苏擎天先向皇帝行了礼,然后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周廷玉和太子一党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御史方才所言,慷慨激昂,然老臣听闻,却与事实颇有出入!”
周廷玉脸色一变:
“安国公!此言何意?下官所奏,皆有依据!”
“依据?”
苏擎天冷笑一声。
“敢问周御史,你所言‘依据’,可是来自那已被囚禁的孙惟清一面之词?还是来自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道听途说?”
他不等周廷玉反驳,转向皇帝,躬身道:
“陛下!老臣近日,恰巧收到北境来的家书,乃小孙女清月所写,她当时正在鹰扬营中,对事发经过,知之甚详!老臣可否将信中内容,呈报陛下御览?”
老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了点头。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苏擎天手中的信函,呈递御前。
苏擎天朗声道:
“据小孙女信中所述,以及北境都督府呈报的公文可知:那孙惟清,身为钦差,却品行不端,勾结北境巨匪黑狼帮,证据确凿!更有与匪首往来密信为证!其指使匪帮,绑架朝廷命官之女(苏清月),欲行不轨,更是派刺客潜入军营,暗杀边将沈言!致使鹰扬营将士伤亡数十人!”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带着凛然正气:
“面对如此倒行逆施、形同谋反的钦差,靖远侯赵擎川为保北境安宁、护佑边将,依法将其暂扣,何错之有?难道要坐视钦差勾结匪类、残害忠良吗?!”
“至于沈言,”苏擎天看向龙椅上的皇帝,语气沉痛。
“陛下!此子虽年轻,却勇毅果敢,练兵有方,更擅奇技,所酿‘烧春’烈酒,于救治伤兵有奇效!鹰嘴崖一战,以寡敌众,重创雪狼国精锐;此次更是一举剿灭为祸多年的黑狼帮,救出被掳民女无数!此等有功之臣,岂能因宵小构陷而获罪?!那孙惟清,才是祸国殃民之罪魁祸首!”
苏擎天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他身份尊崇,又抬出亲身经历此事的孙女为证,分量极重!
顿时,朝堂上一些中立或与太子党不睦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
“安国公所言极是!孙惟清罪证确凿,赵擎川、沈言乃不得已而为之!”
“北境安危重于泰山,岂能因一罪臣而自毁长城?”
“沈言有功于国,当赏非罪!”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两派鲜明的对峙!
太子一党咬定“对抗钦差”是大忌,要求严惩;
而安国公一系则力陈孙惟清之罪,认为赵擎川、沈言是护国有功。
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够了……咳咳咳……!”
龙椅上的老皇帝猛地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双方的争吵。
他喘着粗气,脸色涨红,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疲惫地挥了挥手。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老皇帝萧衍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在太子萧煜脸上停留片刻,又在安国公苏擎天身上顿了顿,最后化为一声悠长而无力的叹息。
他何尝不知太子心思?
何尝不忌惮赵擎川兵权?
但此刻,北境需要稳定,朝廷经不起内乱。
孙惟清……确实该死。
赵擎川和沈言……暂时动不得。
“北境之事……咳咳……错综复杂。”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靖远侯赵擎川,暂扣钦差,虽有不当……然事出有因。孙惟清……罪证……交由三司会审,严查不贷!沈言……剿匪有功,暂且……记下。其余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离开了龙椅。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百官跪送,心思各异。
太子萧煜面色阴沉,看了一眼安国公苏擎天,眼中寒光一闪而逝,拂袖而去。
他知道,今日没能扳倒赵擎川,但种子已经种下。
来日方长!
安国公苏擎天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心中忧虑更深。
陛下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北境这场风波,恐怕……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他必须尽快给北境去信,让赵擎川和沈言早作准备。
第212章 深宫托孤
养心殿内,药香浓郁。
老皇帝萧衍半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灰败,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
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声都仿佛要耗尽他最后的气力。
内侍太监垂手侍立在不远处,大气不敢喘。
接着是内侍低沉的禀报声:
“陛下,安国公苏擎天奉诏觐见。”
“宣……快宣……”
老皇帝艰难地抬起手,挥了挥。
殿门轻轻开启,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内。
他虽年事已高,但腰杆挺直,目光清明。
进入这充满病气和压抑的寝殿,他面色凝重,快步走到龙榻前,撩起衣袍,便要行大礼。
“爱卿……免礼……看座……”
老皇帝声音嘶哑,有气无力地阻止了他。
内侍连忙搬来锦凳,放在龙榻旁。
苏擎天谢恩后,侧身坐下,目光关切地看向龙榻上的君王,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萧衍,不仅是君臣,更是年少时便相识、且一同经历过很多风浪。
眼见老友病入膏肓,江山飘摇,他心中岂能好受?
“擎天啊……”
老皇帝喘息了片刻,浑浊的目光落在苏擎天脸上。
“这深更半夜……唤你前来……实在是……咳咳……朕这心里,不踏实啊。”
“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苏擎天连忙劝慰。
“有何吩咐,老臣万死不辞。”
老皇帝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飘忽:
“龙体?呵呵……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苏擎天心头巨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皇帝说出,仍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陛下!切勿作此想!太医……”
“太医?”
老皇帝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太医若能逆天改命,历代帝王又何须求仙问药?擎天,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虚言了。”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苏擎天,虽然病弱,但那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帝王的威仪:
“你告诉朕……眼下这局势……如何?太子……煜儿,他……可能担得起这万里江山?”
这个问题,重如千钧!
苏擎天瞬间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全身。
储君废立,乃皇家绝顶机密,更是臣子的大忌!
他深吸一口气,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字斟句酌:
“陛下,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锐意进取,身边……亦有不少才干之士辅佐。然……”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
“然则,如今天下,并非承平之世。北有雪狼国虎视眈眈,西有天鹰汗国陈兵边境,东南海疆亦不安宁……内里,朝堂之上,派系纷争渐起,需……需一位雄才大略、能镇得住场面的雄主,方能驾驭啊。”
他没有直接评价太子能否担得起,而是描述了现状的艰难,暗示了所需的君主品质,其言外之意,老皇帝岂能听不出?
老皇帝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疲惫之色更浓:
“是啊……雄主……朕……当年也算不得雄主,守成尚且艰难……煜儿他……聪慧是有的,但……急躁,猜忌心重,耳根子软……身边围着的,多是些……投机钻营之辈。朕……放心不下啊……”
他猛地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苏擎天和内侍连忙上前,一番抚背递水,才稍稍平复。
老皇帝喘着粗气,紧紧抓住苏擎天的手:
“擎天!朕……恐怕时日无多了!这诺大的江山,这亿兆的黎民……朕……托付给谁,都难以安心!唯有你……朕知你忠心耿介,能力卓着,更难得的是……你无党无私!朕……今日,便要将这江山,将这未来的新君……托付于你了!”
托孤!
苏擎天浑身一震,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皇帝说出“托孤”二字,依旧让他心潮澎湃,压力如山!
他立刻起身,跪倒在龙榻前,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何德何能,敢受此重托!陛下……”
“起来!听朕说完!”
老皇帝用力握着他的手。
“朕知道,这是千斤重担!但满朝文武,朕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了!朕赐你密旨一道,许你……便宜行事之权!若……若将来新君贤明,你便尽心辅佐,保我萧氏江山永固!若……若新君昏聩,或有奸佞当道,危及社稷……你……你可凭此密旨,行……伊尹、霍光之事!”
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
苏擎天听得心惊肉跳,这是给了他废立之权啊!
这是何等巨大的信任,又是何等恐怖的干系!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老臣……”
苏擎天想要推辞。
“必须如此!”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帝王的决断。
“朕不能眼看着祖宗基业毁于一旦!擎天,为了大雍,为了天下百姓,这个担子,你必须扛起来!”
他从枕边摸索出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盖有皇帝玉玺和私印的密旨,郑重地塞到苏擎天手中。
“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苏擎天双手颤抖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密旨,仿佛接过了一座山岳。
他深知,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苏家的命运,乃至整个大雍的命运,都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他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却坚定:
“老臣……苏擎天,领旨!必竭尽残年,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保大雍江山社稷!”
老皇帝见他答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一松,瘫软在枕上,喘息了许久,才又想起一事,问道:
“北境……如今情形,究竟如何?赵擎川……他,当真不会……生出异心吗?”
即便托付了后事,他对手握重兵的边将,依旧心存疑虑。
苏擎天将密旨小心翼翼收好,重新坐回锦凳,正色道:
“陛下放心!赵擎川此人,老臣可为其作保!他或许与朝中某些人不和,但绝无通敌叛国、割据自立之心!”
“他若真有二心,当年雪狼国大军压境时,便有无数机会,何须等到今日?”
“他对陛下,对朝廷,忠心可鉴!此次扣押孙惟清,实乃孙惟清勾结匪类、谋害边将在前,赵擎川是被逼无奈,亦是维护北境稳定!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第213章 临终之念
听到老友如此肯定的保证,老皇帝神色稍霁,点了点头:
“朕……也知他不是那样的人。只是……边将权重,终是隐患……罢了,眼下稳定为上。孙惟清……此人,不能再留了。”
“陛下圣明。”
苏擎天道。
“孙惟清罪证确凿,留在北境,夜长梦多。应尽快押解回京,明正典刑,亦可安抚北境军心民心。”
“嗯……”
老皇帝思索着。
“依你之见,交由……何人主审……更为妥当?”
此事关乎太子颜面,也关乎朝局平衡,必须慎之又慎。
苏擎天沉吟片刻,道:
“陛下,老臣举荐一人——大理寺卿,张文远。”
“张文远?”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那个……有名的‘铁面判官’?他……似乎从不结党?”
“正是!”
苏擎天点头。
“张文远为人刚正不阿,执法如山,只认律法,不认人情。他曾多次顶撞太子,也驳回过老臣的请托。由他主审,无人敢质疑其公正。且他素来以朝廷法度为先,必能查清孙惟清所有罪状,不给任何人徇私的机会。”
老皇帝仔细想了想,缓缓点头:
“好……就依你。拟旨……着大理寺卿张文远为主审,刑部、都察院协理,三司会审孙惟清一案!要快!要……严!”
“老臣遵旨。”
苏擎天躬身领命。
由张文远主审,至少能保证程序公正,避免太子一党借机灭口或扭曲事实。
交代完这几件大事,老皇帝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灰败至极,挥了挥手:
“去吧……朕……累了……大雍……就拜托爱卿了……”
“陛下保重龙体!老臣告退!”
苏擎天看着龙榻上气息奄奄的君王,心中酸楚,再次重重叩首,这才起身,一步步退出了养心殿。
殿外,寒风凛冽。
苏擎天握紧了袖中那卷滚烫的密旨,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加沉重的责任。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大雍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他,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一方面要确保孙惟清一案顺利审理,扳回北境的舆论劣势;
另一方面,更要为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做好万全的准备。
安国公苏擎天离去后,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他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内侍早已被挥退到外殿,空旷的寝宫内,只剩下他一人,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越来越清晰的死亡气息。
他仰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象征着九五至尊的蟠龙藻井,视线却仿佛穿透了层层金漆彩绘,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夜晚……
眼前,恍惚间浮现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倔强的脸庞。
那是一个宫女,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却又在生命尽头记起的女子。
她不像其他宫女那般唯唯诺诺,眼神清澈,带着一种野草般的韧劲,甚至在被他临幸后,也没有寻常女子的惶恐或谄媚,只是平静地接受,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悲凉与决绝。
‘婉儿……’老皇帝干裂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涌上心头。
萧景明的母亲,那个姓沈的宫女。
他记得,她似乎就叫这个名字,或者类似?记忆已经模糊了。
他只记得,她很有主意,甚至可以说有些谋略。
当年他遭遇一次隐秘的宫廷风波,处境微妙,是这个宫女,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看似不经意的小举动,提醒了他一个关键的细节,让他得以避开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那时,他确实对她另眼相看过,甚至有过一丝短暂的……心动?
可后来……
老皇帝的眉头紧紧皱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苦、厌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都是因为那件事!
那件发生在四皇子萧景明出生后不久的事情!
那件彻底摧毁了他对那个宫女刚生出的一点好感,也让他从此对那个呱呱坠地的孩子。
他的第四个儿子萧景明,产生了根深蒂固的隔阂与不喜!
老皇帝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的迷雾,只记得当时爆出的丑闻是那般不堪,证据是那般“确凿”,指向那个宫女与人私通,甚至影射四皇子的血脉!
勃然大怒的他,几乎当场就要处死那宫女和婴孩!
是当时的皇后(已故)和几个老臣苦苦劝谏,才保下孩子性命,将那宫女打入冷宫,不久便“病故”了。
虽然后来,他暗中派人查清了真相,是当时的宠妃及其党羽精心策划的构陷!
他也秘密处决了所有参与构陷之人,手段极其酷烈,算是为那宫女报了仇。
但……裂痕已经产生。
他对那个孩子,再也喜欢不起来了。
每次看到萧景明那双酷似其母的倔强眼睛,他就会想起那场耻辱和背叛,尽管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但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所以,他冷落萧景明,任由他在宫中像个透明人般长大。
所以,当后来前太子萧璨造反,萧景明不幸被卷入其中,最终惨死时……他内心深处,竟然没有多少悲痛,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感?
仿佛一个不该存在的痕迹,终于被抹去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此刻,他会如此清晰地想起那个宫女?
想起那个他从未给予过父爱、甚至因其死亡而觉得解脱的儿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空虚感,猛地攫住了老皇帝的心脏!
比病痛更加痛苦!
难道……这就是临死之人的……忏悔?
还是说,人在最后时刻,才会抛开一切权势、脸面、成见,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也最不堪的情感?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萧景明的冷漠和厌恶,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那场构陷。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无法面对自己当年的误判和无情!
他无法面对自己因为听信谗言,就轻易否定了一个刚刚为自己生下子嗣的女人,甚至迁怒于一个无辜的婴孩!
他作为帝王的尊严,让他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于是便将这份错误带来的负面情绪,全部投射到了那个最无辜的孩子身上!
用冷漠和疏远,来掩盖内心的那一点点……心虚和愧疚?
而萧景明死后,这份愧疚被深深埋藏,却被时间发酵得越发苦涩。
直到此刻,死亡临近,所有伪装都被剥离,他才不得不直面这颗早已腐烂化脓的毒疮!
“景明……朕的……明儿……”
老皇帝艰难地喘息着,两行混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深陷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明黄的枕巾。
这一刻,他不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行将就木、满怀悔恨的老人。
他一生杀伐果断,掌控无数人的生死,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未能善待。
那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该是什么模样?
“来……来……”
他张大了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呼喊内侍,想要做点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
守在外殿的内侍听到动静,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看到皇帝呕血,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施针用药,好不容易才让老皇帝缓过一口气。
但他人已彻底虚脱,眼神涣散,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只有嘴唇还在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第214章 豺狼环伺
鹰汗国的金顶大帐内。
汗国的大小叶护、设(中小部落首领)数十人,分列两侧,喧哗声、争论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乌维·秃忽剌端坐在王座上,不怒自威。
他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帐下臣属们激昂的辩论。
“大汗!”
一个声如洪钟、满脸虬髯壮汉猛地站起,脱里不花。
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兴奋得满脸横肉都在发光。
“好消息!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庸国那个老皇帝,已经不行了!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就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的目光都炽热起来,仿佛看到了绿洲清泉。
脱里不花更加激动,唾沫横飞:
“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天鹰汗国的良机啊!庸国老皇帝一死,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太子萧煜,能镇得住场子?现在大庸国朝廷肯定乱成一锅粥!咱们正好挥师东进,直捣他们的京城!到时候,庸国花花世界里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还有那些水灵灵的女人,就都是咱们的了!弟兄们再也不用在这鸟不拉屎的沙窝子里啃沙子了!”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满载而归的场景,引得不少中小部落的设们轰然叫好,眼神中充满了对绿洲和流水的渴望。
“脱里不花叶护说得对!”
另一个叶护哈森也站起来附和。
“咱们被庸国人挤压在这片死亡沙海多少年了?老子早就受够了这满嘴沙子的日子!如今机会来了,就该像沙漠里的毒蝎一样,狠狠蜇他们一口!”
然而,一个相对冷静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喧哗。
老谋深算的巴图尔叶护。
他抚着胡须,沉声道:
“大汗,诸位,南下之事,固然诱人,但还需从长计计议。沙漠行军,非同小可。”
帐内稍微安静了一些,众人都看向巴图尔。
脱里不花不满地哼了一声,抓起腰间皮囊灌了一口浑浊的水。
巴图尔缓缓道:
“首先,庸国西南防区,是由‘屠夫’耿玉忠镇守。此人用兵谨慎,防线坚固,尤其擅长山地防御。我军若想穿越沙海边缘的群山强行突破,纵然能成功,也必然损失惨重。”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大庸国北境,如今是靖远侯赵擎川的地盘。此人绝非易与之辈。他麾下鹰扬营最近风头正劲,剿灭了黑狼帮。还有,可连发的强弩,威力惊人,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若我军主力尽出,如同骆驼走进了别人的地盘,赵擎川趁机从我们背后,像沙暴一样捅我们一刀,该如何应对?别忘了,北境之外,还有雪狼国像秃鹫一样盯着。”
巴图尔的分析像一股冰冷的夜风,吹散了一些人心头的燥热。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脱里不花不耐烦地嚷嚷起来:
“巴图尔!这也不行,那也有风险!机会就像沙海上的海市蜃楼,看着近,错过就没了!等大庸国新皇帝坐稳了江山,整顿好内务,咱们还有机会吗?难道真要世世代代在这片沙海里喝风吃沙?”
就在争论相持不下之时,帐外侍卫高声通报:
“大汗!庸国前太子萧璨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帐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帐门,神色各异,有鄙夷,有好奇,也有深思。
萧璨,一直被可汗当作一枚牵制庸国的棋子养着,此时来做什么?。
乌维可汗微微颔首:
“让他进来。”
帐帘被掀开,萧璨缓步走入帐中。
他向王座上的乌维可汗微微躬身,行了礼:
“萧璨见过大汗。”
态度不卑不亢。
这姿态让帐内不少耿直的沙漠贵族皱起了眉头,尤其是脱里不花,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低声用胡语对旁边的人嗤笑道:
“哼!一个丧家之犬,摆什么臭架子!连自己亲爹都能下手的东西,我们沙漠里的响尾蛇都比他讲道义!”
萧璨仿佛没有听到这充满侮辱的议论,目光平静地看向乌维可汗。
乌维可汗摆了摆手道:
“萧太子不必多礼。此时来见本汗,有何要事?”
萧璨直起身,目光落在乌维可汗脸上:
“回大汗,如今大庸皇帝病危,此乃天鹰汗国千载难逢之机。”
“哦?”
乌维可汗不动声色。
“那你有何高见?”
萧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萧璨以为,直接强攻西南耿玉忠的防线,或担忧北境赵擎川的威胁,固然是稳妥之策,但或许……大汗可以用一种更省力、更能占据大义名分的方式,让庸国从内部乱起来。届时再出兵,便可事半功倍,甚至可能兵不血刃,直取庸都!”
“更省力的方式?”
脱里不花忍不住插嘴,语气充满怀疑。
“你又有什幺鬼主意?”
萧璨看向脱里不花,说出的话却让整个金帐瞬间鸦雀无声,温度骤降:
“大汗可以放出消息,就说……大庸当今太子萧煜,为了尽快登上帝位,不惜弑父篡位,暗中下毒,致使皇帝病危!而我萧璨,作为大庸前太子,先帝嫡出,才是正统!如今潜逃出京,正是为了揭露萧煜的罪行,召集天下忠义之士,清君侧,正朝纲!届时,大汗以助我‘拨乱反正’之名出兵,岂不名正言顺。”
“嘶——!”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萧璨,就连见惯了风浪的乌维可汗,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敲击王座的动作停了下来!
此计,太毒了!
萧璨自己就是毒害亲父、篡位失败的逆子,如今却要反过来,将这弥天大罪,扣在自己弟弟头上!
这是要彻底搅乱大庸的朝局,让太子一派陷入谋逆的舆论漩涡,失去继位的合法性!
届时,大庸各地藩王、手握兵权的将领,谁会服一个“弑父篡位”的太子?
必然军阀割据,内乱四起!
天鹰汗国再以“助正统(萧璨)清君侧”为名出兵,不仅阻力大减!
这已不仅仅是军事策略,而是诛心之策!
是彻底摧毁大庸统治根基的毒计!
脱里不花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萧璨。
第一次从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他原本只是鄙夷萧璨的人品,此刻却真正感到了此人的可怕与……危险!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至此,连最基本的伦常都可以肆意践踏和利用!
巴图尔叶护眉头紧锁,沉声道:
“此计虽……巧妙,但谣言终归是谣言,大庸朝廷岂会坐视不理?”
萧璨淡然一笑,笑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巴图尔叶护,谣言止于智者,但天下多是愚夫愚妇。何况,我父皇病得如此蹊跷,时机又如此微妙,只要我们将消息散播出去,自然会有人相信,有人怀疑。怀疑的种子一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萧煜为了自证清白,必然要耗费巨大精力平息内乱,清理朝堂,这本身就会削弱他的力量,给我们可乘之机。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我们还可以‘制造’一些‘证据’,比如,几个逃到汗国这边的大庸太医或者宫中内侍的证词……只要运作得当,假的,也能变成真的!而我萧璨,就是这出戏里,最关键的正统!”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萧璨这条毒辣到极点的计谋所震撼。
这是要彻底将大庸拖入内战的深渊!
乌维可汗深深地看着他,半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很好!萧太子果然……魄力非凡!既然如此……那便依你之计行事!”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雷霆,响彻金帐:
“传令下去!将太子萧煜‘弑父篡位’的消息,给本汗散播出去!要让整个大庸,人尽皆知!同时,各部族即刻开始集结骆驼马匹,备足清水粮草,随时准备‘清君侧’,助萧太子……‘正位’!”
“是!大汗!”
第215章 风云将起
“将军,京城六百里加急密报!”
亲卫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沈言眉头微动:
“进来。”
亲卫掀帘而入,将一封密信恭敬呈上。
沈言接过,他不动声色地挥退亲卫,拆开信件。
沈言的目光迅速扫过,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帐帘再次被掀开,苏清月走了进来,见到沈言手持信纸沉思的模样,柔声问道:
“沈公子,有紧急军情?”
她如今在营中协助处理文书后勤,与沈言相处日渐自然。
沈言将信递给她,声音听不出喜怒:
“自己看吧。”
苏清月接过信纸,快速浏览,脸色微微一变,抬头看向沈言,美眸中带着一丝惊疑:
“陛下……病危?竟已到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地步?”
她仔细端详着沈言的表情,却发现对方平静得令人心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到。
“你……似乎并不意外?”
苏清月试探着问。
她深知皇帝对“四皇子萧景明”的冷漠。
天家无情,但血脉相连,如此反应,未免太过淡漠。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意外?或许有一点。但若说悲伤……清月,你觉得我该有吗?”
他抬眼看向她。
“一个自我有记忆起,便视我如无物的父亲;一个任我被欺凌,不闻不问的君王;一个连我生死都未必在意的陌生人……他的安危,于我而言,与路边的枯骨何异?”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漠。
苏清月一时语塞。
是啊,京城谁人不知四皇子萧景明地位尴尬,自幼失怙,在宫中如同隐形人般长大,未曾感受过半分天伦之乐,更别提父爱。
“至少……血脉相连。”
苏清月轻叹一声,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血脉?”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嘲讽。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血脉,带给‘萧景明’的,只有无尽的冷落。”
“不过,祸福相依。老皇帝这病,倒真是……送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机会?”
苏清月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
“一个让‘沈言’这个名字,真正在这北境扎根,乃至……让‘萧景明’这个身份,拥有崭新可能的机会。”
他的声音低沉。
苏清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太了解沈言了,他从不妄言,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算计。
他口中的“机会”,绝非寻常。
“你想怎么做?”
她忍不住向前一步。
“如今京城局势不明,太子与诸王必起纷争,北境虽远,亦难独善其身。靖远侯那边……”
提到靖远侯赵擎川,沈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团之一。
自从他来到北境,以“沈言”之名从军,这位权势熏天的靖远侯,似乎就对他格外“关照”。
从鹰嘴崖之战后的破格提拔,到默许他组建鹰扬营、研制新式军械,甚至在他与钦差孙惟清正面冲突时不惜强硬回护……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一个边镇统帅对普通年轻将领的提携范畴。
赵擎川如此不遗余力,究竟为何?
是因为惜才?
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难道……知道了自己“萧景明”的身份?
沈言一直按兵不动,暗中观察,但此刻,老皇帝病危的消息,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他必须弄清楚赵擎川的真正立场和意图。
“侯爷那边,正是关键。”
沈言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清月。
他的话被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报!靖远侯急召将军入府议事!
“我正想寻个机会试探一番,没想到,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马上就去。
沈言高声回应
“若我所料不差,侯爷此刻召我前去,多半也是为了京城之事。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位北境之主,究竟意欲何为。”
苏清月瞬间明白了沈言的打算。
他是要借这次会面,摸清赵擎川的底牌!
这是在刀尖上行走!
赵擎川老谋深算,若让他察觉沈言的试探,甚至怀疑其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这太冒险了!”
苏清月眼中满是担忧。
“赵擎川绝非易与之辈,若他……”
“清月,”沈言打断她,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按在她冰凉的指尖上,声音异常平静。
“还记得我说过吗?危机之中,亦藏机遇。赵擎川是敌是友,迟早要见分晓。如今局势将乱,北境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我必须知道,这位靖远侯,究竟是打算固守北境,静观其变,还是……另有雄心?”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苏清月抬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身影。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那个初来北境的落魄皇子,而是一个羽翼渐丰、敢于谋划大局的统帅。
“我信你。”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谢谢。待我离去,营中事务,尤其是工坊和那批新装备的整备,交由你全权负责。”
“是!我明白!”
她郑重应下。
“一切小心。”
“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营帐,身影很快融入帐外那凛冽的寒风中。
而此刻,策马奔向靖远侯府的沈言,面色沉静,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赵擎川,你屡次相助,所图究竟为何?
是真心扶持后进,还是另有所谋?
今日,便让我看看,你这北境的擎天之柱,面对这天下将倾的变局,究竟会做出何种选择!
第216章 身份暴露
沈郎将,侯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一名身着黑色皮甲的亲卫迎上前来接过缰绳。
沈言微微颔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迈步走向府邸。
厚重的木门紧闭着,两侧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见到沈言到来,为首的亲卫长敲了敲门,低声道:
侯爷,沈郎将到了。
进来。
里面传来赵擎川低沉的声音。
亲卫推开房门,沈言迈步而入。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靖远侯赵擎川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双手负于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整个窗户的光线。
沈言行了一礼:
末将沈言,参见侯爷。不知侯爷急召,有何要事?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赵擎川终于开口:
四皇子觉得我找你来是为了何事?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言脑海中炸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多年的军旅生涯和穿越者的心理素质让他硬生生控制住了面部表情的变化。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靖远侯竟然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沈言的大脑飞速运转。
赵擎川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最近才查明的,还是一开始就知晓?
他在这北境的一举一动,是否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更重要的是,赵擎川此刻挑明此事,究竟意欲何为?
侯爷是什么意思?
沈言故作惊诧,声音中带着困惑。
末将是沈言,并非四皇子殿下。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
四皇子殿下已经去世。
赵擎川轻笑一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四殿下还是如此谨慎啊。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沈言的呼吸几乎停滞。
这枚令牌,与他从黑风峡黑衣人处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那个神秘人曾说过,日后合作时,会以令牌为证。
难道...靖远侯也是那神秘组织的一员?
看来殿下认得此物。
赵擎川将沈言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必再伪装了。从你踏入北境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萧景明。
沈言感到一阵眩晕。
他原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身份早已暴露。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个神秘组织的触角竟然已经伸到了北境最高统帅这里!
他们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侯爷既然知道我的身份...
沈言终于不再伪装,声音低沉下来,眼神也变得锐利。
那么这些时日对我的特殊关照,想必也是有意为之了?
赵擎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走到书案前坐下,示意沈言也坐:
行军书记官的任命,鹰扬营的组建,新式军械的研发许可...甚至是你与孙惟清的冲突,都在计划之中。
沈言没有立即坐下,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愤怒。
对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的目的?
赵擎川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在寒冷的书房中氤氲开来。
暂时还不能全盘告知。不过...
他抬眼看向沈言,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深邃。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目标与你的利益是一致的。
一致?
沈言冷笑一声。
一个连真实目的都不敢明说的组织,谈何一致?
赵擎川不以为忤,反而露出欣赏的神色:
谨慎是好事,殿下。不过请相信,如果我们要对你不利,这些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何必等到现在?
“这些年?难道他们一早就关注着自己?即使自己还没有穿过来时已经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沈言沉默。
赵擎川说得没错,以靖远侯在北境的权势,要除掉一个无权无势的四皇子易如反掌。
但正因为如此,这个神秘组织的目的才更令人不安。
他们在他身上投入如此多的资源,所图必定不小。
为什么帮我?
沈言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赵擎川啜了一口茶,缓缓道:
这个问题,日后自会有人为你解答。现在...
他放下茶杯,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
我们该谈谈合作的第一个计划了。
沈言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令他极度不适,但理智告诉他,现在翻脸并非明智之举。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这个神秘组织的全貌,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侯爷似乎很确定我会合作?
沈言没有立即去看那地图,而是直视赵擎川的眼睛。
赵擎川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忽然变得极为严肃:
殿下,老皇帝病危的消息你已经知道了。太子与诸王的争斗即将开始,大雍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你以为,仅凭鹰扬营那点兵力,能在这乱世中保全自己吗?
沈言心头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在北境的,或许都在对方的默许甚至推动之下。
更何况...
赵擎川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诱惑。
殿下难道就甘心永远做一个隐姓埋名的?不想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直刺沈言心中最深处。
是啊,他穿越而来,继承了萧景明的身份和记忆,也继承了那份被皇室抛弃的屈辱。
虽然他表面上装作不在意,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过不甘?
侯爷似乎很了解我的心思。
沈言终于坐下,语气中带着讽刺。
赵擎川笑了笑,将羊皮地图推到他面前:
不是了解,而是...我们为此准备了很久。看看吧,这是我们的第一步。
沈言展开地图,发现这是一张极为精细的北境及周边地形图,上面标注了许多常规地图上没有的隐秘路径和据点。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处关键位置被朱砂标记,连成一条清晰的路线。
这是...
一条通往京城的秘密通道。
赵擎川的声音低沉。
当京城乱起时,我们需要确保能迅速反应。
沈言仔细研究着地图,眉头越皱越紧。
这条路线避开了所有主要关隘和驻军,沿途还有多处补给点,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侯爷是想让我...
没错。
赵擎川打断他。
鹰扬营需要在这几个位置建立秘密据点,储备物资。表面上是为了边防,实则...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言。
为了那个关键时刻。
沈言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赵擎川或者说那个神秘组织,竟然在谋划直接干预京城局势!
他们究竟想扶持谁上位?
又为何选中他这个的四皇子作为合作伙伴?
侯爷,恕我直言。
沈言放下地图,直视赵擎川。
如此重大的行动,却不肯告知我最终目的,这合作未免太过...
不公平?
赵擎川接过话头,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并无好处。我只能告诉你,当一切准备就绪时,你会见到那位真正能解答你所有疑问的人。
是谁?
沈言立刻追问。
赵擎川摇摇头:
时机未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殿下只需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雍的未来,也是为了...给你一个公道。
公道?
沈言咀嚼着这个词,心中疑云更甚。
赵擎川转过身,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沈言从未见过的疲惫:
殿下可知道,当年你母妃之死,并非意外?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击中沈言胸口!
萧景明的记忆中,母亲是在他五岁时的,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侯爷知道些什么?
沈言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赵擎川却再次摇头:
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殿下只需按计划行事,真相自会揭晓。
他走回书案前,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三日内,会有人将详细计划送到鹰扬营。殿下需要做的,就是确保那几个据点的绝对掌控。
沈言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赵擎川显然只被授权告知他部分信息,更深层的秘密还掌握在那个所谓的能解答所有疑问的人手中。
沈言终于点头,但眼神依旧警惕。
我会按计划行事。但请侯爷记住,合作是双向的。若我发现有任何对鹰扬营不利的举动...
放心,殿下。
赵擎川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离开靖远侯府时,天已全黑。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沈言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赵擎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那个神秘组织、母妃之死的真相、通往京城的秘密通道...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大的阴谋。
而他,萧景明或者说沈言,似乎早已被编织进了这张大网之中。
最令沈言不安的是,他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反抗。
赵擎川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这个组织的暗中相助,他不可能在北境站稳脚跟。
但同样的,这种被人操控的感觉令他如芒在背。
将军?
随行的亲卫见他站在风雪中不动,轻声提醒。
沈言回过神来,翻身上马:
回营。
无论那个神秘组织目的为何,他沈言,绝不会做任何人的傀儡。
第217章 暗室密谋
沈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
靖远侯赵擎川依旧站在书案前,负手而立。
良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阴影处,淡淡开口:
“听了这么久,出来吧。”
他话音落下片刻,书房内侧一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后,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
来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脸上戴着一张黑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正是曾在黑风峡与沈言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秘组织成员——幽一。
幽一走到书房中央,向赵擎川微微颔首。
赵擎川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幽一身上:
“情况你都清楚了。咱们这位‘四殿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敏锐谨慎。不过,为了大计,这一步必须走。”
幽一发出一声哼笑,面具下的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
“毕竟是我们要辅佐的人,若真是个庸才,反倒不值当我们与侯爷您费如此周章了。”
他的语气平淡。
赵擎川对幽一的态度似乎习以为常,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待幽一坦然落座后,他才继续道:
“‘种子’已播下,虽然土地坚硬,但根系已开始生长。一切为了四殿下的大业,接下来的‘风雨’,可以按计划执行了。”
“京城那潭死水,是时候彻底搅浑了,为殿下日后入主中枢扫清障碍。时机把握至关重要,务必一击即中,不留后患。”
幽一微微倾身:
“侯爷放心。为了小主,京城的风向,很快就会按我们需要的方式改变。”
他顿了顿。
“倒是北境这边,侯爷觉得,小主他……会完全信任我们吗?”
提到沈言,赵擎川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此子确是惊世之才,这也是我们选择他的重要原因。诸葛连弩、改良铁甲、还有那点石成金的‘烧春’之术……任何一样,都将是殿下未来争鼎天下的重要资本。这些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我们辅佐他成就大业不可或缺的筹码。”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幽一:
“告诉你的主人,务必确保殿下的安全。在殿下大业未成之前,绝不能让他或是他的心血,被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给毁了。一切,都以殿下的安危和利益为最先!”
幽一淡然回应:
“此事不劳侯爷过多挂心。我幽冥军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小主的大业。北境关键节点,已有我们的人暗中护卫。小主的安全,以及那些‘奇技’的保密,自有保障。”
赵擎川闻言,露出一丝笑意:
“如此甚好。外部威胁可控,内部的疥癣之疾,也该清一清了。”
他声音转寒,杀意凛然。
“老皇帝那边风声刚起,北境某些人就坐不住了,甚至可能起了别样心思,想阻挠殿下的大业。真当本侯是泥塑的不成?是时候清理一下门户,也为殿下日后执掌北境,扫平道路!”
幽一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语气却带着一丝残忍:
“需要幽冥军协助清理吗?为了小主,处理些‘杂务’,我们很在行。”
“不必。”
赵擎川断然摆手,眼中闪过属于北境之主的霸气.
“几条吃里扒外的杂鱼,本侯自己料理即可。你们幽冥军的力量,用在更关键的地方,保护好殿下,运作好京城局势便是。北境这把刀,还由本侯来挥,为殿下斩除眼前的荆棘。”
他在这片土地经营二十年,清除异己,稳固后方,本身就是对四皇子最大的支持。
幽一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赵擎川沉吟片刻,又道:
“对了,殿下心思缜密,绝非易与之辈。今日虽暂时稳住了他,但他疑虑已生,绝不会甘于完全受制。后续计划,需张弛有度,一切要让他感觉是‘自主’的选择,是为了他的‘大义’与‘未来’。线放得太紧,容易断;放得太松,又恐其脱钩。这个分寸,需共同拿捏精准。”
幽一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侯爷所虑极是。已备下几份‘薄礼’,不日便会有人送至他手中。既能解他眼下些许困厄,亦能助他‘看清’前路,明白我等确是真心辅佐,当可稍安其心,引其步入我们为他铺设的正轨。”
“哦?”
赵擎川挑眉,似乎有些兴趣,但并未深究。
他对这个名为幽冥军的神秘组织,似乎抱有相当的信任。
此时,幽一的声音再次响起:
“侯爷,乱世已至,龙蛇起陆。而这正是小主乘势而起的天时。殿下身负天命,更有侯爷您坐镇北境鼎力相助,我幽冥军倾力辅佐,加之其自身惊世之才,必能在这滔天巨浪中,乘风而起,终登大宝,廓清寰宇。”
赵擎川眼中精光一闪,对于“终登大宝”这个词,他并未直接附和,而是淡淡道: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顾好眼前这盘棋吧。一切,都是为了四殿下能够顺利接过这万里江山。你去安排吧,北境之事,本侯自有主张,必为殿下扫清障碍。京城那边,就有劳你们多多费心了。”
“分内之事,皆为小主。”
幽一站起身,再次微微颔首。
“告辞。”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阴影,瞬息间气息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又只剩下赵擎川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他望着北方漆黑的雪原,又望向南方暗流汹涌的帝都方向,最后,目光坚定地投向了鹰扬营所在的方向。
“萧景明……殿下……”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棋局已为你铺开,荆棘亦将为你斩除。就看你……究竟能在这天下棋局中,凭借自身,走到哪一步了。可千万别让本侯,和那些为你奔波效力的人……失望啊。”
第218章 暗流交锋
沈言勒住缰绳,在鹰扬营辕门前突然抬手,示意身后亲卫队骤然停下。
“将军?”
亲卫统领赵虎驱马靠近,手已按在刀柄上。
他跟随沈言日久,立刻察觉到沈言身上散发出的警惕气息。
沈言没有立刻回答,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看似平静的营寨,最终定格在西南角。
那里是工匠营所在,此刻本该只有零星巡夜的火把,却反常地亮着大片移动的火光,隐约还有人影幢幢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对劲。”
沈言的声音比刮过脸颊的寒风更冷。
“赵虎,带你的人,分三路潜回营区。你亲自带一队,从东侧废弃马厩摸进去,看看工坊那边怎么回事。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暴露。”
赵虎心头一凛,立刻领会这是要暗中查探,必有蹊跷。
他抱拳领命,刚要调转马头,却被沈言用马鞭轻轻点了一下手臂。
“若遇阻拦…或察觉任何对工坊不利之举…准你临机决断,格杀勿论。”
“末将明白!”
赵虎眼中寒光一闪,重重点头,随即打了个手势,一行十余人迅速下马,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入风雪和阴影之中。
约莫半刻钟后,沈言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工匠营外围的木栅栏下。
他透过结着冰霜的木桩缝隙向内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工坊空地上,二十余名身着并非鹰扬营制式盔甲的陌生武士,正持刀监视着被迫聚集起来的工匠们,火把映照下,那些工匠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
一个身着低级文官服饰的瘦高男子,正就着火光,快速翻看一卷羊皮图纸。
正是连弩核心机构改良图!
“将军!”
赵虎的声音传来,他悄无声息地来到沈言身边,脸色铁青:
“东侧矮沟里发现三具尸体,都是我们今夜值哨的弟兄!看伤口和地上的痕迹…是制式弯刀所为,出手狠辣,一刀毙命!”
“制式弯刀…”
沈言眼中寒意大盛,缓缓吐出三个字。
“…徐莽的人。”
徐莽,北境副将之一,掌管着北境一半的城防军,素来与靖远侯赵擎川不甚和睦,对突然崛起、深得侯爷“青睐”的沈言更是多有微词,甚至公开质疑过鹰扬营的权限。
难道他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派人夜闯军营,杀人夺图?
就在这时,那文官合上图纸,对身旁一名头目模样的甲士得意地低笑道:
“徐将军果然神机妙算,得了此物,何愁大事不…?”
“成”字还未出口,异变陡生!
“咻——!”
一支弩箭撕裂风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穿透文官手中的图纸,“夺”的一声,将其死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剧烈震颤!
“有刺客!”
“保护大人!”
现场瞬间大乱,甲士们惊惶拔刀,四顾寻找敌人。
火光摇曳中,只见沈言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手中端着一具造型奇特的连弩,弩箭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正对着那惊魂未定的文官。
他面色平静,但周身散发出的杀气,让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分。
“本将也很好奇,”沈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雪和骚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徐副将派诸位深夜来访,除了窃取军事机密,还吩咐了些什么?”
现场死一般寂静。
那些甲士显然没料到会正面撞上沈言,更没想到他一口就道破了幕后主使。
文官脸色煞白,强自镇定,尖声道:
“沈…沈将军!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乃是奉…奉侯爷之命,巡查各营防务!”
“哦?巡查防务?”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同时左手在背后极快地打了个复杂的手势。
“需要杀我哨兵?需要翻看我连弩核心图纸?徐莽是给了你熊心豹子胆,还是觉得我沈言的刀不够快?”
话音刚落,四周黑暗中骤然响起一片机括之声!
数十名鹰扬营精锐如同从地底钻出,手持劲弩,将工坊空地团团围住,弩箭的寒光锁定了每一个陌生甲士。
速度之快,配合之默契,令人胆寒。
文官额头冷汗涔涔,色厉内荏地喊道:
“沈言!你…你敢对侯爷派来的人动手?你想造反吗?!”
“放箭。”
沈言根本不与他做口舌之争,直接下令。
“嗖嗖嗖——!”
弩箭如雨点般泼洒而去,精准地射向甲士们的手腕、脚踝和非致命处,瞬间倒下一片,哀嚎四起。
那文官连滚爬爬躲到一辆板车后,惊惶之下,竟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沈言!你看清楚了!这可是徐将军的手令!你敢动我,徐将军绝不会放过你!”
沈言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如鬼魅般突进至板车前!
剑光一闪!
“啊——!”
文官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令牌连同他右手三根手指一起落地,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沈言一脚踩住那块刻着“徐”字的令牌,俯视着蜷缩的文官,声音如同万载寒冰: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徐莽派你们来,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文官疼得浑身抽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我说!是徐将军!是他派我们来的!他说…说只要拿到连弩图和烧春的秘方,就…就许我营军校尉之职!还说…还说侯爷年老昏聩,宠信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北境迟早要换主人!他让我们趁乱…啊!”
就在这时,营地外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和喊杀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跄冲来,嘶声喊道:
“报——!将军!不好了!城防军突然内讧,徐莽副将的人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在攻击侯府卫队!各营骚动,有人放谣言说是您…是您鹰扬营叛乱,刺杀靖远侯!”
全场哗然!
就连鹰扬营的士兵们也面露惊疑。
沈言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他全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窃密,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兵变阴谋!
徐莽派人来窃取他的核心技术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制造混乱,嫁祸于他,趁靖远侯赵擎川可能遇刺或控制力下降之机,一举夺取北境大权!
自己和他的鹰扬营,成了徐莽用来搅浑水的棋子和替罪羊!
“赵虎!”
沈言厉声下令。
“带你的人,立刻控制所有工匠营入口,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清点我们的人,救治伤员!”
“是!”
赵虎领命,立刻带人行动。
沈言则一把揪住那面如死灰的文官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盯着他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你想活命吗?”
文官拼命点头。
“那就把你知道的,徐莽的全部计划,一个字不漏地说出来。”
沈言的声音充满压迫感。
“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交给外面那些‘平叛’的城防军,你说,他们是会信你,还是更愿意把你这个‘叛党同谋’就地正法,杀人灭口?”
文官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
“我说!我全说!徐莽他…他勾结了…”
第219章 兵变之夜
鹰扬营中军大帐内,沈言的身影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晃动。
那名被俘的文官——徐莽的心腹幕僚孙主事,瘫软在地,右手断指处已被简单包扎,但鲜血仍不断渗出,染红了地上的毛毡。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在沈言那冰冷的目光逼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地交代着徐莽的阴谋。
“徐…徐将军说…靖远侯年老体衰,又…又偏信将军您,北境军心浮动…正是…正是取而代之的大好时机…”
孙主事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他让卑职带人潜入鹰扬营,制造混乱,窃取机密…若能得手最好,若不能…便…便嫁祸给将军,说您…您欲挟技自重,勾结外敌…刺杀侯爷…”
帐内,苏清月、张嵩、王小石、李狗儿等核心将领齐聚,闻言无不色变,怒形于色。
“放他娘的狗屁!”
张嵩第一个暴起,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案几,震得茶杯乱跳。
“徐莽那老匹夫!竟敢如此陷害将军!老子现在就去剁了他!”
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
沈言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帐内的骚动。
张嵩脚步一顿,愤愤不平地停下,但一双虎目依旧喷火。
沈言没有看张嵩,目光依旧锁定在孙主事身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继续说。徐莽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他如何嫁祸?侯爷现在情况如何?”
他必须知道全部细节,才能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
孙主事被沈言的气势所慑,不敢隐瞒,哆哆嗦嗦道:
“具…具体计划,卑职所知不全…只知徐将军已暗中控制了北门、西门守军以及部分侯府卫队…他…他会在子时以‘清君侧、诛沈言’为名,攻打侯府,制…制住靖远侯…同时派人散布谣言,说…说将军您已控制鹰扬营,欲行不轨…届时群龙无首,他便可凭借手中兵力,以平叛之名,接管北境大权…”
“侯爷呢?”
沈言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赵擎川是北境的定海神针,他若出事,北境顷刻大乱。
“侯…侯爷…”
说到这里,他眼神闪烁,露出惶恐之色:
“至于…至于侯爷现在的具体情况…卑职…卑职真的不知!徐将军未曾明说,只是让我们依计行事…或许…或许侯爷已被软禁,或许…或许府内另有变故…卑职离府前,只知侯爷在府中,但…但详情确实不知啊!”
他磕头如捣蒜,不似作伪。
沈言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孙主事,试图从他表情中找出破绽。
孙主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赌咒发誓自己确实不知靖远侯现状。
沈言心中迅速判断:
徐莽老奸巨猾,恐怕连心腹也未曾透露全部计划,尤其是关于靖远侯的关键信息,必然高度保密。
这反而让情况更加复杂和危险.
赵擎川是生是死?
是已被控制,还是仍在抵抗?
这直接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将军!”
王小石上前一步,脸色凝重,打断了沈言的思考.
“营外喊杀声越来越近,看来城防军的内讧已起,徐莽的人正在清除异己,并向我们这边推进!我们是否按兵不动,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言身上。
此刻的鹰扬营,如同风暴中的孤舟,进退两难。
若按兵不动,坐视徐莽攻陷侯府、控制大局,届时徐莽掌控北境大权,必然不会放过屡立奇功的沈言和鹰扬营,谋反的罪名必定扣死。
若出兵,则正落入徐莽圈套,极易被污为“叛乱”,徐莽更可以“平叛”为名,联合其他不明真相的部队,将鹰扬营围歼!
这是一招毒辣的阳谋!
而靖远侯情况不明,更如迷雾遮眼,增加了决断的难度。
“沈公子,”苏清月走到沈言身边。
“徐莽此计,意在逼我们出手,或坐实我们罪名。侯爷情况不明,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为今之计,需双管齐下,既要设法查明侯爷安危,抢占大义名分,也要做好万全准备,应对最坏情况。”
沈言看向苏清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越是危急时刻,越需冷静。
“清月有何见解?”
苏清月沉吟片刻,道:
“徐莽嫁祸之计,关键在于‘迅雷不及掩耳’和‘制造既成事实’。我们破局,第一,必须尽快查明侯爷真实情况,这是关键;”
“第二,要抢占先机,揭露徐莽阴谋,争取其他部队支持或中立;”
“第三,自身需稳如磐石,让徐莽无处下口。”
“苏姑娘说得对!”
李狗儿插嘴道。
“咱们得知道侯爷咋样了!要是侯爷没事,咱们就去救驾!要是…要是侯爷出了事,咱们也得想法子揭穿徐莽!”
沈言目光扫过众将,看到的是愤怒、焦急,但更多的是对他的信任和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盘算。
情况不明,但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主动出击,但必须精准!
“张嵩!”
沈言突然喝道。
“末将在!”
张嵩精神一振。
“命你率一营最精锐、最擅长潜行渗透的弟兄,即刻出发!沿西侧乱石滩潜行,务必在徐莽主力合围侯府之前,秘密抵达侯府外围!你的任务不是强攻,是潜入!不惜一切代价,查明靖远侯的真实状况!是生是死,是否被控,身边还有多少可信之人?若能联系上侯爷或其忠心护卫,了解其意图!若侯爷已遭不测…务必找到确凿证据!记住,你的行动直接关系到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要快,要准,要隐秘!非万不得已,不得暴露!”
“得令!”
张嵩抱拳,眼中凶光毕露。
“老子就是把侯府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侯爷的消息带回来!”
“王小石!”
“末将在!”
“你带领侦察队所有好手,配发最强弓弩和袖箭,分散潜入城中。”
“任务有三:”
“一,查清徐莽的具体兵力部署、主攻方向和联络方式;”
“二,尽可能联络上尚未被徐莽控制的其他营区将领,尤其是态度中立或可能忠于侯爷的,暗中告知他们徐莽叛乱真相,但切勿轻易暴露,先探明其态度;”
“三,重点监视徐莽的指挥位置和动向,若能确定其所在,立刻回报!你的情报至关重要,是我们判断全局的眼睛!”
“明白!”
王小石眼中冷光一闪。
第220章 侯府暗棋
“李狗儿!”
“俺在!”
“你技术队,立刻行动!”
“一,将所有库存的‘雷火弹’、‘猛火油柜’、绊马索、铁蒺藜等守城利器,秘密部署至营区各处要害,尤其是粮仓、工坊、水源和营门!做好据营死守、长期应对围困的准备!”
“二,挑选绝对信得过的核心工匠,检查并准备好我们那些‘特别’的装备,以备不时之需!要快,要隐秘!”
“放心吧郎将!保证让营寨固若金汤!”
李狗儿拍着胸脯保证。
“清月,”沈言最后看向苏清月,语气缓和了些。
“你坐镇中军,协调各方,稳定军心。同时,立刻以我的名义草拟几份文书。一份是呈报朝廷的急报,陈述徐莽叛乱真相及目前北境危局;”
“另一份是发给北境各州府及边军主要将领的檄文,揭露徐莽阴谋,言明我鹰扬营坚守待命、静候靖远侯钧旨或朝廷法度的立场,请各方明辨是非,勿受蒙蔽!文书要快,要盖上我的印信。”
“我明白!”
苏清月郑重点头,她知道这份文书是争取时间和舆论的关键。
分派已定,众将轰然应诺,立刻转身出帐,各自准备。
帐内瞬间只剩下沈言和瘫软在地的孙主事,以及帐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火光。
沈言走到孙主事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
“孙主事,你想活命吗?”
“想!想!将军饶命!卑职愿效犬马之劳!”
孙主事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好。”
沈言冷冷道。
“我给你一个机会。把徐莽的阴谋,你所知道的部分,原原本本写下来,画押。然后,我会派人‘护送’你出营。至于你何去何从,自己抉择。但记住,你的供状在我手里。若我今夜事败,这份供状会直达天听;若我成功…你知道该怎么做。”
孙主事面如死灰,这是把他逼上了绝路,但又不得不从:
“卑…卑职明白…卑职一定照办…”
沈言不再看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远处,北境主城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隐约可闻。
风雪更急,仿佛在为这个流血的夜晚伴奏。
“徐莽…赵擎川…”
沈言望着那片被火光和混乱吞噬的主城,低声自语,眼神冰冷而锐利。
“迷雾重重…但无论如何,想把我沈言当棋子…就得有被反噬的觉悟!”
他转身,对帐外亲卫下令:
“传令!鹰扬营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区,亦不准放任何人入营!各哨位加倍警戒!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命令传下,整个鹰扬营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在沉默中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士兵们检查兵甲,工匠们部署器械,气氛紧张而有序。
沈言走回案前,再次审视地图,手指点在了靖远侯府的位置,眉头紧锁。
“侯爷…你究竟如何了?这场风暴,你究竟是看客,是棋子,还是…早已身在局中?”
与此同时,北境主城内,混乱在加剧。
徐莽的叛军与忠於靖远侯的部队在多条街道爆发激战,而更多的部队在观望。
谣言如雪花般飞舞,真相被掩盖在血与火之中。
而在这一片混乱下,张嵩和王小石率领的精锐,如同暗夜中的利刃,已悄无声息地刺向各自的目标。
北境主城,靖远侯府。
与外界的喊杀震天、火光四起相比,侯府深处,靖远侯赵擎川的书房却异样地安静。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只有隐约的兵刃交击和呐喊声。
赵擎川并未如外界猜测的那般“遇刺”或“被软禁”。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与之前出现在他书房的黑衣人(幽一)装束相似,但气息更加晦涩难辨的身影,如同雕像般静立,与黑暗融为一体。
“轰——!”
一声剧烈的声响从府门方向传来。
赵擎川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淡淡道:
“徐莽倒是舍得下本钱,连军中严禁的‘破门槌’都动用了。看来,他是真想在本侯这府邸里,坐上一坐这把椅子了。”
阴影中的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未曾说话:
“侯爷运筹帷幄,徐莽不过冢中枯骨,蹦跶不了多久。只是…动静闹得太大,恐怕会惊扰了‘那一位’的计划。”
赵擎川放下茶杯.
“惊扰?未必。”
他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弧度.
“水不浑,怎么摸鱼?局面不乱,我们那位‘四殿下’,又如何能名正言顺地站出来力挽狂澜?徐莽此举,虽是自作孽,却也歪打正着,省了本侯不少清理门户的力气,也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由头。”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看向窗外的火光:
“北境承平太久,有些人忘了刀剑的锋利,也忘了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本侯早就想敲打敲打那些吃里扒外、首鼠两端的墙头草,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徐莽跳出来,正好替本侯把这些人…一并引出来,也省得日后关键时刻,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原来,赵擎川对徐莽的异动早有察觉,甚至可能暗中纵容,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将北境内部所有不稳定因素一次性引爆和清除!
这份心机和魄力,令人心惊。
“那…小主那边?”
黑衣人问道。
“鹰扬营按兵不动,小主似乎还在观望。是否需要我们的人…稍作‘引导’?”
“不必。”
赵擎川断然摆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让他自己判断,自己选择。若他连这点风波都应对不了,识不破其中的关窍,那也不值得你我,以及‘那一位’如此费心扶持。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深意。
“本侯也想看看,咱们这位‘四殿下’,面对如此局面,会走出怎样一步棋。是莽撞出击,是龟缩自保,还是…能走出一步妙棋?”
第221章 反客为主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三长两短、极具节奏的叩门声。
“进来。”
赵擎川沉声道。
一名身着侯府亲卫服饰的男子闪身而入,单膝跪地,低声道:
“侯爷,府外情况已基本明朗。徐莽叛军约三千人,主要攻击方向为府门及东、西侧门。我侯府卫队伤亡近百,但核心防线未破。另外…鹰扬营张嵩率领约五十名好手,已从后山密道潜入府中,现正隐蔽于‘听雨轩’附近,似乎在搜寻侯爷您的下落。”
显然,赵擎川对府内府外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连张嵩等人的潜入都在他意料乃至默许之中!
“张嵩?沈言倒是派了条嗅觉灵敏的忠犬来。”
赵擎川非但不惊,反而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看来,他已经意识到关键所在了。反应不算慢。”
“侯爷,是否要…‘接引’一下张校尉?”
亲卫请示道。
“不忙。”
赵擎川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让他再多找一会儿,也让他亲眼看看,这侯府之内,并非铁板一块,也有些不安分的东西需要清理。等他急了,本侯再‘适时’出现,效果更佳。”
他要借张嵩的眼和口,向沈言传递一些信息,也要看看张嵩的能力。
“那…徐莽那边?”
亲卫又问。
“让他再得意一会儿。”
赵擎川语气转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通知我们的人,外围防线可以‘适时’后撤一段,放一部分叛军进到前院。关门打狗,总要先把狗放进来才好下手。也让四殿下看看,本侯这‘遇刺重伤’的戏,演得有多逼真,处境有多‘危急’。”
“是!”
亲卫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角落里的黑衣人缓缓道:
“侯爷此举,是否有些冒险?若让徐莽的人真的冲进来…”
“冲进来?”
赵擎川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拂过墙上悬挂的一柄古朴长剑的剑鞘,眼中寒光凛冽。
“这侯府,是本侯经营了二十年的堡垒!每一块砖石,每一处暗道,都了然于胸。徐莽那点人马,进了这府邸,就是瓮中之鳖!本侯要让他…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魑魅魍魉,一个都跑不了!”
他猛地转身,气势陡然变得威严无比:
“传令,可以开始收网了!按名单抓人,凡与徐莽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阴影中的黑衣人躬身领命,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赵擎川独自站在书房中央,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爆炸声,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浮现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徐莽啊徐莽…”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怜悯和嘲讽。
“你以为你是下棋的人,却不知,你和你那些同党,不过是本侯棋盘上,需要被清除的…弃子罢了。用你们的血,来为四殿下的崛起铺路,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望向了鹰扬营的方向。
“沈言…萧景明…本侯已将舞台为你搭好,屠刀也已为你备下。现在,就看你这把‘利刃’,是否真如我所期待的那般…锋利了。可千万别让本侯…和那些对你寄予厚望的人,失望啊…”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张嵩那粗犷的嗓音:
“…这边找过了吗?妈的,侯爷到底在哪儿?!”
赵擎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这出戏,越来越精彩了。
他缓缓坐回书案后,重新端起那杯微凉的茶,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鹰扬营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沈言负手立于巨大的北境沙盘前。
派出的几路探马带回的消息相互矛盾,有的说侯府已破,靖远侯生死不明;
有的说叛军攻入前院即遭顽强抵抗,战况胶着;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侯府内升起求援的红色焰火。
“将军!”
王小石如同鬼魅般闪入帐内,皮甲上沾满雪沫和暗红的血渍,气息微喘。
“查清了!徐莽主力约三千人,分三路猛攻侯府正门及东西侧门,攻势极猛,动用了破门槌和火药。但蹊跷的是,侯府核心区域的抵抗异常有序,像是…像是早有准备。而且,我们在叛军后方发现几股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小队,正在悄无声息地清除徐莽的传令兵和外围岗哨,手法干净利落,绝非普通军士!”
沈言瞳孔微缩。
王小石的消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赵擎川果然没这么容易倒下!
这老狐狸恐怕早就张好了网,就等徐莽往里跳!
那些黑衣人,极有可能是赵擎川或者那个神秘组织的暗手。
“张嵩那边有消息吗?”
沈言沉声问。
“还没有!侯府内部戒备森严,暗哨密布,张大哥他们潜入后就像石沉大海,暂时联系不上!”
王小石语速极快。
“将军,现在城里乱成一锅粥,不少部队在观望,再拖下去,万一侯府真被攻破,或者徐莽彻底控制局面,咱们就被动了!”
就在这时,苏清月拿着一封密信快步走进,脸色凝重:
“沈公子,我们潜伏在侯府附近暗桩传来最新消息。一炷香前,有人看到靖远侯出现在后宅‘听雨轩’二楼窗口,确认是他本人,似乎…并未受伤!”
几乎同时,李狗儿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郎将!营外三里处发现小股身份不明的骑兵活动,鬼鬼祟祟,像是探子,被咱们的暗哨驱赶了,看马具和身手,不像是城防军的人!”
情报纷至沓来,真伪难辨。
沈言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碎片拼凑在一起:
赵擎川无恙甚至可能掌控局面的迹象,神秘黑衣人的活动,营外不明身份的窥探者……这更像是一场精心导演的大戏!
赵擎川在引蛇出洞,清除异己,同时…也在考验他沈言!
看他如何应对,…能否看穿棋局?
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言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沈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不能被赵擎川牵着鼻子走,但也不能错失这个名正言顺介入局势、扩大影响的机会!
他要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王小石!”
沈言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在!”
“你立刻带人,想办法绕过主战场,潜入侯府外围制高点,用镜片反光为号(沈言发明的简易信号方式),若看到张嵩发出的特定信号,表明他已找到并确认侯爷安全,立刻回报!”
“若一炷香内无信号,或看到侯府升起绿色焰火(代表最危急),也立刻回报!你的任务不是参战,我要知道侯府内的真实情况!”
“明白!”
王小石领命,转身离去。
“李狗儿!”
“俺在!”
“你技术队,立刻将库存的一半‘雷火弹’、‘猛火油柜’秘密装车,随时待命!另一半,加强营区防御,尤其是面对主城方向的工事,给老子修得固若金汤!再挑二十个手艺最好、胆子最大的工匠,带上咱们最新的‘家伙’,跟我走!”
“是!”
李狗儿眼睛一亮,兴奋地搓手。
第222章 道德高点
“清月,”沈言看向苏清月,语气郑重。
“你坐镇中军,责任重大。第一,严密监控营外一切动向,若有大队人马靠近,无论打着什么旗号,没有我的亲笔手令,坚决不予回应,必要时可示警攻击!”
“第二,之前让你草拟的檄文,立刻用信鸽发往北境各主要营寨和州府,内容稍作修改——就写‘惊闻副将徐莽叛乱,围攻侯府,靖远侯安危不明。鹰扬营郎将沈言,深感事态危急,为保北境安宁,护佑侯爷,决定即刻发兵平乱!恳请各军严守防区,勿信谣言,共御外侮,一切待靖远侯钧旨或朝廷明断!’ 把‘平乱’和‘护侯’的旗帜,先打出去!”
苏清月瞬间明白了沈言的意图。
这是要抢占道德制高点和舆论主动权!
她重重点头:
“我明白!这就去办!”
“张嵩的副将!”
沈言看向帐内一名魁梧将领。
“末将在此!”
“点齐第一、第二战兵营,全部披甲执锐,配发双倍箭矢,做好随时出击准备!但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踏出营门一步!”
“得令!”
分派完毕,沈言目光扫过众将:
“诸位,北境存亡,在此一举!徐莽叛乱,局势混沌,但这正是我鹰扬营挺身而出,匡扶正义之时!然兵凶战危,不可不慎。一切行动,听我号令,违令者,斩!”
“谨遵将军号令!”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沈言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拿起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摩挲了一下,又放下。
他不能完全依靠赵擎川或黑衣势力,他必须要有自己的底牌。
“李狗儿,带上东西,点齐人手,随我出营!”
“苏公子,您要亲自去?”
苏清月担忧道。
“我不去,如何能‘救’出靖远侯?又如何能让这北境诸军,看清谁才是中流砥柱?”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放心,我不是去拼命,是去…下棋。”
片刻之后,鹰扬营侧门悄然开启,沈言一身玄甲,外罩黑色斗篷,骑着雄骏战马,一马当先。
李狗儿带着二十名精心挑选、携带各种奇特装备的工匠紧随其后。
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利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风雪和夜色之中,直奔火光冲天的北境主城而去。
他们没有打出旗号,速度极快,巧妙地避开了几股正在混战或观望的乱军。
沈言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去侯府正面战场硬碰硬,而是要像一把尖刀,插入战局最要害、也是最混乱的缝隙,找到赵擎川!
与此同时,靖远侯府内,听雨轩附近。
张嵩带着几十名精锐,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和对侯府地形的部分了解,终于摸到了听雨轩外围。
他们隐蔽在假山和回廊的阴影里,清晰地听到轩内传来兵刃交击和呵斥声,似乎有护卫正在与入侵的叛军激战,情况看似十分危急。
“头儿,怎么办?冲进去?”
一名部下低声道。
张嵩眯着眼,仔细观察着。
他发现那些“叛军”的攻击看似凶猛,却总在关键时刻被出现的侯府护卫挡住,战况激烈,但核心的听雨轩主建筑却始终未被真正突破。
这太…不正常了!
就在这时,主建筑二楼的一扇窗户突然被撞开,一个身影踉跄出现,正是靖远侯赵擎川!
他发髻散乱,衣袍上沾着血迹(不知是谁的),手持长剑,对着楼下怒吼:
“徐莽逆贼!本侯在此!想要我的命,就拿命来换!”
话音刚落,几支箭矢就“嗖嗖”射向他所在的窗口,被他险险躲过,情况看似千钧一发!
“侯爷!”
张嵩看得心头一紧,几乎就要下令冲锋。
但就在这一刹那,借着窗口晃动的火光,张嵩敏锐地注意到,赵擎川虽然看似狼狈,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一下头!
同时,赵擎川的手指在窗框上极快地敲击了几下——那是军中高级将领之间使用的简易暗号,意思是…
“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张嵩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
这果然是侯爷的局!
他是在演戏,是在钓鱼!
他立刻强行压下冲出去的冲动,对身边部下打了个严密潜伏的手势,同时,悄悄掏出怀里的一面小铜镜,对着远处预先约定好的方向,利用远处火光,反射出了代表“已找到目标,目标安全,暂无需行动”的特定光信号。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沈言率领的小队,已如同幽灵般抵达了侯府外围一处可以眺望听雨轩的制高点。
王小石如同狸猫般从阴影中滑出,低声道:
“将军,张嵩发来信号,侯爷安全,示意等待。”
沈言举起单筒望远镜(李狗儿按他图纸磨制的简陋版本),看向听雨轩方向。
当他看到赵擎川那眼神清明的样子,以及那明显是表演性质的遇险场面时,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如此…老狐狸…”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队约百人的重甲步兵,突然从侯府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杀出,攻势凌厉,目标直指听雨轩!
这支队伍装备精良,配合默契,与之前那些乌合之众般的叛军截然不同,瞬间就冲垮了外围“表演”的防线,直扑主建筑!
为首的将领,赫然是徐莽麾下以勇悍着称的心腹副将!
赵擎川身边的护卫似乎也没料到这支生力军的出现,抵抗顿时变得真实而惨烈起来!
赵擎川的脸色也第一次变得真正凝重起来!
“不好!”
王小石低呼。
“徐莽还藏了一手真正的杀招!侯爷有危险!”
沈言眼神一凛!
局势瞬间失控!
赵擎川的“戏”,引出了真正的“狼”!
如果他再不介入,赵擎川可能假戏真做,真的遇险!
那整个北境就彻底乱了!
“李狗儿!”
沈言当机立断。
“在!”
“看到那队重甲兵了吗?用‘穿山弩’(一种沈言设计、可发射特制破甲锥的大型弩箭),给我瞄准他们的队首和核心,打乱他们的阵型!”
“瞧好吧!”
李狗儿兴奋地低吼,立刻带人架起那具造型古怪的巨大弩机。
沈言则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对身后蓄势待发的二十名精锐工匠下令:
“所有人听令!随我突入侯府,目标听雨轩!我们的任务——‘营救’靖远侯!让这北境看看,我鹰扬营,是如何力挽狂澜的!”
“杀!”
第223章 棋手入场
“嗤——嗤嗤——!”
三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风,在混乱的喊杀声中格外刺耳。
李狗儿操作的那架“穿山弩”射出的特制破甲锥。
第一支破甲锥击中了冲在最前方的重甲校尉胸前护心镜,巨大的动能将精铁打造的护镜击得凹陷粉碎,锥头余势不减,贯穿铠甲,在那校尉胸口开了个碗口大的血洞!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轰然倒地。
第二、第三支破甲锥则射入密集的队列中,特制的锥头在击中重甲后发生诡异旋转,竟然穿透了两层铁甲,将两名甲士串糖葫芦般钉在一起!
鲜血从甲叶缝隙中喷涌而出。
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让这支精锐重甲方阵出现了瞬间的停滞和混乱。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远程武器,能轻易撕开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甲!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沈言率领的二十人特种小队已如利刃般切入战场!
“三人一组,品字阵型!优先斩杀军官和旗手!”
沈言的声音在夜风中冷冽。
他本人一马当先,手中并非寻常长剑,而是一柄李狗儿特制的、带有血槽和倒刺的短柄战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这是用新法反复锻打淬火的精品。
“拦住他们!”
重甲方阵中一名队正嘶声怒吼,挥动长戟迎向沈言。
沈言不闪不避,在长戟临身的刹那身形诡异一扭,战刀贴着戟杆上撩,精准地划过队正的咽喉!
鲜血喷溅的同时,沈言已借力前冲,战刀回旋,斩断另一名甲士持盾的手臂!
他身后的十九人如臂使指,三人一组,配合默契。
一人持特制钩镰枪专攻下盘,绊马索般的手法对付重甲步兵效果奇佳;
一人持连发手弩,专射面门、关节等铠甲薄弱处;
一人持刀盾近身搏杀。
这些士兵,在沈言的特殊训练下,早已不是普通军士,而是精通杀戮技巧的战争机器。
更可怕的是他们手中的装备——钩镰枪的枪头可拆卸更换,有破甲锥、倒刺钩等多种形态;
手弩小巧却可连发三箭,箭矢喂毒;
刀盾兵的盾牌边缘暗藏利刃,可作飞掷武器。
这些超越时代的装备和战术,在这冷兵器战场上,产生了降维打击般的效果。
“噗!”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看似坚不可摧的重甲方阵,在沈言小队的突击下,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们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染红了石板路。
“这…这是什么战法?!”
隐蔽在听雨轩二楼窗后的赵擎川,瞳孔骤缩。
他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杀戮小队。
沈言麾下竟有如此精锐?
而且那些古怪的装备…
“侯爷,看来小主给我们的惊喜,不止图纸上那些。”
阴影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正是之前消失的幽一,不知何时已回到赵擎川身边。
赵擎川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震惊,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言展现出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而此时,被“穿山弩”和突击小队打懵的重甲方阵,终于在那名副将的怒吼下重新组织起来。
“结阵!盾墙!长枪在前!弓弩手准备!”
副将双眼赤红,他认出了沈言。
“是鹰扬营的沈言!杀了他!重重有赏!”
“盾墙?”
沈言冷笑,身形急退,同时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李狗儿在远处高地上看得真切,立刻吼道:
“换‘轰天雷’!放!”
“嗤嗤嗤——”
数枚拳头大小、拖着火星的黑色铁球从“穿山弩”改装的发射器中射出,划着抛物线落向正在结阵的重甲方阵。
“举盾!”
有经验的老兵嘶喊。
然而,这些铁球在落地瞬间——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夜空!
火光迸现,破片四射!
这不是普通的投石,这是李狗儿在沈言指导下,用提纯的黑火药和碎铁片制作的原始手榴弹!
虽然简陋,但在这密集阵型中,威力惊人!
“啊!我的眼睛!”
“腿!我的腿断了!”
爆炸中心的十余名重甲士兵非死即残,盾墙瞬间崩溃,阵型大乱。
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就连久经沙场的赵擎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脸色一变。
那是什么武器?!
声如惊雷,火光迸现,堪比小型天威!
沈言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妖魔!他们是妖魔!”
幸存的叛军士兵精神崩溃了,面对无法理解的武器和杀戮效率,他们终于开始溃散。
“就是现在!张嵩!”
沈言暴喝一声。
“弟兄们!随我杀!救侯爷!”
早已潜伏在附近的张嵩,看到沈言制造的绝佳时机,毫不犹豫地率领五十名精锐从藏身处杀出,如同一把铁锤,狠狠砸向已经混乱的叛军侧翼!
前后夹击,中心开花。
这支徐莽精心隐藏、准备作为杀手锏的重甲方阵,在沈言小队、张嵩部队以及听雨轩内趁机杀出的侯府护卫的三面夹击下,彻底崩溃了。
“撤!快撤!”
那副将见大势已去,掉头就跑。
“想走?”
沈言眼中寒光一闪,从腰间皮套中掏出一物——正是那柄仅剩七发子弹的转轮手枪。
他单臂平举,屏息,瞄准。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夜空中炸响,比爆炸声更加尖锐刺耳!
那逃跑的副将后心炸开一团血花,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一声枪响,让整个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所有人都望向沈言手中那件冒着青烟、如同短棍般的奇形武器,眼中充满了恐惧。
沈言收枪,不再看那尸体,提刀指向听雨轩:
“鹰扬营郎将沈言,听闻侯府有变,特来护驾!逆贼徐莽叛乱,其党羽已被诛杀!”
听雨轩二楼,窗户被完全推开。
靖远侯赵擎川的身影出现在窗口,身姿挺拔,气势威严。
他目光如电,扫过院中尸横遍野的战场,最后落在沈言身上,脸上露出欣慰和赞许。
“沈将军来得及时!逆贼徐莽作乱,本侯险遭不测!幸得将军率鹰扬营将士奋勇杀敌,平定叛乱,救驾有功!”
赵擎川的声音中气十足,传遍四周。
“此等忠勇,本侯铭记在心,定当上报朝廷,重重封赏!”
第224章 血色黎明
老狐狸!
沈言心中冷笑,面上却抱拳躬身。
“侯爷言重了!护卫侯爷,保境安民,乃末将本分!逆贼徐莽何在?末将愿为侯爷擒杀此獠,以正国法!”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将今晚的定性敲死——徐莽叛乱,沈言护驾平乱。
至于其中多少算计、多少表演,都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这个“事实”已经成立。
“徐莽那逆贼,见事不妙,已率残部退往城西大营负隅顽抗!”
赵擎川怒声道,随即下令。
“传本侯将令!北境各军,凡忠於朝廷者,立即集结,随本侯与沈将军,共诛逆贼徐莽,肃清北境!”
“诛逆贼!肃北境!”
沈言适时振臂高呼。
“诛逆贼!肃北境!”
院中鹰扬营将士、侯府护卫,以及陆续赶来、看到刚才那一幕的各方部队,都被这气氛感染,纷纷高呼。
声浪震天,彻底压过了远处的喊杀声。
大局,已在沈言和赵擎川这心照不宣的配合下,初步奠定。
赵擎川在亲卫的簇拥下走下听雨轩,来到沈言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沈言,好手段。”
沈言平静回视:
“侯爷,好棋局。”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复杂的深意。
赵擎川忽然朗声道:
“沈将军,可愿随本侯,去取了徐莽那逆贼的首级,以祭今夜战死的将士英灵?”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沈言抱拳。
“好!”
赵擎川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战马,拔出佩剑,指向西方。
“众将士,随我——平叛!”
“平叛!平叛!平叛!”
在震天的怒吼声中,赵擎川与沈言并辔而行,率领集结起来的部队,向着徐莽最后盘踞的城西大营杀去。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侧脸,一个老谋深算,一个锐意逼人。
在他们身后,侯府内的战斗已近尾声,叛军被肃清。
城西大营的火光将半个天际染成诡异的橘红色,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一曲残酷的夜之乐章。
然而,与之前侯府内的激战不同,这里的抵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当靖远侯赵擎川与沈言并辔而来,身后是汇聚如洪流的各路平叛军队时,徐莽叛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主帅被俘,精锐尽丧,如今靖远侯安然无恙地现身,更是击碎了叛军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妄想。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靖远侯爷在此!逆贼徐莽伏诛!尔等还要执迷不悟吗?”
劝降的吼声此起彼伏。
“哐啷!”
“哐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越来越多的叛军士兵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负隅顽抗者很快被潮水般涌入的平叛军队淹没、砍倒。
战斗,迅速演变成一场清剿和抓捕。
赵擎川高踞马上,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跪满一地的降兵,并未因胜利而有丝毫喜色,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惜和凛冽的杀意。
这些都是他北境的兵,如今却因一己私欲,血染沙场。
“侯爷,”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叛军大部已降!营内顽抗者已肃清!缴获兵甲、粮草辎重无算!如何处置这些降卒,请侯爷示下!”
他看向赵擎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今晚侯爷“遇险”又“奇迹般”被沈言救出,并迅速平定叛乱,其威望在军中无疑达到了新的顶点。
赵擎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头,看向身旁同样端坐马上的沈言。
火光映照下,沈言年轻的侧脸线条冷硬,玄甲上沾染着点点血污,眼神平静深邃,不见大战后的激动或疲惫,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丝难以捉摸的审慎。
“沈将军,”赵擎川开口。
“你以为,这些降卒,当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信号。
他在询问沈言的意见,意味着正式将沈言拉入了北境权力的核心决策圈。
刹那间,周围所有将领、幕僚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言身上。
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沈言心中冷笑,老狐狸又在挖坑。
杀降,有伤天和,易失军心民心,更会留下残暴之名;
不杀,数干叛军如何安置?
若是赦免,如何震慑后来者?
如何安抚战死的将士?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他略一沉吟,迎上赵擎川的目光,不卑不亢:
“回侯爷,末将以为,首恶必诛,协从可审。徐莽及其核心党羽,罪大恶极,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而寻常士卒,多受蒙蔽胁迫,可详加甄别。手中未曾沾染同袍鲜血、情节轻微者,可编入‘苦役营’,罚其修筑城防、清理战场,以役代刑,戴罪立功。若有顽固不服或罪孽深重者…再行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民心,尽快恢复北境秩序。大肆杀戮,恐生变乱,亦非王道。”
赵擎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稍纵即逝。
他微微颔首,对那名跪着的将领下令:
“就按沈将军所言去办。立刻甄别降卒,将徐莽嫡系、手上沾血的军官全部羁押,严加审讯!其余士卒,暂时看管,待案情明朗再行发落。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末将遵命!”
将领领命,匆匆而去。
赵擎川这才再次看向沈言,语气缓和了些:
“沈将军所言甚是。乱世用重典,亦需施仁政,刚柔并济,方是长久之道。你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实属难得。”
“侯爷谬赞,末将只是尽本分。”
沈言谦逊了一句。
“只是…侯爷,徐莽虽败,但其人下落不明,终是心腹大患。还有,今夜之事,颇有蹊跷。那支突然出现、又被迅速‘清理’的重甲兵,以及最后带走徐莽的神秘人…幕后恐另有黑手。”
他直接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团。
徐莽的叛乱,看似是权力斗争,但处处透着不寻常。
那个带走徐莽的组织,在这场叛乱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赵擎川又是否知情?
甚至…是否参与其中?
赵擎川闻言,面色也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闲杂人等,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意味深长:
“此事本侯已知晓。徐莽…不过是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弃子。真正下棋的人,藏得很深。至于那神秘人…”
他顿了顿,看向沈言的目光深邃难测。
“与当日黑风峡给你令牌之人,系出同源。”
第225章 伤亡统计
沈言心中一震!
赵擎川果然知道黑衣人的存在!
而且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暗示黑衣人带走徐莽,并非与他为敌,甚至可能…是在帮他清理首尾,避免追查到他不想暴露的层面?
“侯爷的意思是…”
沈言试探着问。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受其累。”
赵擎川打断了他,语气带着告诫,也有一丝疲惫。
“你只需记住,今夜你护力有功,平定叛乱,于国于民,皆是大功一件。北境经此一乱,需休养生息,也更需要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将领站出来,稳住局面。”
他拍了拍沈言的肩膀,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周围几位高级将领眼神微变。
“沈言,本侯老了。北境的未来,终究要看你们年轻人的。好好干,不要辜负…本侯,和…某些人对你的期望。”
这番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和承诺了!
将沈言抬到了北境接班人的高度,并且点明了背后有“某些人”的支持。
沈言心中冷笑,抱拳沉声道: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侯爷,镇守北境,万死不辞!”
赵擎川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
“如此甚好。清理战场、安抚诸军、稳定城池之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置。本侯有些乏了,需回府歇息。若有要事,可随时来报。”
说完,不待沈言回应,便在亲卫的簇拥下,调转马头,向着侯府方向而去。
沈言驻马原地,望着赵擎川远去的背影,目光闪烁。
老狐狸把善后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今夜之后,他沈言和鹰扬营,将正式成为北境乃至大雍朝堂无法忽视的一股力量,但也必将成为无数明枪暗箭的目标。
“郎将,”张嵩和王小石等人围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侯爷他…”
沈言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正在被押解的降卒:
“传令下去,鹰扬营将士,协助清理战场,统计伤亡,看押降卒。严守军纪,不得扰民,不得私藏战利品。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另外,”沈言压低声音,对王小石道。
“加派双倍暗哨,严密监控城中各处要道、客栈、以及…所有与徐莽有过密切往来之人的府邸。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明白!”
王小石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沈言又对张嵩道:
“你带一队人,亲自‘护送’几位重要的降将和徐莽的幕僚回营…分开看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放心吧将军!保证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张嵩拍着胸脯。
安排妥当,沈言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
但沈言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甲,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想把我当棋子?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北境主城的混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逐渐平息。
街巷间的零星抵抗被扑灭,溃散的叛军或被俘或逃亡。
呛人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在凛冽的晨风中依旧浓得化不开,与东方天际泛起的一抹鱼肚白形成了凄厉的对比。
胜利的喧嚣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死寂。
鹰扬营临时设在城西大营附近的前线指挥所内,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层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中。
人员进出步履匆匆,但交谈声都压得很低,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大胜后的喜悦,只有沉重。
沈言卸去了染血的玄甲,只着一身墨色劲装,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初步伤亡统计简报。
“郎将。”
张嵩掀帘进来,声音低沉,脸上看不到丝毫兴奋,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他走到案前,看着沈言面前那份简报,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
“初步…初步的清点…出来了。”
沈言没有抬头,只是从喉间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嗯。”
声音沙哑。
张嵩深吸一口气,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昨夜…我鹰扬营参战将士,阵亡…十九人。重伤…三十二人,其中…有八人恐怕…挺不过今天。轻伤一百零五人。”
每报出一个数字,他的声音就更低一分,拳头也攥紧一分。
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鹰扬营的筋骨!
十九人阵亡,三十二人重伤,其中八人濒危。
这个数字,相比昨夜歼敌、平叛的辉煌战果,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
但沈言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十九个人,是他沈言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实现抱负的根基,是鹰扬营这支新军的魂魄!
每一个士兵,从选拔到训练,从装备到思想,都倾注了他大量的心血。
他们不仅仅是士兵,更是他理念的践行者,是他亲手打造的未来雏形。
每损失一个,都如同在他精心构筑的根基上剜去一块肉,痛彻心扉。
然而,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第226章 军中砥柱
王小石悄无声息地跟进帐内,脸色苍白,递上另一份卷宗,声音带着颤抖:
“将军…这是…这是侯府刚送来的,昨夜全城…的初步伤亡统计…”
沈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一把抓过卷宗,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卷宗上,冰冷的数字触目惊心:
北境官军(含侯府卫队、各营平叛部队)阵亡,四百七十六人!重伤,逾八百人!
徐莽叛军阵亡,七百余;重伤被俘,近九百;轻伤及投降者,过千!
误伤百姓、城内设施损毁…尚未完全统计!
阵亡近八百!重伤过千!这还只是初步统计!
近两千北境好儿郎的死伤!
这还不算那些受伤的、被波及的无辜百姓!
“啪!”
沈言的手猛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
他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鹰扬营的伤亡让他心如刀割,而这触目惊心的总伤亡数字,更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抵御外侮的卫国之战,不是开疆拓土的荣耀之征!
这是一场荒谬绝伦、亲者痛仇者快的内斗!
是北境子弟兵之间的自相残杀!
昨夜倒下的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忠于靖远侯,还是跟随徐莽叛乱,抑或是无辜被卷入的百姓,他们身上流着的,都是大雍的血,都是北境的血!
这巨大的伤亡,不是功绩,是北境难以愈合的创伤,是每一个清醒者心头沉甸甸的罪孽和悲哀!
“八百条命…一千多重伤的兄弟…”
沈言的声音低沉嘶哑。
“就为了徐莽一人的野心?就为了这权力更迭的肮脏游戏?”
他抬起头,看向张嵩和王小石,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这些都是我北境的儿郎啊!昨天可能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今天就要刀兵相向,至死方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嵩和王小石都红了眼眶,低下头,紧紧咬着牙,无法回答。
帐内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像是在为逝去的亡灵哀鸣。
良久,沈言才仿佛用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沉痛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鹰扬营阵亡将士,籍贯、亲属,务必查清。抚恤金,按我们内部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立刻派人,护送灵柩和抚恤金,亲自交到家人手中。若有老弱孤寡,鹰扬营负责到底!这是死命令!”
“是!末将亲自督办!”
张嵩重重点头。
“重伤的弟兄,不惜一切代价救治!需要什么,去哪里请人,列单子,我来想办法!”
“至于…至于其他各营阵亡将士的抚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将我们的建议和…部分缴获,一并呈报侯爷,务必恳请侯爷,从优从厚抚恤!所有死难者,都是我北境的英魂,不该有厚此薄彼!”
“明白!”
张嵩和王小石齐声应道,心中震动。
将军这是要将缴获的部分用于抚慰所有伤亡的北境军人,这份胸怀…
“还有那些降卒…”
沈言的目光投向帐外,带着深深的悲哀。
“他们曾经,也是北境的兵。手上没沾咱们弟兄血、确系被蒙蔽的,打散了编入‘苦役营’,以观后效。告诉他们,看看这满地的鲜血,想想他们死去的同袍!这笔血债,该算在谁头上!”
“是。”
这时,李狗儿红着眼睛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郎将,这是咱们营阵亡和重伤弟兄里,家里有特殊情况的,还有几个是工匠营的好苗子…”
他说不下去了。
沈言接过本子,手指颤抖地翻开,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狗儿,协助张嵩,办好后事。工匠营若有子弟愿承父业,优先收录。”
苏清月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感受到帐内几乎凝滞的悲怆气氛,轻轻将汤放在沈言面前:
“沈公子,喝点吧。这血不会白流…我们必须带着逝者的期盼,让北境不再有这般兄弟相残的悲剧。”
沈言看着苏清月通红的眼眶,心中刺痛。
他端起汤碗,温热的感觉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亲卫来报,靖远侯有请。
沈言起身,对苏清月道:
“营中事务,尤其伤亡弟兄的善后,你多费心。我去见侯爷。”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那八百和一千多的数字,像山一样压在他肩上。
靖远侯府,书房。
赵擎川听完了沈言关于善后,尤其是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的汇报,久久沉默。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中也流露出真切沉痛。
“八百阵亡,过千重伤…唉!”
赵擎川长长叹息一声,声音苍老了许多。
“都是北境的好儿郎啊…一夜之间,折损如此之多,实乃北境前所未有之痛!内斗之祸,惨烈如斯!”
他看向沈言,目光复杂。
“你能第一时间想到所有伤亡将士的抚恤,想到北境元气之伤,而非只顾自家功劳…沈言,老夫没有看错你。为将者,心中有兵,心中有民,更要有大局。这北境的未来,需要你这样懂得珍惜兵力、悲悯苍生的人来执掌。”
他擢升沈言为北境都督府司马等职,语气沉重: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望你日后执掌权柄,时时以此夜为鉴,以北境子弟的鲜血为戒,避免内耗,一致对外,方对得起这些死难的英灵!”
“末将…谨记侯爷教诲!必不负北境,不负将士!”
沈言沉声应道,这话重如泰山。
走出侯府,晨光刺眼。
街上,士兵们正在默默清理战场,拾捡同伴的遗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悲伤。
沈言看着这一切,心中那巨大的悲恸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这场“胜利”,代价太过惨痛。
他踏上的权力阶梯,浸透了北境子弟的鲜血。
前路漫漫,他必须走下去,不仅要带着鹰扬营的兄弟,更要带着对北境所有军民的责任,努力让这片土地,不再有如此荒谬而惨烈的内斗与牺牲。
第227章 根基初固
寒冬渐逝,北境的天空虽然依旧高远清冽,但凛冽的朔风中已悄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预示着漫长的冬季即将走到尽头。
持续了数日的肃杀气氛,随着靖远侯赵擎川以雷霆手段清洗、整肃北境军政体系而逐渐平息。
数十名与徐莽叛乱有牵连、或立场摇摆、或能力不堪重任的将领、官员被革职查办,甚至秘密处决。
北境高层迎来了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换血,空出的关键职位,迅速被赵擎川的嫡系、以及在平叛中表现出色、忠诚可靠的少壮派军官填补。
虽然过程伴随着血腥与恐惧,但一个更集中、更高效、也更忠于靖远侯(或者说,忠于即将形成的新核心)的权力结构,已然成型。
动荡不安的北境,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扳回了轨道,甚至比以往更加凝练,为未来的稳定与发展奠定了必要的基础。
在这场权力洗牌中,最大的赢家,无疑是沈言。
靖远侯府正式行文,擢升鹰扬营郎将沈言为北境都督府司马,秩比两千石,参赞军机,协理北境防务,并仍兼领鹰扬营。
这意味着,沈言正式踏入了北境军事权力的核心决策圈,不仅手握鹰扬营这支精锐的“私兵”,更获得了对整个北境军队一定的协调、督察乃至部分指挥权。
一时间,沈郎将(或尊称沈司马)之名,响彻北境,成为了无人敢小觑的实权人物。
都督府分配给沈言的官邸内,书房中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残冬的寒意。
沈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正伏案审视着一幅北境边防态势图,眉头微蹙。
升官带来的并非单纯的喜悦,而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更紧迫的危机感。
权力越大,觊觎的目光越多,自身的实力也必须与之匹配。
“沈公子,” 苏清月端着一杯热茶走进,轻轻放在案上。
她如今协助沈言处理文书机要,气质愈发沉静干练。
“这是各营报上来的兵员缺额统计,以及鹰扬营此次战损后的补充计划。另外…这是李狗儿送来的‘特种装备’最新进度和…预算清单。”
她将几份文书放在沈言面前,提到预算时,语气略显凝重。
沈言先拿起兵员文书。
鹰扬营经过血战,虽核心骨干犹存,但补充新鲜血液势在必行。
他计划不仅补足缺额,还要进一步扩编,尤其是技术兵种和侦察部队。
但精兵不是拉来壮丁就能成的,需要严格的选拔和长期的训练。
接着,他看向李狗儿那份清单,眉头皱得更紧了。
清单上罗列着“转轮手枪”已成品十五支,关键部件若干;
“特制护身甲”五十套半成品;“袖箭”、“爆破弩”等各类奇门器械若干。后面附着的预算数字,更是触目惊心,几乎掏空了鹰扬营近半的积蓄和上次缴获的浮财,这还不算持续投入的研发和材料费用。
“钱…还是不够啊。”
沈言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即便有“烧春”这门暴利生意支撑,但要维持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尤其是还要研发、量产那些超越时代的“特种装备”,依然是杯水车薪。
左轮手枪的工艺极其复杂,对钢材、弹簧、加工精度要求极高,目前全靠李狗儿带着几个顶尖工匠手工打磨,产量低得可怜,成本高昂得吓人。
他的构想是鹰扬营精锐乃至全军逐步换装,但现实是,短期内能装备起一支五十人的特种小队,就已经是极限了。
这五十人,将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尖刀,但也是吞金巨兽。
“清月,光靠‘烧春’,支撑不起我们的军队。”
沈言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我们必须开辟新的财源。”
苏清月点点头:
“我明白。沈公子可是有了想法?”
“嗯。”
沈言用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词:制糖、琉璃、造纸、精铁。
“制糖?”
苏清月有些疑惑。
“北境苦寒,并无甘蔗…”
“甜菜。”
沈言打断她。
“或者说,类似甜菜的作物。我观察过,北境有些野生植物的根茎含糖量不低,只是未被利用。我们可以尝试驯化、大面积种植,即便纯度不如南方蔗糖,但只要我们能提炼出雪白晶莹的砂糖,其利必厚!而且,北境土地相对廉价,正好可以大规模铺开。”
“琉璃?”
苏清月美眸一亮。
“可是指那种西域传来的、色彩斑斓但浑浊易碎的器皿?此物在权贵中极受追捧,但工艺掌握在胡商手中,价值千金!”
“不是那种彩色琉璃。”
沈言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我要做的,是透明如水晶、纯净无暇的‘玻璃’!不仅可做器皿,还可做窗镜、透镜,用途极广!其法,我略有思路。”
他来自现代,基本的玻璃制造原理还是知道的,难点在于原料配比和温度控制,但这可以慢慢试验。
“…眼下所用纸张粗糙易损,且价格不菲。若能造出更白、更韧、更廉价的纸张,无论是军用文书、民间书写,还是…日后刊印书籍,都大有可为。”
“至于精铁…”
沈言敲了敲桌子。
“这是根本。更好的铁,才能打造更好的兵器铠甲,也是制造‘转轮手枪’等精密器械的基础。现有的冶铁技术,太落后了。”
苏清月听得心潮澎湃,她虽出身安国公府,见识不凡,但也从未听过如此多闻所未闻、却又直指暴利和根基的奇思妙想!
若真能成功,其收益将远超“烧春”!
“可是,沈公子,”她很快冷静下来,指出关键。
“这些技艺,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需要绝对可靠的人手,而且…需要大量的人手。”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沈言目光炯炯。
“人员!我们需要可靠的人员!我们不能只靠招募流民,忠诚度和保密性都无法保证。我要用我们自己人!”
“自己人?”
“对,我们鹰扬营的将士们!”
第228章 家书千里
沈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
“他们跟随我出生入死,忠诚毋庸置疑。他们的家人,父兄子弟,就是最可靠的人力来源!”
他转过身:
“我打算,以都督府司马和鹰扬营郎将的名义,告示全军:凡鹰扬营将士,可修书回家,劝说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迁来北境安居!凡迁来者,由都督府统一安置户籍,分配田宅。但凡有劳动能力者,无论男女,只要通过考核,皆可进入我名下的工坊、农庄作工!”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承诺:
“每人每月,最低工钱——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苏清月即使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个时代,一个壮劳力给人扛活,一个月能挣三四百文钱(约0.3-0.4两银子)就已经是很好的收入了,仅够勉强维持一家四五口人不饿死。
一两银子!
这对于底层百姓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足以让一家人过上温饱有余的生活!
“对,一两银子!这只是底薪!做得好的,手艺精湛的,另有赏钱!”
沈言语气肯定。
“我要让我们的将士没有后顾之忧,更要让他们的家人,因为我们而过上人上的生活!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死心塌地跟着我们,才会为我们保守秘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建立起一支真正牢不可破的根基!”
消息很快通过各级军官传达了下去。
当天下午,鹰扬营的营区内,如同烧开的滚水般沸腾了!
“啥?每月一两银子?俺没听错吧?王老二!”
一个黝黑粗壮的士兵猛地抓住同伴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
“哎呦!轻点!张黑子!”
叫王老二的士兵龇牙咧嘴,脸上却满是狂喜。
“是真的!队正亲口说的!沈将军…不,是沈司马!他亲口承诺的!让咱们给家里写信,只要是咱的爹娘、婆娘、兄弟姊妹,肯来北境,进了沈司马的工坊干活,每人每月最少一两银子!”
“额滴个亲娘咧!”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直接蹦了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一两银子!俺爹在家给地主扛长活,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大子!俺娘和妹子给人纺线,手都磨出茧子,也挣不了几个钱!这…这一两银子一个月…俺家要是来五口人,那不就是…五两?!一个月五两?!天爷啊!那不得天天吃肉白面膜?!”
“何止吃肉!”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眼圈都有些红了,声音颤抖。
“俺家那小子,早就想读书识字,可请不起先生…要是他娘和他姐都能来作工,挣了钱,俺就能送他去学堂!沈将军…沈司马这是给了俺们娃一条出路啊!”
“可不是嘛!李头儿,你还记得咱刚来鹰扬营时,其他营的人还笑话咱们,说咱们跟着个毛头小子,没前途!现在看看!咱们每月粮饷足额发放,足足三两!受伤了有医官救治,阵亡了抚恤十两!现在,连家里人都能接来过好日子,每月挣一两银子!他们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吧!”
“哈哈哈!那是!昨天俺碰到以前一个屯的,在镇北营当兵,还在抱怨饷银被克扣,到手不到八百文!听说咱们这待遇,肠子都悔青了!”
“沈司马仁义啊!从不亏待弟兄们!跟着这样的将军,卖命都值!”
“还等啥!赶紧写信啊!俺这就去找文书先生,俺婆娘手巧,俺弟弟有力气,都叫来!北境是冷点,可有沈司马在,这就是咱的家!”
“对!写信!让家里能来的都来!这么好的东家,上哪找去!”
整个鹰扬营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近乎狂喜的兴奋之中。
士兵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激动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沈言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忠诚。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最朴实的情感告诉他们,跟着一个能让弟兄们和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将军,准没错!
很快,一封封家书带着北境的严寒和士兵们滚烫的期盼,由专门的驿骑送往大雍各地。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将会有成千上万的军属,从四面八方涌向北境这片曾经苦寒、如今却充满希望的土地。
书房内,沈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兴奋喧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苏清月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沈公子,此策一出,鹰扬营将士归心,根基稳固矣。只是…这每月的工钱支出,将是一笔巨款…”
“放心。”
沈言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正在搭建新工坊的工地。
“只要我们的‘糖’、‘玻璃’、‘纸’、‘精铁’能搞出来,一两银子?将来,我要让跟着我沈言的人,赚的比这多十倍、百倍!”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野心与智慧的光芒:
“现在,让我们先去工坊看看,李狗儿那边,‘透明琉璃’的第一次烧制,到底成不成功。”
工匠营深处,一座新砌的、格外厚实高大的砖窑旁。
数十名核心工匠围在窑口,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被李狗儿亲自用长铁钩缓缓拖出的、仍在散发着灼人热量的陶制坩埚。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沙土味和某种奇特的刺鼻气息。
沈言、苏清月站在稍远处。
沈言面色平静,苏清月则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着身子,美眸一眨不眨。
这是“透明琉璃”——或者说玻璃的第一次正式烧制试验。
配方是沈言根据模糊记忆提出的(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等),经过李狗儿带着工匠们反复小规模调试了无数次。
但大规模窑炉烧制,这是头一遭。
陶制坩埚被小心翼翼放在铺着厚厚沙土的地面上,待其表面红光稍褪,李狗儿深吸一口气,抄起旁边备好的冷水浸过的厚布裹住把手,用特制的铁钳,夹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铁砧,对准坩埚口,猛地一倾!
“哗——”
一股粘稠、炽亮、如同融化的淡金色蜂蜜般的液体,从坩埚中流淌而出,倒在铁砧上,迅速摊开、凝固。
液体在倾倒过程中,与空气接触的部分迅速冷却,颜色从炽亮变为暗红,再到橙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最后一点熔液流出,铁砧上形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巴掌大小的、厚薄不均的片状物。
它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略带淡绿和气泡的固体状态。
失败了?
众人心头一沉。
李狗儿却眼睛一亮,不等它完全冷却,就用特制的铁钳将其夹起,凑到眼前,对着天空仔细端详。
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那种高远的灰蓝色。
“成了!将军!您看!成了!”
李狗儿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喜呼喊,激动得手都在抖,捧着那块还烫手的、丑陋的“石头”,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踉跄着冲到沈言面前。
沈言接过李狗儿递过来的铁钳,夹起那块玻璃片。
入手沉甸甸的,边缘粗糙,布满大大小小的气泡,颜色也远非纯净透明,而是带着淡绿色和浑浊感。
但是——它确实是透明的!
透过这块粗陋的、满是瑕疵的“绿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后面苏清月那张写满震惊的俏脸,看到远处砖窑的轮廓,看到灰蓝色的天空!
虽然杂质很多,虽然气泡密布,虽然颜色不正,但它确确实实,是透明的!
不是西域传来的那种五彩斑斓浑浊不透光的琉璃,而是能够透过光线、看清后面景象的、真正的“透明”材质!
“天爷啊!透…透明的!”
“沙子…沙子真能烧出这玩意?!”
“我是不是眼花了?这…这比最薄的白玉还要透亮!”
周围的工匠们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挤上前,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沈言手中那块奇物,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和一种目睹神迹般的恍惚。
他们都是跟石头、金属、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何曾见过这般违背常理的东西?
坚硬的石头(沙子)被火烧化,居然能变成这般剔透的模样?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第229章 透明天工
苏清月更是用纤手捂住了檀口,才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她出身公府,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西域进贡的彩色琉璃盏也曾在宫中赏玩会上见过,价值连城。
但那些琉璃,美则美矣,却绝无这般“透明”的特性!
她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东西背后所代表的、足以颠覆某些行业的恐怖价值!
窗纸?
昂贵的蚌壳明瓦?
在真正的透明“玻璃”面前,都将黯然失色!
更别提制作器皿、妆镜、乃至…她脑海中闪过沈言曾提过的“千里眼”(望远镜)、“显微眼”(显微镜)的可能…
其实沈言之前已经秘密让李狗儿做过一个简单的千里镜,只是还没有达到他的要求,里面杂质更高,只能暂时使用着。
“成本…沈公子,这…这成本…”
苏清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激动的颤抖。
沈言将玻璃片递给李狗儿,示意他拿去给其他工匠传看,这才转向苏清月,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低声道:
“主要原料是河边的沙子、草木灰提纯的东西(纯碱)、还有石灰石,都是些寻常之物,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难点在于配方比例、烧制温度和去除杂质、气泡的工艺。但这些东西,可以慢慢改进。”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
苏清月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块被众人争相传看、啧啧称奇的淡绿色玻璃片,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玻璃,这分明是一座尚未开采的、流淌着黄金的巨型矿脉!
一旦工艺成熟,品质提升,其利润将百倍、千倍于“烧春”!
而且,其应用前景,无可估量!
这时,李狗儿已经安抚下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工匠们,重新回到沈言面前,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专注和精明(在技术问题上比之前更进一步):
“郎将!成了!虽然瑕疵很多,颜色也不对,但比之前更透明!给俺…给属下时间,一定能烧出更纯净、更大、更平整的玻璃!”
“很好,狗儿,辛苦了。”
沈言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李狗儿眼眶又是一热。
“不过,接下来的任务更重。”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
“近些时日,将会有大批将士家属从各地迁来北境。你立刻着手,统计所有具备工匠技艺、或手脚灵巧、肯学肯干的人员,无论男女,详细登记造册。根据他们的特长和玻璃工坊、以及后续其他工坊的需求,统一调配,安排食宿,组织培训。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
李狗儿胸脯一挺,大声道:
“郎将放心!这事儿包在属下身上!保证把每个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绝不出一丝岔子!”
即使沈言已经擢升为司马,但他习惯性的还是叫沈言为郎将,不过沈言并不在意。
李狗儿如今手下直接管理的工匠、学徒已有三百余人,再加上即将涌入的数千军属中可用的劳力,以及后续要建的糖厂、纸坊、新式冶铁坊…
他即将管理的,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的“工业”体系!
这让他如何不兴奋?如何不感到一股沉甸甸的、混合着巨大荣耀和责任感的豪情?
从一个军中民夫,再到鹰扬营技术队的头儿,如今更被将军委以如此重任,总管所有“奇技”工坊!
李狗儿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遇到了沈言,并且被对方一眼看中。
沈言对他,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权,从不过问具体管理细节,只定下大方向和目标,剩下的全部由他发挥。
这种知遇之恩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李狗儿对沈言的崇拜和忠诚,早已深入骨髓。
“嗯,你办事,我放心。”
沈言点点头,继续吩咐。
“玻璃的工艺要继续改进,尤其是去除杂质和气泡、以及制造平整大块玻璃的技术,是重中之重。但你的精力不能只盯在这一处。”
他示意李狗儿靠近些,低声道: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制糖’、‘新法造纸’、‘灌钢法’改良精铁,这些也要提上日程。我会把我知道的原理和大概方向都写给你,你需要挑出最信得过的人,成立单独的小组,秘密研究。这些,都将是我们未来的立足之本,比玻璃更需要保密。”
李狗儿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他天生就对各种“奇技淫巧”有着超乎常人的兴趣和天赋,沈言提出的这些前所未闻的东西,每一个都让他心痒难耐,跃跃欲试。
“不过,狗儿,”沈言话锋一转,语气严肃。
“有句话我要提醒你。如今摊子越来越大了,你不能像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把自己累死。你需要学会用人,学会管理。”
他看着李狗儿有些茫然的眼神,用更直白的话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玻璃工坊,你可以找一个你最信任、手艺最好、也懂些管理的老师傅,让他当‘玻璃厂’的‘厂长’,日常生产、工艺改进,由他负责,你定期检查、解决难题即可。”
“同样的,以后的糖厂、纸厂、铁厂,都要有各自的‘厂长’。你要做的,是把握全局,协调资源,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检查他们的成果,并且…确保技术和配方,绝对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不能泄露分毫!”
李狗儿若有所思,他虽不太懂“管理”这个词的深意,但沈言的话他听明白了。
就是要他当“总头儿”,下面再分“小头儿”,各管一摊。
“俺…属下明白了!”
李狗儿挠挠头,憨厚一笑,但眼神很亮。
“就像将军管着咱们全军,下面有张营长、王校尉他们各管一摊一样!将军放心,俺晓得轻重!一定给每个厂子都挑出最可靠、最能干的‘厂长’!绝不让技术和秘方外流!”
“正是此理!”
沈言赞许地点头。
李狗儿或许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份悟性和执行力,以及对技术的敏锐,放在他那个时代,绝对是一个顶尖的技术型cEo苗子。
只是被这个时代局限了而已。
“好了,去忙吧。先把人员统计和安置的事情办好,玻璃的改进也不能停。需要什么,直接找苏姑娘,或者来找我。”
沈言最后吩咐道。
“是!属下告退!”
李狗儿干劲十足地行礼,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去安排了,嘴里已经开始念叨着几个备选“厂长”的名字和各自特点。
看着李狗儿雷厉风行的背影,苏清月轻声道:
“沈公子真是知人善任。李营长虽然出身低微,但对此道的热忱和天赋,以及对你的忠心,无人能及。将如此重任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沈言望着远处又开始冒起浓烟、尝试新配方的玻璃窑,目光深远。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能独当一面的人才。狗儿是个可造之材,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舞台,给他支持,让他尽情施展。而他…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走吧,清月。我们去看看,第一批自愿北迁的军属名单,到了没有。我们的‘工业帝国’…就要正式起航了。”
苏清月看着沈言自信而沉稳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安定与期待。
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铺设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而她和无数人,都已心甘情愿地踏上了这条征途,去开创一个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第230章 连弩仿制
雪狼国王庭,金顶大帐。
与北境初春的微寒不同,位于更北方的雪狼国依旧是一片冰封雪原的酷寒景象。
但此刻,王庭金帐内却气氛炽热,如同燃烧的篝火。
牛油火炬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被风霜雕刻得粗犷而充满野性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奶酒的醇香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躁动。
雪狼国狼主——阿速该·秃儿,高踞在铺着完整白熊皮的狼头王座上。
他身材魁梧雄壮,面色赤红,虬髯如戟,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此刻,他手中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具造型精巧、却透着森然杀气的弩机.
正是仿制自大庸鹰扬营的诸葛连弩!
虽然做工略显粗糙,一些细节处可见打磨的痕迹,金属部件的光泽也远不如原版,但其核心的连发机制、弩臂的张力以及箭槽的设计,已然具备了原版七八分的形似。
“好!好!好!”
阿速该狼主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帐内嗡嗡作响。
他声如洪钟,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国师!你果然没有辜负本汗的期望!这大庸的诸葛连弩,终究是被我们仿制出来了!哈哈哈!”
他举起连弩,对着帐侧一根支撑帐顶的包铜木柱,扣动扳机!
“咻咻咻——!”
三支无锋的训练用弩箭激射而出,深深钉入木柱,呈品字形排列,虽因弩箭无锋未能深入,但那急促的发射速度和强劲的力道,已让帐内所有部落首领、将领们眼中爆发出贪婪和炽热的光芒!
“狼主威武!国师功不可没!”
帐下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帐内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站在王座下首左侧的,是一位身着萨满彩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如古潭的老者,正是雪狼国国师——兀赤。
他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带着谦逊而矜持的笑容,微微躬身:
“狼主过誉了,狼主洪福齐天所致。老臣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尽了本分而已。”
他虽然说得谦虚,但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得,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国师不必过谦!”
阿速该狼主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此弩威力,诸位有目共睹!若能装备我狼骑勇士,冲锋陷阵时,一轮齐射,便可撕开大庸步兵的龟壳阵型!山林游击时,更是如虎添翼!此乃我雪狼国崛起之利器!传本汗令,集全国工匠,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打造此弩!!”
“谨遵狼主号令!”
众人齐声应和。
这时,站在兀赤国师身后的一名三十余岁、面容精悍、目光锐利中带着沉稳的将领踏前一步。
他身着万夫长的服饰,气度不凡,正是国师兀赤之子,曾作为使者出使过大庸的——兀术。
“狼主!”
兀术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稳。
“仿制成功只是第一步!此弩核心机括对簧片钢材和加工精度要求极高,我们目前仿制的,威力虽可观,但射程、连发稳定性、尤其是耐用性,恐怕仍不及大庸原版。”
“若要大规模装备,并形成压倒性优势,还需攻克材料与工艺难关,并针对我狼骑特点进行改良,比如加重弩臂增强破甲,或缩短弩身利于马背使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光芒:
“不过,请狼主放心!臣已亲自督管,挑选国内最顶尖的工匠组成‘匠作营’,日夜钻研改进!假以时日,必能青出于蓝!届时,我雪狼铁骑配上这雷霆连弩,方是如虎添翼!”
“好!兀术思虑周全!”
阿速该狼主满意地点头,对国师之子更为看重。
“此事就交由你全力督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狼主!”
兀术沉稳领命,退回国师身侧。
掌握这支未来的“神机营”,无疑将极大增强他们父子在国中的话语权和实力根基。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阿爹,老师和师兄说得对!有了这连弩,我们雪狼国终于有了和大庸叫板的底气!”
众人望去,只见右侧首位,站着一位身段高挑、英姿飒爽的少女。
她身着华丽的貂皮骑射服,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五官明媚大气,尤其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眸,如同雪山下的湖泊,清澈而带着野性难驯的光芒。
正是雪狼国的明珠——阿茹娜公主。
她曾在边境被沈言俘虏,箭伤初愈,此刻脸上已看不到多少颓丧,反而因为这场关于南下的讨论而容光焕发,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不服输的复杂情绪。
“上次边境失利,是我大意,中了那沈言的诡计!”
阿茹娜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雪雀。
“下次再见,我定要让他也尝尝做俘虏的滋味!好好问问他,这连弩到底还有何奥秘!”
她嘴上说着狠话,但提到“沈言”这个名字时,眼神细微的波动,却并非全是恨意,反而有种棋逢对手、欲将其征服的强烈欲望。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阿速该的女儿!”
狼主闻言更是开怀。
“那沈言不过是个侥幸得了点奇技的边将,如何能与我草原明珠相比!待我大军南下,定将他擒来,给你当马夫!”
帐内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和奉承。
然而,国师兀赤却轻轻咳嗽了一声,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位老谋深算的国师,在雪狼国中威望极高。
“狼主,公主,诸位,”兀赤缓缓开口。
“连弩虽利,乃攻城拔寨之器。然国之征伐,更重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这天时…似乎已现端倪。”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我们安插在大庸帝都的‘眼睛’传来密报…大庸皇帝萧衍,病入膏肓,已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恐怕…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老皇帝要死了?!”
“天佑我雪狼!”
“大庸要乱了吗?”
兀赤抬手压下喧哗,继续道:
“皇帝垂危,太子未丰,诸王年富力强,各拥势力…大庸朝堂,暗流汹涌啊。”
“据闻,靖远侯赵擎川在北境刚经历一场内乱,虽已平定,但实力受损。”
“此时大庸中枢不稳,边镇暗生龃龉,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第231章 狼顾南疆
兀术立刻接口,他出使过大庸,对那边的情况更有发言权,声音带着审慎的兴奋:
“狼主!我阿爹所言极是!臣在庸都(大庸京城)时,亦察觉其朝堂党派林立,诸王与东宫多有嫌隙。如今老皇帝病危,其国内乱象已生!不仅如此,臣近期还收到消息,西边的天鹰汗国,近来也是兵马调动频繁,其大汗乌维·秃忽剌似乎也有意趁大庸内乱,东进分一杯羹!”
“天鹰汗国?”
阿速该狼主浓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算计。
天鹰汗国是沙漠西部的霸主,实力与雪狼国在伯仲之间,既是竞争对手,有时也是潜在的盟友。
阿茹娜公主美眸一闪,立刻道:
“阿爹!这是个机会!天鹰汗国若也想南下,我们或可与其联络,约定共击大庸!瓜分其北方疆土!如此一来,既可避免我们单独面对大庸的压力,也可防止天鹰汗国坐收渔利,甚至在我们背后捅刀!”
“公主殿下高见!”
立刻有部落首领附和。
“联合天鹰汗国,东西夹击,大庸必首尾难顾!”
“不错!大庸疆域万里,我们雪狼国一家也吞不下,与天鹰汗国合作,利益均沾,是为上策!”
“但天鹰汗国狼子野心,与他们合作,无异与虎谋皮!需谨慎行事!”
也有持重的老臣表示担忧。
兀术此时却微微皱眉,出言道:
“狼主,与天鹰汗国联合,固然可增加胜算,但亦需提防。天鹰人贪婪无信,且其垂涎的也是漠南丰美草场,与我雪狼利益有重叠之处。联合易,分赃难。弄不好,赶走了大庸人,我们却要与更狡诈凶悍的天鹰人做邻居,甚至直接冲突。”
帐内顿时议论纷纷,主战派、联合派、谨慎派各执一词。
阿速该狼主没有立刻表态,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目光深沉地扫过争论的众人,最后落在国师兀赤脸上:
“国师,你以为如何?”
兀赤沉吟片刻,缓缓道:
“狼主,兀术所虑,不无道理。与天鹰汗国联合,利弊参半。”
“公主联合之策,确是良谋,可分散大庸兵力。”
“然如何联合,何时动手,利益如何划分,乃至事后如何防范天鹰反噬,皆需从长计议,精心谋划。”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加速连弩打造与军队换装,厉兵秣马,自身强才是根本;”
“其二,加派细作,密切关注大庸帝都、北境及天鹰汗国动向,尤其是靖远侯赵擎川和那个沈言,以及乌维大汗的真实意图;”
“其三,可派一能言善辩、身份足够的使者,秘密出使天鹰汗国,试探其口风,商议联合事宜。”
“但此事需绝对机密,且我方需掌握主动,定下有利于我的盟约条款,并做好…撕毁盟约的准备。”
兀赤的话老成谋国,既肯定了联合的策略价值,又充分指出了风险和后手,赢得了大部分人的赞同。
阿速该狼主微微颔首,眼中锐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
“好!就依国师之言!兀术!”
“臣在!”
“连弩打造之事,由你全权负责,限你三个月内,打造出足够装备三千精锐的连弩和箭矢!可能办到?”
“臣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如期完成,提头来见!”
兀术昂然应道。
“好!”
狼主又看向帐下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
“礼官忽秃伦!”
“臣在!”
“准备一份厚礼,挑选精明强干的使者,由你亲自带队,以商队为掩护,秘密前往天鹰汗国王庭,拜访乌维大汗!试探其意向,务必促成联盟!记住,底线是,雁门关以北,归我雪狼!具体条款,你可临机决断!”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礼官忽秃伦躬身领命。
最后,阿速该狼主目光落在女儿阿茹娜身上,语气缓和了些:
“阿茹娜。”
“女儿在!”
“你的伤刚好,不要急着上阵。为父交给你一个任务,密切关注北境,尤其是那个沈言和他鹰扬营的一切动向!搜集所有关于他们新式军械、战法的情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下次见面,为父希望看到你,是带着胜利的荣耀,而不是…被俘的消息。”
狼主的话带着一丝调侃,更多的是期望。
阿茹娜俏脸微红,但眼神更加坚定,用力点头:
“女儿明白!请阿爹放心!女儿绝不会再让您失望!”
她心中暗道:
“沈言…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下一次,赢家一定是我!”
“诸位!”
阿速该狼主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金刀,直指南方,声震金帐。
“连弩已成,大庸将乱!我雪狼国的儿郎们,磨利你们的刀剑,喂饱你们的战马!随本汗,准备南下!用大庸人的血与财富,铸就我雪狼国万世不朽的基业!”
“南下!南下!南下!”
“狼主万岁!雪狼国万岁!”
金帐内,怒吼声直冲云霄,充满了对战争和掠夺的渴望。
第232章 暗影来客
东黎国,临渊城。
与北境的肃杀、雪原的苦寒截然不同,地处东南沿海的东黎国四季如春,临渊城更是繁华富庶,水路通达,市舶云集。
城内一处看似普通的富商宅邸,内里却别有洞天。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陈设看似朴素,但一砖一木、一器一物皆透着内敛的奢华与古意,更兼有一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
宅邸最深处的书房,门窗紧闭,光线透过高丽纸变得柔和。
一名身着月白色常服、年约四旬、面容清隽儒雅的中年男子,正临窗而立,手持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轻轻转动。
他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经年不化的沉郁与牵挂。
他,正是这座宅邸的主人,也是“幽冥军”的真正掌控者——谢辰。
“主人。”
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在书房角落的阴影中响起。
紧接着,一道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身影如同水纹般浮现,单膝跪地,正是幽冥军精锐“幽影”之一的幽二。
他此前奉命护送小姐谢清澜返回东黎,之后又马不停蹄秘密返回北境,暗中关注着一切。
“说。”
谢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小…沈公子近日已被靖远侯赵擎川擢升为北境都督府司马,兼领鹰扬营,权柄日重。”
幽二陈述着最近发生在沈言身上的事情。
“其利用平叛之功及军属北迁之策,正大肆招揽工匠流民,兴建各类工坊。除已知的‘烧春’酿酒坊外,新增项目至少四项,皆由其心腹李狗儿总管,戒备森严,具体内容尚在探查,但所需原料涉及砂石、草木灰、甜菜根、破布烂麻等寻常之物,颇为古怪。”
谢辰手中转动的玉扳指微微一顿:
“哦?以奇技立足,以工坊固本…此子思路,确与寻常武将不同。看来,他志不在区区兵权。”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不止如此,”幽二继续汇报,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波动。
“属下多方查探,结合之前情报,可以确认,鹰扬营装备之‘诸葛连弩’、‘穿山弩’(破甲重弩),乃至…乃至当日黑风峡附近曾短暂出现、声若惊雷、中者立毙的不知名短铳,皆出自沈公子之手。”
“声若惊雷的短铳?”
谢辰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幽二。
“仔细描述。”
幽二回忆了一下,尽量客观地道:
“形如短棍,精铁所铸,单手可持。使用时无需引火,扣动机关即可击发,响声巨大,伴有火光硝烟。射程似不及强弩,但近距威力骇人,可破轻甲。徐莽叛军一副将,便是被此物于二十步外一击毙命,胸前铁甲洞穿。沈言称其为…‘转轮手枪’。”
“转轮…手枪?”
谢辰低声重复,眼中惊讶之色愈浓。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无需明火点燃、可连发(转轮?)、威力如此集中的短铳,闻所未闻!
“此物…他麾下装备多否?”
“极少。”
幽二肯定道。
“似乎制造极为困难,目前仅见其本人及少数亲卫佩戴,总数应不超过十五支。但其存在本身,已足具威慑。”
谢辰踱步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诸葛连弩改变了步兵对抗骑兵的部分格局,穿山弩是针对重甲的利器,而那“转轮手枪”…简直是近身刺杀的噩梦!
“烧春酒”?…自己这个外甥,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主人。”
幽二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一事。沈言与靖远侯赵擎川达成了某种默契。赵擎川对其几乎放任自流,大力支持,而沈言也投桃报李,助其稳定北境,清理门户。”
他话锋一转:
“那‘烧春’酒,你可有带回?”
幽二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小酒壶,双手奉上:
“属下购得少许,请主上品鉴。”
谢辰接过,拔开塞子,一股凛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与他以往喝过的任何美酒都不同。
他浅浅啜饮一口,酒液如火线般滚入喉中,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散开,回味悠长,劲道十足。
“好酒!”
谢辰不禁赞叹。
“玉冰烧与之相比,失之柔媚;北地烈酒与之相比,失之醇厚。此酒若能量产行销,其利不可估量。景明…倒是生财有道。”
他眼中欣慰之色更浓,外甥有如此大才,既能安邦,又能富国,实乃天佑。
“主人,我们是否…”
幽二请示下一步行动。
谢辰沉吟片刻,道:
“我们暗中观察扶持即可,眼下不宜直接现身。不过…倒是可以换个方式接触。”
“幽二,你安排一下,以东海巨商的身份,派人去北境,与鹰扬营接洽,洽谈‘烧春’酒的长期采购与大宗贸易。”
“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沈言,也可…适当提供一些他需要的便利。”
他要以商贾之名,行扶持之实,同时也能更自然地了解外甥的现状和需求。
“是,属下立刻去办。”
幽二领命。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清脆如银铃、却带着不满的声音响起:
“爹爹!你们又背着我商量事情!”
只见一名身着鹅黄色衣裙、明眸皓齿、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飞”了进来,正是谢辰的独女——谢清澜。
她撅着红润的小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先瞪了幽二一眼(幽二默默低头,缩小存在感),然后几步跑到谢辰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摇晃着撒娇:
“爹爹!我都听到了!你要派人去北境买酒对不对?这次让我去嘛!上次去北境,我还没玩…还没好好逛逛呢,就被幽二哥哥急匆匆地带回来了!无聊死了!”
幽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内心腹诽:
我的小祖宗,上次那是去玩吗?
那是去冒险!
差点暴露行踪!
主人没罚我已是开恩…还逛?
幽七也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对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大小姐深感无奈。
谢辰被女儿摇得头晕,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
“清澜,莫要胡闹。北境如今并不太平,沈言那边更是漩涡中心,你去不得。”
“怎么就去不得?”
谢清澜不依,眼珠一转,使出百试百灵的“杀手锏”,小脸一垮,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声音也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爹爹就是偏心!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不让我参与,只让我待在家里学那些无聊的东西!我也想为爹爹分忧嘛!而且…而且我对那个沈言也很好奇啊,他居然能发明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就扮作商队的账房先生,跟着幽二哥哥,保证乖乖的,绝不惹事!好不好嘛,爹爹~求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谢辰的脸色,见父亲眉头微皱,似有松动,立刻加码,抱着谢辰的胳膊晃得更起劲了。
谢辰看着女儿娇憨中带着狡黠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却也一软。
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他向来宠溺,几乎有求必应。
而且…让她去接触一下景明,或许也…并非坏事?
两个孩子,终究是有血缘的表兄妹。
“罢了罢了,”谢辰终究抵不过女儿的软磨硬泡,叹了口气。
“让你去可以…”
“真的?谢谢爹爹!爹爹最好了!”
谢清澜立刻破涕为笑,雀跃起来。
“听我说完!”
谢辰板起脸。
“你去可以,但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幽二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去招惹沈言,给我老老实实扮好你的账房!若有违逆,立刻让幽二押你回来,三年不准出东黎!听到没有?”
“听到啦听到啦!保证听话!”
谢清澜满口答应,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谢辰摇摇头,对幽二吩咐:
“就按刚才说的,以‘东海谢氏商行’的名义,组一支商队,你去当大掌柜,清澜…就当个随行的账房学徒。接触沈言,洽谈酒业合作是明线,暗中观察、酌情提供便利是暗线。务必保证清澜的安全,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属下遵命!定护小姐周全!”
幽二郑重应下,心里却已经开始为这次注定不会平静的北境之行头疼了。
事情吩咐完毕,幽二和幽七识趣地退下安排。
书房内只剩下谢辰父女二人。
谢清澜兴奋劲过去,忽然安静下来,眨巴着大眼睛,仔细打量着父亲。
谢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怎么了?这般看着为父?”
谢清澜歪着头,眼神中带着探究和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小得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爹爹,您老实交代…那个北境的沈言沈将军,是不是…您在外的私生子啊?”
“噗——!”
第233章 身世之谜
“噗——!”
谢辰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全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胡…胡说什么!咳咳…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我才没胡说!”
谢清澜凑得更近,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看啊,您从来不关心别的什么边将,偏偏对这个沈言如此上心,连他发明了什么都一清二楚,还特意派幽二哥哥长期盯着。上次我去北境,您也是紧张得不行,生怕我跟他接触似的。这次买酒,明明派幽二哥哥去就行了,您还非要详细叮嘱…这要不是您的私生子,您干嘛这么在意他?还姓沈…说不定是随了母亲的姓?”
谢辰看着女儿一脸“我已经洞察一切”的表情,真是哭笑不得,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无奈。
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复杂,有怀念,有痛惜,也有一种卸下部分重担的释然。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清澜,有些事,为父以前不告诉你,是怕你承受不起。但如今,你长大了,景明…沈言他也已经崭露头角,有些真相,或许…是时候让你知道一些了。”
谢清澜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她从父亲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哀伤。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触及了一个父亲深藏多年的秘密。
“爹爹…”
她轻声唤道,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谢辰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沉重:
“清澜,沈言,他并非为父的私生子。但他的母亲…姓谢,单名一个‘婉’字,是你的…亲姑姑。”
“姑姑?”
谢清澜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张,彻底愣住了。
姑姑?
她有一个姑姑?
为什么从未听爹爹和祖父提起过?
母亲不是…她脑中一片混乱。
谢辰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你的姑姑,谢婉儿…是为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是你祖父唯一的女儿,我们谢家的掌上明珠。她从小便聪慧伶俐,心地善良,是整个家族的珍宝…”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
“可是…在她还不到五岁的时候,一次元宵灯会,人潮拥挤…她…她与我们走散了…就那么…失踪了…”
谢清澜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心疼。
她无法想象,那个年代,一个不到五岁的女童失踪,意味着什么。
“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当时几乎疯了。”
谢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
“我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几乎将整个临渊城翻了过来,后来又寻遍了东黎,甚至暗中派人潜入大雍…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这一找,就是整整十五年!十五年啊!”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
“那…后来找到了吗?”
谢清澜颤声问道,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找到了…”
谢辰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当我们终于查到一丝线索,找到她的时候…她…她已经不在了。是在大雍皇宫,据说…是病逝的,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孩子…就是沈言。按时间推算,他今年应当十七岁,比你还要小上一岁。”
谢清澜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
她虽然从未见过这位姑姑,但血脉亲情让她感同身受,为那位命运多舛的亲人,也为苦苦寻找了十五年的祖父和父亲感到巨大的悲伤。
同时,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
那个在北境搅动风云、让她都感到好奇钦佩的沈言,竟然是自己的表弟!
而且还比自己小!
谢辰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情绪,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极其珍重地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小心包裹的小布包。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半块晶莹剔透、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龙凤玉佩。
玉佩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碎裂的一半。
“这…这是?”
谢清澜看着那半块玉佩,感觉心被揪紧了。
“这是你祖父在你姑姑周岁时,请最好的玉匠为她雕琢的‘龙凤呈祥’佩,寓意平安吉祥,当时给你姑姑半块,给我半块。她失踪时,就戴在身上。”
谢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佩,声音沙哑。
“我们找到另外半块玉佩时…是在沈言身上。这…是谢家血脉的信物,也是我们…亏欠他们母子的见证。”
谢清澜看着父亲手中那半块承载着无尽思念与遗憾的玉佩,仿佛看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姑短暂而凄苦的一生,也明白了父亲为何对沈言如此关注,那不仅仅是欣赏其才华,更是一种深沉而愧疚的骨肉亲情!
而那个比自己还小的表弟,竟然在失去母亲、缺乏家族庇护的情况下,独自在边关闯出了这样一番天地,这让她心中除了悲伤,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佩服和…一丝属于姐姐的责任感。
“所以…沈言…是我的表弟?他是我谢家的血脉?还比我小?”
谢清澜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奇异的情绪。
“是,他是你嫡亲的表弟,是你姑姑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谢辰重重地点头,将玉佩重新小心包好,贴身收起,目光坚定地看向女儿。
“清澜,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旧事!你姑姑当年失踪,恐怕也非意外那么简单…在你表弟真正强大到足以面对这一切之前,他的身世,必须绝对保密!你明白吗?”
谢清澜用力点头,擦去眼泪,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还有一种悄然滋长的保护欲:
“我明白,爹爹!我一定会守口如瓶,也会…好好帮衬、保护表弟的!”
她终于明白了父亲深沉的苦心,也理解了那份跨越了二十年时空的牵挂与责任。
沈言,不再只是一个她好奇的“外人”,而是与她血脉相连、命运与共的亲人,是需要她这个姐姐去暗中关怀、扶持的弟弟。
这次北境之行,对她而言,意义已然完全不同。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父女二人沉重而又坚定的面容。
一段被尘封的血脉亲情,终于在这一刻,悄然连接。
而远在北境的沈言,还不知晓,一股来自遥远东方的、与他血脉同源的力量,正以商队的名义,缓缓向他靠近。
第234章 惊蛰初啼
鹰扬营驻地深处,一片被划为绝对禁区的山谷中。
时值初春,山谷外尚有余寒,谷内却因特殊的地势和热火朝天的训练,蒸腾着一股灼人的热气。
这里,便是沈言倾注心血打造的、北境乃至整个大雍独一无二的特种作战部队——“惊蛰”的专属训练营。
山谷入口处,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以朱砂淋漓地书写着两个遒劲的大字——“惊蛰”!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入此门者,须弃生死、忘荣辱、砺筋骨、铸忠魂!”
森然之气,扑面而来。
此刻,谷内的训练场上,五十名精赤着上身、只穿着特制黑色皮质短裤、浑身肌肉贲张、汗如雨下的汉子,正在执行一项令人瞠目结舌的训练。
他们每人背负着一个塞满了石块的巨大背囊,估摸重量不下百斤,正沿着一条陡峭崎岖、布满尖锐碎石和泥泞的坡道,进行极限越野奔袭!
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如铁,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嘶吼,汗水混着泥浆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淌下,在身后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没有一个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教官冰冷的呵斥声,在谷中回荡。
“快!再快!没吃饭吗?就这点速度,敌人早跑没影了!”
一个身材魁梧、面目刚毅、眼神凶悍如虎的教官(正是被沈言特意调来负责体能和意志训练的张嵩)手持皮鞭,站在坡顶厉声咆哮,鞭梢时不时在空中抽出刺耳的爆响,给予落后的士兵无形的压力。
张嵩本就以勇力和严厉着称,被沈言点将来此,更是将“严苛”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保持呼吸!调整步伐!想象背后有追兵!把吃奶的力气都给我拿出来!”
另一个教官则在队伍中间奔跑,不断纠正着士兵的动作,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这是“惊蛰”每日的晨间“开胃菜”——二十里全副武装极限越野。
目的是锤炼队员超越常人的耐力、负重能力和意志力。
在训练场另一侧,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一片被平整出来的沙地上,立着数十个草人靶子和不同距离的木牌。
二十名队员正分成两组,进行精确射击训练。
但他们使用的,并非鹰扬营标配的诸葛连弩,而是沈言设计、李狗儿带领工匠营顶尖匠人手工打磨出来的、堪称艺术品的精良装备!
一组队员使用的是特制的强韧复合弓,弓身采用了新发现的弹性极佳的木材和牛角叠层压制,弓弦是浸油的特殊牛筋,拉力惊人,射程远超普通弓箭,精准度极高。
他们正在进行移动靶速射,要求在三息之内,于奔跑中连发五箭,且必须全部命中五十步外快速移动的草人要害部位。
另一组队员使用的,则是目前仅有“惊蛰”小队才少量配发的“转轮手枪”!
黝黑的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队员们正在进行快速拔枪、精准点射训练。
要求从枪套拔枪到击中二十步外仅有铜钱大小的木牌中心,必须在一次呼吸内完成!
震耳欲聋的枪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每个队员脚边的弹壳都在快速增加。
这种超越时代的武器,每一次击发,都在消耗着沈言宝贵的资金储备,但其带来的近战绝对威慑力,是无与伦比的。
“稳住手腕!三点一线!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
负责射击训练的教官是王小石亲自挑选的神射手,他面无表情地巡视着,一旦发现有人动作变形,立刻严厉纠正。
弹药有限,每一发子弹都必须打出价值。
而在山谷最隐蔽的角落,还有一组队员在进行着更为残酷的训练——近身格斗与无声杀人技。
泥水坑中,两个身影正在激烈缠斗,使用的全是关节技、锁喉、反关节擒拿等凶狠利落的杀人技巧,招招直奔要害,没有丝毫花哨。
旁边,还有人在练习如何使用匕首、钢丝、甚至徒手,在最短时间内、不发出任何声响地解决掉“目标”。
训练用的木偶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便是“惊蛰”的日常:
超越极限的体能、百步穿杨的射术、一击毙命的格斗、以及渗透、侦察、爆破、野外生存等全方位特种作战技能的残酷磨砺。
沈言将他前世所知的现代特种兵训练理念,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相结合,打造出了一套地狱般的训练体系。
能在这里坚持下来的,无一不是意志如铁、身手超群的兵王!
训练场边缘,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沈言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俯瞰着整个训练场。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
苏清月静立在他身侧,看着场中如同炼狱般的训练场景,尤其是那些队员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和疲惫到极点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钦佩。
她深知,沈言投入如此巨大的资源和心血打造这支小队,所图绝非寻常。
“今日的配给肉食,加倍。”
沈言突然开口。
“告诉火头军,用新送来的那批咸肉,炖得烂些。另外,每人再加半碗‘烧春’,驱寒活血,但严禁过量。”
“是,我一会就去安排。”
苏清月点头应下。
每月十两银子的厚饷,每日足量的肉食,偶尔还有珍贵的“烧春”,这便是沈言用实实在在的待遇,维系着这支尖刀部队的忠诚和士气。
这笔开销,几乎占了鹰扬营军费的三成!
但也正因为如此,“惊蛰”的每一个名额,都让营中其他将士眼红到了极点。
“将军,” 张嵩大步走上高台,看着场中训练,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帮小子,真是…脱胎换骨了啊!这架势,拉出去,怕是能正面硬撼数倍于己的敌人!”
沈言微微摇头:
“‘惊蛰’不是用来正面硬撼的。他们是影子,是尖刀,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插入敌人心脏的那根毒刺。他们的价值,在于完成普通军队无法完成的任务。所以,训练再苦,再苛刻,都不为过。”
第235章 暗夜交锋
他顿了顿,看向张嵩:
“各营选拔推荐的第二批候补人员,情况如何?”
张嵩脸色一正:
“都卯足了劲!听说‘惊蛰’的待遇和…这训练场面,一个个眼睛都绿了!考核的时候拼了命的表现!不过…按您的要求,宁缺毋滥,最后只初步筛选出三十人,正在外围营地接受基础考核和观察。能最终通过,补入‘惊蛰’的,恐怕不会超过十个。”
“十个…”
沈言目光深邃。
“足够了。‘惊蛰’要的是精英中的精英,不是凑数。告诉那三十人,一个月后,进行最终考核。考核项目…由‘惊蛰’现役队员来定。”
张嵩倒吸一口凉气:
“由现役队员定?那帮小子…还不得往死里整那些新人?”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惨烈的场景。
“就是要往死里整。”
沈言语气冰冷。
“通不过,说明他们不配成为‘惊蛰’。‘惊蛰’的未来,需要更狠、更优秀的狼!而不是需要呵护的羊!”
“是!末将明白!”
张嵩凛然应命。
就在这时,训练场上异变陡生!
一名正在负重越野的队员,或许是因为体力透支过度,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背上的巨石背囊压得他一时无法起身,痛苦地蜷缩着。
附近的队员脚步微微一顿,有人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不准停!不准扶!”
张嵩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几步冲下坡,目光如刀。
“把他拖到路边!其他人,继续前进!落下距离的,今晚加练二十里!”
两名队员咬咬牙,迅速将倒地的同伴拖到路边,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狂奔。
那名倒地的队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脸上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高台上,苏清月不忍地别过头去。
沈言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告诉医护队,准备接手。检查伤势,若只是脱力,休息后归队。若是重伤…按章程办。”
“是!”
命令传下,很快有两名背着药箱的医护兵跑过去,将那名队员抬了下去。
沈言的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看着那些在极限中挣扎、却依旧目光坚定、咬牙前行的身影,缓缓道:
“慈不掌兵。尤其是对‘惊蛰’而言,平时的每一分痛苦和淘汰,都是为了在战场上,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清月,你觉得我残忍吗?”
苏清月转过头,看着沈言冷峻的侧脸,轻轻摇头:
“不,沈公子。我明白。只是…看着他们如此辛苦,心里难受。”
“我也难受。”
沈言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深藏的疲惫。
“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北境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雪狼国、天鹰汗国虎视眈眈,朝廷内部波谲云诡…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成长。‘惊蛰’,必须尽快形成战斗力!他们,将是我们应对未来变局的最强底牌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通知下去,明日训练科目,增加夜间渗透与反渗透对抗。我亲自担任蓝军指挥官。”
苏清月和张嵩心中都是一凛。
沈言亲自下场充当假想敌?
那帮“惊蛰”队员,今晚怕是要经历一场真正的“噩梦”了!
............
子时三刻,北风呼啸。
训练营外围的松林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五十名队员全副武装,分成五个小队,如同幽灵般在林间穿行。
他们今晚的任务是:在黎明前潜入位于山谷另一侧的,获取标有红色印记的密函,并全身而退。
都打起精神!
第一小队队长赵虎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将军亲自坐镇防守,这可不是寻常训练。
话音刚落,前方树丛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所有人瞬间静止,呼吸都几乎停滞。
赵虎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即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是只山鸡。
片刻后,队员低声回报。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放松。
他们都知道,沈言最擅长的就是利用环境制造假象。
继续前进,按原计划...
赵虎的话戛然而止。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赵虎脚前半寸处!
敌袭!散开!
赵虎低吼一声,队员们瞬间四散隐蔽。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箭矢只是幻觉。
是警告。
第二小队队长王铁柱从暗处现身,脸色凝重。
将军知道我们在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第三小队遭遇伏击!
计划有变!
赵虎当机立断。
二队、四队按原路线继续前进,吸引注意。一队、三队、五队绕道北侧悬崖,从后方突入!
队员们迅速调整部署,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营地中央的指挥帐内。
沈言端坐在沙盘前,手指轻叩桌面。
他身着夜行衣,腰间别着那把转轮手枪,神色平静。
报告将军,东面陷阱已触发,擒获三人。
张嵩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沈言微微点头:
继续。
西面发现两队人马,正在按计划引导他们进入包围圈。
张嵩补充道。
太明显了。
沈言突然开口,眼中精光一闪。
以赵虎的机敏,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传令,加强北崖防守。
张嵩一愣:
北崖?那里可是...
正是因为他们认为我不会在那里设防。
沈言嘴角微扬。
去吧。
张嵩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
沈言起身走到帐外,仰望星空。
这场训练,表面上是检验的渗透能力,实则是他精心设计的心理博弈。
他要的不仅是身手过硬的战士,更是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随机应变的将才。
将军料事如神。
苏清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递上一杯热茶。
但这样会不会...
太残酷?
沈言接过茶盏,热气氤氲中他的眼神格外深邃。
清月,真正的战场比这残酷百倍。
北崖之下。
赵虎带着十五名精锐队员,正沿着陡峭的崖壁攀爬。
冰冷的岩石磨破了他们的手掌,但没人发出一丝声响。
上面有火光。
最前面的队员突然停下。
有两个哨兵。
赵虎眯起眼睛观察片刻,突然冷笑:
假的。将军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那是个陷阱。
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即改变路线,从一处看似无法通行的岩缝中穿过。
然而,当他们终于翻上崖顶时,等待他们的却是——
恭候多时。
沈言负手而立,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月光下,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怎么可能...
赵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判断得很对,那是个陷阱。
沈言缓步上前。
但你忘了,最好的陷阱,往往是让人自以为看破的陷阱。
赵虎脸色煞白,突然单膝跪地:
属下...认输。
沈言却摇了摇头:
不,训练还没结束。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四周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原本应该被的三队队员,此刻完好无损地站在周围,手中弓弩直指赵虎等人。
这...
赵虎彻底懵了。
被俘是假,情报泄露是真。
沈言的声音冷峻如铁。
记住,在战场上,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刻的疏忽会葬送整个队伍。
他转身走向崖边,突然回头:
现在,真正的任务开始。营地已空,密函就在我的帅帐内。天亮前,拿到它。
说完,他竟纵身一跃,消失在悬崖之下!
队员们面面相觑,赵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快!这是最后的机会!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山谷时,浑身是伤的赵虎终于带着密函来到集合点。
令他震惊的是,沈言早已等在那里,衣冠整齐,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报告将军!任务...完成!
赵虎艰难地敬了个礼。
沈言接过密函,轻轻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最大的敌人,是你的思维定式。
赵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所有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队员:
这次训练,所有人都不及格。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沉声道:
但你们让我看到了希望。解散!
转身离去时,沈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支利刃,正在他手中一点点成型。
而即将到来的风暴,将是对他们真正的考验...
第236章 深入人心
北境,磐石镇。
时值暮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北地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
镇子不大,住的大多是戍边将士的家眷、往来商贾以及世代居住于此的平民。
往日里,镇上的茶馆酒肆,是人们劳作之余聚集闲聊、交换各路消息的地方。
然而最近几日,镇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却几乎都围绕着一个共同的话题——北麓山金光与四皇子显灵。
“嘿!王老五,你听说了没?北麓山那边,前天晚上,又冒金光了!”
茶馆里,一个穿着旧棉袄、脸颊被北风吹得通红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伙伴说道,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
被称作王老五的是个樵夫,闻言立刻凑近了些,眼睛瞪得溜圆:
“又出现了?张屠户,你莫不是又喝多了眼花吧?上次你说看见,俺半信半疑呢!”
“放屁!老子这次看得真真切切!”
张屠户急了,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前天夜里,俺婆娘肚子疼,俺去镇东头请李郎中,回来得晚了。
路过镇外那片老林子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撞见一头眼睛发绿的雪狼!
那畜生盯着俺,口水直流,眼看就要扑上来!
俺当时腿都软了,心想这下完了,老婆孩子可咋办!”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引得旁边几桌的茶客也竖起了耳朵。
“就在这要命的时候!”
张屠户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
“北麓山那个方向,唰的一下,一道金光!就跟过年放的火树银花似的,亮了一下!虽然就一眨眼功夫,但那头雪狼,嗷呜一嗓子,夹着尾巴就窜没影了!要不是那金光,俺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儿了!你说神不神?”
“哎呀!这么说来,俺好像也遇到过邪乎事!”
旁边桌一个赶车的老把式插嘴道,他捋着花白的胡子,一脸后怕。
“上月俺送一批皮货去黑风寨那边,回来路上遇到一伙剪径的毛贼,拿着明晃晃的刀,要抢俺的车马。俺当时心想破财免灾吧,正要掏钱,也是北麓山那边,天上一道金光闪过,像打雷前的闪电似的,不过没声音。那几个毛贼吓得脸都白了,说什么‘山神发怒’、‘四皇子显灵了’,屁滚尿流地就跑了!现在想想,还真是啊!”
他这一开头,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人们七嘴八舌,都开始讲述自己或听说的奇闻异事。
“对对对!俺家那口子前些天晚上起夜,也说看到北边天上有金光,还以为眼花了呢!”
“我听我小舅子说,他们屯子有个娃掉冰河里了,眼看没气儿了,家里人都哭瘫了,突然娃胸口挂的一块从北麓山捡来的小石头发热发光,那娃居然咳出水,活过来了!你说这不是四皇子保佑是啥?”
“还有还有,上次雪狼国那帮狼崽子偷袭咱们镇子,眼看就要攻进来了,不就是北麓山金光大作,像白天一样亮,还隐约看到个穿着盔甲的天神影子,把那帮狼崽子吓得屁滚尿流,才保住了咱们镇子吗?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没错!我也看见了!那天晚上金光冲天的,照得北麓山跟白天似的!肯定就是四皇子显灵了!除了四皇子,谁还有这神通?”
众人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有的人根本没有看到金光,不过为了入圈胡诌了起来,反正也没有人证实。
“唉,说起四皇子,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老先生叹了口气,摇头晃脑,一脸悲戚。
“听说四皇子在京城的时候,就心系百姓,仁德宽厚。可惜啊,遭奸人陷害,英年早逝…陛下追封他为北境王,将灵柩送来北境安葬,也算是让他魂归这片他守护的土地了。”
“是啊,四皇子是大庸的好皇子,是我们北境的保护神啊!”
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露出感激和惋惜的神情。
不知是谁先提议道:
“各位乡邻!四皇子殿下如此庇佑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去祭拜一下,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也求殿下继续保佑我们北境安宁,风调雨顺?”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对!去祭拜四皇子!”
“咱们凑点香烛纸钱,去北麓山!”
“我知道殿下灵柩安放的大致方位,我带路!”
一传十,十传百。
祭拜四皇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磐石镇,并且向着周边的村落、屯堡蔓延。
人们自发地准备着祭品,有的拿出了舍不得吃的腊肉、鸡蛋,有的备好了香烛纸钱,有的妇人则连夜赶制简单的白色纸花。
一种淳朴而真挚的情感,在民间悄然汇聚。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磐石镇破旧的城门时,镇外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男女老幼,至少有五六百人,人人面色肃穆,手持简单的祭品。
为首的正是昨日茶馆里那几个带头议论的汉子,还有几位镇上年长的老者。
“乡亲们!”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声音洪亮。
“今日,我等去祭拜北境王、四皇子殿下!感谢殿下显灵,护佑我等平安!祈求殿下英灵不息,永镇北境!出发!”
“感谢殿下!永镇北境!”
人群发出低沉的呼应声,开始缓缓向北麓山方向移动。
这支队伍如同滚雪球一般,沿途不断有闻讯赶来的百姓加入。
有从附近村庄赶来的农人,有放下活计的手艺人,甚至还有一些听闻消息、从更远地方赶来的边民。
等队伍蜿蜒行至北麓山脚下时,人数已然超过了千人!
浩浩荡荡,肃穆无声,只有脚步踏在初融雪地上的沙沙声,以及风中飘荡的香烛气味。
这等规模的民众聚集,立刻惊动了驻防在北麓山隘口的守军。
负责此地防务的校尉韩青正在营中处理公务,闻报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什么?上千人往北麓山来了?”
韩青脸色骤变,一把抓起佩刀。
“是哪部分的乱民?想干什么?要造反吗?!”
第237章 民心所向
北境刚经历内乱,他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报…报告校尉!”
哨兵气喘吁吁。
“看穿着都是普通百姓,扶老携幼,还…还拿着香烛祭品,不像是要作乱…听他们嚷嚷,说是…说是要去祭拜四皇子…”
“祭拜四皇子?”
韩青一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自然知道四皇子萧景明的灵柩奉旨安葬于北麓山皇陵区,但如此大规模的民间自发祭拜,可是从未有过!
这背后会不会有人煽动?
会不会引发骚乱?
他立刻点齐一队兵马,亲自带队,快马加鞭赶到队伍前方,勒住缰绳,厉声喝道:
“站住!尔等何人?聚众至此,意欲何为?”
人群被军队拦住,出现一阵骚动,但并未慌乱。
那位白发老者走上前,向韩青躬身行礼:
“军爷,小老儿是磐石镇的里正。我等皆是北境普通百姓,听闻四皇子殿下屡显圣灵,庇佑乡里,心中感激,特备薄礼,前来祭拜殿下英灵,绝无他意!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祭拜?”
韩青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看到的是一张张淳朴的面孔,确实不像是要闹事的样子。他沉吟片刻,沉声道:
“四皇子陵寝,乃皇家禁地,岂是尔等可随意靠近的?速速散去,以免触犯律法!”
百姓们闻言,脸上都露出失望和焦急的神色。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有些胆小的已经萌生退意。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人喊道:
“军爷!四皇子是我们北境的保护神!他显灵救了我们这么多人的性命,我们只是想磕个头,烧炷香,表表心意,这也不行吗?”
“对啊!军爷,我们就远远地祭拜一下,绝不靠近陵寝!”
“求军爷开恩吧!”
人群纷纷附和,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韩青见状,心头一紧,知道强行驱散恐怕会激起民变,反而不好收拾。
他放缓语气,但态度依旧坚决:
“诸位乡亲的心意,本官明白。但皇家规制不可违。这样,你们可选几位代表,由本官派人陪同,到陵区外围指定地点进行祭拜。其余人等,必须在此等候,不得喧哗,不得逾越!否则,以冲击皇陵论处!”
百姓们互相看了看,虽然不能全部上山亲近祭拜有些遗憾,但能派代表前去,已是军爷开恩了。
最终,在里正和几位长者的协调下,选出了十名代表,带着众人的祭品,在韩青派出的士兵“护送”下,前往北麓山皇陵区外围。
剩下的近千百姓,则自发地在山脚下找了一片空地,面向北麓山主峰的方向,默默地摆上带来的简陋祭品,点燃香烛,焚化纸钱。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令,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向着那座安葬着他们心目中“保护神”的山峰,虔诚地叩拜。
“四皇子殿下,您安息吧…”
“感谢殿下救命之恩…”
“求殿下保佑北境太平,保佑我家娃儿平安…”
“殿下,您死得冤啊…”
“四皇子殿下,保佑我家婆娘给我生个带把的崽…”
低沉的祷告声、压抑的哭泣声,在山风中飘荡,汇聚成一股沉重而悲怆的力量。
香火的青烟袅袅升起,直上云霄。
校尉韩青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肃穆而悲壮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
他身为磐石镇校尉,民间这股自发涌动的、对四皇子近乎神明般的崇拜与怀念,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量。
这力量,源于民心。
他招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
“立刻快马禀报侯爷…,将此地情况,详细说明!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与此同时,北麓山皇陵区,那座并有些简陋的“北境王”陵墓前。
十名百姓代表在士兵的监视下,完成了简单的祭拜仪式。
当他们叩首起身时,不知是否巧合,一缕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照射在陵前的石碑上,将“北境王萧景明”几个字映得熠熠生辉。
“看!殿下显灵了!”
一个代表激动地指着阳光喊道。
其他人也纷纷望去,脸上露出更加虔诚和敬畏的神情。
消息很快传回山下,等待的百姓们更加激动,纷纷朝着山巅方向再次叩拜,气氛达到了高潮。
而这一切,都被远远隐藏在暗处的几双眼睛,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第238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北境都督府。
沈言端坐案后,一封来自“小秋”的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信中所言,正是北麓山“四皇子显灵”之事已如星火燎原,在磐石镇及周边蔓延,民心渐起。
他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尚未落下,亲卫便在外通报:
“司马,靖远侯有请。”
沈言神色一凛,整理衣冠,起身前往侯府。
他心知肚明,赵擎川此时相召,必为北麓山之事。
靖远侯府,书房。
与往日不同,书房内此次仅有靖远侯赵擎川一人。
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北境疆域图前,身影在烛光下拉得悠长,透着沉重。
听到沈言进门的脚步声,他并未立刻转身。
“末将沈言,参见侯爷。”
沈言行礼。
赵擎川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往日威严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深邃和平静,目光锐利地直视沈言:
“四殿下,北麓山……‘四皇子显灵’的事情,是你的手笔吧?”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
沈言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却瞬间恢复了镇定。
他深知,在赵擎川这等人物面前,既然对方已如此直白,再伪装已是徒劳,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他迎上赵擎川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然承认:
“是,侯爷明察秋毫。是末将……所为。”
赵擎川对于沈言的坦然似乎并不意外,他踱步上前,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继续问道。
“你是想以此……让‘四皇子萧景明’的英灵,先入住北境每一个子民的心里,扎根发芽。待时机成熟,民心所向,大势已成,你再以四皇子之身,堂堂正正地现世,完成这‘死而复生’的惊世之举?可是此意?”
沈言心中巨震,不可思议地看向赵擎川!
他自认此计环环相扣,巧妙利用了信息差和民心弱点,没想到在这位靖远侯眼中,竟如同透明一般,被一眼看穿了最终目的!
这个老狐狸……果然厉害得可怕!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肯定地点头:
“侯爷洞若观火,末将……确实有此打算。唯有如此,方可名正言顺,亦可凝聚最大的力量。”
赵擎川看着沈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随即恢复的冷静,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好了,在本侯这里,不必如此谨慎戒备。放心,我若想害你,你也活不到今天。接下来的路,你想怎么走,需要我如何配合,尽管直言。本侯……会倾力助你,让你这‘四皇子’,光明正大地回归于世。”
沈言闻言,心中疑窦丛生。
赵擎川为何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
仅仅因为自己是皇子?
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皇家无情,他比谁都清楚。
这位镇守北境二十年、权势滔天的靖远侯,必有他的图谋。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目光直视赵擎川:
“侯爷,景明有一事不明,还望侯爷解惑。您……为何要如此帮我?您需要景明做什么?或者,您想从景明这里,得到什么?”
赵擎川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回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无奈。
他反问道:
“在回答你之前,殿下,你可知道……你的母亲,婉妃娘娘,她……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吗?”
母亲?!
沈言浑身剧震!
仿佛一道闪电劈入脑海!
原主萧景明关于母亲的那些模糊而温暖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上心头,那个温柔却总是带着淡淡哀愁的女子……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母妃……宫里都说,是积郁成疾,病逝的……”
赵擎川猛地转过身,脸上之前的平静被一种深刻的悲戚和愤怒所取代,他眼中甚至泛起了血丝,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中挤出:
“病逝?哼!那是对外的说辞!是掩盖肮脏真相的遮羞布!你的母亲……婉妃娘娘她,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
沈言如遭雷击,双目瞬间赤红!
虽然他是穿越者,但融合了原主记忆和情感的他,对那位给予原主短暂母爱却命运悲惨的母亲,有着真切的情感连接。
听闻母亲竟非正常死亡,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巨大的悲痛瞬间冲垮了他的冷静!
看着沈言瞬间血红的双眼和剧烈起伏的胸膛,赵擎川眼中痛色更浓,他向前一步,语气沉痛无比,甚至带着一丝……自责?
“而且……殿下,你母亲的死……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也是因我而起!”
“因你而起?!”
沈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擎川,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困惑和一丝即将失控的暴怒!
这怎么可能?!
赵擎川仿佛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声音沙哑:
“十五年前……那时我还年轻,刚跟随安国公苏擎天在北境立下些战功,陛下在宫中设宴庆功……宴席上,一个伺候的小宫女,不慎将酒水洒在了我的袍服上……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太子的生母,便命人带我去偏殿更换衣物。”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那段记忆让他极度痛苦:
“可……可谁能想到!那换衣的偏殿,竟然……竟然与你母妃所居的寝宫相连!我衣服换到一半,你母妃当时正在内间歇息,根本不知外间有人……我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有太监尖声大喊‘有刺客’、‘婉妃娘娘寝宫有异动’!瞬间惊动了陛下和所有赴宴的勋贵皇亲!”
赵擎川痛苦地闭上眼,缓了缓,才继续道:
“陛下带人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我衣衫不整,站在你母妃的寝宫外间……那种情形,百口莫辩!陛下当场勃然大怒……”
后续的事情,他不说,沈言也能猜到。
皇室最重颜面,瓜田李下,孤男寡女,此等“丑闻”,足以毁灭一切。
“我当即被押入天牢……你母妃……被陛下厉声斥责,不顾她的哭诉辩解,当场下旨……贬入冷宫!”
第239章 身份初露
赵擎川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
“后来……后来在皇后的‘示意’下,有人想逼你母妃指认,是我赵擎川企图对她不轨!并承诺只要她点头,就立刻让她离开冷宫,甚至恢复妃位……”
沈言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而不知。
他能想象到母亲当时是何等的绝望与屈辱!
“但是!”
赵擎川猛地提高声调,眼中爆发出一种敬佩的光芒。
“你母亲……婉妃娘娘,她虽是一介弱质女流,却性情刚烈,坚贞不屈!任凭威逼利诱,严刑拷打,她始终只有一句话:‘我与赵将军清清白白,此事纯属构陷!’ 宁死……不肯诬陷于我!”
沈言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那个记忆中温柔似水的母亲,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为了保护一个无辜的人,她承受了多少折磨!
“最后……”
赵擎川语气低沉下去。
“是安国公苏擎天,也就是清月的祖父,念在与我同袍之情,又深知我的为人,不惜顶撞陛下,全力彻查,最终查到了一些指向皇后……但陛下……陛下为了稳住朝局,不想让事态扩大,硬是将此事压了下去,只处决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太监宫女作为替罪羊……而我,被剥夺军职,发配到这北境边陲,永不召还!”
他看向沈言,眼中满是苦涩:
“你母妃……虽然最终从冷宫搬了出来,但陛下心中生出的嫌隙,岂是那么容易释怀的?她从此……彻底失宠,在宫中形同隐形之人,受尽白眼和冷落……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年,你当时还不到五岁……你母妃她……便在宫中,被人暗中下毒……不治……身亡!”
“是——谁——?!”
沈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双目赤红如血,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意,整个书房温度骤降!
赵擎川迎着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名字:
“当今的皇后,柳青姝!也就是当今太子萧煜的生母!她的家族,柳家,当时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朝堂!陛下一方面忌惮柳家势力,另一方面……他那时也需要柳家的支持来巩固他的皇位,所以……所以最后只是草草处置了几个下毒的宫人,对外依旧宣称是病逝……此事,便不了了之!”
真相大白!
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言。
原来,原主萧景明自幼失去母亲,并非天灾,而是最肮脏丑陋的人祸!
是宫廷倾轧,是政治牺牲!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那个太子的母亲,就是杀害他母亲的元凶巨恶!
巨大的愤怒和悲伤冲击着他的心神,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仰天长啸!
但最终,强大的意志力让他强行将这滔天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平静。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理智。
现在,他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仇恨的源头。
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未来的路,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
赵擎川看着沈言在极短时间内从暴怒恢复到可怕的平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更深的复杂情绪。
此子心性之坚韧,远超他的想象。
忽然,赵擎川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沈言再次心神剧震的问题:
“殿下,你身上……是否佩戴着半块……龙凤玉佩?”
沈言眼神骤然缩紧,猛地看向赵擎川!
这块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也是他身世的最大秘密之一,贴身佩戴,从未示人!
靖远侯怎么会知道?!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紧紧握住了那半块温润的玉佩,警惕地看着赵擎川:
“侯爷……您如何得知?”
看到沈言的反应,赵擎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他缓缓道:
“果然在你这里……有些事情,牵涉太大,时机未到,我还无法对你言明太多。将来,自会有人告诉你一切。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的母妃,婉妃娘娘,她绝非凡俗!她也并非如外界所传,是什么毫无背景的普通宫女!她的身份……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和尊贵得多!”
又一个惊天秘密!
母亲的身份?!
沈言只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今晚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太过震撼!
原主记忆里,母亲确实气质不凡,但关于她的出身,宫中讳莫如深,只说是南方小吏之女。
难道……这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那块玉佩……
他猛地联想到,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除了苏清月,就是那群神秘的“黑衣人”。
而靖远侯赵擎川,显然也与“黑衣人”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一伙的。
那么……
沈言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擎川,问出了心中的猜测:
“侯爷,那些黑衣人……,他们……是否就是我母妃家族的势力?”
这是他根据现有线索,能做出的最合理的推断。
赵擎川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沈言,缓缓道:
“有些线,需要你自己去抽丝剥茧。有些真相,需要你足够强大时,才有资格知晓。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变得更强。”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但沈言已经从赵擎川的反应中得到了暗示。
看来,母亲的背后,果然隐藏着一股强大的势力。
而这股势力,似乎正在暗中关注并帮助着自己。
这或许,也是靖远侯如此帮助自己的一个重要原因。
今晚的谈话,信息量巨大,颠覆了他许多认知。
母亲的惨死、背后的阴谋、神秘的身世、以及靖远侯复杂难明的立场和动机……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重新审视未来的道路。
沈言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对着赵擎川,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
“景明……多谢侯爷今日坦言相告!此恩此情,景明铭记于心!”
赵擎川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去吧。需要什么配合,随时来找我。”
“是,景明告退。”
沈言再次行礼,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书房。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沉重,也多了几分决绝。
月光下,他握紧了怀中那半块冰冷的龙凤玉佩。
母亲的仇,身世的谜,皇权的争夺,北境的安危……所有的线,都交织在了一起。
第240章 八方云动
京城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向大雍的四面八方扩散。
“听说了吗?太子等不及了,给陛下下了慢性的毒!陛下现在就跟个活死人似的,躺在床上,话都说不了,手也动不了!”
“何止啊!我还听说,是太子怕其他皇子争位,先把最有民望的三皇子给……唉!”
“要我说,最冤的是前太子萧璨!当年那‘造反’,八成就是现在的太子萧煜诬陷使得绊子!把亲哥哥逼得流亡异国他乡,自己坐稳了东宫!如今连亲爹都不放过,真是……禽兽不如!”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萧璨太子在塞外听说了父皇被毒害的消息,悲愤交加,已经竖起‘清君侧、诛国贼’的大旗,要打回京城,为父报仇,肃清朝纲呢!”
“这下可好,京城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何止京城,这天怕是要变了!”
流言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疯传,各种猜测、演绎层出不穷。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悄然蔓延。
北境都督府。
沈言放下手中来自京城数个不同渠道的密报,面色沉静如水,眼眸闪烁。
他将几份内容各异的报告并排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太子弑父”、“萧璨起兵”、“清君侧”……
“混淆视听,搅乱浑水。”
沈言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根本不信什么太子急不可耐毒杀皇帝的鬼话。
但这“太子下毒”的传闻,出现得如此及时,如此具有爆炸性和煽动性,其目的简直昭然若揭。
彻底搞臭太子萧煜的声誉,摧毁其继位的合法性,为“拨乱反正”者提供最完美的起兵借口!
老皇帝萧衍的病重,怕就是萧璨的手笔。
“萧璨……”
沈言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
将自己毒害父皇的嫌疑,完美地转嫁到了弟弟萧煜头上,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了为父报仇、大义灭亲的“忠孝”典范,高举“清君侧”的大旗。
这一手颠倒黑白、借刀杀人,玩得相当漂亮。
看来,他在天鹰汗国也没闲着,必定是得到了那位乌维大汗的鼎力支持,甚至这就是双方合作的一部分。
天鹰汗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入侵大雍的借口和代理人,而萧璨则需要强大的外力助他夺回皇位。
沈言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没有先点向躁动的京城,而是缓缓划过北方漫长的边境线,最终停留在代表雪狼国的广袤雪原,又向西划过代表天鹰汗国的无垠沙漠。
“京城越乱,这些虎狼就越兴奋。”
他心中雪亮。
萧璨和天鹰汗国是第一波明牌的组合拳。
那么雪狼国呢?
老皇帝病危、大雍内乱的消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赐良机!
开春之后,草长马肥,正是用兵之时。
雪狼国的阿速该狼主,绝不会放过这个南下劫掠、甚至趁乱割据的大好机会!
“北境……将首当其冲。”
沈言感到肩上的压力骤增。
他好不容易才将北境内部初步理顺,鹰扬营刚刚站稳脚跟,“惊蛰”正在成型,玻璃、制糖等工坊刚刚起步,一切都处在脆弱的上升期。
这点家底,经不起大规模战火的摧残,更经不起与雪狼国这样的强敌进行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他必须稳住北境,必须争取时间,加快发展!
京城那摊浑水,他现在绝不能,也不想贸然踏进去。
那里是权力绞肉机,是诸王、权贵、世家大族博弈的深渊。
他一个“已死”的皇子,一个根基尚浅的边将,贸然卷入,最好的结果也是成为别人的棋子甚至炮灰。
他的舞台在北境,他的根基在北境,他的复仇之路和未来蓝图,都必须建立在牢牢掌控北境、并将其打造成铁桶江山的基础之上!
“来人,备马,去侯府。”
沈言沉声下令。
他需要立刻与靖远侯赵擎川统一思想,明确北境在未来乱局中的应对之策。
靖远侯府,书房。
赵擎川似乎早就料到沈言会来,书房内已备好了热茶。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告知沈言母亲真相时平静了许多,但眉宇间那份凝重,却挥之不去。
“京城的事,你都知道了?”
赵擎川示意沈言坐下,开门见山。
“谣言满天飞,萧璨动手了,他会联合天鹰汗国对大庸发难。”
沈言回应。
赵擎川赞许地点点头:
“不错。萧璨此子,隐忍狠辣,有他母亲当年的风范。他这一手,虽毒,却有效。太子现在怕是焦头烂额,百口莫辩。京城……很快就要乱了,不是内斗,就是兵祸。”
“侯爷,北境当如何自处?”
沈言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赵擎川手指敲击着桌面,缓缓道:
“我们的想法一致。不管京城怎么乱,哪怕天塌下来,北境这块地,必须稳如磐石!这是我们的根基,也是大雍北方的屏障,绝不能有失!”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分析全局,老帅的沉稳与远见展露无遗:
“萧璨联和天鹰汗国,主力必从西线或西南方向寻求突破,直逼京畿。他们的目标是那张龙椅,不会首先来啃我们北境这块硬骨头。但我们要提防天鹰汗国分兵骚扰,或是萧璨许以重利,诱使天鹰偏师北上,牵制我军。”
“至于雪狼国,”赵擎川的手指重重点在北方。
“这才是我们眼前最直接、最凶险的敌人!阿速该野心勃勃,兀赤、兀术父子又新得连弩,必定想趁我大雍内乱,南下狠狠咬上一口!开春之后,他们的进攻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我们必须立刻进入全面备战状态!”
沈言深以为然:
“鹰扬营已加紧操练,新兵补充和装备打造也在全力进行。‘惊蛰’小队可执行一些特殊任务。但若要应对大规模入侵,仅靠我们现有兵力,恐有不足,需动员整个北境的防御力量,统一号令。”
“此事我来协调。”
赵擎川道。
“你专注于鹰扬营和你的‘奇技’,尽快形成战力。粮草、军械、民夫调配,由都督府统筹。我们要让雪狼国知道,北境,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软柿子!”
第241章 猥琐发育
沈言点点头,又指向地图西南和南方:
“那西边防区如何?”
赵擎川说道:
“西南有‘屠夫’耿玉忠镇守,他久经沙场,用兵稳健,天鹰汗国想从他那里打开缺口,绝非易事。有他在,至少能为我们牵制住天鹰相当一部分主力,使其无法全力北上或东进。”
“耿玉忠是陛下的忠臣,也是纯正的军人。”
“他不会轻易被京城的流言蛊惑,更不会坐视外敌入侵。西南方向,会是一场硬仗,但短期内应该能稳住。”
“麻烦的可能是这里。”
赵擎川的手指移向南方,那里标注着“百越诸部”和“南疆”。
“南蛮之地,部落林立,向来不服王化。如今朝廷中枢不稳,镇守南疆的皇叔,福王萧铎,据说性喜奢华,贪恋权势,但能力平庸。他会不会趁机不安分,甚至与百越某些部落勾结,要么割据自雄,要么也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北上,搅乱局势?”
赵擎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萧铎?志大才疏之辈。他若安分守己,凭借南疆天险和朝廷余威,或可自保。若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与虎谋皮,只怕最后会被百越那些酋长啃得骨头都不剩。不过,他若真动,确实会给朝廷,尤其是给太子,带来极大的南面压力。但距离我们太远,暂时不必多虑。”
最后,沈言的目光投向东方,那片临海的区域,以及标注的“东黎国”。
“东面防区如何?”
赵擎川说道:
“东面沿海,由另一位皇叔,康王萧锐镇守。东黎国水师强大,但陆战非其所长,且其国策似乎偏向商贸立国,与世无争……”
沈言看向赵擎川,上次赵擎川对东黎国的态度就很微妙。
赵擎川这次没有回避,他看了沈言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东黎国……至少目前,绝不会进犯我大雍。康王萧锐只需守好海防即可,陆上压力不大。”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完全点破,只是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况且……东黎国那边,有人不会轻易下场。至少,在形势彻底明朗之前,不会。”
沈言心中一动,联想到母亲那神秘的身世,再结合赵擎川之前的话语和此刻的神情,他几乎可以确定,靖远侯知晓东黎国与自己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关联。
这让他对母亲背后的家族势力,更加好奇,也稍稍安心——至少,东境暂时无忧。
综合看来,未来的风暴眼在京城和西南,而北境将直面雪狼国的凶猛冲击,南疆可能生乱但影响稍远,东境相对平静。
赵擎川最终拍板,做出了战略定调:
“局势已然明了。京城之乱,非我等边将可轻易介入,即便要介入,也需等待最有利的时机,手持足够分量的筹码。眼下,我们的核心只有两个字:北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沈言:
“沈言,你只管放手去发展你的鹰扬营,去搞你的那些工坊,去打造你的‘惊蛰’利刃!需要什么资源,遇到什么阻碍,报与我知,我来解决!北境的防务整合、对朝廷的文书往来、乃至与其他边镇的协调,由我亲自负责。我们要把北境,打造成乱世中的铁壁铜墙,进可蓄势待发,退可固若金汤!”
“是!末将领命!”
沈言起身,郑重抱拳。
有靖远侯这番话,他就可以暂时抛开朝廷乱局的干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夯实北境根基、应对雪狼国威胁上来。
离开靖远侯府,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北境的山川染上一层肃杀的金红色。
沈言翻身上马,回望巍峨的侯府,又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低声吟道,眼中却燃烧起熊熊斗志。
京城的权谋暗战,诸王的野心蠢动,外敌的虎视眈眈……这一切,都构成了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也最危险重重的画卷。
而他,沈言,或者说萧景明,将不再是被动承受风暴的棋子。他要在这八方云动、龙蛇起陆的乱世之初,牢牢握住北境的权柄,积蓄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
母亲的仇要报,自己的路要走,这北境的万家灯火,也要他来守护!
“回营!”
他一抖缰绳,战马嘶鸣,向着鹰扬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
…………
鹰扬营驻地东侧,一片被高墙围起的区域,日夜传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和木料切割声。
这里便是沈言倾注大量心血打造的军工复合区——鹰扬营工坊。
比起数月前的简陋作坊,如今的工坊已扩展了五倍有余,分门别类设置了十几个不同功能的区域。
清晨薄雾中,沈言披着藏青色斗篷踏入工坊大门。
早已等候多时的李狗儿立刻小跑迎上来,这个曾经瘦小的少年如今壮实了不少,脸上还带着炭火熏烤的痕迹,但眼睛里的机灵劲更胜从前。
将军!您可算来了!
李狗儿搓着粗糙的双手,兴奋得像个展示新玩具的孩子。
按照您的图纸,咱们又改进了三处工序,效率至少提高了三成!还有那个水力锻锤,昨天试运行成功了!
沈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拍了拍李狗儿的肩膀:
带路,一个个看。
兵器坊。
穿过两道岗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二十余座冒着青烟的火炉,赤膊的工匠们正在锻打兵器。
与寻常铁匠铺不同,这里的每座火炉旁都配有特制的风箱,由学徒脚踏驱动,保持炉温稳定。
将军您看,李狗儿指向一座新式火炉,语气中满是自豪。
按您教的叠钢法,咱们现在打制的刀剑,硬度提升了两倍不止!上次测试,一刀能劈断雪狼国的制式弯刀!
沈言拿起一把刚淬火完毕的长刀,手指轻弹刀身,清越的金属声回荡在工棚内。
他微微点头:
淬火时间还可以再延长十息,刀刃部分的韧性会更好。
是!我记下了!
李狗儿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这习惯还是跟沈言学的。
角落里,几名老匠人正在组装一种结构复杂的弩机。
沈言走过去,老匠人们慌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沈言蹲下身检查半成品。
射程如何?
一位缺了颗门牙的老匠人咧嘴笑道:
回将军,最远能到一百五十步!五十步内能穿透两层皮甲!就是上弦还是费劲,体格差点的兵崽子得用全身力气。
沈言思索片刻:
加个滑轮组,省力。
他随手在地上画出简易示意图,匠人们立刻围上来,眼睛发亮。
第242章 雪狼袭扰
护甲坊。
与热火朝天的兵器坊不同,护甲坊内安静得多。
十几名工匠正在缝制一种新型皮甲——外层是浸过特殊油脂的硬皮,内衬则是密密麻麻的细铁环编织成的锁子甲。
将军,您发明的这个复合甲,轻便又结实!
李狗儿提起一件成品,用力拍了拍。
普通箭矢根本射不穿,刀剑劈砍也难伤要害!就是造价...
不惜成本,制造的越多越好,缺少银两可以直接找苏姑娘。
沈言打断他。
先装备和斥候队,普通士兵用改良版的硬皮甲。
他走向一个独立的工作台,那里摆放着几块形状奇特的金属片。
拿起一片对着阳光观察,金属呈现出罕见的青灰色光泽。
这是...?
李狗儿好奇地凑过来。
锰钢。
沈言嘴角微扬。
比普通铁甲轻三分之一,硬度高两倍。可惜产量太低,暂时只够做五十套胸甲。
李狗儿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意识到这种新材料的战略价值。
火药坊。
位于工坊最边缘的一排低矮石屋,周围挖有防火沟,值守的士兵比别处多了一倍。
这里是整个工坊戒备最森严的区域——火药坊。
将军,按照您的配方,我们调整了硝石和硫磺的比例。
负责火药坊的是一位脸上有烧伤疤痕的中年匠人,名叫老周。
爆响确实更大了,但...不太稳定。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
沈言用手指捻起少许搓了搓,又闻了闻:
潮气太重。加一成木炭粉,储存时放石灰包吸湿。
老周连连点头,又指向里间。
您要的铁壳雷,试做了二十个,但引线燃烧时间总是不准...
沈言检查了几个成品,皱眉道:
麻绳不行,改用棉线浸硝。另外,外壳加刻凹槽,爆炸时破片炸裂的更多,杀伤力会更大。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言警觉地按住腰间手枪,李狗儿已经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张望。
将军!是王小石队长,说有紧急军情!
沈言大步走出火药坊,只见王小石风尘仆仆地站在院中,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丝兴奋。
禀将军!北面哨塔发现雪狼国斥候活动频繁!
王小石压低声音。
最远的一支,已经摸到黑水河以北三十里!
沈言眼神一凛:
人数多少?装备如何?
三到五人一组,至少六组。都带着新式连弩!
王小石咬牙切齿。
这帮狼崽子,越来越嚣张了!连我们的诸葛连住都仿造出来了。
沈言沉默片刻,突然问道:
我们的新玩具,测试得如何了?
王小石一愣,随即会意,脸上露出狞笑:
回将军,小队已经全员掌握用法,就等您下令实战检验了!
沈言转向李狗儿。
加快生产进度,尤其是火药和箭矢。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量产的新式装备。
李狗儿挺直腰板。
就是不吃不睡,也给您赶出来!
沈言又对王小石道:
惊蛰,明日拂晓集合,我亲自带队。既然雪狼国想试探,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王小石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抱拳领命而去。
水力工坊。
工坊最深处,一条人工引水渠推动着巨大的水轮,带动一系列复杂传动装置。
这是沈言设计的水力系统,用于驱动锻锤、磨刀石等重型设备。
将军,您看!
李狗儿兴奋地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铁锤在流水带动下,有节奏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无比,力道均匀。
真的不用人力!一天能锻打的铁料,顶得上十个老师傅!
沈言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指出几处需要润滑的轴承部位。
正当他要离开时,突然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型装置吸引了目光。
这是...?
啊!这个!
李狗儿突然变得支支吾吾。
是...是小的自己瞎琢磨的...用您教的那个...齿轮原理...
沈言走近查看,发现是一个简易的纺纱装置,由小型水轮驱动,能同时纺八根线。
你设计的?
沈言难得露出惊讶神色。
李狗儿紧张地搓着手:
就...就是看营里兄弟们衣服老破,补都补不过来...想着要是能纺快点...将军我错了!不该浪费工坊材料搞这些没用的...
不,很好。
沈言罕见地露出赞许的笑容。
民用同样重要。这个设计,可以推广到民间。
他沉思片刻,突然道:
李狗儿。
从今天起,你不仅是工坊总管,还兼任技研司主事。每月拨你五十两银子专项经费,专门研究这类利民发明。但记住,军工优先。
李狗儿呆若木鸡,半晌才噗通跪下:
将军!我...我...
这个曾经的底层,如今竟被赋予如此重任,激动得语无伦次。
沈言扶起他:
记住,技术才是改变世界的根本力量。无论是杀人利器,还是民生工具,都需用心钻研。
离开工坊时,夕阳已经西沉。
沈言回望这片日渐壮大的工业区,心中稍感欣慰。
离开戒备森严的火药坊和水力工坊,沈言在李狗儿的引导下,转向工坊区的另一侧。
这里的气氛与军工区域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虽然同样忙碌,却少了几分金戈铁马之气,多了几分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此处,便是沈言布局未来的另一重要基石——由鹰扬营将士家属及招募的流民工匠组成的四大民用工坊:精铁坊、制糖坊、造纸坊和琉璃坊。
“将军,这边请!”
李狗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和自豪。
“咱们的‘宝贝’可都在这儿了!都是按您给的方子,弟兄们的家眷和俺们一点点试出来的!”
精铁坊。
尚未走近,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煤炭、铁矿石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数十座改良过的高炉矗立着,鼓风机嗡嗡作响,炉火将工匠们古铜色的脸庞映照得发亮。
这里工作的多是体格健壮的男子,很多是军中伤残退役的老兵或其子侄,他们无法再上阵杀敌,却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
“将军!”
一个缺了只手臂、却精神矍铄的老兵(原鹰扬营队正,因伤退役,姓陈)看到沈言,立刻用独臂捶胸行礼,声音洪亮。
“您看!按您教的‘炒钢法’和‘灌钢法’,再加上水力锻锤反复捶打,这出来的铁水,杂质少多了!锻打出来的铁胚,韧性、硬度都比以前的强了不止一倍!”
他引着沈言走到一个水槽旁,里面正淬炼着几把刚刚成型的剑胚。
待剑身冷却,陈老伯拿起一把,又从旁边拿起一把普通的制式铁剑,对沈言道:
“将军,您瞧好了!”
只见他运气挥臂,用新打造的剑刃猛地砍向普通铁剑的剑身!
“锵——!”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火星四溅!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把普通铁剑的刃口直接被砍断,而新剑的刃口却只留下一个细微的白点,丝毫无损!
“削铁如泥!真是削铁如泥啊!”
周围的工匠们发出阵阵惊呼,脸上洋溢着激动和骄傲。
他们打造出了传说中的神兵利刃!
李狗儿补充道:
“将军,这样的精铁剑,目前成功打制出了三十八把!每一把都经过测试,堪称利器!只是…这产量还太低,对工匠手艺要求太高,十炉里也未必能出一炉合格的精铁水。”
沈言接过那把剑,入手沉甸甸,剑身泛着一种均匀的暗青色光泽,与他前世见过的高碳钢有几分相似。
他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陈老伯,辛苦了!产量不急,先保证质量,摸索出最稳定的工艺。这些剑,暂时封存,作为‘惊蛰’小队的备用装备,不得外传。同时,用这批精铁,优先打造弩机关键部件和特制箭头。”
“是!将军!”
陈老伯激动地挺直腰板,独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能为军队继续打造杀敌利器,对他而言是无上的荣耀。
第243章 工坊初成
制糖坊。
与精铁坊的炽热刚猛相反,制糖坊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这里工作的多是心灵手巧的妇人。
巨大的锅灶上熬煮着浓稠的汁液(原料是沈言命人寻找并初步驯化的甜菜和一种含糖量高的北方植物根茎),女工们不停地搅拌、过滤、沉淀。
“将军您看!”
一个四十岁上下、手脚麻利、被称为“周大嫂”的妇人(其夫是鹰扬营一个小队长)小心翼翼地捧过一个白瓷罐,打开盖子。
里面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颜色暗黄甚至发黑的糖块或糖稀,而是洁白如雪、晶莹剔透、如同细沙般的颗粒!
“这…这是糖?”
连李狗儿都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糖!
周大嫂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
“回李总管,回将军!这就是按将军给的秘法,反复脱色、结晶弄出来的!俺们叫它‘雪花糖’!甜得很,一点杂味都没有!就是…就是太费工夫了,十来斤甜菜根,也就能出这么一小罐,不到一斤…”
沈言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一股纯粹而清甜的滋味瞬间化开,远超这个时代任何糖品的口感。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初步成功的白糖了。
虽然产量极低,成本高昂,但其价值……不可估量!
无论是作为奢侈品售卖换取巨额军费,还是作为高级军粮补充能量,都将是战略级资源。
“做得很好!”
沈言赞许道。
“周大嫂,这‘雪花糖’的工艺,列为最高机密,参与制作的工匠必须严格保密。目前产出的糖,全部封存,没有我的手令,一两也不准动用。下一步,你们试着看能否提高出糖率,或者寻找产量更高的作物。”
“哎!民妇明白!将军放心!”
周大嫂激动地连连保证。
造纸坊。
造纸坊内水汽氤氲,工匠们正将捣碎的树皮、麻絮等原料放入池中搅拌、抄纸、压榨、烘干。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纤维的味道。
这里的负责人是个看起来有些文弱眼神透着精明的中年人,姓文,原本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因战乱流落北境,被招募进来。
“将军,”文先生捧着一叠刚刚烘干、还带着温热的纸张走来,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按您的要求,‘洁白如雪、薄如蝉翼、韧而能书’,目前…目前还远远达不到。您看,这纸张还是有些泛黄,质地也略显粗糙,厚薄不甚均匀。”
沈言接过纸张,仔细摩挲。
确实,比起他前世用的打印纸,这纸粗糙得多,颜色也偏黄。
但是,比起这个时代常见的、昂贵且易碎的蔡侯纸,或是更加粗糙的草纸,这纸张已经平滑了许多,韧性也好了不少,至少用毛笔书写不会轻易洇墨破损。
文先生继续道:
“但是将军!即便如此,这等品相的纸张,若是流到市面上,也绝对是千金难求的极品了!比江南贡纸也好了太多了!若是能量产…”
沈言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个知识被垄断的时代,纸张的改良意味着文化传播成本的降低,其意义深远。
他点点头:
“文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此乃开创之举。继续改进工艺,重点研究漂白和打浆技术。产出的纸张,优先供应都督府和鹰扬营文书之用,严格控制外流。待工艺成熟,产量提升,我另有安排。”
“是!卑职定当竭尽全力!”
文先生躬身领命。
琉璃坊。
最后来到的是最让李狗儿兴奋的琉璃坊。
一进工坊,热浪更甚,但不同于铁匠铺的燥热,这里是一种灼人的干热。
几座特殊的窑炉正在燃烧,工匠们用长长的铁管从炉中取出烧得通红的、粘稠的玻璃液,进行吹制、压模或平拉。
“将军!最大的好消息在这儿!”
李狗儿几乎是跑着引沈言来到一个木架前,上面摆放着几件成品。
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气泡、颜色泛绿的粗糙玻璃块,而是几件令人惊叹的作品:
一只晶莹剔透、几乎无色的敞口酒杯;
一面平整光滑、能清晰映出人像的玻璃镜;
还有几块略显不平整、但透明度极高的平板玻璃!
“成功了!将军!俺们找到诀窍了!”
一个满脸烟灰、却笑得只见牙不见眼的老工匠激动地说。
“调整了砂子和碱的比例,加了点…您说的那种‘石灰石’,还改进了退火工艺,这琉璃…哦不,这‘玻璃’,真的透亮了!杂质和气泡少了大半!这杯子,这镜子,还有这亮瓦,俺们…俺们真的做出来了!”
工坊里的所有工匠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些在光线下熠熠生辉的玻璃制品,眼中充满了创造奇迹般的自豪和难以置信的喜悦。
他们用最普通的沙子,烧制出了堪比水晶的珍宝!
李狗儿声音都有些发颤:
“将军,按现在的工艺,虽然成品率还不高,但…但已经可以小批量生产了!尤其是这种平板玻璃和镜子,一旦问世,绝对会轰动天下!”
沈言拿起那面玻璃镜,清晰地照出自己的面容,比这个时代模糊的铜镜不知清晰了多少倍。
他又看了看那晶莹的酒杯和平板玻璃,心中波澜起伏。
玻璃的成功,意味着一个巨大的财富源泉即将打开,其带来的利润将远超“烧春”,足以支撑他未来所有的计划!
“好!太好了!”
沈言难得地露出了开怀的笑容,他环视周围激动不已的工匠们,朗声道。
“诸位辛苦了!你们创造了奇迹!李狗儿!”
“在!”
“记下所有有功工匠的名单,重赏!琉璃坊产量提升一倍,优先生产平板玻璃和镜子。但记住,核心配方和技艺,必须严格保密,所有成品登记造册,没有我的命令,一片玻璃也不准流出工坊!”
“是!属下明白!”
李狗儿大声应道。
视察完四大工坊,夕阳已将天边染成金红。
沈言和李狗儿站在工坊区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日渐繁荣、充满生机的地方。
精铁的锋锐、白糖的纯净、纸张的革新、琉璃的璀璨……这一切,都源于沈言带来的超越时代的知识,也源于这些朴实的工匠们的智慧和汗水。
“狗儿,你看,”沈言指着炊烟袅袅的工坊和远处正在扩建的宿舍区。
“这里,就是北境的未来。不仅仅是刀剑,更是能让百姓安居、让军队强盛的根本。”
李狗儿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沈言近乎崇拜的敬仰:
“将军,俺…俺有时候都觉得像在做梦!以前哪敢想,沙子能变成宝贝,苦菜根能变成白雪糖…跟着您,俺算是开了眼了!您放心,俺就是拼了命,也一定把工坊给您管好!”
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但他知道,手中掌握的这些技术,既是财富,也是漩涡。
一旦消息走漏,必将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
在北境真正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之前,必须如履薄冰。
“走吧,”沈言转身,目光投向北方隐约的山峦线。
“雪狼国的狼崽子们,恐怕不会给我们太多安稳发展的时间了。工坊的成果,要尽快转化为战斗力!”
“是!”
李狗儿挺起胸膛,紧随其后。
第244章 惊蛰出鞘
黑水河以北三十里,一处被当地人称为“狼跳峡”的险要谷地。
时近黄昏,北地的寒风在峡谷中呼啸穿梭,卷起地面尚未融尽的积雪和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两侧是陡峭的、覆着薄冰的岩壁,谷底乱石嶙峋,只有一条被牲畜踩踏出来的蜿蜒小径。
十名身着特制伪装服的“惊蛰”队员,静静地贴伏在峡谷两侧的制高点和隐蔽处,已经超过了一个时辰。
他们呼吸轻微,身体仿佛与身下的冻土岩石凝结在了一起,只有握着冰冷武器的手指,偶尔极轻微地活动一下。
带队的是张嵩。
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目光透过手中单筒望远镜(李狗儿作坊的最新试制品,精度一般但已远超肉眼),死死锁定着峡谷北端的入口。
他的身边,趴着副队长,一个代号“山猫”的瘦小的斥候出身的队员。
“头儿,时辰差不多了。”
山猫的声音压得极低。
“按王小石队长给的情报,和咱们这两天的观察,那帮狼崽子每天申时前后,会从北边过来,穿过这道峡谷,到南边黑水河附近晃悠一圈,太阳落山前返回。今天…应该也不会例外。”
张嵩吐出草茎,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露出白牙:
“老子等得脚都快麻了。将军说了,要‘全歼’,‘一人不留’。都听清楚了,等他们全部进入伏击圈,听我号令。先用手弩和‘穿林箭’解决掉带队的。‘雷火弹’看情况用,别把峡谷炸塌了把咱们自己埋了。”
“明白!”
身边几个小组长低声应和,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是“惊蛰”,是沈言用近乎残酷的训练和最好的装备喂出来的战争凶器。
这是他们第一次实战,每个人都压抑着兴奋和一丝不可避免的紧张。
但更多的,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信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峡谷内的光线渐渐昏暗。
就在太阳即将沉入西边山脊的那一刻,北口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语。
“来了!”
所有“惊蛰”队员瞬间将身体压得更低,呼吸几乎停止。
二十余骑雪狼国游骑,乱哄哄地涌入了峡谷。
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袄,戴着护耳皮帽,马鞍上挂着弓箭和弯刀,不少人背后还背着新制的、样式与诸葛连弩有七八分相似的弩机,脸上带着惯有的骄横和掠夺成性者的戾气。
为首的是一名脸上有刀疤的百夫长,正大声吆喝着什么。
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死亡已经张开了网。
当这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大半进入峡谷中段,队尾也即将完全进入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来自侧上方一块巨石之后!
“噗!”
那名正在说话的百夫长喉咙上突然爆开一簇血花!
他愕然地瞪大眼睛,徒劳地想去捂住喷涌鲜血的脖子,身体晃了晃,直接栽下马来!
他甚至没看清箭从哪里来!
“敌袭!!”
雪狼游骑顿时大乱!
有人惊慌地拉弓朝大概方向乱射,有人则试图策马前冲或后退。
但真正的杀戮,此刻才刚刚开始!
“咻咻咻——!”
“夺夺夺!”
来自至少五个不同方向的弩箭,如同致命的蜂群,精准地笼罩了这支陷入混乱的队伍!
这不是普通的弓箭齐射,而是特制的、射程更远、初速更快的手弩,加了尾羽稳定、专为精准狙杀设计的“穿林箭”!
而且,射击者个个都是“惊蛰”中百里挑一的神射手!
惨叫声接连响起!
又有七八名游骑或是面门中箭,或是脖颈被穿透,或是被射中胸口要害,一声不吭地倒下马去!
他们的反击零散而盲目,箭矢大多不知飞向了何处。
“下马!找石头躲起来!”
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雪狼人嘶声吼道,反应还算快。
剩下的十来个雪狼兵连滚爬爬地跳下马,试图利用谷底的乱石和马匹作为掩体。
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反而进一步搅乱了他们的阵型。
“砰!”
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
不是弓弩声,是“惊蛰”配备的少量燧发手枪(转轮手枪工艺复杂,先配备了少量简化版燧发手枪)的声音!
一名刚躲到石头后、试图用连弩向山上还击的雪狼兵,头盔上溅起一朵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雷公!是雷公!”
有雪狼兵崩溃地大喊,他们无法理解那巨响和烟雾是什么武器。
“手雷!覆盖!”
张嵩见残敌基本被压制在几块较大的石头后面,果断下令。
几个黑色的、拳头大小的铁疙瘩,从高处划着弧线,准确地落向那几处掩体后方。
“轰轰轰——!”
不大的爆炸声在峡谷内回荡,破片和火光在乱石间飞溅!
惨叫声再次响起,虽然这原始手雷威力有限,但突如其来的爆炸、火光和破片,对挤在一起的敌人心理和肉体的打击是巨大的。
“上!”
张嵩一跃而起,如同捕食的猎豹,率先从隐蔽处冲出,直扑而下!
他手中不是长兵器,而是一对特制的、带有放血槽和倒钩的短柄战刃。
“杀!”
其余九名“惊蛰”队员如同鬼魅般现身,三人一组,配合默契。
两人持刀盾或钩镰枪在前近战格杀,一人持手弩或手枪在后精准点射、查漏补缺。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几分钟内就接近了尾声。
“惊蛰”队员展现出了恐怖的近身格杀技巧。
他们的动作简洁、直接、致命,专攻咽喉、关节、下阴等要害,配合精良的护甲和锋利的特制武器。
残余的雪狼兵已被吓破胆,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张嵩一刀割开最后一个试图抵抗的雪狼兵的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涂满油彩的脸上,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
环顾四周,峡谷内除了己方队员粗重的喘息声,只剩下了战马的悲鸣和尚未死透者的呻吟。
“补刀!检查!快!”
张嵩低吼。
队员们立刻分散,给每一具尸体补上致命一击,同时快速搜查尸体,收集所有有价值的物品:
箭矢、武器(尤其是那几把仿制连弩)、钱币、身份标识,甚至完好的皮甲和靴子。
动作迅速而专业,显然训练有素。
“头儿,发现这个!”
山猫从一个小头目的尸体怀里摸出一块刻画着狼头、带有奇怪符号的木牌和一卷羊皮纸。
张嵩接过,木牌他不认识,但羊皮纸上的简易地图,却清晰标注了黑水河沿岸几个重要的隘口、浅滩,甚至还有一个鹰扬营前出哨塔的大致位置!
旁边还有一些雪狼文字的标注。
“妈的,果然是来踩点的!”
张嵩眼神一寒,将地图和木牌小心收好。
“尸体处理掉!战马能牵走的牵走,伤马处理掉!快!此地不宜久留!”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将尸体拖到一处岩缝下,用随身携带的简易燃烧物点燃。
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浓烟混杂着皮肉焦糊的气味升腾。
第245章 初现成果
从第一支冷箭射出,到清理完战场、撤离峡谷,整个过程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时。
“狼跳峡”内只剩下燃烧的余烬、血迹和战斗的痕迹,那支雪狼国的前哨斥候队,已然人间蒸发。
与此同时,黑水河以南百里范围内。
另外四支十人“惊蛰”小队,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以极高的效率,梳理着广袤的地域。
由王小石亲自带领的第三小队,在更北的一片桦木林边缘,发现了另一支约十五人的雪狼国游骑,似乎是在等待“狼跳峡”那支队伍的汇合。
王小石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派人远远盯住,同时自己带人绕到侧翼。
“用弩,无声解决外围哨兵。然后用手雷和强攻,速战速决。”
王小石冷静地布置。
一刻钟后,这支等待汇合的队伍在茫然和惊恐中被全歼,至死都没明白攻击来自何方。
第一小队在一条结冰的河汊附近,遭遇了一支不足十人的雪狼国捕猎队。
队长赵虎判断人数少,己方有绝对优势,果断发动袭击,同样干净利落地解决。
第二、第四小队巡查的区域相对平静,只发现了一些零星的新鲜马蹄印和露营痕迹,判断有小股敌军活动,但未直接遭遇。
他们按照沈言的命令,没有深入追击,而是详细记录了痕迹的方向和特征,并悄悄在一些关键路径设置了简易的预警装置。
翌日,清晨。
鹰扬营,“惊蛰”训练营地。
五支小队陆续返回,除第三队有一名队员在潜伏时被冻伤脚趾,第四队一名队员攀岩时轻微扭伤手腕外,无一阵亡,无一致命伤。
带回的战利品堆满了小半个仓库,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七把雪狼国仿制的诸葛连弩、那张标注详细的地图、以及那枚狼头木牌。
沈言站在队列前,听着各队队长简洁的汇报,脸上并无太多喜悦。
他仔细检查了那几把仿制连弩,做工精细了不少,但核心的弹簧和击发机构依然能看出模仿的痕迹,且磨损较快。
“做的不错。”
沈言终于开口。
“首战告捷,证明平日流血流汗的训练没有白费。但切记,此次对手是疏于防备的斥候游骑,并非雪狼国主力精锐,更非严阵以待的军阵。不可骄纵。”
“是!”
五十人齐声低吼,眼中兴奋未退,但也多了几分沉稳。
“张嵩。”
“在!”
“将地图和木牌,连同战斗详报,立刻呈送靖远侯。仿制连弩留下两把给李狗儿研究,其余入库。”
“是!”
“王小石。”
“在!”
“带你的小队,继续向北渗透,扩大侦察范围。重点查明雪狼国主力有无异常集结动向,尤其是携带重型器械或大量补给的队伍。”
“明白!”
“其余人,休整一日,总结此次实战得失。伤者好生医治。”
沈言目光扫过所有人。
“‘惊蛰’之名,今日方算真正初啼。但记住,蛰伏,是为了惊雷一击。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解散!”
队员们轰然应诺,有序散开,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更强的斗志和信心。
经此一战,他们不仅检验了装备和战法,更淬炼了信心,真正成为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沈言独自走到那堆仿制连弩前,拿起一把,掂了掂。
“模仿得挺快……”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凛冽。
“但这还不够。阿速该,兀赤……如果这就是你们南下的倚仗,那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北境,不是你们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
黑水河北岸一百七十里外的一处临时前哨营地。
最大的那座狼头王帐内,阿茹娜公主高踞在铺着完整雪豹皮的主座上,一身火红色的狐裘也掩不住她脸上日益浓重的焦躁与冰冷。
帐下分坐着七八名雪狼国的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几名随军的萨满和幕僚,人人面色凝重,无人敢大声说话。
已经过去两天了。
她派出的四支精锐前哨探查队伍,配备着国内最新仿制、优先装备给他们这些“王庭锐眼”的连弩,深入黑水河以南百里,意图摸清北境边防虚实,尤其是那个沈言和他的鹰扬营的动向。
按照约定,最迟昨日日落前,就该有消息传回,或至少有一支队伍返回接应点。
然而,只有最西边、任务相对简单的那支队伍,在昨日午后返回,带回来的消息是“南边戒备似乎有所加强,发现不明身份的暗哨痕迹,未敢深入”。
其余东、中、南三路,整整三支队伍,如同被黑夜吞噬了一般,杳无音信!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阿茹娜的心头,越收越紧。
她想起了上次被俘的狼狈,想起了那个叫沈言的年轻将领冷静到可怕的眼神。
这次……难道又是他?
“踏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帐外戛然而止,伴随着战马痛苦的嘶鸣和人体滚落的声音。
帐内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射向帐门。
“报——!!!”
嘶喊声穿透厚重的帐帘。
一名浑身覆盖着冰雪和泥污的斥候,连滚爬爬地撞了进来,几乎是匍匐着扑倒在地,头盔都歪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公主!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阿茹娜的心猛地一沉,霍然站起,狐裘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厉声喝道:
“说!哪一路回来了?情况如何?!”
她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那斥候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
“回、回公主……不是回来了……是、是派出去接应搜寻的弟兄们……发现了……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快说!”
一名性急的千夫长忍不住怒吼。
斥候吓得一哆嗦,语无伦次:
“狼跳峡!桦木林!还有、还有冰河岔子那边……都、都有厮杀过的痕迹!血迹……好多血迹!还、还有烧过的……尸体!”
“什么?!”
帐内一片哗然!几位将领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第246章 雪狼之怒
阿茹娜公主如遭雷击,娇躯晃了晃,勉强扶住扶手才站稳,俏脸瞬间变得惨白,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你胡说!你看清楚了?!怎么可能三支队伍都……现场呢?我们的人呢?有没有活口?北境出动了多少人围剿?!”
那斥候似乎被公主的厉色吓住了,结结巴巴道:
“看、看清楚了……狼跳峡那里,谷里全是打斗的痕迹,石头上有刀砍箭射的印子……弟兄们的……残骸,被堆在一处岩缝里烧过,焦黑……只能从没烧尽的皮袄和靴子认出是咱们的人……桦木林和冰河岔子那边也差不多……”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恐惧更深:
“可是……可是现场……很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阿茹娜逼问,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几乎要破体而出。
“现场……没有大规模军队踩踏集结的痕迹!脚印很杂乱,但不像是有很多人,倒像是……倒像是小股人马!”
斥候努力回忆着,眼中满是困惑和恐惧。
“而且,抵抗的痕迹……很少。狼跳峡那里,咱们的人好像……好像没怎么来得及还手就被……就被杀光了!箭矢散落得到处都是,可好多箭囊还是满的!连弩……也只找到几把损坏的……”
“这不可能!”
一名满脸横肉、名叫秃鲁的千夫长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乱跳,他怒吼道。
“咱们的儿郎不是绵羊!就算被伏击,也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何况还带着连弩!定是你这废物胆小,没看真切!”
“千夫长!小的不敢胡说啊!”
斥候哭丧着脸。
“还有更怪的呢!几个地方,都发现了……大坑!土地焦黑一片,散发着……散发着一种刺鼻的、像是烧焦东西混合的臭味!以前从没闻过!坑边还有细小的铁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弄的!”
“大坑?刺鼻的味道?”
阿茹娜公主眉头紧锁,心脏狂跳。
难道,他又弄出了什么更可怕的新东西?
而且,是小股精锐使用,专门用来猎杀侦察兵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三支精锐前哨,配备连弩,在短短一两天内,被北境的小股精锐,悄无声息地……全歼了?一个活口都没跑出来?”
斥候艰难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战马也被牵走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除了打斗痕迹和那些怪坑,几乎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线索……”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炬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狂风的呼啸。
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将近五十名精锐斥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边境线附近,连像样的战斗痕迹都没留下,这简直是对雪狼国勇士最大的羞辱!
也意味着,他们对南边情况的了解,再次变成了睁眼瞎!
“沈言……一定是他!是他干的!”
阿茹娜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美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和刻骨的恨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上一次是阵前被俘,这一次是麾下精锐被神秘猎杀,每一次,那个男人都让她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和强烈的挫败感。
“公主!这口气不能忍!”
秃鲁千夫长须发皆张,怒吼道。
“这是挑衅!是宣战!请公主下令,末将愿带本部儿郎,踏平黑水河南岸的那些哨所,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把那个沈言的脑袋拧下来当酒碗!”
“对!报仇!”
“踏平南蛮子的哨所!”
几个年轻气盛的百夫长也纷纷红着眼睛附和,帐内充满了愤怒的咆哮声。
“都给我闭嘴!”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众人的喧哗。
开口的是坐在阿茹娜左下首的一位老萨满,也是此次随军的智者,名叫蒙克。
他脸上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眼神浑浊却深邃。
“秃鲁,收起你的莽撞!”
蒙克萨满缓缓道。
“敌军情况不明,手段诡异。那些‘大坑’和刺鼻气味,绝非寻常刀兵所能为。我们连敌人是如何做到的都不清楚,就贸然大举进攻,岂不是让儿郎们去送死?别忘了,大汗和国师给我们的命令是探查、牵制,伺机而动,不是现在就与北境主力决战!”
“难道就任由他们屠杀我们的勇士吗?!”
秃鲁不服。
“仇,当然要报!”
阿茹娜公主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已经恢复了属于公主的威严和决断。
“但不是现在,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她走下主座,来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标注着“黑水河”和“鹰扬营”的位置:
“沈言……他这是在警告我们,也是在清除眼睛。他想让我们变成瞎子,不敢轻易南下。那些神秘消失的小队,那些古怪的武器……说明他手里有一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极其擅长小规模猎杀的精锐力量。”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将:
“传令下去,所有前出侦察小队,加倍警惕,以十人为最低单位,不得再分散行动!夜间必须退回河北岸营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越过黑水河挑衅!”
“公主!”
秃鲁急道。
“听我说完!”
阿茹娜打断他,眼中闪烁着锐利和仇恨交织的光芒。
“蒙克萨满说得对,我们现在需要知道,沈言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秃鲁,你挑选一百名最机警、最擅长潜伏的勇士,分成十队,给我死死盯住黑水河南岸所有可能的渡河点和要道!不要接战,只需要观察!我要知道,那些来去如风的鬼魅,到底有多少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还有……”
她顿了顿,语气森寒:
“想办法,抓一个活口回来!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要知道,那些‘大坑’到底是什么!沈言,到底藏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是!末将遵命!”
秃鲁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领命而去。
“另外,”阿茹娜看向蒙克萨满。
“立刻用最快的鹰隼,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详细禀报父汗和国师。尤其是关于敌军可能拥有新式武器、以及我们斥候被神秘猎杀的情况。请求国师和兀术,加快对新武器的研究和破解!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将。”
“老朽明白。”
蒙克萨满点点头。
命令一道道传下,帐内众人陆续领命而出,只剩下阿茹娜和几名贴身侍女。
她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南方,那双湛蓝的眸子仿佛要喷出火来。
“沈言……”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
“这次如果还是你,你又赢了先手……但游戏还没结束。这次,我一定要揭开你的秘密,抓住你的尾巴!等我弄清楚你那些鬼蜮伎俩,等我雪狼大军南下之时……定要你跪在我面前,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第247章 东海来客
磐石镇主街上,因“四皇子显灵”的传闻,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商贩的吆喝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边塞城镇特有的生机气息。
街角新开不久的“悦来客栈”二楼天字房内,谢清澜托着香腮,趴在临窗的桌子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不住地瞟向街道尽头。
她穿了身鹅黄配柳绿的襦裙,外罩浅杏色绣缠枝梅花斗篷,发髻简单绾起,插了支白玉簪,看起来像个江南来的富商家小姐,只是眉眼间那股藏不住的活泼与好奇,与这沉稳打扮略有些不符。
“哎呀,幽二哥哥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木纹。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她比谢清澜大不了几岁,作侍女打扮,容貌清秀,气质却冷冽如冰,唯有看向谢清澜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度。
“小姐,二哥是去办正事,递拜帖,打点关节,自然需要时间。您且耐心些。”
“我知道是正事……”
谢清澜回过头,撇了撇嘴,随即眼睛一亮,跳起来拉住幽七的袖子。
“幽七姐姐,反正幽二哥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出去逛逛好不好?我听说这磐石镇虽不大,但因是通往主城的要道,有不少新奇玩意儿!咱们东海可见不到这些北地风光!”
幽七蹙眉,下意识就要拒绝:
“小姐,主人吩咐过,此行需谨慎,不宜……”
“哎呀,就逛逛嘛!”
谢清澜晃着她的胳膊,开始撒娇。
“你看咱们这一路紧赶慢赶,风餐露宿的,好不容易到了地头,还不能松快松快?再说,咱们是‘东海谢氏商行’的家眷,初来乍到,上街采买些本地特产、打听打听风土人情,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谁会起疑?幽七姐姐~好姐姐~”
她声音甜糯,眼神恳切,让人难以硬起心肠拒绝。
幽七最吃不消她这套,冷冽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犹豫道:
“可是……若被二哥知道……”
“我们不告诉他!就说在房里待得闷,随便走了走!”
谢清澜立刻接口,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快点嘛,幽七姐姐,你看外面多热闹!”
幽七看了看窗外确实熙攘的街道,又看了看谢清澜满是期待的小脸,终究是松了口,但严肃道:
“只能逛一个时辰,必须跟紧我,不准乱跑,不准招惹是非,更不准……试图打听或靠近任何与北境军政相关的地方和人!”
“知道啦知道啦!我保证!”
谢清澜立刻眉开眼笑,小鸡啄米般点头。
两人稍作收拾,便下了楼。
谢清澜如同出笼的雀鸟,对街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北地粗犷的建筑风格、行人迥异的服饰口音、摊贩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干货、皮货、骨雕,甚至空气中飘荡的、混合着烤饼、羊肉汤和某种凛冽酒香的独特气味,都让她觉得新奇不已。
“幽七姐姐,你看那个!是糖画吗?怎么是这种颜色?”
她指着一个做糖画的小摊,那糖稀的颜色比东海的深得多。
“北地多用甜菜或饴糖,颜色是深些。”
幽七低声解释,目光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哦……那是什么肉?闻着好香!”
谢清澜又嗅了嗅鼻子,看向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食摊。
“应该是烤鹿肉或羊肉。”
幽七将她往身边拉了拉,避让开几个扛着货包的力夫。
谢清澜买了一包炒得喷香的松子,一边剥一边逛。
她们走进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里面既有针头线脑,也有北地特产的毛皮、草药。
谢清澜装作挑选绣线的样子,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铺子里几个大娘、媳妇的闲聊。
“……听说了吗?昨儿个刘铁匠家的二小子从北边贩皮子回来,说黑水河那边好像不太平,看到有咱们的兵马来来回回的。”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低声道。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在驿站帮工,也说这两天往北边送的粮草比平时多。”
另一个接口。
“哎,这开春了,北边的狼崽子怕是又要不安分了……幸好有沈将军在!”
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婆叹道。
“沈将军?婆婆,您说的是哪位沈将军啊?”
谢清澜忍不住,装作好奇地插了一句,声音放得又软又甜。
那婆婆见是个面生又俊俏的小姑娘问,便热情道:
“哟,姑娘是外乡来的吧?咱们北境现在谁不知道沈将军?就是都督府的沈司马,鹰扬营的沈言沈将军!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年轻有为,用兵如神!去年雪狼国那帮杀才来犯,就是沈将军带着鹰扬营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就是就是!”
先前那妇人也来了精神。
“沈将军不光能打仗,对咱们百姓也好!他麾下的兵,军纪严明,从不扰民。听说他还在主城那边搞了好多工坊,招了咱们不少军户家眷去做工,给的工钱可高了!我家远房侄女就在那玻璃坊,说一个月能拿一两多银子呢!”
“何止啊!”
又有人加入讨论。
“你们没听说吗?北麓山四皇子显灵,庇佑咱们北境,沈将军就是得了四皇子英灵指点,才能这么厉害!他们都说,沈将军是四皇子派来守护咱们北境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沈将军是咱们北境的保护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充满了对“沈将军”由衷的敬佩、信赖甚至崇拜。
谢清澜听得怔住了,连手中的松子都忘了剥。
她知道沈言在北境闯出了名堂,却没想到,在这边陲小镇的普通百姓口中,他的威望和口碑竟然如此之高!
这已经超出了一员普通边将的范畴,简直成了民间的守护神和信仰般的存在。
幽七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该走了。
谢清澜回过神来,对那几位妇人甜甜一笑:
“多谢几位大娘,小女子初来乍到,听了真是长见识。”
说罢,付了绣线的钱,拉着幽七走出了铺子。
第248章 故人新交
来到街上,阳光有些刺眼。
谢清澜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幽七姐姐,你听到了吗?他们……他们都说他好。”
幽七“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但眼神也柔和了些:
“看来,这位表少爷,确实很得人心。”
“不只是得人心……”
谢清澜喃喃道,眼中光芒闪烁。
“爹爹说他惊才绝艳,我原本只当是长辈的夸赞。可这一路走来,听到的,看到的……他练兵、造器、安民、御敌……好像没有他做不好的。而且,他真的在保护这些人。”
她想起父亲提起姑姑时眼中的哀痛,想起那个素未谋面、命运凄苦的表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一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他是谢家的血脉,是她的表弟,他做得这么好,她与有荣焉。
可他也背负着那么沉重的过去和秘密,独自在这苦寒边地挣扎奋斗。
“小姐,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幽七提醒道,她注意到有几个看似寻常的行人,目光似乎在不经意地扫过她们。
“嗯,回去吧。”
谢清澜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主城的方向,这才跟着幽七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安静了许多,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听闻和思绪中。
回到悦来客栈,刚上二楼,就见幽二从房里出来。
他依旧是寻常商人打扮,面容普通,眼神内敛。
“幽二哥哥,你回来啦!事情办得怎么样?”
谢清澜连忙问。
幽二对她们一同外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看了幽七一眼,见后者微微点头示意无事,才答道:
“拜帖已经差可靠的人,以‘东海谢氏商行’少东家谢明(幽二化名)的名义,递往北境都督府沈司马处了。言明我商行慕名而来,欲洽谈‘烧春’酒大宗采购及长期合作事宜,并备有东海奇珍若干,聊表诚意。最迟明日,应有回复。”
谢清澜眼睛一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明天……明天就又能见到他了!
那个在父亲口中才华横溢、在百姓口中宛如神明的表弟,沈言。
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问道:
“那……幽二哥哥,我们以什么身份去见?我能一起去吗?”
“自然是以商行少东家及家眷的身份。”
幽二道。
“小姐您到时就是谢某的堂妹兼账房先生,随行见见世面。但切记,绝不可暴露真实身份,更不可有任何逾越或引人怀疑的举动。一切,见机行事。”
“我知道,我知道!”
谢清澜用力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夜色渐深,磐石镇渐渐安静下来。
谢清澜躺在床铺上,却辗转难眠。
窗外北地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她望着那星空,脑海中一会儿是父亲讲述的过往,一会儿是镇民们热切的议论,一会儿又想象着明日可能见到的、那个少年的模样……
“表弟……”
她在心中轻轻唤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趟北境之行,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意思得多。
…………
三日后,北境主城,都督府。
沈言正在听取王小石关于雪狼国边境最新动态的密报,眉头微锁。
斥候的频繁活动虽然因“惊蛰”的猎杀而略有收敛,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却愈发明显。
就在这时,亲卫在门外通报:
“将军,‘东海谢氏商行’的少东家谢明先生,携女眷已到府外。”
沈言收敛心神,对王小石道:
“继续监视,尤其是他们大部队集结的迹象。下去吧。”
“是!”
王小石躬身退下。
不多时,亲卫引着三人步入值房。
为首者是一年约三旬、相貌普通但眼神沉稳、身着锦袍的商人,正是化名谢明的幽二。
他身后跟着两名头戴帷帽、身着襦裙的女子。
“草民谢明,携舍妹谢澜,侍女小七,拜见沈将军。”
幽二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而不显卑微。
“谢东家不必多礼,请坐。”
沈言抬手虚扶,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他对所谓的东海商行来访洽谈“烧春”生意并不意外,如今“烧春”之名已渐渐传出北境,引来商人实属正常。
他正欲吩咐看茶,目光却无意间掠过幽二身后那名稍矮些、正微微抬首、好奇打量四周的“舍妹”。
四目相对。
沈言原本沉稳的目光骤然一凝,瞳孔微微收缩。
虽然对方戴着遮面的轻纱帷帽,但那灵动的眼神、隐约的面部轮廓,以及旁边那个气质冷冽的侍女……瞬间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合!
是他还是个参军时,一次从磐石镇返回主城的路上,偶遇雪狼国游骑劫掠商队,他出手解围,救下的那对主仆!
当时那少女也是用这样一双清澈又带着惊魂未定的大眼睛看着他,连声道谢。
他当时并未多问,只知她们是南边来的,之后便分道扬镳。
没想到……
“是你?!”
沈言脱口而出。
帷帽下的谢清澜闻声,似乎轻笑了一下,主动抬手掀开了面前的轻纱,露出一张娇俏明媚、笑靥如花的脸蛋,不是当日那少女又是谁?
她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没想到沈将军日理万机,竟还记得小女子。当日磐石镇外,若非将军神兵天降,出手相救,我与小七怕是早已遭了毒手。救命之恩,一直未曾有机会当面拜谢,今日特随兄长前来,再谢将军恩德!”
说罢,又郑重地行了一礼。
旁边的幽七也默默跟着行礼。
幽二(谢明)适时开口,语气诚恳中带着感激:
“原来将军与舍妹竟有这般渊源!当日之事,谢某后来听闻,亦是后怕不已,对将军感激不尽!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此次前来北境行商,首要之事,便是要代舍妹,也代我谢家,重重酬谢将军大恩!”
沈言眼中的惊讶之色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心中疑虑却悄然滋生。
如此巧合?
当日所救的南边女子,竟是如今前来洽谈生意的东海大商之女?
而且看这“谢明”气度沉稳,其妹举止虽活泼却自带一种难以掩饰的贵气,那侍女更是目蕴精光,绝非寻常商贾人家能有。
东海谢氏……他暗自记下这个名号。
“谢东家,谢姑娘言重了。”
沈言语气平淡,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当日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任何大雍将士见到敌寇劫掠百姓,都会出手。不必挂怀。”
“对将军是举手之劳,对舍妹却是活命之恩,对我谢家更是恩同再造。”
幽二坚持道,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却极为精致的紫檀木螺钿盒子,双手奉上。
“区区谢礼,不足挂齿,只是我东海的一点特产,聊表心意,还望将军万勿推辞。”
沈言本欲拒绝,他并不想与这来历有些蹊跷的“谢氏”牵扯过深,尤其是还涉及私人恩惠。
但幽二已恭敬地将木盒放在了他身前的案几上,并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深蓝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三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在窗外光线下流淌着虹彩般光晕的……珍珠!
不是普通的淡水产珍珠,而是深海珍珠!
第249章 交易商议
色泽是极为罕见的金色、黑色与银白色各一颗,每一颗都宝光莹润,毫无瑕疵,大小完全一致,堪称绝世珍品!
沈言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心中掀起波澜!
以他的见识,自然知道这等品相、这等大小的深海珍珠,即便在他前世也价值连城,在这个航海技术落后、深海捕捞几乎等同于神话的时代,其获取难度和珍贵程度更是无法估量!
这“东海谢氏”,竟然能弄到三颗完全一样的极品,其能量和掌握的航海(或者说深海采集)技术,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这绝不是普通的商行能做到的!
看到沈言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讶,幽二心中微定,知道这礼物送到了点子上。
谢清澜也偷偷观察着沈言的反应,见他讶异,嘴角弯起一抹小小的得意弧度。
沈言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合上盒盖,没有再看那三颗珍珠,而是抬头看向幽二,目光深邃:
“谢东家这份谢礼,未免太过贵重了。沈某受之有愧。”
“将军救我谢家明珠,便是万金亦不足报。此物虽稀罕,不过是我东海渔民偶然所得,能入将军法眼,便是它的福分。”
幽二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极低。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也容易让对方生疑。
沈言心念电转,已然有了决断。
他不再纠结于谢礼,将其轻轻推到一旁,话锋一转:
“谢东家此番前来,除了致谢,主要便是为了‘烧春’的生意?”
“正是。”
幽二正色道。
“我东海谢氏商行主营南北货殖,尤重精品。沈将军所创‘烧春’,清冽醇厚,劲道无双,实乃酒中极品,已在我东海上层流传,备受追捧。谢某此次便是想与将军洽谈,能否由我谢氏商行,独家代理‘烧春’在东海诸州乃至南洋的销售?价格、数量,一切好商量。”
他直接抛出了“独家代理”和“南洋”的诱饵,显示其渠道实力和野心。
沈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道:
“‘烧春’产量有限,目前主要供应北境军需及本地消化。不过……既然谢东家如此有诚意,又与沈某有旧……”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这样吧,谢东家所需之量,只要不超过我产能的三成,我可以以目前市价的……五成,供给贵商行。”
“五成?!”
幽二是真的有些吃惊了,这个价格简直是半卖半送!
巨大的让利!
谢清澜也睁大了眼睛,没想到沈言如此“慷慨”。
“不错,五成。”
沈言肯定道,语气平静。
“就当是交谢东家这个朋友。不过,我也有两个条件。”
“将军请讲!”
幽二立刻道。
“第一,贵商行需以等价的、我北境急需的物资来交换部分货款,比如优质的生铁、铜料、硫磺、硝石,以及……东海特有的某些稀有矿产、木材名录,我们可以详谈。”
“这个自然!互通有无,正是商道本色!”
幽二一口答应,这条件并不过分,甚至正中下怀,可以借此与北境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第二,”沈言目光扫过谢清澜好奇的脸庞,缓缓道。
“除了‘烧春’,我北境还有一些其他的‘特产’,或许也能入谢东家法眼。若合作愉快,我们可以扩大交易范围。”
幽二心中一动:
“不知将军还有何特产?”
沈言对侍立一旁的苏清月点了点头。
苏清月会意,转身从内间取出两个托盘。
第一个托盘上,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罐,罐中装着洁白如雪、细如沙粒的物体。
第二个托盘上,则是几叠颜色微黄、但质地均匀的纸张。
“这是……”
幽二和谢清澜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谢清澜更是按捺不住好奇,在幽二眼神默许下,轻盈地走到案前,先看向那琉璃罐,惊呼道:
“好漂亮的罐子!这……这里面是盐吗?还是雪?”
她从未见过如此洁白晶莹的颗粒。
“此物名‘霜糖’,或可称‘雪花糖’。”
沈言示意她可以尝尝。
谢清澜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瞬间,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清甜无比的滋味在她舌尖化开,迅速蔓延,没有任何杂味或涩口之感,比她吃过的任何饴糖、石蜜都要美味百倍!
她湛蓝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惊喜表情:
“好甜!好干净的味道!这、这真是糖?世间竟有如此糖品?”
幽二也尝了一点,眼中精光爆闪!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霜糖”背后代表的、足以颠覆现有糖业市场的恐怖价值!
其利润,恐怕比“烧春”还要惊人!
接着,沈言又示意他们看纸张。
幽二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拿起一张纸,入手感觉比常见的纸张要平滑柔韧得多。
他看向苏清月,苏清月早已备好笔墨。
幽二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东海谢明”四个字。
墨迹瞬间被纸张吸收,但并未洇散,字迹清晰,边缘干净,纸张亦未被墨迹穿透。
笔锋行走间,感觉顺滑流畅,毫无滞涩。
虽然这纸张颜色还微带淡黄,不如最好的贡纸洁白,但其书写体验和物理性能,已然超越了市面上的纸张,尤其是其韧性和均匀度,实属罕见!
“好纸!”
幽二放下笔,由衷赞道。
“墨不湮,笔不滞,韧而能书,虽色稍逊,然质地均匀,实乃上品!若能量产,其利不亚于霜糖!”
他瞬间就判断出,这种纸对于文书往来、书籍印制、乃至文人雅士,有着多大的吸引力。
沈言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这两样东西的震撼效果已经达到。
他平静地道:
“霜糖与这新纸,目前产量都还很低,工艺亦在完善。但若谢东家有兴趣,我们可以慢慢谈。一切都建立在‘烧春’合作顺利的基础上。”
幽二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这次北境之行,收获远远超出了预期!
不仅顺利接触到了沈言,更窥见了北境深不可测的潜力。
不仅仅是军事,更有这些足以搅动天下商贸格局的“奇技”!
“将军厚意,谢某感激不尽!”
幽二郑重抱拳。
“‘烧春’之事,便按将军所言!所需交换物资清单,稍后谢某便详细列出。至于这霜糖与新纸……谢某期待与将军的进一步合作!”
谢清澜也回过神来,看向沈言的目光更加明亮,充满了惊叹和……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看,这就是她的表弟!
不仅能征善战,还能创造出这么多神奇的东西!
第250章 月下初澜
“具体的详细交易事项,谢东家可与苏姑娘商议!”
沈言话音刚落,幽二、谢清澜、幽七三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静立一旁的苏清月身上。
幽二立刻拱手,郑重道:
“有劳苏姑娘。”
谢清澜和幽七也跟着微微欠身。
谢清澜抬起眼帘,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一直安静侍立在沈言身侧、气质沉静如水的女子。
只一眼,她心中便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好美的女子!
苏清月今日穿着一身浅藕荷色的衣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髻简单绾成随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饰物。
然而,正是这份素净,越发衬得她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尤其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沉静中透着聪慧,温婉里藏着坚韧。
她并非那种艳丽逼人的美,而是一种如月华流水、清雅出尘、越看越有味道的韵味。
即便谢清澜对自己的容貌向来颇有信心,此刻在苏清月面前,竟也生出几分“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微妙感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苏清月和沈言之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
这位苏姑娘能站在沈言身边参与如此重要的会面,商讨涉及“烧春”、霜糖、新纸这等核心机密的商业合作,其受信任的程度可见一斑。
绝非普通幕僚或侍女可比。
而且,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默契配合的气场……
谢清澜那双灵动的眸子里,瞬间闪烁起八卦和兴奋的光芒,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由她全权负责,自己这个表弟对此女定然是极其信任倚重!
难道说……嘿嘿,这位气质容貌俱佳的苏姑娘,就是表弟私下里认定的……未来表弟媳?!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看向苏清月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艳欣赏,迅速变成了好奇和一种“我懂了我懂了”的狡黠笑意,那笑容里,还夹杂着几分“自家弟弟眼光真不错”的莫名自豪感。
苏清月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察觉到了谢清澜那过于意味深长的注视。
那目光在她和沈言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她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不怀好意?
苏清月心中莫名一跳,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这位谢小姐的眼神,怎么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事物?
还不等幽二出言与苏清月正式接洽,谢清澜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她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甜美灿烂的笑容。
几步轻盈地走到苏清月面前,在所有人略显错愕的目光中,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挽住了苏清月的手臂,动作亲昵得仿佛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
“苏妹妹!”
谢清澜的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仰着小脸,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早就听闻北境有位才貌双全的苏姑娘,协助沈将军处理机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妹妹你真好看!往后这几日商议生意上的琐事,怕是要多多叨扰妹妹了,妹妹可不要嫌我烦呀!”
她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的真挚语气,尤其是那声自来熟的“妹妹”,把在场几人都看得一愣。
幽二更是额角青筋一跳,心中暗叫不妙,小姐这“姐姐”心态又冒出来了,还叫上“妹妹”了!
幽七则默默垂下眼帘,努力维持着面瘫的表情,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苏清月更是猝不及防。
手臂被挽住不说,还被一个初次见面、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的姑娘亲昵地称作“妹妹”,这感觉实在有些……怪异。
她性子偏静,习惯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和礼数,何曾被人如此“热络”地对待过?
但对方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明亮,那声“妹妹”叫得又脆又甜,倒不让人讨厌,只是实在出乎意料。
“咳咳!”
幽二这次咳得更重了,脸色都有些发黑,语气严厉。
“小妹!越发胡闹了!苏姑娘乃沈将军麾下要员,身份尊贵,岂可如此无礼,胡乱称呼?!还不快松手,向苏姑娘赔罪!”
他这一声呵斥,让谢清澜也瞬间从“我是姐姐”的微妙心态中清醒过来。
糟糕,得意忘形!
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僵了一下,迅速变得尴尬和羞赧,连忙松开手,后退了两小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头,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歉然:
“对、对不住,苏姑娘,是清澜……失礼了。初见姑娘,只觉得投缘,一时忘形,唐突了姑娘,胡乱称呼,还请苏姑娘莫怪。”
苏清月见她瞬间从热情洋溢变得局促不安,那变脸速度让她有些哭笑不得,但对方道歉态度诚恳,眼神纯净,那声脱口而出的“妹妹”虽然突兀,却也显出几分不谙世事般的娇憨。
她本就不是刻薄之人,反而觉得这谢家小姐虽然行事跳脱、不拘小节了些,但性情率真,不似那些矫揉造作的大家闺秀,反倒有几分可爱。
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湖,温婉动人,声音轻柔:
“谢小姐言重了,无妨的。谢小姐性情爽朗,清月亦觉难得。一个称呼而已,不必挂怀。日后商议事务,互相切磋便是。”
沈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也是颇感无语。
这位谢小姐,还真是……性情跳脱啊。
这自来熟的本事,若放在他那个时代,妥妥的社交悍匪兼资深“嗑学家”。
不过见她与苏清月相处似乎并无恶意,反而让向来沉静的苏清月脸上多了些生动的表情,他便也懒得计较这称呼上的小细节了。
他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地打了圆场:
“无碍。谢小姐真性情,苏姑娘亦是大度之人。些许小事,不必介怀。”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接着道:
“时候不早,今日便先到此。具体的合作细则、货物清单、交接方式等,谢东家可与苏姑娘详细商议。都督府内有专为往来贵客准备的厢房,虽比不得客栈奢华,倒也清净安全。谢东家与谢小姐若不嫌弃,可在府中暂住几日,也方便接洽。”
这话一出,幽二心中微动。
住进都督府,固然能更方便接触沈言和苏清月,获取更多信息,但也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对方的监视之下,行事需更加小心。
不过,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拒绝反而显得心虚。
他立刻拱手道:
“将军盛情,谢某感激不尽!那这几日,便要叨扰将军与苏姑娘了!”
谢清澜闻言,眼睛又是一亮,能住在都督府,岂不是有更多机会接近表弟和这位“未来弟媳”?
她连忙也跟着行礼道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只是这次学乖了,没敢再乱叫。
“苏姑娘,烦请你安排一下谢东家三人的住处,并着手准备洽谈事宜。”
沈言对苏清月吩咐道。
“是,将军。”
苏清月颔首,随即对幽二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东家,谢小姐,请随我来。”
三人再次向沈言行礼告退,跟着苏清月离开了值房。
走在都督府略显肃穆的回廊上,谢清澜这次不敢再乱称呼了,只是挨得近了些,小声问道:
“苏姑娘,听说北境这边新建了不少奇妙的工坊,那些晶莹剔透的琉璃、雪白的霜糖,还有好用的纸,都是工坊里产出的吗?真想去看看呀!”
苏清月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她一眼,微笑道:
“工坊重地,涉及军中机密与商业秘方,等闲不得入内。不过,若交易达成,成为合作伙伴,或许将来有机会,请将军定夺,安排谢小姐参观一二也未可知。”
谢清澜吐了吐舌头,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便也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一些北境的风土人情,苏清月也耐心地一一解答,气氛倒是渐渐融洽起来。
幽二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与苏清月相谈甚欢的背影,又想起方才那令人扶额的“妹妹”事件,以及沈言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心中暗忖:
这位北境新崛起的沈将军,还有他身边这位聪慧得体的苏姑娘……这次北境之行,怕是不会平淡了。
而小姐对沈言那份莫名的亲近与好奇,还有对苏清月那“诡异”的热情与称呼,他心中的不安又添了几分。
第251章 疑云暗生
谢清澜三人随着苏清月离开后,房内恢复了寂静。
“东海谢氏商行……谢明……谢清澜……”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
今日这场会面,看似宾主尽欢,但他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越来越浓。
巧合?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第一次“巧合”,是他初至北境,身份低微,恰好在磐石镇外救下这对被雪狼游骑袭击的主仆。
彼时他并未深思,只当是寻常人家。
第二次“巧合”,便是今日。
他沈言和“烧春”酒的名声传出北境是事实,引来商人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来的偏偏是曾经“巧合”被他救下的人。
更奇怪的是,对方带来的“谢礼”——三颗品相、大小完全一致的极品深海珍珠。
此物之珍稀,获取之艰难,沈言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绝非一个普通海商能轻易拿出的。
对方以此开道,展示的不仅仅是财力,更是一种隐晦的、超越时代的技术或渠道实力。
还有那谢清澜的态度。
过分热情和亲近了,甚至有些不合礼数的“自来熟”,表面看是少女天真烂漫、知恩图报,但沈言两世为人,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总觉得那热情背后,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尤其是她看自己和苏清月时,那种古怪的狡黠笑意……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沈言不信。
他需要弄清楚,这“谢氏”的底细。
主动调查,掌握信息,才能在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中占据主动。
“来人。”
沈言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将军。”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去‘惊蛰’训练营,让张崇即刻来见我。”
沈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
约莫一刻钟后,张崇大步走入值房,抱拳行礼:
“将军,您找我?”
他刚从训练场下来,脸上犹有汗渍。
“坐。”
沈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张崇坐下,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有件差事,需要‘惊蛰’去办。要绝对机密,除执行者外,不得对任何人泄露,包括营中其他弟兄。”
张崇神色一凛,腰杆挺得更直:
“将军请吩咐!‘惊蛰’上下,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不是让你们去死。”
沈言摆摆手。
“我要你挑选三名最机警、最擅长潜伏、侦察、口风也最严的队员,最好是南方籍贯,或者熟悉东海一带情况的。”
张崇心中疑惑,东海?
这显然不是针对北方的雪狼国。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
“有!队里的‘水鬼’是闽州人,水性极好,也跑过船;‘夜鹰’是江州人,心思最细,记性也好;‘狸猫’是扬州人,最是机灵,学什么像什么。这三个都是好手,嘴巴也严实。”
“很好。”
沈言对张崇的知人善任很满意。
“让他们准备一下,携带足够银钱和防身之物,但不准携带任何可能暴露军中身份的标记、器械。明日一早,以商队护卫或游历武师的身份,分批秘密离开北境,前往东黎国。”
“东黎国?”
张崇这次终于忍不住问道。
“将军,咱们要对东黎用兵?”
这跨度有点大,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非也。”
沈言摇头,手指在案几上那紫檀木盒上轻轻一点。
“是去查一个商行——‘东海谢氏商行’。今日来府中洽谈生意的,便是这商行的少东家,谢明。”
张崇恍然,原来是查今天那几位客人。
但他更加不解:
“将军,这谢氏商行……有问题?他们不是来谈生意的吗?还送了厚礼。”
“问题就在于,他们出现得太‘巧’,礼也太‘厚’。”
沈言语气沉静,分析道。
“我第一次来北境途中,曾救下被雪狼游骑袭击的一对主仆,便是今日那谢明之妹谢清澜及其侍女。此为一巧。谢氏以东海商贾身份,却能拿出举世罕见的深海明珠为礼,其底蕴实力,远超寻常海商。此为疑点一。那谢澜对我与苏姑娘态度过于热络亲近,不似寻常商贾之家女子,其兄谢明应对过于沉稳完美,亦不似纯粹商人。此为疑点二。”
他看着张崇,目光深邃:
“我并非断定他们一定是敌人,或有歹意。但如今北境局势复杂,雪狼国虎视眈眈,京城暗流汹涌,任何不明底细的外来势力,尤其是这种看似‘巧合’又实力莫测的势力,我们都必须弄清楚其根脚。这谢氏商行,究竟是真的东海巨贾,还是另有背景?其家族势力如何?主要经营什么?与东黎国朝廷、乃至我大雍内部,有无牵连?这些,我都要知道。”
张崇听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对于这些弯弯绕绕的谋划和猜疑,并不擅长。
可沈言这么一分析,他也觉得这谢氏三人似乎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将军是怀疑,他们可能是……探子?或者别有用心之人伪装的?”
张崇压低声音。
“一切皆有可能。也许是我想多了,真的只是一个实力雄厚的商行想要交好地方将领,拓展生意。”
沈言语气平静。
“但查清楚,总比蒙在鼓里好。让你的人去,不要直接打探谢氏商行,以免打草惊蛇。可以从东黎国的海贸、珍宝、大商贾圈子入手,旁敲侧击,慢慢摸清这‘谢氏’的底细。重点查清,东黎国临渊城,是否真有这样一个实力雄厚、能弄到深海明珠的谢氏商行,其家主是谁,背景如何。若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比如与某些神秘人物、组织来往密切,或者其发家史有疑点,立刻设法传回消息。”
“末将明白了!”
张崇重重抱拳,眼中露出狼一般的光芒。
“将军放心,我亲自去交代‘水鬼’他们三个,必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神不知鬼不觉!就算那谢氏是海里的龙王,也给他把龙宫摸个大概出来!”
“记住,安全第一。探查为主,非必要不接触,不冲突。若有危险,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要。”
沈言郑重叮嘱。
“此事,只你我,以及执行任务的三人知晓。对其他人,包括苏姑娘,也不必提及。”
“是!末将晓得轻重!”
张崇知道,将军将如此隐秘的任务交给“惊蛰”,是对他们最大的信任,也是对他们能力的考验。
“去吧,尽快安排。让他们路上小心。”
沈言挥了挥手。
张崇领命,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值房内重归寂静。
沈言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紫檀木盒上,眼神复杂。
三颗价值连城的深海珍珠。
他缓缓打开盒子,莹润的珠光映亮了他半张沉静的脸。
无论你们是谁,有何目的,我沈言,都不会是那个被动等待答案的人。
第252章 工坊惊澜
三日时光,在密集的条款商议、货物清单核对、交接细节敲定中飞快流逝。
苏清月展现出令人惊叹的条理和谈判技巧,与谢明你来我往,将一桩桩、一件件交易安排得明明白白,既最大程度保障了北境的利益,也给予了谢氏商行足够的利润空间和便利。
最终议定,十日后,在北境东南方、与东黎国隔海相望的“望海镇”码头,进行第一批大宗货物交割。
北境以“烧春”酒、新纸、平板玻璃、霜糖,交换谢氏商行提供的优质生铁、铜料、硫磺、硝石,以及一份详细的南海稀有矿产及特殊木材名录图册。
这些物资,正是沈言接下来扩大军工生产、研发新式装备所急需的。
商谈既定,幽二便需着手安排庞大的船队调度、货物装载、沿途关防打点等繁琐事宜。
他向沈言告假,准备即日启程前往望海镇提前布置。
然而,谢清澜却眨巴着那双灵气十足的大眼睛,挽着苏清月的手臂,对着自家“兄长”和沈言软语央求:
“兄长~那些装船卸货、核对账目的琐事,有您和商行的管事们操持就够啦!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不如……就让我留在都督府,再叨扰沈将军和苏妹妹几日?我还没好好看看北境风光呢!”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给幽二使眼色,意思明确:
我要留下近距离观察“表弟”和“未来弟媳”!
幽二眉头微皱,本能地想拒绝。
让小姐独自留在北境都督府,风险难以预料。
但看到谢清澜那副“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又想到临行前主人的交代“见机行事,随机应变”,以及小姐对沈言那份莫名的亲近和探究欲,或许……让她留下,近距离观察沈言及其核心圈子,也能获得更直观、更深入的信息?
他面露难色,看向沈言,拱手道:
“将军,舍妹顽劣,恐……”
沈言将这对“兄妹”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让这行事跳脱、背景神秘的谢小姐留在府中,固然有其风险,但或许也是一个观察对方、甚至反向获取信息的窗口。
有苏清月看着,料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更何况,那些真正核心的机密,她根本接触不到。
“无妨。”
沈言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谢小姐若是感兴趣,留在府中盘桓几日亦可。苏姑娘,便由你多费心,陪谢小姐在城中走走看看。只是北境边塞,不比东海繁华,只怕要委屈谢小姐了。”
“不委屈不委屈!”
谢清澜立刻笑靥如花,松开苏清月,对沈言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多谢沈将军!清澜一定乖乖的,不给苏妹妹……不给苏姑娘添麻烦!”
她连忙改口。
幽二见沈言已经同意,知道再坚持反而引人怀疑,只得无奈地对谢清澜叮嘱道:
“既如此,你便留下,切记谨言慎行,不可任性,一切听从苏姑娘安排。为兄安排妥当便回来接你。”
“知道啦,兄长放心!”
谢清澜满口答应,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于是,幽二匆匆离去,前往望海镇布置。
谢清澜则正式在都督府的客院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苏清月果然信守承诺,在处理好公务之余,便陪着谢清澜在北境主城及周边参观。
当然,行程是经过沈言默许和苏清月精心筛选的。
鹰扬营驻地、军工坊核心区、火药坊、“惊蛰”训练营等军事重地自然谢绝参观。
玻璃工坊、新设立的民用铁器坊、造纸坊的某些外围工序区域,以及已经形成一定规模的、由军属经营的纺织、腌制、日用品作坊等,则允许她在苏清月的陪同下走马观花。
即便只是这些“非核心”的展示,带给谢清澜的震撼,也是一波接着一波,几乎颠覆了她对这个边陲之地的所有想象。
她们首先参观的是经过整顿、允许外人有限参观的玻璃工坊外围展示区。
当谢清澜看到那些晶莹剔透、几乎无暇的玻璃杯、玻璃镜、平板玻璃,被工匠们熟练地吹制、切割、打磨出来时,惊讶得合不拢嘴。
她在东海见过西域商人带来的彩色琉璃,价值千金且浑浊易碎,何曾见过如此纯净透明、可成大器的“玻璃”?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苏清月轻描淡写地提及,这些珍品的原料主要是河沙和碱。
沙子?
那种遍地都是的东西?
“苏姑娘,这……这真是沙子烧出来的?”
谢清澜拿起一面巴掌大、光可鉴人的小玻璃镜,照着自己因惊愕而微张的嘴,感觉如同做梦。
“确是如此。不过配方和火候是关键。”
苏清月微笑颔首,并不深谈技术细节。
接着是造纸坊。
谢清澜看着工匠们将树皮、麻絮等“废料”捣碎、漂洗、抄造,最终变成颜色均匀、质地柔韧的纸张,再次被震撼。
她出身富贵,见过好纸,但如此高效、且能用廉价原料造出这等品质纸张的工艺,闻所未闻。
尤其是看到工匠们用一套简单的齿轮和连杆装置,实现水力驱动打浆,省时省力,效率倍增,她隐约触摸到了一种超越单纯手艺的恐怖力量。
民用铁器坊里,新式的高炉和水力锻锤让谢清澜目不暇接。
虽然看不到百炼精钢的诞生过程,但那些用“灌钢法”批量生产出来的、质量远胜普通铁器的农具、厨具,已经让她明白,北境的冶铁技术,恐怕也走在了天下前列。
她甚至在角落看到了几个用新法铸造的、结构精巧的金属零件,虽然不知用途,但那份精准和光洁度,让她心惊。
最让谢清澜感到冲击的,是那些坐落在城郊、由军属经营的各式作坊所体现出的组织性和活力。
纺织作坊里,妇女们操作着经过改良、效率更高的纺车和织机;
食品作坊里,腌肉、制酱、磨面井井有条;
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制作简易家具和孩童玩具的木工作坊。
每个作坊都有明确分工,按劳取酬,管理有序。
工人们脸上没有苦役般的麻木,反而带着一种忙碌的充实和对未来的期盼。
第253章 东黎迷雾
苏清月告诉她,这些作坊的产出不仅供应军队,也平价供应市面,改善了民生,还让军属有了稳定收入,解除了将士的后顾之忧。
“沈将军……他不仅想着打仗,还想着让将士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让北境的百姓有活干,有饭吃……”
谢清澜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这绝非一个只知穷兵黩武的边将所能为。
这是真正的治世之才,是立足长远、夯实根基的明主气度!
参观途中,她自然也听说了更多关于沈言的“传说”:
黑风峡以少胜多、研发连弩克制骑兵、平定徐莽叛乱、组建“惊蛰”猎杀雪狼斥候,以及最玄乎的“得四皇子英灵庇佑”……这些传闻与眼前实实在在的工坊、有序的民生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勾勒出一个愈发清晰、也愈发高大、近乎传奇的形象。
她的“表弟”沈言,绝不仅仅是一个侥幸得了些奇技的幸运儿,更是一个胸有丘壑、目光深远、胆魄超群、兼通文武工商的绝世奇才!
他在这苦寒北境所经营的一切,已经隐隐有了“国中之国”的雏形,而且是一个充满活力、技术先进、民心凝聚的“国”!
震惊、钦佩、自豪、心疼、好奇……种种情绪在谢清澜心中激荡。
她看着身边气质如兰、聪慧干练的苏清月,忍不住又想,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站在那样的奇男子身边,与他并肩前行吧?
“苏姑娘,”一日参观结束后,谢清澜与苏清月坐在都督府花园的凉亭中歇息,她捧着苏清月递过来的、用新法炒制的清茶,终于忍不住,用一种看似随意语气问道。
“沈将军……他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成就,思虑如此周全,实在令人敬佩。不知他师从何人?这些奇妙的技艺和治事之法,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吗?”
苏清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谢清澜。
夕阳的余晖为谢清澜娇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好奇与探究的光芒毫不掩饰。
“将军天纵奇才,所思所想,往往超乎常人。”
苏清月缓缓开口。
“至于师承,将军未曾多言。清月只知道,将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北境的安宁,为了麾下将士能活着回家,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有一方净土。”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道出了沈言行事的根本。
谢清澜听出了苏清月话语中的谨慎和维护,心中不但不恼,反而对这位“未来弟媳”更加欣赏。
她笑了笑,岔开话题:
“苏姑娘说得是。是清澜冒昧了。只是见北境在沈将军治下,与我来时想象的一片荒芜苦寒截然不同,生机勃勃,心中感慨罢了。”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谢清澜望着远方工坊区升起的袅袅炊烟,心中对这位“表弟”的认知,已经彻底改变。
他不再是父亲口中那个需要暗中扶持、命运多舛的可怜外甥,而是一头已然苏醒、正在北境积蓄着撼动天下力量的潜龙!
而她这次北境之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父亲的任务,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她可能,正在亲眼见证一个传奇的崛起。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生根:
或许,她该想办法,让父亲更早、更深入地介入进来。
这条潜龙,值得投入更多。
望海镇码头。
交易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苏清月坐镇协调,谢明指挥若定,第一批“烧春”、新纸、玻璃、霜糖被小心翼翼地装上谢氏的货船,而北境急需的生铁、铜料、硫磺、硝石等,也源源不断地卸下码头,由鹰扬营的士兵武装押运入库。
一切看似顺利,合作的开端堪称完美。
然而,北境主城都督府内,沈言的值房中,气氛却与码头的热火朝天截然相反,沉静得有些压抑。
张崇静静地立在书案前,脸上被一种凝重取代。
他双手将一份密信,呈给端坐于后的沈言。
沈言接过,缓缓展开信纸。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上面的几行字,那是由“水鬼”、“夜鹰”、“狸猫”三名“惊蛰”队员,费尽心思、多方打探、交叉验证后,传回的最核心情报。
信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句都重若千钧:
一、东黎国临渊城内,确有“谢氏商行”,规模颇大,主营海贸珍宝,信誉卓着。
商行确有一大掌柜,名谢明,然此人年约四十五六,身材微胖,蓄短须,常驻临渊,近半年未曾远行。
与来访北境之“谢明”,年岁、样貌、行踪皆不符。
二、谢氏商行大掌柜谢明确系独子,父母早亡,并无姊妹。
三、东黎国皇室,国姓为谢。
当今国主名讳——谢辰,年富力强,勤政明睿。
国主有一独女,封号“清澜公主”,名谢清澜,年方十八,深得国主宠爱,然极少公开露面,外界只知其封号,难睹真容。
有传言此女生性活泼,不喜拘束,曾数次微服出游。
四、东黎国主谢辰,与已故皇后(清澜公主生母)感情甚笃,皇后病逝后未曾再立。
谢辰有一早夭之幼妹,名讳不详,乃宫中禁忌,鲜少有人提及。
谢氏商行大掌柜谢明,传闻早年曾得皇室暗中扶持,与宫中关系匪浅。
五、我等三人已设法混入临渊,将继续深入查探谢辰、谢清澜公主及宫中旧事。
然东黎皇室戒备森严,恐需时日。
信,看完了。
沈言捏着信纸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甚至眼神都依旧深邃平静,仿佛只是看完了一份寻常的军情通报。
但熟悉他的人,如侍立一旁的苏清月,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沈言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似乎凝滞了一下。
东黎国皇室!
谢辰!
谢清澜公主!
第254章 东黎密视
那个行事跳脱、笑容甜美、对他和苏清月过分热情亲近的谢清澜,竟然是东黎国的清澜公主!
而那个沉稳干练谢明,自然也是皇室心腹假扮!
他们以商贾之名,携带重礼,跨越国境,来到这北境边陲,与自己洽谈生意,真的是为了“烧春”、霜糖、玻璃和新纸吗?
或许那些商品确实有价值,但绝不足以让一国公主亲自冒险前来,更不足以让一国国主默许甚至支持如此隐蔽的行动。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
沈言,或者说,萧景明。
无数念头在沈言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碰撞。
东黎国主谢辰……谢清澜……早夭的幼妹……
碎片,似乎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拼凑。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这很可能涉及两国之间的政治!
东黎国,或者说谢辰,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还是……另有所图?
巨大的谜团和潜在的危险,如同海上的浓雾,瞬间将沈言笼罩。
但同时,清醒也在他心中升起。知道了对手的部分底牌,总比完全蒙在鼓里要好。
“将军?”
张崇见沈言久久不语,低声唤了一句,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紧张。
沈言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橘黄色的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将纸张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案上的青瓷笔洗中。
他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看向张崇,目光已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冷静。
“信上所言,你已知晓大概。”
沈言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末将已看过。”
张崇点头,脸色严峻。
“那谢氏兄妹,竟是东黎皇室之人!他们冒充商贾接近将军,必定心怀叵测!是否要……”
他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手势。
意思是可以将尚在北境的谢清澜控制起来,或者破坏望海镇的交易。
“不可。”
沈言断然否决。
“眼下我们并无确凿证据证明他们有害我之心。那谢清澜是东黎公主,若在我北境出事,便是给东黎国递上了开战的绝佳借口。如今北有雪狼,西有天鹰,京城动荡,我们绝不能在东面再树强敌。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们以礼相待,交易亦算公允。目前看来,更像是试探与接触。我们若反应过激,反而落了下乘,也断了可能了解……某些真相的线索。”
张崇虽然不甘,但也知沈言所虑周全,抱拳道:
“末将明白。那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是否要加强都督府戒备,限制那谢清澜的行动?”
“不必。”
沈言摇头。
“一切如常。苏姑娘继续‘陪着’她参观、闲谈,留意其言行即可。对方是公主,并非囚犯,过分的限制和戒备,只会让她和她背后的人察觉我们已知其身份。我们要做的,是内紧外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抽芽的树木,缓缓道:
“传令给‘水鬼’他们三人。”
“末将在!”
“让他们继续潜伏临渊城。接下来的任务重心变更:”
“第一,设法确认东黎国主谢辰,对北境,对我沈言,真实态度究竟如何,是善意、利用,还是别有图谋。”
“第二,尽可能收集一切关于谢辰早夭幼妹的信息,包括其名讳、生母、夭折时间、原因。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第三,”沈言转过身,目光如电。
“让他们留意东黎国内,是否有与‘幽冥军’这个组织相关联的迹象,或者是否有其他秘密势力在关注北境动向。注意自身安全,非必要不冒险,以收集信息为主。有任何进展,用最安全的渠道回报。”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传讯!”
张崇凛然应命。
“另外,”沈言叫住正要离开的张崇,补充道。
“望海镇的交易完成后,‘谢明’会返回接其‘妹妹’。交易可以继续进行,后续合作也可按议定的条款走。但所有从东黎来的货物,尤其是那些稀有矿产,入库前必须由李狗儿亲自带人加倍检验,确保没有问题。与谢氏商行的所有文书往来、货物交接,由苏姑娘和你双重把关,务必谨慎。”
“末将领命!”
张崇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值房内只剩下沈言和苏清月。
苏清月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轻声道:
“沈公子,东黎皇室……谢清澜公主她……似乎对你并无恶意,甚至……”
她想起谢清澜那些过分亲昵的举动和眼神,当时觉得古怪,如今知道对方身份,再回想,那似乎不仅仅是对“恩人”或“合作者”的态度,倒更像是一种……对亲人的好奇与亲近?
“我知道。”
沈言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中隐含的担忧,语气缓和了些。
“清月,正是因为目前看来没有恶意,才更需小心。皇室之中,无小事。任何亲近与善意,背后都可能牵扯着复杂的利益与算计。在我们完全弄清他们的真实意图,必须保持警惕,但也不可主动切断这条线。”
他望着苏清月,认真道:
“接下来,与那位‘清澜公主’周旋,恐怕要多辛苦你了。既要让她觉得我们真诚合作,宾至如归,又要从她不经意的言谈中,捕捉有用的信息。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苏清月迎上他的目光:
“沈公子放心,清月明白。我会小心的。”
沈言点点头,对苏清月的聪慧和沉稳,他向来放心。
“静观其变,暗中查探,夯实自身……”
沈言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棋局越来越大了。
而他手中的棋子,也必须下得更加谨慎。
第255章 西南壁垒
西南,苍梧城外三十里,大雍西南防区中军大帐。
帐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巨大的西南边境及天鹰汗国部分疆域的山川地形图,几乎覆盖了整个主帐的后壁。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汗水和一种常年鏖战留下的、洗刷不掉的淡淡血腥的气息,肃杀而凝重。
十余名披甲将领分列两旁,人人腰杆挺直,面色沉肃,目光都聚焦在帅案后端坐的那人身上——西南节度使,镇西侯,耿玉忠。
耿玉忠年约五旬,面容被西南的烈日和风沙刻上了深深的皱纹,皮肤黝黑粗糙,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开合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历经风雨侵蚀却岿然不动的铁灰色山岩,沉稳、坚硬,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压迫感。
此刻,他正听着斥候营统领的汇报,手指摩挲着帅案上一柄刀鞘上布满细微划痕的佩刀。
“……据多方探报汇总,天鹰汗国西部的几大绿洲和据点,近期兵马调动异常频繁。”
“秃忽剌的王庭本部,已有超过三万骑兵在‘赤石戈壁’南缘集结,携带大量辎重,其中不乏用于在沙地行军的特制驼队和沙橇。”
“其麾下几位主要部族首领,也各有万人以上向边境我方沙漠边缘的几个绿洲靠拢。”
“此外,在靠近我防区的‘枯水海子’和‘黑风口’等地,发现了大规模新设立的临时营地和工匠帐,似在囤积水囊、风干肉食及打造、修缮适应沙地作战的弯刀、皮甲和箭矢。”
“前太子萧璨那边呢?”
耿玉忠开口,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璨及其麾下约五千残部(原东宫卫率及部分招揽的流亡边军),现驻于天鹰汗国许诺的‘响沙湾’绿洲。”
“据内线回报,萧璨与秃忽剌达成合作,其麾下兵马已开始换装部分天鹰制式装备,但核心仍着旧甲。”
“另……三日前,有一支约百人的小队,持萧璨令牌,试图从流沙河谷方向渗透,被我巡边游骑击退,擒获数人,拷问得知,他们是奉命绘制我西南防区几处关隘,尤其是水源地的详细路线图。”
帐内众将闻言,脸色更加阴沉,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
投靠外敌,还带路画图,此等行径,实与国贼无异!
“还有这个,大帅。”
斥候统领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呈上。
“今晨,巡哨在边境线我方一侧的界碑上发现的,指名呈交大帅。应是萧璨派人所投。”
亲卫接过,检查无误后,递给耿玉忠。
耿玉忠面无表情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目光扫过,信是萧璨亲笔,文采不错,先是痛陈“父皇”被太子萧煜下毒谋害,如今奄奄一息,萧煜倒行逆施,欲弑父篡位,自己身为长子,悲愤莫名,为保大雍江山社稷、为救父皇性命,不得已联络“友邦”天鹰汗国,欲“清君侧,诛国贼”。
信中极力渲染萧煜的“不仁不孝不义”,并信誓旦旦保证自己绝无篡位之心,只为拨乱反正。
最后,笔锋一转,开始拉拢耿玉忠,言道深知耿侯爷乃国之柱石,忠义无双,必不忍见江山倾颓,奸佞当道。
只要耿玉忠愿意“弃暗投明”,开关让路,或至少按兵不动,待他“肃清朝纲”之后,必以“王爵”相酬,西南军务,亦全权委于耿玉忠,世镇西南云云。
通篇冠冕堂皇,利诱之意却跃然纸上。
耿玉忠看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随手将信递给身旁的副将传阅。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冷哼和嗤笑声。
“弑父?下毒?”
耿玉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冰冷的嘲讽。
“陛下春秋正盛时,确有些暗疾旧伤,然太医院精心调养多年,怎会突然就‘病入膏肓’、‘口不能言’了?萧煜便是再蠢,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授人以柄的方式动手?更何况,陛下身边,岂是他一个太子能轻易伸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至于萧璨……当年逼宫之事,铁证如山。陛下念及父子之情,未取其性命,任他退走。”
“他却不知悔改,竟投靠世仇天鹰汗国,引狼入室,如今还想用这等拙劣的借口,裹挟大义,来哄骗本帅?”
“真当本帅和麾下十万儿郎,是那等不辨忠奸、见利忘义之徒吗?!”
“大帅明鉴!”
众将轰然应诺,人人脸上露出愤慨与忠诚。
“萧璨的信,是障眼法,也是试探。他和秃忽剌的真正杀招,还是在军事上。”
耿玉忠的声音变得冷硬如铁。
“天鹰汗国这次集结的兵力,已超五万,皆是适应沙漠作战的骑兵,擅长沙地奔袭,耐渴耐热。”
“加上萧璨的五千熟悉我境内情形的带路党,其势不小。”
“看其动向,主攻方向,很可能还是老地方——落鹰涧!”
“那里虽然地势险要,但涧后是通往苍梧城的官道,且附近有水源,是天鹰人最可能选择作为突破口的要地。”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险要的峡谷入口。
“传令!”
耿玉忠霍然起身,一股如山如岳的气势弥漫开来。
“末将在!”
所有将领挺胸肃立。
“第一,落鹰涧防线,由镇西军第一、第二军,共计三万步卒,严防死守!”
“依托去年加筑的三道壁垒,深挖壕沟,广设拒马、铁蒺藜,尤其要加强壁垒前的沙地陷阱和防火带设置,防止敌军利用火箭或火攻。”
“将库存的所有车弩、床弩,调一半过去,给本帅架在壁垒之上!没有本帅的将令,就算天鹰人把山撞塌了,也不准后退一步!”
“主将,赵破虏!”
一名满脸虬髯、身材雄壮如熊的将领踏出,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人在关在!”
“第二,落鹰涧左右两翼,飞沙口、流沙河上游,各增兵五千!”
“多派斥候,广布哨卡,谨防天鹰人分兵迂回,或萧璨的带路党从小路渗透,尤其要保护好这几处的水源地。”
“发现敌踪,不必请示,以弓弩滚石拒之,若敌势大,燃狼烟求援,固守待命!飞沙口,周擎!流沙河,韩当!”
两名精悍的将领出列领命。
“第三,中军三万,由本帅亲自统领,驻扎苍梧城外,作为机动。”
“另外两万,分守各处粮仓、武库、水井及蓄水池、以及通往内地的要道,确保补给线,尤其是水源万无一失!”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明确,将西南防区十万大军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般调动起来。
耿玉忠的布置,深合兵法正道,正面稳固如山,两翼互为犄角,后方稳固,中枢机动,并且特别强调了沙漠作战的关键。
水源的控制与保护,毫无花巧,却让人倍感踏实。
这就是老将的沉稳,不追求奇谋,但求无懈可击。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
第256章 机械检验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
耿玉忠目光炯炯。
“从即日起,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外松内紧。”
“斥候营侦骑尽出,我要知道天鹰人每一支千人以上队伍的动向!”
“工匠营日夜赶工,修复、打造箭矢、兵甲,尤其是重弩和守城器械所需的大型箭镞和配件!粮草辎重,特别是饮水,务必保证三月之用!”
“遵令!”
众将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分派已毕,众将领命而去,大帐内只剩下耿玉忠和几名核心幕僚。
一名文士模样的中年幕僚上前,低声道:
“大帅,天鹰汗国若真倾尽全力来攻,以其国力,动员十七八万骑兵亦非不可能。”
“加之萧璨为内应,熟知我边防虚实,尤其是我方水源分布……我军虽据险而守,但若敌军不计伤亡,持续猛攻,并试图断我水源,只怕……压力巨大。”
“尤其是其骑兵来去如风,又适应干旱环境,我军缺乏有效的大规模反制手段,守城尚可,若被迫在缺水区域接战,恐吃大亏。”
耿玉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所言不错。秃忽剌此人,野心勃勃,用兵凶狠且诡诈,尤其擅长利用沙漠环境。若他铁了心要打,这确实是一场硬仗、苦仗。”
他踱步到地图前,望着北境的方向,忽然问道:
“北境那边,靖远侯和那个沈言,最近可有新动静?听说他们弄出了个什么‘诸葛连弩’,很是了得?”
幕僚答道:
“确有传闻。说是可连续发射十矢,威力远超普通弓箭,北境鹰扬营曾以此物大破雪狼国骑兵。”
“去岁徐莽叛乱,据说也赖此弩之力。靖远侯已将此弩列装部分亲卫。只是制造工艺复杂,产量似乎不高,北境自己也未完全装备。”
耿玉忠眼中精光一闪:
“连续发射十矢……若真有此威力,配置于关隘壁垒之上,对付冲锋的骑兵,倒是利器。”
“至少,能极大增强防守时的瞬时火力,挫敌锐气,尤其对付那些试图快速接近壁垒或水源地的敌军轻骑。”
他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对那幕僚道:
“立刻草拟一封书信,以本帅私人名义,发往北境靖远侯府。”
幕僚心领神会:
“大帅是想借北境之力,增强我军守备?只是……此等军国利器,靖远侯恐怕……”
“尽人事,听天命。”
耿玉忠沉声道。
“北境与西南,虽隔千里,但同为大雍屏障,唇齿相依。靖远侯是明白人,当知此理。即便不肯出售或传授核心技艺,若能卖给我等一批成品,亦是雪中送炭。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思虑:
“借此机会,也可探一探北境的虚实,以及靖远侯对如今朝廷局势的态度。你信中可隐约提及京城流言,看其如何回应。”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幕僚躬身退下。
大帐内,重归寂静。
耿玉忠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绵长的边境线。
落鹰涧、飞沙口、流沙河……每一个关隘,每一处水源,都浸透着无数西南将士的鲜血。
“诸葛连弩……”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北境的位置轻轻一点。
“希望靖远侯,能以国事为重。”
…………
…………
…………
鹰扬营军工坊内,炉火熊熊,锤声叮当,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沈言站在新建成的“精密制造区”内,眉头微蹙,手中把玩着一把刚刚组装完毕、还散发着机油和金属冷冽气息的“转轮手枪”原型。
比起之前的版本,这支的枪身线条更加流畅,转轮开合也更加顺滑,但他仍不满意。
“狗儿,你看这里,”沈言指着击锤和转轮咬合的缝隙。
“还是太大了,高速击发时,漏气严重,影响威力和精度。还有,弹簧的疲劳寿命测试结果出来了吗?上次说的那种新淬火工艺,到底能提升多少?”
李狗儿脸上沾着油灰,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旁边一本写满数据和草图的本子翻着,快速道:
“郎将,缝隙问题,老王头他们试了用更细的钢珠做轴承,效果好点,但装配太难。”
“弹簧那边……新淬火法出来的簧片,平均能多承受三百次击发,但十片里还是有那么一两片会提前断裂,不稳定。”
“俺觉得,可能不全是淬火的事,是钢料本身的杂质……”
他还是习惯性的叫郎将,沈言也不在意。
沈言点点头,正要说话,目光却被旁边工作台上几颗黑不溜秋、表面坑洼不平的铁疙瘩吸引——那是原始“手雷”的试制品。
“手雷外壳的铸造还是不行,厚薄不均,破片效果差。”
“试试用铁皮卷制,内衬刻槽,装药后密封。”
“关键是引信,目前的延时太不准,要么扔出去不炸,要么没出手就炸。需要一种更稳定、燃烧速度可控的延时材料……”
李狗儿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嘴里念念有词:
“铁皮卷制……刻槽……延时材料……俺记得硝石、硫磺和那个……木炭粉比例不同,烧起来快慢好像有点不一样?可以试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亲卫在工坊门口立定,抱拳道:
“将军!靖远侯府来人,说侯爷有要事,请将军即刻过府一叙!”
沈言话语一顿,将手枪和手雷都放下,对李狗儿道:
“就按刚才说的方向继续改进,注意安全,尤其是火药和引信测试,必须在隔离坑道进行。优先保证现有制式装备的产量和质量。”
“是!郎将放心!”
李狗儿重重点头。
沈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工坊,亲卫早已备好战马。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向着主城方向的靖远侯府疾驰而去。
路上,他心中念头飞转:
侯爷此时急召,莫非是雪狼国有异动?
还是京城又出了什么变故?
第257章 弩机西援
来到侯府,下人引着他直奔前厅。
一踏入厅门,沈言便感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宽敞的大厅内,除了端坐主位的靖远侯赵擎川,下首还坐着七八位北境都督府的重要将领和文官,人人面色凝重,显然正在商议要事。
见到沈言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末将沈言,参见侯爷。”
沈言行礼。
“不必多礼,坐。”
赵擎川指了指左手边空着的首位,脸色沉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严肃。
他拿起手边案几上的一封书信,示意亲卫递给沈言。
“你先看看这个,西南刚到的。”
西南?
沈言心中微动,接过书信。
信封是常见的军中急递样式,但封口的火漆纹章却是一个狰狞的虎头——这是西南节度使,镇西侯耿玉忠的专属徽记。
他抽出已拆开的信,迅速浏览起来。
信的内容颇长,先是客套问候,随即笔锋直转。
详述了西南边境天鹰汗国大军异常集结、前太子萧璨投敌为向导的严峻局。
分析了沙漠骑兵的威胁与己方防守的难点,言辞恳切,忧国之心跃然纸上。
接着,便提到了北境的“诸葛连弩”,盛赞其威。
直言西南弓弩恐不足以抵挡天鹰骑兵的集群冲锋,故厚颜相求,望靖远侯念在同为大雍屏藩、唇齿相依的份上,能否出售一批连弩,或派遣工匠协助制造。
所需一切费用人力,西南愿十倍偿付,并许以重利云云。
信的末尾,再次强调局势危急。
“伏望侯爷以国事为重,施以援手。”
姿态放得颇低,但字里行间也透着焦灼。
沈言看完,轻轻将信放在案几上,面色沉静。
西南局势恶化在他意料之中,萧璨与天鹰汗国勾结也并非秘密。
耿玉忠这封信,既是求援,也是一次试探,试探北境的态度,试探靖远侯对朝廷如今乱局的立场。
“信,诸位都看过了。”
赵擎川见沈言看完,缓缓开口,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耿玉忠,人称‘耿屠夫’,镇守西南二十年,杀人无算,天鹰汗国对其恨之入骨,却也惧之如虎。”
“此人用兵狠辣,治军极严,但行事有度,并非滥杀之人。”
“他对朝廷,至少对先帝,忠心耿耿。”
“去年萧璨逼宫,他曾上书痛斥,并陈兵边境以示威慑。如今萧璨引外敌来攻,他守土有责,压力巨大。这封求援信,倒不似作伪。”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接口道:
“侯爷所言极是。耿老虎这人,脾气臭,骨头硬,等闲不求人。他能拉下脸来写这封信,说明西南情况恐怕比信中说的还要糟糕。天鹰汗国的沙漠骑兵来去如风,又耐苦战,确实难对付。”
“诸葛连弩乃我军利器,岂可轻予外人?”
另一位面色冷硬的将领反对道。
“即便同为大雍边军,也应有所保留。更何况,谁知他耿玉忠拿了连弩,是用来打天鹰人,还是另作他用?如今朝廷这局面……”
“王将军此言差矣!”
一名文官反驳。
“耿侯爷忠心为国,天下皆知。西南若破,天鹰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中原,届时我北境即便安稳,又何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啊!”
大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有主张援助的,有主张谨慎的,也有主张趁机提条件的,意见不一。
赵擎川没有制止众人的讨论,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言,问道:
“沈司马,诸葛连弩是你一手改进并督造,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言身上。
这位年轻的司马,如今在北境军中的分量早已今非昔比,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沈言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先是对赵擎川和诸位同僚拱了拱手,这才开口道:
“侯爷,诸位大人。”
“末将方才看完耿侯爷的信,西南局势之危,耿侯爷守土之艰,拳拳为国之心,令人感佩。”
“援助西南,于公,同为戍边将士,保境安民,义不容辞;”
“于私,西南乃大雍西陲门户,门户若失,强寇叩关,天下震动,我北境亦难偏安。”
“故,末将以为,当援。”
主张援助的几位将领文官闻言,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但是,”沈言语锋一转。
“如何援,援多少,以何条件援,却需仔细斟酌。诸葛连弩确为我军利器,其制造工艺复杂,材料要求高,产能有限。如今我鹰扬营及侯爷亲卫,装备亦未完全饱和,仍需优先保障北境防务,应对雪狼国之威胁。”
他走到大厅一侧悬挂的大雍疆域图前,手指点向西南与北境:
“北有雪狼,西有天鹰,皆虎狼之邦。我军需同时应对两面压力。将过多连弩资源无偿调往西南,若此时雪狼国大举南下,我军何以御之?此其一。”
“其二,”沈言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正如王将军所言,防人之心不可无。诸葛连弩战术、优劣、乃至可能的破解之法,皆需在实战中检验完善。若轻易大规模外流,难保其核心机密不会泄露,日后若与装备此弩之军为敌,我将何以自处?即便是友军,也需有所保留。”
他这番话,既考虑了现实威胁,也点出了技术保密的重要性,连刚才反对的王将军也微微点头。
“那依沈司马之见,该当如何?”
赵擎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追问道。
沈言沉吟片刻,道:
“末将以为,可援,但需有条件地援,互利互惠地援。我北境可向西南提供一批诸葛连弩,数量……可在五千架左右,并配发一定基数的专用箭矢。这个数量,足以增强耿侯爷关键防线守军的瞬时火力,应对骑兵冲锋,但又不会过多影响我军自身装备,亦不会让西南获得压倒性优势。”
五千架!
众人心中都是一动。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几乎占了北境目前库存和月产量的大半!
足以装备一支精锐了。
“条件呢?”
赵擎川问。
“耿侯爷信中提及,愿以重利相酬。金银珠玉,我北境虽缺,但并非最急。”
沈言缓缓道,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西南边陲,荒漠广布,虽环境恶劣,却也孕育了一些独特的物产。”
“有些东西,在耿侯爷看来或许只是寻常砂石、怪异草木,于我北境,却可能有大用。”
“哦?是何物?”
赵擎川和众人都被勾起了兴趣。
第258章 长远规划
沈言走到案前,拿起笔墨,快速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赵擎川。
赵擎川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一、硝石、硫磺,此二物多多益善。
二、孔雀石、蓝铜矿等含铜矿石,品质、数量需保证。
三、西南特有耐旱植物‘火麻’之完整植株(连根带土)、种子及种植法。
四、沙漠深处所产之‘黑油’(即石脂,可燃粘稠液体)样本及已知产地信息。
五、西南特有坚硬石材‘金刚砂’(刚玉砂)样本及矿点信息。
赵擎川看完,眉头微挑,眼中露出深思。
这几样东西,除了硝石、硫磺是明确的军需品,铜矿也能理解,那“火麻”、“黑油”、“金刚砂”是做什么用的?
火麻或许是做绳索?
黑油可燃,或可作火攻之物?
金刚砂极为坚硬,莫非用于打磨兵器?
但沈言特意点名要完整植株、种植法、样本和矿点信息,其意图显然不止于眼前使用,而是着眼于长远的获取渠道甚至本土化生产。
“你要这些东西何用?”
赵擎川直接问道。
这也是厅中众人的疑问。
沈言早已准备好说辞,平静答道:
“回侯爷,硝石、硫磺乃火药必备,铜乃铸造弹壳、枪管关键,此二者关乎我军根本,自是越多越好。”
“火麻纤维强韧,且耐腐蚀,其籽亦可榨油,可用于制作特制弓弦、绳索及军中润滑、防水之物。”
“黑油易燃,且燃烧猛烈,或有奇用。”
“金刚砂坚硬胜铁,可用于打磨器械、钻头,提高加工精度。”
“此三物看似寻常,但若运用得当,或可助我改进工艺,提升军械品质。”
“且这些东西在西南或易得,在我北境却难寻,以我之有余(连弩),易彼之稀缺(特产),正是互通有无。”
将“黑油”(石油)的未来战略价值和“金刚砂”(工业磨料、可能的耐火材料)的重要性轻轻带过,更未提“火麻”可能用于提取纤维制造特殊织物甚至炸药的可能性。
至于石油的分离炼制、合成材料等,更是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方向,他自然不会多说。
赵擎川深深看了沈言一眼,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肯定还藏着更深的用意。
但既然是为了北境军工发展,且索要之物在西南确实不算特别珍贵(除了金刚砂难采些),便也不再深究。
他将纸条传给厅中诸人观看。
众人看罢,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用连弩换这些“石头”、“草”、“黑水”有点亏,毕竟连弩是能直接杀敌的利器。
但也有人觉得,沈言要的这些东西,除了硝石硫磺铜矿,其他对西南来说几乎无成本,若能换来五千架连弩,简直是天大的便宜,耿玉忠恐怕会乐得合不拢嘴。
这交易,北境看似用“珍贵”的连弩换了“廉价”的土产,但实际上获得了自己急需的战略原材料和潜在的技术资源,而付出的连弩是自家可再生产、且有保留的,仔细一想,竟是北境占了更大的长远便宜。
“沈司马此议,老成谋国!”
那位白发老将抚掌道。
“既全了同袍之义,解了西南之急,又为我北境谋得了切实所需之物,尤其是硝石、硫磺、铜料,正是我军急需!”
“耿老虎守着西南那些矿啊油的,平时也没大用,拿来换保命的家伙,他定然愿意!”
赵擎川沉吟良久,终于拍板:
“好!就依沈司马之议。回信耿玉忠,北境愿以五千架诸葛连弩,配箭五十万支,交换其所产之优质硝石、硫磺、铜矿,以及火麻、黑油样本、金刚砂等物。具体交换比例、交割时间地点,由长史司与沈司马共同拟定细则。”
“信中要写明,此乃边军互助,与朝廷无涉,所有交易,秘密进行,以免节外生枝。”
“另,可暗示,若合作愉快,未来或可继续提供弩箭补充,乃至其他合作。”
他最后一句,留了无限余地,既是安抚耿玉忠,也是为将来可能的深度捆绑埋下伏笔。
“侯爷英明!”
众人齐声附和。
“沈言。”
“末将在。”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与西南对接,连弩的调拨、质检、押运,交换物资的验收、储存、研究,皆由你统筹。”
“所需人手,从鹰扬营及都督府抽调,务必办妥。”
“末将领命!定不负侯爷所托!”
事情议定,众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方才散去。
走出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言翻身上马,回望巍峨的侯府,心中波澜微起。
五千架连弩西去,或许能稍解西南危局,延缓天鹰汗国的兵锋。
而他得到的,将是这个时代尚未被重视的、却对未来至关重要的战略资源。
稳定的硝石硫磺供应是火药的保障,铜是未来枪炮工业的基础,石油是工业的血液,特殊植物和矿物可能带来材料学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交易,他正式将北境的触角伸向了西南,与耿玉忠这位实力派边将建立了直接联系。
在这天下将乱未乱之际,多一个潜在的盟友,多一条资源渠道,便多一分立足的资本。
“火麻……石油……刚玉砂……”
沈言低声念着这几个词,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这些来自西南荒漠的“礼物”,将会在他的手中,焕发出怎样的力量?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嘶鸣,向着鹰扬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59章 影狼踪迹
鹰扬营军工坊的灯火彻夜不熄。
沈言站在连弩生产区的中央,四周是整齐排列的工作台,工匠们正埋头组装着一个个精巧的部件。
齿轮咬合声、金属打磨声、木材切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工业韵律。
李狗儿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厚厚的账册,正在汇报。
“郎将,按现在的进度,五千架连弩,至少需要二十天才能全部完成。”
李狗儿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焦虑.
“这还是所有工匠三班倒、日夜不停赶工的情况下。关键是几个核心部件,比如齿轮组和弹簧片,制作太耗工时,而且合格率只有七成左右。”
沈言接过账册,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字和图表。
他的目光在“材料消耗”和“工时分配”两栏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
“西南那边等不起。天鹰汗国的攻势随时可能发动,耿玉忠需要这批连弩尽快到位。狗儿,有没有办法缩短工期?”
李狗儿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
“有!郎将还记得上个月咱们试制的那批‘简化版’连弩吗?取消了精瞄刻度,简化了齿轮组,用普通硬木代替部分铁件,虽然射程和精度降了一成左右,但生产速度能快一倍!而且对工匠的技术要求也低,可以让学徒工参与部分工序。”
“简化版……”
沈言沉吟着。
给西南的连弩,确实没必要和北境自用的完全一样。
适当降低一些性能指标,换取更快的交付速度,是明智的取舍。
毕竟,耿玉忠的士兵没有经过专门的连弩战术训练,太复杂的操作反而可能影响实战效果。
“好,就按简化版来。”
沈言拍板。
“但有两个底线:”
“第一,连续射击的可靠性不能降低,卡壳率必须控制在千分之五以下;”
“第二,关键受力部件,比如扳机和弩臂,材料强度不能妥协。”
“我可不想听到西南军抱怨我们的弩用几次就散架。”
“明白!”
李狗儿重重点头,立刻在小本子上记下。
“俺这就去调整生产流程,把熟练工匠集中到核心部件上,简单工序交给学徒。这样……十五天,不,十二天应该能完成五千架!”
“还有箭矢。”
沈言提醒道。
“五十万支专用箭,同样不能马虎。箭杆的直度、箭羽的对称性、箭头的重量一致性,都要严格把关。”
“西南那边可没有我们这样的精密检测工具,箭有问题,他们会直接怪到弩上。”
“是!箭坊那边俺亲自盯着!”
李狗儿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压低声音。
“郎将,有个事……这两天俺在巡查时发现,仓库里的硝石和硫磺消耗比账面上记的多了不少。俺暗中查了查,像是有人偷偷取用,但又没留下记录。”
沈言眼神一凝:
“具体少了多少?”
“硝石约五十斤,硫磺三十斤左右。”
李狗儿继续说道。
“量不算大,但蹊跷的是,都是分多次少量拿的,像是故意不想引人注意。而且专挑纯度最高的那批拿。”
火药原料……沈言脑海中立刻闪过几个可能性:
内鬼倒卖?间谍破坏?还是单纯的工匠私藏?
但军工坊管理严格,进出都要搜身,大量夹带几乎不可能。
除非……
“先不要声张。”
沈言沉声道。
“你暗中留意,特别是夜班的人。重点观察谁经常独自去仓库,或者对火药工序表现出异常兴趣。发现可疑,立刻报我。”
“是!”
李狗儿郑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走来,在沈言耳边低语几句。
沈言脸色微变,对李狗儿交代几句后,便快步离开了工坊。
鹰扬营中军帐内,斥候队长韩烈已经等候多时。
见沈言进来,他立刻上前行礼,脸色凝重:
“将军,雪狼国有异动!”
“说。”
沈言示意他继续。
“三日前,我巡边斥候在‘黑石峡’附近发现可疑足迹,追踪后发现一支约十五人的小队,身着雪狼国制式皮甲,行动极为隐秘。”
韩烈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
“他们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哨卡和村落,专走山间小路。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从其装备和行动方式判断,很可能是雪狼国的‘影狼卫’。”
“影狼卫?”
沈言目光一冷。
这是雪狼国最精锐的特种部队,专门执行暗杀、破坏、侦察等高风险任务,成员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他们现在的位置?”
“最后一次发现是在‘断刃岭’一带,距离北境主城不到百里。”
韩烈沉声道。
“之后就跟丢了。他们可能分散行动,或者换了伪装。”
距离主城不到百里……沈言眉头紧锁。
这个距离,如果是精锐轻装疾行,一天就能抵达。
影狼卫潜入北境腹地,想干什么?
暗杀重要人物?
破坏关键设施?
还是为后续大军做侦察?
“传令!”
沈言声音冷峻。
“第一,鹰扬营所有驻地、工坊、仓库,警戒级别提到最高,加派双岗,夜间增设暗哨。”
“第二,通知靖远侯府和都督府,加强要员护卫,尤其是侯爷和苏姑娘。”
“第三,派出更多斥候,以三人小组为单位,在方圆百里内秘密搜索,重点排查废弃村落、山洞、密林等可能藏身之处。”
“发现目标,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回报!”
“是!”
韩烈领命而去。
影狼卫的出现,绝非偶然。
雪狼国在边境蠢蠢欲动,一直按兵不动,怕是在等开春的粮草,现在突然派精锐小队渗透,必有重大图谋。
联想到最近东黎“谢氏”的来访,西南耿玉忠的求援,以及京城愈演愈烈的夺嫡风波,他隐约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北境,或许正成为某些人眼中的关键棋子。
“报!”
又一名亲卫在帐外高声请示。
“进来。”
亲卫入内,单膝跪地:
“将军,苏姑娘派人来,说有事相商,请您得空时去一趟参谋司。”
第260章 清澜异样
苏清月?
沈言微微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去。”
参谋司位于都督府西侧,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环境清幽,适合静心思索。
当沈言踏入苏清月办公的偏厅时,她正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露出一丝浅笑。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公子。”
苏清月放下笔,起身相迎。
“清月,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沈言在她对面坐下,注意到她眉间有一丝疲惫。
苏清月为他斟了杯茶,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警觉:
“是关于那位‘谢小姐’的。这几日我陪她参观工坊和市集,发现她……对一些技术细节异常关注,问的问题也很有针对性。”
“哦?”
沈言端起茶杯,目光微凝。
“比如?”
“比如在玻璃工坊,她特意询问原料配比和熔炉温度;”
“在造纸坊,她对水力打浆机的齿轮传动结构看了很久;”
“甚至在纺织作坊,她也对改良织机的梭子轨道设计表现出浓厚兴趣。”
苏清月回忆着,眉头轻蹙。
“最奇怪的是,昨天路过铁匠铺时,她看到工匠在打造马蹄铁,竟然问起了淬火用的水质和冷却时间……这些,都不像是一个公主会关心的事情。”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谢清澜——或者说东黎国的清澜公主——这些举动,明显是在收集北境的工业技术情报。
虽然她接触到的都是相对基础的民用技术,但若被有心人系统整理、逆向研究,仍可能窥见北境军工的部分思路和方法。
“你怎么回答的?”
“自然是含糊其辞。”
苏清月微微一笑。
“我说这些都是工匠们的秘方,我一个管账的哪里知道那么细。她也不追问,只是笑笑。”
“她今天在哪?”
“一早说要去城东的集市逛逛,我派了两个可靠的侍女跟着。”
苏清月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昨晚我整理文书时,发现有人翻动过我的抽屉。虽然东西都放回了原位,但顺序不对。我抽屉里有几份军工坊的物料清单副本,虽然不涉核心机密,但若被有心人看到……”
沈言手指一紧,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军工坊的物料异常,雪狼国影狼卫的渗透,谢清澜对技术的异常关注,再加上苏清月文书被翻……这些孤立的事件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多方势力,正从不同角度,对北境的军工秘密虎视眈眈。
“从今天起,所有机密文书入夜前必须交回机要室,不得留存在个人处所。”
沈言沉声道。
“另外,对谢清澜的‘陪同’可以继续,但要更加谨慎。她问技术问题,你就推说不懂;”
“她要看什么,只要不是军事禁区,都可以让她看,但关键工序要避开。”
“同时,注意观察她与什么人接触,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我明白。”
苏清月郑重点头,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沈公子,你觉得她……真的是冲着技术来的吗?还是另有所图?”
沈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确定。东黎皇室派公主亲自前来,绝不只是为了‘烧春’和玻璃。但具体目的……还需要更多线索。”
他没有提及自己派人调查东黎皇室的事,那属于更高层的机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沈言正准备离开,苏清月突然想起什么,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对了,这是今早工匠坊送来的,说是按你的要求做的‘样品’。”
沈言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石块和一小袋粉末状物质。
他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又捏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金刚砂的样品?纯度不错。”
“这是……?”
“西南交易的一部分。”
沈言没有多解释,将布包重新系好收进怀中。
“清月,这几天你多费心,既要应付谢清澜,又要提防可能的间谍活动。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
苏清月柔声应道,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沈公子也是,别太劳累。我听说雪狼国那边有动静?”
沈言微微点头:
“有些小股部队渗透进来,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你不必担心,专心应对谢清澜就好。”
离开参谋司,沈言站在回廊下,望着渐暗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雪狼国的影狼卫,东黎的公主,军工坊的异常,西南的求援……看似孤立的事件,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
“多事之秋啊……”
他低声自语,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平静。
无论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北境,多少双手想伸进他的军工坊,他都不会让任何人破坏这片他用智慧和鲜血筑起的屏障。
“传令兵!”
沈言突然高声唤道。
“在!”
一名年轻士兵立刻跑来。
“去告诉李狗儿,今晚我要见他,地点……就在军工坊的试验坑道。还有,让韩烈派两个最机灵的斥候,暗中盯着谢清澜在驿馆的一举一动,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夜幕降临,北境主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暗流正在城墙内外无声涌动。
雪狼国的杀手,东黎的公主,北境的工匠,各怀心思的人们,在这盘大棋局中,悄然落子。
…………
雪狼国,王庭深处,一座黑色大帐。
帐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幽幽的兽油灯,墙壁上悬挂着各种色彩斑驳的古老图腾、风干的草药和兽骨。
国师兀赤盘膝坐在一张铺着完整雪豹皮的矮榻上,他闭着双眼,面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更加清瘦枯槁,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在等。
等来自南方的消息,等来自西方的回音。
“报——国师,礼官忽秃伦大人有密信从西边传回。”
帐外,一个恭敬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兀赤缓缓睁开双眼。
“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全身裹在灰褐色皮裘中身影闪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根细小的空心骨管。
骨管两端用火漆密封,漆上压着一个模糊的鹰隼爪印。
兀赤接过,验看火漆无误,用指甲划开一端,从中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他凑近灯光,眯起眼睛,仔细阅读着上面的蝇头小字。
信是雪狼国派往天鹰汗国的使臣礼官忽秃伦亲笔信。
信中提到,与天鹰汗国大汗乌维·秃忽剌的谈判“基本已确立盟约框架”。
双方约定,待到“大雍内部彻底生乱,烽烟四起之时”,便同时发兵。
雪狼国主攻北境,牵制并尽可能击溃靖远侯主力;
天鹰汗国则主攻西南,务必拿下或至少重创耿玉忠的西南防线,打通通往大雍腹地的门户。
所得土地、人口、财富,大致以“阴山-贺兰山”一线为界,以东(更靠近中原富庶之地)归天鹰,以西(更靠近草原,利于放牧)归雪狼。
天鹰汗国需在开战前,向雪狼国提供一批优良的骆驼和沙漠向导作为“诚意”,而雪狼国则需分享部分从北境缴获的“新式军械”情报。
此外,信中还隐晦提及,乌维大汗对前太子萧璨似乎并非完全信任,但暂时需要他这个“大义”名分和熟悉大雍内情的带路党。
乌维暗示,若雪狼国能在北境取得决定性胜利,或许可以“协助”天鹰汗国处理掉萧璨这个潜在隐患,以免日后尾大不掉。
“好一只贪婪狡诈的沙漠秃鹫!”
第261章 草原毒计
兀赤放下羊皮纸,低声冷笑。
乌维的胃口不小,想要更富庶的东部,还想要雪狼国的军械秘密。
但这也正说明,天鹰汗国对大雍的畏惧和贪婪同样深重。
他们被大雍压制在西南贫瘠沙漠数十年,早已憋足了劲。
如今大雍老皇帝病危,太子与诸王暗斗,中枢不稳,对乌维和整个天鹰汗国而言,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绝不会放过。
“靖远侯赵擎川,耿玉忠……”
兀赤念着这两个名字。
“这两个老家伙,是大雍北境和西南的两根定海神针,忠心耿耿,用兵老辣。若让他们稳稳守住,我与乌维的盟约,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深知,无论是靖远侯坐镇的北境防线,还是耿玉忠那把守的西南门户,都堪称铜墙铁壁。
雪狼国和天鹰汗国若想单纯靠强攻硬打取胜,即便最终能赢,也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惨痛代价,甚至可能两败俱伤,让其他势力(比如东黎国,或者大雍内部其他有野心的王爷)捡了便宜。
“不能让他们……独善其身。”
兀赤眼中闪烁着阴冷而毒辣的光芒。
必须让北境和西南都乱起来,自顾不暇,甚至互相猜忌,无法形成合力。
光靠外部压力不够,还需从内部瓦解他们的心神,离间他们与中枢的关系,让他们腹背受敌。
“阿茹娜那边,近日可有新的消息传回?”
兀赤转向那灰衣人,问道。
阿茹娜公主在黑水河前线,既是侦察北境情况,也是他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灰衣人低声道:
“公主殿下前日传回消息,派往北境的三支前哨斥候队伍,疑似遭遇北境小股精锐猎杀,全军覆没。”
“现场发现古怪的大坑和刺鼻气味,疑似北境拥有新的爆炸类武器。”
“公主已命人详查,并加派了监视人手。”
“目前公主仍在黑水河北岸营地,暂无危险。”
“另外,公主提及,北境似乎对边境巡查有所加强,但主力未见异常调动。”
“新的爆炸武器……加强巡查……”
兀赤眼神更冷,沈言果然警觉,而且底牌层出不穷!
“传信给公主,提醒她务必加倍小心,沈言此人,诡计多端,狠辣果决。”
“她的任务是牵制和侦察,绝不可贸然行动,更不可亲自涉险。”
“另外,让她想办法,在边境军民中,散播一些消息……”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就说,靖远侯赵擎川,与京城某些‘大人物’暗中往来密切,似有拥兵自重、观望局势之意。”
“北境新近崛起之沈言,实乃靖远侯暗中培养,意图在乱世中割据一方。”
“其种种新式军械,皆是为日后争霸天下所备,而非为了戍边保国……”
“记住,消息要真假掺半,似是而非,通过被俘又放归的牧民、往来商旅、乃至故意纵回的探子之口慢慢散播,尤其要往南,往大雍内地,往西南方向传。”
灰衣人心领神会:
“国师是想……离间北境与朝廷,并让西南耿玉忠对靖远侯和沈言心生忌惮?”
“不止。”
兀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耿玉忠是个纯粹的军人,或许不信这些。但朝廷里那些文官,御史台那些闻风奏事的言官,还有京城里那些疑神疑鬼的王爷、太子,他们会怎么想?”
“大雍陛下若醒着,或许能明察。可如今陛下……只要种子播下,怀疑就会生根发芽。”
“届时,无论靖远侯是否真有异心,都会束手束脚,甚至可能被朝廷猜忌、掣肘。”
“若朝廷因此对北境有所动作,调沈言离开,或削减粮饷军械……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另外,”兀赤继续吩咐。
“让我们在西南的人,也动起来。散播消息,就说北境靖远侯已与天鹰汗国暗中媾和,约定瓜分大雍,北境让出西南部分关隘,换取天鹰汗国不北犯的承诺……”
“或者说,靖远侯欲借天鹰汗国之手,除掉耿玉忠这个可能不听话的边将,以便日后独揽大雍北方兵权。”
“总之,要把水搅浑,让耿玉忠无法完全信任他的背后,甚至要让他担心,在他与天鹰汗国苦战时,北境会不会从背后捅他一刀,或者至少见死不救。”
这一计可谓毒辣。
北境和西南,相隔数千里,本就不易沟通信任。
在强敌压境、自身难保的关头,一点点谣言和猜忌,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导致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提防,见死不救。
若耿玉忠因猜疑而分兵防备北方,或者向朝廷求助时言辞中对靖远侯有所质疑,那便是雪狼国和天鹰汗国梦寐以求的局面。
“还有,”兀赤最后补充,眼中寒光凛冽。
“告诉我们在京城和各大藩王封地的‘眼睛’,密切关注福王萧铎、康王萧锐的动向。”
“这两位王爷,一个在南,一个在东,手握兵权,可不是甘于寂寞的主。”
“老皇帝一倒,太子萧煜年轻,威望不足,未必压得住他们。”
“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们一点‘鼓励’。”
他阴冷一笑:
“暗示他们,若能‘清君侧’、‘靖国难’,拨乱反正,我雪狼国愿与之修好,甚至可以提供些许‘便利’。”
“至于天鹰汗国那边,乌维大汗想必也乐意看到大雍内部更乱。”
“让他们觉得,外敌并非不可利用,甚至可能成为他们夺位的助力……当然,只是暗示,要做得不留痕迹,让他们自己‘悟’出来。”
他要将整个大雍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所有潜在的矛盾——君权与边将、中央与藩王、边镇与边镇、太子与诸王——都在老皇帝濒死这个节点爆发出来。
内忧外患之下,纵使靖远侯、耿玉忠有擎天之能,又能支撑多久?
届时,雪狼国的铁骑便可趁乱南下,攫取最大的利益。
“去吧,按我说的去办。要快,要隐秘,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兀赤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是!属下明白!”
灰衣人躬身领命,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帐,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帐内重归昏暗与寂静,只有兽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兀赤枯坐如朽木,但脑海中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有无数阴谋在无声滋长、交织蔓延。
他仿佛看到了谣言如同瘟疫般在大雍境内扩散。
看到了朝廷诏书中开始出现对边将的猜疑言辞。
看到了耿玉忠在战报中隐晦地提及“北境异动”。
看到了福王、康王暗中扩军备武、窥视神器,更看到了在内外交困、猜忌丛生中,北境与西南那看似坚固的防线,从内部生出的细微裂痕……
“狼主保佑我雪狼国运昌隆……”
他低声祈祷,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虔诚,只有冰冷的算计和灼热的野心。
一切布局都已就绪,只待东风起,便是燎原之势。
而他现在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等待他撒出的那些无形之网,慢慢收紧,等待大雍这个巨人,在自身毒疮和外部利刃的双重作用下,轰然倒下。
第262章 谣言猛于虎
谣言如同春日草原上悄然蔓延的野火,起初只是几缕不易察觉的青烟,待人们反应过来时,已
试图席卷北境的天空。
磐石镇,茶馆。
“听说了吗?靖远侯爷……怕是心思不小啊。”
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对同桌的茶客道,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着四周。
“王秀才,这话可不能乱说!”
对面的货郎吓了一跳,连忙左右看看。
“我乱说?”
王秀才嗤笑一声,凑近了些。
“你们想想,去岁徐莽作乱,侯爷恰好被困,那沈言恰好救驾,还得了天大的功劳,如今手握鹰扬营,又管着都督府的事儿……这步步为营,未免太巧了些吧?”
旁边一个耳朵尖的老者插嘴道:
“老朽也听南边来的行商提过一嘴,说京城里都传开了,陛下病重,太子年轻,几位王爷都盯着呢。咱们侯爷镇守北境几十年,兵强马壮,这时候……嘿嘿,难说没有别的想法。”
“还有那个沈言!”
另一桌的壮汉忍不住加入讨论,他是镇上的铁匠,声音粗豪。
“搞那些稀奇古怪的工坊,造出来的东西听说厉害的紧,可都藏着掖着,连咱们本地匠人都防着!他要真是忠心为国,为啥不把那些厉害家伙的法子献上去,让朝廷多造些,好打蛮子?”
“就是!我二舅家的三小子在侯府当差,听说前几日有京城来的大人物悄悄进了侯府,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脸色很不好看。保不齐就是来问罪的!”
有人信誓旦旦地补充。
“我还听说,那沈言搞的什么‘惊蛰’,神神秘秘的,杀人不见血,前阵子边境死了不少雪狼国的探子,手法那叫一个狠辣……练兵杀敌是没错,可练出这么一帮只听他一个人话的煞神,侯爷也不管管,这……”
茶馆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种真假难辨、添油加醋的消息混杂在一起。
有人忧心忡忡,觉得北境要乱;
更多的人则是将信将疑,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谣言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并非全然虚构,往往半真半假。
将靖远侯的权柄、沈言的崛起、工坊的保密、惊蛰的特殊性这些事实,用充满恶意的逻辑串联起来,再结合京城动荡的大背景,便显得“顺理成章”,极具蛊惑力。
然而,茶馆里并非只有一种声音。
“放你娘的狗屁!”
靠窗的一桌,一个满脸风霜、缺了只耳朵的老兵猛地一拍桌子,铜铃般的眼睛瞪着那王秀才和铁匠。
“王酸丁,刘铁头,你们俩吃饱了撑的在这放什么罗圈屁?侯爷的心思?”
“侯爷的心思全在北境这几百里防线上,在全城老少爷们的饭碗上!”
“没有侯爷镇着,你们还能在这喝茶扯淡?早他妈被雪狼崽子撵得满山跑了!”
他声音洪亮,震得茶馆嗡嗡响:
“还有沈将军!他搞工坊藏着掖着?那玻璃坊、糖坊、纸坊招了咱们多少军户家眷?一个月一两多银子拿着,家里娃能吃饱饭,老人能抓药,这他娘的叫藏着掖着?非得把方子贴你脑门上才叫忠心?我呸!”
旁边一个妇人,看样子是某个工坊的女工,也忍不住开口:
“这位军爷说得在理。俺男人在鹰扬营,俺在糖坊做工。”
“自打沈将军来了,营里粮饷从没拖欠过,受了伤有医官,死了有抚恤。”
“俺在糖坊,活是累了点,可工钱实在,东家还管一顿晌午饭。”
“搁以前,俺想都不敢想。那些说沈将军靡费、有私心的,良心让狗吃了?他靡费的钱,是让咱们这些人活得像个人了!”
一个常往来北境与内地的行商也捋着胡子慢悠悠道:
“老夫走南闯北,别的不敢说,这看一地兴衰的眼力还是有的。”
“自打靖远侯坐稳,特别是沈将军捣鼓出那些新鲜物事后,咱们磐石镇,乃至整个北境,商旅是不是多了?市面是不是活泛了?税卡是不是规矩了?匪患是不是少了?这日子是不是好过了?老夫赚的钱,是不是比以前多了?这些,可是实打实的。”
“至于京城里的大人物怎么想……呵,天高皇帝远,谁让咱过上好日子,咱心里有杆秤。”
那铁匠被老兵和妇人数落得面红耳赤,兀自嘴硬:
“我……我又没说侯爷和沈将军不好,只是这流言传得邪乎,万一朝廷听了……”
“朝廷听了又怎地?”
老兵啐了一口。
“老子这条命,还有这只耳朵,是十几年前跟侯爷在落马坡丢的!”
“侯爷是啥样人,咱们这些老弟兄最清楚!”
“沈将军对雪狼崽子狠?不狠行吗?不狠,你们的庄子早被烧了,婆娘娃娃早被抢了!对豺狼讲仁义,那是蠢!”
茶馆掌柜的,一个圆脸和气的中年人,这时也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
“诸位,诸位,都消消火。王秀才也是听途说,刘师傅也是担心咱北境不是?要我说啊,咱小老百姓,不懂那些大道理。”
“咱就知道,侯爷在,沈将军在,咱北境安稳,有饭吃,有衣穿,商路通,雪狼崽子不敢轻易来犯。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自有侯爷和将军们操心。”
“来,今儿这茶钱,我给几位军爷和这位嫂子免了,多谢各位仗义执言,咱北境人啊,心里亮堂着呢!”
茶馆里的气氛,因着这几人的一番话,顿时扭转了不少。
许多原本将信将疑的茶客,也纷纷点头。
是啊,日子是自己在过,谁好谁坏,切身感受最真。
侯爷的威望,沈言带来的变化,边境的安宁,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
那些虚无缥缈、来路不明的流言,在铁一般的事实和切身利益面前,显得苍白了许多。
然而,阴云并未完全散去。
王秀才和刘铁匠悻悻地不再言语,但眼中闪烁的不安和疑虑并未消失。
流言如同毒素,一旦注入,即便身体大部分健康,也会在局部产生脓肿,暗暗消耗机体的活力。
更重要的是,茶馆里能听到的,终究是民间的声音。
那些来自更高处、更远处的风雨,已经悄然迫近。
北境都督府,议事厅。
气氛比茶馆更加凝重。
靖远侯赵擎川面沉似水地坐在上首,下首两边坐着沈言、几位重要的军将以及长史等文官。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或多份来自不同渠道的“舆情”汇总,其中自然也包含了民间那些拥护和驳斥的声音。
“侯爷,” 长史司主事,一位姓周的老先生,忧心忡忡地开口。
“流言传播虽快,然我北境军民,感念侯爷与沈将军恩德者甚众,自发驳斥者亦不少。民心根基,尚未动摇。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赵擎川微微颔首,但眉头未展:
“百姓质朴,所见即所得,故而能明辨是非。然此流言,绝非说给百姓听的。”
他敲了敲案几上的文书。
“其意,在朝堂,在中枢,在离间我北境与朝廷之信任,在动摇朝廷对我等之倚重。如今民间尚有如此议论,可知朝堂之上,风波几何?”
第263章 固本清源
一名性格火爆的将领忍不住道:
“侯爷!既然民心在我,咱们怕他作甚?朝廷若听信谗言,寒了将士们的心,这边关谁还来守?”
“李将军,慎言!”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将领皱眉制止。
“正因民心可用,将士用命,我等更需谨慎。流言可畏,在于其能杀人于无形。”
“尤其涉及‘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这等诛心之论,最易触动上位者猜忌之心。”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中枢不稳,些许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酿成大祸。”
“届时,纵有民心,若朝廷一纸调令,或断我粮饷,北境危矣。”
沈言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擎川:
“侯爷,周主事与诸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
“流言起于青萍之末,却绝非无根之木。其传播轨迹、针对要点,皆直指我北境军政核心,且巧妙地利用了陛下病重、朝局晦暗的时机。”
“这背后,必有高人推动,目标明确,绝非市井闲谈所能为。”
“而民间拥护之声,是我之根基,亦可能成为对方进一步诋毁我‘蛊惑民心’、‘威福自专’的口实。”
赵擎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寒光闪烁:
“沈司马看得透彻。这是阳谋,更是毒计。无论我等如何应对,对方都已埋下猜忌的种子。”
“其意不在北境百姓,而在龙椅之侧。”
他冷笑一声。
“‘擅开边衅’?雪狼国斥候越过黑水河如入无人之境时,怎么没人弹劾边将无能?‘靡费国帑’?本侯倒想知道,朝廷欠拨北境的三年粮饷,何时能到?至于‘私蓄甲兵’……呵,北境之兵,只为保境安民,何来‘私蓄’?”
他顿了顿,看向沈言:
“沈言,你方才言及应对,民间之势既明,朝堂之压将至,你有何良策?”
沈言沉吟道:
“民心不可负,朝堂不可逆。当以堂堂正正之师,行光明磊落之事。对方用阴招搅乱视听,我等便以阳谋固本清源。”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
“其一,侯爷可依前议,亲巡各营,犒赏将士,尤其去往那些新近补充兵员、或驻防偏远的营区。”
“不避流言,只问防务,只察兵情,以侯爷数十年之威望,安定军心,展示我北境上下同心、枕戈待旦之常态。此谓‘固本’。”
“其二,关于‘靡费’与‘新械’。”
“公示账目、上书朝廷之议不变。”
“此外,可主动邀请即将抵达的朝廷勘察使团,参观民用工坊(玻璃、糖、纸)、观摩军械操演(非核心部分),并安排其与军中将士、工坊匠人、边境百姓座谈。”
“让他们亲眼看看,北境之财用在了何处,新械之利守的是何方,百姓之言称赞的是何人。真的假不了,公道自在人心。此谓‘示诚’。”
“其三,”沈言语锋微转,带上了一丝锐气。
“关于流言源头及影狼卫。惊蛰对外可暂避锋芒,对内则需加紧探查。顺藤摸瓜,找出散播谣言之关键节点,查明其与雪狼国或京城何方势力勾连。”
“同时,加强都督府、军工坊、各要害部门之戒备,严防影狼卫趁乱破坏或行刺。”
“唯有内部肃清,方能无后顾之忧,专心应对外压。此谓清源。”
赵擎川听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好一个固本、示诚、清源!就按此办理。”
“周主事,公示、上书及接待使团之一应文书、账目准备,由你总责。”
“李将军,安排巡营、操演事宜。”
“沈司马,”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沈言。
“清源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本侯准你调动必要人手,务必在朝廷使团到来之前,将藏在暗处的老鼠,给本侯挖出来!”
“末将领命!”
沈言肃然应道,心中已然开始飞速盘算。
流言的压力,朝廷的审视,暗处的杀手……多重危机接踵而至,他必须像最精密的机械一样,冷静、精准地应对每一个环节。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盖有火漆的信函:
“侯爷,京城八百里加急,兵部文书,并有……宫中密使随后就到,已至三十里外驿站!”
该来的,终于来了。
而且比预想的更快。
赵擎川接过文书,迅速拆开浏览,面色不变,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眼神深处的一丝冰冷。
他将文书递给沈言等人传阅。
文书是兵部以“闻北境屡有斩获,新械颇利”为由,要求靖远侯“详呈新式军械图样、制法及实战效用,以备朝廷咨考”.
并“着靖远侯妥善安置即将抵达之兵部、工部联合勘察使团”,协助其“全面考察北境防务及军械制造”。
措辞还算客气,但要求交出核心军械技术、并接受全面“考察”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这背后,恐怕不只是兵部的意思。
“来得好快。”
沈言放下文书,语气平静,但心中警铃大作。
朝廷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急切和直接。
这既说明了流言造成的压力,也暴露了朝廷中某些人对北境力量不受控的深深忌惮,以及……对“新械”毫不掩饰的贪婪。
“侯爷,这勘察使团,看来是善者不来啊。”
周主事忧心忡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赵擎川站起身,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定力自然流露,冲淡了厅中的压抑气氛.
“既然朝廷想看,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我北境将士是如何戍边的,我北境的银钱是如何使的!沈言。”
“末将在。”
“军工坊那边,该准备的准备,该收好的收好。记住,能让看的,大大方方地看;不能看的,一丝一毫也不能露。”
“惊蛰和你的那些小玩意儿,就不必亮相了。至于如何‘详呈’图样制法……”
赵擎川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言一眼。
“你酌情办理,总要让朝廷……有所得,但又不能尽得。”
沈言心领神会:
“末将明白。”
既要应付朝廷,又要保住真正的秘密。
议事结束,众人各怀心事却又目标明确地离去。
沈言走在回值房的路上,春日的阳光透过都督府高大的屋檐,洒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第264章 西南流言
西南边陲,赤岩关。
与北境的春寒料峭不同,这里已早早有了燥热的征兆。
来自西边无尽沙海的灼风,裹挟着细小的沙砾,日夜不停地拍打着关墙。
关墙上,被风沙磨蚀得有些发黑的“耿”字大旗,依旧猎猎作响。
但最近几日,一股比沙风更令人不适的“风”,悄然在关内吹拂起来。
赤岩关内,一处不起眼的、专供往来行商脚夫歇脚的低矮土屋客栈。
几个风尘仆仆、裹着头巾的商人模样的汉子,正围坐在油腻的方桌旁,就着浑浊的土酒和干硬的馕饼低声交谈。
他们的口音混杂,带着浓重的河西或西域腔调。
“……听说了吗?北边,好像跟天鹰那边,搭上线了。”
一个脸颊有疤的瘦削汉子,抿了口酒说道。
“北边?哪个北边?”
旁边一个胖商人捻着胡子。
“还能是哪个北边?靖远侯坐镇的北境呗。”
疤脸汉子压低声音。
“我有个表亲,常跑北边皮毛生意。他说啊,前阵子在北境的云州城外,亲眼看到有天鹰打扮的商队,被北境的兵爷客客气气地迎进了城,去的还是官驿!”
“你想想,咱们在这跟天鹰的崽子们打得你死我活,北边倒好,跟人家做起生意,还奉为上宾了!”
“有这事?”
另一个年轻些的商贩惊讶道。
“不能吧?靖远侯可是咱大雍的擎天白玉柱,能跟天鹰的蛮子勾结?”
“嘘!小点声!”
疤脸汉子紧张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什么勾结不勾结的,那叫私下和谈!我表亲说,那商队领头的气质不凡,根本不像普通商人,倒像……倒像天鹰那边的贵族!”
“而且,他们进城后没多久,北境那边就悄悄往边境增兵了,不过不是对着雪狼国,是往西,往咱们这边靠了靠!你们说,这什么意思?”
胖商人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北境和天鹰谈好了,要一起对付咱们西南?或者……至少是坐视不管?”
“我可没这么说!”
疤脸汉子连忙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就是这么回事”。
“我就是个跑腿的,瞎猜的。不过啊,这无风不起浪。”
“你们想想,北境兵强马壮,新式军械厉害得很,为啥不拿出来帮帮咱们耿大将军?”
“反倒藏着掖着,就卖点连弩,还要拿咱们西南特产的矿石去换?这里面,没点别的心思?”
年轻商贩脸色有些发白:
“不……不会吧?耿大将军镇守西南几十年,跟靖远侯也算同殿为臣,他们……”
“同殿为臣?”
胖商人冷笑一声,打断他。
“小兄弟,你还年轻。这朝堂上的事,边境上的事,复杂着呢。”
“老皇帝眼看着不行了,京城里几位王爷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靖远侯手握重兵,坐镇北边,心里能没点想法?”
“说不定啊,跟天鹰那边勾搭上,是想让天鹰拖住咱们耿大将军,他好腾出手来,在别的地方……嘿嘿。”
谣言就像这客栈里浑浊的空气,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又随着这些“行商”的离开,散播到关内更多角落。
铁匠铺里打铁的汉子,酒肆里喝酒的军汉,洗衣的妇人,甚至是巡逻队里交班的士卒,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听到了类似的、细节略有不同但核心却一致的“传闻”:
北境和天鹰汗国秘密接触,北境增兵西向,北境对西南见死不救,甚至……北境可能和天鹰达成了某种瓜分西南的默契。
赤岩关,镇守使府邸,书房。
耿玉忠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色沉静如水,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面前摊开放着两样东西: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以及一份军中参军刚刚呈报上来的、关于近日关内流言的汇总。
密信的内容很简短,却字字诛心:
“耿帅钧鉴:北境赵擎川,私心自用,暗结天鹰。以劣弩易我精金,实为资敌缓兵之计。”
“其子赵元朗,前岁曾密会天鹰贵酋于漠南。今北境陈兵西向,其意叵测。望帅明察,早做提防,切莫为他人作嫁衣,致使西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知情人顿首。”
信中没有确凿证据,只有含糊的指控和指向性的暗示。
赵元朗(靖远侯世子)密会天鹰贵族?
北境陈兵西向?
这些消息,耿玉忠从未在官方渠道或可靠情报中听闻。
但这封信,偏偏出现在流言四起、天鹰汗国大军在边境频繁异动的敏感时刻。
参军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道:
“大帅,这匿名信来历不明,显是挑拨离间之计,不可轻信。”
“至于关内流言,末将已派人暗中查探,最初散播者似与几支近期入关的西域商队有关,但这些商队手续齐全,暂时查不出明显破绽。”
“末将已加强关禁,严查往来人等。”
第265章 西南疑云
耿玉忠没有立刻说话,他年过五旬,常年的边关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他并非易受蛊惑之人,相反,数十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对阴谋诡计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元朗那孩子……我见过几次,心高气傲是有的,但通敌卖国?”
耿玉忠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赵擎川那老家伙,脾气是又臭又硬,跟朝中许多人不睦,但要说他勾结天鹰,出卖同袍,毁我大雍边陲……老夫不信。”
他将密信推到一边:
“此信,必是敌人反间之计,意在乱我军心,离间北境与西南。其心可诛!”
参军松了口气:
“大帅明鉴!末将也是这般认为。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
“流言传播甚广,军中已有议论。尤其是下面一些将士,对北境只卖军械,不派援兵本就有些微词,如今听了这些谣言,更是……”
耿玉忠当然明白。
底层将士的思维往往更直接:
我们在西南流血流汗,跟天鹰蛮子拼命,你北境同为边军,兵强马壮,新式装备层出不穷,不说派兵来援,连卖点东西都要高价(以矿石有大价值),现在还传出可能跟敌人勾搭的谣言,这怎能不让人心生芥蒂?
“军中士气如何?”
耿玉忠问。
“回大帅,主力各部尚稳,将士们信赖大帅,也知天鹰乃死敌,备战不敢松懈。”
“但……确有些许浮躁之气。尤其是一些新补入的兵卒,以及原本就与北境有些旧怨的军官,私下议论颇多。”
参军据实以报。
“旧怨?”
耿玉忠眉头一皱。
“是。主要是关于历年边防物资调配、军功评定,以及……去岁北境大捷受赏,而咱们西南苦战却褒奖不多等事,积下的一些不满。”
参军解释道。
这些本是边军之间的常态,平日无碍,但在谣言煽动下,却容易被放大。
耿玉忠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北境那边,沈言应承的连弩,何时能到?”
“按前次通信,应是半月之内。但近日北境似有变故,流言亦传到他们那边,且听说朝廷派了勘察使团前往,交货日期……恐有延误。”
参军语气不确定。
“延误……”
耿玉忠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连弩是他应对天鹰汗国即将到来的大规模进攻的重要倚仗之一。
北境自身生变,朝廷派人勘察,交货可能延迟,这本身就给谣言增加了可信度——瞧,北境果然靠不住了吧?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
良久,耿玉忠霍然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西南边防舆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关隘、堡垒、河流、沙漠标记。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沉重。
“参军,” 他沉声开口。
“末将在!”
“第一,以本帅之名,传令全军:近日关内流言,乃天鹰细作散布,意在离间边军,乱我军心。再有敢妄议北境、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无论官兵,一律军法从事,严惩不贷!给本帅狠狠地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
“是!”
参军精神一振。
“第二,” 耿玉忠指着舆图上几处关键节点。
“加强这几处的巡防和暗哨,尤其是通往北境的小道、商路。”
“本帅要知道,到底是哪些魑魅魍魉,在给我西南防区上下眼药!”
“抓住细作,严加审讯,务必揪出其幕后主使!”
“第三,以我私人名义,修书一封给靖远侯赵擎川。”
耿玉忠转过身,目光深邃。
“不必提流言,只谈边事。询问连弩交付进度,商讨协同防务之可能,并……向他借调几名精通新式军械使用维护的教官。”
参军一愣:
“大帅,这是……”
“投石问路,亦是示之以诚。”
耿玉忠缓缓道。
“若赵擎川心中有鬼,必会推诿拖延,或言辞闪烁。若他坦然相助,则流言不攻自破。同时,我军亦可趁机接触北境新械,了解其虚实。”
“至于借调教官……他若肯派,则显合作诚意;”
“若不肯,亦在情理之中,但总会给外界一个说法。”
这一手,既是对流言的应对,也是对北境的一次试探,更是为可能出现的变数留个后手。
老将的深思熟虑,显露无疑。
“那……这封匿名信?”
参军看向书案。
耿玉忠拿起那封密信,就着烛火,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跳梁小丑,徒乱人意。”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本帅与赵擎川,纵有政见不合,些许龃龉,也是我大雍边将之间的事。还轮不到外敌,更轮不到藏头露尾的鼠辈,来指手画脚,挑拨离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带着沙土气息的热风猛地灌入。
远处校场上,士兵们操练的喊杀声随风传来,沉闷而有力。
“天鹰汗国……”
耿玉忠望着西方昏黄的天际。
“想用这等拙劣伎俩,乱我心神?做梦。”
“传令下去,各营加紧备战,斥候前出百里,给本帅死死盯住天鹰主力的动向!”
“流言蜚语,伤不了我西南将士分毫。”
“真正的较量,在沙场之上!”
“本帅倒要看看,乌维这次,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末将遵命!”
参军大声应诺,行礼退出。
虽然流言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但耿玉忠坚定如山的态度,无疑给有些浮动的人心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书房内,耿玉忠独自伫立良久。
他看似平静,但内心深处,那封匿名信和关内流言,真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吗?
赵擎川或许不会通敌,但那位异军突起、神秘莫测的沈言呢?
北境在朝廷压力下,又会做出何种选择?
在皇权更迭的微妙时刻,任何一点不确定性,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给靖远侯写信。
第266章 京城蜚语
大雍,京城,皇城。
时值暮春,御花园里本该是姹紫嫣红开遍,但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短暂。
或者说,被一种无形的沉重气压过早地驱散了暖意。
宫墙依旧巍峨,琉璃瓦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但往来宫人、侍卫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与凝重。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座帝国心脏深处、被严密守护着的寝宫——乾元殿。
老皇帝萧衍,已缠绵病榻数月。
病情反复,渐渐沉重,太医院束手,丹石罔效。
如今,这位统治大雍近三十载的帝王,多数时间都处于昏睡之中,偶尔清醒,也口不能言,只能以浑浊的目光示意。
帝国的权柄,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中,正缓缓移向监国太子萧煜的手中。
然而,这转移的过程,却充满了猜忌。
都察院,御史台。
各种消息、弹章、密报的交汇中枢。
往日里,这里虽也严肃,但总有些许为理念争论的激昂之声。
而近日,气氛却格外压抑,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弥漫在廊柱殿宇之间。
值房内,几位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御史聚在一处,个个面色凝重。
为首的是监察御史周廷璧,以刚直敢言、搏击豪强着称。
此时他手中正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章草稿。
“……北境坐大,其势已成。靖远侯赵擎川,镇边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及军中。”
“去岁更借剿徐莽之机,擢拔心腹沈言,总揽新军、工坊,所造军械犀利,然秘而不宣,所练‘惊蛰’之兵,唯其命是从。”
“近日边关流言汹汹,皆言其有割据自立之心。”
“更闻其与西南耿玉忠往来文书频繁,边将私相联结,此乃大忌!”
“而太子殿下监国,对北境厚赏有加,对沈言宠信日隆,此非养虎为患乎?”
周廷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他环视同僚,继续道:
“西南亦不靖。天鹰汗国陈兵边境,虎视眈眈,而耿玉忠与北境暗通款曲,以西南精金易北境连弩,名为联防,实为结党!”
“近日更有密报,北境与天鹰似有隐秘接触,其心叵测!”
“值此陛下病重、国本未固之际,边将若生异心,则社稷危如累卵!”
“我辈身为言官,风闻奏事,纠劾不法,岂能坐视?”
“周兄所言甚是!”
另一名年轻的御史陈昂激愤道。
“边将拥兵,尾大不掉,自古为患!”
“靖远侯昔年便有跋扈之名,如今更兼沈言此等酷厉鹰犬,北境几成国中之国!”
“若不早加裁抑,恐生安史之祸!”
“下官愿附骥尾,联名上奏,请太子殿下明察,或召赵擎川、沈言入京述职,或派重臣巡边,收其兵权,分其部众,以绝后患!”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御史中丞杜文若,年事稍长,性格更为持重。
他捻着胡须,缓缓摇头:
“周御史、陈御史,拳拳报国之心,老夫深知。”
“然弹劾边镇大将,尤其是靖远侯、镇西侯这等功勋卓着、威望素着的老臣,非同小可。”
“仅凭流言、密报,而无实据,恐难服众,反易激起边将怨怼,酿成大祸。”
“杜中丞!”
周廷璧眉头紧皱。
“岂不闻防微杜渐?难道非要等到赵擎川、耿玉忠勾连一气,提兵叩关之时,再去寻那‘实据’?届时恐已晚矣!流言起于市井,必有所源。北境工坊戒备森严,新式军械威力惊人却秘不示人,此非异状?沈言练兵,自成一体,不受常法约束,此非异状?边将之间,私相授受,置朝廷法度于何地?此皆可纠可劾之处!”
“周御史此言差矣。”
另一位御史反驳道。
“北境直面雪狼强敌,工坊机密,乃防细作所必须。”
“沈言练兵得法,去岁大破雪狼,乃有功之臣。”
“边将协同防务,亦是常情。岂可因噎废食,因猜忌而自毁长城?”
“如今陛下病重,外有强敌,正当倚重边将之时,若听信流言,自乱阵脚,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倚重?只怕倚重太过,反成掣肘!”
陈昂年轻气盛,言辞锋利。
“杜中丞,下官听闻,前日有北境商贾在京中酒肆妄言,称‘北境之事,侯爷一言可决,朝廷鞭长莫及’,其狂妄之态,令人发指!此等言论,若无北境纵容,岂敢流传?窥一斑而见全豹,北境上下,恐已只知有侯爷,不知有朝廷矣!”
“陈御史!”
杜文若脸色一沉。
“市井妄人之语,岂可当真,更岂可引为弹劾边镇大将之据?此非御史风闻奏事之道,实为罗织构陷之嫌!”
“你!”
陈昂气得脸色发白。
“好了!”
周廷璧抬手制止了争执,他看向杜文若,语气稍缓,但目光依旧锐利。
“杜中丞老成谋国,下官钦佩。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陛下病重,储君新立,威望未固,此正宵小窥伺、奸佞蠢动之际。”
“北境、西南,兵甲雄壮,若生二心,其祸之烈,远胜外敌。”
“我辈身为耳目之臣,宁可奏报有误,受殿下斥责,也绝不可因循坐视,酿成大患!”
“此奏章,下官上定了!纵使独木难支,亦要叩阙直谏!”
说罢,他不再多言,提起笔,在奏章末尾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用上了御史的印信。
陈昂毫不犹豫,也上前署名。
又有两名年轻御史迟疑片刻,终究是热血上涌,也跟着署了名。
杜文若看着那墨迹淋漓的奏章,又看看周廷璧决然的神色,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拂袖转身,不再劝阻。
他知道,这份以“风闻”为基础,却直指边将“图谋不轨”、“尾大不掉”的弹章一旦递上,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在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投下一块巨石。
东宫,文华殿侧殿。
太子萧煜一身杏黄常服,坐在书案后,俊朗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面前堆着如山的奏章,但此刻,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些政务上。
他的目光,落在垂手侍立在下方的一位中年宦官身上。
这宦官面白无须,眉眼低垂,看似恭顺,却正是如今内廷十二监中权势最盛新上任的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原掌印太监王瑾)——冯保的心腹,东宫管事牌子,高潜。
“高伴伴,你方才所言……可是属实?”
萧煜的声音有些干涩。
第267章 太子心疑
高潜头垂得更低,声音尖细:
“回太子爷的话,奴婢岂敢妄言。这些话,是底下几个在宫外采办的小崽子,从市井茶楼、酒楼里听来的,说法虽略有出入,但大意不差。”
“都说……都说靖远侯在北境,说一不二,俨然是土皇帝。”
“那沈言更是嚣张,练兵索饷,私设工坊,所造军械杀伤惊人,却连兵部、工部都摸不清底细。”
“还有人说……说去岁徐莽作乱,时机蹊跷,倒像是给沈言那小子铺路搭桥一般……”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太子的神色,继续小心翼翼道:
“还有更不堪的,说……说北境与西南耿侯爷书信往来密切,边将结党,非朝廷之福。甚至……甚至有人暗地里揣测,说陛下此番病重,北境那边,怕是有些别的想法了……”
添加加醋说了一番,其中还有内务府副总管太监的指使,为了他的外甥孙德海被贬出一口恶气。
“放肆!”
萧煜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
“何人敢如此妄议父皇,诽谤朝廷重臣!给孤查!彻查!将这些乱嚼舌根的刁民,统统抓起来!”
“太子爷息怒!”
高潜连忙跪下。
“奴婢已经着人去查了,只是……流言如水,起于何处,难以溯源。”
“况且,说这些话的,也不全是市井小民,有些……像是有些见识的读书人,或是走南闯北的行商。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啊。”
萧煜胸膛起伏,在殿内急促地踱了几步。
他并非庸碌之主,自从成为储君,深知人言可畏,更知边将权重可能带来的隐患。
父皇在时,威望足以震慑四方,如今父皇病重,他这个太子监国,虽有名分,但毕竟年轻,威望不足。
那些拥兵在外的节度使、都督、侯爷们,心里究竟作何想法?
靖远侯赵擎川,他是见过的,那是一个如山如岳、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将,对他这个太子恭敬有余,亲热不足。
沈言……他只在捷报和画像中见过,一个崛起如流星般的年轻将领,手段酷烈,练兵、造械皆有其能,但似乎也格外桀骜,对朝廷的封赏反应平淡。
还有镇西侯耿玉忠,那也是位功勋卓着、脾气刚硬的老将。
这些人,真的会……有不臣之心吗?
还是仅仅因为自己年轻,镇不住场面,所以流言四起?
“高伴伴,” 萧煜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平静。
“依你之见,这些流言,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端倪?”
高潜伏在地上,谨慎地道:
“奴婢愚钝,不敢妄断军国大事。只是……奴婢常听冯公公教导,说为君者,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北境、西南,毕竟远离京师,侯爷们手握重兵,若说朝廷全然放心,那也是自欺欺人。”
“去岁沈言以雷霆手段平定徐莽之乱,虽是大功,但其行事果决狠辣,也非纯臣之道。”
“如今流言汹汹,未必全然是假。太子爷初秉国政,小心谨慎些,总无大错。”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客观,实则将猜忌的种子更深地埋了下去。
兼听则明?听谁?
自然包括他们这些能接触宫外消息的内侍。
偏信则暗?信谁?
难道是那些“尾大不掉”的边将?
萧煜沉默了。
他想起前几日,兵部尚书王焕隐晦地提及,北境请求拨付历年欠饷的奏章,语气似乎有些推诿。
又想起工部侍郎抱怨,北境工坊所需的一些特殊物料,竟绕过工部,直接向民间采购,形同自立。
还有都察院那边,似乎也有关于边将的密报……
种种迹象,似乎都在印证着流言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父皇……”
萧煜望向乾元殿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和深深的不安。
若父皇康健,这些事自然有父皇圣裁独断。
可如今……重担压在他一人肩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太子爷,” 高潜轻声提醒。
“都察院周御史、陈御史等人,似乎联名上了一道奏章,内容……大抵与市井流言相关,言辞颇为激烈,直指北境、西南。此刻,阁老们想必已在文渊阁商议了。”
萧煜心中一紧。
都察院的御史们上本了?
还联名?
事情果然闹大了。
他立刻意识到,此事已非简单的市井流言,而是摆到了台面上,需要他这位监国太子拿出决断的朝政大事了。
“更衣,去文渊阁。”
萧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面对,去听取内阁重臣们的意见。
他是太子,是监国,不能在此时显出丝毫的慌乱与犹疑。
文渊阁,内阁值房。
气氛比御史台更加凝重。
首辅杨廷和须发皆白,端坐于上,闭目养神。
次辅张璁(主战派代表)与阁臣李东阳(稳健派代表)分坐两侧,面色沉凝。
其他几位阁臣也皆在座,人人面前都放着那份御史联名弹章抄本。
“荒谬!捕风捉影,构陷功臣!”
张璁率先打破沉默,他年约五旬,相貌清癯,目光如电,此时须发皆张,显然怒极。
“周廷璧、陈昂等人,听信市井流言,便敢如此攻讦边镇大将,动摇国本!”
“靖远侯镇守北境三十载,击退雪狼大小犯边百余次,功在社稷!”
“耿玉忠扼守西南咽喉,使天鹰铁骑不得东进一步,劳苦功高!”
“沈言虽年轻,然练兵有方,革新军械,去岁大捷,扬我国威!”
“此等国之干城,不思抚慰嘉奖,反欲以莫须有之罪疑之、劾之,岂不令边关将士寒心?令敌国拍手称快?!”
他是坚定的主战派,向来主张对边将放权信任,以利抗敌。
此等弹章,在他看来,不仅是昏聩,更是自毁长城。
“次辅大人息怒。”
李东阳缓缓开口,他年纪与张璁相仿,但面容圆润,气质更为温和持重。
“周御史等人,言辞或许激烈,然其心可悯。如今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国朝处于非常之时。边将权重,乃不争之事实。”
“北境工坊,所产军械犀利,却自成体系,朝廷难知其详。”
“沈言练兵,别具一格,‘惊蛰’小队,只听其一人之令。”
“此等现象,放在承平之时,已需警惕,何况当下?御史风闻奏事,乃其职分所在。其所言,未必是实,然所虑,却非无因。”
“李阁老此言,是疑边将必反了?”
第268章 庙堂风波
张璁冷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北境、西南,强敌环伺,正当倚重赵擎川、耿玉忠之时!”
“若因猜忌而掣肘,乃至临阵换将,岂非自寻死路?”
“朝中某些人,是否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边疆将士是在用血肉之躯,护卫这京城繁华?!”
“次辅!”
杨廷和终于睁开眼,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的两人都停了下来。
“议事便议事,不可做意气之争。”
他看向李东阳。
“东阳,你继续说。”
李东阳向首辅微微颔首,继续道:
“下官并非疑边将必反。然,为朝廷计,为太子殿下计,不可不防微杜渐。”
“御史弹章,虽无实据,然流言能起,必有其隙。北境工坊为何如此戒备森严?沈言练兵为何如此特立独行?边将之间私相授受,是否合乎制度?此皆可问、可查之事。”
“若置之不理,恐流言愈演愈烈,损伤朝廷威信,亦使忠贞之将蒙受不白之冤。”
“若查之,既可澄清事实,以正视听,亦可安朝野之心,示朝廷掌控全局之能。”
“查?如何查?”
张璁怒道。
“如今雪狼、天鹰,虎视眈眈,大战一触即发!此时派人去查拥兵数十万的边镇大将,是想逼反他们吗?还是想让前线将士以为朝廷不信他们,从而军心涣散,不战自溃?”
“正因大战在即,才更需上下同心,内外无隙!”
李东阳也提高了声音。
“若因猜忌生嫌,将帅离心,才是取祸之道!查,未必是疑,亦可为信!光明正大地派员巡视,宣示朝廷恩德,体察边情,抚慰将士,同时亦可查看防务,了解新械,此非两全之策?”
“好一个两全之策!”
张璁讥讽道。
“李阁老以为边将是三岁孩童,可随意哄骗?此时派人去,名为巡视,实为查探,边将会作何想?那赵擎川是何等人物?耿玉忠又是何等脾性?他们会看不出其中深意?此举非但不能释疑,反会加重猜忌!此乃下下之策!”
“那依次辅之见,就当对此弹章留中不发,对流言充耳不闻?”
李东阳反问。
“发回都察院,申饬周廷璧等人妄言乱政,令其闭门思过!”
张璁斩钉截铁。
“同时,明发上谕,嘉奖靖远侯、镇西侯及北境、西南有功将士,拨发钱粮犒军,以示朝廷信重无疑!唯有如此,方能安边将之心,固边防之本!”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其他阁臣也纷纷发言,有的支持张璁,认为当以稳定边防、信任大将为首要;
有的赞同李东阳,认为适当的调查和敲打是必要的;
还有的持中立态度,认为可先暗中了解,再作定夺。
首辅杨廷和听着众人的争论,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三朝元老,历经风波,深知此事棘手。
完全信任边将,在此时局下风险太大,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但大张旗鼓地调查,又极易引发反弹,动摇边防。
太子年轻,威望不足,若处置不当,恐生大变。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一名中书舍人悄然入内,在杨廷和耳边低语几句,呈上一份密函。
杨廷和展开一看,是太子萧煜手书,询问内阁对此弹章之议,并提及市井流言及高潜所报。
杨廷和心中暗叹,太子果然已经知晓,并且显然受到了影响。
他将太子的手书传给张璁、李东阳等人看过。
看过太子的手书,张璁脸色更加难看,李东阳则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
“首辅大人,太子殿下既有垂询,此事便需速决。”
李东阳道。
“下官仍以为,当派员赴北境、西南,一则宣慰,二则查察。人选需精干,身份需足够,可派一稳重朝臣为正使,再配以兵部、工部能员为副,名为‘勘察新械,协理边务’,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亦可暗中查访实情。”
张璁还要反对,杨廷和抬手制止了他,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国事维艰,当以稳妥为上。边将不可不疑,亦不可尽疑。流言不可不查,亦不可大张旗鼓地查。”
他看向众人:
“东阳所言派员之议,有其道理。然,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惊扰边关,反生变故。可派钦差,秘赴两地,明为宣慰、协理,暗为查访。人选……就由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垣(稳健派,与李东阳亲近)为正使,兵部职方司郎中、工部虞衡司主事各一员为副。陈垣老成持重,当知分寸。”
“至于如何安抚边将,以示朝廷信重……”
杨廷和顿了顿。
“可催促西南耿玉忠,尽快完成与北境的连弩交易。”
“朝廷可下旨,言明此乃为国戍边之急需,着北境尽力协助,西南尽快验收列装。”
“此举,一则可加强西南防务,二则,亦可观察北境配合之态度,耿玉忠接受之反应。”
“若交易顺畅,双方无碍,则流言自消大半;若其中再有龃龉,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给了朝廷介入和观察的借口,又将北境和西南的反应置于台面之上,成为检验双方忠诚与关系的试金石。
张璁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他知道,在太子已生疑虑、流言甚嚣尘上的情况下,杨廷和的这个折中方案,或许是眼下最稳妥,也最能为各方接受的办法。
尽管,他内心深处,依旧为此举可能对边将造成的伤害和给边防带来的潜在风险,感到深深的不安。
李东阳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既如此,” 杨廷和站起身,神色肃然。
“便以此议,票拟进呈太子殿下裁决。同时,拟旨发往西南,催促连弩交易之事。望此一举,能安社稷,定边关。”
第269章 暗夜之狼
黑水河畔,夜色如墨。
河面上漂浮的碎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无数碎裂的刀刃。
河对岸,雪狼国的哨塔上,火把如豆。
河这边,北境的边防哨所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穿梭,比往日更加密集。
自从谣言四起,沈言便下令加强了各处关隘的盘查,尤其是对来自西南方向的商旅和流民。
然而,再严密的网,也有漏网之鱼。
黑水河下游,一处远离主要哨所的河湾。
夜色中,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过冰面。
他们身着与冰面颜色相近的灰白色皮袄,背着狭长的包裹。
领头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他停在距离北岸还有十余丈的地方,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众人立刻停下。
冰层到这里变薄了,他低声说.
按计划,分三组渡河。一组随我,二组走左翼,三组走右翼。记住,一旦上岸,立刻分散,按预定身份和路线行动。七日后,在云州城外的老槐树集合。
是,孤狼大人。身后众人低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发出。
孤狼——雪狼国影狼卫副统领,此次潜入行动的指挥官。
他微微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就着微弱的月光再次确认了路线和任务细节。
皮纸上详细标注了北境边防的薄弱点、巡逻规律、以及他们将要伪装的身份:商队护卫、逃荒流民、走方郎中……
每一个身份都有完整的背景故事和相应的道具,甚至还有接应。
这些情报,有些是雪狼国多年积累的,有些则是近期通过收买的北境叛徒提供的,更有一些,是趁着谣言四起、北境内部管理出现松动时,影狼卫的探子亲自踩点确认的。
记住,孤狼收起皮纸。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沈言。此人一死,北境新军必乱。”
“次要目标,是破坏他们的军工坊,尤其是火药作坊。”
“最后,尽可能绑架一个重要人物,最好是沈言亲近之人,以作要挟或拷问。”
“国师有令,此次行动,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即便只剩一人,也要完成任务!
誓死效忠狼主!
众人低声宣誓,眼中闪烁着狂热与冷酷交织的光芒。
孤狼满意地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绳上挂着十五枚小巧的狼牙。
每人一枚,贴身携带。若被捕或重伤无法逃脱……
以狼牙尽忠。
众人齐声接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狼牙是特制的,内藏剧毒,咬破即死。
行动!
随着孤狼一声令下,十五名影狼卫精锐如鬼魅般散开,分成三组,以不同的方式和路线渡过最后一段河面,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北境。
…………
七日后,云州城外十里,废弃的樵夫小屋。
孤狼蹲在阴影中,他伪装成一个被狼群袭击、侥幸逃生的猎户,脸上涂抹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泥,衣衫破烂,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屋内,陆续有黑影闪入,无声地向他行礼,然后各自找角落隐蔽。
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伪装:商贩、农夫、游方道士……但那双眼睛,都如出一辙的冰冷。
报数。
孤狼低声道。
二组,五人全到。
三组,四人全到。
孤狼微微皱眉:
一组少了一人?
灰爪在混入流民队伍时,被北境巡逻队临时征调去修城墙。
一名影狼卫低声汇报。
他传回暗号,会按备用计划行动。
孤狼点点头,不再多问。
影狼卫每个人都经过严酷训练,即便单独行动,也能完成任务。
情况?
云州城防比预期严密,二组组长低声汇报。
城门处新增了画像比对,尤其是对西南口音者查得更严。但我们按计划,分别从三个不同方向入城,都已成功潜伏。药铺和铁匠铺两个接应点安全。
军工坊位置已确认,三组组长补充道。
位于城西北角,围墙高耸,日夜有兵士巡逻。但每日寅时换岗时,有约半刻钟的空档。坊内布局尚不明确,需要进一步探查。
孤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沈言的动向?
目标每日辰时准时从都督府前往军营,午时返回,路线固定。
一名专门负责盯梢沈言的影狼卫回答。
护卫通常有四名亲兵,看似松懈,但属下观察到沿途至少有五处暗哨。此外,目标本身警觉性极高,几次看似无意的试探,都被他察觉。
不愧是能屡次挫败我雪狼国的对手,孤狼冷笑。
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继续观察,找出他护卫的薄弱点。
还有一事,另一名影狼卫低声道。
属下在城南集市,发现了重要人物——苏清月,沈言最亲近之人。她身边通常只有一名丫鬟和两名护卫,路线固定,防卫相对松懈。
孤狼眼中精光一闪:
确认身份?
确认。属下跟踪至督府外,亲眼见她入内。府中仆役皆称其为苏小姐。
很好,孤狼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云州城地图,铺在地上。
调整计划。原定三线并进,现改为重点突破。一组负责继续监视沈言,寻找刺杀机会;”
“二组集中力量,准备绑架苏清月;”
“三组负责军工坊破坏。优先顺序:沈言、苏清月、军工坊。
孤狼大人,一名影狼卫犹豫道。
国师给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刺杀沈言,若分散力量去绑架……
你质疑我的决定?
孤狼目光如冰刀般刺去。
属下不敢!
记住,孤狼声音低沉如刀锋摩擦。
沈言是头号目标,但他警觉性太高,强攻风险极大。若能绑架其至亲,既可逼其就范,又可拷问北境机密,甚至设下陷阱引他入彀。此乃战术灵活,非违背命令。
众人肃然,再无异议。
现在,各自汇报伪装身份和落脚点,确保联络暗号无误。三日后,无论成功与否,都在此地集合。若有人被捕……
宁死不泄。
众人齐声低语。
孤狼点点头,正要解散众人,忽然耳朵一动,抬手示意安静。
众人立刻如石雕般静止,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屋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破屋子,真能住人?
第270章 清月遇险
……这破屋子,真能住人?
一个粗犷的男声抱怨道。
总比露宿强,另一个声音回答。
听说最近边境不太平,雪狼国的探子可能混进来了,咱们巡逻得仔细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光束已经扫到了门缝。
屋内的影狼卫们眼神交流,手已悄然按上了武器。
只要孤狼一个手势,他们就能在瞬间解决这两个倒霉的巡逻兵。
孤狼却微微摇头,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影狼卫们立刻如鬼魅般散开,有的贴墙而立,与阴影融为一体;
有的伏地不动,如同死物;
还有的跃上房梁,消失不见。
门被推开了,一名北境士兵举着火把走了进来,四下照了照。
看吧,啥也没有,士兵嘟囔着。
我就说这破地方——
他的话戛然而止。
火把的光照到了地上——那里有凌乱的脚印,还有一张未来得及收起的地图。
有人来过!
士兵警觉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瘦骨嶙峋的突然从角落窜出,尖叫着从士兵脚边掠过,吓得他一个激灵。
操!死猫!
士兵骂了一句,但紧绷的神经却因此松懈下来。
他同伴也笑了起来:
瞧你这胆量。脚印可能是之前樵夫留下的,至于这破纸……
他用脚踢了踢那张地图。
像是小孩乱画的玩意儿。
两人又草草检查了一番,没发现其他异常,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影狼卫们依旧保持静止,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孤狼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二组组长低声道。
孤狼却露出一丝冷笑:
不,这是好事。北境的巡逻果然因为谣言而变得紧张多疑,但正因如此,他们更容易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传令下去,利用这点。在行动前,多在云州城各处制造些可疑痕迹,让守军疲于奔命。等到他们麻木松懈时,就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孤狼大人高明!
现在,按计划行动。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任务至上。为了雪狼国的荣耀!
为了雪狼国的荣耀!
众人低声应和,随后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
北境主城,都督府书房。
沈言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夜色,眉头微蹙。
自从谣言四起,他就加强了边境的戒备。
直觉告诉他,雪狼国不会放过这个北境内部生隙的机会。
大人,您要的边境巡查记录。
韩烈推门而入,将一叠文书放在桌上。
沈言收回思绪,走到桌前翻阅:
有什么异常吗?
表面上看没有,韩烈摇头。
商旅、流民数量与往年同期相近,盘查也未发现明显可疑之人。但……
但什么?
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韩烈皱眉道。
这几日,各处哨所上报的可疑痕迹突然增多——被翻动的灌木丛、熄灭不久的篝火、来历不明的脚印。但每次派人严查,却都一无所获。就像……
就像有人在故意戏耍我们,沈言接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制造紧张气氛,让守军疲于奔命,然后趁虚而入。
韩烈一惊:
大人的意思是,真有雪狼国的探子混进来了?
不是一般的探子,沈言放下文书,走到墙上的北境地图前。
若是普通斥候,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制造假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来的是一群精锐,准备干一票大的。有可能是之前潜入的影狼卫!
沈言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通知张崇,让惊蛰进入战备状态。同时,加强对军工坊、都督府和苏府的防卫,尤其是苏小姐的安全。
苏小姐?
韩烈一愣。
您认为他们会针对苏小姐?
兵法云,攻其必救,沈言目光深沉。
若我是敌人,在难以直接刺杀目标的情况下,会选择绑架其至亲,设伏或逼其就范。苏清月与我关系公开,防卫相对松懈,是理想目标。
韩烈肃然:
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沈言叫住他。
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明面上维持原状,暗中增派精锐。另外,让李狗儿加紧排查近日入城的陌生面孔,尤其是那些看似毫无破绽的。
属下明白!
韩烈匆匆离去后,沈言重新站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北境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暗流正在涌动。
来吧,让我看看,这次你们又派来了什么样的对手,沈言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战意。
无论来的是谁,北境,都将成为你们的葬身之地。
北境主城南,慈幼局外的小巷。
苏清月带着丫鬟小荷和两名护卫从慈幼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她每月定期来这里看望孤儿,教授他们识字算数,今日也不例外。
小姐,天色不早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小荷有些紧张地东张西望。
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有雪狼国的探子混进来了。
别自己吓自己,苏清月温和地笑了笑,但脚步还是加快了些。
有张大哥和李大哥在呢。
两名护卫闻言,挺直了腰板,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是沈言特意挑选的精锐,武艺不凡。
一行人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就是通往苏府的主街,人流渐多,看起来安全了不少。
可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突然从巷口冲出,跌倒在苏清月面前。
哎哟!我的腿……
老妇人痛苦呻吟着。
苏清月本能地弯腰去扶:
老人家,您没事吧?
小姐小心!
护卫张大哥突然厉喝,一把将苏清月拉到身后。
几乎同时,那老妇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刺向苏清月刚才所在的位置。
而更可怕的是,巷子两旁的屋顶上,突然跃下数名黑衣人,如饿狼般扑来!
保护小姐!
李大哥拔刀迎敌,同时吹响了警哨。
尖锐的哨声划破黄昏的天空,但袭击者们似乎早有准备。
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招招致命。
两名护卫虽然武艺高强,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逼得节节后退,身上挂了彩。
小荷,快跑!
苏清月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拉着吓呆的小丫鬟就往主街方向冲。
眼看就要冲上主街,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巷口。
那是个面容普通的商贩打扮的男子,但那双眼睛,冰冷得不像人类。
苏小姐,久等了。
男子——正是孤狼——微微一笑,声音如毒蛇般阴冷。
苏清月猛地刹住脚步,将小荷护在身后: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请小姐去做客而已,孤狼缓步逼近。
不想这丫头死的话,就乖乖跟我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贼子休得猖狂!
三道黑影如闪电般掠来,为首的正是张崇,手中短弩连发,逼得孤狼不得不闪避。
与此同时,远处也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巡逻的士兵听到警哨,正赶来增援。
孤狼当机立断,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影狼卫们立刻放弃缠斗,迅速撤退。
张崇没有追击,而是第一时间护在苏清月身前:
苏小姐可有受伤?
我没事,苏清月摇头。
多亏你们及时赶到。这些人……
雪狼国的影狼卫,张崇脸色凝重。
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胆子也更大。看来,北境要不太平了。
他扶起受伤的护卫,护送苏清月迅速离开小巷。
远处,警钟已经敲响,全城开始戒严。
第271章 暗战起始
主城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三成。
城墙上,了望哨的士兵瞪大眼睛,扫视着行人。
都督府,议事厅。
沈言站在北境地图前,手指在几个点上轻轻敲击。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韩烈、张崇、李狗儿等心腹将领分列两侧,神色凝重。
昨夜遇袭的巷子,查得如何?
沈言开口,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怒火。
张崇上前一步:
回大人,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袭击者训练有素,行动干脆利落,撤退路线也经过精心规划,避开了我们的巡逻网。
不是一般的斥候或探子,沈言转身,目光如刀。
是影狼卫的精锐。他们敢在城内对清月下手,说明已经潜伏多日,摸清了我们的防卫规律。
韩烈脸色难看:
属下失职。近日加强巡逻,却未能发现这些老鼠的踪迹。
不全是你的错,沈言摇头。
影狼卫是雪狼国最精锐的特种部队,专司渗透、暗杀、破坏。他们若这么容易被发现,也不配成为我们的对手。
李狗儿突然开口:
大人,属下倒想起一事。三日前,城南药铺上报,有陌生面孔购买了一批金疮药和解毒丹,数量不多,但都是上等货色。当时以为是富户备药,未加详查。昨夜事发后,属下派人去那药铺再问,掌柜说买药者口音略带西北腔调,且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练武之人。
沈言眼中精光一闪:
药材清单呢?
在这里。
李狗儿呈上一张纸。
除了金疮药和解毒丹,还有少量曼陀罗粉和乌头碱——都是制作迷药和毒药的材料。
沈言快速浏览清单,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备药,是备战。影狼卫果然已经潜入城内,而且准备充分。
他抬头看向张崇。
军工坊那边如何?
按大人吩咐,已加强防卫,尤其是火药库和新式枪械作坊。
张崇回答。
但属下担心,影狼卫既敢对苏小姐下手,恐怕也不会放过军工坊。
沈言沉思片刻,突然问道:
近日城中可有异常鸟鸣?尤其是夜间?
众人一愣,韩烈思索道:
倒是有巡逻士兵上报,前几夜听到过类似猫头鹰的叫声,但声音略显怪异。属下以为是野鸟,未加重视。
不是野鸟,是影狼卫的联络信号。
沈言冷笑。
雪狼国地处北方,多用猛禽为号。传令下去,再有听到类似声音,立即锁定位置,暗中包围搜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张崇,沈言看向自己最得力的特种指挥官。
从今日起,惊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我要你重新布置都督府、军工坊和苏府的防卫,明哨暗哨结合,设置反潜伏陷阱。同时,挑选精锐,组成猎杀小队,主动搜寻影狼卫的踪迹。
张崇眼中闪过战意:
属下明白。影狼卫虽强,但我惊蛰也不是吃素的。这次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要轻敌,沈言沉声道。
影狼卫能在雪狼国享有盛名,绝非浪得虚名。我们要以专业对专业,以特种对特种。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主城的详细地图:
根据现有线索,影狼卫很可能潜伏在城南一带——那里商贾云集,人口复杂,便于隐藏。”
“韩烈,加派便衣斥候,重点排查城南的客栈、仓库和出租院落。”
“李狗儿,你负责梳理近日入城的所有陌生面孔,尤其是来自西北方向的商队和流民。
那苏小姐那边……
韩烈犹豫道。
我会增派另外两名惊蛰队员贴身保护,沈言道。
但不要限制她的正常活动——尤其是去慈幼局。影狼卫既然已经出手一次,失败后必会再寻机会。
张崇一惊:
大人,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沈言打断他。
我相信惊蛰的能力,也相信苏清月的勇气。影狼卫想要玩暗杀游戏,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记住,这次不仅要挫败他们的阴谋,还要尽可能全歼这支影狼卫小队,给雪狼国一个血的教训!
众人肃然,齐声应诺。
沈言最后环视众人:
此次暗战,关乎北境安危,更关乎我们惊蛰的荣誉。影狼卫是雪狼国的利刃,我们要折断这把刀,让他们知道,北境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誓死扞卫北境!
众人低喝,眼中燃起战意。
主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外看起来与普通民宅无异,但院内却戒备森严。
孤狼坐在正屋,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如水。
……属下失职,未能擒获目标。
昨夜带队袭击苏清影的影狼卫小队长单膝跪地。
请大人责罚。
孤狼沉默片刻,竟出人意料地没有发怒:
起来吧。此次失利,不全在你。惊蛰反应之快,超出预期。看来沈言早有防备。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步:
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北境必然全城戒严,搜查我们的下落。原计划必须调整。
大人,是否暂避风头?
一名影狼卫问道。
孤狼冷笑。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反其道而行之。沈言以为我们会退缩,我们就偏要再给他一记重拳!
他转向负责监视沈言动向的影狼卫:
目标今日行程如何?
回大人,目标辰时准时从都督府出发前往军营,沿途护卫增加至八人,且有暗哨随行。午时返回都督府后,一直未出。据内线消息,今夜他将在都督府召开紧急军议,商讨应对我等的策略。
军议……
孤狼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
好机会。传令,一组继续监视沈言,寻找刺杀机会;”
“二组准备第二次绑架行动,此次务必成功;”
“三组按原计划,准备破坏军工坊。”
“今夜子时,三线同时发动!
大人,一名年长的影狼卫犹豫道。
北境已有戒备,此时强攻,风险极大。是否请示国师,再作定夺?
来不及了,孤狼断然道。
战机稍纵即逝。沈言既知我们潜入,必会加紧防范。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今夜行动,务必一击必杀!即便不能取沈言性命,也要毁其军工坊,或擒其至亲,乱其心神!
他环视众人:
记住,影狼卫从不空手而归。即便全员战死,也要让北境付出惨痛代价!为了雪狼国的荣耀!
为了雪狼国的荣耀!
众人低声应和,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孤狼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十几粒猩红的药丸:
每人一粒。行动前服下,可激发潜能,维持两个时辰的巅峰状态。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虚弱三日,但足以支撑我们完成任务。
影狼卫们毫不犹豫地接过药丸,贴身收好。
这是雪狼国秘制的狂狼丹,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服用者的力量、速度和耐力,是执行必死任务时的最后手段。
现在,各自准备。子时,血洗都督府!
第272章 影狼来袭
都督府,傍晚。
沈言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眉头紧锁。
虽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但他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影狼卫不是寻常对手,昨夜失手后,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反而可能狗急跳墙,发动更疯狂的袭击。
大人。
张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布置得如何?
沈言头也不回地问。
按大人吩咐,都督府内外已设下三重防卫。明面上是常规巡逻,暗中有惊蛰精锐潜伏。”
“军工坊那边也加强了戒备,尤其是火药库,已秘密转移至备用地点,原处只留少量诱饵。”
“苏小姐那边,三名队员贴身保护,慈幼局沿途也埋伏了我们的人。
沈言点点头:
影狼卫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
张崇皱眉。
这正是属下担心的。按理说,昨夜失败后,他们应该会有所行动,但今日却异常安静,仿佛消失了一般。
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言冷笑。
传令下去,今夜所有人提高警惕。我有预感,影狼卫会动手。
大人为何如此确定?
直觉。
沈言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影狼卫是专业杀手,不会拖泥带水。昨夜打草惊蛇后,他们要么立刻撤退,要么就快刀斩乱麻,在我们全面戒备前发动致命一击。
张崇肃然:
属下这就去再检查一遍防卫布置。
等等,沈言叫住他。
苏清月那边,再加派两人。记住,不要限制她的行动,但要确保她始终在我们的保护圈内。影狼卫若想对她下手,就让他们来——然后一网打尽!
属下明白!
张崇匆匆离去后,沈言走到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把精致的手枪——这是他最新设计的连发火铳,可连续射击六次而不需装填。
他仔细检查了枪械状态,装好弹药,然后贴身收好。
今夜,将是一场生死较量。
影狼卫想要他的命,想要破坏北境的核心,而他,则要借机斩断雪狼国这只伸得太长的毒手!
子时将至,北境主城陷入沉睡。
城南慈幼局附近的小巷中,几个黑影如鬼魅般移动。
他们避开巡逻的士兵,借着夜色的掩护潜行。
领头的正是孤狼。
他服下了狂狼丹,此刻眼中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感官比平时敏锐数倍。
他能听到数十丈外巡逻士兵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暗处潜伏的危险。
有埋伏。
他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方屋檐下,有两名暗哨。
一名影狼卫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吹箭筒,瞄准暗处。
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后,屋檐下的阴影中传来轻微的闷响。
解决了。
影狼卫低声道。
孤狼却眉头紧锁:
太容易了。沈言不是蠢货,他的惊蛰更不是摆设。继续前进,但加倍小心。
队伍继续前行,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防卫比想象中松懈,只有两名昏昏欲睡的护卫在门口打盹。
不对劲,一名影狼卫低声道。
太松懈了。
孤狼冷笑:
是陷阱。但正合我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
用这个。先放倒守卫,然后快速突入,找到目标立刻撤离。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恋战!
影狼卫们点头,服下狂狼丹,眼中纷纷泛起红光。
药效开始发作,他们的肌肉微微膨胀,呼吸变得粗重,如同真正的狼群准备狩猎。
行动!
随着孤狼一声令下,影狼卫们如离弦之箭,冲向苏清月庭院。药粉随风飘散,两名守卫无声倒下。影狼卫们翻墙而入,动作迅捷如风,直扑内院。
然而,就在他们冲入内院的瞬间,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恭候多时了。
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
张崇手持连弩,站在院中,四周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惊蛰队员,将影狼卫团团围住。
孤狼瞳孔一缩,但很快冷静下来:
有意思。看来我们被将计就计了。
放下武器,投降吧,张崇冷声道。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
投降?
孤狼狞笑,眼中的红光更盛。
影狼卫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他猛地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影狼卫们如鬼魅般散开,有的扑向队员,有的则试图突围。
杀!一个不留!
张崇厉喝,手中连弩连发。
院中顿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服下狂狼丹的影狼卫们战力暴涨,竟一时与人数占优的队员战得难分难解。
但毕竟准备充分,很快稳住阵脚,开始逐步压缩影狼卫的活动空间。
孤狼在混战中肩部中箭,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刀劈开面前的一名队员,冲向院外。
他的目标很明确——既然绑架失败,那就执行备用计划:刺杀沈言!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院子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挡在了他面前。
孤狼?久仰大名。
沈言手持那把特制手枪,冷冷地注视着他。
孤狼瞳孔一缩:
沈言?!你怎么会——
你以为我会坐等你们上门?
沈言冷笑。
从你们第一次袭击苏清月起,我就知道你们的目标是我。这里只是诱饵,真正的战场,在都督府!
孤狼脸色大变:
调虎离山?!
不错。
沈言点头。
你的三组人马,一组来这,一组去军工坊,还有一组,应该是去都督府刺杀我吧?可惜,他们现在应该已经伏尸都督府外了。
孤狼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沈言。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沈言冷静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孤狼的身体猛地一顿,胸口绽开三朵血花。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沈言:
你……
时代变了,孤狼。
沈言收起枪,冷冷道。
雪狼国引以为傲的影狼卫,在北境的新式武器面前,不堪一击。
孤狼跪倒在地,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掏出了那枚狼牙:
雪狼国……万岁……
然而,就在他即将咬下狼牙的瞬间,沈言一脚踢飞了他的毒牙:
想死?没那么容易。你脑子里还有不少情报,我会让人慢慢挖出来的。
孤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陷入昏迷。
院中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在的围攻下,影狼卫死伤殆尽,只有两人被生擒。
张崇浑身是血地走过来:
大人,这边解决了。军工坊那边也传来消息,来袭的影狼卫全部伏诛。
沈言点点头,看着满院的尸体和伤员,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冷峻: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把活着的影狼卫押下去严加审讯。同时,传令边境,加强戒备——雪狼国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张崇肃然应命。
第273章 火药阴影
主城西北角的军工坊,围墙四角各有一座望楼,楼中哨兵警惕地扫视着坊内外的每个角落。
坊内布局井然,分为原料区、锻造区、木作区、装配区,以及最核心、防守也最严密的——火药库与试枪场。
自从北境大规模装备火器,尤其是沈言主持研制出燧发枪后,这处军工坊的重要性就直线上升,成为北境防务的命脉所在,也是绝不容有失的禁地。
今夜,负责值夜巡哨的,是惊蛰小队中绰号“山猫”的队员,本名陈三石。
之所以得此绰号,是因他生就一双夜能视物的好眼,耳力也远超常人,更兼身形灵巧,攀爬潜伏的本事在惊蛰中数一数二。
此刻,他正潜伏在火药库西侧一座废弃锻炉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偶尔闪过锐利的光。
他负责的是下半夜的暗哨。
与明面上沿着固定路线巡逻的卫兵不同,暗哨没有固定位置,需要在划定的区域内随机移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夜枭的啼叫,以及坊内蒸汽机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一切如常。
但陈三石没有丝毫松懈。
将军的命令很明确:
最近可能有雪狼国的“老鼠”摸进来。
他相信将军的判断,就像相信自己手中的弩箭一样。
就在这时,他左侧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是极轻微、极短暂的一声“咔嚓”,像是干枯的细枝被不小心踩断。
声音的来源,是火药库东侧,靠近围墙的那排存放硝石的库房阴影里。
陈三石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屏住,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方向。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动脖颈,避免暴露。
夜色浓重,那片阴影区域,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里一定有东西。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警报。
惊蛰的纪律之一:在确认威胁前,绝不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他像真正的山猫一样,耐心地蛰伏着,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阴影的边缘,似乎蠕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陈三石全神贯注,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贴着墙根,以不可思议的缓慢速度和流畅姿态,向着火药库新址的方向移动。
绝非坊内工匠或守卫!
陈三石的心脏猛地一跳。
将军所料不差,老鼠果然来了,而且是冲着火药库来的!
他不再犹豫,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铜哨——这是惊蛰队员紧急联络的器具,声音尖利但传得不远,只在特定频率内能被同伴听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铜哨的刹那,一股宛如实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袭来!
陈三石浑身汗毛倒竖,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本能预警。
他没有回头,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骨头,猛地向侧前方一扑、一滚!
“嗤!”
一声利物破空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肩胛划过,带起一片衣料和一丝火辣辣的疼痛。
一支通体黝黑、不过三寸长的短小弩箭,钉在了他刚才潜伏位置后方三尺的地面上,箭簇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色——淬了毒!
偷袭者!
不止一个!
而且对方显然也精于潜伏和反潜伏,竟然摸到了如此近的距离,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陈三石翻滚起身的瞬间,已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和手弩。
他看到一个同样穿着灰黑色紧身衣、几乎融入夜色的身影,从另一处阴影中扑出,手中握着一柄弧度奇特的弯刀,再次向他劈来,动作快如鬼魅,无声无息。
是影狼卫!
而且绝对是高手!
陈三石来不及多想,左手抬起,扣动手弩扳机。
“嘣”的一声轻响,弩箭近距离射向对方胸口。
那影狼卫反应极快,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避过要害,弩箭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带出一溜血花,但他劈砍的动作竟丝毫不受影响,弯刀已到眼前!
“当!”
陈三石举短刀硬架,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连退两步。
这影狼卫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
更诡异的是,对方眼中竟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呼吸粗重,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野兽。
“敌袭!火药库!西侧!”
陈三石趁势拉开距离,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暴喝。
同时再次扣动扳机,射出第二支弩箭,不求杀敌,只求阻滞。
吼声和弩机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远处立刻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和呼喝声,军工坊的明哨、暗哨都被惊动,火把迅速向这个方向聚集。
与陈三石交手的影狼卫眼中红光大盛,似乎对暴露毫不在意,低吼一声,再次扑上,刀法更加凌厉狠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陈三石心中凛然,知道不能硬拼,一边借助废弃锻炉的复杂地形周旋,一边用短弩和飞刀不断干扰,等待援兵。
而火药库东侧,那个最早被陈三石察觉的身影,在听到警报的瞬间,不仅没有退走,反而加速扑向了火药库!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方向,又各自蹿出两到三名影狼卫,共计八人,目标明确,分工有序,四人直扑火药库大门。
另外四人则分出两人试图阻击从两边赶来的守卫。
剩下两人则从怀中掏出几个皮囊,奋力将其中黑稠、刺鼻的液体(显然是火油混合物)泼向坊内几处重要的锻造炉和堆积的木料堆,并用火折点燃!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火药库,还要制造更大的混乱和破坏!
“拦住他们!”
“保护火药库!”
“小心火油!”
赶来的惊蛰队员和军工坊守卫怒吼着,与影狼卫撞在一起。
刹那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影狼卫个个悍不畏死,服下“狂狼丹”的他们,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平时,即便中刀中箭,只要不是要害,依然能疯狂厮杀。
更可怕的是,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竟一时将人数占优的守军压制住。
尤其是他们手中的那种小巧手弩,发射无声,箭矢淬毒,见血封喉,已有两名冲在前面的军工坊守卫不慎中箭,短短几息便面色发黑,倒地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用弩箭!拉开距离!别让他们近身!”
一名惊蛰的小队长厉声喝道,同时抬起制式手弩,一箭射穿了一名正将点燃的皮囊扔向木料堆的影狼卫的胸膛。
惊蛰队员们迅速变换阵型,以手弩攒射,压制影狼卫的冲锋。
但影狼卫极其狡猾,借助坊内复杂的建筑和堆积的原料闪避,并不断用毒弩还击,又有一名惊蛰队员肩部中箭,行动已明显迟缓。
“砰!哗啦!”
火药库大门方向传来巨响。
影狼卫是用两副带有倒钩和锁链的飞爪钩住了加固大门的门轴和门闩处,数人合力猛拉,竟硬生生将半扇包铁木门从门轴上扯脱,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门轴断裂,木屑纷飞,大门洞开!
“拦住他们!”
陈三石目眦欲裂,不顾身后那名影狼卫的纠缠,甩手将短刀掷出,正中一名影狼卫的后背。
那影狼卫踉跄一下,却反手一刀劈退一名冲上来的守卫,依旧试图冲进库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火药库内突然喷出数道灼热的火舌!
“砰砰砰……”
密集的爆鸣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影狼卫身上爆开数朵血花,一声不吭地倒地。
剩下的影狼卫大惊,急忙闪避。
是沈言安排在火药库内的最后一道保险——四名装备了最新式燧发短铳的惊蛰队员!
他们一直隐蔽在库内预设的射击孔后,此刻终于发难。
虽然燧发枪装填缓慢,但近距离齐射的威力极为可怕,瞬间遏制了影狼卫的突进。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影狼卫的攻势为之一滞。
为首的一名影狼卫眼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竟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皮囊,奋力砸向火药库大门内——那皮囊在空中破裂,泼洒出大量粘稠刺鼻的火油!
“拦住他!”
陈三石和库门口的火铳手同时惊呼。
“嗖——噗!”
一支弩箭从侧方射来,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影狼卫投掷皮囊的手腕。
第274章 损失惨重
皮囊歪斜着飞出,大半火油泼在了库房门槛外的空地上,只有少量溅入门内。
是张崇!
他终于带着更多的惊蛰队员赶到,一箭解了燃眉之急。
他反手一刀,将从侧面扑来的一名影狼卫劈翻,厉声喝道:
“拿下!要活口!”
援军大至,影狼卫瞬间陷入重围。
那名与陈三石缠斗的影狼卫见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不再纠缠陈三石,而是转身扑向人最多的地方,状若疯虎,显然是想为同伴制造逃脱的机会。
“想走?”
张崇冷哼一声,手中连弩对准其腿部。
“留几个舌头问话!”
然而,剩余的影狼卫眼见逃生无望,竟纷纷发出绝望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扑向守军,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更有一人,突然扯开衣襟,露出绑在胸前的几个小陶罐——里面显然也是火油混合物,他竟点燃了引信,狂笑着冲向人群!
“散开!”
张崇厉喝,同时一脚将身边一名队员踹开。
“轰!”
陶罐碎裂,火焰猛地爆开,那名影狼卫和附近两名惊蛰队员、三名军工坊守卫顿时被烈焰吞没。
火势迅速蔓延,引燃了地上的火油和旁边的木料。
“救火!先控制火势!”
张崇当机立断,一边指挥灭火,一边死死盯住影狼卫的残部。
趁此混乱,影狼卫中那个最早扑向火药库、动作最为迅捷的身影,竟如同鬼魅般闪到围墙边,手足并用,如同壁虎般快速攀上两丈高的围墙!
其速度之快,动作之灵巧,远超常人。
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工具,仅凭手指和脚趾的力量,在粗糙的墙面上找到了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小借力点。
“放箭!”
张崇急令。
数支弩箭射去,却大多钉在了墙头,或被其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动作避开。
那人影在墙头一晃,翻身落下,消失在围墙外的夜色中。
“追!”
张崇怒喝,同时亲自带人冲向墙边。
当张崇带人翻过围墙,外面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远处被惊动的犬吠声。
那名影狼卫,已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知所踪。
小半个时辰后,军工坊内的战斗彻底平息,火势也被控制。
火把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刺鼻的火油味。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员,呻吟声、灭火后的泼水声、军官的喝令声交织在一起。
张崇脸色铁青地站在一片狼藉中,听着手下的汇报。
“……来袭者共计九人,毙命七人,其中一人自焚。逃脱一人,已派人追击,暂无消息。我方……”
汇报的惊蛰队员声音低沉下去。
“阵亡四人,重伤三人,轻伤五人。军工坊守卫阵亡六人,重伤四人。火药库大门损毁,库内无恙,仅有少量火油溅入,已清理。三号锻造炉附近木料堆被焚,炉体轻微受损。”
“混账!”
张崇一拳砸在旁边焦黑的木料上,木屑纷飞。
在自己亲自布置防卫、又有预警的情况下,竟然还被对方摸到核心区域,造成如此伤亡,甚至跑掉一个,这对他和整个惊蛰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耻辱。
陈三石肩部裹着绷带走来,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头儿,跑掉的那个,还有最早和我交手、后来被烧死的那个,都不是寻常角色。尤其是跑掉的那个,身手恐怕还在我之上。而且……他们好像知道火药库搬了位置。”
张崇眼神一凝:
“你确定?”
陈三石点头:
“他们扑向的就是新库房,对旧库房看都没看。而且时机拿捏得太准,正好在我换哨、巡逻队交班的空隙。就算他们观察再仔细,没有内应,也难如此精准。”
“内奸……”
张崇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就在这时,李狗儿带着几个人匆匆赶到。
他脸色也不好看,显然已听说了大概。
他没有先问战况,而是直接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影狼卫的尸体和遗物。
“狗儿,看出什么了?”
张崇沉声问。
李狗儿拿起一具影狼卫尸体旁掉落的小巧手弩,仔细端详,又闻了闻弩箭上的气味,眉头紧锁:
“弩是草原上黑奚部的工艺,但做了改良,更轻便。箭上的毒……像是混合了多种蛇毒和草药,具体成分要回去验。不是寻常影狼卫能配备的,来人身份不低。”
他又走到那名自焚的影狼卫残骸旁,忍着刺鼻的气味,检查其身上未完全焚毁的衣物和装备碎片。
“衣物是北境产的粗麻,但内衬的鞣制工艺是雪狼国特有的。靴底沾着的泥土……”
他刮下一点,在指尖捻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马粪和一种叫‘沙棘草’的植物碎屑,这种草只在西边三百里外的黑水河滩才有。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而且骑马走了不短的路。”
最后,他走到被破坏的火药库大门前,仔细查看门轴断裂的痕迹和地上散落的特制飞爪。
“飞爪是精铁打造,带有倒刺和锁链,专门用来破坏门轴和攀爬。破坏的位置精准,正好是门轴最脆弱处。对方对我们的建筑结构非常了解,而且准备了专门的工具。”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脸色凝重地看向张崇:
“头儿,三石说得没错。这不是普通的渗透破坏。对方目标明确——就是新火药库。行动果断,配合默契,装备精良,且对我们军工坊的布局、防卫规律甚至建筑弱点都一清二楚。没有内应提供如此详尽准确的情报,单靠外部侦查,绝无可能。”
张崇的脸色更加难看。
军工坊是北境核心机密所在,能接触到其详细布局、防卫安排、尤其是火药库新址和建筑结构的,屈指可数。
如果真有内奸,其危害将远超一次袭击本身。
“查!”
张崇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风。
“把今夜所有在军工坊值守的人,从上到下,给我筛一遍!尤其是能接触防卫图、知道火药库位置和建筑细节的!还有,近期所有进出军工坊的人员记录,物料清单,哪怕是一根铁钉的去向,都给我查清楚!”
“是!”
李狗儿肃然应道。
“还有,” 张崇补充道,目光投向那名影狼卫逃脱的方向。
“跑掉的那个,很可能就是头目。传令四门,严加盘查,许进不许出!通知地网,给我把主城翻过来,也要把这只老鼠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军工坊内外,气氛更加肃杀。
惊蛰队员和守卫们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修复损毁。
陈三石捂着肩部的伤口,望着地上影狼卫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阵亡同袍年轻而苍白的面孔,紧紧握住了拳头。
跑掉一个,就意味着危险尚未解除。
影狼卫的疯狂与强悍,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潜藏在暗处的内奸,更是如同毒刺,扎在北境的心脏上。
第275章 血的洗礼
寅时末,天色依旧漆黑如墨,都督府的议事厅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厅内,沈言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张崇、韩烈、李狗儿,以及几位惊蛰的核心骨干和负责云州城防的将领。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厅内无人说话。
“开始吧。”
沈言终于开口。
“把你们看到的,经历的,想到的,都说出来。不要掩饰,不要推诿,我要听最真实的情况。”
张崇深吸一口气,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左臂缠着绷带,脸颊上有一道擦伤,是之前在围捕时留下的。
“将军,诸位同僚。”
“昨夜子时前后,我们同时遭遇了至少三股影狼卫的袭击。一股,约八到九人,强攻军工坊,目标明确,直指火药库新址。另一股,两人,潜行至都督府静思堂,意图刺杀大人。根据逃脱者方向和行动配合判断,很可能还存在第三股接应或策应的小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
“军工坊一战,毙敌七人,逃脱一人(头目)。我方阵亡四人,重伤三人,轻伤五人。军工坊守卫阵亡六人,重伤四人。火药库大门损毁,三号锻造炉附近木料堆焚毁,损失仍在统计。都督府静思堂一战,毙敌零,俘一人(重伤昏迷,正在抢救),另一人在被俘后服毒自尽。我方轻伤三人,无人阵亡,但……我们布置的预警机关被触发前,对方几乎摸到了大人卧房窗外。”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眼中带着深深的自责:
“我们歼灭了大部分来袭之敌。但,这绝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次惨痛的教训,一次……耻辱。”
韩烈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张崇挥手制止。
“让我说完,”张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在军工坊,对方九人,面对我们数十名惊蛰队员和上百名守卫,在早有预警、占据地利的情况下,依然能突入核心区域,造成我方十人阵亡,七人重伤,并差点点燃火药库!在都督府,对方两人,就突破了至少三道防线,触发了我们精心布置的机关才被发现!为什么?”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位惊蛰骨干:
“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敌军探子,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训练、装备、战术思想都不逊于我们惊蛰,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更胜一筹的专业特种部队!”
“他们的配合,默契到令人发指!”
张崇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跳动。
“军工坊遇袭时,三人一组,攻防一体,远程有毒弩压制,近战有弯刀搏杀,有人专门负责纵火制造混乱,有人拼死突击核心目标。哪怕中箭受伤,只要不是要害,依然能继续作战,甚至以身为饵,为同伴创造机会!那种决绝和纪律性,我只在最残酷的死士身上见过!”
“他们的装备,精良且歹毒!”
李狗儿忍不住插话,将几件缴获的物品放在桌上——那淬毒的短小弩箭、造型奇特的弯刀、攀爬用的特制飞爪,以及那把带有雪狼王庭标记的匕首。
“诸位请看,这弩箭,箭头淬有混合剧毒,见血封喉,中者若无对症解药,顷刻毙命。这弯刀,弧度利于劈砍拖割,刀身轻薄却异常坚韧,工艺非凡。这飞爪,精钢打造,倒刺设计巧妙,既能攀爬,又能破坏门轴。更不用说这把匕首……”
他拿起匕首,指着那个啸狼标记。
“这是身份的象征,也意味着他们能调动的资源远超寻常部队。”
张崇接过话头,继续道:
“他们的单兵战力,尤其是那个逃脱的头目和与我交手、后来被烧死的那个,绝对是一流水准。”
“潜伏、渗透、突击、搏杀,每一个环节都表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尤其是逃脱的那个,在重伤、被围的情况下,依然能判断出唯一生机,果断闯入屋内制造混乱,并利用我们对保护大人的顾虑,争取到一线逃脱之机。这份冷静、果决和应变能力,扪心自问,我们惊蛰中,能有几人做到?”
他看向沈言,语气沉痛:
“大人,我们惊蛰自成立以来,凭借远超时代的训练、装备和战术思想,一直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这固然是我们的功绩,但也滋生了……轻敌之心。”
“我们习惯了以超越时代的优势碾压对手,却忽略了,战争的艺术,对手也在学习,也在进步。雪狼国不惜血本,用最残酷的方法,培养出了这支影狼卫。”
“而我们,却还用对付普通斥候、细作的心态和手段来对付他们,这才导致了昨夜的重大伤亡!”
厅内一片死寂。
张崇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每个惊蛰骨干的心上。
骄傲被击碎,轻敌被点破,鲜血淋漓的现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们不反思。
沈言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张崇的分析,一针见血。
他创建“惊蛰”,本意就是要打造一支超越时代的特种部队。
但正如张崇所说,顺境容易滋生傲慢。
连续的胜利,新式武器的优势,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潜意识里对传统意义上的“精锐”产生了轻视。
而影狼卫,用鲜血给他们上了一课:
在这个时代,同样可以有高度专业、悍不畏死的特种作战力量。
“张崇说得对。”
沈言终于开口。
“昨夜之失,首要责任在我。是我低估了雪狼国的决心和能力,对影狼卫的威胁判断不足,预警和防范措施仍有漏洞。”
“大人……”
韩烈急道,想说什么。
沈言抬手制止他: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治军根本。昨夜遇袭,将士用命,击退强敌,有功,稍后一并论功行赏。但伤亡惨重,被敌渗透至要害,甚至差点让其得手,此乃大过!我身为主帅,负有失察、轻敌之责,自罚俸三月,以儆效尤。张崇,你身为惊蛰统领,御下不严,布防有隙,致有重大伤亡,罚俸半年,杖责二十,可服?”
张崇单膝跪地,垂首肃然:
“末将心服口服,甘愿受罚!”
“起来。”
沈言道。
“责罚是为了警醒,而非折辱。知耻而后勇,善莫大焉。现在,我要听听,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如何避免重蹈覆辙?韩烈,你先说,从城防和情报角度。”
第276章 战后复盘
韩烈站起身,脸色依旧难看,但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大人,张统领所言极是。影狼卫之精锐,远超预估。”
“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立即全城再次大索,挨家挨户,不放过任何角落,尤其是城南商贾聚集区、废弃房屋、寺庙道观等地,重点排查近日入住、行踪诡秘、携带特殊物品之外乡人。逃脱之敌酋很可能潜伏其中,或已混出城,必须查清。”
“其二,军工坊、都督府、各要害部门之防卫,必须全面升级,不能仅靠明岗暗哨。需增设陷阱机关,改进预警机制,比如静思堂窗棂之机关便发挥了作用,当推广之。”
“其三,内部排查必须加紧。影狼卫对我方布局、换防、甚至大人习惯如此熟悉,必有内应。此人不除,如芒在背!”
李狗儿接口道:
“韩校尉所言甚是。属下已加派人手,梳理近期所有接触过军工坊布局图、都督府防卫安排、以及火药库新址的人员名单,尤其是那些有权限、有机会接触核心机密,又可能因谣言或其他原因对北境心生不满者。”
“同时,对各处发现的影狼卫遗留痕迹,包括足迹、衣物纤维、使用过的物品等,进行仔细勘查,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另外,”他看向沈言。
“那把匕首……是否需要公开展示,以震慑宵小,或是秘而不宣,继续追查?”
沈言略一沉吟:
“匕首之事,暂不外传,仅限于在座诸位知晓。雪狼王庭标记出现,非同小可,可能涉及更高层的博弈。暗中追查其来源。对内,继续严查内奸。对外,全城戒严和大索,由韩烈负责,动作要大,声势要足,不仅要抓老鼠,更要震慑其他眼线,让百姓知晓局势,提高警惕。”
“是!”
韩烈和李狗儿齐声应诺。
沈言目光转向张崇:
“张崇,你是‘惊蛰’统领,经此一役,你有何想法?惊蛰未来该如何应对此类特种渗透作战?”
张崇早已深思熟虑,此刻挺直腰板,朗声道:
“大人,诸位。昨夜之败,败在轻敌,败在墨守成规,更败在……我们仍在用对付普通军队的思维,来对付一支和我们一样的特种部队。”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军工坊和都督府之间划了一条线:
“影狼卫的行动,目标明确,分工精细,配合无间。他们不以占领、杀伤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而是以破坏关键节点、刺杀重要人物、制造恐慌混乱为核心。”
“他们行动如鬼魅,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或拼死达成部分目标。”
“面对这样的对手,我们固守成规的明暗哨结合、区域巡逻,效果有限。”
“那依你之见?”
沈言目光灼灼。
“以小组对抗小组,以特种对抗特种!”
张崇道。
“我们需要改变!不能只让他们来打我们,我们也要主动打出去!”
“第一,优化编组。将现有惊蛰队员,按照特长进一步细分,编成更小的战术小组,每组四至六人,涵盖侦察、突击、狙击、爆破、医疗等职能,强化小组独立作战和协同能力。”
“每个小组都要针对影狼卫可能采取的渗透、破坏、刺杀等战术,进行专项反制训练。”
“第二,革新战法。不能只被动防御,要主动设伏、诱敌、追踪、猎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擅长潜伏渗透,我们就要更擅长反潜伏、反渗透。”
“他们擅长制造混乱,我们就要善于在混乱中保持组织,甚至利用混乱反制。”
“他们装备精良,我们就要在装备上更进一步,研发更利于巷战、夜战、室内近战的新装备,比如更小的手弩、更有效的解毒剂、更好的夜视和听音装备。”
“第三,情报先行。要像影狼卫研究我们一样,去研究他们。”
“李校尉的情报网,要尽力搜集关于影狼卫训练、装备、战术特点、指挥体系的一切信息。”
“甚至,可以考虑组建专门的‘假想敌小队’,模拟影狼卫的思维和战法,与我们自己对练,在对抗中发现问题,弥补不足。”
“第四,全民皆兵。在确保机密的前提下,对都督府、军工坊、重要仓库等核心区域的普通守卫、工匠、杂役,进行基本的警戒和应急训练。”
“让他们知道如何识别可疑迹象,如何发出警报,如何在遇袭时自保和配合。昨夜军工坊,若普通守卫反应能更快一些,配合能更好一些,伤亡或许能减轻。”
张崇的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听得在座众人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沈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张崇不愧是他看重的将才,败而不馁,能迅速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方案。
“说得好。”
沈言沉声道。
“就按张崇所言,立即着手调整‘惊蛰’编制和训练。所需人员、装备、物资,优先调配。韩烈、李狗儿,你二人全力配合。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打造出一支真正能克制、乃至碾压影狼卫的精锐!”
“是!”
三人轰然应诺。
“还有,”沈言语气转冷。
“阵亡将士的抚恤,重伤者的救治和安置,妥善办理。阵亡者,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其家眷由都督府终身供养,子女优先入学、入伍。重伤致残者,都督府养其终身,并根据情况安排力所能及的差事。所有参战受伤者,赏赐加倍。此事,由韩烈亲自督办,若有半分克扣延迟,军法从事!”
韩烈身躯一震,肃然道:
“大人仁厚,末将领命!必不使英灵寒心,必不让将士流血又流泪!”
沈言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缓缓道:
“昨夜,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这代价,不能白付。记住这份耻辱,记住牺牲的同袍,然后把这份耻辱和悲痛,化为磨砺我们刀锋的力量。”
“雪狼国想用影狼卫的獠牙撕开我们的防线,那我们就崩掉他们的牙,砍下他们的爪!”
“让所有人知道,犯我北境者,虽强必诛!”
“犯我北境者,虽强必诛!”
厅内众人齐声低吼,声音中带着悲愤,更带着重新燃起的熊熊斗志和凛冽杀意。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详细讨论了抚恤、城防、内部排查、惊蛰改编等诸多细节。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众人才带着疲惫却坚定的神色,各自领命而去。
沈言独自留在议事厅,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手中摩挲着那把冰冷的、带有雪狼王庭标记的匕首。
影狼卫的出现,内奸的阴影,雪狼国高层的直接干预……局势正在变得更加复杂、凶险。
“游戏,才刚开始。”
沈言低声自语,将匕首收入怀中,眼中寒光凛冽。
第277章 间隙落网
军工坊副管事陈旺被拖进地牢时,整个人已经瘫软如泥,裤裆湿了一片,口中反复呢喃着“别杀我娘…别杀我娃…”。
这个平日里在坊内以严谨刻板着称的中年匠人,此刻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地牢审讯室里,火把将李狗儿那张沾着机油和烟灰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没有用刑,只是将几样东西慢慢摆在陈旺面前的木桌上:
一截带有特殊刻痕的传信竹管(在陈旺家灶台夹层发现)、几块雪狼国特制的奶疙瘩(其幼子最爱吃,北境罕见)、还有一张按着血手印的契书——上面写明,若他不合作,他在雪狼国为质的妻儿老母将被处死,尸体送回。
“陈副管事,”李狗儿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怒气,只是透着一种冰冷的疲惫。
“影狼卫怎么知道火药库搬了家?怎么知道静思堂大人旧日就寝习惯?坊里最近一批运去试验场的‘精钢锭’,怎么少了三十斤?账目是你做的,出入记录也是你签的。”
陈旺浑身哆嗦,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的老母,六十三了,有风痹,天冷就腿疼。你媳妇手巧,绣的帕子在街坊有名。你儿子八岁,开蒙晚,但听说在学堂被先生夸了,认字快。”
“我…我也是没法子啊!”
陈旺终于崩溃,嚎啕大哭,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们…他们抓了人,送来我儿一根手指头!我娘的信,字迹是她的,可她说她们在那边‘过得很好’…我能怎么办?他们就问些坊里的杂事,地图…我一开始只说些无关紧要的,可他们不满足…那晚,那晚他们逼我要火药库新图和防卫间隙,说不给就…”
“就给什么?”
李狗儿追问。
“就…就送我娘我儿的人头回来…”
陈旺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李狗儿沉默片刻,挥挥手。
两名惊蛰队员上前将陈旺架起。
“押下去,单独关押。给他纸笔,让他把知道的所有事情,接触过的所有可疑人,传递过的所有消息,一字不落写下来。告诉他,老实交代,或许他家人还有一线生机。若敢隐瞒,或胡乱攀咬…”
他看了陈旺一眼。
“你知道后果。”
陈旺被拖走后,李狗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顺着陈旺这条线,他又暗中控制了与陈旺有过异常接触的两名仓库看守、一名负责记录防卫换班的书吏,甚至还有都督府后厨一个专管采买的帮工——此人常在陈旺指定的肉铺“偶遇”一个来自河西的行商。
顺藤摸瓜,一张不算大、但渗透到关键岗位的间谍网渐渐浮出水面。
这些人大多是被胁迫,或用金钱、美色、家人安危控制,真正死心塌地的并不多。
“都是可怜人,也都是可恨之人。”
李狗儿对前来听取汇报的沈言和张崇低声道。
“陈旺吐露,雪狼国在云州城至少还有两个他不知道的联络点,接头方式各异。我们正在顺着线索挖。另外,那个河西行商已经离城,方向是往西,可能是去和逃脱的影狼卫头目汇合,或者传递消息。”
沈言站在地牢昏暗的光线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格外幽深。
内奸的破坏力,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
这不是简单的疏漏,而是体系被腐蚀的征兆。
“狗儿,你做得很好。”
沈言开口道。
“继续挖,但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揪出来的人,分开秘密关押,甄别清楚。被胁迫且有悔意的,家人确实在敌手的,记录下来,或许将来有用。死硬分子,或造成重大损失的,按军法严惩,以儆效尤。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韩烈配合你维持城内秩序,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是!”
李狗儿领命。
“另外,”沈言补充。
“军工坊、都督府、以及其他要害部门的人员,全部重新审核。尤其是能接触核心机密、图纸、防卫安排的。建立新的保密和监察制度,人员定期轮换,互相监督。这件事,你也拿出个章程来。”
“属下明白!”
离开阴冷的地牢,回到都督府书房,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沈言心头的凝重。
内奸要清,但更重要的是,如何让“惊蛰”这把刀,在血的教训后,变得更加锋利,足以应对影狼卫乃至未来更凶险的挑战。
张崇跟在他身后,脸色同样严肃。
昨晚的伤亡报告和战斗复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张崇,”沈言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背对着他。
“‘惊蛰’成立至今,战功赫赫,但也因此,生了骄矜之气。昨夜之败,根源在此。是时候,给它动动筋骨,换换打法了。”
张崇单膝跪地,垂首道:
“末将御下不严,训练不力,致有此败,请大人重罚!”
“罚,我已经罚了。现在要的,不是请罪,是重整。”
沈言转过身,目光如炬。
“‘惊蛰’现有六十五人,扣除在东黎的三人,可用六十二人。我意,将其重组为三支特色小队,每队暂定二十人,余下两人为你的直属参谋和后备。”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三个名字:
猎隼。铁壁。幽灵。
“‘猎隼’,专职反渗透、追踪、猎杀。要像真正的鹰隼一样,敏锐、迅猛、一击致命。队员需擅长潜伏、侦察、追踪、格杀,尤其要精通小范围协同作战,对付的就是影狼卫这类精锐小股敌人。队长,赵虎。他性子猛,但粗中有细,敢打敢拼,适合主动出击。”
“‘铁壁’,专职要害防卫、据点坚守、要员保护。要如同最坚固的盾牌和城墙,让任何想来破坏、刺杀的敌人撞得头破血流。队员需精通防御工事、机关陷阱、阵地战、室内近战,尤其要善于在复杂环境下保护特定目标或区域。队长,王铁柱。他沉稳坚韧,做事扎实,守城是一把好手。”
“‘幽灵’,专职敌后侦察、渗透、破坏、情报收集。要如同无形的幽灵,深入敌后,获取情报,破坏要害,扰乱人心。队员需精通化妆、潜伏、多地方言、爆破、窃取、散播谣言等技能,个人生存和应变能力要求极高。队长,王小石。他机敏灵活,心思缜密,常年带队斥候,经验丰富。”
沈言放下笔,看向张崇:
“三支小队,职能不同,训练侧重点也不同。‘猎隼’要练得更快、更狠、更准;‘铁壁’要练得更稳、更固、更韧;‘幽灵’要练得更隐、更诡、更活。”
“日常可合练协同,但专精必须突出。”
“你亲自抓总训,三位队长各司其职。装备也要跟上。”
第278章 抚恤安民
他示意张崇近前,指着另一张清单:
“这是军工坊接下来优先为‘惊蛰’打造的新装备。”
“转轮手枪,每人配一把,加强近战火力。”
“护身甲,用新淬火法制成的精钢片内衬皮革,要害部位加强,要兼顾防护与灵活。”
“袖箭,隐藏发射,淬毒与否视任务定。”
“精钢匕首,近身搏杀和工具之用。”
“炸弹(李狗儿改进后的铁壳雷),数量有限,优先配给‘幽灵’和‘猎隼’执行特殊任务时使用,每人暂定两颗,需严格管理。”
“另外,配备高纯度酒精用于紧急伤口清洗消毒,减少感染。”
“这些装备,必须尽快配备到位,并开展针对性训练,特别是新火器的使用和配合。”
张崇看着清单,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如此明确的分工和精良的装备,正是他所期待的。
“大人思虑周全!末将定不负所托,将三支小队,锤炼成真正的铁拳、坚盾和利刺!”
“记住,”沈言沉声道。
“编制和装备只是骨架,真正的战斗力,在于人,在于严格的训练、铁血的纪律、无畏的勇气,以及…战友之间以命相托的信任。”
“我要的,不是六十多个武艺高强的个人,而是三支指哪打哪、无坚不摧的团队。”
“给你一个月时间,我要看到成效。”
“末将领命!一个月后,请大人检阅!”
张崇挺直胸膛,大声应诺。
沈言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去筹备了。
张崇行礼后,大步流星而去,步伐坚定有力。
书房内重归安静。
沈言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校场上已经开始集结、进行适应性训练的惊蛰队员们,思绪却飘向了另一处。
都督府东侧,临时设置的抚恤司。
这里原本是间闲置的库房,如今被收拾出来,摆上了桌椅,挂上了简单的布帘分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压抑的悲泣声。
阵亡和重伤将士的家属,在官吏的引导下,依次进来登记、核验身份、领取抚恤、听取安置安排。
苏清月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青色比甲,未施粉黛,坐在主案后。
她面前堆着厚厚的名册和账本,不时有书吏前来请示。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红,显然也没休息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坚定,声音清晰温和,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项事宜。
“……王大娘,您儿子的抚恤金是三十两,按最高标准的三倍,这是九十两银票,您收好,在这里按个手印。都督府已在城西拨了一处小院,这是房契,您和孙子可以先住过去。您孙子年满六岁,可免费入都督府办的义学,笔墨纸砚和一顿午食都由府里承担。您若愿意,慈幼局那边缺个照看孩子的嬷嬷,活不重,每月有一两银子的工钱,您看…”
一位头发花白、眼睛哭得红肿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银票和房契,听着苏清月温和细致的安排,眼泪又涌了出来,却不是悲伤,而是掺杂了感激与痛楚的复杂情绪。
她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
“谢谢姑娘!谢谢青天大老爷!我儿他…他值了…”
苏清月连忙起身绕过桌案,和旁边一名女吏一起将老人扶起:
“大娘快请起,这是沈大人和朝廷该做的。您儿子是为保家卫国而死,是英雄。您要好好保重,把孩子带大,他在天有灵,才能安息。”
类似的情形在不断上演。
苏清月不仅严格按照沈言定的最高标准发放抚恤,还细心地考虑到每个家庭的不同困难:
有家里失去顶梁柱,剩下孤儿寡母的,她安排进工坊做些轻活或抚恤司打杂;
有父母年迈多病的,她联系医官定期上门看诊;
有兄弟子侄愿意从军的,她记录在案,将来优先选拔。
她的态度始终温和而坚定,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只有发自内心的尊重与同情。
对于那些情绪崩溃的家属,她会耐心倾听,轻声安慰。
对于试图虚报冒领或闹事的,她也会沉下脸,依据规章严词拒绝,毫不徇私。
几天下来,原本因伤亡而产生的些许怨气和恐慌,竟渐渐被抚平了许多。
军民们私下议论:
“苏姑娘是菩萨心肠,也是能主事的人。”
“沈大人仁厚,苏姑娘周全,跟着这样的主子,咱们卖命也值!”
“听说那些抚恤章程,好多是苏姑娘拟的呢…”
“小姐,您喝口参茶,歇会儿吧。”
丫鬟小荷端着茶盏,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
苏清月已经连续在此忙碌了整整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
“没事,我不累。”
苏清月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外面排队的人群,低声道。
“比起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人,我这算得了什么。沈公子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我绝不能办砸了,寒了将士们的心。”
她想起那晚沈言将她唤到书房,郑重地将抚恤事宜托付给她时的眼神。
那里面有疲惫,有沉重,更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清月,此事关乎军心稳定,关乎北境根基。交给你,我最放心。按最高标准办,不要吝惜钱粮。若有难处,随时找我。”
她知道,沈言肩上的压力有多大。
内忧外患,强敌环伺,他必须全神贯注应对雪狼国和内部的危机。
那她就尽自己所能,帮他稳住后方,安抚人心,让他无后顾之忧。
“苏姑娘,”一名书吏匆匆过来,低声道。
“沈大人派人来问,抚恤发放可还顺利?有无棘手之事?”
苏清月放下茶盏,提笔快速写了一张便笺:
“一切顺利,民众感念大人恩德。唯伤残兵士安置及日后生计,尚需更细致章程,妾已有初步设想,晚些当面禀报。”
她将便笺交给书吏。
“交给来人,转呈大人。”
书吏领命而去。
苏清月重新坐直,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深吸一口气,对下一位等候的家属露出温和而坚毅的笑容。
都督府内外,肃杀与悲怆的气氛中,一股新的力量正在默默凝聚。
前方,利刃淬火重生;
后方,人心渐次归拢。
而连接这前方与后方的,是那份在血火危机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的信任与托付。
沈言站在书房窗口,隐约能听到抚恤司那边传来的、已不全是悲声的人语。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苏清月清秀字迹的便笺,冰冷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暖意。
前路凶险,道阻且长。
但,并非独行。
第279章 西南博弈
落鹰涧。
这位西南边军统帅站在陡峭的崖壁上,俯视着下方蜿蜒的峡谷通道,眉头拧成了铁疙瘩。
他身后,十余名亲兵肃立,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报——!
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单膝跪地。
将军,北境信使已至营外,携沈大人亲笔信函及...及货物。
耿玉忠浓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带了多少人?
仅三人,两辆马车,货物用油布遮盖严密,看不出是何物。
哼,倒是胆大。
耿玉忠冷笑一声。
带他们去中军帐,本将随后就到。
斥候领命而去。
耿玉忠又望了一眼峡谷对面隐约可见的天鹰汗国游骑,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北境遭袭的消息三天前就已传到西南,而朝廷的密旨更是紧随其后,措辞严厉地催促他尽快完成,将连弩送往京城。
两件事撞在一起,傻子都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将军,副将赵德低声提醒。
那钦差陈大人还在营中等您回话...
让他等着!
耿玉忠猛地一挥手。
朝廷派个文官来对本将指手画脚,真当西南是纸糊的不成?天鹰汗国的探子都快摸到鼻子底下了,还有闲心管什么狗屁交易!
赵德不敢再言,默默退后一步。
耿玉忠的暴脾气在西南是出了名的,尤其是最近,朝廷、北境、天鹰汗国三方压力齐至,这位统帅就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中军大帐内,北境信使——一名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的军官笔直站立,身旁两名护卫同样纹丝不动。
帐内西南将领们或坐或立,目光如刀,在三人身上来回刮着。
帐帘猛地掀起,耿玉忠大步走入,铁甲铿锵作响。
他没有立刻理会信使,而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亲兵递上的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这才抬眼看向来人。
北境来的?报上名来。
末将北境都督府亲卫营校尉周毅,奉沈大人之命,优先护送连弩一千架及配套箭矢两万支,交付耿将军。
周毅抱拳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将领们交头接耳,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则眉头紧锁。
耿玉忠抬手示意安静,眯起眼睛:一千架?当初说好的可是五千架。
周毅神色不变:
沈大人特意交代,因军工坊遭袭,产能受损,余下四千架将在一个月内补足。此次随行还有两名工匠,可教授贵军使用维护之法。此外...
他压低声音。
沈大人另有一封亲笔信,需当面呈交将军。
耿玉忠盯着周毅看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
好一个沈言!军工坊遇袭是假,防着本将拿了连弩翻脸不认人才是真吧?
笑声戛然而止,他脸色一沉。
信呢?
周毅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漆封口的皮囊,双手奉上。
耿玉忠接过,当众拆开,抽出信纸快速浏览。
随着阅读,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沉思上。
好,很好。
耿玉忠将信纸折好塞入怀中,起身走到周毅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对.
回去告诉沈言,他的本将收下了。但西南的矿产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次只给一半,剩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等他补足了连弩,本将自会派人送去。
周毅眉头微皱,但很快恢复平静:
末将定当如实转达。不过沈大人还交代了一句话——北境西南,唇齿相依。外敌当前,望将军以大局为重。
耿玉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冷笑:
少给本将灌迷魂汤!来人,带他们去验货!赵德,你亲自去,一架一架地试,一支箭一支箭地数!
副将赵德领命,带着周毅等人离开大帐。
耿玉忠这才重新坐下,取出信纸又看了一遍。
沈言在信中不仅详细说明了军工坊遇袭的经过和损失,还附上了缴获的影狼卫装备草图及作战特点分析——这些对即将面对天鹰汗国进攻的西南边军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更让耿玉忠意外的是,沈言竟主动提出,若西南战事吃紧,北境可派小队前来协助训练特种作战。
这个沈言...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耿玉忠喃喃自语。
一个时辰后。
帐外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亲兵急促的通报:
将军!天鹰汗国前锋已至落鹰涧北口,约三千骑,打着金狼旗!
什么?!
耿玉忠霍然起身,铠甲哗啦作响。
来得这么快?传令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崖,滚木礌石准备!赵德呢?连弩验得如何了?
报将军!
一名小校冲进大帐。
赵将军已试射三架连弩,威力惊人,两百步内可穿透两层皮甲!但...但操作复杂,我军士卒尚不熟练...
废物!
耿玉忠一脚踹翻案几。
带上那两名北境工匠,立刻把连弩运到前线!本将倒要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么神!
落鹰涧北口,天鹰汗国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峡谷两侧碎石簌簌落下。
为首的大将身披金狼皮大氅,正是天鹰汗国左贤王乌维麾下猛将——脱脱不花。他望着崖壁上匆忙布防的西南边军,狞笑着举起弯刀:
勇士们!汉人软弱如羊,杀进去,女人财货任取!
三千骑兵发出震天嚎叫,加速冲向峡谷最窄处。
崖上箭如雨下,但天鹰骑兵分散灵活,伤亡不大,转眼已冲过一半路程。
就在此时,崖壁上一处隐蔽的平台上,数百架连弩同时露出狰狞面目。
在两名北境工匠的指导下,西南弩手扣动机括。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连成一片,特制的三棱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瞬间人仰马翻,箭矢穿透皮甲,余势不减,甚至能连续贯穿两三人马。
天鹰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再放!
耿玉忠亲自督战,见状大喜。
第280章 连弩显威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峡谷中顿时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脱脱不花肩膀中箭,又惊又怒,急忙下令撤退。
来时气势汹汹的三千骑,退时只剩不足两千,丢下满地尸体和哀嚎的伤者。
哈哈哈!好!好一个连弩!
“没想到这连弩真乃战争利器,如果全军都装备上,我军将士就不用拼死搏杀。”
耿玉忠抚掌大笑,转头对周毅道。
回去告诉沈言,这礼物本将很满意!剩下的矿产,三日内启程运往北境!
周毅抱拳应诺,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他注意到,连弩虽威力巨大,但装填缓慢,且箭矢消耗极快。
若天鹰汗国不惜代价连续冲锋,恐怕...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战争的消耗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仿佛印证他的担忧,次日黎明,天鹰汗国大军主力抵达,乌维亲率两万铁骑,将落鹰涧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密集冲锋,而是分散队形,分批冲击,消耗守军箭矢。
更可怕的是,乌维调来了数十架简陋但有效的投石机,从远处轰击崖上工事。
真正的战场是惨烈的,各方人员死伤惨重,不过在连弩的压制下,西南防区这边的伤亡少很多。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连弩虽再建奇功,但箭矢很快见底,西南边军不得不依靠常规弓弩和滚木礌石死守。
耿玉忠亲临一线,他本是好斗之辈,每每战事都是身先士卒,所以西南防区的各个将领都对他敬畏有加。
不过战争哪有不受伤的,他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终于在天黑前击退敌军。
但西南边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近千,连弩损毁五十架,箭矢几乎耗尽。
夜幕降临,军营中弥漫着血腥和草药的气味。
耿玉忠赤裸上身,让军医处理伤口,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不过受到的箭伤并不严重,放眼看向耿玉忠上身,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大大小小的各种刀剑伤。
有的已经愈合留下疤痕,有的则是新伤。
帐外突然传来亲兵的通传:
将军,钦差陈大人求见。
让他滚!
耿玉忠怒吼。
耿将军好大的火气啊。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接着帐帘一掀,走进一个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是朝廷钦差陈垣。
他瞥了眼耿玉忠身上的伤,假惺惺道。
将军为国负伤,下官敬佩。只是...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耿玉忠不耐烦地打断。
陈垣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换上笑容:
下官此来,是传达朝廷最新旨意。鉴于北境局势不稳,沈言身世存疑,圣上命将军即刻停止与北境一切交易,已获连弩需立即押送回京,由兵部统一调配。
放你娘的狗屁!
耿玉忠拍案而起,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天鹰汗国大军压境,你让老子把保命的家伙送走?朝廷是要西南将士赤手空拳去送死吗?!
陈垣后退一步,强作镇定:
将军慎言!圣上自有考量。北境若生变,西南便是朝廷唯一依仗。这些连弩...
唯一依仗?
耿玉忠怒极反笑。
西南将士浴血奋战时,朝廷在哪?粮饷拖欠半年,军械老旧不堪,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几件像样的兵器,还要收走?陈大人,你回去告诉太子,连弩是西南将士用命换来的,谁要拿走,先问问我手中这把刀答不答应!
说着地抽出佩刀,寒光凛冽。
吓得陈垣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耿、耿将军,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耿玉忠冷笑。
本将只知道保境安民!赵德,送客!
副将赵德上前,半请半拖地将陈垣出大帐。
帐内重归安静,耿玉忠喘着粗气坐下,额头青筋暴跳。
“我等在前线出生入死,那些文官酸乳却在背后搞小动作,真以为我们不知道!?”
亲兵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包扎伤口。
将军,赵德返回,低声道。
周毅校尉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耿玉忠疲惫地摆摆手:
让他进来。
周毅快步走入,看到耿玉忠的伤势,眉头微皱,但很快恢复平静:
耿将军,末将观今日战况,有一策或许可助将军退敌。
耿玉忠挑眉。
说来听听。
周毅走到沙盘前,指着落鹰涧西北侧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此处名为鹰愁径,狭窄难行,但可绕到天鹰军后方。末将愿率随行护卫,趁夜潜出,袭扰敌军粮草营地。若配合正面佯攻,或可乱其军心。
耿玉忠盯着沙盘,眼中精光闪烁:
就凭你们三人?
惊蛰,以一当百。
周毅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
赵德忍不住道:
将军,此计太过冒险,万一...
没有万一!
耿玉忠突然大笑。
好!本将给你五十精锐,再派两百弓弩手正面佯攻。若能烧了乌维的粮草,本将亲自上书为你们请功!
周毅抱拳:
末将只需原班三人,人多反易暴露。但请将军备好火油和特制箭矢。
当夜子时,周毅三人身着夜行衣,背负特制装备,悄然消失在黑暗中。
耿玉忠站在崖边,望着远处天鹰军营地的点点篝火,心中五味杂陈。
北境将士的胆识和沈言的诚意,朝廷钦差的跋扈和猜忌,形成鲜明对比。
将军,赵德低声道。
陈大人又派人来催问连弩之事...
告诉他,耿玉忠头也不回。
连弩可以给朝廷,但必须等打退天鹰军之后。另外...
他摸了摸怀中的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准备一批精铁和火硝,随下次矿产一同运往北境。就说是...本将的谢礼。
远处,天鹰军营地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
耿玉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走向指挥台:
传令,弓弩手准备,全军戒备!乌维老儿,今晚有你好受的!
第281章 京华暗流
文华殿内,太子萧煜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上明黄色的常服在透过雕花长窗的稀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才二十出头,面容继承了皇家的俊朗,但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重阴郁,眼下的青黑暴露了连日的少眠。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大部分都来自都察院和六科廊,字里行间,弹劾、攻讦、揣测、劝谏,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搅得他心烦意乱。
“啪!”
一份奏章被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们吓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又是弹劾靖远侯赵擎川纵容部下、目无朝廷!又是臆测沈言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萧煜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他指着地上的奏章,看向侍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内阁首辅杨廷和。
“杨师傅,你看看,看看!北境刚刚打退雪狼国精锐刺客,西南天鹰汗国大军压境,耿玉忠还在血战!可这些言官,这些朝廷的栋梁,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忙着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攻讦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他们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国家,有没有朕这个太子?!”
他自称“朕”,显然已以储君乃至皇帝自居。
杨廷和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着一品仙鹤补子绯袍,腰束玉带,站在殿中,如一棵经年的老松,任凭风浪,自有一种沉稳气度。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份奏章,轻轻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回案角:
“殿下息怒。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所奏之事,固有夸大臆测之嫌,然亦可见朝野对边将权重之忧虑,非空穴来风。”
“忧虑?”
萧煜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他们是在逼宫!是在离间君臣!靖远侯是什么人?这些年,没有他们,北境能挡住雪狼国?这次影狼卫潜入,若非他们早有防备,后果不堪设想!可这些奏章里怎么说?‘边将擅启边衅,招致报复’、‘军工秘术,岂可私藏’、‘功高震主,非国家之福’!字字诛心,句句见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杨廷和抬眼看了看太子,心中暗叹。
太子年轻,锐气有余,沉稳不足,更缺乏对朝局错综复杂关系的深刻洞察。
这些弹劾,看似针对边将,实则各有盘算。
有的或许是出于“文抑武”的惯性,有的则是被某些势力当枪使,还有的,纯粹是闻风而动,博取直名。
“殿下,”杨廷和拱手。
“边将权重,确为事实。靖远侯镇守北境二十余载,根深叶茂。沈言虽为新锐,然崛起之速,战功之着,手段之…奇崛,亦令人侧目。朝廷有所疑虑,亦在情理之中。然当此多事之秋,北有雪狼虎视,西有羌胡不宁,西南天鹰入寇,边镇实乃国之干城,不可轻动,更不可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见太子脸色稍霁,继续道:
“当务之急,非是论边将之是非,而是稳朝局,安人心,统筹粮饷军械,支援边关。”
“老臣已会同户部、兵部,加紧筹措一批粮草、冬衣、药材,不日即可发往北境、西南。至于都察院这边…”
他略一沉吟。
“老臣已私下与几位都御史谈过,弹劾之风,可暂缓。然,堵不如疏。”
“殿下或可下旨申饬,言明边关紧要,令朝野同心,共御外侮。”
“对靖远侯、沈言等,可明发谕旨嘉奖其击退刺客之功,赏赐财物,以示天恩浩荡,朝廷信重。如此,既安边将之心,亦堵言官之口。”
萧煜听着,怒气渐渐平息,但眉头依旧紧锁。
杨廷和的办法,是老成谋国之策,以抚为主,以稳为上。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的火焰,却并未完全熄灭。
沈言…这个名字,还有那些关于他身世的隐秘传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还有靖远侯,那个在军中威望极高,连父皇都礼让三分的勋贵老将…
“杨师傅所言,老成持重。”
萧煜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
“就依师傅所言办理。嘉奖的旨意,要尽快明发。粮饷物资,也要抓紧。”
“老臣遵旨。”
杨廷和躬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
“启禀太子殿下,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公公、秉笔太监高公公,奉旨前来呈送通政司今日奏报。”
萧煜眉头一皱。
冯保和高潜…这两个父皇身边最得用的太监,近来是越来越活跃了。
尤其是冯保,执掌司礼监,批红之权在手,又深得卧病在床的父皇信赖(至少表面如此),隐隐已成内廷之首,连杨廷和有时都要让他三分。
而高潜,作为冯保的得力干将,也权势日炽。
“宣。”
萧煜淡淡道,重新坐直了身体。
殿门轻启,两个身着大红蟒衣、面容白净无须的中年宦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前面一人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但眼神偶尔流转间,却透着精光,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后面一人稍显年轻,面皮微黄,嘴唇薄而紧抿,显得严肃刻板,是秉笔太监高潜。
二人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奴婢冯保(高潜),叩见太子殿下千岁。”
“平身。”
萧煜抬手。
“有何要事?”
冯保笑容可掬,声音柔和:
“回殿下,并无甚要紧事,只是通政司今日收到几封边关急递和平常奏报,奴婢等不敢耽搁,特送来请殿下御览。”
说着,双手捧上一摞用黄绫包裹的奏章。
旁边有小太监接过,放在萧煜案上。
萧煜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西南耿玉忠呈报军情的奏章,言辞激烈,除了陈述战况,更是大吐苦水,痛陈粮饷短缺、军械朽坏、朝廷催促交易连弩却不顾前线死活,字里行间怨气冲天。
另一份则是北境靖远侯请拨冬衣和火药原料的例行奏报,语气倒是平和,但所需数量巨大。
萧煜看着,脸色又沉了下来。
第282章 疑心萌生
冯保察言观色,细声细气地道:
“殿下,这耿总兵也真是…天鹰汗国犯境,自当竭力抵御,怎可如此怨怼朝廷?还有这请拨数目…北境今年所耗,已超往年三成有余。如今国库…唉,陛下龙体欠安,各处用度都吃紧呐。”
高潜在一旁接口,声音平板无波:
“冯公公所言甚是。边将坐拥重兵,朝廷已尽力供给,犹嫌不足,动辄以‘将士寒心’、‘守土艰难’相挟,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奴婢听闻,北境沈都督麾下‘惊蛰’,所用所耗,更是惊人,许多器械,连京营都未曾配备。此非‘强干弱枝’之道。”
“强干弱枝”四字一出,杨廷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萧煜则是抬眼看向高潜:
“哦?高公公有何高见?”
高潜躬身,语气依旧刻板: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思及史册所载,汉之七国,唐之藩镇,皆因枝强干弱,尾大不掉,终致祸乱。”
“今我朝边镇,兵精粮足,将帅威权日重,而中枢力有未逮。”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陛下昔日常忧心于此,故有‘以文抑武’、‘三年一换’之制。如今陛下静养,殿下监国,正宜徐徐图之,强中枢,固根本,方是长治久安之计。”
冯保笑眯眯地补充:
“高公公话虽直了些,理却是这个理。殿下仁孝,体恤边关将士辛苦,这是好的。”
“可这朝廷的法度,祖宗成例,也不能不顾。”
“就说这连弩吧,神兵利器,自当由朝廷统一调配,岂可任由边镇私相授受?”
“耿总兵那边,扣下部分矿产,说是‘保险’,实则已有不臣之心。”
“北境沈都督,扣下部分连弩,美其名曰产能受损,又何尝不是自恃其能,要挟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传入萧煜耳中:
“奴婢还听闻一些市井流言,说那沈都督…相貌英伟,气度不凡,隐隐有龙凤之姿……咳咳,奴婢失言,此等无稽之谈,殿下万万不可轻信。只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啊。”
萧煜的手猛地攥紧了奏章边缘,指节发白。
冯保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他耳中。
那些关于沈言身世的隐秘传闻,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此前忙于监国,无暇深究,也不愿深究。
可如今,内忧外患,流言蜚语,边将跋扈,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那根刺,越扎越深。
杨廷和突然咳嗽一声,上前一步,沉声道:
“冯公公,高公公,二位所言,虽有道理,然未免危言耸听。”
“边将权重,乃时势所迫,外患未除,岂可自剪羽翼?强干弱枝,亦需徐徐图之,操切生变,反为不美。”
“当前要务,在于同心御侮。至于市井流言,更是不足为信,岂可因此疑忌功臣,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冯保:
“冯公公执掌司礼监,代陛下批红,责任重大,更应谨言慎行,以稳朝局为重。”
“陛下静养,我等臣子,当时时以陛下龙体、江山社稷为念,切不可妄生事端,徒增烦扰。”
冯保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躬身道:
“杨阁老教训得是,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也是忧心国事,一片忠心,惟天可表。”
他转向萧煜。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婢等告退。”
萧煜心烦意乱地挥挥手。
冯保和高潜躬身退下,姿态恭顺无比。
殿内只剩下萧煜和杨廷和。
沉默了片刻,萧煜才涩声开口:
“杨师傅,依你看,冯保他们…所言是否有些道理?边镇之势,是否真的…太强了?”
杨廷和心中暗叹,知道太子终究是被说动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边镇之强,乃防御外寇所必需。然,权柄过重,确需制衡。只是此等制衡,当以阳谋,行光明正大之策,而非听信宦官私语,行猜忌掣肘之事。冯保、高潜之辈,内侍也,何以如此关切外朝兵事?其心…不可不察。”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
“老臣以为,当前之策,仍当以杨某先前所言为主,安抚边将,稳定朝局,全力御外。待外患稍平,再从容布置,或调换防区,或升迁明降,或掺入中枢,徐徐收权,方是正道。若此时听信谗言,妄动干戈,恐生大变。届时内忧外患并起,悔之晚矣。”
萧煜默然。
杨廷和的话,老成持重,是治国良言。
可冯保的话,却也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对权柄不稳的恐惧,对可能威胁皇位之人的恐惧。
沈言那惊人的崛起速度,那支只听命于他的“惊蛰”,那些若有若无的身世传闻…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师傅…先退下吧。让孤…静静。”
萧煜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杨廷和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躬身行礼,退出了文华殿。
他知道,太子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
有些话,他说了,但听与不听,已非他所能左右。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表面在杨廷和的调和下,关于弹劾边将的风波似乎渐渐平息。
嘉奖北境击退刺客、犒赏西南将士的旨意也明发下去。
然而,暗流却涌动得更加剧烈。
冯保和高潜愈发活跃,频繁出入文华殿,呈送的“密报”也越来越多,内容无不围绕着边镇“奢靡无度”、“结交过密”、“民望过盛”等话题。
他们暗中结交了一批以“清流”自居、实则热衷党争的言官,以及部分在军中不得志、或与靖远侯、沈言有旧怨的将领之后,在朝野间鼓吹“强干弱枝”、“收归兵权”的论调。
而真正让萧煜下定决心的,是一次与镇国公的密谈。
镇国公徐寿,开国元勋之后,执掌京营多年,是军方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以文抑武”政策的坚定支持者——这政策保证了文官集团和中枢对军队的控制,也保证了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世家的超然地位。
第283章 皇帝暂醒
他对靖远侯这类凭借军功崛起、隐隐威胁到传统勋贵地位的“新贵”,素无好感,对沈言这种毫无根基、行事却屡屡打破常规的“幸进”之辈,更是忌惮。
在冯保的有意安排下,一次“偶然”的御花园“巧遇”,镇国公向忧心忡忡的太子,痛陈了藩镇割据之祸,并以“祖宗家法”、“朝廷体统”为名,暗示边将权力必须加以制衡。
他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对北境、西南的尾大不掉深感忧虑,并忠心地提出,可密令与北境、西南相邻的藩王,如福王萧铎、康王萧锐,“整饬武备,以作万全”,名为“以防不测”,实则形成牵制。
这番话,深深打动了内心已被猜忌和不安填满的萧煜。
与杨廷和的徐徐图之相比,镇国公的建议似乎更直接,更能快速“解决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符合他内心“制衡”的渴望,也符合“祖宗家法”中对藩王的一些微妙定位——虽然本朝削藩甚严,但让藩王在关键时刻“拱卫中央”,似乎也说得通。
于是,在冯保的“协助”下,两份措辞谨慎、但含义明确的密旨,盖上了太子监国宝印,由可靠的心腹太监,悄悄送出了京城,一份前往就藩南疆的福王萧铎处,另一份送往就藩西陲的康王萧锐处。
密旨送出后,萧煜心中稍安,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
他开始更多地召见冯保、高潜,听取他们的“建议”,对杨廷和,则渐渐有些疏远。
杨廷和几次劝谏,都被他以“朕自有主张”或“师傅过于谨慎”为由挡回。
朝中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已开始悄然向冯保等人靠拢。
然而,就在这暗流汹涌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短暂地打破了宫廷诡异的平静。
缠绵病榻已久、几乎被所有人认为已无清醒之日的皇帝萧衍,突然短暂地苏醒了一次。
那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
皇帝的寝宫——乾元宫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萧衍躺在龙榻上,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萧煜正坐在榻边,亲自侍药——无论如何,表面的孝道必须维持。
突然,萧衍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萧煜一惊,连忙放下药碗,俯身轻唤:
“父皇?父皇?”
萧衍的眼睛,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浑浊不堪,几乎没了神采,但在看到萧煜的瞬间,似乎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极其艰难地、颤抖地抬起,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父皇,您想说什么?您要什么?”
萧煜急忙握住父亲的手,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恐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是不是…父皇要传位了?
要交代遗诏了?
然而,萧衍的手指,并未指向玉玺,也未指向任何象征皇权的东西。
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地、固执地,指向了一个方向——北方。
他的目光,也死死地望向那个方向,浑浊的眼球里,竟缓缓蓄满了泪水,沿着深陷的眼角,无声滑落。
“北…北边?”
萧煜愣了一下,随即心中猛地一沉,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沈言!北境!
父皇是知道了什么?
是在警告我小心北境?
小心沈言?
还是…
不等他细想,萧衍喉咙里的“嗬嗬”声更急,手指依旧固执地指着北方,泪水流得更凶,那眼神中充满了焦急、痛苦,还有…无尽的悔恨与牵挂?
他嘴唇翕动,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隐约像是“…儿…北…安…”,又似乎只是无意义的呻吟。
随即,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手指无力地垂下,眼睛重新闭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父皇!父皇!”
萧煜惊慌地呼唤,太医连忙上前诊治。
片刻后,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
“殿下,陛下…陛下只是又昏睡过去了。方才…方才或许是回光返照…”
萧煜呆立在龙榻边,看着父亲枯槁的容颜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又看看北方,心中如翻江倒海。
父皇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是指沈言威胁皇位?
是指北境边防重要?
还是…别的什么?
冯保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低眉顺眼地上前,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皇帝脸上的泪痕,细声细气道:
“殿下,陛下龙体垂危,心神激荡,或许是…梦魇了,或是心系北疆安危。您要保重身体,陛下还需要您主持大局呢。”
萧煜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冯保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昏迷不醒的父皇,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挥挥手,声音有些干涩:
“好好照料陛下。孤…去处理政务了。”
他转身离开乾元宫,脚步有些虚浮。
秋雨打在脸上,冰凉。
父皇那指向北方的手,那浑浊眼中的泪水,像一幅凝固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是警告?
是牵挂?
还是…不为人知的悔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派给福王和康王的密旨,或许…是对的。
北境,沈言,靖远侯…必须加以制衡。
无论如何,这江山,这皇位,不能有丝毫闪失。
至于父皇未尽的言语和那指向北方的泪…就让它,永远成为一个谜吧。
至少,在萧煜此刻的心中,他更愿意将其解读为,对北方潜在威胁的警示。
雨丝渐密,笼罩着沉寂而压抑的紫禁城。
而在千里之外,北境的寒风,西南的战火,以及那两份正在送往藩王手中的密旨,正悄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收紧。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284章 雪狼毒谋
金帐内。
国师兀赤盘坐在铺着雪狼皮的矮榻上。
帐内跪着三名浑身颤抖的影狼卫斥候,他们刚刚汇报完潜入北境的小队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
其中一人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嘶哑:
...十五人仅两人幸存...北境惊蛰已重组,防卫森严...沈言...沈言毫发无损...
废物。
兀赤的声音如同冰锥刺骨。
十五名影狼卫,连一个边将都杀不了?
剩下两名斥候面如死灰,却不敢求饶。
他们知道,在国师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
兀赤目光转向帐内阴影处:
阿史那,你亲自训练的影狼卫,就这点本事?
阴影中走出一个身材魁梧、半边脸布满狰狞疤痕的中年男子。
他右眼戴着黑色眼罩,左眼却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正是影狼卫统领阿史那铁木尔。
面对国师的质问,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属下失职。但据报,沈言此人狡诈异常,北境惊蛰战力也远超预期。属下请求亲自带队,再入北境,必取沈言首级!
再去送死吗?
兀赤冷笑。
北境现在必定戒备森严,沈言更会加倍小心。你带多少人能近他的身?
阿史那铁木尔咬牙:
属下愿率死士三十,不惜代价...
愚蠢!
兀赤猛地一拍矮榻。
沈言必须死,但不是用这种蛮勇之法。我雪狼勇士的命,要用在刀刃上,不是白白送死!
他站起身,在帐内缓缓踱步:
沈言...此人不除,必成我雪狼心腹大患。他改良的火器,重组的惊蛰,还有那些奇思妙想...都在一点点改变北境的实力对比。再给他几年时间,我雪狼铁骑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他停在帐中央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枯瘦的手指划过北境与雪狼国的边界线:
硬攻不成,就智取。正面杀不了,就让他自乱阵脚,自投罗网。
阿史那铁木尔抬头:
国师的意思是...
兀赤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沈言不是寻常边将。他的崛起太快,手段太奇,背后必有隐秘。我早已派人潜入大雍京城,搜集关于他的一切蛛丝马迹...
他转身从案几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阿史那:
这是内线从大雍京城送来的情报。沈言与靖远侯关系非同寻常,而靖远侯...与二十年前大雍宫廷那场变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阿史那铁木尔展开密信,独眼中闪过惊讶:
这...沈言可能是...
前太子萧璨的余孽,或者...更惊人的身份。
兀赤眯起眼睛。
不管真假,这都是绝佳的武器。谣言比刀剑更锋利,一旦散播出去,大雍朝廷自会替我们对付沈言。
他走回矮榻坐下:
第一计,谣言攻心。立即通过我们在北境、京城、西南的内线,散布消息:沈言乃前太子萧璨旧部,潜伏多年,如今在北境积蓄力量,意图再次拥立萧璨复辟。记住,谣言要半真半假,若有若无,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忍不住猜疑。
阿史那铁木尔眼中闪过佩服之色:
妙计!大雍如今太子最忌惮的就是前太子一党。此谣言一出,朝廷必生猜忌,沈言将腹背受敌。
不止如此。
兀赤冷笑。
大雍如今太子萧煜监国,老皇帝病重,朝中暗流涌动。我们再加一把火——秘密联络福王萧铎。
福王?
阿史那铁木尔一愣。
那个被贬到南疆的闲散王爷?
闲散?
兀赤嗤笑。
萧铎当年与萧衍争储失败,被贬南疆,表面安分,实则野心不死。这些年暗中结交地方豪强,蓄养死士,只等时机。如今老皇帝病危,正是他蠢蠢欲动之时。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狼头令牌,扔给阿史那:
派雪狐去南疆,持我令牌密见福王。告诉他,若他起兵清君侧,我雪狼国愿割让河西三州,并出兵牵制北境。条件是,他必须自立后,承认我雪狼对北境的主权。
阿史那铁木尔倒吸一口凉气:
国师,河西三州乃我雪狼膏腴之地,岂可...
蠢货!
兀赤厉声打断。
空口许诺罢了。等他们内斗起来,谁还在乎一纸约定?届时我大军南下,整个北境,乃至中原,都将臣服于狼主脚下!
阿史那铁木尔恍然大悟,狞笑道:
国师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慢着。
兀赤抬手制止。
还有最关键的一环——如何杀死沈言。
他站起身,走到帐内一个被黑布遮盖的笼子前,猛地掀开。
笼中赫然是一只通体雪白、双目赤红的巨狼!
那狼体型比寻常狼大出一倍,獠牙森然,见到光亮也不惊不躁,只是冷冷地盯着帐内众人,眼中闪烁着诡异的人性化光芒。
这是...
阿史那铁木尔震惊地看着白狼。
狼神赐予的灵物。
兀赤轻抚白狼的头顶,后者竟温顺地低头。
它能嗅到‘千里’之外特定之人的气息,能听懂人言,更能传递信息。沈言在北境我们杀不了,那就引他出来。
他转身回到案几前,取出两张雪白的羊皮纸,开始书写。
第一封信写完后,他卷起用红绳系好,盖上狼头火漆印,递给阿史那:
这封给阿茹娜公主。她正在北境边境监视,让她按信中计划行事。
阿史那铁木尔接过信,犹豫道:
公主殿下...会配合吗?...
她会的。
兀赤冷笑。
她恨沈言,恨他让她在战场上蒙羞。更重要的是,她体内流着狼主的血,骨子里终究是雪狼的公主。
他又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
兀赤将信小心封好,盖上一个特殊的黑色狼头印。
我亲自安排人送。收信人是谁,信的内容是什么,你们不必知道。
阿史那铁木尔敬畏地低下头:
属下明白。
兀赤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案几上,又取出一把精致的银匕首压在信上:
“来人,将此信送至......”
突然闪出一个黑影,接过信,又是一闪,黑影消失在大帐外。
国师低声喃喃:
让谣言如瘟疫般蔓延,让福王如饿狼般蠢动,让阿茹娜如毒蛇般蛰伏...而沈言,将如困兽般,一步步走入我为他精心准备的死局。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向着南方的北境飘去。
第285章 银狼的獠牙
七日后,北境边境,雪狼国先锋营地。
阿茹娜公主站在自己的营帐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北境山脉,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她身披轻便的银色皮甲,腰间悬着弯刀,英姿飒爽中透着几分野性的美。
寒风吹拂着她高高束起的黑发,如同战旗般猎猎作响。
公主,国师的密信。
一名女亲卫单膝跪地,奉上一封盖着狼头火漆印的信函。
阿茹娜眉头微蹙,接过信,挥手示意亲卫退下。
她拆开火漆,快速浏览信中内容,脸色渐渐变得阴沉。
引沈言出北境?
她低声自语,冷笑一声。
说得轻巧。那狐狸般狡猾的男人,怎会轻易上当?
她继续往下读,突然瞳孔一缩:
什么?要我用...不行!这太过卑劣!
信纸在她手中攥紧。
兀赤竟要她假意被俘,以自身为饵,引诱沈言前来谈判,再设伏击杀。
更过分的是,信中暗示必要时可以牺牲她的清白,制造与沈言有染的假象,破坏沈言在北境的威信。
老东西...
阿茹娜咬牙切齿,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是雪狼国最骄傲的公主,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银月狼骑,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是可以随意牺牲的诱饵!
她猛地转身回到帐内,将信纸凑近烛火。
然而,就在火焰即将吞噬信纸的一刻,她突然停住了。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卫的通报:
公主,狼主使者到!
阿茹娜迅速将信藏入怀中,整理表情。
帐帘掀起,一名身着华丽皮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身后跟着四名精锐护卫。
男子面容威严,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正是狼主阿速该的心腹大将——左谷蠡王脱里。
公主殿下。
脱里右手抚胸行礼,声音洪亮。
狼主命我前来,询问北境战事准备情况。
阿茹娜微微颔首:
一切按计划进行。再有一个月,待秋高马肥,便可发动试探性进攻。
脱里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
狼主还有密令。国师已制定诛杀沈言的计划,需要公主配合。狼主说...此乃国运之战,望公主以大局为重,暂弃个人荣辱。
阿茹娜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父王...也知道这个计划?
也同意兀赤如此羞辱自己的女儿?
她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与失望,声音平静得可怕:
请转告父王,阿茹娜...遵命。
脱里满意地笑了,又交代了几句边境布防的事宜,便告辞离去。
阿茹娜独自站在帐中,久久不动,如同一尊冰雕。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取出那封几乎被捏烂的信,再次展开。
烛光下,她金色的眼眸渐渐变得坚定而冷酷。
沈言...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既然你们都要我引你出来...那我就用我的方式。
她取出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书写。
不是给兀赤的回信,也不是给父王的汇报,而是一封...给沈言的密信。
写完后,她将信用特殊的狼形银扣封好,唤来最信任的亲卫:
将这封信,送到北境边境的老地方。记住,除了那个人,谁也不能经手。
亲卫领命而去。
阿茹娜走到帐外,望着北境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与此同时,雪狼国都,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驮着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袍中的骑手,悄然离开王庭,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马鞍袋中,静静躺着那封盖有黑色狼头印的神秘信件,目的地...无人知晓。
阿茹娜站在营帐外的了望台上,朔风如刀,割着她蜜色的脸颊。
她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南方,那片属于沈言的土地。
父王的密令、老师的毒计,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心头。
“大局为重...暂弃个人荣辱...”
脱里转达的话,字字如针,扎在她骄傲的心上。
她,阿茹娜,草原上最耀眼的银月,雪狼国最骁勇的公主,竟要沦为靠美色、靠牺牲清白去诱惑敌人的诱饵?
这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比在朔风城下被沈言生擒,更让她难以忍受。
那次被俘,是她毕生之痛,也是她午夜梦回时,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颤栗。
沈言没有折辱她,反而以礼相待,那个男人眼中不同于草原贵族的光芒。
那不是贪婪的狼性,更像是...铸造锋刃的冷火。
“公主,风大了,回帐吧。”
心腹侍女乌云端着热腾腾的马奶茶走来,眼中带着担忧。
阿茹娜没动,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冷硬:
“乌云,你说,父王为何一定要我接近沈言?他可是最疼我的!?”
乌云低下头:
“奴婢不敢妄议狼主和公主的大事。”
“我让你说。”
阿茹娜转过身,目光锐利。
乌云咬了咬唇,小声道:
“狼主雄才大略,国师智计深远,他们要除去沈言这个心腹大患,自是...自是用尽一切办法。公主您...您身份尊贵,又...又与那沈言有过交集,许是觉得...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越说声音越小。
“交集?”
阿茹娜冷笑一声,摸了摸腰间弯刀的刀柄。
“是啊,我恨不得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洗刷朔风城之辱。父王和老师,是想让我用弯刀,还是用别的什么去‘接近’他?”
乌云吓得不敢接话。
阿茹娜重新望向南方,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兀赤的计策阴毒下作,父王的默许让她心寒。
但...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一个摆脱被当做棋子和诱饵,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她阿茹娜,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玩物。
“老师想让我当柔弱的藤蔓,去缠绕、毒死那棵大树。”
阿茹娜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野性而桀骜的弧度。
“可他忘了,我阿茹娜,是草原上能撕碎豺狼的银狼!藤蔓杀不了大树,但獠牙可以,狼群可以。”
第286章 公主计策
她转身,大步流星走回营帐,皮靴踏在地上咚咚作响。
“乌云,磨墨!另外,去把巴特尔和卓力格图给我叫来!”
片刻后,阿茹娜的两位心腹将领——千夫长巴特尔和百夫长卓力格图来到帐中。
巴特尔是个如同黑铁塔般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沉默寡言,但作战勇猛无匹。
卓力格图则相对精干,眼神灵活,是阿茹娜麾下智囊型的人物。
“公主。”
两人抚胸行礼。
阿茹娜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细细打磨她那把镶着宝石的弯刀,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噌噌”的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国师的命令,你们知道了?”
阿茹娜头也不抬地问。
巴特尔闷声道:
“听脱里那老家伙说了几句。公主,国师那法子...太憋屈!咱们雪狼的勇士,什么时候要靠女人...”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失言,连忙住口。
卓力格图谨慎道:
“国师之计,或有其深意。只是...以公主千金之躯行此险招,确实...”
“险招?”
阿茹娜停下磨刀的动作,举起弯刀,对着帐内牛油灯的火光看了看锋刃,寒光映照着她坚毅的侧脸。
“真正的险招,是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安排。父王和老师要我当诱饵,我阿茹娜就非得顺着他们的意思,脱光了往沈言床上躺吗?”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巴特尔和卓力格图都变了脸色。
“公主!”
两人齐声低呼。
阿茹娜“锵”一声将弯刀还鞘,动作倒是干净利落。
“他们想让我引沈言出来,好。我引。但他们想让我用那种下作的方式,做梦。”
她走到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境边境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
“这里,是北境几支大商队前往西域的必经之路,也是三不管地带,马匪、流寇、走私贩子混杂。沈言去年整顿边贸,派兵清剿过几次,但没能根除。”
卓力格图眼睛一亮:
“公主的意思是...”
“扮作被马匪袭击的商队,或者...干脆就扮作另一股更凶悍的‘马匪’。”
阿茹娜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沈言不是重视边贸,爱民如子吗?不是有支‘猎隼’小队专门对付渗透和破坏吗?那我们就给他找点‘麻烦’,大麻烦。让他不得不亲自来处理,或者至少,派出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巴特尔皱眉:
“这能行吗?沈言那小子狡猾得很,万一他不来,或者只派个小喽啰...”
“所以,我们要把事情闹大。”
阿茹娜冷笑。
“劫掠的不能是小商队,必须是北境有头有脸的大商号,最好跟沈言的都督府有生意往来。”
“杀人要见血,但不能全杀光,得放走几个活口回去报信,把‘马匪’的凶残、训练有素,还有...疑似草原人的特征,说得清清楚楚。”
“抢的东西也要特别,专抢沈言军工作坊急需的矿石、药材,还有他卖给那些商号的新式货物。”
卓力格图抚掌:
“妙!劫掠军用物资,威胁边贸命脉,行事风格又带着草原骑兵的影子,还偏偏不亮明身份...沈言必定坐不住。”
“就算他本人不来,也必会派‘惊蛰’甚至‘猎隼’的精锐前来查探剿灭。”
“只要我们能吃掉他这支精锐,就是斩断他一条臂膀!”
“届时,国师和狼主那里,公主也是大功一件,用不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阿茹娜点点头:
“没错。而且,我们是以‘马匪’身份行事,就算失手,也有转圜余地,不会直接暴露公主身份,引发两国大战。父王和老师那里,我们也可以说是‘将计就计’,用更稳妥的方式削弱沈言力量,为后续计划铺路。”
她看向两位心腹,目光灼灼:
“巴特尔,你挑一百个最精锐的勇士,全部换上从黑市弄来的、混杂了各部落样式的皮甲和兵器,马匹也用杂色马,不能有任何雪狼王庭的标记。”
“卓力格图,你负责打探商路情报,选定最肥、又跟沈言关系密切的目标,制定详细袭击和撤离路线。”
“记住,动手一定要快、更要狠,但我们要做出乌合之众贪婪残忍的样子,偶尔可以不小心留下一点草原人才用的东西。”
巴特尔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脸上的刀疤扭曲着:
“嘿,这个法子好!杀人放火抢东西,是老巴我最拿手的!公主放心,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那沈言小子疼到骨子里!”
卓力格图则沉吟道:
“公主,此事风险仍存。万一沈言看破我们的伪装,或者我们的人失手被擒...”
“那就死战,或者自尽。”
阿茹娜语气冰冷。
“出发前,给每个人发一颗毒丸。被俘,就意味着背叛狼神和草原。至于看破...”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如果他真能看破,并且有本事抓到我,那我阿茹娜,倒要好好再会会他。朔风城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她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
如果那样,至少她是作为战士,在战场上与他一决高下,而不是作为一件礼物、一个诱饵,被送到他面前。
“可是公主,您要亲自去?”
巴特尔急了。
“太危险了!您坐镇大营就好,老巴我带人去,保证...”
“我必须去。”
阿茹娜打断他。
“我不去,怎么遇到沈言?怎么接近他?父王和老师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只不过,是用我阿茹娜的方式。”
她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着外面苍茫的草原和远处隐约的群山轮廓,声音低沉下来:
“况且,我也想知道,这个沈言,到底值不值得父王和国师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用上那种手段。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对手。”
巴特尔和卓力格图对视一眼,知道公主心意已决,只得躬身领命:
“是!属下遵命!”
第287章 化装劫匪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表面上一切如常,操练、巡逻、牧马。
暗地里,一支由百名最精锐雪狼骑兵伪装成的“马匪”迅速组建起来。
他们的装备混杂,举止刻意带上流寇的粗野,还在卓力格图的“指导”下,练习了几句半生不熟的中原各地方言脏话。
阿茹娜自己也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沾满污渍的皮甲,脸上涂了灰,将显眼的金色眼眸用特制的药水暂时染成深褐色,头发也打乱编成几条粗辫子,看上去就像一个颇有姿色但风尘仆仆的女匪首。
只有腰间那把看似普通、实则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和那双即使在深褐色掩盖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隐隐透露出她的不凡。
“野狐岭”一带的情报也陆续传来。
一支来自云州的大商队,三日后将经过此地,前往西域。
这支商队属于云州最大的商号“隆昌号”。
与北境都督府有密切的生意往来。
据说此次运送的货物中,就有都督府订购的一批用于打造新式护甲的精铁,以及李狗儿开出的、用于制造某种“猛火”的稀有石脂。
更重要的是,这支商队的护卫头领,曾是靖远侯的亲兵,与沈言麾下的“惊蛰”有些交情。
“就是它了。”
阿茹娜看着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三天后,野狐岭。
此地山势险峻,道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树林和乱石坡,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正午时分,一支庞大的商队缓缓进入山谷。
车队绵延近百米,几十辆大车满载货物,由上百名精悍的护卫押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商队首领,一个胖胖的中年商人,坐在最豪华的马车上,擦着汗,对旁边的护卫头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独眼汉子说:
“王头儿,过了这野狐岭,前面就安全了吧?”
独眼汉子王头儿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林,沉声道:
“赵掌柜,野狐岭这段最是凶险,还是小心为上。弟兄们,打起精神!”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两侧山林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唿哨声!
紧接着,箭矢如雨点般射来,瞬间放倒了外围十几名护卫!
“敌袭!结阵!保护货物!”
王头儿厉声大喝,拔刀跃下马车,指挥护卫们收缩队形,用车辎组成临时屏障。
然而,来袭者显然不是普通的马匪。
他们骑着杂色马,穿着五花八门的皮甲,呼喝着听不懂的、混杂着各种口音的怪叫,冲锋起来却井然有序,箭法精准,刀法狠辣。
更可怕的是,他们人数虽不过百,但个个悍勇,配合默契,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切入商队护卫的阵型。
“是硬茬子!点子扎手!”
王头儿独眼中寒光一闪,看出这些“马匪”绝非乌合之众。
他挥刀砍翻一个冲得太近的敌人,对方临死前狰狞的眼神和标准的战场搏杀术,让他心中一沉。
战斗异常惨烈。
“马匪”们目标明确,直奔那些装载着矿石和密封桶(内装石脂)的大车,对金银细软反而兴趣不大。
他们下手狠辣,不留活口,但偏偏又在冲杀中,偶尔“失手”让几个躲在车底的伙计和受伤的护卫逃入山林。
王头儿浴血奋战,独眼死死盯住“马匪”中那个格外矫健的身影——一个使弯刀的女人!
那女人刀法诡异狠辣,力量奇大,已经接连砍翻他四五个好手,正朝着装载精铁的大车冲去。
“拦住她!”
王头儿怒吼,带着几名亲卫扑上。
那女人见状,非但不退,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弯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迎了上来。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王头儿越打越是心惊,这女人的武艺,绝对受过最正统的骑兵战阵训练,甚至...有些草原刀法的影子!
“你们不是马匪!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王头儿厉声喝问。
阿茹娜并不答话,只是攻势更紧。
她刻意压制了自己的真实实力,用的是中原武林中较为常见的刀法混杂一些野路子,但偶尔泄露的一丝精妙杀招,却让王头儿更加确定对方来历不凡。
“砰!”
一声巨响,装载石脂的木桶被一个“马匪”用斧头劈开,黑色的粘稠液体流淌出来,被随即扔出的火把点燃,顿时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滚滚。
“货物!我们的货!”
赵掌柜在远处哭嚎。
王头儿目眦欲裂,他知道这批货对都督府多重要。
就这一分神,阿茹娜的弯刀已如毒蛇般钻入他的空门!
“头儿小心!”
一名亲卫猛地扑上,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自己却被砍翻在地,鲜血喷溅。
“柱子!”
王头儿痛呼,眼见那女人又要挥刀斩下,突然,一阵更加急促、整齐的马蹄声从山谷口传来!
紧接着,是尖锐的、如同鹰唳般的呼啸声!
阿茹娜霍然回头,只见山谷入口处,烟尘滚滚,一队约五十人左右的骑兵正疾驰而来!
这些人黑衣黑甲,行动迅捷如风,马鞍旁挂着样式奇特的短弩,背负长刀,脸上似乎戴着统一的、只露出眼睛的下半截面甲。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凛冽的杀气,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北境的人?这么快?!”
阿茹娜心中一惊。
她的计划是劫掠后迅速撤离,留下线索,引沈言后续派人来查,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迅速!
是巧合,还是...
“是惊蛰!是沈大人的惊蛰!”
王头儿却大喜过望,嘶声吼道。
“弟兄们,援兵到了!杀啊!”
来者正是“猎隼”小队!
他们今日恰好在附近执行一项侦察任务,听到野狐岭方向杀声震天、看见浓烟,队长赵虎当机立断,带队前来查探,正好撞上!
“猎隼,散开!两翼包抄!弩箭准备,重点招呼那些靠近货车的!”
赵虎嗓门洪亮。
五十名“猎隼”队员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瞬间分成三股,两股从侧翼迂回,张弩便射,箭矢又快又准,顿时将正在抢掠货车的“马匪”射倒七八个。
第288章 公主布局
中间一股则如尖刀般直插战团核心,刀光闪烁,悍勇无比。
阿茹娜眼见事不可为,对方援军精锐,己方虽然悍勇,但毕竟人少,且目的已达到。
她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用草原语高喊:
“风紧!扯呼!”
“马匪”们听到号令,毫不恋战,立刻抛下对手,如同潮水般向山林深处退去,动作很是干脆利落,显然早有预案。
“想跑?!”
赵虎眼中寒光一闪,抬手一箭射向那个女匪首的后心。
阿茹娜仿佛背后长眼,一个镫里藏身,箭矢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射中前面一名“马匪”的后颈,那人惨叫坠马。
阿茹娜趁机伏在马背上,冲入密林。
赵虎带人追了一程,但“马匪”对地形极为熟悉,又刻意分散逃离,很快消失在复杂山岭中。
“穷寇莫追!清理战场,救治伤者,查看货物损失!”
赵虎勒住战马,沉声下令。
他下马走到那被射杀的“马匪”尸体旁,蹲下检查,从对方脖颈扯下一根用皮绳穿着的、已经磨损严重的狼牙,眼神微微一凝。
又在附近发现了半块没吃完的、硬邦邦的奶疙瘩。
“草原人?”
赵虎起身,望向“马匪”逃遁的方向,面甲下的眉头紧紧皱起。
行事作风像精锐骑兵,但装备杂乱,又留下草原人的痕迹,难道...是雪狼国的人伪装?
“赵...赵队长!”
王头儿捂着伤口,在两名护卫搀扶下走来,气喘吁吁。
“多...多谢赵队长及时赶到!不然我老王和这帮弟兄,还有这批货,今天就得全栽在这儿了!”
赵虎点点头:
“王头儿,怎么回事?看清对方来路了吗?”
王头儿摇头,独眼中闪过心有余悸:
“邪性!不像普通马匪,下手忒黑,配合也好,像是军中出来的。尤其是那个使弯刀的女人,厉害得紧!她好像...故意放走了几个伙计。”
“女人?”
赵虎若有所思。
他走到那辆燃烧的货车旁,看着被烧毁的石脂和散落的精铁,脸色阴沉下来:
“专挑都督府定的货下手...王头儿,你们这次行程,都有谁知道?”
王头儿脸色一变:
“这...商号里知道的人不少,但具体货物清单和路线,只有我和几个掌柜的心腹...”
赵虎不再多问,只是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带上伤员和死者,能抢救的货物尽量抢救,我们护送你们出山。此事,我会立刻禀报都督。”
山林深处,阿茹娜与巴特尔、卓力格图等人汇合。
清点人数,折了十一人,伤了二十多个,但主要目标达成,那批精铁和石脂已被毁。
“公主,您没事吧?”
巴特尔看到阿茹娜背上皮甲被箭矢划开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迹,大惊。
“皮外伤,不碍事。”
阿茹娜扯了块布随意包扎了一下,脸上涂的灰和汗混在一起,有些狼狈,但那双恢复了几分本色的金色眼眸却亮得惊人。
“那就是‘猎隼’?沈言手下最锋利的爪牙?”
卓力格图点头,脸色凝重:
“反应太快了,战力也远超寻常边军。我们的人已经够精锐,还是吃了点亏。那领头的气势不凡,恐怕是‘猎隼’的队长级人物。”
阿茹娜却笑了,笑得有些肆意:
“很好。这才有意思。传令下去,按照第二套方案,在黑风涧留下‘礼物’。然后,我们回临时营地,等。”
“等?”
巴特尔不解。
“等沈言的反应,等‘猎隼’,或者他本人,循着痕迹找过来。”
阿茹娜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野狐岭方向,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狩猎,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我要让他亲自来会会我这头...草原上的银狼。”
她摸了摸怀里那封早已写好、却始终没有送出的、给沈言的“密信”。
或许,用不着这封信了。
“猎物越凶猛,猎人才越兴奋,不是吗?”
阿茹娜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不慎咬破的。
“卓力格图,你注意到他们的战术配合了吗?”
卓力格图仔细回想,脸色更凝重了几分:
“注意到了。他们冲锋时并非一味蛮干,三人一组,互为犄角,一人主攻,两人掩护补位,交替前进,攻守兼备,绝非寻常匪类,甚至比我们很多百人队做得更好。”
他看向阿茹娜。
“公主,这支‘猎隼’,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难缠。沈言练兵,确实有一套。”
“难缠才好啊。”
阿茹娜眼中锐光更盛,不仅没有惧意,反而像发现了值得撕咬的猎物。
“若是轻轻松松就能捏死的虫子,那多无趣?父王和老师如此忌惮沈言,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手下的爪牙都如此锋利,他本人…想必更有意思。”
她话锋一转。
“我们的人,伤得重不重?”
巴特尔闷声道:
“死了的十一个兄弟,都是好样的,没一个孬种。伤的里面,有七八个伤得重,怕是得送回大营休养。不过公主放心,按规矩,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了,身上没留任何能指向咱们的东西。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
“有两个兄弟的尸首没抢回来,落在他们手里了。”
阿茹娜眼神一暗,但随即冷硬起来:
“草原的勇士,魂归长生天,躯壳留在哪里,不重要。他们的家人,我会加倍抚恤。”
她顿了顿。
“那两具尸体,或许能给我们争取点时间。他们查,需要时间。传令,重伤员由一队人护送,绕远路,分批次悄悄回大营,路上小心,别留下痕迹。其余人,跟我去黑风涧。”
“公主,您的伤…”
巴特尔还是不放心地看着她背上。
阿茹娜挥挥手,翻身上马的动作依旧矫健,牵动伤口也只是让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死不了。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沈言会怎么做。卓力格图,如果你是沈言,接到商队被袭、军用物资被毁、护卫头领指认袭击者疑似训练有素且可能有草原背景的报告,你会怎么做?”
卓力格图沉思片刻,道:
“若我是沈言,首先会怀疑是雪狼国小股精锐伪装渗透,目的可能是破坏北境军工后勤,或试探边防反应。但同时,行事风格如此张扬,又留下明显草原痕迹,显得有些刻意,也可能怀疑是有人嫁祸,挑拨离间。他必然会派最精锐、最信任的人,比如‘惊蛰’或‘猎隼’的核心,前来深入调查,甚至可能亲自出马,以稳定商路,震慑宵小,并查明真相。”
“不错,”阿茹娜点头。
“他必须来。商路是他的钱袋子之一,军用物资是他的命脉,有人敢动这两样,就是打他的脸,动他的根基。以他以往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吃这个哑巴亏。更何况…”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我还特意让巴特尔‘留下了点东西。”
巴特尔挠挠头:
“按公主吩咐,撤退时故意丢在靠近那领头家伙方向的草丛里了。”
“很好。”
阿茹娜接过那半个狼头木雕,摩挲着粗糙的边缘。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猜,让他查,让他顺着这点线索,找到黑风涧去。那里,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她收起木雕,一抖缰绳:
“走!去黑风涧。然后,我们就找个地方,好好休息,等着客人上门。巴特尔,派人盯紧野狐岭到黑风涧的几条路,特别是隐蔽的小道。卓力格图,把我们回临时营地的痕迹处理得干净点。”
“是!”
两人齐声应道。
队伍在暮色中再次动了起来,如同幽灵般没入愈发浓重的山影里。
阿茹娜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野狐岭方向。
她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那封密信,信纸边缘有些磨损了。
“沈言…”
她低声念道。
“这次,咱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看看是你的猎隼爪子利,还是我的银狼牙更尖。”
第289章 狼迹猎影
都督府,议事厅。
气氛肃杀。
长条形的硬木会议桌边,围坐着沈言、张崇、韩烈、李狗儿,以及刚刚从前线赶回的“猎隼”队长赵虎。
桌上摊开放着几样东西:
一块带有特殊鞣制纹理的碎皮子,半个粗糙的草原风格狼头木雕,几枚样式混杂的箭镞,以及赵虎亲手绘制的战场地形图和敌我态势简图。
“……事情就是这样。”
赵虎声音洪亮,指着地图上野狐岭的位置。
“袭击者约百人,骑术精湛,配合默契,下手狠辣,目标明确。”
“就是隆昌号那批运往西域、内中含我们订购的精铁和石脂的车队。”
“他们杀人劫货,尤其重点破坏装载军用物资的车辆,纵火后迅速撤离,毫不恋战。王头儿说,他们撤退时号令严明,绝非乌合之众。”
沈言拿起那半个狼头木雕,在指尖缓缓转动。
木雕很旧,边角圆润,像是常年被人摩挲。
“这木雕,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卑职追击那名女匪首时,她身旁一名匪徒被卑职射杀坠马的地方,附近的草丛里。”
赵虎回答。
“像是从那人身上掉出来的。还有这碎皮子,是在另一处被丢弃的沾血破布包裹里找到的。”
“女匪首?”
沈言抬眼。
“是,一个使弯刀的女人,武艺很高,至少不在王头儿之下,而且…刀法有些奇特,不像纯粹的中原路数。”
赵虎描述道。
“她似乎是那群人的头领之一。我们赶到时,她正与王头儿缠斗,见我们来了,立刻下令撤退,非常果决。”
张崇拿起一枚箭镞仔细观察:
“箭镞样式混杂,有草原常用的三棱破甲锥,也有仿制我大雍的柳叶铲形箭,甚至还有西域风格的倒钩箭。”
“但用料和锻造都不差,尤其是这打磨的工艺…”
他看向李狗儿。
李狗儿接过,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又用鼻子闻了闻箭镞根部残留的细微气味:
“钢口不错,淬火也到位,虽然刻意做旧了,但这打磨的手法…有点眼熟。像是…像是北边那些部落里老匠人的习惯,但又不完全一样。这箭杆用的木头,是阴山北面才多见的铁线木,质地硬,分量沉,适合做重箭。”
沈言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他敲击桌面的声音和众人的呼吸声。
“伪装成马匪,却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直指军用物资。”
“使用混杂兵器,却留下带有草原特色的线索。行动迅捷,见好就收,不与我们猎隼过多纠缠…”
沈言缓缓开口。
“诸位,觉得这是哪路神仙?”
韩烈皱眉道:
“大人,末将觉得,这摆明了是雪狼国的人干的!伪装成马匪,劫掠破坏,还故意留下草原的东西,就是想恶心我们,试探我们反应!说不定就是那个什么影狼卫换了身皮又来了!”
李狗儿却摇头:
“韩校尉,我觉得…有点太明显了。雪狼国刚吃了大亏,影狼卫损失惨重,按理说应该更隐蔽才对。这么明目张胆,还留下线索,生怕我们不知道是他们干的?会不会是…有人想嫁祸给雪狼国?”
张崇沉吟道:
“狗儿说的有道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雪狼国的可能。或许,他们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做得明显,让我们以为是被嫁祸,从而放松对他们的警惕?”
“又或者,这批人根本就不是影狼卫那种专业暗杀部队,而是…某个大人物的私兵,或者别的什么队伍,奉命来搞破坏,顺便留下点似是而非的痕迹?”
沈言目光落在赵虎绘制的敌踪撤离方向上,手指顺着一条虚线移动,最终停在一个标注为“黑风涧”的地方。
“他们往这个方向撤的?”
“是,”赵虎点头。
“末将带人追了一程,他们分散逃离,但大致方向是朝着黑风涧一带的深山。”
“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洞穴极多,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也是各路马匪、逃犯喜欢的藏身地。”
“末将担心有埋伏,且要保护商队残部,没有深追。”
“黑风涧…”
沈言念着这个名字,眼中若有所思。
他看向李狗儿:
“我们的人,有在黑风涧附近活动的吗?或者,最近有什么关于那里的异常消息?”
李狗儿想了想:
“咱们的探子主要在边境和主要商道,黑风涧那种三不管的险地,渗透不深。”
“不过…前两个月有山民说,在黑风涧深处听到过成群的马蹄声,不像零散马匪。”
“还有猎户发现过一些被丢弃的精良皮甲残片和箭矢,当时以为是哪股势力大的新马匪,没太在意。”
沈言的手指停在了“黑风涧”三个字上。
“赵虎。”
“卑职在!”
“你带猎隼小队,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出发,以侦察搜索队形,向黑风涧方向推进。”
“注意,你们的任务是侦察,查明是否有可疑据点、人员活动的痕迹,评估威胁程度。”
“非必要,不与敌接触,尤其避免陷入复杂地形。若发现敌踪,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报。”
“卑职遵命!”
“张崇。”
“末将在!”
“铁壁小队加强对都督府、军工坊及各要害部门的防卫,尤其是夜间,提防声东击西。”
“是!”
“韩烈。”
“末将在!”
“城防和境内巡查照常,但暗中加派便衣,留意近期入城的生面孔,尤其是带有西北口音、或对军用物资、商路表现出异常兴趣者。”
“对城内几家较大的车马行、客栈、货栈,也暗中查访,看有无异常。”
“是!”
“李狗儿。”
“属下在!”
“继续深挖内奸线,同时,想办法查查,最近北境和周边,有没有什么规模较大的新的马匪势力冒头,或者…有没有哪支我们知道的力量,突然失去了踪迹,或者行为异常。”
“明白!”
分派完毕,众人领命欲去。
第290章 银狼计谋
沈言却忽然叫住了赵虎:
“赵虎,那个女匪首…她的弯刀,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赵虎仔细回想:
“刀身弧度比常见的弯刀略大一些,刀柄似乎比一般的要长一点,方便双手握持。”
“刀法…凌厉,速度快,力量也大,有几招像是借着马势劈砍的变招,但又融入了步战的灵巧。对了,”
他补充道。
“她的眼神…很亮,打斗时好像…好像在笑?不是那种猖狂的笑,是…一种很兴奋,好像碰到对手的那种…”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去吧,务必小心。”
众人退下后,议事厅内只剩下沈言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野狐岭的袭击,黑风涧的疑云,那个使弯刀、眼神发亮的女人…碎片在脑海中旋转,却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是雪狼国的新把戏?
是朝中某些人指使的嫁祸?
还是…别的什么势力,想在这潭越来越浑的水里,摸鱼?
他转身,目光落在北境巨大的疆域图上。
黑风涧像一颗不起眼的黑点,却可能藏着毒蛇的巢穴。
阿茹娜公主…此刻应该在黑水河北岸的雪狼军营中吧?
这次袭击,会不会与她有关?
想起那双在朔风城时,愤怒、屈辱却又倔强明亮的金色眼眸,沈言心中隐隐有种直觉。
那个女人,不是个会安分的主。
“报——!”
一名亲卫匆匆入内,打断了他的思绪。
“讲。”
“大人,南城悦来客栈掌柜来报,说三日前有两名携带兵器的西北行商入住,昨日一早离去,行踪有些可疑。”
“他们向伙计打听过野狐岭一带的道路和…近期是否有大军调动。”
“另外,东市刘氏铁匠铺的学徒说,约十天前,有个脸生的胡人,拿着一把损坏的弯刀来修,刀的形状样式…有些特别,掌柜的因为不认得那胡人,又看刀像是军中之物,没敢接活,那胡人也没纠缠就走了。”
弯刀?
西北行商?
打听野狐岭和军队调动?
沈言眼神一凝:
“通知韩烈,让他的人重点查这两条线。让那铁匠铺学徒,仔细回忆那弯刀的样子,画出来。还有,查清那两个西北行商的去向。”
“是!”
线索似乎开始多了起来,但真相却仿佛隐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
沈言走回案前,看着那半个狼头木雕。
这粗糙的雕刻,此刻看来,却像是一个无声的挑衅?
“黑风涧…”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地图上那个黑点轻轻一按。
无论你是谁,想玩,我奉陪。
只是这游戏的代价,希望你付得起。
几乎与此同时,雪狼国营地,阿茹娜的军帐。
阿茹娜已换回常服,背上的伤口被军医重新处理过,敷上了雪狼国特有的金疮药。
她正就着一盏牛油灯,仔细查看一张手绘的黑风涧地形图。
“公主,东西已经按您的吩咐,放在黑风涧一线天的第三个岔洞里了。”
卓力格图低声道。
“那里很隐蔽,但若有心搜寻,又不难发现。洞里还留了些生活过的痕迹,足够以假乱真。”
阿茹娜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我们留下的撤离痕迹,处理得如何?”
“巴特尔亲自带人做的,往黑风涧方向的痕迹做得很自然,像是仓促逃窜时留下的。其他方向的假痕迹也布置了几处,足够迷惑一般的追踪者一阵子。”
卓力格图回答,犹豫了一下。
“公主,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等吗?若是来的是大队人马,或者…沈言根本不亲自来,只是派手下大将…”
“他会来的。”
阿茹娜抬起头,金色眼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充满笃定。
“不是现在,但一定会来。野狐岭的事,触及了他的根本。他或许会先派猎隼来查,但查到的惊喜,会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亲自过来看看。就算他本人不来,来的也必是他麾下数一数二的人物。无论是哪一个,我们的目的都算部分达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起一角帘幕,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雪狼国大营连绵的灯火。
“父王和老师要我接近他,用他们的方式。我偏不。我要让他记住的,是雪狼国阿茹娜公主的弯刀,是野狐岭的烽烟,是黑风涧里等着他的惊喜。”
“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对手,是一个能正面与他交锋,甚至让他吃亏的勇士。”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铮铮铁骨般的骄傲和决绝。
卓力格图看着她挺拔如白杨的背影,心中既敬佩,又有些复杂。
公主的锋芒,恐怕会刺痛很多人,包括狼主和国师。
“那…国师那边,还有狼主那里,我们该如何回复?”
卓力格图问。
阿茹娜放下帘幕,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静:
“如实禀报。就说我们按计划,伪装袭击了北境商队,成功毁其军用物资,并留下线索,将北境的注意力引向黑风涧。我军小有伤亡,但战果显着。”
“至于如何接近沈言…正在寻找合适时机。国师若问起细节,就推说行动机密,不宜在信中详述,以免泄露。”
她走到案前,提笔开始书写军报,字迹刚劲有力,汇报着一次成功的骚扰破坏行动,对自身的意图只字不提。
写完后,她盖上了自己的银狼印章。
“派人送回去吧。”
她把信递给卓力格图,又补充道。
“另外,让我们留在北境境内的眼睛,盯紧北境主城的动静,特别是都督府的兵马调动。”
“还有,想办法把‘沈言乃前太子余孽,在北境积蓄力量,意图不轨’的风声,悄悄放出去,不用太刻意,就像寻常流言那样。”
卓力格图心中一震,接过信:
“公主,这谣言…”
“国师不是喜欢玩这套吗?”
阿茹娜冷笑。
“那就帮他加把火。”
“沈言在北境根基越稳,这谣言对他的伤害就越大。”
“朝廷猜忌,内部生疑,他才会更迫切地需要巩固自身,也需要…更多的胜利来证明自己。”
“而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她抚摸着腰间弯刀的刀柄,眼神幽深:
“我倒要看看,在我的弯刀,和老师的谣言之间,他沈言,会先应付哪一把。”
第291章 黑风惊雷
黑风涧深处,一处隐蔽在藤蔓和乱石后的天然洞穴,入口狭窄,仅容两马并行,内部却别有洞天,穹顶高耸,岔道纵横。
洞壁上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地面散落着些破烂的皮囊、啃光的兽骨,以及明显是近期留下的马粪。
赵虎半蹲在一堆干草铺旁,用刀尖挑起半块吃剩的奶疙瘩,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地上杂乱的足迹,面甲下的眉头越皱越紧。
二十名猎隼队员散布在洞穴各处,警惕地搜索着线索,其余三十人在洞口外隐蔽警戒。
“队长,你看这个。”
一名队员从一处较干燥的角落,似乎是某种皮革焚烧后的残片,上面隐约有奇特的纹路。
“像是…地图?被烧了。”
另一名队员在岔道口发现了几枚嵌入石缝的箭矢尾部,用力拔出,箭头闪烁着幽蓝的光。
“箭上有毒,和上次影狼卫用的很像,但箭杆不同。”
赵虎站起身,环视这个足够容纳上百人的洞穴。
这里显然被精心布置过,生活痕迹还很新鲜。
感觉这是刻意让他们发现的。
“撤。”
赵虎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这地方不对劲,像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无论对方想干什么,先退出去,占据有利地形再说。
然而,已经晚了。
洞穴外,原本寂静的山林中,突然响起一片低沉绵长的号角声!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马蹄声、铠甲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逼近洞口!
“敌袭!结阵!洞口防御!”
赵虎厉声大吼,一个箭步冲向洞口,同时发出了代表最高警戒的尖锐鹰哨。
洞外的三十名猎隼队员反应极快,瞬间依托洞口附近的乱石和树木,结成一个小型的圆阵,手中连发火铳(燧发短铳的改进型,可三连发)齐齐指向声音来处。
洞内的二十人也迅速冲出,占据阵型内侧,填装弩箭,检查装备。
只见洞穴前方的空地及两侧山坡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大量身影。
他们是清一色的雪狼国制式轻皮甲,外罩灰白色斗篷,手持弯刀或弓箭,脸上带着狼形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人数密密麻麻,粗看之下,竟有四五百之众,已将洞穴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更远处,隐约还有弓箭手占据了制高点。
与之前在野狐岭的“马匪”装扮不同,这次,对方似乎连伪装都懒得做了,或者说,他们认为已经不需要伪装了。
一名身形精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在几名精锐护卫簇拥下,从人群中越众而出,正是卓力格图。
他隔着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望着洞口严阵以待的猎隼小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朗声道:
“北境的朋友,不必紧张。我们公主殿下并无恶意,只是久仰沈都督威名,想请沈都督移步一叙,有要事相商。只要诸位放下兵器,我们保证绝不伤害各位性命,并会派人护送信使,前往北境,恭请沈都督大驾。”
他的声音传入每个猎隼队员耳中。
赵虎站在阵型最前方,面甲下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周围数倍于己的敌人,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果然是个陷阱,目标原来是沈大人!
他冷笑一声,声音穿透力十足:
“藏头露尾,设伏围困,这就是你们公主请人的方式?要见我家都督,让你们公主自己递拜帖,堂堂正正去北境!这般鬼祟行径,与匪类何异?”
卓力格图脸色一沉:
“阁下慎言!我们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岂是你能随意置喙?沈都督若真心怀北境安宁,就该来此一会。否则…”
他语带威胁,扫视着猎隼小队。
“诸位恐怕难以安然离开这黑风涧了。”
“哈哈哈!”
赵虎突然大笑,笑声中充满不屑。
“就凭你们这几百号人,也想留下我们?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猛地抬手,身后五十名猎隼队员齐齐踏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手中火铳抬起,黑洞洞的铳口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
雪狼士兵中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对方人数处于绝对劣势,被团团包围,竟然还敢如此嚣张?
卓力格图眼角跳了跳,对方装备之精良,气势之凝练,确实远超寻常边军。
但他对自己这边的兵力优势更有信心,更不认为对方那几十支铁棒能在被包围的混战中发挥多大作用。
他强压怒意,冷声道:
“阁下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我最后问一次,是放下兵器,派人去请沈都督,还是…让我们‘请’你们留下?”
“放你娘的屁!”
赵虎身边一名脾气火爆的队员忍不住骂道。
“要打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想让老子投降?下辈子吧!”
“就是!一群蛮子,也配让都督来见你们公主?”
“队长,跟他们啰嗦什么,干他娘的!”
猎隼队员们群情激愤,他们本就是百战精锐,心高气傲,被数倍敌人围困已觉憋屈,对方还一副高高在上、吃定他们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卓力格图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抬手示意,周围的雪狼士兵缓缓压上,弯刀出鞘,弓弦拉紧,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成全你们!”
卓力格图厉喝。
“放箭!抓活的,尤其是那个领头的!”
“嗖嗖嗖——”
山坡上的弓箭手率先发难,数十支利箭如飞蝗般射向洞口猎隼小队的阵地!
“举盾!”
赵虎暴喝。
前排猎隼队员瞬间举起携带的包铁圆盾,护住要害,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牌和岩石上,大部分被挡住,仍有几名队员手臂、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却咬牙不退。
“猎隼,听令!”
赵虎的声音在箭雨中依旧清晰。
“前排稳住!后排,目标正前方集群,火铳一轮齐射,扔雷!打乱他们阵型!”
“是!”
就在雪狼步兵开始冲锋,嚎叫着扑上来的瞬间——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连成一片!
五十支连发火铳几乎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第292章 天雷滚滚
浓密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气味充斥鼻腔。
冲在最前面的二三十名雪狼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身上爆开团团血花,惨叫着栽倒在地!
三连发的速射,在极短时间内形成了密集的弹雨,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雪狼士兵们被这从未见过的、声响巨大、威力骇人的火器打懵了!
这是什么武器?
声音如雷,火光一闪,人就像草一样倒下?
他们冲锋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露出惊疑和恐惧。
然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还在后面。
趁着对方冲锋受挫、阵型微乱的刹那,猎隼阵中,二十名被赵虎点到的队员,猛地从腰间掏出两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铁疙瘩。
用火折子迅速点燃了上面短短一截滋滋冒火的引信,然后铆足了力气,朝着雪狼士兵人群最密集、尤其是卓力格图所在的大致方向,奋力掷出!
“扔!”
四十个黑点划着弧线,落入惊恐未定的雪狼军阵中。
“什么东西?”
“小心暗器!”
有雪狼士兵惊呼,试图用刀去格挡,或下意识想躲开。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
仿佛九天惊雷直接在耳边炸响!
不,是数十道惊雷同时在这狭小的山涧中炸开!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伴随着浓烟和刺目的闪光,在雪狼士兵人群中猛然膨胀、爆裂!
震耳欲聋的巨响叠加在一起,形成恐怖的气浪和音波,横扫四方!
碎石、泥土、断肢、残破的兵器混合着硝烟和血肉的焦糊味,冲天而起!
惨叫声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距离爆心近的雪狼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变成了四散飞溅的碎块。
稍远些的被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掀飞,撞在岩石、树干上,筋断骨折。
更远处的也被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站立不稳,手中的兵器叮叮当掉落一地。
整个山涧仿佛都在这连续的恐怖爆炸中颤抖!
战马惊恐地嘶鸣人立,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原本整齐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数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缺口,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弥漫的浓烟、残缺的尸体和痛苦翻滚哀嚎的伤员。
“天…天雷!他们是雷神!他们会召天雷!”
“狼主保佑啊!快跑!”
“恶魔!他们是恶魔!”
幸存的雪狼士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可以无畏地面对刀剑弓箭,可以悍勇地进行白刃厮杀,但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声响惊天动地、杀伤方式残酷至极的“天罚”。
原始的恐惧瞬间击垮了他们的勇气和纪律。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残余的雪狼士兵魂飞魄散,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逃,互相践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卓力格图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就被身旁忠心耿耿的亲卫扑倒在地,躲过了致命破片,但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耳鸣不止,满脸灰尘。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如坠冰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精心布置的包围,五百对五十的绝对优势,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化作了修罗地狱!
对方用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沈言真有鬼神相助?!
“猎隼!上马!追击!别让那个头目跑了!”
赵虎的吼声穿透硝烟传来。
他同样被手雷的威力震撼,训练时试爆过,但实战集群投掷的效果还是超出预期,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抓住敌人彻底崩溃的时机。
五十名猎隼队员翻身上马,他们的战马都经过特殊训练,对爆炸和火铳声适应性较强,如同出闸的猛虎,朝着溃逃的雪狼士兵追杀而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吝啬弹药,火铳轰鸣,弩箭飞射,刀刃砍杀,如同虎入羊群,肆意收割着生命。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雪狼士兵已经丧失了所有抵抗意志,只顾亡命奔逃。
卓力格图被亲卫拼死拖上马背,在几名悍不畏死的亲兵用身体阻挡下,侥幸冲出猎隼的追杀范围,头也不回地向着深山中亡命逃窜,再不敢有丝毫停留。
战斗或者说屠杀很快结束。
留下的是漫山遍野的雪狼士兵尸体,粗略估计超过三百具,伤者无数,俘虏数十。
猎隼小队方面,仅有数人轻伤,无人阵亡。
赵虎勒住战马,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场,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他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冷静的评估。
新式火器和手雷的威力,在特定地形和时机下,足以扭转数量劣势。
但今日之胜,有突袭和心理震慑的成分,若对方有所防备,或者是在开阔地带硬撼,结果犹未可知。
“清理战场,搜集有用情报,特别是那个头目和那‘公主’的信息。伤员补刀,俘虏捆好,能动的带走,不能动的…给他们个痛快。”
赵虎沉声下令,声音因刚才的吼叫和硝烟刺激有些沙哑。
“还是让那个头目逃走了,看来经过此次战役,手雷的秘密怕是也将会传遍整个雪狼国。”
“此地不宜久留,带上战利品和俘虏,我们撤回野狐岭,与接应部队汇合后,立刻返回!”
“是!”
猎隼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动作麻利。
他们看向赵虎和彼此的眼神,充满了对刚刚那场“雷霆”碾压的震撼,以及对自己所掌握力量的更深认知与…敬畏。
他们对沈言更加崇拜了,这是能改变时代的神物,如果能大批量生产,那么天下就是他们大庸的了。
黑风涧的“礼物”,阿茹娜公主没能送出。
但猎隼小队,却用一场血腥而高效的屠戮,给这位草原公主,送上了一份截然不同、且更加震撼的“回礼”。
消息,很快就会随着卓力格图的狼狈逃回,传到阿茹娜耳中。
而北境“惊蛰”拥有“天雷”般武器的传闻,也必将以更恐怖的速度,传遍草原,震动四方。
第293章 银狼之怒
雪狼国边境营地,阿茹娜军帐。
一只镶金边的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酒液四溅。
阿茹娜脸色铁青,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手指死死攥着卓力格图刚刚呈上的战报。
三百七十六人阵亡?八十九人重伤被俘?五百精锐围五十,竟被反杀得如此凄惨?!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
卓力格图,你还有脸活着回来见我?!
卓力格图单膝跪地,额头紧贴地面,半边脸还带着爆炸留下的灼伤,声音嘶哑:
属下无能,甘愿领死。但请公主容禀,北境那些火器...绝非寻常!声如雷霆,火光一闪,人马俱碎!我们的勇士从未见过如此兵器,一时惊惧...
闭嘴!
阿茹娜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果盘、酒壶哗啦啦滚落一地。
败了就是败了,找什么借口?!雪狼勇士何曾畏惧过死亡?!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阿茹娜粗重的喘息声。巴特尔等一众将领大气不敢出,垂首肃立。公主的怒火他们见识过,但如此暴怒,还是第一次。
良久,阿茹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他们用的到底是什么兵器?
卓力格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听到他们人说是一种短铳,可连发三弹,射速极快;还有一种...一种拳头大小的铁疙瘩,点燃引信后投出,落地即爆,声震四野,方圆数丈内人马俱碎...他们称之为。
手雷...
阿茹娜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沈言的新玩具?
是。而且...
卓力格图犹豫了一下。
据逃回的士兵说,那些北境兵在投掷前,曾喊让他们尝尝天雷的滋味...
天雷?呵,装神弄鬼!
阿茹娜冷笑,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一丝动摇。
她转身走到帐内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黑风涧的位置。
三百多条人命,就换来这么点情报?卓力格图,你可知罪?!
卓力格图重重叩首:
属下罪该万死!但求公主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属下愿率死士,再入北境,必取那赵虎首级!
再送三百条人命吗?
阿茹娜讥讽道,突然,她猛地转身。
等等...你说那支北境小队,领头的叫赵虎?不是沈言?
是,那人自称猎隼队长赵虎,面戴铁罩,声音洪亮,武艺不凡。
阿茹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燃起更炽烈的火焰:
好,很好。沈言没来,却派了条恶犬来咬我...还咬得这么狠。
她突然笑了,笑容冰冷。
卓力格图,你确实该死。但现在,你的命先记下。我要你亲自去一趟王庭,把今日之战,一五一十禀报国师和父王。
卓力格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公主?!这...这等败绩...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阿茹娜厉声打断。
让他们知道,沈言已经掌握了何等可怕的力量!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有多可笑!什么谣言离间,什么美人诱惑,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都是儿戏!
她大步走到卓力格图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告诉老师,若他还想除掉沈言,就拿出真本事来!要么给我同样的火器,要么...就闭上他的嘴,别再对我指手画脚!
卓力格图浑身一颤,这话几乎等同于对国师的挑衅!
但他不敢违逆盛怒中的公主,只能低头应道:
属下...遵命。
滚吧。
阿茹娜厌恶地挥挥手,卓力格图如蒙大赦,踉跄退出大帐。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巴特尔等将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劝解。
良久,巴特尔小心翼翼道:
公主,那我们现在...
现在?
阿茹娜冷笑。
现在我要亲自会会这个沈言。既然他不敢来见我,那我就去见他!
什么?!
众将大惊失色。
巴特尔急道:
公主不可!您身份尊贵,岂能亲身犯险?那沈言狡诈狠毒,若您有个闪失...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会输?
阿茹娜眯起眼睛。
还是说,你们都被那吓破了胆?
巴特尔涨红了脸,刀疤扭曲:
公主明鉴!老巴我不是怕死!但您若有个好歹,我们这些人万死难辞其咎!
阿茹娜神色稍霁,拍了拍巴特尔厚实的肩膀:
放心,我不是去送死。
另外,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向黑水河畔的断刃谷移动。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距离北境边境也近。
公主是要...
引蛇出洞。
阿茹娜冷笑。
沈言既然敢放恶犬咬我,就要做好被银狼撕碎的准备。他不是重视那些商路吗?不是在乎边境安宁吗?那我就给他找点麻烦,大麻烦!直到他亲自出马为止!
巴特尔欲言又止,最终重重一叹:
公主既有决断,老巴我誓死相随!只是...那天雷实在可怕,我们该如何应对?
阿茹娜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分散,隐蔽,夜袭,近战。他们的火器再厉害,也需要时间装填,在贴身混战中威力大减。另外...
她压低声音。
我另有安排。你们先去准备拔营事宜,巴特尔留下。
众将领命而去,只留下巴特尔一人。
阿茹娜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递给巴特尔:
找两个绝对可靠的人,把这封信送到北境主城的醉仙楼,交给掌柜。记住,必须是我们从王庭带来的亲卫,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巴特尔接过信,感受到信纸异常的厚度和重量,似乎里面还藏着什么硬物。
他不敢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
公主放心,老巴亲自去办。
还有,阿茹娜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派人去查查那个猎隼队长赵虎的底细。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出身、家世、喜好、弱点...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巴特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狞笑:
公主是想...
血债血偿。
阿茹娜冷冷道。
三百七十六条人命,总得有人付出代价。既然沈言躲在后面,那就先剁了他的爪牙!
巴特尔重重捶胸:
明白!老巴这就去办!
阿茹娜点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帐内只剩她一人时,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面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沈言...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以为用天雷就能吓退银狼?错了...你只会激怒她,让她更渴望撕开你的喉咙,尝尝你的血是什么味道...
她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雪白的羊皮纸上写下几个凌厉的大字:
「沈言,黑水河畔,断刃谷,三日后日落时分。敢来否?」
写完,她盯着这封简挑衅的战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封信,会通过特殊渠道,送到沈言手中。
而她,将在断刃谷,以雪狼公主的身份,正式向这位北境都督发起挑战。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阵阵沙尘。
雪狼国的营地开始有序地拆卸帐篷,收拾行装,向着黑水河方向移动。
战士们眼中都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
那传说中的,真的无法对抗吗?
阿茹娜走出大帐,看着忙碌的士兵们,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突然拔出弯刀,高高举起,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雪狼的勇士们!
她的声音清亮如金铁交鸣,传遍整个营地。
你们可是被北境人的玩具吓破了胆?
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望向他们的公主,眼中渐渐燃起不屈的火焰。
天狼的子民,何曾畏惧过死亡?!
阿茹娜厉声喝问。
三百兄弟的血,要用什么来偿还?!
血债血偿!
巴特尔第一个怒吼。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吼叫,声浪如潮,震撼四野。
阿茹娜满意地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军队,弯刀向前一挥:
目标,断刃谷!让北境人知道,雪狼的獠牙,依然锋利!
吼!吼!吼!
士兵们用拳头捶打胸膛,发出战意昂扬的吼声。
阿茹娜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出营地。
在她身后,雪狼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向着黑水河,疾驰而去。
第294章 断刃谷的邀请
都督府。
沈言手里拈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
纸上的字迹谈不上娟秀,甚至有些粗粝的力道,一笔一划都透着股野性的张狂。
字的内容更是直白:
「沈言,黑水河畔,断刃谷,三日后日落时分。敢来否?」
没有落款,但纸角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银狼侧影。
是阿茹娜。
他将纸递给下首的张崇。
张崇接过来一看,浓眉就拧成了疙瘩:
“断刃谷?那地方我去过,地形跟这纸上画的一个德性——”
“——典型的死地。入口窄,里面稍开阔些,但三面环着陡崖,只有一条路进出。她选这地方,摆明了没安好心。大人,这怕是鸿门宴。”
韩烈伸脖子瞅了一眼,哼道:
“这蛮女,刚吃了猎隼那么大亏,死了几百号人,不想着缩回去舔伤口,还敢递战书?嫌命长?”
沈言没接他们的话茬,反而问:
“赵虎那边,伤亡和损耗统计清楚了?”
张崇点头:
“阵亡没有,重伤三个,都是箭伤,没伤到要害,养一阵就好。轻伤十几个,多是皮肉伤。火铳损耗不大,就是铳管发热得快,得轮流用。手雷…用掉了四十七颗,库存有点紧,狗儿那边正在加紧造。”
“四十七颗,换对方至少三百条命,震慑数百人。”
沈言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买卖,看起来赚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
仗是打赢了,赢得很漂亮,可大人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但亏本的买卖,做一次就够了。”
沈言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几人。
“赵虎报上来的战况,你们也看了。五十对五百,能赢,靠的是什么?一是火器之利,出其不意;”
“二是地形,洞口狭窄,限制了对方兵力展开;三是…”
他顿了顿。
“对方对我们的新武器一无所知,被天雷吓破了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落在“断刃谷”的位置:
“现在,阿茹娜知道了。她知道我们有连发火铳,有手雷,声如霹雳,威力惊人。你们觉得,她还会像在黑风涧那样,把几百人聚在一起,往咱们枪口上撞吗?”
张崇若有所思:
“大人的意思是…她选断刃谷,可能不是想硬拼,而是…另有所图?”
“断刃谷易守难攻,同样,也易进难出。”
沈言的手指在谷口和两侧山崖滑动。
“她若在谷中设伏,我们进去,就是瓮中之鳖。她若在两侧崖上埋伏弓箭手、滚木礌石,我们就是活靶子。她甚至不用跟我们正面交手,只需把我们困在谷中,断水断粮,不出三日,不战自溃。”
韩烈急了:
“那咱不去就是了!凭啥她让去就去?大人,这明摆着是坑!”
“不去?”
沈言瞥了他一眼。
“阿茹娜吃了这么大亏,死了这么多人,她递这战书,是料定了我会犹豫,会不敢去。”
“我若不去,她在草原上一宣扬,北境都督惧战,被一纸战书吓得不敢出城…军心士气,边境威望,都会受损。而且…”
他眼神微冷。
“她既然敢公然下战书,就一定还有后手。我不去,她很可能在边境其他方向制造事端,或者…继续袭扰商路,屠杀边民,逼我出去。”
李狗儿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那…大人打算去?可这地方确实凶险…”
“去,当然要去。”
沈言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张羊皮纸,看着那银狼侧影。
“她划下道来,我要是不接,倒显得我怕了她。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崇。
“怎么个去法,带谁去,什么时候到,到了之后怎么打,得我们掌握主动权。”
张崇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
“她不是约三日后日落时分吗?”
沈言将羊皮纸轻轻放在案上。
“猎隼新立大功,需要时间休整、补充弹药。铁壁要守家。幽灵…”
他顿了顿。
“王小石他们最近不是在西南边摸到点有意思的东西吗?让他们继续,不必召回。”
韩烈听得云里雾里:
“大人,那您带谁去?总不能就带亲卫营吧?那可不行!”
沈言没答,对张崇道:
“从猎隼和铁壁里,挑三十个最擅长山地攀爬和潜伏的人。让赵虎亲自带队。装备嘛…连发火铳带足弹药,手雷每人配四颗,袖箭、匕首、攀爬索、烟雾弹(李狗儿新捣鼓的)、还有足够三日的干粮清水。另外,把咱们库房里那几套带伪装色的皮甲找出来给他们换上。”
张崇快速记下,又问:
“大人,您呢?”
“我?”
沈言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我自然是准时赴约。不过,我走大路,摆开仪仗,带着亲卫营,慢慢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北境都督沈言,应雪狼公主之约,前往断刃谷。”
韩烈更糊涂了:
“大人,这不更危险吗?万一她在路上…”
沈言摆摆手,看向李狗儿:
“狗儿,我让你准备的那几辆货车,改好了吗?”
李狗儿一拍脑袋:
“好了好了!按大人说的,车厢夹层加了钢板,窗口留了射击孔,底下暗格里藏着两架小型弩炮,拆开了放,半刻钟能装起来。拉车的马也换成了耐力好的河西马,车上装的都是晒干的草料和压仓石,轻便,跑得快。”
“嗯。到时候,就用这几辆车。我的马车走在中间,前后各两辆货车。亲卫营骑马护卫。”
沈言吩咐完,对张崇道。
“赵虎那队人,提前一天夜里出发,化整为零,走小路,务必在明日午夜前,潜入断刃谷周边,特别是两侧崖顶。”
“他们的任务不是接应我,是清理可能存在的伏兵,占据制高点,摸清谷内情况。”
“记住,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准暴露,哪怕看到我进谷遇险,也不准动。”
张崇肃然:
“末将明白!赵虎知道轻重。”
“另外,”沈言沉吟片刻。
“给靖远侯那边发个消息,简单说明情况,提防雪狼国在其他方向有动作。给西南耿玉忠也去封信,不提战书,只说近期边境不靖,商路恐受影响,让他也有所防备。”
第295章 落日断刃
韩烈听着这一连串安排,渐渐回过味来,咂咂嘴:
“大人,您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万一那蛮女公主,真的就在谷里等您,没埋伏呢?”
沈言神色平静。
“她若真想谈,我奉陪。她若想打…”
他看向案上那几把缴获的火龙铳和手雷壳。
“我就让她再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阿茹娜…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吃了这么大亏,不哭不闹,不找父兄哭诉,反而直接递战书…是个骄傲的小公主。可惜,站错了边。”
三日后,主城东门大开。
都督仪仗不算特别煊赫,但旌旗鲜明,甲胄齐全。
沈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软甲,骑着那匹神骏的黑马,走在队伍中间。
前后各有两辆看似普通的货车,由精干的亲卫驾驶。
两百名亲卫营骑兵分列前后,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淡淡烟尘。
消息早已传开,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议论纷纷。
有担忧的,有激动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沈大人真要去啊?听说那雪狼公主凶得很!”
“还记得那雪狼国公主被咱们的沈都督擒获过吗?!”
“怕啥?沈大人有天神相助,手一挥就是天雷,蛮子来多少死多少!”
“可不能轻敌啊,我听说那断刃谷地势险恶…”
“呸!沈大人用兵如神,定能凯旋!”
沈言端坐马上,面色平静,对两侧的议论和目光恍若未闻。
苏清月站在都督府门前的台阶上相送。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目光沉静。
沈言勒住马,对她微微颔首。
苏清月上前一步,将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双手递上:“沈公子一切小心,万望…珍重。”
沈言接过,入手微沉,除了香料,似乎还藏着别的硬物。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香囊塞入怀中贴身收好,只说了一个字:
“放心。”
说罢,一抖缰绳,乌云迈开步子,仪仗缓缓启动,向着城外而去。
苏清月站在原地,望着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府,步履依旧沉稳。
她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让他无后顾之忧。
队伍出了城,速度并未加快,依旧不紧不慢地向着东北方向的黑水河行进。
按照这个速度,日落前刚好能抵达断刃谷。
而就在一天前,三十名经过伪装的“猎隼”和“铁壁”混合精锐,已如同水滴入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野小径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抢在主帅之前,为这场“约会”,清扫场地,点亮眼睛。
断刃谷,越来越近。
………
断刃谷,谷口。
日头西斜,将最后一片金红泼洒在嶙峋的崖壁上,给这形如断刃的凶险山谷镀上一层血色。
风从狭窄的谷口灌进来,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阿茹娜站在谷内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上,身后是五十名精挑细选的雪狼勇士。
他们并未着甲,只穿着便于活动的皮袍,但个个眼神剽悍,腰佩弯刀,背挎硬弓,站位看似松散,实则隐隐护住阿茹娜周身要害。
巴特尔立在她斜侧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崖壁和唯一的入口。
除了这五十人,谷内似乎空空荡荡。
但若有经验丰富的老兵在此,便能察觉到那过于安静的崖顶枯草,那几块位置略显突兀的巨石后,都藏着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公主,时辰快到了。”
巴特尔瓮声瓮气地提醒,抬头看了看天色。
“沈言那小子,不会不敢来吧?”
“他会来。”
阿茹娜的声音很平静。
她今天没穿那身惹眼的银甲,只着一身暗红色的束腰皮袍,金发编成一根粗辫垂在脑后,额前缀着颗狼牙额饰,腰间除了弯刀。
她的目光落在谷口那条蜿蜒而来的小路上,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收缩成一条细线,像极了等待猎物的母狼。
“他不是怕事的人。黑风涧的事,他占了大便宜,更得来炫耀一番,顺便看看我这个手下败将,还想耍什么花样。”
巴特尔啐了一口:
“妈的,要不是那鬼天雷…”
“技不如人,死了活该。”
阿茹娜打断他,语气冰冷。
“但今天,他别想再靠那些奇技淫巧占便宜。”
谷口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
来了。
阿茹娜脊背微微挺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身后的雪狼勇士们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空气中弥漫开无声的肃杀。
先出现在谷口的,是两面玄色旗帜,上面用金线绣着狰狞的狴犴兽纹,在北境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是二十名全身黑甲、连面部都罩着狰狞兽面盔的骑士,分两列缓缓而入,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随后,是四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货车,被同样的黑甲骑士护在中间。
最后,才是被更多黑甲骑士簇拥着的沈言。
他依旧是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劲装,外罩半身软甲,胯下黑马神骏,马鞍旁挂着长剑,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赶路后的慵懒,仿佛不是来赴一场吉凶未卜的约会,只是寻常踏青晚归。
他身后,跟着约百余名亲卫,在谷口外停下,只那二十名黑甲骑士和四辆货车随他入谷,在阿茹娜等人三十步外勒马停下。
双方隔着这片碎石滩,遥遥相对。
“沈都督,好胆色。”
阿茹娜率先开口,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清亮。
“我还以为,你会带着你的天雷大军前来,踏平我这小小的断刃谷。”
沈言端坐马上,目光在阿茹娜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身后那些明显是精锐的勇士,最后掠过两侧看似平静的崖壁,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阿茹娜公主,我们又见面了。公主相约,沈某岂敢失约。至于大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公主若真想看,改日可来血刃关下,沈某定让公主看个够。今日只带了些许护卫,免得公主说我以势压人。”
第296章 暗中破局
“好一张利口。”
阿茹娜冷笑,上前几步,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沈言。
“黑风涧一役,沈都督手下那位赵虎队长,好威风,好煞气。三百七十六名我草原勇士的性命,沈都督打算如何交代?”
沈言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诧异:
“交代?公主此言差矣。黑风涧之事,沈某已查明,乃是一伙伪装成马匪的贼人,伏击我北境商队,毁我军用物资,杀我护卫百姓。”
“我北境军追剿匪类,保境安民,何须向谁交代?倒是公主…”
他目光骤然锐利。
“你麾下精锐,为何会出现在我北境腹地,黑风涧深处?还恰好,与那伙‘马匪’的装束、行事如此相似?公主是否该给沈某一个解释?”
气氛瞬间绷紧。
阿茹娜身后,巴特尔等人手已按上刀柄。
沈言身旁的黑甲骑士,虽无动作,但那股肃杀之气骤然浓烈。
崖壁上的枯草,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阿茹娜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但随即被压了下去,反而嗤笑一声:
“沈都督这是要反咬一口?我部勇士追剿一伙流窜的马匪至此,误入黑风涧,却遭你手下不问青红皂白,用妖器袭杀!此事,我雪狼王庭,绝不会善罢甘休!”
“妖器?”
沈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轻摇头。
“两军交战,各凭手段。公主若觉得火铳、手雷是妖器,那贵国擅长的骑射弯刀,于我大雍百姓而言,是否也是妖法?至于误入…”
他目光扫过阿茹娜以及她身后勇士们的装备。
“公主和您这些追剿马匪的勇士,倒是装备齐整,训练有素,与寻常剿匪兵马,大不相同。”
“你!”
阿茹娜被噎得一滞,胸口微微起伏。
她发现,在言辞交锋上,自己似乎占不到这汉人将军半点便宜。
他总能轻描淡写地将话头拨回来,还暗藏机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决定不再绕弯子:
“沈言,我不想与你做口舌之争。今日请你来,只为一事。”
“公主请讲。”
“我雪狼国的勇士,不能白死。”
阿茹娜一字一顿,金色的眼眸在夕阳下燃烧。
“血债,必须血偿。你交出那个赵虎,以及所有参与黑风涧之战的兵卒,由我处置。另外,交出火铳、手雷的制造之法。如此,我可暂息兵戈,给我父王和国师一个交代。否则…”
她猛地抬手,指向四周崖顶。
几乎同时,崖顶上、巨石后,瞬间站起数百身影!
弓箭上弦,在落日余晖下闪着寒光,更有人推出了简易的滚木礌石,对准了谷底沈言一行人!
沉闷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谷口外的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显然有伏兵封住了退路!
“否则,今日这断刃谷,便是你沈都督的葬身之地!”
阿茹娜声音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言身后的黑甲骑士瞬间拔刀,动作整齐划一,将沈言和四辆货车护在中间,面对四面八方明显数倍于己的敌人,毫无惧色。
沈言本人,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看着阿茹娜,那目光平静得让阿茹娜心中莫名一紧。
“公主这是在威胁沈某?”
沈言缓缓道。
“是又如何?”
阿茹娜昂起头,像只骄傲的雌豹。
“沈言,我知道你有依仗。但你看看四周!我崖上有三百弓手,滚木礌石齐备。谷外有我五百精骑,已堵死你的退路!”
“谷内这五十人,皆是百战余生的狼卫!”
“你那天雷再厉害,在这谷中,你能扔出几步?你的火铳,能快过我三百张弓?”
“今日,你插翅难飞!”
“是吗?”
沈言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让阿茹娜心中那不安的预感骤然放大。
只见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他身旁一名黑甲骑士,从怀中掏出一个牛角号,凑到嘴边,用力吹响。
“呜——呜呜——”
号角声苍凉悠长,并非进攻的激昂,也非求救的急促,倒像是一种…信号?
阿茹娜脸色一变。
紧接着,异变陡生!
那些看似毫无异常的崖壁之上,距离她埋伏的弓箭手不远处的岩石后、灌木丛中,突然毫无征兆地站起了数十个身披灰褐色伪装、脸上涂着油彩的身影!
他们如同从岩石中生长出来一般,动作迅捷,手中端着的,正是那令雪狼勇士胆寒的连发火铳!
更有人手中抓着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这些人,正是提前一天潜入、由赵虎率领的三十名“猎隼”与“铁壁”精锐!
他们早已利用夜色和伪装,悄然摸上了崖顶,甚至就潜伏在雪狼伏兵的眼皮子底下!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火铳声几乎在同时炸响!
距离太近了,铳口几乎顶在了那些雪狼弓箭手的背后!
硝烟弥漫,惨叫声骤起!
崖顶的雪狼伏兵猝不及防,瞬间被撂倒一片,阵型大乱!
更可怕的是,那些潜伏者投出的手雷,精准地落在了滚木礌石的堆积处和弓箭手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虽然只有寥寥几颗,但在这相对狭窄的崖顶空间爆炸,威力被放大了数倍!
火光迸现,碎石木屑横飞,残肢断臂抛起,恐怖的巨响和气浪让幸存的雪狼兵魂飞魄散,哭爹喊娘,许多人吓得直接从崖边跌落!
“崖上!我们后面!”
“是天雷!他们上来了!”
崖顶瞬间陷入混乱和恐慌,埋伏的优势荡然无存!
阿茹娜瞳孔骤缩,猛地回头看向沈言,只见他依旧端坐马上,脸色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出了她瞬间苍白的脸和那一闪而逝的惊怒。
“你…你早有准备?!”
阿茹娜声音发紧,握刀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埋伏,原来早已在对方算计之中!
赵虎!他竟然早就带人摸上了崖顶!
自己安排在崖顶的哨兵是干什么吃的?!
“公主设宴,沈某岂敢不备薄礼?”
沈言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歉然。
“只是仓促之间,礼物简陋,还望公主海涵。”
“你!”
阿茹娜气得浑身发抖,骄傲和算计被彻底击碎的愤怒几乎冲垮理智。
而就在这时,更让她心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
第297章 响彻云霄
那四辆一直安静的货车,车厢侧板突然“咔哒”几声,向外翻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金属管口!
紧接着,车厢底板也掀开,几名黑甲卫士迅速从暗格中取出零件,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组装!
是弩炮!
绝对是军用的弩炮!
“保护公主!”
巴特尔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用身体挡在阿茹娜面前,同时拔出弯刀。
“杀!杀了沈言!”
他知道,埋伏已破,弩炮若组装完成,在这相对开阔的谷底,他们这五十人就是活靶子!
为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搏,趁弩炮未成,擒贼擒王!
五十名雪狼狼卫都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闻令立刻狂嚎着,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悍不畏死地向沈言所在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然而,那二十名黑甲骑士动作更快!
他们并未上前迎战,反而迅速收缩,以四辆货车为支点,结成一个古怪的圆阵。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们齐齐从马鞍旁摘下了那种短管火铳,平端,瞄准!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密集的齐射!
冲锋的狼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最前面的十几人身上爆开血花,踉跄扑倒!
但这批狼卫确实凶悍,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挥舞弯刀,疯狂扑上,瞬间与黑甲骑士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黑甲骑士仗着身上精良的板甲和诡异的配合,死死抵住。
狼卫则凭着悍勇和以命换命的打法,疯狂冲击。
不时有黑甲骑士被弯刀砍中,甲胄崩裂,血光迸现,也时有狼卫被火铳近距离轰碎胸膛,或被长剑刺穿咽喉。
战斗瞬间白热化,惨烈无比。
阿茹娜被巴特尔和几名亲卫死死护在中间。
她看着眼前血腥的厮杀,看着己方勇士一个个倒下。
看着那四架弩炮在几名黑甲卫士手中迅速成型。
看着崖顶上不断坠落的己方士兵和零星爆开的火光与浓烟。
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完了。
埋伏被破,弩炮将成,崖顶失守,谷外…谷外的伏兵听到崖顶的爆炸和喊杀,定然会冲进来,但谷口狭窄,冲进来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沈言做很多事…
她猛地抬头,看向依旧端坐马上、似乎置身事外的沈言,金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但深处,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和一丝茫然。
沈言的目光,也终于从混乱的战场移开,再次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愤怒、不甘、杀意,还有那丝极力隐藏的惊乱。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喊杀声,传到阿茹娜耳中。
“阿茹娜公主,”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关于黑风涧,关于边贸,关于…你父王和国师,究竟想从这场游戏里,得到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仿佛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血腥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但阿茹娜却从那平静之下,感受到了一种更令人心悸的东西。
那不是胜利者的傲慢,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掌控。
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包括她的埋伏,她的愤怒,她的…失败。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
断刃谷内,血腥味随着渐起的山风,弥漫开来。
弩炮的绞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粗如儿臂的弩箭闪着寒光,对准了被护在中间的阿茹娜。
黑甲骑士的圆阵在击退狼卫第一波亡命冲击后,稳住了阵脚,前排短铳冷却,后排长枪挺刺,配合默契。
狼卫悍勇,但面对铁壁般的防御和随时可能发射的弩炮,冲势明显一滞。
崖顶的混乱在继续,但喊杀声和爆炸声在逐渐减弱。
显然,赵虎他们占据了绝对上风,正在清剿残敌,控制制高点。
谷外传来更密集的马蹄声和呼喝,显然外面的伏兵想冲进来,但狭窄的谷口限制了兵力展开,一时被堵在外面。
阿茹娜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巴特尔和几名亲卫将她死死护在中心,人人带伤,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绝望。
败了,一败涂地。
精心策划的埋伏,成了笑话。
骄傲被碾得粉碎。
沈言驱马上前几步,停在弩炮射程的边缘,这个距离既能保证安全,又能让对方看清他的表情。
他目光掠过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伤员,在阿茹娜几乎要喷火的金色眼眸上停顿。
“公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零星的厮杀和呻吟。
“你的人,还要死多少?”
阿茹娜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暮色中燃烧:
“沈言!要杀就杀!少在这里假惺惺!我雪狼勇士,没有怕死的孬种!”
“不怕死,和送死,是两回事。”
沈言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带他们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曝尸荒野吧?”
“你!”
阿茹娜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但看着周围仅剩的三十多名伤痕累累的部下,看着他们眼中深处那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哽住。
她是他们的公主,是带他们出来的人。
巴特尔嘶声道:
“公主!别听这汉狗蛊惑!我们护着你杀出去!谷外还有我们的人!”
“杀出去?”
沈言似乎觉得有些可笑,抬手指了指崖顶。
崖顶上,几颗头颅被扔了下来,咕噜噜滚到碎石滩上,正是阿茹娜安排在崖顶的几名百夫长。
赵虎的身影出现在崖边,朝沈言的方向打了个手势,表示控制。
“你们的退路,没了。谷外的伏兵,冲不进来。就算冲进来…”
他看了看那四架蓄势待发的弩炮。
“又能活几个?”
“你到底想怎样?!”
阿茹娜嘶声问,声音里带着挫败的颤抖。
“我说了,谈谈。”
沈言道。
“放下兵器,让你的人退到谷底东侧。崖上和谷口我的人,都会停手。你,跟我,单独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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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单独交谈
“公主!不可!”
巴特尔急道。
“这汉狗狡诈,定有阴谋!”
阿茹娜死死盯着沈言,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或得意,但没有。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只有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不是对她,是对这杀戮,对这无休止的算计和流血。
“我怎么信你?”
她哑声问。
沈言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弩炮的绞弦缓缓松开,粗大的弩箭垂下。
黑甲骑士们收铳还鞘,后退半步,但阵型未散,依旧保持着警惕。
崖顶的铳声和喊杀彻底停了。
谷外的喧嚣也明显减弱。
“我的诚意。”
沈言看着她。
“现在,看公主的。”
阿茹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将弯刀“锵”地一声归入刀鞘,动作有些僵硬。
“巴特尔,带人退下。没我命令,不许妄动。”
“公主!”
“这是命令!”
阿茹娜厉喝。
巴特尔独眼通红,死死瞪了沈言一眼,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不甘地挥了挥手。
残存的狼卫互相搀扶着,缓缓退向谷底东侧的岩石后,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这边。
沈言也挥了挥手,黑甲骑士们让开一条通道,弩炮也被推后。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独自一人,空着手,向阿茹娜走去。
两人在满地狼藉的碎石滩中央相遇,相隔十步。
暮色更深,山谷里最后的天光映着未熄的火光和血迹,勾勒出两人笔直的身影。
“现在,可以谈了。”
沈言道。
阿茹娜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邪火又蹿了上来,混合着屈辱、愤怒和不甘。
“谈?沈都督好手段,好算计!我阿茹娜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戏弄于我!”
“杀你?”
沈言微微摇头。
“杀了你,然后呢?等着你父王,还有那位国师,倾举国之兵,为你报仇?让黑水河两岸,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难道你们汉人怕了?”
阿茹娜讥讽。
“怕?”
沈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沈某若是怕,就不会站在这里。只是觉得,不值。”
“不值?”
“为了一场本可避免的厮杀,为了一些人的野心和算计,赔上无数性命,让父母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不值。”
沈言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敲在阿茹娜心上。
“黑风涧,我死了三个护卫,伤了十几个。你死了三百七十六人。今天,你这五十狼卫,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崖顶上,你埋伏的三百人,能活着逃走的,不会超过一半。这还只是开始。”
阿茹娜呼吸一窒,沈言每报出一个数字,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这些都是她带来的兵,是活生生的人。
“公主是聪明人,”沈言继续道,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她内心。
“你应该明白,这场仗,无论对你,对我,对雪狼,对大雍,都没有好处。得利的,只有那些躲在后面,煽风点火,等着坐收渔利的人。”
阿茹娜心头狂震,猛地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公主心里清楚。”
沈言淡淡道。
“草原今年白灾,牛羊冻死无数,开春又闹了马瘟。你们的存粮,还够支撑大军多久?你们的战士,有多少是心甘情愿来打仗,而不是为了家里快揭不开锅的毡帐?兀赤国师力主南下,真是为了雪狼的荣光,还是…为了别的?”
阿茹娜脸色变了又变,手指紧紧攥住刀鞘。
沈言说的,一部分是实情。
草原这两年确实不好过。
但父王和国师说,正因为不好过,才更要南下,抢汉人的粮食,占汉人的土地!
“你休要挑拨离间!”
她色厉内荏。
“是不是挑拨,公主自己判断。”
沈言不为所动。
“我只问公主一句,今日若你真死在这里,或者成了我的俘虏,对谁最有利?是那位一心想要你嫁给他侄子的国师,还是你那位…更宠爱你弟弟的父王?”
“住口!”
阿茹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尖叫,手按上了刀柄。
“不准你诋毁我父王!”
沈言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在说:你心里明白。
阿茹娜的手在刀柄上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她想起临行前父王复杂的眼神,想起国师意味深长的叮嘱,想起弟弟眼中隐藏的嫉妒…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
不,不会的。
父王是爱她的,之前自己被俘虏,父王为了救她不惜大军压境。
国师是为了雪狼…虽说自己当时当着父王的面已经拒绝了,父王也没有说什么。
后来才让自己接近沈言。
“公主,”沈言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我今日不杀你,甚至可以把这些俘虏还给你。”
阿茹娜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条件。”
她咬牙道,不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
“第一,黑风涧之事,到此为止。你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袭击北境商队、边民、军资。”
“可以。”
阿茹娜咬牙,这本就是她理亏,虽然吃了大亏。
“第二,我要知道,国师兀赤,除了离间我与靖安侯,除了在朝中散布谣言,除了怂恿你们南下抢掠,还有没有其他计划。关于我,关于北境,关于…朝中的某些人。”
阿茹娜瞳孔微缩:
“你…”
“公主不必现在回答。”
沈言打断她。
“你可以慢慢想。但我要提醒公主,与虎谋皮,小心反被虎伤。兀赤要的,恐怕不止是削弱北境,甚至不止是雪狼的王位。他想要的,也许更多。”
阿茹娜沉默,心乱如麻。
老师(国师)…确实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第三,”沈言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要你,阿茹娜公主,以天狼和银狼血脉起誓,在你执掌雪狼部族一日,便与我北境,止戈休兵,互通边贸。用你们的牛羊马匹,换我们的粮食、盐铁、布匹、药材。”
“让黑水河两岸的百姓,能安稳放牧,安心种田,而不是年年提心吊胆,不知何时烽烟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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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谈崩
阿茹娜浑身一震,愕然抬头看着沈言。
止戈休兵?互通边贸?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雪狼和大雍,打了几十年,上百年!
仇恨早就渗进了骨血里!
父王不会同意,国师更不会同意!
那些渴望战功和掠夺的贵族们也不会同意!
“你疯了?!”
她脱口而出。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沈言反问,目光灼灼。
“是边贸换来的粮食养不活你的族人,还是刀剑带来的尸体更能让他们敬畏你?”
“公主,你心里应该清楚,抢,只能抢一时。”
“今年抢了,明年呢?后年呢?大雍地大物博,耗得起。”
“雪狼呢?每一次南下,你们要死多少人?抢到的东西,够抚恤那些战死者的家人吗?够弥补战马的损失吗?”
阿茹娜哑口无言。
沈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出征前,部落里那些老人、女人和孩子期盼又担忧的眼神,想起那些空了一半的毡帐…
“可是…仇恨…”
她声音干涩。
“仇恨可以记住,但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沈言语气缓和了些。
“边境线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刀兵相见,明天就能在集市上交换货物,听起来荒谬,但总好过年年厮杀,子子孙孙活在仇恨和鲜血里。”
“公主,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骄傲的人。你应该明白,真正的荣耀,不是靠掠夺和杀戮换来的。而是让追随你的人,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山谷里一片寂静。
巴特尔等人远远望着,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到自家公主剧烈起伏的肩膀和苍白的脸。
崖顶上,赵虎等人也默默注视着下方。
谷外的喧嚣彻底停了,不知是暂时罢手,还是在等待命令。
暮色四合,星光开始浮现。
冷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阿茹娜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内心却如同煮沸的油锅。
沈言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长久以来被灌输的某些东西,又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一片她从不敢深想的黑暗。
止戈休兵…互通边贸…可能吗?
父王会怎么想?
国师会怎么反应?
那些部落首领们会答应吗?
她想起国师那张总是笑眯眯、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脸。
想起父王日益浑浊的眼神和对弟弟的偏爱。
想起那些阵亡将士家眷的哭声…
不,不能信他!
他是汉人!
是大雍的都督!
是敌人!
他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蛊惑我,瓦解我的意志!
“够了!”
阿茹娜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那火焰下,是挣扎和固执。
“沈言,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动摇我!我是雪狼的公主,我的使命是带领我的族人获取荣耀和生存的土地!不是听你这些虚伪的仁义道德!”
“边贸?休兵?除非你们汉人退出北境,将丰州、云州还给我们!否则,一切免谈!”
沈言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深邃,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色厉内荏和内心挣扎。
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很轻、很淡地叹了口气。
“所以,公主的选择,是继续流更多血,死更多人,为了某些人永远填不满的野心?”
“是你们汉人占了我们的草场!”
“黑水河以北,水草丰美之地,何止千里。为何非要南侵?”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看来,是没得谈了。”
沈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属于北境都督的威严。
“既如此,公主请回吧。带着你的人,离开北境。今日不杀你,是看在那些枉死的士卒面上,给他们留条活路。但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
“无论公主身在何处,沈某必亲提大军,踏破王庭,用你和兀赤的人头,祭奠我北境军民。”
说罢,他不再看阿茹娜一眼,转身,向自己的战马走去。
“沈言!”
阿茹娜在他身后嘶喊,声音带着不甘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我会怕你?今日之辱,我阿茹娜记下了!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沈言脚步未停,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拉住缰绳,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阿茹娜遍体生寒。
“公主,好自为之。”
他调转马头,声音随风传来:
“赵虎,撤。谷外的人,放他们进来收尸。”
黑甲骑士们迅速收拢,弩炮拆卸,装入货车。
崖顶上,人影晃动,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无声无息,带着一股冰冷的效率。
马蹄声响起,沈言带着他的人,如同来时一般,从容不迫地离开了断刃谷。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刺鼻的血腥,和呆立在场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阿茹娜。
巴特尔等人连忙冲过来:
“公主!您没事吧?那汉狗没把您怎样吧?”
阿茹娜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看着沈言消失的谷口方向,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部下尸体,看着崖顶上属于她的人的残肢断臂…
“走。”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公主?”
“带上还能动的,带上…弟兄们的尸首,我们…回家。”
阿茹娜的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巴特尔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公主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招呼幸存者。
阿茹娜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把沾血的弯刀。
那是她一个亲卫的刀,刀柄上还刻着那亲卫的名字。
她紧紧攥住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沈言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回响。
止戈休兵…互通边贸…父王…国师…弟弟…
不!
她猛地摇头,将那些软弱的念头甩出去。
她是阿茹娜!
是草原的银狼!
她的路,是用刀剑和鲜血铺就的!
沈言说的那些,不过是蛊惑人心的毒药!
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却隐隐作痛?
她最后望了一眼沈言离去的方向,暮色已深,那里只剩一片黑暗。
“我们…走着瞧,沈言。”
她低声自语,将染血的弯刀,狠狠插进脚边的泥土里。
夜风吹过断刃谷,呜咽声依旧,带着散不去的血腥。
而更深沉的暗流,似乎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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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传言蔓延
阿茹娜败退的消息传回北境,都督府反应平淡。
仗打赢了是好事,可没人真觉得雪狼国会就此罢休。
赵虎带着猎隼回了野狐岭大营,一边休整补充,一边加紧操练山地林地的特种战法。
李狗儿则带人顺着陈旺那条线继续深挖,又逮住几个传递消息的暗桩,可背后的大鱼始终沉在水底,不露头。
明面上的威胁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窜出来咬你一口。
沈言这些日子越发沉默,大半时间都耗在军工作坊和新兵操练场上,回府也多半对着北境与京城的地图出神,眼底的青色挥之不去。
苏清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晚又端了安神的参茶和几样细点过去。
书房里灯烛明亮,沈言正俯身案前,眉头紧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苏清月,紧绷的神色稍缓,接过她递上的热茶。
“沈公子,可是为雪狼国后续动作烦心?”
苏清月轻声问,将一碟他平日喜欢的枣泥酥推近些。
沈言喝口茶,温热入喉,驱散了些许疲惫,但眉心未展:
“阿茹娜折了这一阵,短期内未必敢大动,但兀赤不会罢休。我烦的不是这个。”
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落点却是远离边境的京城方位。
苏清月心往下沉。
果然。
自徐莽之乱平定,沈言以白身骤登北境都督高位,执掌重兵,又屡立新功,朝廷那边的猜忌和暗箭就没停过。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靖远侯前日密信到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递过去。
“信中说,京中近来又有御史联名上本,弹劾你跋扈擅权、靡费国帑以养私兵,与西南耿都督书信往来密切,恐有结党之嫌。”
“侯爷已代为驳斥,但也提醒…陛下病体沉疴,太子监国,身边近侍如冯保、高潜之流,颇多谗言。太子似乎…对边将权重,颇感不安。”
“不安?”
沈言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是不安,还是已动了别的心思?侯爷信中可提及,我这个二哥近日是否暗中下了什么旨意?”
苏清月迟疑一瞬:
“侯爷隐约提到,太子似在冯保等人怂恿下,已密令福、康二王,着其整饬武备,以防不测。”
“以防不测?”
沈言眼神骤然一冷。
“是防外敌,还是防内患?抑或是…防我沈某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将他挺拔的身影衬得有些孤峭。
“让藩王整军…这是嫌天下不够乱,还是觉得我北境与西南的刀不够快?”
苏清月听得心惊。
藩王掌兵,素为朝廷大忌。
太子此令,名为加强防卫,实则是引狼驱虎,以藩王之兵,制衡乃至威胁北境、西南这等实权边镇!
这是自毁长城!
“太子…竟受阉宦蛊惑至此?”
“非是蛊惑,是各取所需。”
沈言声音冷冽。
“太子年轻,根基未稳,龙椅未热,自然忌惮兵权在握的边将。冯保、高潜之流,欲借此揽权固宠。镇国公那些人,只怕也乐见其成,好浑水摸鱼。只是苦了边关将士,一片赤心,反成了他人眼中钉,肉中刺。”
“那我们…”
“等。”
沈言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多余情绪,唯有眼底深处的锐光。
“等风来,等浪起。陛下时日无多,一旦…京中必生大变。福、康二王,岂是甘居人下之辈?太子这道密旨,是给他们递了刀子。我们只需稳住北境,静观其变。”
“可若太子…京中其他人,先行发难?”
“所以不能只等。”
沈言走回案前,手指在西南方向一点。
“需得让耿玉忠明白,他与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前次送去的连弩和工匠,算是雪中送炭。”
“这次,得再加点分量。”
“缴获的那些雪狼兵刃,回炉重炼,加上新出的一批精钢,一并给他。”
“让狗儿将我们改良城防、应对骑兵冲击的一些心得也整理出来,附上。”
“信,我亲自来写。望他心中有数。”
苏清月点头。
这是要稳固同盟,传递信息,也让耿玉忠看到北境的诚意与实力。
“另外,”沈言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
“东黎那边,水鬼他们可有消息传来?”
苏清月摇头:“谢小姐回到东黎后,东黎国主封锁了消息,探查艰难。只隐约探得,国主似在暗中调集物资,但目的不明。”
沈言沉默。
但眼下北境已是漩涡中心,这团迷雾只能暂放。
“传信给水鬼,一切以稳妥为上,暂无新令。眼下,先顾好北境。”
两人又商议了些军务琐事,直至夜深。
苏清月劝沈言歇下,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知道,沈言的“等”和“静观”,绝非被动挨打。
他是在积蓄力量,编织罗网,准备迎接那必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而她要做的,便是替他守好后院,管好钱粮,安抚人心,让他无后顾之忧。
然而,风暴来得比预料更早,也更阴险。
五日后,数道流言如同淬毒的箭矢,悄无声息地划过北境,继而以燎原之势,席卷向京城,蔓延向四方。
流言版本不一,细节却惊人地翔实,直指人心的猜忌——
传言之一:
北境都督沈言,并非寒门孤勇,实乃前太子萧璨,暗中培育的暗棋!
靖远侯赵擎川早知此事,多年来暗中庇护扶植,去罗州、平徐莽,皆是为此子铺路!
如今沈言坐拥北境雄兵,广蓄死士,私造利器,更与西南耿玉忠眉来眼去,其心可诛!
这是要为废太子翻案,祸乱朝纲!
传言之二:
沈言生母来历蹊跷,与昔年东黎国颇有牵连,甚至可能是东黎细作!
靖远侯亡妻与其母乃是故交,其中必有隐秘勾当!
沈言能迅速崛起,焉知没有借助东黎外力?
其颈后更有奇异胎记,似与某些隐秘传承有关!
传言之三:
前太子萧璨如今正蛰伏某处,暗中操控沈言,意图不轨!
靖远侯便是其中关键联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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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流言四起
流言蜚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偏偏许多细节能与陈年旧事、宫廷秘闻隐约对应,更将沈言的崛起、靖远侯的力挺、与东黎的关联、乃至他自身的能力与隐秘,全部编织进一张“阴谋网”中,令人听来毛骨悚然,细思极恐!
“听说了吗?沈都督是废太子早年布下的暗子!”
“天爷!难怪靖远侯如此看重他,力排众议将他捧上都督之位!”
“怪不得他打仗这么厉害,手段这么狠…原来是废太子悉心培养的!”
“这是要翻天啊!废太子想借他之手卷土重来?”
“靖远侯也牵扯进去了…这可是泼天大罪!”
“咱们北境…会不会被当成反贼窝给剿了?”
流言如火,顷刻间点燃了北境。
市井街巷,茶馆酒肆,田间地头,人人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震惊、猜疑、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奋。
恐惧于可能随之而来的朝廷雷霆,兴奋于这惊天秘闻带来的刺激。
都督府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韩烈额上青筋暴跳,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老高:
“放他娘的狗臭屁!哪个烂心肝的畜生在喷粪?!老子这就去把散播谣言的杂碎全揪出来砍了!”
张崇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这谣,恶毒!不仅污蔑大人,更将靖远侯爷置于死地!把徐莽之乱也说成是阴谋布局!这是要把大人、侯爷,还有我们北境军,彻底打成逆党!”
李狗儿急得抓耳挠腮,说话都带了颤音:
“我查了!流言起得又快又猛,源头有好几个,都断了线,明显是有备而来!背后之人对朝廷旧事、官场秘闻极熟!大人,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出安民告示,严厉辟谣?”
苏清月坐在下首,指尖冰凉。
她担心的不是流言本身,而是这流言背后透出的、欲将沈言及其势力连根拔起的森然杀机!
废太子暗棋,图谋不轨,勾结边将,私通外邦…任何一条坐实,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已不是简单的猜忌排挤,而是要彻底从法理和道义上,将沈言钉死!
沈言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里更平静几分。
他慢慢地转着手中的茶杯,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仿佛外界滔天巨浪与他无关。
直到韩烈的怒骂和张崇的焦躁稍稍平息,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辟谣?”
他开口,却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辟?说我沈言与前太子毫无瓜葛?谁信?说靖远侯提携我仅是因为赏识?谁又信?说东黎之事纯属巧合?说颈后胎记是无稽之谈?”
他扯出一个极淡的嘲讽弧度。
“有些事,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这谣言,厉害就厉害在,它用九分假,套住了一分真。而那一分真,就足以让听者自行补全剩下九分的真相。”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
一分真?哪一分?
沈言没有解释,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地图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地图,落在了更诡谲的波谲云诡之中。
这不是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厮杀,而是阴沟里淬了毒的暗箭,瞄准的是人心,是名分,是大义。
这手法,阴毒,老辣,一击致命。
不似朝中清流言官的路数,也并非雪狼国师兀赤的风格。
倒像是…深谙宫廷隐秘、洞悉人性弱点,且擅长操弄舆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某种藏在更深处、更黑暗中的力量。
是宫里那位看似灯枯油尽的…皇帝陛下?
抑或是…那位被废的前太子萧璨,还有残存势力在活动,并且选择在此时,将他沈言推出来,作为一枚搅乱棋局的棋子?
种种可能,如毒蛇般窜入脑海,带来刺骨的寒意。
“大人,京城…京城必然已得到风声!”
张崇声音干涩。
“朝廷会作何反应?太子那边…”
是啊,朝廷会如何?
太子会怎么想?
那些本就对沈言不满的朝臣,那些觊觎北境兵权的势力,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藩王…会如何利用这把“刀”?
沈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温度敛去。
“传令,”他转身。
“北境全境,即日起进入戒严状态,许进不许出。各关隘、城门,严查往来行人货物,尤其是通往京城方向。军中进入一级战备,枕戈待旦。军工作坊,火药、箭矢、甲胄,产量加倍,昼夜不停。”
“韩烈,你亲自坐镇,城内所有官吏、士绅、商贾,尤其是与京城、与各藩王、与朝中重臣有联系的,给我盯死了。有串联、有异动、有传播谣言者,不必请示,先行控制。”
“狗儿,谣言源头继续追查,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重点查近三个月内所有进入北境的陌生面孔,查宫里近年放出来的老人,尤其是…可能与废太子旧事有关的。”
“张崇,你回大营,稳住军心。告诉将士们,我沈言,是带着他们一刀一枪从杀出来,在北境戍边卫国的沈言。北境是他们的家,他们手里的刀,他们的命,是为了守护这个家,守护身后的父母妻儿。”
“其他的,有人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想夺我们的家,害我们的亲人,我们该怎么办?”
“誓死追随都督!以血还血!”
韩烈、张崇、李狗儿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怒火。
“去办吧。”
沈言挥挥手。
众人领命,大步离去。
厅内只剩下沈言与苏清月。
烛火跳动,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公子…”
苏清月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
沈言看着她道。
“清月,怕吗?”
苏清月用力摇头:
“不怕。你在哪,我在哪。北境在哪,我在哪。只是…这脏水,太毒。”
“脏水泼来,躲不开,那就让它泼。泼脏了衣衫,洗净便是。泼脏了人心…”
他顿了顿,眼底寒芒骤盛。
“那就把泼脏水的人,揪出来,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
“这局棋,既然有人迫不及待要掀棋盘,那我只好…告诉他们,棋盘,不是那么好掀的。掀翻了,是要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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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八方风雨
谣言是长了翅膀的毒蛾,扑棱棱飞过北境的山川,扑向京城那座巍峨而阴郁的皇城。
一路上,不断有新的细节被添加上去,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京城,东宫。
太子萧煜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青白,眼袋浮肿,捧着茶盏的手指有些颤抖。
他面前摊着几份密报,有来自北境的,有来自都察院的,也有来自他安插在靖远侯府附近的眼线。
内容大同小异,都指向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字——沈言。
“废太子萧璨…暗棋…图谋不轨…”
萧煜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干涩。
他猛地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秉笔太监冯保。
“冯大伴,你说,这谣言,有几分真?”
冯保躬着身子,声音圆滑:
“回殿下,市井流言,捕风捉影,向来真假难辨。只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沈都督崛起之速,用兵之诡,靖远侯信重之深,确是异数。况且…”
他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太子的脸色。
“前太子…之事,本就铁板钉钉。如今旧事重提,难免引人遐想。”
冯保说的很隐喻。
“遐想?”
萧玦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
“他们这是要逼宫!是要把孤架在火上烤!”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沈言手握重兵,坐镇北境,本就尾大不掉。耿玉忠在西南,也隐隐有自立之势。若他们真与…与我那大哥有牵连,勾结一气,这江山…”
他没说下去,但脸上的恐惧和猜忌已说明一切。
他这太子之位,本就因父皇病重、自己年轻而显得摇摇欲坠。
若再冒出个“废太子暗棋”,手握兵权,振臂一呼…他不敢想。
“殿下息怒。”
另一个声音响起,阴柔中带着谄媚,是司礼监随堂太监高潜,他捧着一份新的奏报进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有密奏,关于沈言身世,经过多方查探,他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完全查不到关于此人的任何细节。”
“查不到任何细节?是个人都有父母,都有家人,难道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萧玦更怒。
“孤养着你们,就是听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高潜慌忙跪倒:
“奴婢该死!只是此事牵涉前朝秘辛,年深日久,探查确需时日…”
“殿下,” 冯保适时开口,声音平稳。
“当务之急,并非探究流言真假,而是如何应对。流言已起,如野火燎原,扑是扑不灭的。关键在于,如何将这火,引向该烧的地方,烧掉该烧的人,而非…灼伤殿下自身。”
萧玦停下脚步,盯着冯保:
“说下去。”
“沈言是否废太子暗棋,其实并不重要。”
冯保垂下眼,掩去眸中精光。
“重要的是,殿下相信他是,朝臣相信他是,天下人相信他是。那么,他就是。”
萧玦眼神闪烁:
“你的意思是…”
“陛下龙体欠安,殿下监国,正需立威,稳固国本。”
冯保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沈言坐拥强兵,桀骜不驯,本就为朝廷所忌。今有流言指其与前朝逆案有染,心怀叵测,正是天赐良机。”
“殿下可下旨,召其入京述职,或商议边务。”
“若他来,便是自入彀中,是搓扁捏圆,皆由殿下。若他不来…”
冯保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
“便是心中有鬼,抗旨不遵,坐实了图谋不轨之名!届时,殿下便可名正言顺,下旨申饬,甚至…令就近藩王,如福王、康王,整军以备不测,或代天巡狩,迫其就范。”
高潜连忙接口:
“冯公公所言极是!届时,殿下手握大义名分,无论是削其兵权,还是…永绝后患,皆在掌握。”
“至于靖远侯…若他识趣,自当与沈言划清界限。若不然,一并以附逆论处,正好拔除这颗眼中钉!”
萧玦听得心头怦怦直跳。
削藩,掌兵,立威…这诱惑太大。
但他到底还没彻底昏头,犹豫道:
“可…沈言毕竟有守土之功,北境也确需强将镇守。且万一逼反了他,与耿玉忠合流,或引雪狼入寇…”
“殿下多虑了。”
冯保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沈言若反,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讨之。耿玉忠自顾不暇,未必敢与之同流。”
“至于雪狼…蛮夷之辈,只知劫掠,若沈言真与朝廷决裂,边境糜烂,他们趁火打劫,不正好坐实了沈言勾结外邦、引狼入室的罪名?届时,殿下再发天兵平叛驱虏,更是名正言顺,功在千秋。”
萧玦在殿内又踱了几步,烛火将他摇晃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扭曲不定。
终于,他停下,眼中闪过决断:
“拟旨!以兵部名义,召北境都督沈言,即刻入京述职,禀明北境防务及…近日流言之事。令其接旨后,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殿下圣明!”
冯保、高潜齐声应道,低头时,嘴角皆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旨意拟定,盖上大印,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往北境。
同时,几道更隐秘的指令,也随着信鸽和快马,飞向不同的方向。
靖远侯府,书房。
赵擎川看着手中京城老友加急送来的密信,脸色铁青,猛地将信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乱颤:
“昏聩!蠢货!自毁长城!”
幕僚周先生捡起信纸,快速浏览,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侯爷,这…太子这是要逼反沈言啊!此旨一下,沈言来是死,不来更是授人以柄!北境必乱!”
“乱?他们怕的就是不乱!”
赵擎川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北境一乱,雪狼必趁虚而入!到时候烽烟四起,他们正好借藩王之手,清洗异己,揽权夺位!至于边关百姓,北境将士的死活,在他们眼里,算个屁!”
他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怒火,沉声道:
“立刻给沈言去信,将京中动向悉数告知。告诉他,这道旨,是催命符,也是试金石。如何应对,让他自行决断。但不论他作何选择,我赵擎川,绝不会落井下石!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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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八方风雨
他眼中厉色一闪。
“给老夫查!这谣言到底是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冯保?高潜?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西南,耿玉忠也收到了风声。
他捏着情报,在院中独自站了许久,望着北方晦暗的夜空,半晌,嗤笑一声:
“废太子的暗棋?这帮京城的老爷,编故事的本事见长。沈言要是那等心机深沉、图谋不轨之辈,当初……”
亲信低声问:
“都督,那咱们…”
“咱们?咱们看戏。”
耿玉忠将纸条揉碎,随手丢进池塘。
“太子这道旨,蠢得没边。沈言那小子,是能乖乖就范的人?北境,怕是要起风浪喽。传令下去,各关隘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准妄动。另外,给北境去封信,问问沈老弟,需不需要老哥我…帮他‘看看’福王、康王那边的热闹?”
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冷硬的笑。
坐山观虎斗?
不,他更想看看,这潭水被彻底搅浑后,谁能摸到大鱼。
草原,雪狼王庭。
国师兀赤的毡帐内,炭火哔剥。
他听着心腹用低沉快速的草原语禀报着来自南边的惊人消息,枯瘦的手指慢慢捻动着腕间的骨珠,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幽光。
“废太子的暗棋?沈言?”
兀赤喃喃重复,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兴奋。
“天狼庇佑…这真是,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国师,我们是否要趁机…”
心腹做了个挥刀的手势。
“不,不,不。”
兀赤缓缓摇头,脸上皱纹舒展开,像干枯的树皮。
“让汉人自己斗,斗得越狠越好。阿茹娜那个蠢丫头,在断刃谷丢了那么大的人,正好让她静静心。传令各部,收缩兵力,静观其变。等南边乱起来,等沈言焦头烂额,等汉人皇帝死了,新皇帝和藩王们打起来…那时,才是我们雪狼的勇士,挥鞭南下的最好时机。”
他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烽火连天、汉人自相残杀的美妙景象。
“派人,去给我们在南边的‘朋友’们,再加把火。沈言是废太子暗棋的证据,可以再详实一些,比如…他身边是否藏着前太子的旧部?记住,要似有若无,欲说还休…”
“是!”
主城,都督府。
沈言也接到了靖远侯的加急密信,以及耿玉忠的来信。
几乎同时,来自京城、通过不同渠道、或明或暗打探消息、或威胁或利诱的信件、拜帖,也雪片般飞来。
苏清月将整理好的信息一一禀报,眉宇间忧色深重:
“…太子旨意已在路上,最迟后日必到。京中多位与侯爷交好的大人暗中传信,说冯保、高潜等人近日频繁密会,似在筹划什么。”
“另外,各地藩王,尤其是福王、康王,其封地内兵马调动频繁,粮草也在暗中集结。”
“还有,市井间关于…关于您是前太子暗中培养的传言,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栩栩如生,甚至有人说在您幼时,曾见过有神秘人暗中教导…”
“教导?”
沈言终于从地图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寒意更甚。
“他们不如直接说,是废太子亲自来教,更有说服力。”
他走到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信函拜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是北境某位致仕老翰林写来的,言辞恳切,劝他“速速入京,向太子殿下剖明心迹,以释群疑”。
“剖明心迹?”
沈言将那信丢开,语气淡漠。
“心迹若有用,要刀剑何用?”
“沈公子,太子旨意到后,我们…”
苏清月心揪紧了。
抗旨,形同谋反。
接旨入京,十死无生。
这是绝路。
沈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带着北地深秋的寒意。
远处城墙上,守夜的火把如点点星辰。
更远处,是沉睡的村庄,起伏的山峦,和看不见的、虎视眈眈的敌人。
“清月,你怕吗?”
他忽然问,声音融在风里,有些飘忽。
苏清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同样的黑暗:
“怕。怕你出事,怕北境生灵涂炭,怕这得来不易的安稳日子,转眼成空。”
他们的关系在沈言把她从山匪手里救出来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顿了顿,握住他冰冷的手。
“但更怕你妥协,怕你低头,怕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忠义名分,走进他们设好的圈套,任人宰割。”
“沈言,这北境,是你带着大家一刀一枪打下来、守下来的。这里的百姓,这里的将士,信的是你,不是京城那张龙椅。你若入京,北境顷刻即乱,雪狼的铁蹄转瞬即至。到那时,什么太子,什么朝纲,都比不上眼前的家园和活命重要。”
沈言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她的手很小,很凉,却异常有力。
“是啊,家园,活命。”
他低声重复,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
“有人不让我们活,不想让北境安稳。那就只能…”
他松开手,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韩烈!”
“末将在!”
韩烈应声而入,甲胄铿锵。
“点齐亲卫营,随我出城,去野狐岭大营。”
“是!”
“张崇!”
“末将在!”
张崇也从外间踏入。
“我走后,主城防务由你全权负责。按一级战备执行,有擅闯者,有散布谣言、煽动人心者,有与城外不明人员联络者,格杀勿论。”
“得令!”
“狗儿!”
“大人!”
李狗儿从角落里冒出来,眼睛通红,显然也没睡。
“你带人,盯死城里所有可能与外界通风报信的渠道,尤其是驿道、鸽舍、以及那几个背景复杂的商会。京里来的旨意一到,立刻来报。”
“明白!”
沈言最后看向苏清月,目光柔和了一瞬:
“府里,交给你了。”
苏清月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沈言不再多言,抓起披风,大步向外走去。
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扬起,像一面沉默的战旗。
马蹄声踏碎夜的寂静,直奔城外野狐岭。
那里,有他最精锐的部队,有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有他即将做出的、可能震动天下的抉择。
风暴已至,避无可避。
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
他倒要看看,这八方风雨,究竟能奈他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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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风满孤城
夜色如泼墨,将野狐岭大营裹得严严实实,只余巡营的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像荒野上飘忽的鬼火。
马蹄声由远及近,惊起几声短促的犬吠,旋即被吞没在呼啸的北风里。
沈言一马当先,黑色披风猎猎作响,在他身后,是韩烈和数十名亲卫,人人面色冷峻,甲胄蒙着一层赶路的寒霜。
大营辕门早早打开,当值的哨兵看清来人,无声捶胸致意。
流言蜚语,比北风跑得更快,早已刮进军营的每个角落。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赵虎、张崇手下的几个校尉,以及“铁壁”、“猎隼”的核心骨干都已等候在此。
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寒意。
沈言解下披风扔给亲卫,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没人说话,只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
“都知道了?”
沈言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一挺。
赵虎第一个按捺不住,拳头攥得咯咯响,额上青筋直跳:
“大人!京里那帮狗娘养的,吃饱了撑的编排这等诛心之言!什么废太子暗棋,什么图谋不轨,放他娘的狗臭屁!大人带着咱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守边御敌的时候,他们在哪?在女人肚皮上还是在酒桌上?!”
一个“猎隼”的队正,脸上带着道新鲜刀疤的汉子,哑着嗓子接道:
“就是!咱们兄弟谁不知道大人的根脚?一刀一枪,都是拿命拼的!现在倒好,仗打完了,兔子死了,他们就想烹走狗了?我呸!”
“铁壁”营的一个老校尉,头发已花白,叹了口气:
“赵虎,疤脸,少说两句。气话没用。如今是太子听信谗言,下了旨。君要臣死…唉。”
“君要臣死,臣就他妈得死?!”
韩烈眼珠子一瞪,蒲扇大的手拍在腿上。
“什么狗屁道理!太子又怎样?他在京城享福,知道北境的风有多冷,雪狼的刀有多快?没有大人,没有咱们这些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守着,他坐得稳那东宫?!现在听两句闲话,就要卸磨杀驴?老子不认!”
“对!不认!”
“大人不能进京!那摆明了是鸿门宴!”
“去了就是送死!”
帐内顿时群情激愤,这些血水里泡出来的厮杀汉,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他们只认死理——带他们打胜仗、让他们活命、给北境带来安稳日子的是沈大人。
谁想动沈大人,就是要他们的命,掀他们的锅。
沈言抬手,轻轻往下一压。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和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旨意还没到,”沈言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但迟早会到。太子年轻,身边小人作祟,疑心重,是事实。但更关键的是,有人不想让我,不想让北境安生。这盆脏水泼下来,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了,而且想借这把刀,砍掉北境的脑袋,或者,逼反我们,他们好从中渔利。”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掠过每一张或愤怒、或担忧、或坚定的脸:
“你们说,我该不该进京?”
“不能去!”
“大人,去不得啊!”
众人异口同声。
“不去,就是抗旨,形同谋反。”
沈言缓缓道。
“朝廷,或者说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我,给北境,扣上谋逆的帽子。到时候,来的可能就不是一道旨意,而是讨逆大军。”
“那就让他们来!”
赵虎梗着脖子,眼都红了。
“咱们北境儿郎也不是吃素的!火铳手雷等着他们!看看是他们的嘴皮子厉害,还是咱们的刀快!”
“对!打他娘的!”
“反了!这憋屈气,不受了!”
又是一阵鼓噪。
“反?”
沈言声音陡然提高,压下了所有喧嚣。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北境地图前。
“我们在这里,背后是数百万北境百姓。前面,是黑水河,是虎视眈眈的雪狼国。西面,是态度暧昧的西南耿玉忠。东面,是隔海相望、动向不明的东黎。南面,是朝廷,是各怀鬼胎的藩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一旦我们竖起反旗,雪狼会立刻挥师南下,趁火打劫。”
“朝廷会调集大军,四面合围。”
“耿玉忠会如何选择?是趁势割据,还是落井下石?”
“藩王们是勤王,还是也想分一杯羹?”
“到时候,北境就是一块肥肉,谁都能来咬一口!”
“我们这点兵力,守得住云州,守得住野狐岭,守得住整个北境千里防线吗?”
“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怎么办?让他们在战火里等死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浇在众人头上。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炭火燃烧的声音。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不能拉着全北境的百姓一起死。
“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人被他们陷害?看着朝廷来摘桃子,把咱们当成叛逆剿了?”
赵虎不甘地低吼,拳头捏得发白。
“当然不。”
沈言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旨意,要接。京城,不能去。仗,现在更不能打。”
众人迷惑了,接旨不去,又不打仗,那怎么办?等死?
“韩烈。”
沈言点名。
“末将在!”
“你立刻带我的令牌,去北境各州府,见各州刺史、将军。告诉他们,太子受小人蒙蔽,对北境多有误会。我沈言深受皇恩,绝无二心,北境军乃国之干城,只知守土御敌。”
“然,雪狼新败,其心不死,恐有反复。为防边衅,北境全军需严加戒备,枕戈待旦。”
“请各州府务必全力配合,保障粮草军械,安抚地方,共御外侮。若有懈怠,或与外界不明势力勾连,以致边防有失者,军法从事!”
韩烈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不反,但也不听调?就守着北境,看他们能怎样?”
“不是不听调,”沈言纠正。
“是外患当前,不敢擅离。太子要的是北境安稳,还是要沈言的人头,让天下人自己看。各州府的刺史、将军,未必都和京城一条心。北境若乱,他们首当其冲。把我的话带到,陈明利害,他们知道该怎么选。”
“是!末将明白!”
韩烈大声应诺,这差事他喜欢,够硬气。
“赵虎。”
“大人!”
“‘猎隼’化整为零,潜入北境各交通要道,尤其是通往福王、康王封地的方向。给我盯死了,有任何大规模兵马、粮草调动的迹象,立刻来报。记住,只盯不碰,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
“张崇。”
“末将在!”
张崇此刻也到了大帐。
“‘铁壁’营坐镇云州及野狐岭,进入最高战备。城防加固,斥候外放百里,日夜巡哨。尤其是通往京畿方向,给我把眼睛擦亮,一只可疑的苍蝇也别放进来。另外,军中流言,必须肃清。再有人敢妄议朝政,传播谣言,动摇军心者,以通敌论处,斩!”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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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孤灯密谋
“李狗儿那边,我另有安排。”
沈言看向众人。
“诸位,北境是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安宁。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安生日子,想把我们当棋子,当踏脚石。那我们就告诉他们——”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
“北境的刀,只为守护身后家园而锋利。北境的人,只跪天地父母,不跪魑魅魍魉。太子若圣明,自能明辨忠奸。若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坚毅的面孔,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这北境的天,塌不下来。要塌,也是先砸死那些兴风作浪的鬼!”
“誓死追随都督!”
“北境安危,系于大人!我等愿与大人同生共死!”
帐内众人,无论老少,无论出身,此刻热血上涌,轰然应诺,声震营帐。
所有的疑虑、恐惧,都被这股滚烫的血气冲散。
沈言就是他们的主心骨,是北境的定海神针。
他说天塌不下来,那天就一定塌不下来!
沈言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一点寒星似的锐光,却亮得惊人。
“各自去准备吧。记住,内紧外松。北境,乱不了。”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脚步声比来时更加坚定有力。
沈言独自留在帐中,走到炭盆边,伸出手。
火光跳跃,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不反,是底线。
但抗旨,就是给人口实。
太子萧煜…这位他从未谋面,却已数次将他置于风口浪尖的储君,究竟会作何选择?
是悬崖勒马,还是一意孤行?
还有那躲在幕后,散播谣言,挑起事端的黑手…是冯保、高潜那些阉宦?
是朝中对靖远侯和他不满的势力?
是觊觎北境的藩王?
还是…与那“废太子”旧事真正相关的人?
无论是什么,这场风暴,已然避无可避。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扎稳北境的根,然后,等。
也等那隐藏在风暴眼后的,真正的敌人,露出马脚。
“想要我的命,想要北境…”
沈言对着跳跃的火焰,低语如同叹息,却带着凛冽的锋芒。
“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靖远侯府的后院书房。
灯光刚好照亮摊在紫檀木大案上的北境堪舆图,和旁边几封密信。
赵擎川只着了件半旧的藏青常服,背着手立在窗前。
流言如蛆,早已不是秘密。
京中故旧,军中袍泽,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信函通过各种渠道递进来,说的都是同一桩事。
赵擎川一概不回,只让管家收着。
“昏君!佞臣!国贼!”
他在心里不知骂了多少遍,骂东宫里那个耳根子软又疑心重的萧煜,骂那些围在储君身边吮痈舔痔的阉竖小人!
北境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守的是他萧家的江山,护的是他萧家的百姓!
到头来,就换来这等诛心算计?
可他更清楚,光骂没用。
旨意已在路上,刀子已经对着沈言举了起来,也悬在了北境几十万军民的头顶。
他赵擎川能做什么?
上本力保?
他的奏本,如今在东宫怕不是被当成“同党”的证供。
起兵清君侧?
那是将沈言和北境彻底推向万劫不复,正中某些人下怀。
“侯爷,”老管家赵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沈都督来了。”
赵擎川霍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
“让他进来。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三十步,违者,家法处置!”
“是。”
片刻,书房那扇厚重的梨花木门被无声推开,又迅速合拢。
沈言闪身而入,眉眼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侯爷。”
沈言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赵擎川没应声,只是上下下将他打量个遍。
看了半晌,他才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转身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还没死,挺好。”
沈言依言坐下。
“旨意后天就到。”
赵擎川开门见山,从案几底下摸出一封信,推到沈言面前。
“宫里递出来的,冯保那老阉狗撺掇着拟的。召你即刻入京述职,陈明北境防务及近日流言之虚实。即刻二字,是朱批。”
沈言拿起信,就着灯火扫了一眼。
措辞冠冕堂皇,唯独那“即刻”二字,鲜红刺目。
他面色不变,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
“你怎么想?”
赵擎川盯着他。
“不去。”
沈言答得干脆,两个字,斩钉截铁。
赵擎川眉峰一跳,身体微微前倾:
“抗旨不遵,形同谋反。萧煜正愁没由头收拾你!这道旨,就是逼你反!”
“我知道。”
沈言迎上他的目光,眸色沉沉,如古井无波。
“所以我不会反。”
赵擎川一愣:
“不反?不去?那你怎么接这旨?跪着接,然后说‘臣病了,去不了’?萧煜会信?满朝文武会信?天下人会信?”
“所以,需要侯爷帮我。”
沈言缓缓道。
“帮我…让这道旨意,变成一个笑话,让萧煜,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不得不信,也不敢不信。”
赵擎川眯起眼,身体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陷入极度深思时的习惯:
“说清楚。怎么帮?帮到什么地步?”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余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连虫鸣都听不见,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沈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下一个天大的决心。
终于,他抬起头。
“侯爷可还记得,去年冬末,北麓山深夜,天降异象,金光冲霄。”
赵擎川敲击扶手的手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和了然。
“记得。怎么?那不是你小子搞出来的嘛!”
赵擎川不动声色。
突然赵擎川猛地站起,身下的太师椅被他带得向后挪了半尺,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难道…沈言是想…
“你…”
赵擎川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一丝急促的确认。
“你是想…借去年那场金光,…暴露你四皇子的身份?”
沈言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
一个字,石破天惊!
赵擎川踉跄后退半步,扶住了身后的书架,才勉强站稳。
他喘着粗气,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脑子里各种念头疯狂冲撞。
借金光祥瑞,以已故皇子身份还阳!
让别人发现你假死欺君的事情,搞不好这可是诛九族都不够的大罪!
深入想象,可…可这偏偏是眼前绝境中,唯一一条可能撕开血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
一旦成功,沈言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边将,而是四皇子,还是北境王!
萧煜的旨意将成笑谈,所有污蔑不攻自破!北境也将获得名正言顺、超然独立的地位!
但这棋,太险!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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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复活商议
赵擎川强迫自己冷静,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坐回椅中,但手指依旧微微发抖。
他盯着沈言,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五脏六腑,看清他最深处的打算。
“你…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问,带着一丝审视。
他没有问“你怎么敢”,也没有斥责“大逆不道”,而是直接问“时机”。
因为到了他们这个地步,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就只剩下一件事——干,还是不干,以及,怎么干才能成。
沈言听出了他话里的默许,心中绷紧的弦微微一松。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言沉声道。
“流言已将我逼到墙角,太子旨意更是催命符。若按部就班辩解、请罪、甚至起兵,皆是死路。唯有跳出棋盘,换个他们无法撼动的身份,方能破局。去年北麓山金光,知晓者众,可作‘天意’伏笔。”
赵擎川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让天下人相信一个死人复活…谈何容易。”
“所以需要侯爷帮我。”
沈言目光灼灼,再次强调。
“我需要您,帮我做完这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让足够多有分量的人,亲眼目睹神迹,并亲眼见证我从金光中走出,恢复四皇子萧景明的容貌。”
“然后,由您,靖远侯,第一个,当众指认我。”
赵擎川心头剧震。
沈言这是要把最大的赌注,押在他身上!
“金光之中,显现容貌?”
赵擎川捕捉到关键。
“是。”
沈言肯定道。
“目前我是通过银针修改了容貌,恢复原貌还是简单的。”
赵擎川脑子飞速转动。
北境周边,确实有几个合适人选:
致仕的翰林院学士周老夫子,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本地大族王氏的家主,在士林中颇有影响;
还有云台观的玄诚道长,据说能通鬼神,在民间声望极高…这些人,或重名声,或信天道,或对朝廷不满,若能让他们“亲眼所见”,其言可信度极高。
“然后,由您,” 沈言的目光紧紧锁住赵擎川。
“在金光散去,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第一个冲出来,当众指认,涕泪交加,证实我便是四皇子萧景明!您的话,就是最有分量的人证!”
赵擎川沉默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噼啪,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知道沈言的意思。
一旦他站出来,就代表靖远侯府,代表他赵擎川几十年沙场挣下的名望、忠义,全都赌了上去。
成了,是从龙之功,是擎天保驾;
败了,是乱臣贼子,是满门抄斩,是遗臭万年。
“你如何确保,老夫的指认,别人就信?”
赵擎川缓缓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仅凭老夫一面之词,加上一个虚无缥缈的金光和一张不知真假的‘皇子脸’?”
“所以,还需要物证,和更多佐证。”
沈言显然思虑周详。
“我会适时显露颈后的胎记。”
“而最重要的,” 沈言顿了顿。
“是势。一旦天象出现,皇子现身,侯爷您当众指认,再有零星人证、物证佐证,消息会像野火一样烧遍北境,烧向京城。”
“届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朝廷和太子,面对汹汹民意和天意,面对一个死而复生的先帝嫡子,他们还敢轻易说不吗?他们还敢咬定我是冒充,是叛逆吗?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天下人的质疑,是朝野的哗然,是法理和礼制上的巨大尴尬!”
赵擎川闭上了眼睛。
沈言这是在赌,赌人心,赌大势,赌朝廷不敢、也不能在“天意”和“大义”面前,公然扼杀一个归来的皇子!
这赌注太大,但赔率也同样惊人。
“侯爷,您帮我,并非助我沈言一人,乃是助北境,助这天下,免受无妄之灾,免遭奸佞荼毒!”
“此事若成,侯爷便是擎天保驾、安定社稷的第一功臣!”
“若败…沈言必自裁以谢侯爷,绝不牵连侯府分毫!但沈言相信,以侯爷之能,以我北境军民之心,以天下有识之士之眼,此局,我们未必会输!”
沈言说完,再次深深一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着。他将所有的利弊、大义、情感,甚至自己的生死,都摆在了赵擎川面前。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赵擎川粗重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赵擎川终于缓缓睁开眼。
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犹豫、恐惧都已褪去,只剩决绝。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沈言面前,伸手扶住了沈言的手臂。
他的手很稳,很用力。
“沈言,” 他叫着这个名字,目光如炬。
“不,或许该叫你…殿下。”
沈言身体微微一震。
赵擎川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这条路,是你选的。九死一生,荆棘密布。老夫今日应了你,便是将身家性命,一世荣辱,全都押了上去。”
“你记住,老夫今日助你,非因你是先帝血脉,也非全为从龙之功。”
“老夫是看不惯那庙堂之上的魑魅魍魉,是舍不得北境这刚刚喘过气来的江山百姓!还有你母妃当年之恩。”
他手上加力,紧紧握住沈言的小臂:
“三日之后,子夜,北麓山。金光现时,老夫会在府中观星,惊见异象。金光之中人影显现,老夫会第一个赶到,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认你为四皇子萧景明!老夫会用这靖远侯的爵位,用这几十年的名声,为你作保!”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厉色一闪。
“你也给老夫记住!他日你若以此身份,行不义之事,祸乱北境,辜负军民,老夫第一个不答应!届时,纵使千夫所指,老夫亦会亲手,清理门户!”
沈言迎着他严厉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肃然顿首:
“沈言…萧景明,谨记侯爷教诲!此生若负北境,若负苍生,天厌之,地弃之,人神共诛!侯爷今日之恩,景明永世不忘!他日若有所成,必不相负!”
赵擎川看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半生的谨慎和犹豫都吐了出去。
他扶起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托付的沉重。
“去吧。按计行事。金光之事,务必周密,不容有失。该到场的人,老夫来安排。京城和萧煜那边的反应,我们也要有所防备。这一局,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是!”
沈言再次拱手,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没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赵擎川独立窗前,看着沈言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这即将到来的黎明听:
“婉妃娘娘…你当年救命之恩,老臣必拼死也会护住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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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太子旨意
两日后的晌午,磐石镇。
今日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临时设了香案,周围围了不少民众。
镇民、商贩,甚至不少轮休的军士,都聚在周围。
一队从京城来的人马,与北境将领们泾渭分明地站着。
为首的小冯公公,面皮白净,带着宫中人特有的倨傲,手里捧着那卷明黄圣旨。
他斜眼瞥了下对面的沈言,还有他身后的将领,心里啐了一口:蛮荒之地,毫无礼数!
“咳咳!”
小冯公公清了清嗓子,尖利的声音刻意拔高。
“北境都督沈言,接——旨——!”
沈言上前一步,单膝点地,抱拳沉声道:
“臣,沈言,恭聆圣谕。”
他身后,韩烈、赵虎等人也稀稀拉拉地跟着行礼,脸上却没多少恭敬,反而透着不耐。
小冯公公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无非是“戍边有功”、“流言滋扰”、“着即入京面陈”云云。念到最后“不得有误”四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带着压力投向沈言。
旨意念罢,空地上一片寂静。
小冯公公等了片刻,不见沈言谢恩接旨,眉头一拧,尖声道:
“沈都督,还不接旨谢恩?莫非真要咱家再请一遍?”
沈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声音也听不出波澜:
“臣,领旨。然,边关军情如火,恕臣,暂不能奉诏启程。”
“什么?!”
小冯公公音调陡然拔高,几乎刺破耳膜。
“沈言!你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亲笔朱批!你敢抗旨?!”
“公公言重了,非是抗旨,实乃军情所迫,不得不尔。”
沈言语气依旧平稳,话音一转。
“黑水河对岸,雪狼秃鲁花部三万精锐,近日调动频繁,斥候屡报敌骑窥伺。此正值春防紧要之时,臣身为主将,岂可擅离?若因臣一人之故,致边关有失,臣万死难赎其咎。此其一。”
“放屁!”
小冯公公气急,也顾不得体面了,口不择言。
“边关将领成千上万,离了你沈屠户,就得吃带毛猪不成?休要找借口!太子殿下召见,天大的事也得放下!你这是拥兵自重!”
“阉狗!你说什么?!”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韩烈须发皆张,一步踏出,指着小冯公公的鼻子就骂。
“沈都督在北境流血拼命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宫里端尿盆呢!拥兵自重?我呸!没有沈都督,去年冬天雪狼人的刀子就架到你脖子上了!你知道个卵!”
“就是!”
赵虎脸上疤瘌泛着红光,也吼道。
“雪狼崽子是败了,可没死绝!秃鲁花那老狼带着三万精锐天天在河边晃悠,你当是遛弯呢?沈都督一走,军心不稳,这仗你来打?输了算谁的?割你的狗头谢罪吗?”
张崇稍微冷静些,但也面色铁青,拦在韩烈赵虎身前,对着小冯公公一抱拳,话却硬邦邦:
“公公,非是我等以下犯上。实在边情紧急,非同小可。沈都督去岁方经苦战,深知敌情,威震敌胆。此时换将,乃兵家大忌。还请公公体谅边关将士不易,回禀太子殿下,容都督稍缓时日,待敌情明朗,防务妥当,再行入京。否则,边关若因之生变,公公恐怕也担待不起。”
周围围观的镇民和军士也开始骚动,低声议论着,话里话外都是对沈言的支持和对太监逼迫的不满。
“就是,沈都督不能走!”
“雪狼人贼心不死,都督走了谁带我们打仗?”
“京城的大老爷就知道瞎指挥!”
小冯公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沈言麾下将领如此桀骜,更没想到这磐石镇的军民对沈言拥护至此。
他指着张崇,手指发抖:
“你…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沈言,你就纵容部下如此辱骂天使,威逼朝廷吗?!”
沈言抬手,止住了还要怒骂的韩烈等人,目光平静地看向小冯公公:
“公公,诸位将军心直口快,言语或有冲撞,但其心可鉴,皆是为国戍边,为君分忧。”
“沈言在此,再次恳请公公,将北境实情,将士心声,如实上达天听。”
“沈言愿即刻手书陈情表,详述边关危局,请太子殿下体恤边关,暂缓召见。”
“若殿下执意,沈言亦不敢抗命,唯请殿下另遣知兵重臣,速来交接,以免贻误军机。”
他这话,软中带硬。
既给了台阶,也摆明了当下的困难,更将了一军(要我来可以,先派能接手的人来,不然出事别怪我)。
小冯公公憋得胸口疼,他敢逼沈言立刻走,却不敢打包票边关不出事。
沈言要是真走了,雪狼人打过来,这黑锅他可背不起。
“好!好!好一个忠君爱国,顾全大局的沈都督!”
小冯公公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
“咱家这就回去写书信,将沈都督和北境将士的忠忱,一五一十禀报太子殿下!但愿殿下也能体谅沈都督的‘难处’!我们走!”
他狠狠一甩拂尘,转身就想走,这破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沈言淡淡开口。
“天色将晚,北地不靖,夜间行路恐有危险。劳烦公公在磐石镇驿馆歇息一晚。沈言已命人备好陈情表,稍后便送至驿馆。”
小冯公公脚步一顿,回头瞪了沈言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心里更是憋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随从灰溜溜地往驿馆方向去了。
那卷明黄圣旨,依旧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却显得格外烫手。
看着太监一行人走远,韩烈朝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赵虎也恨恨道:
“大人,就这么让他们回去?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胡闹。”
沈言摇头,目光幽深。
“让他回去。把这里的情形,原原本本告诉萧煜,更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渐合,北风更紧了。
“都回去准备吧。真正的风雨,就要来了。”
是夜,子时将至。
磐石镇一片沉寂,只有零星灯火和风声。
驿馆里,小冯公公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是气闷,又是隐隐的不安。
沈言和他手下那些丘八的态度,还有这镇子上军民看他们的眼神,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窗外骤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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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金光再现
大晚上的,刚躺下天怎么亮了。
不是晨曦,而是一种辉煌的金红色光芒,瞬间将半个天空都映亮了!
紧接着,一种低沉奇异的嗡鸣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窗棂都在轻轻颤动。
“怎么回事?!”
小冯公公一个激灵坐起,连滚爬爬扑到窗前,推开窗户。
只见镇子北方,北麓山的方向,一道巨大无比的金色光柱,贯通天地!
光芒之盛,远超他生平所见任何灯火,甚至比正午的日光更加璀璨夺目!
光柱之中,隐约有星辉流转,勾勒出恢弘而古老的虚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让他心头发颤,腿脚发软。
他赶紧命人感到北麓山脚下。
“金光!又是金光!北麓山!”
镇子上已经炸开了锅,惊呼声、哭喊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去年秋末那场小金光就让镇子议论了好久,没想到这次来得更猛,更骇人!
来到北麓山后,已经围满了不少人。
小冯公公脑子里一片空白,去年那场金光他也略有耳闻,只当是边地怪谈。
可眼前这…这哪里是什么怪谈?
这简直是神迹!
不,是妖异!
他呆立站着,看着那通天光柱,看着光柱顶端缓缓汇聚、收缩,形成一片笼罩山巅的煌煌光晕,光晕中似有宫阙楼台隐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那璀璨的光柱核心,光影剧烈波动、扭曲,一个身着明黄服饰、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浮现!
虽然距离尚远,面目朦胧,但那身象征至高无上的明黄,那模糊却无比尊贵的轮廓…
小冯公公如遭雷击,猛地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他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那衣服…那身影…
不!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四皇子早就死了!
街上早已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朝着北麓山方向张望,惊呼、跪拜、议论纷纷。
小冯公公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看清!一定要看清!那是幻觉!
一定是北地这些蛮子搞的鬼!
北麓山脚下有衣衫不整的镇民,有闻讯赶来的军士,还有一些看似行商、樵夫的人。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大嘴巴,呆滞地望着天空,望着金光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人影。
人影的面容,在金光映照下,逐渐显现。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张年轻而俊朗的脸,虽然笼罩在神圣的光辉中有些失真,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那份隐约熟悉的轮廓…
小冯公公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到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像…太像了!
不过四皇子不是在去年前太子萧璨逼宫前被杀了吗,最后灵堂走水,将遗体也烧坏了。
四皇子怎么可能还活着?!
是妖法!
一定是妖法!
是北境这些无法无天的边将,是沈言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不知从哪里找了个相貌相似的人,弄出这装神弄鬼的伎俩,意图混淆视听,对抗朝廷!
可…可是眼前这景象,这贯通天地、让星辰失色、让整个磐石镇乃至方圆十数里都亮如白昼、让大地隐隐震颤的金色光柱。
这光柱中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星辉与古老虚影…这真的是人力所能为吗?
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奇异香气,非兰非麝,带着一种洗涤人心的纯净,又隐隐有一丝硫磺般的燥烈,吸入肺中,竟让他狂跳的心都莫名沉静了几分…这绝非凡俗手段!
就在他心神俱裂,几乎要瘫软在地时,那金光中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低垂眼眸,目光仿佛穿越了空间,落在了山脚下这群渺小的人身上。
与此同时,一声苍老、嘶哑、却充满了无以复加的震惊、狂喜、悲怆,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四…四殿下?!苍天啊!是景明殿下!是四皇子殿下啊——!!!”
人群哗然分开,只见靖远侯赵擎川,不知何时也已赶到,他发髻散乱,甚至只穿着一只鞋,另一只不知丢在了何处,老脸上涕泪纵横,混合着尘土,模样狼狈不堪,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金光中那张脸。
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家将,踉踉跄跄向前冲了几步,然后猛地跪倒在地,朝着那金光中的人影,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声音哭嚎着:
“老臣赵擎川!拜见四皇子殿下!殿下!您…您果真尚在人间!苍天有眼!先帝显灵!我北境…我北境有救了啊!!!”
这一声哭嚎,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头,也彻底砸碎了小冯公公最后一丝侥幸。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裤裆处瞬间湿热一片,刺鼻的骚味弥漫开来,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张大嘴巴,失魂落魄地看着金光中那宛如神只降临的身影,看着跪伏于地、嚎啕痛哭的靖远侯,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完了!
全完了!
天…塌了!
山脚下,人群在经历了最初的死寂和极致的震撼后,终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四皇子?真是四皇子?”
“靖远侯都跪下了!还能有假?!”
“天啊!已经死了的四皇子,在金光里复活了?!”
“是神迹!是老天爷不让皇子死!”
“怪不得去年北麓山就有金光,当时我还看到了人影,原来都是在预示皇子归来!”
“皇子在北境!在北境显圣了!”
“拜见四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片跪伏下去。
镇民、军士、行商、樵夫…所有人,无论此前对沈言是何观感,无论对朝廷是忠是怨,在这贯通天地的神迹面前,在靖远侯不容置疑的指认下,在那金光中尊贵无比的身影注视下,全都本能地选择了跪拜。
呼喊“千岁”的声音起初杂乱,很快便汇成一股洪流,震动着山野,甚至压过了那低沉的嗡鸣。
金光之中,那身着明黄服饰的“四皇子”萧景明,面容依旧笼罩在光辉里,看不太真切,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缓缓扫过下方跪拜的人群,扫过在场所有人。
那目光平静,淡漠,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只,在俯瞰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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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四皇子现
终于,持续了约莫两炷香时间、辉煌到极致的金色光柱,开始缓缓减弱、收缩。
那通天彻地的光柱逐渐变细,顶端的璀璨光晕也渐渐黯淡、消散。
充斥天地的金光如同潮水般退去,低沉的嗡鸣声也渐渐平息。
夜空重新被黑暗和星光占据,只有北麓山南麓那片区域,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金色光晕,以及空气中未曾散尽的奇异香气,提醒着人们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当最后一丝金光敛去,众人终于看清,在原先光柱核心下方的山坡上,静静站立着一个人。
依旧是那身明黄色的皇子常服,依旧是那张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的年轻面孔。
没有了金光的笼罩,他的容貌更加清晰。
肤色是久经边关风霜的微黑,却无损那份天生的贵气。
眉眼间更深邃,更坚毅。
他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夜风吹动他明黄的衣摆和未束的黑发,静静地望着山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乃至心生敬畏的气度。
是他!
真的是他!
和金光中显现的身影,一模一样!
不,是更加真实,更加有血有肉!
这就是四皇子萧景明!
货真价实的皇子!
“殿下!”
靖远侯赵擎川第一个连滚爬爬地起身,却又因装的腿脚发软,踉跄了几下,在家将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
他老泪未干,声音依旧带着激动的颤抖,深深躬身行礼:
“老臣…老臣赵擎川,叩见四皇子殿下!殿下…您受苦了!”
他身后的家将,以及附近一些反应过来的中低级军官、镇中有些头脸的乡绅,也纷纷跟着行礼,口中高呼:
“拜见四皇子殿下!”
更多的人则依旧跪在地上,仰着头,敬畏又好奇地看着山坡上那位“死而复生”的皇子,窃窃私语,兴奋、激动、难以置信的情绪交织着。
沈言…不,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他已是四皇子萧景明。
他缓缓抬起手,虚扶了一下,声音透过夜风传来,清朗而平静,却有一种穿透力
“侯爷请起,诸位请起。”
“本王…”
他再次开口。
“此身皮囊,并非本王原身。一年前,前太子萧璨的逼宫,导致本王被害,本王肉身…确实在一场大火中已寂灭了。”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泼入滚油,刚刚因靖远侯指认而稍定的人群再次轰然炸开!
无数道目光瞬间死死盯住山坡上那清晰无比的身影,充满了困惑与惊骇。
肉身已寂灭?
那眼前这位是谁?
鬼魂?
幻影?
沈言对下方的骚动恍若未闻,继续说道:
“然,一点真灵不昧,一缕执念未消。本王之魂,受北境山河之气的牵引,受此地万千生民戍边血勇之念的滋养,未曾归入幽冥,亦未登临仙界,而是…浑浑噩噩,游荡于此方天地之间。”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坎上。
“这一年,北境的风霜雨雪,本王‘看’在眼中。戍边将士的浴血奋战,本王‘感’同身受。黎民百姓的悲欢离合,本王亦‘听’在耳里。沈言…此人行事,其心志,其作为,与本王残留的守护北境之念,隐隐相合。”
他微微抬起眼帘,望向无垠的夜空。
“去岁秋末,北麓山首次金光微现,便是本王残魂与此地地脉感应,与沈言气机短暂交融所致。今夜…”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山下众人。
“是天道有感,是北境气运所钟,亦是本王执念所聚,借这北麓山残留的龙脉余晖与地火精华,显化而出,暂借此身,与尔等一见。”
“故而,此刻与尔等言者,是萧景明之魂,暂居沈言之躯。此身非我身,此念即我念。”
“此后,本王神魂或会陷入沉寂,以温养这点灵光;”
“或会因北境气运波动、万民念力汇聚而再次苏醒。”
“沈言之言行,即本王意志之延伸。见沈言,如见本王。”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将“死而复生”这几乎不可能被世人接受的奇迹,巧妙转化成了“神魂不灭,执念显化,暂借躯壳”这种更贴近民间信仰、也更能引发遐想。
既解释了为何是“沈言”的肉身,又为日后“沈言”与“萧景明”状态可能出现的切换埋下了伏笔,更将自身与北境的气运、将士百姓的念力紧紧绑定在一起,充满了神秘主义和宿命论的色彩。
山脚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闻所未闻、颠覆认知的话语震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普通镇民和底层军士大多一脸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敬畏和神秘感淹没。
“神魂不灭…执念显化…暂借躯壳…”
这些词他们未必全懂,但结合刚才那通天彻地的金光,和靖远侯的指认,一个令人颤栗的认知逐渐形成:
四皇子殿下没死透!
他的魂一直守着北境!
如今借了沈都督的身子回来了!
这是天意!
是北境的守护神回来了!
“老天爷…四殿下的魂儿一直没走…”
“怪不得沈都督用兵如神,爱民如子,原来是得了四殿下的魂儿指点!”
“是殿下的英灵在保佑我们北境啊!”
“殿下!求殿下保佑北境,保佑我们!”
一些年纪大的、更信鬼神的百姓已经激动得再次叩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将沈言(萧景明)彻底神化了。
中下层军官和有些见识的乡绅则面色惊疑不定,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他们比普通百姓想得更多。
“残魂不灭”、“借身显化”…这听起来像是志怪传奇,可若非如此,如何解释一个死了一年的人突然出现?
如何解释那绝非人力可为的浩荡金光?
靖远侯何等人物,岂会认错?
难道…这世间真有魂魄之事?
真有天命所归,鬼神庇佑?
先帝之子,怨念不散,守护边关,如今感应天地,显圣归来…这说法,虽然离奇,但在今夜这神迹般的景象衬托下,在靖远侯的佐证下,竟显得有几分…合理?
至少,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也更能解释“沈言”过往那些与年龄阅历不太相符的沉稳、谋略和那份对北境超乎寻常的责任感,还有跨时代的武器,这都可能不是人力所能造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沈都督年纪轻轻,却如此了得…”
“原来是身负皇子英灵…”
“此乃天佑北境!是天意啊!”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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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计划初成
瘫在泥地里、被随从勉强架着的小冯公公,此刻更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如同风中落叶。
“魂魄…显圣…借身…”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如果是“借尸还魂”、“鬼魂显灵”,虽然同样惊世骇俗,但在皇家和朝廷的叙事里,反而比“皇子一直没死、潜伏边关一年”要好处理一点?
毕竟鬼神之说,向来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朝廷大可斥之为妖言惑众、装神弄鬼…可…可那金光呢?
那绝非人力可为的金光呢?
还有靖远侯!
靖远侯难道也是被妖法迷惑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靖远侯和沈言合谋,用这种鬼神之说,来为沈言抗拒太子旨意、割据北境制造天命所归的借口?
小冯公公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恐惧、猜疑、绝望交织。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无论真相是匪夷所思的“鬼魂附体”,还是更加可怕的“政治阴谋”,他眼前的局面都已经彻底失控。
他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山坡上,萧景明说完那番话,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尊降临凡间的神只塑像,等待着世人的消化与朝拜。
他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光。
这套说辞,是他与赵擎川反复推敲过的,既要惊世骇俗,又要留有转圜余地,更要紧紧抓住“天意”、“北境气运”和“万民念力”这几个核心,将个人生死与北境存亡捆绑在一起。
现在看来,效果…似乎不错。
赵擎川适时地再次开口,声音洪亮,充满了激动与“恍然大悟”:
“老臣…老臣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怪不得老臣初见沈都督时,便觉其气度不凡,隐隐有先帝当年之风!怪不得沈都督以弱冠之龄,却能屡挫强敌,保境安民!原来…原来是殿下英灵庇佑,是殿下执念不灭,在冥冥中守护我北境山河啊!”
他转身,对着依旧沉浸在震撼与困惑中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诸位!都听到了吗?看到了吗?此乃天意!是四殿下英灵不灭,感念北境军民忠勇,不忍山河破碎,故借沈都督之身,显圣归来!这是北境之福!是朝廷之幸!是天下万民之望!自今日起,见沈都督,如见四殿下!四殿下意志所在,便是北境法理所在!”
别管是魂是人是鬼,总之,四皇子萧景明的意志,通过沈言,降临北境了!
北境,从此有了真正的主人,更何况四皇子本就被敕封为北境王!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更加炽热的情绪开始滋生、蔓延。
那是对神秘力量的敬畏,是对“守护神”降临的狂喜,是对自身处境可能发生天翻地覆改变的期盼…
沈言说道:
“本王…流落北境多年,得靖远侯暗中庇护,得北境将士百姓容纳,方有今日。过往种种,暂且不提。今夜天象示警,惊扰地方,非本王所愿。都散了吧。”
他的话语简洁,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
人群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但看看靖远侯已经起身,又看看山坡上那位气度逼人的皇子,终究是渐渐起身,却无人愿意离去,都聚在远处。
伸长了脖子向这边张望,议论声嗡嗡不断。
小冯公公被两个同样吓傻了的随从勉强从地上搀扶起来后。
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裤裆处一片狼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看着山坡上那个身影,又看看周围激动的人群,再看看肃立在皇子身侧、虽然老态难掩却目光锐利如刀的靖远侯,最后,他的目光,与皇子那平静扫过来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仅仅一瞬,小冯公公便如遭蛇噬,猛地低下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那是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注视。
可就是这种注视,却让他感到了无边的恐惧,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如同蝼蚁仰望苍穹。
沈言…不,是四皇子萧景明,根本不需要杀他。
他只要活着回到京城,将今夜所见所闻禀报上去,就足以在东宫和司礼监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他这个“亲眼目睹”了皇子归来的传旨太监,会是什么下场?
干爹冯保会信他吗?
太子萧煜会信他吗?
还是会把他当成妖言惑众、扰乱朝纲的疯子,或者…直接灭口?
“公…公公,咱们…咱们怎么办?”
一个随从带着哭腔,颤声问道。
小冯公公猛地一激灵,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嘶声道:
“走!快走!离开这里!回京!立刻回京!”
他必须立刻赶回去,赶在消息完全传开之前,赶在靖远侯和四皇子可能有其他动作之前,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干爹!
至于干爹信不信,信了之后又会如何…他已经不敢想了。
几个随从连滚爬爬,搀扶着小冯公公,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如同丧家之犬般,挤出人群,朝着磐石镇驿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去。
那卷代表太子威权的明黄圣旨,不知何时已被丢弃在泥地里,被无数慌乱的脚步践踏,污秽不堪。
山坡上,萧景明静静地看着小冯公公一行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依旧不肯散去、激动议论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身侧老眼含泪的靖远侯赵擎川身上。
“侯爷,辛苦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赵擎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道:
“殿下…计划第一步,成了。比预想的…还要好。这金光…”
“李狗儿和小秋、福伯他们,做得不错。”
萧景明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金光最后消散的北麓山深处,那里,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迅速撤离。
“接下来,该我们了。消息会很快传开。磐石镇,北境,乃至整个天下,都会知道,四皇子萧景明,在北麓山金光中‘复活’了。朝廷,还有我那个二哥萧煜,会如何应对呢?”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赵擎川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皇子侧脸,那上面已再无半点属于“沈言”的温和或隐忍,只有属于皇族的高高在上,和冷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境的天,真的变了。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由今夜这道金光,正式拉开了序幕。
“殿下放心,” 赵擎川挺直了佝偻些的腰背,眼中重新燃起老将的锐气。
“老臣知道该怎么做。北境,是殿下的北境。谁也夺不走。”
萧景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迎着渐渐平息的夜风,向着磐石镇的方向,迈步走去。
明黄的衣袍在黑暗中,依旧醒目。
山脚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挺拔而尊贵的身影上,敬畏,好奇,激动,不安…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四皇子归来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以磐石镇为中心,向着北境各个角落,向着遥远的京城,疯狂蔓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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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守备府聚
磐石镇守备府。
府邸内外戒备比往日森严了数倍不止,亲卫营的将士们披甲执锐。
府内灯火通明。
校尉韩青,此刻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亲自引着路,将沈言——不,是四皇子萧景明,还有靖远侯赵擎川,迎进了守备府的正厅。
一路上,他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却不敢直视那位身着明黄服饰的年轻皇子,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心脏狂跳。
就在几个月前,这位还是参军时,带着苏姑娘来到磐石镇,以雷霆手段击溃了雪狼国的袭扰,那时他还觉得沈参军虽然年轻,但杀伐果决,令人敬畏。
可转眼间,沈参军就在漫天金光里,变成了先帝的四皇子,变成了传说中早已夭折的贵人!
这冲击,比雪狼人攻城还让他发懵。
进了正厅,韩青深吸一口气,撩起甲裙,就要以大礼参拜:
“末…末将磐石镇守备校尉韩青,叩…叩见四皇子殿下!殿下千岁!”
“韩校尉不必多礼。”
清朗声音响起,语气温和。
“起来吧。你我已是老相识,不必如此拘谨。”
韩青一愣,抬起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眼睛…那眼神里的沉静和锐利,依稀还有几分沈参军的影子,但那张脸…剑眉星目,贵气逼人,分明是另一个人!
是了,殿下说了,他是神魂暂居沈都督之身…可这感觉,实在太诡异了!
他喉咙有些发干,讷讷地应了声“是”,站起身来,却依旧束手束脚,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浑身不自在。
沈言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却也没再多说,只是端起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靖远侯赵擎川坐在下首,虽然脸上激动未褪,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沉肃。
“韩校尉,” 沈言开口。
“今夜磐石镇受惊了。你立刻派人安抚镇民,就说…天降异象,主大吉,四皇子英灵归位,庇佑北境,乃北境之福。让百姓不必惊慌,各安生业。另外,加强四门守卫,尤其是往南的官道,严加盘查,但有形迹可疑、急于南下者,一律扣下,但不可伤人,带来见我。”
“末将遵命!”
韩青连忙起身抱拳,心里却是一凛。
殿下这是要封锁消息?
不,是控制消息流传的渠道和内容!
尤其是要扣下南下的可疑之人…是了,那传旨太监!
他立刻明白了,肃然道:
“殿下放心,末将立刻去办!绝不让一只可疑的苍蝇飞出磐石镇!”
“去吧。”
沈言微微颔首。
韩青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正厅,直到门口才转身,快步离去,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与“沈参军”相处,是敬畏中带着信服;
与“四皇子殿下”相处,却是一种面对天潢贵胄、发自骨子里的压迫和紧张,尽管这位殿下语气算得上温和。
厅内只剩下沈言、赵擎川,以及一直默默站在沈言侧后方的苏清月。
沈言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靖远侯,语气稍缓:
“侯爷,今夜辛苦您了。若非您当机立断,振臂一呼,此事难有如此效果。”
赵擎川放下茶碗,苦笑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老臣不过是顺着殿下铺好的路走罢了。殿下…不,沈…唉,老臣该如何称呼?”
这种错位感,连他这个知情者都觉得别扭。
沈言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容貌带来的疏离感:
“侯爷不必为难。私下里,您仍可唤我沈言。在人前,尤其是必要之时,我便是萧景明。”
赵擎川点了点头,心里稍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清月。
她从北麓山回来到现在,几乎没开过口,只是安静地站在沈言身侧。
可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看着沈言时,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平静。
想起北麓山金光乍现、众人皆惊时,唯有她,虽然也仰望着那光中身影,眼中却有震撼,却无太多惊惶,仿佛…早有预料?
“小月啊,” 赵擎川试探着开口。
“老夫观你今夜,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苏清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抬起眼帘,看了赵擎川一眼,又迅速垂下,依旧沉默。
沈言叹了口气,替她回答了:
“侯爷慧眼。清月…她确实早已知晓我的身份。”
赵擎川恍然,心中的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看向苏清月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怪不得金光现时,小月那般镇定。原来是早有准备。”
苏清月回道。
“赵叔叔就别打趣我了”
沈言看了她一眼,随即对赵擎川道:
“侯爷今日也劳累了,您先去歇息吧。后续事宜,我们明日再详谈。”
赵擎川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不仅仅是今夜的情绪大起大落,更有对未来局势的沉重思虑。
他点点头,起身拱手:
“那老臣先告退。殿下…也早些安歇。”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间动静太大,朝廷…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殿下还须早作打算。”
“我明白,有劳侯爷费心。”
赵擎川又看了苏清月一眼,这才转身,在家将的陪同下离开了正厅。
厅内,只剩下沈言、苏清月,以及还有三人——赵狗儿,小秋,还有老仆福伯。
小秋那双灵动的眼睛一直黏在了沈言身上,小脸上满是激动和欢喜,想扑过来又不敢,眼巴巴地望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福伯则沉稳得多,只是深深一揖,布满皱纹的脸上也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低声道:
“老奴…给殿下请安。看到殿下终于…老奴…死也瞑目了。”
沈言看着他们,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他冲着紧张局促的小秋和感慨万千的福伯点了点头:
“小秋,福伯,你们也辛苦了。这些时日,让你们守着那空荡祠堂,委屈你们了。从今往后,不必再守着了。跟在我身边吧。”
“真的?!”
小秋惊喜地低呼一声,差点跳起来,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眼睛却笑成了月牙。
她本就是十五六岁活泼的年纪,从小跟在四皇子身边,对萧景明有着天然的亲近和忠诚。
如今终于能再次光明正大地站在殿下身边,怎能不喜?
“老奴不辛苦,能再见到殿下,是老天开眼。”
福伯声音哽咽,再次深深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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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狗儿狗儿
沈言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狗儿身上。
这位憨厚木讷的工匠大师傅,此刻的状态比韩青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
他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低着头,眼神躲闪,一张黑红的脸膛此刻有些发白,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脑袋里现在还嗡嗡作响,像是有十几个铁匠铺在同时开工。
几天前,沈都督神神秘秘地找到他,还避开了所有人,给了他一张极其复杂精巧的图纸。
要求他在最短时间内,用特定的材料(大多是些硫磺、硝石、磷粉、金属粉末,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矿物),打造出一套能“引动地气,汇聚光华”的装置,而且特别强调,要“亮”,“持久”,还要能“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点燃”。
沈都督当时说得含糊,只道是要“做一场法事”,召唤一位重要人物的魂魄,需要天地异象配合。
李狗儿虽觉古怪,但沈都督对他有知遇之恩,又是顶头上司,他便闷头照做,靠着精湛的手艺和对火药、矿物特性的了解,硬是给折腾出来了。
可…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法事”搞出来的动静这么大!
这哪是召唤魂魄?
这简直是神灵降世!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沈都督…居然真的“变”了个人!
金光散尽后,他从藏身处偷偷看去,那个站在山坡上,穿着明黄衣服,被靖远侯跪拜着喊“四皇子”的人,那张脸,分明是另一个人!
可那身材,那偶尔瞥过来的眼神…又依稀有点像沈都督…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工匠的脑子讲究实在,一是一,二是二,眼前这神魂附体、借尸还魂的事儿,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现在看沈言(萧景明),就像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既熟悉,又无比陌生,还带着一种恐惧感。
沈言看着李狗儿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歉然。
这老实人怕是被吓坏了。
他刻意放柔了声音,用的是原本沈言的语调:
“狗儿,过来。”
李狗儿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如蚊蚋,还带着颤:
“都…都督…不,殿…殿下…您…您找俺?”
沈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问道:
“你觉得,我现在是谁?”
这声音!
是沈都督的声音!
李狗儿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睛里的神采,说话的语气,分明就是他熟悉的沈都督!
可…可这张脸…
“俺…俺不知道…”
李狗儿脑子更乱了,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您是都督…可您又是四皇子…您的脸…声音…俺…俺糊涂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小秋和福伯,小秋冲他做了个鬼脸,福伯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看着李狗儿这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沈言知道不能再逗他了。
他轻轻放下茶盏,脸上的线条似乎微微发生了变化,眼神也悄然转冷了一些,虽然依旧是那张俊朗贵气的脸,但整个人的气质却陡然不同,声音也恢复成了那清朗而带着疏离感的“四皇子”语调:
“李狗儿。”
“小的在!”
赵狗儿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
“我告诉你,” 萧景明(沈言)看着他。
“我既是萧景明,又是沈言。这副躯壳是沈言的,里面住着的魂,是萧景明的。但沈言的经历、记忆、情感,包括与你的相识、对你的赏识,我亦知晓。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这话说得玄乎,赵狗儿听得半懂不懂,但“沈言的记忆情感我知晓”这句,他听明白了。
意思是,沈都督还是沈都督,只是里面多了个四皇子的魂儿?
萧景明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放缓了语气,再次用回沈言那种更接地气的口吻:
“简单说,狗儿,不管我是沈言,还是萧景明,你都是我认可的兄弟,是我从民夫堆里一手提拔起来的赵大师傅。我信你的手艺,也信你的人品。以前如何,以后还如何。你可明白?”
李狗儿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既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脸,听着这熟悉的口吻,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句话轻轻理出了一点头绪。
不管是谁,都督(殿下)还认他是赵狗儿,还信他。
这就够了。工匠的脑子简单,认准了人,就认准了。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好像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顺了下去,黑红的脸膛恢复了些血色,他用力地点点头,闷声道:
“俺…俺明白了!都督…不,殿下!您还是您!俺赵狗儿,还是您的李狗儿!您让俺打铁,俺绝不打铜!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这话说得质朴,甚至有些粗鄙,却让沈言(萧景明)眼中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点点头:“明白就好。今夜你也辛苦了,先下去好好歇着。那套‘家伙事儿’,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是!殿下放心!包在俺身上!”
李狗儿挺起胸膛,感觉那个熟悉的、能扛事儿的自己又回来了,虽然心里对“神魂附体”这事儿还是觉得玄乎,但既然都督(殿下)这么说,他就这么信!
他行了礼,又偷偷瞟了一眼那张贵气逼人的脸,这才挠着头,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
看着李狗儿离开的背影,沈言轻轻舒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他转向小秋和福伯,语气温和:
“你们也去休息吧。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小秋,还像以前那样,打理我身边琐事。福伯,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是,殿下!”
小秋欢快地应道,福伯也躬身领命。
两人退下后,偌大的正厅,终于只剩下沈言和苏清月两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暖意:
“清月,吓到了吗?”
苏清月一直静默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着前方那挺拔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漾开细微的波澜。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他背对着自己看不到,才答道:
“不怕。”
顿了顿,又低低补充了一句。
“你在,便不怕。”
沈言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向后。
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映照着两人交握的手。
夜,还很长。
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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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城门戒严
磐石镇。
镇子南门的守军比平日里多了三倍不止,披坚执锐,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想要出镇的人。
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神迹”和紧随其后“四皇子显圣”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整个镇子沸腾起来。
驿馆门口,小冯公公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裹着一件寻常的厚棉袍,试图掩盖身上那难闻的气味和衣袍下的污秽。
他几乎一夜未眠,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通天彻地的金光,和令他骨髓发寒的脸。
他必须立刻走!
马上回京!
一刻也不能耽搁!
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让他觉得要疯掉。
“快!收拾东西!立刻出发!”
他尖着嗓子,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催促着几个同样魂不守舍的随从。
马车早已备好,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丝毫没有了来时的钦差仪仗。
然而,马车刚到镇子南门口,就被一队盔明甲亮的军士拦了下来。
为首者,正是磐石镇守备校尉韩青,他按着腰刀,面色沉肃,挡住了去路。
“冯公公,这是要去哪儿?”
韩青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铁血军汉特有的硬气。
小冯公公心里一咯噔,强作镇定,撩开车帘,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韩校尉,咱家奉旨前来宣旨,如今差事已了,自然要回京向太子殿下复命。还请行个方便,让开道路。”
“差事已了?”
韩青浓眉一挑,似笑非笑。
“公公昨日宣旨,沈都督…哦不,是殿下,已然陈情,边关紧急,暂不能离境。公公尚未将殿下的陈情表带回,何以言差事已了?”
小冯公公一窒,随即恼羞成怒,尖声道:
“韩青!你不过一区区守备校尉,也敢拦阻天使车驾?咱家回京复命,自有分说!速速让开!耽误了朝廷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他试图拿出钦差的威风,可惜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内心的虚怯。
韩青丝毫不为所动,反而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刀:
“公公言重了。末将奉命镇守磐石镇,保障一方安宁。昨夜镇外天现异象,恐有奸人借机生事,或有意散布谣言,扰乱民心军心。为保万全,侯爷有令,自即日起,磐石镇许进不许出,所有人员车辆,皆需严加盘查,以防不测。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小冯公公脸上。
“尤其是意图南下的信使、探子,或…行迹匆忙可疑者,一律暂扣,查明身份缘由,方可放行。此乃军令,还请公公体谅。”
“你…你胡说八道!”
小冯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青的鼻子。
“什么侯爷有令?靖远侯凭什么下令封锁磐石镇?咱家是天使!代表的是太子殿下,是朝廷!你们这是要造反!是要囚禁天使!韩青,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造反?”
韩青冷笑一声,猛地拔出半截腰刀,雪亮的刀锋闪着寒光。
“公公慎言!北境将士戍守边关,抛头颅洒热血,防的是外敌,保的是百姓!如今雪狼贼子在侧,边情未明。侯爷为保北境安宁,下令戒严盘查,何错之有?公公口口声声朝廷、太子,却在此敏感时刻,不顾边关安危,执意要匆匆南下,又是何居心?莫非…公公与对岸的雪狼贼子,有所勾结,急着回去报信不成?!”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小冯公公魂飞魄散,脸都绿了:
“你…你血口喷人!咱家对太子殿下,对朝廷忠心耿耿!你…你竟敢污蔑!”
“是否污蔑,查过便知!”
韩青寸步不让,语气强硬。
“在未接到殿下或侯爷明确指令,确认磐石镇内外无恙之前,任何人不得出镇!公公若执意要走,休怪末将无情!来啊!”
“在!”
周围军士齐声应和,长枪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将马车团团围住,杀气腾腾。
小冯公公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枪,看着韩青的眼睛,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他明白,对方是铁了心要留下他,或者说,是要扣下他这个人,控制住他这张嘴。
什么盘查奸细,都是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要拖延甚至掐断他将“四皇子显圣”的消息传回京城!
“好!好!好一个韩校尉!好一个靖远侯!咱家记住了!”
小冯公公咬牙切齿,知道硬闯绝无可能,反而可能当场被奸细格杀。
他只能撂下狠话,缩回马车,嘶声道:
“回去!回驿馆!”
马车在军士们冷漠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调头返回。
小冯公公瘫在车厢里,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已成瓮中之鳖。
消息,恐怕很难按照他预想的方式,及时传回京城了。
而京城里的干爹和太子殿下,此刻还在等着他的“好消息”…他不敢想下去了。
两天后,沈言(萧景明)与靖远侯赵擎川,在一队精锐亲卫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磐石镇,返回北境主城。
同行的,还有苏清月、小秋、福伯,以及依旧有些恍惚的李狗儿。
一路上,气氛有些压抑。
虽然沈言(萧景明)并未刻意张扬,但他那身明黄服饰和迥异于前的容貌,依旧让沿途所见的少数军民惊骇不已,远远便跪伏在地,不敢直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他们行进更快的速度,向着北境主城,向着四面八方疯传。
“听说了吗?沈都督…不是沈都督了!是四皇子!先帝的四皇子!”
“胡扯!四皇子早死了!”
“千真万确!磐石镇的人都看见了!北麓山冒金光,比太阳还亮!四皇子就从金光里走出来了!靖远侯当场就跪下了,哭得那叫一个惨!”
“老天爷!真的假的?那…那沈都督呢?”
“沈都督?嗨!听说四皇子的魂儿一直没散,就附在沈都督身上了!沈都督做的那些事,其实都是四皇子在背后指点!”
“怪不得沈都督这么厉害!原来是有皇子魂魄保佑!”
“什么保佑?那叫附身!现在沈都督就是四皇子,四皇子就是沈都督!见了他,就跟见了四皇子一样!”
“那…那咱们北境,以后是不是就归四皇子管了?朝廷那边…”
“嘘!小声点!要变天喽…”
“再说了,四皇子本就是北境王,已经被封王了,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嘛意思?”
“意思就是,这北境是老皇帝陛下直接封给四皇子的。”
“呼呼呼,我滴个乖乖!”
“好了,小声点,以后由四皇子带领我们北境,好日子要开始咯。”
流言越传越玄乎,从“神魂附体”到“天命所归”,从“守护北境”到“真龙再世”,添油加醋,神乎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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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府中聚将
当沈言一行抵达主城时,整个城池都已沉浸在一种狂热的躁动中。
都督府门口,留守的官吏、侍卫、仆役,早早得了信,黑压压跪了一地。
但当他们看到马车停下,先下来的是靖远侯,接着,那位身着明黄常服、面容陌生却又贵气天成的“四皇子”踏出马车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低下头,不敢再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张与沈都督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敢逼视的脸,冲击力依旧巨大。
沈言(萧景明)神色平淡,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没有多说一句话,径直走进了都督府。
苏清月默默跟上,小秋和福伯落后几步,也跟了进去。
靖远侯赵擎川落后一步,对门口的总管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殿下旅途劳顿,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云云。
府内,下人们更是小心翼翼,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不敢大声。
他们偷偷打量着这位“新主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好奇,还有一丝恐惧。
毕竟,一觉醒来,效忠的主公换了一张脸,还成了皇子,任谁都难以立刻适应。
沈言对此恍若未见。
他回到自己惯常起居的院落,屏退左右,只留苏清月在侧。
关上房门后,他身上那种属于“四皇子萧景明”的疏离贵气仿佛潮水般退去些许,眉宇间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
他走到铜镜前,静静地看着镜中那张俊朗而年轻的脸。
“清月,” 他低声唤道。
苏清月无声地走近,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包,打开,里面是银针。
沈言拿起银针,约莫半个时辰后。
铜镜中,那张原本属于“四皇子萧景明”的容貌,慢慢变得模糊,坚毅的线条柔和下来,眉形略改,虽然依旧能看出原本俊朗的底子,但整体已然变回了众人熟悉的、北境都督“沈言”的模样。
只是眼神的锐利,却无法完全掩盖。
沈言对着镜子,微微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些许。
虽然这不是这具肉身本来的容貌,不过长时间的易容他已经习惯了。
他需要这张脸,来稳定军心,来继续他“沈言”该做的事情。
至于“萧景明”,将成为一种象征,一种威慑,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傍晚,都督府议事堂。
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往日任何一次军议都要凝重、诡异。
接到紧急召集令的鹰扬营和惊蛰的将领们陆续赶到,彼此交换着眼神,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关于“沈都督就是四皇子”的流言,他们听得比外面只多不少。
鹰扬营四位营长:
第一营李焕,沉稳持重,此刻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敲击着膝盖;
第二营李狗儿,他知道部分内情,此刻坐在那里,眼神发直,还在消化“沈都督在自己面前变脸”的冲击;
第三营孙大河,性子粗豪,此刻却有些坐立不安,不时偷眼瞟向上首空着的主位;
第四营李岩,心思细腻,目光在几位同僚和惊蛰那边扫过,若有所思。
惊蛰这边,总队长张崇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第一小队赵虎,火爆脾气,此刻憋得满脸通红,想说什么又强忍着;
第二小队王铁柱,闷葫芦一个,只是抱着胳膊;
第三小队王小石,眼神闪烁,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和好奇;
第四小队林婉清,这位从黑狼帮救出的姑娘,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队长,她低眉垂目,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却微微蜷起,显出不平静的内心。
苏清月、小秋、福伯静立在一旁,小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将领们,嘴角微微翘起。
脚步声响起。
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沈言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扎眼的明黄服饰,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样式简洁,正是他往日惯常的打扮。
更重要的是,他的脸,变回来了!
是那个他们熟悉的、北境都督沈言的脸!
议事堂内响起一片松了口气的声音,但随即,更大的疑惑和审视涌上众人心头。
脸是沈都督的脸,可经历了昨夜之事,谁还敢把他只当成沈都督看待?
沈言走到上首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熟悉的动作,让不少将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都来了。”
沈言放下茶盏,声音是众人熟悉的、沈言的温和沉稳,却又似乎多了一丝穿透力。
“想必,磐石镇北麓山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各种传言,也该听了一耳朵。现在,这里没有外人,都说说吧,你们是怎么想的?心里有什么疑惑,也可以问。”
堂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说信?
那昨夜的金光和变脸怎么解释?
说不信?
靖远侯都跪了,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而且此刻坐在上首的这位,虽然脸是沈都督,可那气度,那眼神…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沉默持续了半晌。
终于,惊蛰第三小队的队长王小石,年轻气盛,忍不住站了起来,他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很是明亮,抱拳道:
“都督!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就认一个理!”
“以前您带着俺们打雪狼,护着北境的百姓,教俺们本事,给俺们饭吃,让俺们活得有个人样!您就是俺们的头儿,是俺们的大哥!”
“昨天那金光,俺没亲眼见着,但兄弟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俺就想问一句,不管您是沈都督,还是…还是那位四皇子殿下,您以后,还会不会带着俺们,揍雪狼崽子,守好咱们北境,让弟兄们和百姓们过上好日子?”
王小石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糙,却问出了在场大多数将领,尤其是中下层军官的心声。
他们不关心什么皇权争斗,什么神魂附体,他们只关心带他们打仗、给他们活路的主帅,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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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众人信服
沈言看着王小石,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缓缓点头:
“会。”
就一个字,却铿锵有力。
王小石松了口气,咧开嘴笑了,重重坐下:
“那俺就没问题了!管他是谁,您带着俺们干,俺就跟着您!”
王小石开了头,气氛稍稍活跃了些。
鹰扬营第一营长李焕轻咳一声,站起身,他年纪稍长,更为稳重,拱手道:
“都督,末将也信您。只是…末将斗胆一问,昨夜之事,太过惊世骇俗。如今流言四起,军心民心难免浮动。朝廷那边…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该如何应对?”
他问得比较委婉,但也点出了关键:身份问题带来的内部稳定和外部压力。
沈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道:
“李营长所虑极是。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行动。我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开诚布公。昨夜北麓山金光,确是异象。我,沈言,与早已故去的先帝四皇子萧景明之间,确有些玄奥关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到李狗儿身体微微一震,低下头去。
“具体如何,涉及一些隐秘,不便详说。诸位只需知道,我之意识,仍以沈言为主,但亦承载了四皇子萧景明守护北境、廓清寰宇之志。”
“我既是沈言,也是萧景明意志的延续。见沈言,如见萧景明。此身此心,皆以北境安危、百姓福祉为念,与往日并无二致,甚至…更为坚定。”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将难以解释的附身归结为玄奥的关联和意志延续。
既承认了昨夜异象与身份关联,又强调了沈言的主体性和延续性。
安抚了这些更熟悉、也更愿意相信沈都督的部下。
“至于朝廷…”
沈言语气转冷。
“我北境将士,浴血戍边,保的是身后万千黎民,守的是大雍疆土,忠的是天下社稷,而非某一宫、某一姓!”
“只要我等上不负天,下不愧地,内抚百姓,外御强敌,问心无愧,何惧朝廷猜忌?”
“若有人因一己之私,罔顾边关将士生死,北境百姓存亡,那我沈言…不,我萧景明,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尤其是最后那句“我萧景明,第一个不答应”。
隐隐带上了属于皇子的威仪和决绝,让在座将领心中都是一凛,随即涌起一股热血。
“说得好!”
第二营长李狗儿猛地抬起头,他脑子直,但认死理,既然沈言(都督/殿下)都这么说了,那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瓮声瓮气道:
“都督!俺信您!管他什么皇子不皇子,在俺们兄弟眼里,您就是带着俺们打胜仗、让俺们吃饱饭的沈都督!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谁要是敢因为这事儿对您不利,对北境不利,俺李狗儿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对!李营长说得对!”
第三营长孙大河也吼了起来,他性子粗豪,一拍桌子。
“都督待咱们怎样,兄弟们心里有数!朝廷那些官老爷知道个屁!就知道在背后捅刀子!俺就认都督!四皇子显灵更好,说明咱们北境有老天爷保佑!有皇子殿下坐镇,看谁还敢来撒野!”
“末将等,愿誓死追随都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惊蛰总队长张崇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金石之音,他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一动,赵虎、王铁柱、林婉清等惊蛰将领,以及鹰扬营其他将领,除了还在发懵的李狗儿,全都哗啦一声起身,单膝跪地,齐声低吼:
“愿誓死追随都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浪不大,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也象征着他沈言将会有一支凝聚力极强的军队。
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神魂附体”的玄奥,或许对朝廷仍有顾虑,但此刻,他们选择相信眼前这个人,相信这个带领他们从绝望中走出来的统帅。
至于他是沈言,还是萧景明,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是他,还是那个能带着他们活下去、打胜仗、守住家园的人。
沈言(萧景明)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神情激动的将领们,一直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暖意和激赏。
他站起身,走到堂下,亲手将张崇扶起,又虚扶众人。
“好!都是我沈言的好兄弟!都是我北境的好儿郎!”
他目光炯炯,扫过每一张激动的脸。
“有诸位在,北境安如磐石!自即日起,各营各部,照常操练,加强戒备,尤其是对南边和西边的动向,要格外留意。流言蜚语,不必理会,但若有人借此生事,蛊惑军心,散播恐慌,无论是谁,严惩不贷!”
“是!”
众将轰然应诺,声音比方才更加整齐有力。
“另外,” 沈言语气放缓。
“我的身份之事,在军中不必刻意宣扬,但也不必刻意隐瞒。将士们若有疑问,各级将官可依我今日之言,酌情解释。核心只有一点:我沈言,与北境共存亡;四皇子萧景明之志,亦在守护此方水土。其余,不必多言。”
“遵命!”
看着众将领命而去,议事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言走回座位,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苏清月无声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清月说。
“但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朝廷知道会有什么反应?,雪狼会有什么动向,还有…这北境之内,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小秋在一旁眨了眨大眼睛,脆生生道:
“殿下,您刚才真威风!那些将军们,看着凶,在您面前都服服帖帖的!”
沈言看了她一眼,失笑摇头,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凝重。
威服部下,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远比统御一军更为复杂、也更为凶险的局势。
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而被软禁在磐石镇的小冯公公,能为他争取到的时间,恐怕有限。
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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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贿赂失败
磐石镇,驿馆。
曾经代表着朝廷威严、钦差体面的小小驿馆,此刻更像一座精致的囚笼。
外围被韩青派来的军士“保护”得水泄不通,名义上是“保护天使安全,以防奸细惊扰”,实则连只苍蝇想飞出去都得被盘问三遍。
小冯公公蜷缩在驿馆最好的房间里,却感觉比待在诏狱的刑房里还要煎熬。
桌上摆着精致的饭食,他却一口也咽不下。
“反了…全都反了…”
他披头散发,原本还算体面的太监常服皱巴巴的,沾着泥点,更别提身上那股子尿骚味还没散尽。
他像只小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睛都赤红了,嘴里反复念叨着。
“韩青匹夫!安敢如此!赵擎川老贼!沈言…不,萧景明!妖人!装神弄鬼的妖人!你们这是谋逆!是造反!朝廷大军一到,定将尔等碎尸万段!”
他猛地冲到门口,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尖声叫骂:
“放咱家出去!你们这些丘八!知道囚禁天使是什么罪过吗?诛九族!要诛九族的!开门!给咱家开门!”
门外传来守卫冰冷而不耐烦的声音:
“冯公公,省省力气吧。侯爷有令,为保公公安全,暂请公公在驿馆歇息。饭菜茶水按时送来,公公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便是。至于出去…眼下镇子戒严,谁也不能走。公公还是安心待着吧。”
“咱家是钦差!是太子殿下的人!你们这是要造反!韩青呢?让韩青来见咱家!”
小冯公公不依不饶,指甲抠在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韩校尉军务繁忙,没空见您。公公,劝您还是安静些,莫要自误。”
守卫的声音毫无波澜,说完便再无声息,任他如何拍打叫骂,都如石沉大海。
小冯公公叫骂得嗓子嘶哑,力气耗尽,终于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尘土,狼狈不堪。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他知道,自己完了。
韩青是铁了心要把他困死在这里。
消息传不出去,干爹和太子殿下得不到确切的信,只会以为他办事不力,或者…更糟,以为他叛变了。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厉的光。
硬闯不行,韩青看管森严…那就只能另想办法。
他还有随从,虽然都是些没卵用的东西,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还有这驿馆里的驿丞、杂役…北地苦寒,这些人未必就对沈言和靖远侯铁板一块!
他挣扎着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冠,强作镇定,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给咱家送些热水来!再弄些吃食,要好的!”
门外守卫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小冯公公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形如鬼魅的自己,狠狠掐了大腿一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乱,还没到绝路。
只要有一丝机会把消息送出去…
片刻后,热水和几样还算精致的北地小菜送了进来。
送饭的是个年轻驿卒,低眉顺眼,放下东西就想走。
“慢着。”
小冯公公叫住他,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实则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驿馆当差多久了?”
驿卒愣了一下,低着头道:
“回公公话,小的叫刘三,在这驿馆干了两年了。”
“两年…嗯,不错。”
小冯公公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在手里摩挲着,语气里带着诱惑。
“刘三啊,咱家看你是个机灵的。这北地苦寒,当个驿卒,也没什么前程吧?”
刘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立刻又低下头,怯生生道:
“能…能有口饭吃,小的就知足了。”
“知足?”
小冯公公嗤笑一声,压低声音。
“男儿大丈夫,岂能只图温饱?”
“咱家是东宫出来的,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冯保冯公公,是咱家干爹。”
“这次咱家奉旨北来,是替太子殿下办差。没想到被沈言…那妖人,和靖远侯扣在此地。”
“只要你帮咱家一个小忙,把这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写成密信,想办法送出磐石镇,送到京城东宫…”
他把玉佩往前递了递。
“这玉佩,价值百金,是赏你的。等咱家回京,在干爹和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保你一个前程,离开这苦寒之地,去京城做个富贵闲人,如何?”
刘三盯着那玉佩,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心动。
百金!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去京城…那是天子脚下,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小冯公公见他意动,心中暗喜,正想再添把火,却见刘三猛地摇了摇头,像是甩掉什么可怕的想法,连退两步,脸色发白:
“不…不行!公公,您饶了小的吧!韩校尉下了死命令,谁敢私自传递消息,格杀勿论!还要连坐家人!小的…小的不敢!这差事…小的做不了!公公您…您找别人吧!”
说完,竟像是怕沾染上瘟疫一般,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严。
“废物!没卵子的东西!”
小冯公公气得一把将玉佩摔在地上,价值不菲的玉佩顿时裂成几瓣。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头晕目眩。
连一个小小的驿卒都收买不了?
这北境,真的已经铁板一块,对沈言和靖远侯如此死心塌地了吗?
他不死心,又试着用同样的方法,许以重利,威逼利诱,去接触其他能接触到的仆役、甚至守卫中看似面善的。
结果无一例外,要么是像刘三那样吓得魂飞魄散,要么是表面虚与委蛇,转头就去向守卫报告。
有一次,他甚至被一个看似憨厚的杂役告发,韩青亲自来“探望”,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他:
“公公,北境不比京城,这里的人,认死理。您就安心住着,别再费那些小心思了。免得伤了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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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消息出境
小冯公公彻底绝望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感觉那天空就像一口巨大的铁锅,正缓缓向他扣下来,要把他闷死在这小小的驿馆里。
他知道,自己恐怕真的等不到回京的那一天了。
干爹,太子殿下…他们会相信自己吗?
还是会像丢掉一颗无用的棋子一样,把他彻底遗忘在这北境的苦寒之地?
恐惧和绝望啃噬着他的心。
他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是沈言…不,是萧景明那双平静而冰冷的眼睛。
有时半夜惊醒,他会听到北风呼啸,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吓得他缩在被子瑟瑟发抖,嘴里胡乱念叨着“殿下饶命”、“不关我的事”之类的呓语。
短短两三日,这位从京城来的、趾高气扬的冯公公,便迅速枯萎下去,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惊惧的眼睛。
与此同时,北境主城,都督府。
沈言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容貌和装束,但府中上至官吏,下至仆役,看他的眼神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更添了一种好奇、兴奋、以及一丝畏惧的复杂情绪。
走路做事,都更加小心翼翼。
沈言对此视若无睹。
他很清楚,身份的骤变需要时间消化,流言的威力也需要引导。
他现在要做的,是利用这短暂的时间窗口,以最快的速度,巩固北境,积蓄力量。
书房内,炭火毕剥。
沈言披着一件半旧的墨色大氅,正伏案看着北境各地的军报、粮秣账册以及从各地汇总来的情报。
苏清月静立一旁,偶尔为他添茶,或递上需要查阅的卷宗。
小秋则在外间守着,以防有人打扰。
“侯爷那边情况如何?”
沈言头也不抬地问,笔下不停,在一份关于边境几个屯田点春耕准备的文书上批注。
“靖远侯回府后便闭门谢客,但侯府侧门进出的人比往日多了三成。多是军中旧部和一些北境本地的乡绅耆老。”
苏清月汇报着。
“侯爷派人递了话,说他已联络了几位可信的老部下,稳住了边军主力。另外,北境三州十七县的官员,反应不一。靠近主城、原本就与都督…与您关系密切的,大多持观望或暗中期许态度。”
“偏远些的,尤其是与京城有些勾连的,则有些躁动,已有人暗中派人往南边送信,被我们的人截下了三波。”
沈言笔下顿了顿,冷笑一声:
“墙头草,风吹两边倒。无妨,让他们送。正好看看,哪些人是可以用的,哪些人是需要…清理的。”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寒意。
“截下的信,原样抄录,原件放行。让信使顺利离开北境。”
“是。”
苏清月应下,明白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同时也是麻痹朝廷——让朝廷觉得北境并非铁板一块,消息还能传出去。
“我们自己的信,送出去了吗?”
沈言又问。
“按您的吩咐,分三路,昨日已送出。一路往西,去找那位;一路往南,去江南;还有一路…去了塞外。”
苏清月低声道。
沈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光靠北境一地,对抗整个朝廷,是痴人说梦。
他必须争取一切可能的盟友,或者至少,是暂时的利益共同体。
西边那位拥兵自重的藩王,富甲天下的江南盐漕集团,还有塞外那些与雪狼国不对付的部落…都是可以尝试接触的对象。
当然,与虎谋皮,风险极大,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鹰扬营和惊蛰,这两日情况如何?”
“军心基本稳定。李焕、孙大河、李岩几位营长弹压得力,加上您那日的话,下面虽有议论,但无人敢公开质疑。”
“惊蛰那边更安静,张嵩手段利落,已有两个私下传播都督实为妖人,必遭天谴谣言的兵卒被秘密处置了。”
苏清月顿了顿。
“只是…扩军之事,遇到些阻力。”
“哦?”
沈言抬起头。
“是粮饷,还是兵源?”
“都有。”
苏清月道。
“按照您的计划,鹰扬营需再扩两营,惊蛰也需补充人手,并筹建一支直属的火器营。粮饷方面,侯爷已暗中调配,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若长期扩军,北境本地的产出和往年存粮,恐难以为继。”
“兵源…北地民风彪悍,不愁壮丁,但不少乡绅宗族担心子弟入伍,会加剧与朝廷的对立,引来祸事,明里暗里阻挠,征召不太顺利。尤其是靠近南边的几个县,抵触情绪更重。”
沈言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北境再穷兵黩武,底子也就那么厚。
扩军意味着更多的钱粮消耗,更重的赋税徭役,在“四皇子显圣”这种敏感时刻,难免让一些本就提心吊胆的乡绅百姓更加恐慌,怕被卷入皇权斗争,引来灭顶之灾。
“粮饷…光靠北境自身,确实不够。”
沈言沉吟道。
“告诉赵狗儿,他弄的那个开矿和工坊,要再加快进度。新式农具的推广也不能停,春耕在即,能多收一粒粮也是好的。另外,给江南去信时加上一条,我们需要购粮,大量的粮食,可以用毛皮、药材、甚至…未来可能的盐铁专营权来换。”
苏清月快速记录着。
“至于兵源…”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告诉李焕和孙大河,征兵照常进行,态度可以温和些,但原则不能变。凡适龄男子,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这是北境多年成例。若有乡绅宗族胆敢阻挠,或蛊惑乡民抗征…”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让张嵩派人去拜访拜访。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北境安稳,他们才能继续做他们的富家翁;北境若乱,雪狼人的刀子,可不管他是乡绅还是贫民。”
“明白。”
苏清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这才是掌控局面的手段。
这时,书房外传来小秋压低的声音:
“殿下,靖远侯爷来了,在前厅等候。”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么晚了,赵擎川亲自过来,必有要事。
“请侯爷到书房来。”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很快,赵擎川在福伯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老侯爷换下了那日激动时散乱的衣袍,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常服,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眼神却比前两日更加锐利。
“殿下。”
赵擎川拱手行礼。
“侯爷不必多礼,坐。”
沈言示意苏清月看茶,自己也坐回主位。
“夜深来访,侯爷可是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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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碳中取利
赵擎川接过茶盏,却没喝,放在手边,沉声道:
“两件事。第一,京城有消息了,是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比朝廷驿报快。”
他看了沈言一眼。
“太子萧煜,已于五日前,在陛下病重无法理政的情况下,以监国太子身份,下诏痛斥殿下您…呃,痛斥沈言‘拥兵自重,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削去您北境都督一职,着即锁拿进京问罪。同时,命镇南将军韩遂,率五万南军精锐,北上‘平叛’,不日即将开拔。诏令是明发天下的,此刻恐怕已传遍各州。”
书房内空气一凝。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毫不留情、直接扣上“谋逆”大帽子的诏令,还是让人心头一沉。
五万南军精锐,这几乎是朝廷在南方能调动的最强机动兵力之一。
太子这次,是动了真怒,也下了血本。
沈言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五万南军…韩遂此人,用兵如何?”
“韩遂?”
赵擎川哼了一声。
“将门之后,承袭父荫,在南方剿过几次匪,镇压过民乱,算是有些战功。但对付的都是乌合之众,从未经历过真正大战,更别说北境这种苦寒之地的攻防。”
“此人用兵,求稳有余,锐气不足,且…颇为骄横,好大喜功。”
“五万南军,听起来唬人,但劳师远征,水土不服,补给线漫长,未必能发挥全力。不过…”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
“他背后是朝廷大义,是太子旨意,粮草军械供应源源不断。而我们北境,经不起长期消耗。若被其拖在北境,雪狼人再从背后捅一刀,就麻烦了。”
沈言点点头,这分析与他所想一致。
“第二件事呢?”
赵擎川脸色更加凝重,压低了声音:
“第二件事,是关于磐石镇那个太监的。殿下命韩青软禁他,控制消息。韩青做得不错,那阉人被看得死死的。但是…我们的人发现,除了我们截获的那几拨,可能还有别的渠道,消息已经漏出去了。”
“哦?”
沈言眉梢微挑。
“怎么说?”
“今天午后,磐石镇一处民宅失火,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但起火点很蹊跷,是镇子边缘一户独居老鳏夫的家,此人平日里以捕猎为生,与外界接触不多。”
“救火时,在他家灶膛灰烬里,发现了未烧尽的纸灰,隐约能辨出‘金光’、‘显圣’等字样。另外,此人失踪了。”
赵擎川眼中寒光一闪。
“韩青已派人全镇搜查,暂无结果。老夫怀疑,这老鳏夫要么是朝廷早就埋下的暗桩,要么是被人收买,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法子,或许是通过信鸽,或许是通过山中猎户的隐秘小道,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
“而且,看这灭口和清理痕迹的手法,相当老辣,不像是小冯公公那种人能指挥得动的。京城那边,恐怕另有眼线,而且…地位不低,手段也更高明。”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这倒是个新情况。
他料到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朝廷在北境定然有暗桩,但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利落,在小冯公公被软禁的情况下,依然能找到缝隙送出消息。
“无妨。”
片刻后,沈言声音恢复平静。
“本就没指望能瞒天过海。小冯公公被扣,京城那边迟迟得不到确切回复,本就生疑。有其他渠道送出消息,是意料之中。只是…”
他看向赵擎川。
“侯爷,我们的时间,更紧了。韩遂的南军开拔在即,京城得到‘四皇子显圣’的确切消息后,无论信与不信,都只会更加坚定铲除北境的决心,甚至可能增兵。我们必须赶在南军主力抵达之前,解决一些事情,稳住内部,并给朝廷…一个足够的‘惊喜’。”
赵擎川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有何打算?”
沈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侯爷,您在北境多年,与塞外各部,可还有联系?尤其是…与雪狼王庭有仇怨的部族?”
赵擎川目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沈言的意图,缓缓道:
“有。西北的秃发部,草原的乌洛兰部,都与雪狼王庭是世仇,近年摩擦不断。殿下是想…”
“远交近攻,驱虎吞狼,古已有之。”
沈言目光幽深。
“雪狼人是我们眼前的威胁,但未尝不能暂时利用。韩遂南军北上,看似对我们形成夹击之势,但何尝不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让雪狼人和南军,先碰一碰的机会?”
赵擎川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沈言的眼神更加复杂,有震惊,也有激赏。
这位年轻的皇子,胆子太大了,心思也够毒辣。
这是要火中取栗,行险一搏啊!
“此事…需从长计议,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
赵擎川沉声道。
“所以,才需要侯爷的威望和人脉。”
沈言语气坚定。
“派人,秘密接触秃发部和乌洛兰部,不必提我身份,只言北境愿与他们互通有无,共抗雪狼。甚至可以暗示,若雪狼王庭主力有变,他们或许有机会夺回被侵占的草场。”
“另外,让我们在雪狼那边的人动一动,把‘大庸北境都督被废,朝廷派大军北上,北境空虚’的消息,递到雪狼王阿速该的耳朵边。让他觉得这是他趁火打劫的天赐良机。”
赵擎川沉吟良久,重重一点头:
“好!老夫亲自安排!此事若成,或可为我北境赢得喘息之机,甚至…乱中取胜!”
“此外,” 沈言继续道。
“征兵之事,不能停,还要加快。对那些阻挠的乡绅宗族,先礼后兵。明日,我亲自去最难啃的几个县走一趟。有些话,有些人,需要我亲自去说,亲自去见。”
“殿下要离城?此刻离城,是否太冒险?”
赵擎川有些担忧。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不动,有些人只会躲在暗处。我动了,他们才会跳出来。”
沈言眼中闪过冷光。
“况且,我也需要让北境的百姓和士卒看看,他们的四皇子,他们的沈都督,没有躲在府里,而是与他们站在一起。”
赵擎川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老臣,愿随殿下左右!我这就去安排与塞外部族联络之事,并调拨最精锐的亲卫,护卫殿下出行!”
沈言也站起身,虚扶一下:
“有劳侯爷。清月,去请张嵩和李焕来。明日出行,需做些安排。”
苏清月领命而去。
赵擎川也匆匆告辞,去布置那凶险万分的“驱虎吞狼”之策。
书房内,又只剩下沈言一人。
窗外,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山雨欲来风满楼。
磐石镇的火光,失踪的暗桩,南下的五万大军,塞外蠢蠢欲动的饿狼,北境内部暗藏的波澜…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他如今执黑白双子,置身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步步为营,奋力向前。
“萧煜…”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太子的名字,他的同父异母的二哥,如今欲置他于死地的敌人。
“我的好二哥,这份厚礼,我…收下了。只是不知,你接不接得住,我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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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征兵遇阻
磐石镇驿馆的憋闷,丝毫挡不住北境的肃杀。
小冯公公彻底蔫了。
几天工夫,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看谁都像索命的鬼。
送来的饭食,扒拉两口就吐,梦里不是被金光吞噬,就是被沈言那双冷眼盯着。
驿馆外守卫的脚步声,在他听来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被牢牢摁死在这北境边陲,生死全在沈言一念之间。
与之相比,主城都督府的书房,灯火几乎彻夜不熄。
靖远侯赵擎川带来的两桩消息,像两块冰,砸在沈言心口,寒气四溢。
“削职,锁拿,问罪…五万南军,韩遂…”
沈言看着跳动的烛火,声音没什么起伏。
“动作够快。我那太子二哥,是半点喘息的空当都不给。”
赵擎川坐在下首,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韩遂不足惧,但五万南军是实打实的。朝廷这是要泰山压顶,一举碾碎北境。殿下,咱们时间不多了。”
“不是不多,是得从石头缝里往外抠。”
沈言手指指点在几处关隘。
“南军北上,走官道,过潼川,穿燕子岭,最快也要月余才能抵近北境边墙。这一个月,就是咱们的命。”
“可粮饷,兵源,都是问题。”
赵擎川实话实说。
“北境本就穷,这些年刚有起色。这一扩军,又是大把银子粮食往里填。底下那些乡绅地主,平日里让他们出点血修桥补路都推三阻四,现在要他们出人出粮打这掉脑袋的仗,难。”
沈言扯了扯嘴角,有点冷:“难?刀子没架到脖子上,自然觉得难。等南军的刀真砍过来,或者雪狼人打进来,他们就知道,什么叫倾巢之下无完卵。”
他顿了顿,看向赵擎川:
“侯爷,塞外那条线,得抓紧。秃发部和乌洛兰部,胃口可以喂大点,只要他们能拖住雪狼王庭的主力,哪怕只是佯动,牵扯阿速该的精力,价钱好谈。皮毛,药材,甚至…等这关过了,边境的榷场交易,可以多给他们两成利。”
赵擎川点头:
“明白。老夫已派了最妥当的人,带着重礼和您的亲笔信去了。那帮狼崽子,贪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过,让他们去咬雪狼,他们肯定乐意。”
“不是咬,是让他们觉得,有块更大的肥肉,而且暂时没人抢。”
沈言纠正道。
“给雪狼王庭透风的人,选机灵点的,既要让阿史那度觉得北境空虚有机可乘,又不能让他觉得是陷阱。最好是让他自己‘探听’到南军北上的消息,自己做出判断。”
“这分寸,老夫省得。”
赵擎川是老行伍,这种伎俩门清。
“至于内部…”
“虽说北境有十万大军,可都分散在各个城池,还要堤防雪狼国,当下形势还不足已保住北境。”
“更何况目前的有枪械弹药,可也只能装备惊蛰的。还无法大批量制造,时间不等人。”
沈言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几个标了红圈的地方,那是之前苏清月汇报的,对征兵抵触最厉害的几个县。
“光靠张嵩派人去,怕是不够。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明天,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赵擎川一惊:
“殿下要出城?此刻离城,太凶险!京城和南边的探子肯定盯着,塞外也不太平…”
“待在城里就安全了?”
沈言反问。
“韩遂是从南边来,雪狼国在北边虎视眈眈,城里的暗桩,是一大毒瘤。哪里也不安全?!我动了,藏在影子里的东西,才会露头。”
“况且,北境的百姓,北境的兵,得亲眼看看,他们豁出命去保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只会躲在都督府发号施令,还是敢跟他们站在一起。”
赵擎川看着沈言,青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知道劝不住,也无需再劝。
这位主,主意正得很。
“老夫拨一队最精锐的亲卫跟着…”
“不用太多,人多眼杂。”
沈言打断他。
“让张嵩从惊蛰挑二十个好手,李焕从鹰扬营调一队可靠骑兵在外围策应就行。轻车简从,快去快回。”
“那…老臣陪您…”
“侯爷得坐镇主城。”
沈言语气坚决。
“联络塞外,弹压内部,协调各军,都得您来。您就是北境的定海神针,您不能动。”
赵擎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一抱拳:
“殿下…保重。”
沈言点点头,看向一直静立阴影里的苏清月:
“清月,你跟我去。小秋和福伯留下看家。”
“是。”
苏清月应得干脆,一个字废话没有。
赵擎川又商议了几句联络细节和防务安排,便匆匆离去布置。
书房里只剩下沈言和苏清月。
沈言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怕吗?”
他忽然问,声音融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苏清月走到他身后半步远,同样看着窗外浓黑的夜:
“你在,就不怕。”
沈言无声地笑了笑。
这姑娘,话少,但每次都戳在点上。
“这次出去,可能会碰到想杀我的人,很多。”
他又说。
“杀便是。”
苏清月答得理所当然,好像说的不是杀人,是拍死几只苍蝇。
沈言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他在等,等该来的人。
约莫一炷香后,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张嵩和李焕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压得很低:
“殿下,人挑好了。”
“都督,骑兵队点齐了,随时可以出发。”
沈言关上窗,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窗外无边的黑暗。
“进来。”
门被推开,张嵩和李焕一前一后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
张嵩依旧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眼神比平时更锐利。
李焕则面带忧色,显然对沈言此时离城很不放心。
“说说情况。”
沈言走回书案后坐下。
张嵩先开口:
“惊蛰挑了二十人,都是好手,擅长护卫、刺杀、反追踪。家伙都带齐了,明暗哨、应急路线都规划了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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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南坪县
李焕接着道:
“骑兵队一百人,都是从一营抽的老兵,嘴严,敢拼。马匹、弓弩、三天的干粮清水都备好了,随时能走。就是…都督,真不用多带点人?万一…”
“没有万一。”
沈言摆摆手。
“人多了,动静大,反而惹眼。一百二十人,够了。此去不是打仗,是敲山震虎,是让人看。看明白了,比多带一千兵都管用。”
李焕还是担心:
“可那些地方上的豪绅,未必讲道理,尤其是南边靠着的几个县,跟中原往来多,心思活泛…”
“不讲道理?”
沈言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那更好。我就怕他们都讲道理。张嵩。”
“在。”
“名单上,南坪县的王家,河西镇的刘家,还有林家集那个姓徐的乡绅,是跳得最欢,阻挠征兵最卖力的。对吧?”
“是。王家有个儿子在京城国子监读书,刘家和南边几个粮商勾连甚深,徐家是当地大族,族长是个老秀才,惯会鼓动乡民。”
“好。”
沈言点点头,语气平常。
“到了地方,先去见县官。县官识相,配合征兵,既往不咎。若推诿扯皮,或是暗通款曲…你知道怎么做。”
张嵩眼中寒光一闪:
“明白。”
“见了县官,再去拜会这几家。”
沈言继续道。
“客客气气请他们族长来见我。若来,最好。若不来…或者来了,还是冥顽不灵,阻挠国策,煽动乡民…”
他顿了顿,看向张嵩。
“北境正值用人之际,也正值用粮之际。有些人家,田产多了,存粮多了,未必是福气。”
张嵩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属下明白。该清点的清点,该借的‘借’。”
李焕在旁边听得心头一跳。
他知道“清点”和“借”是什么意思。
这位殿下,看着年轻,下手是真黑,也是真敢。
不过…乱世用重典,北境如今这局面,不把刺头摁下去,人心就聚不起来。
“李焕。”
沈言转向他。
“末将在!”
“你的骑兵,不用跟进城,在城外十里扎营,保持联络。若城中有变,以响箭为号,我要你半个时辰内,能控制县城四门。若是…”
沈言声音冷了下来。
“若是我出不来,或者信号中断超过两个时辰,你立刻带兵回主城,禀报靖远侯,就说我沈言无能,折在里头了。但北境的天,不能塌。让侯爷…早作打算。”
“都督!”
李焕虎目圆睁,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保都督平安!”
“你的命,留着打仗,比浪费在这种地方强。”
沈言起身,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按我说的做。这是军令。”
李焕嘴唇动了动,看着沈言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
“去吧,各自准备,五更天出发。”
“是!”
张嵩和李焕退下,书房里又静下来。
沈言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光线暗了暗。
苏清月默默走过去,拿起小剪,剪掉一截焦黑的灯芯,烛光重新亮堂起来。
“你也去准备吧,挑趁手的家伙。”
沈言闭着眼说。
“早已备好。”
苏清月答。
沈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女子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劲装,腰间悬着那柄细剑,站得笔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清冷,眼神却平静坚定。
“这次,可能会杀人,杀很多人。”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
苏清月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清晰地说:
“该杀之人,杀了便是。我的剑,很久没饮血了。”
沈言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最后摇了摇头,叹道:
“好,好一个‘该杀之人,杀了便是’。清月,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苏清月没接这话,只是问:
“何时动身?”
“五更。”
沈言收敛笑容,望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
“天亮之前出发,趁黑,走得利索。”
他需要这场出行,像一把快刀,砍掉北境内部滋生的腐肉和荆棘。
也需要这场出行,让那些藏在暗处,或者举棋不定的人看清楚,他沈言(或者说萧景明),不是躲在金光和传言后面的泥塑木雕,而是握得紧刀把子,也下得去狠手的人。
五更天,天还黑得浓稠。
都督府侧门悄然打开,二十余骑如同幽灵般融入夜色,马蹄裹了布,悄无声息。
为首的沈言,换了一身普通的玄色劲装,外罩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
苏清月紧跟在他身侧,张嵩带着惊蛰的二十人散在前后左右,像一张无形的网。
更远处,李焕带着一百骑兵,出了另一个城门,保持着一段距离,遥遥跟着。
队伍像一支离弦的箭,沉默而迅疾地射入北方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天,快亮了。
但有些地方的天,亮之前,总得先见点血。
他们第一个目的地,是南坪县。
那里,是北境南边的门户之一,也是内部反对声浪最大的地方之一。
离主城百十里地,虽然不算远,但路却不好走,多是山路。
这地方算是北境南边的门户之一,往南就是中原腹地,消息灵通,人心也活泛。
县里大户姓王,祖上出过京官,如今虽没了官职,但家里田产多,铺面多,在京城还有子弟读书,自诩书香门第,看不上北境这帮粗鄙武夫,对征兵抵触得最厉害。
天蒙蒙亮时,队伍进了南坪县地界。
他们没有进城,只在城外一片背风的林子里歇脚,喂马,啃干粮。
张嵩凑过来,低声道:
“殿下,进城的兄弟回报,县衙那边没动静,县衙门关得死死的。王家庄子倒是灯火通明了一宿,怕是提前得了信。”
沈言咽下嘴里发硬的饼子,喝了口水:
“得了信才好。就怕他不知道我要来。”
苏清月默默递过一块烤得微热的肉干。
沈言接过,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撕着自己那块肉干,小口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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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县令为难
“怎么进?”
张嵩问。
“光明正大地进。”
沈言把最后一点肉干塞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
“惊蛰的人,分三拨。一拨先潜进去,盯死县衙和王家庄子,尤其是后门、角门,一只耗子也别放跑。一拨换上便装,混进市集茶楼,听听风声。剩下的人,跟我走。”
“是。”
“李焕的人呢?”
“按您的吩咐,在十里外扎营放哨,随时可以启程。”
沈言点点头,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
“走吧,会会这位王老爷,还有咱们的县太爷。”
半个时辰后,南坪县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还没完全醒透,就见一队二十来骑,风尘仆仆,直奔城门而来。
打头的是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扣着斗篷风帽,看不清脸,但那一身剽悍冷肃的气度,让守门的兵头子心里一突。
“站住!干什么的?”
兵头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拦在路中间。
旁边一个骑士一抖缰绳,马头轻轻一撞,就把兵头子撞了个趔趄,马上的人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寒气:
“北境都督府办事,让开。”
兵头子一听都督府,腿肚子就有点转筋。
再看这些人虽然人少,但个个眼神凶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带着家伙来的,顿时蔫了,连忙赔着笑让开了路:
“诸位军爷请,请……”
队伍毫不停留,马蹄嘚嘚,径直进入了城内,直接朝着县衙方向而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还不多,但这一队明显不是善茬的骑兵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他们躲在门后窗边偷偷张望,窃窃私语。
县衙门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
门房大概还没起,敲了半天才有个睡眼惺忪的老衙役拉开一条缝,不耐烦地嘟囔:
“谁啊?大清早的……”
“叫你们县令出来。”
张嵩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把老衙役吓得一哆嗦。
“县…县尊还没起……”
“没起就叫醒。”
张嵩一把推开大门,力道不大,却让老衙役踉跄后退好几步。
沈言已经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手下,大步就往里走。
苏清月无声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
“哎!你们不能硬闯!这是县衙!”
老衙役急了,想拦又不敢。
“北境都督沈言,前来巡查防务,叫县令速来见我。”
沈言脚步不停,声音清晰地传进院子里。
老衙役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那一行人径直闯入二堂。
沈…沈都督?
那个传说中被四皇子附了身的沈都督?
他来了?
县衙后宅,县令周文彬昨晚就没睡踏实。
王家派人递了话,说都督府可能来人,让他心里有点准备。
具体什么准备,没说,但他品出味儿来了,怕是来者不善。
天没亮他就醒了,正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就听见前院喧哗,紧接着有急促的脚步声跑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
管家连滚爬爬冲进来,脸都白了。
“沈…沈都督来了!带人闯进来了!”
周文彬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来了!
还这么横!
他强作镇定,整了整官服:
“慌什么!本官乃朝廷命官,他沈言就算真是…真是那什么,还能吃了我不成?走,去看看!”
等周文彬赶到二堂,沈言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正端着亲兵递上的热茶吹着气。
苏清月站在他左手边,张嵩按刀立在右手,其余惊蛰队员散在堂下,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下…下官南坪县令周文彬,不…不知沈都督驾到,有失远迎,还…还望恕罪。”
周文彬拱手行礼,声音有点发飘,偷眼打量座上那位。
很年轻,眉眼间有股锐气,但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就是那个沈言?
看着倒不像传说中三头六臂的妖魔。
“周县令。”
沈言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本督奉靖远侯将令,督办北境春防及征兵事宜。南坪县征发兵员几何?粮草筹措如何?为何至今未见报备?”
周文彬心里叫苦,硬着头皮道:
“回都督,南坪地瘠民贫,去岁又遭了旱,百姓困苦,征兵…征丁之事,推行不易。下官…下官正在竭力劝谕乡绅,动员百姓…”
“劝谕?动员?”
沈言打断他,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下来。
“周县令,北境军令,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是多年成例。是军令,不是商量。你身为父母官,是听不懂军令,还是…有意抗命?”
“下官不敢!”
周文彬腿一软,差点跪下。
“实在是…实在是地方多有掣肘。县中大户,如王老爷家,言说子弟皆在读书,或经营产业,乃地方柱石,不宜从军。且…且言朝廷或有新政,不必急于一时…”
“王老爷?哪个王老爷?”
沈言问。
“就…就是本县乡绅,王继宗王老爷。”
“哦,王继宗。”
沈言点点头,看向张嵩。
“去请这位王老爷来县衙一趟。就说本督有请,商议地方防务。”
“是。”
张嵩应声,点了两个惊蛰队员,转身就走。
周文彬额头冷汗下来了。
这是要硬碰硬了。
“周县令,” 沈言重新看向他。
“本督再问你一次。南坪县,能征多少兵?能出多少粮?何时能到位?”
周文彬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说少了,眼前这位爷肯定不满意。
说多了,王家那边没法交代,而且他也没那本事。
“看来周县令是确有难处。”
沈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既如此,你这县令,也不必做了。北境正值用人之际,庸碌无能、抗命不尊者,留着何用?”
周文彬魂飞魄散,噗通跪倒:
“都督饶命!下官…下官愿戴罪立功!一定…一定把差事办好!”
“给你一天时间。”
沈言淡淡道。
“明日此时,我要看到南坪县应征名册,和第一批粮草起运的文书。办好了,你还是南坪县令。办不好…”
他顿了顿。
“北境苦寒,缺人挖矿修路,周县令正值壮年,想必是个好劳力。”
周文彬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带周县令下去,让他好好想想。”
沈言挥挥手,立刻有惊蛰队员上前,把瘫软的周文彬拖了下去。
堂内安静下来。
沈言走回座位,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王家不会那么容易就范。”
苏清月忽然开口。
“我知道。”
沈言喝了口冷茶。
“所以要看看,这位王老爷,骨头有多硬。”
第322章 杀鸡儆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争吵。
“你们干什么?放开!知道老夫是谁吗?老夫要见周县令!哎哟…”
张嵩带着人回来了,两个惊蛰队员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身穿绸缎长袍、头戴员外巾、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
老者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咧咧,脸红脖子粗。
进了二堂,看到坐在主位的沈言,和他身边那些杀气腾腾的护卫,王继宗骂声一顿,但随即又挺起胸膛,努力做出不卑不亢的样子,只是微微发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你…你就是沈言?”
王继宗打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年轻人,乳臭未干。
“本督沈言。”
沈言看着他。
“王老爷,请坐。”
“不必了!”
王继宗一甩袖子,梗着脖子。
“沈都督,你虽是北境都督,但无端拘拿朝廷有功名的士绅,不合规矩吧?老夫要上告!告到按察司,告到京城!”
“有功名的士绅?”
沈言笑了。
“王老爷有功名在身?”
“老夫虽无功名,但长子王崇文,乃国子监监生!王家世代忠良,耕读传家!岂容你等武夫轻辱!”
“忠良?”
沈言笑意淡去。
“北境边患频仍,将士浴血,保的就是你王家这样的‘忠良’能安稳读书,耕田传家。”
“如今朝廷征发兵员,充实边防,保境安民,你王家身为地方表率,非但不出人出力,反而阻挠国策,煽动乡民。”
“这,就是你王家的忠?就是你王家的良?”
“你…你血口喷人!”
王继宗气得胡子直抖。
“征兵征粮,自有朝廷法度!岂能强行摊派,与盗匪何异?何况…何况如今朝中多有传言,说你沈言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你这征兵,谁知是不是要蓄养私兵,对抗朝廷?我王家诗礼传家,岂能助纣为虐!”
这话就说得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沈言是反贼了。
堂下惊蛰队员眼神瞬间变得危险,手都按上了刀柄。
沈言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看着王继宗,直到把他看得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
“王老爷消息很灵通。京城传言都知道。那你可知道,北境之外,雪狼铁骑虎视眈眈?可知道南边,朝廷五万大军不日即将北上‘平叛’?到时候,战火一起,烽烟遍地,你王家的田产、铺面、藏书,还有你那国子监的儿子,是能靠‘诗礼’保住,还是靠你上下两片嘴皮子保住?”
王继宗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强撑:
“朝廷大军北上,乃是平定叛乱,保境安民!我王家自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哦?王师?”
沈言点点头。
“看来王老爷是认定,我沈言和北境军民,是叛匪了。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王继宗面前,两人距离很近。
王继宗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既然王老爷心向朝廷,心向王师,那本督也不强求。”
沈言语调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王继宗浑身发冷。
“北境艰难,养不起闲人,更养不起心向外人、吃里扒外的‘忠良’。张嵩。”
“在。”
“带人去王家庄。清点田亩、店铺、库房存粮。王家上下,除妇孺外,所有男丁,一律编入辎重营,明日随军出发,运粮修路。敢有反抗,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是!”
张嵩眼中凶光一闪,抱拳领命。
“你…你敢!”
王继宗如遭五雷轰顶,目眦欲裂。
“沈言!你无法无天!你这是抄家!是抢劫!我要告你!告到御前!”
“随便告。”
沈言转身,不再看他。
“不过,在你告倒我之前,先想想怎么在辎重营里活下来。北境苦寒,挖矿修路的活儿,可不好干。带下去。”
“沈言!你这国贼!逆贼!不得好死!”
王继宗被两名惊蛰队员死死架住,拖了出去,叫骂声渐渐远去。
堂内重归寂静。
沈言走回座位,闭目养神。
苏清月默默给他换了杯热茶。
“殿下,会不会…太急了?”
张嵩处理完王继宗,回来低声问。
王家毕竟树大根深,这么硬来,怕激起变故。
“不急不行。”
沈言睁开眼。
“南坪县是南边门户,这里的乡绅态度,直接影响后面几个县。王家是刺儿头,不把他掰折了,别人就有样学样。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规矩立起来。让他们知道,在北境,是我沈言说了算,是北境的军法说了算。什么诗礼传家,什么京城关系,在战刀面前,屁都不是。”
他顿了顿,看向张嵩:
“让你的人动作快点,清点仔细。粮食、布匹、铁器,凡是能用得上的,全部充公。王家庄的佃户、长工,愿意从军的,择优录取,发安家粮。不愿意的,分田分粮,让他们安心种地。记住,我们针对的是为首作梗的豪绅,不是普通百姓。要让人心,至少大部分人心,向我们这边靠。”
“明白!”
张嵩眼中露出佩服。
这位殿下,狠是真的狠,但心思也细,知道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
“另外,” 沈言补充道。
“周文彬那边,盯着点。让他把征兵的榜文贴出去,安民告示也发出去。重点就写,北境都督府为保境安民,依例征兵,抵抗者严惩,配合者有赏。王家阻挠征兵,心怀异志,现已法办,家产充公,以儆效尤。写得清楚点,让识字的人多念几遍。”
“是!”
“还有,” 沈言看向苏清月。
“清月,你带几个人,去市集茶楼转转,听听百姓现在都在议论什么。有什么谣言,及时报我。”
苏清月点头,无声地退下。
沈言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雷霆手段是必须的,但后续的安抚和舆论引导同样重要。
他要的不是一个被打服、但心怀怨恨的南坪县,而是一个至少表面上顺从、能提供兵员粮草的南坪县。
处理王家,是敲山震虎。
接下来,就看其他几家,还有那位周县令,识不识相了。
第323章 王家覆灭
王家老爷被惊蛰队员架出县衙时,那杀猪般的嚎叫和咒骂,半个南坪县都听见了。
“沈言!国贼!你不得好死!老夫做鬼也不放过你!”
“抢钱啦!杀人啦!北境都督强抢民产啦!”
“放开我爹!你们这些丘八!我跟你们拼了!”
最后这声是个半大小子的尖叫,是王继宗的幼子,十四五岁年龄,被家丁护着从后门溜出来想阻拦,被惊蛰队员一巴掌扇倒在地,捂着腮帮子躺在地上哭嚎。
张嵩根本不理,像拖死狗一样把王继宗往外拽。
对付这种平日里高高在上、动动嘴皮子就能定人生死的老爷,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那身绫罗绸缎撕碎了,让他也沾沾地气,听听泥腿子的哭嚎。
“王老爷,省点力气,留着路上嚎。”
张嵩声音平静。
“北边挖矿修路,有的是让你喊的时候。”
王继宗听到这话,又惊又怒,一口气没上来,两眼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张嵩眉头都没皱一下,示意手下把人捆结实了扔上马背,又点了几个兄弟:
“你们几个,带一队人去王家庄,按殿下吩咐,清点,登记,该抓的抓,该分的分。手脚麻利点,天黑前完事。”
“是!”
王家庄离县城不远,占地极广,高墙深院。
惊蛰队员赶到时,大门紧闭,里头隐约有哭喊和慌乱跑动的声音。
带队的惊蛰小队长是个黑脸汉子,姓雷,人狠话不多,上前一脚就把包着铁皮的大门踹得咣当一声。
“开门!北境都督府办事!抗命者,格杀勿论!”
里头一阵鸡飞狗跳,半晌,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脸都吓白了:
“军…军爷,有何贵干…”
“奉都督令,查抄王家庄!所有人等,到前院集合!男丁站左边,妇孺站右边!敢有藏匿、私带财物者,杀!”
雷队长一把推开门,带着人呼啦涌了进去。
王家庄顿时炸了锅。
哭喊声,叫骂声,砸东西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家丁护院想反抗,被惊蛰队员三两下放倒,捆成粽子。
有仆役想趁乱偷拿细软,被当场揪出来,一顿鞭子抽得鬼哭狼嚎。
雷队长带人直奔库房、账房、地窖,见什么封什么,粮食、布匹、金银、田契、借据…一样不落,全部登记造册。
王家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姨娘丫鬟,被驱赶到前院,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军汉翻箱倒柜,大气不敢出。
有胆小的丫鬟直接吓晕过去。
“都听好了!”
雷队长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吼,声如洪钟。
“王家王继宗,抗命不遵,阻挠征兵,现已法办!家产一律充公!都督有令,王家男丁,十六以上,五十以下,全部编入辎重营,明日出发!其余妇孺,准其携带随身细软,离开此地,自谋生路!王家田产,将分与无地佃户、贫苦百姓!有敢闹事者,同罪!”
这话如同炸雷,在人群里炸开。
王家男丁面如死灰,妇孺哭得更凶。
但也有些胆大的佃户、长工,躲在远处看热闹,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分田?
王家那么多好地…
几乎是同一时间,县衙门口,周文彬连滚爬爬地指挥着衙役张贴告示。
他脸色惨白,手还在颤抖,但动作一点不敢慢。
告示是沈言口述,师爷润色后立刻誊抄的,墨迹还没干透。
“都看看!都看看啊!”
周文彬扯着嘶哑的嗓子喊。
“都督府有令,依例征兵,保境安民!凡适龄男丁,皆需登记造册!有功者赏,抗命者罚!王家王继宗,抗拒国策,煽动乡民,现已下狱,家产充公,以儆效尤!望尔等引以为戒,勿谓言之不预也!”
衙役敲着锣,把告示内容大声念出来。
周围很快聚拢了一大群百姓,踮着脚看,伸长脖子听,议论纷纷。
“真抄家了?我的天,那可是王家!”
“活该!让他平时横行霸道!收租子的时候可没见手软!”
“征兵…唉,这年头,当兵就是送死啊…”
“不当你看看王家?家都给你抄了!沈都督…不,那位殿下,是真敢下手啊!”
“听说真是四皇子附体了?要不咋这么横?”
“管他谁附体,能收拾王家这种恶霸,就是好官!”
“可…可朝廷不是说他造反吗?南边要来大军了…”
“那是朝廷的事!咱小老百姓,谁给地种,给活路,咱就听谁的!”
百姓的议论,嗡嗡嗡地汇成一片,有害怕的,有解气的,有观望的,也有暗含期待的。
但有一点很明显,王家这颗南坪县最大的钉子被沈言以雷霆手段拔掉,产生的震慑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一些跟着王家摇旗呐喊、阻挠征兵的乡绅大户,此刻都缩起了脖子,紧闭门户,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县衙对面的茶楼二楼,苏清月带着两个惊蛰队员,坐在靠窗的角落,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默默听着周围的议论。
她换了身普通村妇的衣裳,脸上还抹了点灰,微低着头,毫不起眼。
“听说了吗?王老爷被抄家了!男丁全要拉去当苦力!”
“何止!我刚从那边过来,哭得哟,惨!”
“啧,那位沈都督…下手真黑。”
“黑?王家平日里欺男霸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黑?要我说,就该这么治!”
“可…可这么搞,不是逼人造反吗?南边朝廷大军可要来了…”
“来了又咋样?谁打赢了咱不都是交粮纳粮?可沈都督好歹抄的是为富不仁的,分的是田地。朝廷的官…嘿,难说。”
“也是…不过听说沈都督是四皇子显圣,真的假的?”
“金光我是没看见,可这做派,这手段,寻常将军哪有这胆气?我看,八成是真的…”
苏清月安静地听着,将一些关键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百姓怕,但也恨王家这样的豪绅。
对沈言,畏惧多于爱戴,但抄家分田的举动,确实赢得了一些底层的好感。
至于“四皇子显圣”的传言,信的人不少,但更多是抱着看热闹和敬畏的心态。
对即将南下的朝廷大军,普遍感到恐惧和茫然。
她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茶楼。
该听的,差不多了。
第324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回到县衙,周文彬正满头大汗地在二堂向沈言汇报。
他效率出奇的高,征兵名册已经有了个粗略的架子,粮草筹集也勉强有了点眉目,显然是吓破了胆,拼命在表现。
“都督…不,殿下,” 周文彬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下官已命人将告示张贴四门,派人下乡宣谕。征兵名册,最迟明日午时便能造好。粮草…粮草先从县库和几家…几家识大体的乡绅处筹措,第一批后日即可起运。”
沈言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从王家庄抄出来的羊脂玉佩,闻言抬了抬眼皮:
“识大体的乡绅?是哪几家啊?”
周文彬擦了把汗,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南坪县排得上号,但之前态度暧昧,或者跟王家不太对付的。
“嗯,不错。”
沈言放下玉佩。
“周县令是聪明人。北境艰难,需要的就是聪明人,识时务的人。好好办差,之前的事,本督可以不计较。”
“谢殿下!谢殿下!”
周文彬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这时,苏清月回来了,对沈言微微点头,示意有话要说。
沈言会意,对周文彬摆摆手:
“去忙吧。记住,明日午时,本督要看到名册。”
“是是是,下官告退,告退。”
周文彬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后背官服都被汗浸湿了。
“如何?”
沈言问。
苏清月言简意赅:
“百姓怕,但恨王家。对您,畏多于敬,但抄家分田,有人叫好。信四皇子显圣的多,但更怕南边大军。其他乡绅,暂时安静。”
沈言点点头,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王家这颗棋子,落对了地方。接下来,就看其他几家,是学聪明,还是想当第二个王家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县衙外渐渐多起来的行人,虽然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但那种被王家压得喘不过气的死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南坪县只是第一站。”
沈言转身。
“河西镇,林家集…那些地方,恐怕没这么容易。王家是明面上的刺头,好拔。有些刺,是藏在肉里的,得用巧劲。”
“殿下,下一步去哪?”
张嵩问。
“河西镇。”
沈言道。
“刘家。听说刘家老爷,是南边几大粮商在北境的代理人,家资巨万,手眼通天,跟南边官场勾连颇深。这种地头蛇,比王家那种土老财难缠。”
“硬的?”
张嵩眼中凶光一闪。
“先礼后兵。”
沈言淡淡道。
“不过,礼数到了,若还不识抬举…那就不用留客气了。通知李焕,让骑兵靠河西镇近些扎营。还有,从王家庄抄出来的粮食,分出两成,明天在县城外设粥棚,赈济贫苦。以靖远侯和本督的名义。”
“是!”
“另外,” 沈言顿了顿。
“派快马回主城,告诉侯爷,南坪已定。让他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下一步?”
张嵩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塞外那几头饿狼,再加把火。”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光是北境空虚还不够。得让他们觉得,有块流油的肥肉,马上就要被别人叼走了,再不下嘴,汤都喝不上。”
张嵩懂了,这是要把水搅得更浑。
“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苏清月看着沈言,忽然低声问:
“你累吗?”
沈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累?有点。但没办法,屁股坐在这位置上,就得把该做的事做了。清月,你知道当年可是……我是说,很多年前,我…萧景明最烦什么吗?”
差点将魂穿之前的事情说出来。
苏清月摇头。
“最烦那些明明坐在高位,拿着俸禄,却只顾着自己一亩三分地,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蛀空江山社稷的蠹虫。”
沈言声音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边关将士在流血,百姓在受苦,他们高高在上,以为百姓吃穿不愁,毫无底线的压榨他们,而他们呐,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在地方上欺压良善,打着为民的幌子,一层层剥削,一层层压榨。”
沈言面露怒色,思绪回转,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接着说道:
“北境现在,内忧外患,再不把这些蠹虫刮掉,等南边大军一到,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先烂了。”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看向苏清月,眼神恢复了清明:
“所以,累也得做。不但要做,还要做得快,做得狠。让那些人怕,让底下的人看到希望。怕了,才不敢动。有希望,才愿意跟着你走。”
苏清月从来没见到过沈言这么的疾世愤俗。
也从来没有见到过沈言有如此大的情绪,他之前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比较平易近人。
在听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话时,她内心深处有什么被触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和其他的读书人,为仕之人都不一样。
苏清月沉默了片刻,说:
“你做,我帮你杀。”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言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疲惫和血腥而泛起的冷意,似乎被什么熨帖了一下。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很轻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走吧,去河西镇。会会那位手眼通天的刘老爷。”
当天下午,沈言带着人离开了南坪县城。
走的时候,城门口聚集了不少百姓,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眼神复杂。
有畏惧,有好奇,也有那么一丝期待。
周文彬带着县衙一众官吏,在城门口“恭送”,腰弯得快要折断了。
直到那队玄衣骑士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背冰凉一片。
“老爷,咱们…真按他说的办?”
一个心腹师爷凑过来,小声问。
“办!为什么不办?”
周文彬咬牙。
“王家什么下场,你没看见?这位爷,是真敢杀人,真敢抄家!朝廷?朝廷大军还在千里之外呢!远水解不了近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去,催催下面的人,征兵名册,粮草数目,今晚必须弄出来!还有,告诉那几家,该出人出人,该出粮出粮,谁再敢推诿,不用沈都督动手,本官先办了他!”
“是,是…”
师爷抹了把汗,赶紧跑去传话。
周文彬望着沈言离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这县令,以后就得绑在沈言…不,绑在这位不知道是沈言还是萧景明的殿下船上了。
是福是祸,只能听天由命了。
官道上,马蹄翻飞,卷起尘土。
沈言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南坪县城墙。
夕阳给城墙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第一颗钉子,拔掉了。
虽然粗暴一些,但还是有效果的。
下一颗钉子,在河西镇。刘家。
那才是块真正的硬骨头。
啃下来,北境南边的门户,才算真正攥在手里。
他勒住马,眺望河西镇的方向。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河西镇外围。”
沈言下令。
“是!”
第325章 河西镇
河西镇离南坪县八十里。
镇子比南坪县城小,但位置紧要。
守着通往南边的官道和水路码头,商贾云集,比南坪繁华。
刘家就盘踞在此,世代为粮商。
到了这一代刘老爷刘全福手里,更是把生意做大了,成了南边几大粮商在北境的总代理,说富可敌县那是轻的。
据说刘家仓库里的粮食,能养活北境边军半年。
沈言一行人赶到河西镇外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急着进镇,而是带着人在镇外一处高坡上勒马观望。
河西镇没有城墙,只有些木栅栏和土围子,显然平时不太防兵患,更重商贾便利。
此刻镇子里炊烟袅袅,隐约还能听到些人声犬吠,似乎一切如常。
但沈言看得清楚,镇子几个出入口,明显多了些精壮汉子晃悠,眼神警惕,腰间鼓鼓囊囊,不像是普通家丁护院。
更远处,靠近码头和刘家大宅的方向,似乎还有些人影在屋顶上闪动。
“有准备。”
苏清月在旁边淡淡道,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张嵩也眯起了眼:
“人还不少。这刘家,是得了信,准备跟咱们硬碰硬?”
沈言没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
刘家不比王家那种土财主,有钱,有人,肯定也有路子。
南坪县的事,估计已经传过来了。
看这架势,刘全福是不打算乖乖就范。
“李焕的人到哪儿了?”
沈言问。
“回殿下,按您吩咐,已在十里外落雁坡扎营,半个时辰内可抵镇外。”
一个惊蛰队员低声回报。
沈言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一百骑兵,加上自己身边这二十来个惊蛰特种人员,硬打肯定能打下这镇子,但代价太大,也容易激起民变,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张嵩,派两个人,摸进去,看看刘家大宅里面,还有镇子里其他几家大户,是什么动静。特别是驻军的那个哨所,盯紧了。”
沈言吩咐。
“是!”
“其他人,下马休息,吃点干粮。今晚不进镇。”
“不进镇?”
张嵩一愣。
“人家摆好了阵势等咱们,何必一头撞上去?”
沈言找了块石头坐下,接过苏清月递来的水囊。
“让他等。等得心焦了,破绽就出来了。”
苏清月也坐了下来,默默地掰着干粮。
张嵩挠挠头,虽然觉得不进去干一仗有点憋屈,但殿下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道理。
他挥挥手,让手下散开警戒,喂马休息。
高坡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马匹响鼻声。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血色,也把河西镇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派出去的惊蛰队员天黑前回来了,带回了消息。
“刘家大宅戒备森严,起码养了上百号护院,弓弩都有。”
“刘全福本人没露面,但大宅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像是在议事。”
“镇上其他几家大户,门也都关着,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人盯着外面。”
“驻军的那个哨所,本来只有一队老弱,今天突然多了几十号人,看穿戴和精气神,像是…从别处调来的边军老兵,带队的还是个校尉。”
“校尉?”
沈言眼神一凝。
“叫什么?哪部分的?”
“没打听到名字,很面生,不是咱们北境边防军的人。口音有点杂,像是…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
沈言心里咯噔一下。
北境边防军是靖远侯赵擎川的基本盘,就算有些山头,也不至于在这时候明着跟沈言对着干。
南边来的校尉,带着几十号边军老兵,出现在刘家大宅附近…
是巧合,还是有人提前布局?
“看来,咱们这位刘老爷,不只是个商人。”
沈言缓缓道,声音在暮色里有些发冷。
“手眼通天,连南边的兵都能调来给他看家护院。”
“殿下,怎么办?”
张嵩手按刀柄。
“硬打的话,咱们人少,里面还有边军,怕是…”
“谁说我要硬打?”
沈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去会会那位校尉大人。”
“啊?”
张嵩懵了。
“刘全福摆出这阵势,是觉得有兵在手,心里不虚,想跟我谈条件,或者…给我个下马威。”
沈言翻身上马。
“那我就去跟他倚仗的兵,先谈谈。牵马,去驻军哨所。”
河西镇驻军哨所在镇子西头,不大,就是个土围子加几间营房。
平日里也就驻扎一队老弱残兵,维护下治安,收点过路商队的“孝敬”。
今天却不一样,土围子门口多了两个持强枪站岗的兵,虽然站得歪歪扭扭,但眼神还算警惕。
营房里隐约传出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沈言带着人径直来到哨所门前。
守门的兵看到这队杀气腾腾的骑兵,吓了一跳,长枪一横:
“站住!干什么的?”
“北境都督府,巡查防务,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张嵩上前一步,沉声道。
那兵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说过“北境都督府”这么大名头,但看对方来者不善,还是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头儿!有人找!”
喧闹声停了停,接着一个穿着半旧皮甲、满脸横肉的汉子骂骂咧咧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酒坛子:
“谁啊?大晚上的…”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马上的沈言,以及沈言身后那些沉默肃杀的骑士。
酒意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变成了冷汗。
“你…你们是…”
汉子有点结巴。
“你是这里的哨长?”
沈言问。
“是…卑职王二狗,河西镇哨所哨长。”
王二狗把酒坛子往后藏了藏,努力挺直腰板。
“你们哨所,何时多了几十号人?带队的校尉何在?叫他出来见我。”
沈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王二狗腿有点软,支支吾吾道:
“是…是今天下午刚调来的,说是…说是加强防务。校尉大人…在…在刘老爷府上赴宴…”
“赴宴?”
沈言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边军校尉,不在军营值守,跑到商贾府上赴宴?好,很好。带路,去刘府。”
“这…”
王二狗傻眼了。
第326章 河西刘家
带路?
带这位爷去刘府?
刘老爷特意交代了,今晚有贵客,任何人不得打扰…
“怎么?本督的命令,不如刘老爷的宴请?”
沈言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卑职不敢!”
王二狗冷汗涔涔,他知道“都督”两个字的分量,更听说过这位新任都督(或者说四皇子)在南坪县抄家抓人的狠辣,哪里敢违抗。
“卑职…卑职这就带路!”
一行人调转马头,在王二狗战战兢兢的带领下,朝着镇子中心的刘家大宅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引得道路两旁民居门窗后,无数眼睛偷偷窥视。
刘家大宅灯火通明,高墙深院,比王家庄还气派。
门口站着八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挎着刀,神情倨傲。
看到王二狗带着一队骑兵过来,护院头子愣了一下,上前拦住:
“王哨长?你这是…”
“快…快通报刘老爷,北…北境都督,沈都督到访!”
王二狗舌头有点打结。
护院头子脸色一变,打量了一下沈言等人,尤其是沈言那张年轻威严的脸,心里打了个突,但想起老爷的交代,还是硬着头皮道:
“都督恕罪,我家老爷今晚有贵客,正在宴饮,吩咐了不见外客。您看是不是明日…”
“贵客?”
沈言打断他。
“是那位不在军营值守,跑来商贾家喝酒的校尉大人吗?正好,本督也要见见他。让开。”
最后两个字吐出,带着一股冰冷的煞气。
护院头子被那眼神一扫,只觉得脖颈发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其他护院也被这股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上前。
“沈都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接着,一个穿着锦缎长袍、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正是刘全福。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衣着华贵、像是乡绅模样的人,以及一个穿着校尉服、脸色有些发红、带着酒气的军官。
“这位就是沈都督吧?真是年轻有为,英武不凡!鄙人刘全福,久仰都督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啊!”
刘全福拱手作揖,礼数很周到,眼神却飞快地扫过沈言和他身后的人马,尤其在那些惊蛰队员腰间的刀上停留了一瞬。
“刘老爷。”
沈言坐在马上,并未下马,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校尉身上。
“这位是?”
那校尉被沈言目光一扫,酒意醒了大半,下意识挺直身体,抱拳道:
“卑职…虎威营校尉周大彪,参见都督!”
他嘴上说着参见,腰却挺得笔直,眼神也有些飘忽,显然对沈言这个“新任都督”并不怎么服气,或者说,心里有鬼。
“虎威营?”
沈言点点头。
“靖远侯麾下,我记得虎威营驻防在百里外的黑石关。周校尉不在防区值守,为何到此?还来刘老爷府上赴宴?”
周大彪脸色变了变,强笑道:
“回都督,卑职是奉…奉上峰之命,带队来河西镇巡查防务,恰逢刘老爷盛情相邀,却之不恭…”
“巡查防务,巡查到商贾府上喝酒?”
沈言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
“周校尉,边军军规,无故离营,与地方豪绅宴饮,该当何罪?”
周大彪额头见汗,支吾道:
“这…卑职…”
“沈都督言重了,言重了!”
刘全福连忙打圆场,脸上笑容不变。
“是在下仰慕边军将士保家卫国之功,特意设宴慰劳,略尽心意。周校尉也是盛情难却。都督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不如进府一叙,喝杯水酒,驱驱寒气?”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给周大彪解了围,又把沈言架起来——我都这么客气了,你总不至于一点面子不给吧?
沈言看着刘全福那张圆滑的笑脸,忽然也笑了:
“刘老爷盛情,本督心领了。不过,本督此行,是为公务,不是来喝酒的。”
他笑容一敛,目光转向周大彪,以及周大彪身后那些闻讯从营房出来、聚在刘府门口,大约三四十号、同样带着酒气的兵卒。
“周大彪!”
“卑…卑职在!”
周大彪被喝得一哆嗦。
“着你即刻点齐本部人马,撤回黑石关防区,没有将令,不得擅离!今日之事,本督暂且记下,回营后自向你的上峰请罪!”
周大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奉命带人来给刘全福撑腰,本以为是件轻松差事,还能捞点好处,没想到正主儿来得这么快,这么横!
他看了看刘全福,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兵,一咬牙,梗着脖子道:
“沈都督!卑职是奉了韩…”
“韩什么?”
沈言打断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你奉了谁的命?说清楚!”
周大彪被那眼神盯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冷汗直流。
他敢说是奉了韩信的命令吗?
韩信是靖远侯的人,而眼前这位,是靖远侯都要听命的“四皇子”沈都督!
说出来,就是坐实了边军将领勾结地方豪绅,对抗上官!
这罪名,他担不起!
“卑职…卑职…”
周大彪腿一软,差点跪下。
“看来周校尉是酒还没醒。”
沈言不再看他,对张嵩道。
“张嵩,帮周校尉醒醒酒。带他和他的兵,即刻离开河西镇,返回黑石关。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是!”
张嵩一挥手,几个惊蛰队员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架起周大彪就往外拖。
周大彪手下的兵卒见状,一阵骚动,有人想上前,但被惊蛰队员冰冷的目光一扫,又缩了回去。
他们只是普通边军,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跟都督府这些一看就杀过人的煞神动手,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
“刘老爷!刘老爷救我!”
周大彪被拖着,绝望地向刘全福喊道。
刘全福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变得有些僵硬。
他没想到沈言这么不给面子,更没想到周大彪这么怂,三两句就被吓住了。
“沈都督,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全福强笑道。
“周校尉也是奉命行事…”
第327章 刘家被抄
“奉谁的命?”
沈言再次打断他,目光如电,直视刘全福。
“刘老爷莫非比本督更清楚边军调令?还是说,刘老爷能指挥得动边军校尉?”
这话就太重了。
指挥边军,那是谋反的大罪!
刘全福脸色彻底变了,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在下一个商人,怎敢插手军务?只是…只是觉得周校尉他们远来辛苦,略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
沈言冷笑。
“刘老爷的地主之谊,就是拉着边军将领饮酒作乐,置防务于不顾?本督倒要问问,刘老爷这宴席上,除了美酒佳肴,可还有别的东西?”
刘全福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确实得到了南边某些大人物的暗示,也存了趁乱捞一把、甚至两头下注的心思,所以才敢扣下粮草,阻挠征兵,甚至私下联络了周大彪来壮胆。
可他没想到,这位沈都督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撕破脸,还把勾结边军的帽子扣了下来!
“都督明鉴!绝无此事!在下对朝廷,对北境,忠心耿耿啊!”
刘全福噗通一声跪下了,这回是真怕了。
王家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这位爷是真敢杀人抄家的主儿!
“忠心?”
沈言俯视着他,语气冰冷。
“北境征兵,粮草紧缺,你刘家囤积居奇,扣粮不交,是为不忠!勾结边军将领,宴饮作乐,是为不义!阻挠国策,煽动乡民,是为不仁!刘全福,你刘家的忠心,就是这样的?”
“都督!冤枉啊!”
刘全福磕头如捣蒜。
“粮草…粮草已经在筹措了!只是数目巨大,需要时间!至于周校尉,是他自己来的,与在下无关啊!征兵…征兵之事,在下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晚了。”
沈言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他,对张嵩道。
“刘全福抗命不遵,私结边将,图谋不轨。拿下,查封刘家所有产业、仓库、账册。刘家上下,一应人等,全部看管,等候发落。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张嵩狞笑一声,带着惊蛰队员就要上前拿人。
“慢着!”
刘全福猛地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谄媚,只剩下一片狠厉和疯狂。
“沈言!你真要赶尽杀绝?我刘家也不是好惹的!我在南边,在京城,都有关系!你今日动我,明日就有人让你好看!”
“哦?关系?”
沈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是说,那位给你递消息,让你扣粮自重的南边贵人?还是京城里,收了你银子,保你生意畅通的某位大人?刘全福,你以为,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会管你死活?你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条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狗!”
刘全福脸色惨白,沈言的话,像一把刀子,捅破了他最后的侥幸。
“动手。”
沈言不再废话。
惊蛰队员一拥而上。
刘家护院还想抵抗,但哪里是这些百战精锐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打翻在地,捆了起来。
刘全福被像死狗一样拖走,嘴里兀自叫骂不休。
沈言看都没看刘全福,目光扫过那几个跟着刘全福出来、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乡绅。
那几个乡绅腿一软,全跪下了。
“都督饶命!我等愿捐粮!愿出人!绝无二心!”
“都督,都是刘全福蛊惑!我等一时糊涂啊!”
沈言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磕头如捣蒜,等他们磕得额头见血,才缓缓开口:
“本督奉旨督办防务,只为保境安民。尔等若真心悔过,即刻回家,清点家中存粮、丁口,明日午时之前,将数目报于本督派去的人。该出粮出粮,该出入出入。若再敢阳奉阴违,刘全福便是榜样。”
“是是是!谢都督开恩!谢都督开恩!”
几个乡绅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生怕慢一步就被留下。
沈言这才下马,对张嵩道:
“带人封库,清点。粮食、布匹、银钱,全部登记造册。刘家男丁,照旧例处置。仆役佃户,愿意从军的,择优录取,不愿的,发还身契,分粮分地,让他们自谋生路。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下面的人伸手。”
“殿下放心!”
张嵩领命,立刻带人冲进了刘家大宅。
很快,里面就传来翻箱倒柜、呵斥哭喊的声音。
沈言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此刻却鸡飞狗跳的宅院,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清月默默走到他身边。
“杀鸡儆猴。”
她低声说。
“鸡要杀,猴也要敲打。”
沈言淡淡道。
“刘家是南边伸过来的触手,剁了这根触手,南边那些人才会知道疼,才会收敛点。也让北境这些墙头草看看,跟着谁,才能活。”
“那个校尉…”
“周大彪?”
沈言冷笑。
“一个小卒子,被人当枪使了。让他滚回黑石关,自有人收拾他。正好,也给靖远侯提个醒,边军里,该清理清理了。”
他转身,看向来时的高坡。
夜色已深,但河西镇却亮如白昼,那是刘家大宅和仓库被惊蛰队员点起的火把。
“走吧,去下一家。林家集。”
沈言翻身上马。
“刘家一倒,剩下的,该知道怎么选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开河西镇,向着更远的林家集而去。
镇子里的哭喊和混乱,被远远抛在身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比沈言的马还快,飞向北境各处。
南坪王家被抄,河西刘家被拿,沈都督手段酷烈,但抄家分粮,也是实打实。
北境的天,真的变了。
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甚至暗中串联的乡绅大户,这一夜,很多人都失眠了。
是乖乖听话,出人出粮,还是赌一把,硬抗到底?
没人知道答案。
但很多人都清楚,那位骑着黑马、带着黑衣护卫的年轻都督,下一站会去哪里。
而自己,会不会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在北境的夜色里,无声蔓延。
但在这恐惧之下,一些被压抑已久的东西,也在悄然涌动。
分到粮食和田地的佃户,拿到了安家粮的贫苦青壮,看向主城方向的眼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光。
沈言要的,就是这恐惧。
第328章 徐老爷子
林家集离河西镇又远了五十里,是个依山傍水的大镇子,人口比南坪河西加起来都多。
镇里最大的家族姓徐,族长徐文广,是个老秀才,六十多了,在地方上很有些声望,弟子门生不少,说话比县太爷还好使。
徐家不像王家那么霸道,也不像刘家那么张扬,但根基深,族人多,田产店铺遍布附近几个县,是典型的地方宗族势力。
沈言处理完河西刘家的事,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休息,带着人直接往林家集赶。
到镇子外时,日头已经老高。
和河西镇不同,林家集看起来平静得很,镇口还有人摆摊卖菜,行人往来,仿佛根本不知道南坪河西发生了什么。
但沈言一眼就看出不对。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刻意。
那些摆摊的,走路的,眼神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带着警惕和不安。
镇子里的巷道深处,似乎也有人影闪动。
“徐家这是打算跟咱们讲道理?”
张嵩眯着眼,手一直没离开刀柄。
“老秀才嘛,好个名,重个理。”
沈言淡淡道。
“讲道理好,我就怕他不讲道理。”
他没直接闯镇,而是在镇外一处茶棚下马,要了壶粗茶,几张大饼,和手下一起吃起来。
茶棚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手脚麻利,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看他们。
“老丈,这林家集,挺太平啊。”
沈言喝了口茶,随意问道。
“太平,太平…”
老头连连点头,声音发干。
“徐老爷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硬朗…徐老爷是善人,常施粥舍药…”
老头话多了点,但很快又闭上嘴,低头擦桌子。
正吃着,镇子里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布长衫、戴着方巾、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很亮,手里拄着根紫竹杖。
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长衫、像是读书人模样的中年汉子,再后面是几个乡民打扮的,抬着两箩筐东西,用布盖着。
老者走到茶棚前,停下脚步,对着沈言拱手,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老朽徐文广,见过沈都督。不知都督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沈言放下茶碗,看着这位闻名已久的徐老秀才。
人很精神,眼神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审视。
他身后那几个读书人,眼神就复杂多了,有好奇,有戒备,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徐老先生。”
沈言站起身,也拱了拱手。
“本督奉命巡查防务,路过宝地,叨扰了。”
“都督言重了。”
徐文广笑了笑,侧身让开,指着那两箩筐东西。
“乡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本乡土产的一些腊肉、山货,还有几坛自酿的米酒,不成敬意,给都督和诸位军爷路上解解乏。”
这是先礼了。
东西不多,但意思到了,既不失礼数,也表明了态度——我知道你来了,也给你面子,但你也别太过分。
沈言看了一眼那两箩筐东西,没接话,反而问:
“徐老先生可知,本督此行为何?”
徐文广捋了捋胡须,道:
“略有耳闻。听闻都督在南坪、河西,整饬防务,征集兵员粮草。此乃国事,老朽一介乡野草民,本不该置喙。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沈言。
“老朽痴长几岁,在这北境也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些风浪。敢问都督一句,如今北境,内忧外患,强敌环伺。值此危难之际,当以安定人心为上,何故行此…激烈手段,抄家拿人,致使地方不宁,人心惶惶?岂不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乎?”
这话就问得有点重了,隐隐有指责沈言行事酷烈,动摇民心的意思。
他身后那几个读书人,也都挺直了腰杆,显然觉得自家老爷这话说得在理。
还拿大道理帅自己脸上。
茶棚周围,不知不觉已经围了不少百姓,都竖着耳朵听。
徐文广在林家集威望高,他说话,很多人信。
张嵩脸色一沉,就要开口。
沈言抬手止住他,看着徐文广,忽然笑了:
“徐老先生说得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本督也正想请教老先生,何为舟,何为水?”
徐文广一愣,没明白沈言的意思。
沈言站起身,走到茶棚外,对着围观的百姓,也对着徐文广,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本督看来,北境的百姓,是水。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平日里欺压良善,囤积居奇,国难当头却一毛不拔,甚至勾结外人,意图不轨的豪绅恶霸,才是覆舟的逆流!”
他指向南边:
“南坪王家,为富不仁,鱼肉乡里,阻挠征兵,该不该办?”
又指向河西方向:
“河西刘家,勾结边将,囤积军粮,意图趁乱牟利,该不该拿?”
最后,他看向徐文广,目光平静却锐利:
“徐老先生是读书人,明事理。本督倒想问问,北境将士在外浴血,保的是谁的家园?百姓饥寒交迫,盼的是谁的救济?”
“如今强敌将至,北境危急,需要的是上下同心,共度时艰!可有些人,吃着北境的粮,住着北境的屋,心里却只想着自己的田产铺面,甚至想着怎么在北境捞取好处!”
“这等行径,与蛀虫何异?不把这些蛀虫清理掉,北境这条船,还没等外敌来攻,自己就先从内部烂透了,沉了!到时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徐老先生,您说,是也不是?”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却句句砸在实处。
围观的百姓中,不少人脸上露出思索和认同的神色。
王家刘家的恶行,很多百姓都听说过,甚至受过欺负。
沈言说他们该办,很多人心里是痛快的。
徐文广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沈言这么直接,而且句句占着大义。
他沉吟片刻,道:
“都督所言,固然有理。然治国安邦,当以教化为主,刑罚为辅。一味以刀兵相加,恐非长久之计。且…都督所为,虽出于公心,但难免引人非议。如今南边…唉,多事之秋,更当谨慎行事,以免授人以柄,陷北境于不义啊。”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你手段太狠,容易激起反弹,而且南边朝廷正找茬呢,你这么搞,不是给人送把柄吗?
第329章 徐家明理
沈言点点头:
“徐老先生顾虑的是。教化为主,没错。但教化,是对听得进道理的人。”
“对王继宗、刘全福之流,跟他们讲仁义道德,有用吗?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变本加厉!”
“如今北境是什么局面?雪狼人在北边磨刀,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慢慢教化?”
他上前一步,看着徐文广,也看着周围的百姓,声音提高了一些:
“本督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北境,是北境人的北境!不是某个豪绅的私产,也不是朝廷某些人争权夺利的棋盘!”
“我们要活下去,要保住父母妻儿,保住脚下的土地,就只能靠我们自己,靠北境上下一条心!”
“征兵,是为了有足够的兵挡住外敌!征粮,是为了让当兵的有力气打仗!清理内患,是为了不让人在背后捅刀子!”
“这些事,可能会让一些人不舒服,可能会得罪人,但本督必须做!因为本督是这个北境都督,守土有责,护民有责!”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文广脸上,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坚定:
“徐老先生,您德高望重,乡里信服。”
“本督希望,您能带头,协助官府,完成征兵征粮之事。”
“徐家田产众多,佃户无数,若您能率先垂范,出人出粮,便是对北境最大的贡献,也是对百姓最好的教化!”
“本督可以保证,凡出人出力者,必记录在册,战后论功行赏。”
“凡囤积居奇、抗命不遵者…王、刘二家,便是前车之鉴!”
软硬兼施,大义压人,又给了台阶。
话说到这份上,就看徐文广怎么选了。
徐文广脸色变幻不定。
他当然不想得罪沈言,王家刘家的下场就在眼前。
但他也有顾虑,徐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带头,就等于彻底绑在沈言的战车上了。
可若是不答应…看这位都督的架势,恐怕真的敢动手。
而且,沈言那番“北境是北境人的北境”的话,确实触动了他内心深处一些东西。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朝廷官员来来去去,大多只顾捞钱升官,谁真正把北境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眼前这位,虽然手段酷烈,但那份与北境共存亡的决绝,不似作伪。
良久,徐文广长叹一声,对着沈言深深一揖:
“都督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老朽惭愧。保境安民,匹夫有责。我徐家,愿听都督调遣。明日…不,今日,老朽便让族人清点田亩丁口,该出多少粮,出多少丁,绝无二话!也望都督…能体恤百姓艰难,勿使手段过于酷烈,寒了人心。”
他这话,算是服软了,但也隐含劝诫。
沈言脸色稍霁,上前扶起徐文广:
“徐老先生深明大义,本督佩服。老先生放心,本督行事,对事不对人。守规矩,出力的,本督不会亏待。但谁想在北境危难时挖墙脚、拖后腿,本督也绝不手软!”
他转向周围百姓,朗声道:
“诸位乡亲都听到了!北境如今是生死关头,需要大家同心协力!征兵征粮,是为保家!抄家拿人,是为除害!凡我北境子民,愿共赴时艰者,本督与你们同生共死!若有那心怀叵测、里通外敌者,本督的刀,也绝不认人!”
百姓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有人激动,有人担忧,也有人麻木。
但至少,沈言把道理摆出来了,把态度亮出来了。
徐文广的服软,更是让很多人心里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我们听都督的!”
“徐老爷都答应了,咱们还有什么话说?”
“当兵吃粮,总比在家饿死强!”
“对!打雪狼!保家园!只要沈大人为了北境,我们就无异议。”
零零星星的呼喊声响起,渐渐汇成一片。
虽然未必人人真心,但大势已成。
沈言对徐文广点点头:
“有劳徐老先生。具体事宜,本督会派人留下,与老先生和县衙接洽。本督还要去其他地方,就不多留了。”
“都督辛苦。”
徐文广拱手,看着沈言翻身上马,带着那一队沉默肃杀的黑衣骑士,再次踏上行程,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在原地,望着烟尘,久久不语。
身后一个子侄凑上来,低声道:
“三叔,咱们…真就这么认了?这位沈都督,行事如此酷烈,恐怕…”
徐文广摆摆手,叹了口气:
“酷烈是酷烈,但你看看他说的话,做的事。南坪河西,抄的是为富不仁的豪强,分的是粮食田地。他来林家集,先跟我讲道理,摆大义,给足了面子。此人…非池中之物啊。北境这潭水,要被他彻底搅浑了。咱们徐家,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走了。至少…他眼里,真有北境的百姓。比起南边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官老爷,或许…这才是北境唯一的生路。”
他转身,看向镇子里那些或激动、或茫然、或期待的百姓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这北境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变得血腥,变得残酷,但也或许…会变得有那么一丝不一样的希望。
“走吧,回去。清点族产,登记丁口。告诉族里上下,国难当头,谁都别想躲清闲。徐家能不能渡过这一劫,就看这次了。”
徐文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着镇子里走去。
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徐家的这个决定,在以后给他们带来的千万倍的回报。
沈言不知道徐文广此刻的复杂心绪,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要结果。
林家集这根最硬的老骨头啃下来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马不停蹄,他又接连走了附近三四个县镇。
有了南坪、河西的雷霆手段和林家集的“以理服人”作榜样,后面的行程顺利得出奇。
所到之处,地方官和乡绅大户无不战战兢兢,配合无比。
征兵的名册以惊人的速度汇总上来,粮草也开始陆续起运。
第330章 真相初显
五天后,沈言带着一身风尘和血腥气,返回了北境主城。
带回来的,除了疲惫,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名单,和北境南部几县初步稳定的消息。
刚进都督府,靖远侯赵擎川就迎了出来,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侯爷,怎么了?”
沈言一边解下沾满尘土的外袍,一边问。
“塞外有消息了!”
赵擎川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
“秃发部和乌洛兰部,都回信了!他们愿意在边境制造摩擦,牵制雪狼王庭兵力!条件是事成之后,开放边贸,降低关税,还有…他们要雪狼王庭靠近他们地盘的两个草场!”
“胃口不小。”
沈言喝了口苏清月递上的热茶。
“答应他们。草场可以谈,但必须在我们的控制下逐步移交,不能让他们一口吞了。还有,告诉他们,动作要快,要让阿速该觉得疼,不得不调兵回去。”
“明白!”
赵擎川点头,又道。
“还有,南边…韩遂的五万南军,先锋五千人,已经过了潼川,预计十日内抵达燕子岭。咱们的人,也跟雪狼王庭那边‘不小心’泄露了南军北上的路线和大致兵力…”
沈言眼中寒光一闪:
“好。猎场布置好了,就看猎物什么时候进场了。侯爷,咱们这边,准备得如何?”
“鹰扬营新扩两营,已初步成军,正在加紧操练。惊蛰补充了人手,火器营也在筹建,李狗儿那边日夜赶工,新一批火铳和手雷月底就能交付一部分。粮草…虽然还是紧张,但支撑两三个月的大战,勉强够了。”
赵擎川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狠色。
“就是…边军里清理出几个吃里扒外、跟南边勾勾搭搭的,已经按军法处置了。周大彪那个怂包,滚回黑石关就被拿了,正在审,看看能吐出多少东西。”
“嗯。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沈言放下茶盏,走到窗前。
主城的街道上,行人依旧匆匆,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些生气,也多了些肃杀。
征兵告示贴在醒目处,偶尔有青壮在家人担忧的目光中,走向征兵点。
“对了,殿下,” 赵擎川想起什么,神色有些古怪。
“磐石镇那边…那个小冯公公,这几天不太对劲。”
“怎么了?”
“据看守的人说,又哭又笑,胡言乱语,一会儿说要见您,一会儿又说有惊天秘密要告发,还说…说他知道四皇子也就是你是怎么死的…”
沈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他说他知道什么?”
“语焉不详,颠三倒四。看守觉得他是吓疯了,没当真。您看…”
沈言沉默片刻,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带他来见我。现在。”
北境主城,都督府后堂。
烛火将沈言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屋里只有三个人:沈言,靖远侯赵擎川,还有被两个亲兵押着、站在堂下的——小冯公公。
几日不见,小冯公公更不成人样了。
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痴痴的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内监服饰,如今脏得看不出颜色,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佝偻着身子,瑟瑟发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跪下!”
亲兵低喝一声,将小冯公公按倒在地。
小冯公公也不反抗,就势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主位上的沈言,忽然尖声道:
“鬼…鬼啊!四殿下!您是四殿下!您来索命了!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干的!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让我干的!”
赵擎川眉头紧皱,看向沈言。
沈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挥挥手,让亲兵退到门外守着。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小冯子。”
沈言开口,声音不高,四皇子的声音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小冯公公混乱的神智。
“抬起头,看着我。”
小冯公公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对上沈言的眼睛。
那双眼平静,深邃,看不出喜怒,却让他没来由地想起那个雪夜里,四皇子萧景明临死前的眼神——也是这般平静。
“啊——!”
小冯公公惨叫一声,又要趴下去,却被沈言冷冷的声音钉住。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关于四皇子府,关于四皇子,关于…皇后的你知道的一切。”
沈言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小冯公公心上。
“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不说,或者有半句假话,惊蛰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惊蛰”两个字,让小冯公公猛地一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他脸上的痴傻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说…我说…”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下瞟,语无伦次。
“是皇后…是皇后娘娘!毒…毒是太子爷让人下的…不不,是皇后!皇后让太子下的!她…她早就想除掉四殿下了!四殿下生母生前太得宠,怕四皇子也受宠,虽然皇上平时对四皇子从不理睬,但皇后以为是陛下想保护四皇子,挡了…挡了二殿下的路!”
沈言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声音依旧平稳:
“说清楚。从头说。”
“是…是…”
小冯公公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时而清晰,时而颠三倒四,但拼凑起来,一个令人胆寒的阴谋逐渐浮出水面。
去岁秋狩。
废太子萧璨暗中布置。
但他不知道,他安排进四皇子府,准备在饮食中下毒的太监,早已被另一个人收买——当今皇后,二皇子萧煜的生母。
皇后出身将门,性子刚烈,手段狠辣。
甚至隐隐有易储之心,当时太子是萧璨,但皇后想让自己儿子上位,而自己的儿子萧煜虽聪慧,但没啥主见,想到四皇子生母生前的宠溺,深感威胁。
于是,她利用萧璨的杀心,将计就计,让那太监用慢性混合之毒,掺在萧景明惯用的熏香和茶饮中,日积月累,慢慢掏空他的身体。
最后在四皇子行宫的那杯“送行酒”里,加了最后一味引子,彻底引发了所有潜伏的毒性,造成暴毙假象,将罪名完美地栽给了急于动手的萧璨。
“那毒…叫‘缠丝’…无色无味,混在香料和饮食里,根本查不出…是南疆那边来的方子…”
小冯公公眼神空洞,像在回忆最可怕的噩梦。
“四殿下那段时间老是说累,心悸,太医看了只说劳累过度…谁也没想到…皇后娘娘说,这样…这样看起来才像真的病了,猝死…也没人会怀疑…”
“萧璨宫变,提前发动,也是皇后的手笔?”
沈言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是皇后娘娘…让人给太子爷递了假消息,说…说陛下已经写下废太子诏书,要立四殿下…太子爷慌了,才…才铤而走险…结果被陛下…和皇后娘娘…提前布置的人拿住了把柄…”
小冯公公浑身发抖。
“后来…后来太子爷被废……陛下被人下毒……二殿下顺理成章…监国,然后…”
然后老皇帝“病重”,新帝即将登基。
一切水到渠成。
第331章 真相尽显
皇后,不,现在即将成为太后了,成了最后的赢家。
萧璨是明面上的蠢货和替罪羊,萧景明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老皇帝是权力过渡中被利用和抛弃的棋子。
而她和她儿子,踩着自己丈夫和两个儿子的尸体,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沈言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萧璨是主谋,虽然恨,但那种恨是直接的,明确的。
这么说起来,萧璨、皇后、萧煜都对自己有杀心。
还有自己死后,皇帝的冷漠,这就是皇家?!
冷血无情,利益至上。
可现在,真正的毒蛇隐藏在更深处,是他曾经恭敬称“母后”的女人,是那个在他记忆中端庄严肃、有时会对他流露出复杂眼神的女人。
“那我母妃…婉妃娘娘的病…”
沈言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
小冯公公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婉妃娘娘…娘娘她…不是病…是…是慢性中毒…也是皇后…太医是皇后的人…开的药…吃着吃着…人就慢慢不行了…皇后…皇后怕婉妃娘娘再生下皇子,也怕…怕陛下太过宠爱婉妃和四殿下,动摇她和六殿下的地位…”
果然。
沈言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母妃温柔苍白的脸,日渐消瘦的身体。
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眼中无尽的不舍和担忧…还有皇后那张永远雍容华贵的脸。
偶尔看向他和母妃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
原来如此。
好一个一箭双雕,不,是一箭数雕。
除掉最得宠的妃子和最有威胁的皇子,为自己的儿子扫清道路。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
“殿下…”
赵擎川担忧地低唤一声。
他虽然只听懂了大半,但那股宫廷倾轧的血腥与阴毒,已让他这个沙场老将都感到心悸。
他以为当年皇后做局诬陷自己与婉妃娘娘有染一件事,没想到皇后如此恶毒,一计不成,又生恶计。
他看着沈言闭目不语,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和杀气,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
沈言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冯公公: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一个不得势的小太监。”
小冯公公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奴才…奴才当时在四殿下书房外伺候……奴才…奴才耳朵尖,又…又贪财…皇后娘娘身边的张公公…找过奴才,给了奴才银子,让奴才留意四殿下的动向…后来…后来下毒的事,是张公公…有一次喝醉了,说漏了嘴…奴才害怕…一直不敢说…后来四殿下薨了,奴才…更是日夜害怕,怕皇后娘娘灭口…最后依附于冯保,认其做了干爹,才保住小命。”
“张公公…”
沈言记下了这个名字。
皇后身边的首领太监。
“殿下!奴才什么都说了!饶了奴才吧!奴才也是被逼的!奴才猪油蒙了心!殿下饶命啊!”
小冯公公忽然又激动起来,砰砰磕头,额头上立刻见了血。
沈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贪婪懦弱、被利用的小棋子,可恨,也可悲。
但知道了这么多,不可能留了。
“给他个痛快。”
沈言对赵擎川说了一句,站起身,走向后窗,背对着两人。
“是。”
赵擎川应道,眼中厉色一闪。
他知道该怎么做。
“不!不要!殿下饶命!饶…”
小冯公公的哀求戛然而止,一声闷响后,重物倒地的声音。
屋子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沈言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侯爷,你都听见了。”
赵擎川走到他身后,沉声道:
“听见了。殿下,没想到宫中倾轧,竟至于此!太后…好狠毒的心肠!弑夫杀子,戕害妃嫔…简直…”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胸中堵着一股郁气。
“权力面前,亲情算什么?”
沈言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老皇帝,会病得那么是时候,为什么萧璨会那么蠢,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我们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拼杀得你死我活,却不知执棋的人,一直在背后冷笑。”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些冰冷。
“也好。知道了真正的仇人是谁,这债,讨起来才更有意思。”
“殿下打算如何?”
赵擎川问。
知道了这等宫廷秘辛,意味着他们和京城,和那位太后,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如何?”
沈言走到桌边,手指划过粗糙的桌面。
“原本,我只想守住北境,等南边大军来了,打回去,拿回我该拿的东西。现在…”
他手指停下,眼中寒光骤盛。
“这北境我要,那京城,那皇位,我也要。欠了我的,欠了我母妃的,我要她连本带利,一样一样还回来!”
赵擎川心头一震,不是因为沈言的野心,而是因为他语气中那股决绝的恨意和冰冷。
这才是真正的四皇子萧景明?
还是沈言被这深仇大恨激发出了本性?
“眼下,南边大军将至,雪狼人虎视眈眈,北境内部尚未完全安定…”
赵擎川提醒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知道。”
沈言打断他,眼神清醒。
“仇要报,但得先活下去。南边那五万人,是太后派来摘桃子,也是来灭口的。正好,用他们祭旗,也让北境的将士百姓看看,跟着我沈言,跟着靖远侯,才有活路,才有将来!”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南军北上的路线上:
“韩遂的先锋已经过了潼川…十日内抵燕子岭。侯爷,咱们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赵擎川眼中也露出狠色:
“准备好了。保准给韩大将军一个‘惊喜’。”
“很好。”
沈言的手指从燕子岭缓缓移到北境主城,再到更北的边关。
“打疼了南军,才能让太后知道,北境不是她想捏就捏的软柿子。也才能让北境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彻底死心,跟着我们一条道走到黑。”
他顿了顿,又道:
“小冯公公说的那个张公公,还有皇后…在宫里的其他势力,想办法查。惊蛰的手,也该往京城伸一伸了。不过要小心,那女人经营多年,宫里宫外,树大根深。”
“明白,老臣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
沈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小冯公公的尸体,眼中无悲无喜。
“拖出去,埋了。对外就说,突发急病,死了。”
“是。”
亲兵进来,默默地将尸体拖走,擦干净地上的血迹。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沈言心中最后一丝对京城的温情和犹豫,随着小冯公公的供词,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恨意,和燃烧的野心。
血债,必须血偿。
从北境,到京城。
这条路,注定要用更多的鲜血铺就。
“侯爷,” 沈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告诉将士们,也告诉北境的百姓。我们不是在造反,我们是在自救,也是在…讨债。讨一笔,迟到了太久太久的血债。”
赵擎川肃然抱拳:
“是!”
第332章 清澜再访
三天后的都督府。
前院空地上,一口口硕大的木箱打开,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或矿石特有的、或黝黑、或赤红、或青灰的色泽。
东海谢氏商行大掌柜谢明,正向沈言介绍。
“沈都督请看,这是上等的赤铁矿,出铁率极高,杂质极少;这是锡石,还有这铜矿,成色都是一等一;哦,还有这个,您上次提过的硝石、硫磺,量虽不如前几样,但也绝对够用,品质上乘,都是从南方深山里好不容易弄出来的…”
谢明如数家珍,脸上的笑容不断。
沈言背着手,一箱箱看过去,面色沉静,心里却翻起波澜。
这些矿石,尤其是硝石硫磺,正是他如今最紧缺的!
火器营的进展受限于原料,李狗儿那边已经催了几次。
有了这批货,鹰扬营的火铳列装速度能快上一倍不止!
这谢明,或者说他背后的东黎皇室,这份“礼”可真是送到心坎上了。
“谢大掌柜果然有门路。”
沈言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喜怒。
“如此成色,如此数量,想必费了不少周折。本督代北境将士,先行谢过。”
“不敢当,不敢当!”
谢明连连摆手,笑容不变。
“沈都督雄才大略,坐镇北境,保一方平安,我等行商之人,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互通有无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此次前来,除了这些矿石,主要还是想与都督再做些生意。鄙商行对都督治下所产的烧春酒、琉璃器、上等纸张、雪花糖,还有…咳咳,那些精巧的军械,比如诸葛连弩、护身软甲,需求量甚大。价格方面,好商量。若能有一些…火器,那更是求之不得。”
他说到火器时,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热切。
沈言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谢大掌柜要的这些东西,除了军械,其他都好说。只是这军械,尤其是连弩甲胄,乃至火器,乃军国利器,不知贵商行要如此之多,作何用途?据本督所知,东海商路虽然偶有盗匪,但也不至于需要如此武装吧?”
谢明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
“都督明鉴。实不相瞒,如今海路不太平,不仅是近海小贼,远洋之上,也有那等不开眼的蛮夷巨寇,甚是凶悍。鄙商行有几条远洋商路,利润丰厚,风险也大,不多备些硬家伙,心里不踏实啊。再者,鄙商行也与几个海外岛国有些…往来,他们也好此道,愿意出高价。”
这话半真半假,沈言一个字都不信。
防盗匪?
两千副连弩,三千套甲胄?
这装备都快够武装一支精锐了。
他派去东黎的“水鬼”早有回报,东海谢氏商行背景深不可测,极可能直通东黎皇室,甚至本身就是皇室的代言人。
他们要这么多军械,绝不会只是为了看家护院或转手倒卖。
见沈言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自己,谢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额角隐隐见汗。
这位小主,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明明是自己带来了对方急需的矿石,占据了交易的主动权,可被对方这么一看,反而像是自己落了下风。
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沈言侧后方,正和一个白衣女子手挽着手、低声说笑的谢清澜,心里叹了口气。
自家这位小公主,倒是心大,跟那位苏姑娘倒是投缘。
“咳,” 谢明清了清嗓子,决定不再绕弯子,他收起笑容,正色道:
“沈都督,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想必以都督的手段,早已查过鄙商行的底细。既如此,谢某便开门见山了。”
他后退半步,竟是躬身,行了一个正式的皇族礼节,语气也变得恭敬而郑重:
“鄙人谢明,奉我国主之命,携公主殿下,拜会北境之主,四皇子殿下。”
沈言眼神骤然一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凛冽。
他虽然早有猜测,但对方如此直接地挑明,还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苏清月几乎在谢明行礼的同时,脚步微错,手已按在了剑柄上,清冷的目光锁定了谢明和谢清澜。
周围侍立的惊蛰队员,气息也陡然变得危险起来。
谢明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和杀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连忙道:
“殿下息怒!我等绝无恶意!更非殿下之敌!此次前来,是抱有万分的诚意!”
谢清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肃杀气氛吓了一跳,松开了挽着苏清月的手,有些无措地看向沈言,又看看谢明,漂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茫然和紧张。
沈言盯着谢明看了足足有十息,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人刺穿。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质感:
“哦?诚意?本督派去东黎的人,也是贵国主‘诚意’的一部分?”
谢明心头一凛,知道对方指的是“水鬼”三人组,连忙解释:
“殿下明鉴!贵属行事缜密,身手了得,若非我国主有意让殿下知晓,他们绝难探听到那些消息。但请殿下放心,贵属一切安好,我国主以礼相待,绝无加害之意!此番让谢某透露此事,正是为了表明坦诚之心,我东黎,愿与殿下交好,绝无虚言!”
“有意让我知晓?”
沈言冷笑一声。
“贵国主倒是好心。那不知,贵国主如此煞费苦心,又送上这份厚礼,究竟想要什么?总不会真是为了互通有无,做点生意吧?”
谢明直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精明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
“殿下快人快语。这天下,自然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国主的意思很简单,东黎愿与北境结为盟好,守望相助。这批矿石,便是我国主的见面礼。日后北境所需之特殊矿产、海盐、乃至某些海外之物,我东黎皆可供应,价格从优。”
“条件?”
沈言言简意赅。
“条件便是,日后北境所产之新物,无论是那醉人的烧春,透亮的琉璃,雪白的糖霜,还是…能改变战局的新式军械,我东海谢氏商行,希望能拥有优先采买之权,并且,在北境与东黎之间,开辟一条稳定、受保护的商路。当然,价格方面,绝不会让殿下吃亏。”
谢明说完,小心观察着沈言的脸色。
沈言沉吟不语。
这个条件,听起来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对目前的北境相当有利。
优先采买权,意味着东黎会成为北境商品的大主顾和重要渠道,能带来稳定的巨额收入。
而一条稳定商路,对缺乏出海口、物资流通不畅的北境更是意义重大。
对方要的,似乎是技术和商业上的先机,以及一个可靠的盟友。
但真的就这么简单?
东黎国主,那位据说精明强干、野心不小的君主,会仅仅满足于做生意?
“就这些?”
沈言问,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谢明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谢明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点头道:
“就这些。至少目前,我国主的诚意,仅止于此。至于将来…那要看殿下能走到哪一步,我东黎,又能在殿下这条船上,看到多大的风浪与风光了。”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暗示了更深层的投资和投机意味。
沈言的目光又转向谢清澜。
第333章 神秘身世
这位“公主”倒是心无城府的样子,见他看过来,还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带着点好奇和善意的笑容。
“谢姑娘…倒是与你家主人,不像一路人。”
沈言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谢明苦笑:
“公主殿下天性烂漫,不喜拘束,此次是…是硬要跟着来见见世面。让殿下见笑了。”
谢清澜闻言,冲谢明皱了皱鼻子,似乎不满他这么说自己,然后又转向沈言:
“沈都督,你别听谢明哥哥瞎说。我…我就是听说北境风光壮阔,人物豪杰,想再来看看。嗯…苏姐姐也很好!上次我都没尽兴。”
说着,又亲昵地想去拉苏清月的手。
苏清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沈言看着这看似单纯的公主,心中念头飞转。
话都挑明了,双方底细都有调查。
对方知道自己四皇子身份,看来在北境也有不少暗探。
而自己拍去东黎国的三人,他们也早已知晓。
留下?或是送走?
留下,或许是人质,或许是纽带,也或许是麻烦。
送走,似乎又显得自己过于谨慎,甚至小家子气。
片刻之后,沈言做出了决定。
“谢大掌柜的提议,本督原则上同意。具体细则,可与侯爷详谈。”
他转向靖远侯赵擎川,后者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刻微微颔首。
“至于谢姑娘,” 沈言看向谢清澜。
“北境苦寒,战事将起,并非游玩之地。不过谢姑娘既是客人,本督自当尽地主之谊。清月。”
苏清月看向他。
“谢姑娘在北境期间,还由你照看。务必保证谢姑娘安全,也带她看看我北境风物。”
沈言淡淡道,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苏清月默默点头。
谢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
“多谢殿下厚谊!如此甚好,甚好!”
他明白,这已经是沈言能给出的最大善意和初步信任。
留下公主,既是人质,也是纽带,更是一种姿态。
更何况公主身上还带着那……玉佩。
主人本来想着让小主自己面对接下来的行事,以此锻炼。
如果不行,那就直接相认,由东黎国作为后盾,他也无后顾之忧。
…………
…………
“矿石入库,着李狗儿优先取用。谢大掌柜所需货物清单,交予侯爷,尽快筹备。”
沈言吩咐完,对谢明道:
“谢大掌柜远来辛苦,先请歇息。晚些时候,本督设宴,为二位接风。”
“不敢,殿下先忙正事。”
谢明识趣地告退,拉着还有些懵懂的谢清澜离开了。
谢清澜临走前,还回头冲沈言和苏清月挥了挥手。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沈言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眉头微蹙。
“侯爷,你怎么看?”
他问赵擎川。
赵擎川看着沈言掂量那块赤铁矿,又丢回箱子,发出闷响声。
他捻着胡须,没接刚才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殿下,东黎国主此人…心思深沉,所图非小。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言,眼神有些复杂。
“殿下尽可信任。他…不会害你。”
沈言正准备吩咐人去盯紧谢明,闻言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赵擎川,眼神锐利如刀:
“侯爷何出此言?您…似乎对这位东黎国主,颇为熟悉?”
赵擎川与他对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沈言觉得有些陌生。
“老臣…”
赵擎川移开目光,声音低沉。
“是知道一些。包括…殿下真正的身世,与东黎的关联,还有…当年的一些旧事。”
沈言心头剧震,向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压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侯爷知道?您早就知道?那为何…”
“为何不告诉殿下?”
赵擎川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对沈言,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历经沧桑的疲惫。
“因为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你还没有足够力量承受和应对的时候。”
“告诉你,除了让你徒增烦恼,心生怨恨,甚至可能打乱布局,暴露痕迹,没有任何好处。”
“老臣与…与那位国主约定,让你自行成长,在北境这片土地上,凭你自己的本事,杀出一条路来。”
“路,要自己走,刀,要自己握紧了,才算数。”
沈言看着他,胸中气血翻涌,无数疑问冲上喉咙——东黎国主到底是谁?
与自己有何关联?
当年旧事还有什么隐情?
侯爷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那块漆黑的令牌…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但看着赵擎川那双平静的眼睛,沈言到了嘴边的质问,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之前,自己追问身世和玉佩时,侯爷也是这般讳莫如深,只说“时机未到,时机一到,会有人告诉自己的”。
“又是…时机未到?”
沈言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涩。
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张巨大的网里,身边似乎都是知情者,唯有他自己,在迷雾中摸索,按照别人设定好的,或者至少是默许的路径前行。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沈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胸中那口郁气缓缓吐出,眼神重新变得冷冽清明。
“好,我不问。但侯爷,东黎这条线,我可以接着。条件是,北境之事,必须由我主理。合作可以,但若有人想越过我,或者试图暗中操纵北境局势…我手里的刀,认得人,也分得清远近。”
赵擎川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更多的是欣慰。
沈言没有纠缠于无法立刻得到答案的秘密,而是迅速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主导权。
这份清醒和果断,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殿下放心。”
赵擎川郑重拱手。
“老臣省得,那位…想来也明白这个道理。北境是殿下的北境,这条规矩,谁也不能破。”
沈言点点头,不再纠结于此,将思绪拉回眼前的烽火:
“晚宴照旧,规格提高,让谢明和那位公主看看北境的底气。谢明那边,明面礼遇,暗中盯紧,尤其注意他们与外界,特别是与南边的联络。东黎的动向,加派精干人手详查。至于燕子岭…”
“李焕已率鹰扬营一、二营急行,后日必抵预设位置。张嵩带惊蛰好手已先行清理。韩遂的先锋若贪功,定叫他有来无回。”
赵擎川接口,语气铿锵。
“告诉将士们,这第一仗,要赢得干净,赢得狠。不仅要打疼南边,也要让…所有看着我们的人,看清楚,掂量清楚。”
“是!”
赵擎川领命退下。
盟友?棋手?无论那东黎国主是谁,无论背后有多少盘算,他沈言,都要先成为那个让人无法忽视、更无法轻易拿捏的博弈者。
第334章 韩遂北上
南下的官道旁,距离北境主城约五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篝火熊熊,映照着连绵的军帐和影影绰绰的旌旗。
五万南军在此扎下营盘,人喧马嘶,炊烟袅袅。
中军大帐内,南军主将韩遂,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沉稳、留着短髯的将领,正对着悬挂的地图凝神细看。
他身披精良的山文甲,但甲胄上并无太多征战痕迹,反而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润泽,与其说是百战宿将,更像是一位坐镇中枢的将门之后。
帐帘被无声挑起,五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入,没有带起一丝风,甚至外面的卫兵都毫无所觉。
火光跳动,映出五人各异的身形。
为首一人,身形颀长,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脸上覆盖着一张没有任何纹饰、只露出眼部孔洞的暗幽色金属面具,整个人仿佛一团行走的阴影,气息晦涩难明。
他身后左右,站着两人,正是曾在工厂袭击沈言和苏清月的“影蚀”与“血獠”。
此刻,影蚀依旧是那副阴鸷沉默的样子,血獠则抱着膀子,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不耐烦,眼神扫过帐内简陋的陈设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另外两人,站在稍后位置。
一个身形矮壮如铁塔,皮肤黝黑,满脸横肉,抱着一对儿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短柄铜锤,正咧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影蚀和血獠身上扫来扫去。
另一个则是个瘦高个子,面色苍白,眼神飘忽,手指异常细长,正漫不经心地用一把小锉刀磨着自己的指甲,对帐内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
韩遂察觉到动静,立刻转身,见到五人,尤其是为首那暗幽面具人,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抱拳道:
“几位供奉深夜驾临,有失远迎。快请入座,喝杯热酒驱驱寒气。”
他姿态放得很低,但称呼是“供奉”而非“大人”或“侠士”,既显尊重,也隐隐点明双方并非严格上下级,而是某种合作关系。
暗幽面具人并未坐下,只是微微颔首,金属面具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感,不辨男女:
“韩将军不必多礼。我等奉命前来,助将军一臂之力。军情如何?”
韩遂不敢怠慢,忙指着地图道:
“禀供奉,我军前锋五千,已至燕子岭外三十里,明日午时便可抵达岭下隘口。据探马来报,北境叛军似有异动,在燕子岭一带布置了兵力,但具体人数、部署不详。末将已令前锋小心探查。”
“燕子岭…”
暗幽面具人低语一声。
“沈言此人,狡诈多端,不可轻敌。他既敢在边境陈兵,必有倚仗。韩将军的前锋,最好能引出其主力,试探虚实。”
韩遂点头:
“供奉所言极是。末将也是此意。只是那沈言手下,似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听闻威力不小,还需几位供奉多加留意,若有机会,最好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
“擒贼先擒王。皇后懿旨,此人及其所造奇技淫巧之物,务必带回,生死不论,但东西必须到手。”
“嘿嘿…”
那抱着铜锤的矮壮汉子忽然怪笑一声,声音粗嘎难听。
“韩将军放心,一个靠着点小聪明和北境蛮子撑腰的毛头小子,能翻起什么浪?上次是影蚀和血獠大意,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还折了鬼手兄弟。这次咱们兄弟五人齐至,任他沈言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把头献上!”
他这话一出,影蚀的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
血獠更是勃然变色,眼中凶光一闪,嘶声道:
“铁屠,你什么意思?上次是那小子诡计多端,又有古怪火器相助!若正面放对,老子早就撕了他!”
“正面?”
那被称为铁屠的矮壮汉子嗤笑,掂了掂手里的铜锤。
“血獠,你这脑子是让沈言打坏了吧?咱们是暗刃,讲什么正面?能杀人就是好手段!你们倒好,杀人不成反被杀,丢人现眼!”
“你!”
血獠怒极,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够了。”
暗幽面具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一静。
铁屠咧了咧嘴,不再说话,但眼神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血獠重重哼了一声,强压下火气。
影蚀依旧沉默,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那一直在磨指甲的瘦高个,抬起眼皮,瞥了几人一眼,又漠然垂下,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暗幽面具人看向韩遂,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沈言的人头,和他那些奇巧之物,暗刃既然接了这趟买卖,自会尽力。韩将军只需按计划进军,制造压力,吸引北境军力。至于沈言…”
他微微转头,似乎“看”了影蚀和血獠一眼。
“我们会亲自去取。希望这次,不会再有意外。”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冰冷的压力。
影蚀和血獠都感到心头一凛,连忙低头:
“是,首领。此次必定手到擒来,一雪前耻!”
“韩将军,” 暗幽面具人又转向韩遂。
“我等行事,不喜约束。军营之中,我等自会寻僻静处落脚,将军有事,以此物为号即可。”
他抛给韩遂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哨子,非金非木,触手冰凉。
韩遂连忙接过,小心收好:
“供奉自便。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暗幽面具人不再多言,微微点头,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出了大帐。
其余四人,包括一脸不忿的血獠和阴沉的影蚀,也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融入帐外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韩遂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和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哨,又看了看地图上燕子岭的位置,低声道:
“暗刃…一群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太后也真是…罢了,能除掉沈言那个心腹大患,拿到那些奇物,借借这些杀胚的刀,也无不可。”
第335章 暗刃五人
他走出大帐,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
寒风呼啸,卷起营地的尘土。
五万大军,加上暗刃那五个神秘莫测的杀手,这次,定要一举踏平北境,拿下沈言!
太后许下的高官厚禄,还有那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奇物”…都在向他招手。
远处,燕子岭的方向,山影如巨兽匍匐,沉默地等待着。
同一片夜空下,北境主城,都督府。
沈言刚刚结束与谢明、谢清澜那场表面觥筹交错的晚宴,回到书房。
苏清月跟在他身后。
“清月,” 沈言揉了揉眉心,晚宴上他喝得不多。
“谢明那边,还有那个谢清澜,盯紧点。东黎这条线,虽然能用,但还需要防着。”
“是。”
苏清月点头,清冷的目光在沈言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燕子岭那边,李焕和张嵩已准备就绪。惊蛰的探子回报,南军先锋五千,距燕子岭不足三十里,领兵的是韩遂麾下副将马奎,性急贪功。韩遂本部四万五千,在其后五十里下寨。”
“马奎…”
沈言走到沙盘前,看着燕子岭的模型。
“贪功就好。怕的就是他太稳。告诉李焕,放开一个口子,让马奎进来,然后…关门打狗。尽量全歼,一个都别放跑。我要用这五千人,给韩遂,也给南边朝廷,一个响亮的耳光!”
“是。”
苏清月应下,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事。派往南军大营方向的夜不收回报,韩遂军中,似乎混入了几个…奇怪的人。行踪诡秘,不像军中之人。韩遂对他们,颇为恭敬。”
“奇怪的人?”
沈言目光一凝。
“什么样的?”
“打扮寻常,但气息阴冷,韩遂的中军大帐,他们可随意出入,卫兵视而不见。夜不收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到似乎有五个人,其中两个…身形有些眼熟。”
“眼熟?”
“很像是影蚀和血獠。”
苏清月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他们没死,还找了帮手回来。这次,是五个。”
“暗刃…还真是阴魂不散。”
沈言冷笑,眼中杀意凛然。
“韩遂请他们来,是为了杀我,还是为了我‘发明’的那些东西?或者,两者皆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凛冽的寒风灌入,吹散心中的一丝燥意。
“五个…看来上次让他们吃了亏,这次是下血本了。也好,新仇旧恨,一起算。告诉张嵩和李焕,燕子岭之战,不仅要对付南军,更要提防暗刃的杀手。他们擅长隐匿刺杀,目标很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指挥官。让惊蛰的人,还有军中好手,都打起精神。另外…”
沈言转身,看着苏清月:
“清月,你带一队惊蛰好手,专门负责找出并清除这些老鼠。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永远留在北境,给他们的同伴做个榜样!”
“明白。”
苏清月按剑而立,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工厂那夜的凶险,她从未忘记。
“韩遂…暗刃…”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的刀柄上摩挲。
“都来吧。这北境的风雪,正好埋骨。”
………
夜色如墨,北境都督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距离都督府数里外,一处废弃的民宅地窖内,五道黑影围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火光跳跃,映照着暗幽面具那冰冷光滑的表面,也映出影蚀阴鸷的脸和血獠眼中压不住的烦躁。
“首领,” 铁屠,那个矮壮如铁塔的汉子,打破了沉默,铜锤随意地放在脚边。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韩遂那边可等着看热闹呢。早点宰了那小子,拿了东西,早点回去交差,这北境鸟不拉屎的地方,真不想待。”
磨指甲的瘦高个,代号“魅蛛”,头也不抬,依旧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仿佛那是一件艺术品,声音尖细飘忽:
“急什么?总得等那小都督睡熟了才好下手。铁屠,你这性子,怪不得只配干粗活。”
“你!”
铁屠瞪眼。
“都闭嘴。”
暗幽面具人首领开口,他目光缓缓扫过影蚀和血獠,最后落在铁屠和魅蛛身上。
“上次失手,折了鬼手,已让组织蒙羞,主上很不悦。此次任务,不容有失。沈言的人头,还有他那些奇技淫巧的图纸、实物,必须拿到。韩遂的五万大军是明棋,吸引北境注意。我们,才是决定胜负的暗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影蚀和血獠身上:
“尤其是你们二人。主上给了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若再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地窖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连一直漫不经心的魅蛛,磨指甲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影蚀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只从紧握的拳头能看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血獠则梗着脖子,眼中凶光闪烁,咬牙道:
“首领放心!上次是着了道,这次定叫那沈言小儿死无全尸!”
暗幽面具人首领不置可否,只是冷冷道:
“沈言身边必有高手护卫,且其人手中有那种可连发的古怪火器,威力不俗,尔等不可再轻敌。”
“子时三刻动手,我与铁屠、魅蛛潜入主卧,势必一击必杀。”
“影蚀,血獠,你二人在外围警戒,清除护卫,拦截援兵。”
“若我等得手,以哨声为号,立刻撤离。若…”
他声音更冷。
“若事有不谐,你二人须拼死拖住追兵,掩护我等携带物品离开。明白吗?”
这安排,显然是让影蚀和血獠承担最危险、几乎必死的断后任务。
血獠脸上肌肉抽搐,影蚀则默默点了点头。
“记住,” 暗幽面具人最后的声音森寒刺骨。
“此次若再失败,尔等也不必回来见主上了,自我裁决,还能留个全尸。否则,组织的规矩,你们清楚。”
铁屠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魅蛛终于收起了小锉刀,苍白的手指轻轻搓了搓,几不可见的细丝在指间一闪而逝。
第336章 暗刃再袭
子时将近,都督府内大部分灯火已熄。
沈言居住的独立庭院外,两名披甲持戟的侍卫如雕塑般挺立,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忽然,一阵轻微的、带着香气的夜风拂过。
两名侍卫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只是那警惕似乎松懈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月亮门洞那边转了出来,脚步轻盈,带着些许好奇张望,正是辗转难眠、出来闲逛的谢清澜。
她一身鹅黄色衣裙,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站住!何人?”
侍卫立刻警觉,长戟交叉,挡住了去路。
虽认得是白天来的贵客,但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啊!”
谢清澜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看清是守卫,松了口气,带着歉意小声道:
“两位军爷,是我,东海商行的谢清澜。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不知怎么走到这儿了…这是沈都督的住处吗?”
“正是都督寝院。谢姑娘,都督已然安歇,此处无召不得入内,还请姑娘回转。”
侍卫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
谢清澜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走,打扰了…”
她说着,便欲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
“砰!哗啦——!”
沈言寝院内,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和窗户破裂的巨响!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
两名侍卫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谢清澜,厉喝一声:
“有刺客!保护都督!”
转身就要往院里冲。
谢清澜也惊呆了,下意识地捂住嘴,看着瞬间乱起来的庭院,一时不知所措。
寝殿内,电光石火之间,生死已历一瞬!
沈言本就睡眠极浅,在房顶瓦片传来第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异响时,他便警醒过来。
没有立刻动作,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摸向枕边,冰凉的转轮手枪入手,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扣上藏在袖中的袖箭机括。
他没有选择夺门而出或躲到床下,而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悄无声息地滑到床侧一个厚重的紫檀木衣柜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阴影里,屏住呼吸。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的窗户撞入,落地无声,动作迅捷得只剩下三道模糊的残影。
他们目标明确,看也不看,手中精巧的弩机同时对准床榻位置,扣动机括!
“嗤嗤嗤!”
三支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小毒箭,撕裂黑暗,钉入锦被之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得手了?
三人心中刚闪过一丝松懈,为首那个戴暗幽面具的首领已然觉得不对——手感不对,声音也不对!
他低喝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他猛地掀开锦被——里面赫然是卷起来的另一床厚被!
“中计了!”
就在三人心神被空床所慑的刹那,墙角阴影中,火光骤亮!
“砰!砰!砰!”
沈言毫不犹豫,对准最近的三道黑影,连开三枪!
如此近的距离,转轮手枪的轰鸣在室内格外震耳,弹丸撕裂空气!
“呃啊!”
最左侧那个稍显矮壮的身影(铁屠)胸前爆开一团血花,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手中的铜锤“当啷”坠地,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轰然倒下,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暗幽面具首领和那瘦高身影(魅蛛)反应极快,在枪响的瞬间已凭借超人一等的直觉和身法向两侧急闪!
子弹擦着他们的衣角飞过,打在墙壁和柱子上,木屑纷飞!
沈言眼神冰冷,手腕稳如磐石,枪口微移,又是“砰!砰!”两枪,分别射向两人闪避的方位!
魅蛛身法诡异,如同没有骨头般一扭,竟以毫厘之差躲过了射向胸腹的子弹,但左腿猛地一颤,一朵血花绽放——他还是被擦中了!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滞。
而暗幽面具首领武功显然更高,在间不容发之际,竟用手中一把窄刃匕首凌空一格,“铛”一声脆响,子弹打在匕首上溅起一溜火星,偏飞开去!
但他也被这股大力震得手臂发麻,心中骇然:这暗器好生霸道!
就在沈言打空弹仓,子弹需要重新填装的空档——这换弹的间隙哪怕再短,对于顶尖高手也足以致命!
魅蛛忍着腿伤,手腕一抖,数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丝无声无息地射向沈言持枪的手腕和脖颈!
同时,暗幽面具首领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匕首带着森寒的杀意,直刺沈言咽喉!
两人配合默契,一远一近,封死了沈言所有退路!
沈言早有准备,在开枪后便已弃枪,反手拔出一直藏在枕下的精钢长剑!
面对袭来的诡异丝线和夺命匕首,他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丝线缠绕和匕首直刺,长剑顺势上撩,格开首领紧随而至的变招横削!
“铛!”
火星四溅!
沈言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两步才卸去力道。
这面具首领的内力,远超寻常高手!
魅蛛见状,手指连弹,更多更细的丝线如同活物般从各个刁钻角度缠向沈言四肢,限制他的行动。
暗幽面具首领则刀光如雪,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他内力深厚,招式奇诡,速度更是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沈言虽凭借远超时代的格斗意识和悍勇,以及精妙的剑招勉力支撑,但面对两个内力精深、配合默契的杀手围攻,立刻左支右绌。
他的招式更注重效率和杀敌,而对方不仅招式精妙,更有内力加持,力量、速度、持久力都远胜于他。
若非仗着手中长剑是李狗儿用新法锻造的精品,怕是早已被斩断。
“嗤啦!”
一个不慎,沈言后背被魅蛛弹出的丝线边缘扫中,衣衫破裂,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
紧接着,暗幽面具首领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他肋下!
沈言勉强拧身避过要害,匕首划破腰间衣物,带起一溜血珠。
他闷哼一声,额头已见冷汗。
这样下去,撑不过十招!
“有刺客!保护都督!”
“快!在寝殿!”
就在这时,院外终于传来侍卫惊怒的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亡的寂静。
第337章 都督快走
谢清澜的意外到来和侍卫的拦阻,虽然只耽搁了短短片刻,却成了沈言救命的关键!
暗幽面具首领眼中戾气大盛,知道行迹彻底暴露,必须速战速决!
他与魅蛛对视一眼,攻势再猛三分,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务求在援兵冲进来之前,格杀沈言!
沈言压力陡增,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
但他眼神依旧凶狠冷静,咬牙苦撑,每一剑都搏命般反击,丝毫不顾自身防御,竟一时让两名杀手也有些忌惮。
“砰!”
寝殿大门被猛地撞开,数名侍卫怒吼着冲了进来,见状毫不犹豫地挥刀杀向两名刺客!
“碍事!”
暗幽面具首领低吼一声,匕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割开两名侍卫的咽喉,鲜血喷溅!
但他也被阻了一阻。
几乎同时,院外也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喝!
“保护都督!”
“鼠辈受死!”
是王铁柱的声音!
他正好带着五名惊蛰队员巡逻附近,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赶到!
然而,他们刚冲进沈言庭院的外围月亮门,两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刀光与爪影带着腥风,直取他们要害!
正是负责外围警戒和拦截的影蚀与血獠!
“是你们!”
王铁柱目眦欲裂,瞬间认出这两个工厂夜袭的元凶之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开枪!别让他们靠近都督寝殿!”
“砰砰砰!”
惊蛰队员反应极快,瞬间掏出左轮手枪射击!
然而影蚀和血獠早有防备,上次吃了火器的大亏,这次根本不正面硬冲,身形如同鬼影般在廊柱、假山间闪烁腾挪,速度奇快,竟将大部分子弹躲过,少数几颗也被他们用兵器磕飞。
同时,两人手中暗器、飞镖、淬毒袖箭如同雨点般泼洒向王铁柱等人,不求毙敌,只为阻挠他们前进!
“该死!压过去!”
王铁柱怒吼,和五名惊蛰队员背靠背,一边用手枪还击,一边顶着暗器向前推进。
但影蚀和血獠身法太滑,暗器又毒又狠,一时竟被拖住。
寝殿内,冲进来的侍卫又倒下两个,但他们的牺牲为沈言争取了喘息之机。
暗幽面具首领和魅螺心中焦躁,知道不能再拖了。
“先杀了他!”
首领对魅螺低喝一声,自己则猛地扑向沈言,匕首化作一片寒光,将其笼罩。
魅螺会意,忍痛腾空,双手连挥,无数细丝结成一张大网,当头朝沈言罩下,要将他彻底困死!
沈言腹背受敌,眼看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狗日的!给老子去死!”
院外传来王铁柱一声狂暴的怒吼!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冒着嗤嗤白烟,划着弧线,穿过月亮门,穿过庭院,精准地穿过破碎的窗户,滚进了寝殿之内,正好落在暗幽面具首领和魅螺脚下!
“什么玩意儿?!”
两人都是一愣,下意识低头。
下一刻——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响起,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寝殿,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破碎的木屑、瓷片和铁珠,呈扇形向四周猛烈冲击!
寝殿内,硝烟弥漫,木屑尘土飞扬,混杂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那颗手雷在狭窄空间内爆炸的威力堪称恐怖,近距离的冲击波和四射的破片铁珠,成了无差别的死神镰刀。
“咳咳…噗!”
与守卫缠斗的那个腿部受伤的黑衣人(魅蛛)离爆炸点最近,首当其冲。
虽然他反应极快地向后急跃,但仍旧被数枚灼热的铁珠和碎木片击中,身上爆开数朵血花,尤其是胸腹间一片血肉模糊。
他惨叫着摔倒在地,手中控制丝线的动作变形,那致命的丝网也软塌塌落下,再无力为继。
他倒在地上,大口呕着鲜血,眼神迅速涣散。
冲进来的三名守卫,有两人站位稍偏,也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口鼻溢血,一时难以爬起。
只剩最后一名离门较近的守卫,虽然也被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但仍顽强地握紧了刀,挡在沈言侧前方,死死盯着烟尘中。
暗幽面具首领不愧是五人中最强者。
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他竟凭借鬼魅般的身法和对危险的本能感知,硬生生向后倒掠,同时将匕首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头脸要害。
即便如此,爆炸的冲击波仍震得他气血翻腾,手臂发麻。
身上黑袍被数枚碎片划破,露出里面黑色的软甲,也渗出血迹。
最要命的是,几枚细小的铁珠穿透了防御,打在他左肩和右腿上。
虽然不深,但剧痛和流血让他动作不可避免地滞涩了一瞬。
而沈言,因为提前预感到危险(王铁柱那声怒吼就是信号),在爆炸前的一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到了那张厚重的紫檀木书桌之后。
书桌被爆炸的冲击掀翻,木屑纷飞,但也为他挡下了大部分直接冲击和破片。
即便如此,他仍感到后背像是被重锤砸中,喉头一甜,内脏震荡,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保护都督!”
那名还能站立的守卫眼睛赤红,嘶吼着,和勉强爬起来的另一名守卫,一起踉跄着扑向受伤倒地的魅蛛,刀光狠狠斩下!
魅蛛重伤之下,勉强翻滚躲开致命一刀,却被另一名守卫狠狠一脚踹在伤口上,惨嚎一声,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第三名挣扎着爬起的守卫,眼中闪过决绝,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燧发短铳——这是沈言小范围配发给亲卫和惊蛰精锐的武器,虽然只有一发,但近距离威力巨大。
他颤抖着举起枪,想要瞄准那个最危险的暗幽面具首领。
然而,暗幽面具首领虽受伤,反应和速度仍旧快得惊人。
在守卫举枪的刹那,他已如鬼影般欺近,匕首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守卫咽喉!
守卫来不及瞄准,仓促间扣动扳机!
“砰!”
枪口火光一闪,铅弹擦着暗幽面具首领的肋下飞过,打穿了他身后的窗棂,未能命中。
守卫眼中刚闪过绝望,咽喉便是一凉,鲜血狂喷而出,他捂着脖子,嗬嗬作响,缓缓跪倒。
“老周!”
另外两名守卫目眦欲裂,悲吼着放弃已无反抗之力的魅蛛,挥刀疯狂砍向暗幽面具首领,要为同伴报仇。
第338章 生死危机
“蝼蚁!”
暗幽面具首领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暴怒。
他身形晃动,虽然因伤不如之前灵动,但招式依旧狠辣诡谲,匕首划过诡异的弧线,与两名守卫战在一处。
他意在速杀沈言,不欲纠缠,但这两名守卫此刻已抱了必死之心,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竟一时将他缠住。
沈言强忍着眩晕和剧痛,从倾倒的书桌后爬起,手中紧紧握着长剑,眼前还有些发花。
他看到守卫惨死,看到剩下两人拼死缠住那可怕的杀手,也看到庭院外,王铁柱等人的怒吼和火铳声、打斗声越来越近,但显然也被敌人死死拖住。
必须先解决眼前这个最大的威胁!
沈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看准暗幽面具首领被两名守卫不要命的攻击逼得稍稍后退、侧身应对的瞬间,猛地从斜刺里杀出!
他没有用剑直刺,而是将全身力气和重量都压上,合身撞向对方!
这是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打法,利用对方受伤且被缠住的机会,打乱其节奏!
暗幽面具首领眼角余光瞥见沈言撞来,心中一惊,想要闪避,但左肩和右腿的伤口传来刺痛,身形慢了半分。
同时正面两名守卫的刀又到了!
他怒喝一声,匕首回旋,格开一名守卫的刀,同时左掌蕴含内力,拍向沈言撞来的肩膀,试图将他震开。
“嘭!”
沈言结结实实撞在对方身上,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块铁板,胸口剧痛,但他咬牙忍住,右手长剑趁机自下而上,撩向对方小腹!
暗幽面具首领左掌拍中沈言肩膀,却感觉力道被对方以一种古怪的方式卸去大半,同时小腹传来寒意!
他急忙收腹拧身,长剑划破了他腰间的衣物和软甲,带起一溜血珠,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找死!”
剧痛和接连受挫让暗幽面具首领暴怒,他眼中凶光爆射,不再理会旁边两名守卫的袭扰,将全部杀意锁定沈言!
匕首如狂风暴雨般攻来,招招夺命,完全是以伤换命、以命搏命的打法!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在对方援兵彻底突破阻拦之前,杀了沈言!
沈言本就有伤在身,内力更是远不及对方。
方才一撞已牵动内腑,此刻面对对方疯狂的攻击,立刻险象环生。
只能凭借超越时代的战斗意识和顽强的意志力,配合着两名守卫的协助,狼狈躲闪格挡。
身上不断添加着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脚步也开始虚浮。
“保护都督!”
两名守卫拼命攻击,试图为沈言分担压力,但暗幽面具首领对背后的攻击只是凭借身法闪避或用匕首格挡,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沈言身上。
他看准沈言一个踉跄,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沈言心窝!
这一刀,快、狠、准,带着必杀的决绝!
沈言瞳孔收缩,奋力侧身,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走一大片皮肉,鲜血喷涌。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暗幽面具首领眼中狞色一闪,左掌紧随而至,带着凌厉的掌风,印向沈言胸口!
这一掌若是拍实,沈言必死无疑!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旁边那名一直试图用燧发枪瞄准却始终找不到机会的守卫,眼中闪过决绝,他猛地将燧发枪当做短棍,狠狠砸向暗幽面具首领的后脑!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完全放弃了自身防御!
暗幽面具首领感受到脑后恶风,不得不分心,拍向沈言胸口的一掌稍稍偏斜,拍在了沈言肩头,同时匕首回扫,格开砸来的枪身。
“噗!”
沈言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拍得向后踉跄倒飞,狠狠撞在墙壁上,眼前阵阵发黑,长剑也脱手飞出。
而那守卫,在砸出燧发枪的同时,被暗幽面具首领匕首扫中手腕,燧发枪脱手。
他闷哼一声,手腕几乎被切断。
但他竟不顾剧痛,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了暗幽面具首领的腰,嘶声吼道:
“都督快走!”
另一名守卫见状,也红着眼,挥刀不要命地砍来!
暗幽面具首领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些北境士卒如此悍不畏死。
被一人死死抱住,另一人玩命攻击,他一时竟挣脱不开。
他眼中戾气狂涌,反手一匕首,狠狠刺入抱住他腰的守卫后心!
守卫身体猛地一僵,口中涌出鲜血,但双臂却抱得更紧,如同铁箍!
“老张!”
另一名守卫目眦欲裂,刀光更加疯狂。
暗幽面具首领低吼一声,内力猛然爆发,震得抱住他的守卫双臂一松,他趁机挣脱,但腰侧软甲也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看也不看,匕首划出一道寒光,割开了那疯狂攻击的守卫的咽喉,同时一脚将抱住他腰、已然气绝却仍不松手的守卫尸体踹飞。
解决了两个烦人的障碍,暗幽面具首领喘息着,左肩和右腿的伤口因为用力而鲜血汩汩流出,腰间的伤口也在渗血。
他死死盯着靠在墙边,嘴角溢血、似乎已无力反抗的沈言,眼中闪过快意和狰狞。
“沈言!这次,看谁还能救你!”
他嘶哑着声音,一步步逼近。
庭院外的打斗声似乎更近了,王铁柱的怒吼清晰可闻,但他知道,影蚀和血獠拼死也会再拦片刻。
这点时间,足够了!
沈言背靠冰冷的墙壁,胸口血气翻腾,肩骨剧痛,眼前发黑,浑身伤口火辣辣地疼,力气仿佛随着血液在不断流失。
他看着步步逼近、如同索命恶鬼般的暗幽面具首领,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为了给他争取片刻生机而惨死的三名守卫,心中涌起一股狂暴的怒意和冰冷的绝望。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手里?
不!
他还有袖箭!
虽然只有一支,且未必能穿透对方的护甲或击中要害,但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暗暗调整着几乎麻木的右臂,袖箭的机括抵在腕下,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在等待,等待对方再近一点,进入必杀的距离,或者…等待对方疏忽大意的瞬间。
暗幽面具首领似乎看出了沈言的虚弱和强弩之末,他走到沈言面前五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足以让他发动致命一击,也足以让他应对任何可能的临死反扑。
他捡起旁边的长剑,刃尖对准沈言的心口,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
第339章 谢清澜死?
“结束了,四皇子殿下。你的人头和你的那些小玩意儿,我带走了!”
暗幽面具首领低笑着,手中淬了幽蓝寒光的长剑不再犹豫,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沈言心口!
剑光如电,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沈言全身。
沈言背靠冰冷的墙壁,全身伤口火辣辣地疼,力气随着鲜血不断流失,连抬动手指都变得艰难。
他看着那点致命的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不甘,但身体却做不出任何有效的闪避。
结束了么?
就这样…死在这里?
就在长剑即将触及沈言胸前衣襟的刹那——
一道白色的身影,以一种决绝到令人心悸的速度,猛地从侧面扑了过来,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剑尖与沈言之间!
噗嗤!
是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
沈言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眼睁睁看着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没有丝毫阻碍地,从白衣身影的后背刺入,又从前胸穿透而出!
带着温热血珠的剑尖,堪堪停在了他胸前半寸之外,再也无法前进。
剑身上,鲜血顺着血槽蜿蜒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也仿佛砸在沈言的心上。
他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因为剧痛而瞬间扭曲的、苍白如纸的脸。
谢清澜。
是她。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应该在安全的客院吗?
她不是那个天真烂漫、东黎国的公主吗?
她为什么要冲出来?
为什么?
暗幽面具首领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他这一剑蓄满了必杀的力道和内力,本是十拿九稳,却刺入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体内。
剑尖传来的滞涩感和喷溅的温热鲜血,让他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
就是现在!
沈言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都被眼前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瞬间吞噬理智的、狂暴到极点的愤怒!
以及心脏被狠狠攥紧、几乎要爆裂开来的剧痛!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仿佛至亲之人即将在眼前逝去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他们不过才认识几天!
她疯了吗?!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沈言喉咙里迸出!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重伤濒死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直蓄在袖中、本已无力抬起的右臂,此刻被一股狂暴的力量驱动,猛地抬起!
对准了近在咫尺、因为错愕而微微偏头看过来的暗幽面具!
“咔嚓!咻——!”
机括弹动,精钢短箭在不到三步的距离上,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暴射而出!
箭头撕裂空气,带着沈言所有的愤怒、痛苦和杀意,直取对方面门!
暗幽面具首领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沈言抬臂的瞬间已心生警兆,想要抽剑格挡或闪避。
但谢清澜的身体还挂在他的剑上,成了短暂的阻碍。
而且沈言这一箭,快、狠、准,凝聚了毕生的战斗本能和此刻燃烧生命的疯狂!
“噗!”
短箭没有丝毫偏差,正中暗幽面具的眉心位置!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短箭深深钉入面具后的颅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那坚硬的特制面具,在眉心处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喀啦”一声脆响,竟从中间一分为二,向两侧崩飞脱落,露出了一张中年男子惊骇、扭曲、死不瞑目的脸。
但沈言此刻根本无暇去看那杀手的长相。
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的整个世界,都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个缓缓向后倒去、胸前插着一柄贯穿长剑的白衣身影。
暗幽面具首领的尸体向后轰然倒下,松开了握剑的手。
长剑失去了支撑,但依旧贯穿在谢清澜胸前。
谢清澜的身体晃了晃,如同风中残蝶,向后软倒。
沈言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入手处一片温热粘腻,那是迅速漫开的、触目惊心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手臂和前襟。
“咳…咳咳……”
谢清澜倒在他怀里,猛地咳出几口鲜血,溅落在她苍白的下巴和衣襟上,也溅到了沈言脸上。
带着温热般的腥甜。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沈言,那双总是灵动带笑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灰暗的痛楚,但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难以解读的欣慰?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鲜血。
“为…为什么?!”
沈言听到自己嘶哑颤抖的声音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他看着怀中气息迅速微弱下去的女孩,看着她胸前那狰狞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揉碎!
痛!
一种陌生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痛!
比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要痛上千百倍!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为什么看到她受伤濒死,自己会如此恐慌,如此愤怒,如此…害怕失去?
这种慌乱,这种心痛到窒息的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苏清月被黑狼帮掳走、生死未卜的时候。
可那一次,更多的是担忧、愤怒和责任。
而这一次…这一次的感觉,更加深沉,更加尖锐,更加…难以理解,仿佛有什么深埋于血脉深处的东西被狠狠触动了。
“清澜!谢姑娘!你坚持住!军医!快叫军医!!!”
沈言猛地回头,朝着寝殿外嘶声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和剧痛而变了调。
他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按住她胸前那可怕的伤口,可那贯穿的长剑让他无从下手,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温热的,滚烫的,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
“不…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自己都没意识到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滴在谢清澜苍白冰冷的额头上。
谢清澜似乎感觉到了他滚烫的泪滴,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看着沈言近在咫尺的、布满血污、泪水纵横的慌乱脸庞,她沾满鲜血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了弯,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然后,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不再颤动。
“不——!!!”
沈言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如同孤狼般的哀嚎,紧紧抱住怀中沉睡的身体,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这个答案,此刻无人能回答他。
只有寝殿内浓重的血腥味,怀中迅速流逝的体温,和心头那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吞噬的、陌生而剧烈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第340章 龙纹佩现
苏清月的身影如一道青烟般掠入寝殿,她肩头染血,气息微乱,显然也刚经历了一番恶战。
当她目光扫过殿内惨状,看到浑身浴血、抱着一个胸前插剑的白衣女子跪坐在地、状若癫狂的沈言时,清冷的眸子剧烈波动了一下。
“清月!”
沈言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而急促。
“我卧房左边第三个暗格,里面有我备用的银针!快!拿过来!”
没有任何犹豫,苏清月身形一闪,已冲进内室。
她对沈言的命令有着近乎本能的服从,即使此刻心中疑窦丛生,动作却快如闪电。
几乎在沈言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便已返回,手中拿着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沈言接过木盒,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谢清澜,她的脸色已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胸前那恐怖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染红了雪白的衣襟,也染红了他的手。
她的眼睛半睁着,失焦地望着上方,似乎想转动眼珠看向沈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别说话!看着我,保持清醒!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沈言的声音颤抖着,与其说是在安慰谢清澜,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迅速抽出几根最长的银针,稳住颤抖的手,看准谢清澜胸前剑伤周围的几处大穴,深吸一口气,手指稳如磐石,闪电般刺下!
银针入肉,微微颤抖。
沈言用的是他在前世特种部队学过的、结合了针灸理论的紧急止血法。
几针下去,伤口涌血的速度果然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但并未完全停止。
贯穿伤,尤其是伤及肺部和大血管,情况太危急了,银针封穴只能争取极其宝贵的一点时间。
“清月,帮我把她侧过来一点,小心别碰到剑!”
沈言哑声吩咐,和苏清月一起,极其小心地将谢清澜的身体微微侧转。
他不敢拔出那柄要命的长剑,一旦拔出,内出血和气胸会瞬间要了她的命。
现在只能维持现状,尽快进行下一步。
他弯下腰,用还能动的手臂穿过谢清澜的膝弯,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后背和脖颈,避免牵动伤口,然后用力,以一种极其别扭但尽可能平稳的姿势,将她横抱起来。
谢清澜很轻,但此刻在沈言怀中,却重如千钧。
每走一步,都牵动着他自己身上的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这具迅速流失温度的身体上。
他抱着她,踉跄却坚定地走向内室,走向自己那张宽大的床榻。
苏清月紧随在侧,警惕着四周,同时随时准备搭手。
就在沈言小心翼翼地将谢清澜平放在床上,尽量让她保持侧卧、避免压迫伤口和长剑时——
“啪嗒”一声轻响。
一个温润的、带着体温的东西,从谢清澜的怀中滑落,掉在了铺着锦褥的床沿边。
沈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是一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脸上血色褪尽,比刚才濒死时还要苍白。
那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半枚玉佩。
晶莹剔透,质地温润,即使在昏暗的灯火下,也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雕刻的纹路……是半只展翅的、栩栩如生的凤凰!
与他贴身佩戴、视若性命的那半枚龙纹玉佩,无论是质地、颜色、雕工,还是断裂的茬口,都……严丝合缝!
是他的另一半玉佩!
是母妃留给他的,象征着他身世秘密的另一半龙凤玉佩!
怎么会……怎么会在谢清澜身上?!
她贴身戴着?!
无数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沈言脑海中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东黎国主……谢明恭敬的态度……谢清澜莫名的亲近和关注……她不顾生死挡在自己身前时那决绝的眼神……还有,她最后看向自己时,那复杂难明、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的目光……
这一切,难道……
“公主!公主殿下!您怎么了?!”
一声惊骇到变调的呼喊打断了沈言混乱的思绪。
只见谢明连滚爬爬、失却了所有从容地冲了进来,他头发散乱,官袍上沾满了灰尘,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惶。
当他看到床上胸插长剑、气息奄奄的谢清澜时,整个人如遭重击,踉跄着扑到床前,老泪纵横:
“公主!公主您醒醒!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属下最该万死啊!没保护好殿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呆立在一旁、死死攥着那半枚玉佩、脸色惨白如鬼的沈言,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脱口而出:
“小主!公主她……公主她这是怎么了?!您……”
小主?!
这个称呼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言的心口。
谢明叫他……小主?
沈言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谢明,里面充满了震惊、暴怒、不解和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猜测。
“你……叫我什么?!”
谢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但看着床上生死不知的谢清澜,他也顾不得了,涕泪横流,颤声道:
“殿下……不,小主!属下……属下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公主!公主她必须救回来!她不能有事啊!否则属下……属下如何向国主交代,如何向……向……”
他语无伦次,显然已方寸大乱。
小主……公主……国主……玉佩……
沈言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但现在,所有的疑问,所有的震惊,都必须为另一件事让路——救人!
救谢清澜!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濒临崩溃的理智强行拉回。
他不再看谢明,也不再看手中那烫手山芋般的半枚玉佩,而是猛地将其攥紧,仿佛要将其嵌入手心。
他转向苏清月,下令道,只是那通红的眼眶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清月,立刻去!让李狗儿把他那里所有最好的、最细的熟铜软管,还有他那些处理伤口用的羊肠线、烧酒、白布,全部拿过来!要快!”
“传我命令!鹰扬营,惊蛰卫,除必要警戒人员,所有不当值的,立刻到都督府前院集合待命!”
“还有,把老孙头也叫来!半炷香内,所有的东西都必须备齐,这是军令!”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鲜血又渗了出来,但他毫不在意。
他重新看向床上气若游丝的谢清澜,看着她胸前那柄冰冷的长剑和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渍,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疯狂。
他不知道这半枚玉佩背后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不知道谢明那声“小主”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谢清澜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死!
绝不能死!
在他弄清楚这一切之前,在他亲口问她为什么之前,她必须活着!
哪怕要与阎王抢人,他也要把她抢回来!
第341章 验血型
“快!把东西都拿过来!所有人,按我说的做!”
沈言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带不容置疑。
在弥漫着血腥和恐慌气息的卧房内回荡。
李狗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几卷用沸水煮过、又在烈酒中浸泡过的细熟铜管,处理过的羊肠线,几大坛最烈的烧刀子,成匹蒸煮晾晒过的洁白细棉布,还有各种形状怪异但打磨得锃亮的小刀、小钳。
老孙头也被惊蛰队员几乎是架着拖了进来。
这老军医半夜被从被窝里拎起,本是一肚子火,可看到床上胸前插剑、面色如金纸的谢清澜,又看到沈言那副濒临疯狂的模样,到嘴边的骂娘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这…这贯穿伤,还伤在肺腑!这…这如何能救?!”
“能救!我说能救就能救!”
沈言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孙头,那目光里的偏执和疯狂让见惯了生死的老军医都心头一颤。
“老孙,你经验最老道,听我吩咐!清月,帮我按住她,绝对不能让剑身有丝毫移动!谢明,去找最亮的灯,越多越好!把这里照亮!”
众人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行动起来。
苏清月一言不发,上前用干净的白布垫着手,稳稳扶住谢清澜肩部和剑柄附近,避免任何细微的晃动。
谢明胡乱抹了把老泪,跌跌撞撞出去张罗灯火。
王铁柱和张嵩带着惊蛰、鹰扬营的精锐,已将卧房外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色凝重。
沈言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
他先是用烈酒反复清洗自己的双手和小臂,直至皮肤发红。
他看向谢清澜苍白如纸的脸,深吸一口气。
沈言立刻拿起一片干净的白瓷片,将那流淌的鲜血刮下。
然后,他如法炮制,在自己身上流血的部位,也刮下来几滴,与瓷片上的血滴并排放在一起。
他又拿起一根极细的银针,在旁边一个盛着清水的白瓷碗里蘸了蘸,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针尖分别挑起一点点两处血滴,缓缓靠近。
没有凝结。
沈言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未绝望。
这只是最粗糙的观察,不能完全确定。
他需要更明确的验证,但条件有限,只能采用他知道的最原始、也最依赖经验的“玻片法”简易版。
他吩咐人取来数片绝对洁净的玻璃片,当下工坊里生产了不少,又让人取来少许盐巴,化开成淡盐水。
他将谢清澜和自己的血液分别滴在不同玻片上,用针尖轻轻拨动混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沈言做着一系列他们完全看不懂、只觉得诡异无比的动作。
只见沈言时而将两滴血混合,时而加入盐水,时而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白。
终于,在尝试了数次后,沈言死死盯着其中一片玻片。
那上面,是谢清澜的血滴与一种他临时调配的、模拟“抗A抗b”血清的植物汁液(他记忆中几种有轻微凝集作用的草药混合液)的反应。
没有明显凝集。
他又换了一种方式测试……依旧没有。
o型。
万里挑一的o型。
在这个没有现代血库、没有精准检测手段的时代,o型血意味着什么,沈言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除非找到另一个o型血的人,否则输血救命这条路,几乎被堵死了!
而在这个人口基数不大的北境边城,在短时间内找到另一个o型血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o型……怎么会是o型……”
沈言失神地喃喃自语,手中的玻片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插入染血的头发,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希望骤然破灭后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茫然。
众人从未见过沈言如此失态。
即便是当初被流放北境,即便是面临数万大军压境,即便是刚才自身命悬一线,他也从未露出过这般颓丧、近乎崩溃的神情。
那不仅仅是对一条生命的惋惜,更像是一种信仰支柱崩塌般的打击。
“沈言!”
苏清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莫名一紧,忍不住厉声喝道。
“你清醒一点!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你说,要怎么做?告诉我们!”
苏清月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沈言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熄灭的火焰仿佛又被重新点燃,尽管依旧混乱,却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对…对!不能放弃!”
沈言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嘶哑却重新有了力量,他看着苏清月,也像是在对房间里的所有人下令,语速快得惊人:
“清月!你立刻带人,就按我刚才的方法,去验!验所有人的血!惊蛰!鹰扬营!府里所有的侍卫、仆役!能喘气的都给我拉过来!看到他们的血和清…和谢姑娘的血混在一起,没有明显凝成颗粒的,立刻带过来!快!”
他描述着极其简陋的血液相容性测试方法,此刻也顾不上解释原理,只能强制命令。
苏清月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好!” 转身便冲出房间,迅速召集人手,雷厉风行地执行命令。王铁柱、张嵩等人也立刻动了起来,虽然不明所以,但都督(殿下)的命令就是铁律。
卧房内暂时只剩下沈言、昏迷的谢清澜、手足无措的老孙头、以及瘫软在床边、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谢明。
沈言重新跪到床边,紧紧握住谢清澜冰凉的手,她的手柔软却无力,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坚持住…求你了…一定要坚持住…”
他低声呢喃,不知道是在对谢清澜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外面不断传来脚步声、低声的呼喝。
一批又一批的人被带进来,在沈言快速而粗糙的指导下,进行着那诡异的“滴血”测试。
一碗碗清水被染上淡淡的红,又倒掉。
“不行,这个凝了。”
“这个也凝了。”
“这个…好像没凝?等等,又有点…”
“不行,这个也凝了。”
一次次微弱的希望升起,又一次次破灭。
第342章 O型血
沈言的脸色随着一次次“不行”而越来越阴沉,握着谢清澜的手也越来越紧。
老孙头已经尝试用药粉为谢清澜吊命,但效果微乎其微,她的气息如同风中之烛,越来越微弱。
几乎所有人都快被测试完了,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血源。
绝望的阴影重新笼罩了房间。
苏清月再次走进来,脸色凝重,对着沈言摇了摇头,声音艰涩:
“能试的,都试过了…没有。”
沈言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些用过的碗和器具,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他自己!
他还没试过!
他只验了谢清澜的血型,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A型(现代的身体是A型血),但万一…万一这个世界的是o型呢?
一丝几乎不敢去触碰的希望,重新在心底燃起。
他猛地转头,看向刚才自己用过的那套东西。
指尖刚才刺破的伤口早已凝固,他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把小刀,在另一根手指上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
他颤抖着手,重复着之前的步骤,将自己新鲜的血液,与玻片上残留的、代表谢清澜血型的测试液混合……观察……
没有凝集。
再加入模拟血清的汁液……
依旧没有明显凝集。
再换一种方式……
还是没有!
…………
凝了?!
o型!
他也是o型!
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沈言紧绷的神经,让他几乎要跳起来!
是了!
他怎么忘了,龙凤玉佩,那一半在她身上!
那声“小主”!
那种莫名的心痛和熟悉感!
这一切的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惊人的联系!
而现在,这相同的、稀有的血型,仿佛是另一个无声却有力的证据,将他和床上生命垂危的女孩,紧紧联系在一起!
“找到了!是我!我的血可以!”
沈言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但这次是因为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看向苏清月,看向老孙头,深吸一口气道:
“快!准备输血!用煮沸消毒过的熟铜管和空心银针!老孙,你负责操作,将我的血,引到她的身体里!清月,你按住她,绝对不能让她动!快!时间不多了!”
所有人都被沈言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一连串闻所未闻的指令弄懵了。
输血?
将一个人的血放到另一个人身体里?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老孙头更是吓得胡子直抖:
“都…都督!这…这如何使得?人血岂能相融?这…这会死人的啊!”
“我说可以就可以!照做!”
沈言此刻没有任何耐心解释,他一把扯开自己早已破烂染血的上衣衣襟,露出精壮但此刻布满新旧伤口的上身,指着自己手臂上清晰的血管。
“从这里取血!快!再磨蹭她就真的没救了!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他的眼神疯狂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清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拿起一根处理过的、中空且一头磨得极尖的细长银针(这是沈言之前让李狗儿试着打造的,本有它用),又拿起那细熟的铜管。
她看向老孙头,冷声道:
“孙大夫,按殿下说的做。殿下说能救,就一定能救。”
老孙头看着沈言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又看看床上气息越来越弱的谢清澜,把心一横,跺脚道:
“罢了!都督,您说吧,具体怎么弄?”
沈言快速而清晰地交代着简陋至极的输血流程:
如何用烈酒反复消毒银针和铜管两端,如何找准血管,如何利用高低落差和挤压的方式让血液流入……每一步都冒着巨大的风险,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救活谢清澜的方法。
当那根冰冷的、中空的银针缓缓刺入沈言手臂血管时,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咬紧牙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另一端的银针,在老孙头颤抖却稳得住的手下,刺入谢清澜纤细苍白的手腕血管。
暗红色的血液,开始顺着那细细的铜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沈言的体内,流向谢清澜的体内。
这诡异而神圣的一幕,让房间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谢明都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那连接着两人的、缓缓流动的生命之线。
沈言感觉着自己的血液在流失,一种虚弱感开始蔓延,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一种奇异的笃定。
他看着谢清澜依旧苍白的脸,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坚持下去!
把我的命,分给你一半!
你一定要活下来!
然后,亲口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每一息都伴随着死亡临近的滴答声。
谢清澜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脸色白得透明,胸前的起伏几乎停止。
当看到沈言的鲜血,开始顺着那细细的管道,缓缓流向谢清澜体内时,老孙头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这诡异而大胆的一幕,完全颠覆了他毕生所学。
他死死盯着接口处,生怕血液凝固或者出现其他异状。
沈言感觉到手臂传来刺痛和血液流失的微凉感,但他毫不在意,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接下来的关键步骤上。
“清月,” 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床尾、脸色同样苍白的苏清月。
“听好了。我数到三,你握住剑柄,用最快的速度,直线将剑拔出来!绝对不能犹豫,不能晃动,不能带出碎骨!明白吗?”
苏清月重重点头,没有言语,只是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用力地握住了那冰冷染血的剑柄。
她的手很稳,眼神更稳,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沈言又看向老孙头,此刻老孙头正紧张地盯着输血管,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老孙,剑拔出来的瞬间,伤口肯定会喷血。清月拔剑后,你立刻用酒精,大量冲洗她背后的伤口,然后用我教你的针法,以最快的速度缝合止血!针线都用沸水煮过,烈酒泡过了。记住,只缝合皮下和肌肉层,不要缝死皮肤,留一点渗出液的空隙!”
“缝…缝合皮肉?”
老孙头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处理过无数外伤,止血敷药,刮骨疗毒都干过,但用针线像缝衣服一样缝人肉?
这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他看着沈言递过来的、穿着羊肠线的弯针,手抖得更厉害了。
“对!缝合!这样止血最快,伤口愈合也最好!”
沈言的语气坚定,他拿起另一枚同样处理过的弯针,穿好线。
“前面的伤口我来缝。听清楚顺序了吗?清月拔剑,你处理后背,我处理前胸。现在,准备——”
房间里空气凝固了。
苏清月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小猎豹。
老孙头端起一大碗烈酒,手抖得酒水都洒出来一些,但他死死咬着牙稳住。
第343章 惊世治疗
沈言则深吸一口气,一手轻轻按住谢清澜的前胸伤口周围,另一只手捏着穿好线的弯针,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那透出体外的剑尖。
“一,”
沈言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苏清月握剑的手骨节发白。
“二。”
老孙头额头的汗滴进了酒碗。
“三!拔!”
“噌——!”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骨骼的锐响!
苏清月用尽全身力气和技巧,将那柄贯穿了谢清澜身体的长剑,沿着刺入的轨迹,以毫厘不差的角度和最快的速度,猛地拔了出来!
一道血箭,随着长剑的离体,从谢清澜背后的伤口处喷溅而出,足有尺余高!
温热的鲜血,溅了老孙头一头一脸!
与此同时,前胸的伤口也瞬间涌出大量鲜血!
“就是现在!”
沈言暴喝!
老孙头被热血一激,反倒镇定了些许,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那碗烈酒,对准谢清澜后背那狰狞的血洞,猛地浇了下去!
“嗤……”
酒水混着鲜血流下,剧烈的刺激让昏迷中的谢清澜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吟。
老孙头不敢怠慢,扔开酒碗,用干净的白布快速抹去伤口周围的血污,看清了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创口。
他深吸一口气,捏起弯针,手依旧有些抖,但眼神已经变得专注。
他回忆着沈言之前粗略演示过的缝合手法——虽然觉得荒诞,但此刻别无选择。
针尖对准伤口一侧的皮肉,一咬牙,刺了进去!
另一边,沈言的动作更快、更稳。
在长剑拔出的瞬间,他已用干净纱布压住了前胸伤口以减少出血,同时快速清理创口。
烈酒消毒带来的剧痛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必须争分夺秒!
在检查伤口内部情况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长剑几乎擦着心脏边缘穿过,刺穿了肺叶,万幸没有伤及主要的大血管和心脏本身,但肺部的破损和内部出血是肯定的,现在只能靠缝合外部和输血来争取生机。
看清主要脏器无致命损伤后,沈言不再犹豫。
他捏着弯针,手法精准而稳定地开始缝合。
一针,一线,将翻卷的皮肉对齐、拉紧、打结。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冷静得不像是在缝合一个活人,更像是在修复一件精密的器械。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手臂上,输血管里的血液,正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流入谢清澜的体内,维持着她最后一丝生机。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嗤嗤声、以及烈酒擦拭和纱布更换的窸窣声。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酒气,弥漫在空气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老孙头从最初的笨拙和心惊胆战,到后来渐渐上手,动作也越来越稳。
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军医,一旦理解了缝合的原理(对齐伤口、减少张力、利于愈合),手下便有了章法。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竟渐渐默契起来。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羊肠线,沈言和老孙头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浑身都已被冷汗浸透。
谢清澜前后两处贯穿伤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缝线暂时闭合,虽然看起来依旧狰狞可怖,但涌血已经基本止住,只有少量血水渗出。
插在她身上的银针还没有拔出,仍在进行着那缓慢而持续的输血。
沈言小心翼翼地用蒸煮过的干净纱布,蘸着温水,轻柔地擦拭掉谢清澜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敷上老孙头带来的最好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白布层层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猛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沈言!”
一直守在旁边,警惕着四周,同时随时递送物品的苏清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沈言靠在苏清月身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连续的精神高度紧张、自身失血、再加上输血给谢清澜,让他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却很虚弱,四肢冰冷,这是明显失血过多的症状。
苏清月扶着他,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冰冷。
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那双总是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此刻疲惫不堪,布满了血丝,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声音是少有的低沉,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涩意:
“你…流了太多血给她。必须休息。”
沈言虚弱地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紧紧锁在谢清澜脸上。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似乎比之前那死寂的透明,多了一丝极几乎难以察觉的生气?
她的胸口,也开始有了轻微但稳定的起伏,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风中残烛那般随时会熄灭。
“还…还不能拔针…”
沈言的声音细若游丝,指着谢清澜手腕和手臂上的银针(有些是输血针,有些是老孙头早先下针吊命的,还有止痛的)。
“输血…不能停太久…但也…不能太快…”
他凭着前世模糊的医学常识,艰难地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查看谢清澜的情况,却被一阵更强烈的眩晕击中,几乎要昏过去。
“别动!”
苏清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将他扶到旁边的椅子里坐下,又拿起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
“她暂时稳定了。你如果再倒下,就真的没人能主持大局了。外面…还有一堆事。”
沈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
是啊,外面…昨夜动静那么大,刺客潜入,谢清澜重伤,自己又折腾这么一出惊世骇俗的“输血缝肉”,恐怕整个北境高层都惊动了。
还有东黎使团…谢明那声“小主”…太多疑问,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但此刻,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只能微微偏头,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但胸口已有规律起伏的谢清澜,看向那连接着两人、缓缓流淌着血液的简陋软管,看向她苍白脖颈边,因为包扎而露出的一小截红绳——那下面,系着与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半枚凤纹玉佩。
疲惫、虚弱、失血的眩晕,以及那半块玉佩带来的巨大谜团,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一个清晰的念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她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其他的…等天亮了再说。
第344章 身份揭晓
三日光阴。
沈言再次睁开眼时,已在卧室中。
他动了动手指,全身各处痛楚无比。
后背刀伤火辣,左肋下那块被削去皮肉的地方更是钻心地疼,还有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阵阵眩晕和虚弱感。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苏清月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蘸着温水,似乎正准备替他擦拭。
见他醒来,她动作一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松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醒了。”
她放下布巾,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
“感觉如何?先把药喝了。”
沈言没接药碗,只是看着她,声音因为久睡和虚弱而有些沙哑:
“谢…谢姑娘…怎么样了?”
苏清月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碗沿:
“谢姑娘伤势太重,但已无性命之忧。老孙头说,她底子好,求生意志也强,只要能熬过最初几天,后续好生将养,恢复有望。只是…失血过多,加上肺腑受伤,至今还未苏醒。”
听到“无性命之忧”几个字,沈言紧绷了三天的心弦,终于微微松了一下。
一股混杂着庆幸、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堵。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牵动了肋下的伤口,让他眉头狠狠一皱。
“扶我…起来。”
他哑声道。
苏清月没说什么,放下药碗,上前小心地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动作间难免碰到伤口,沈言咬着牙,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一声没吭。
坐稳后,他环视房间。
目光落在床边的矮几上,那里除了药碗、水杯,还放着一件东西。
用一块素色软绸垫着,正是那半枚晶莹剔透的龙纹玉佩。
谢清澜的玉佩。
沈言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眼神复杂。
然后,他缓缓抬起有些无力的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另半枚玉佩——凤纹玉佩。
两枚玉佩静静地躺在他摊开的掌心,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带着晨雾微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断裂的茬口相对,龙与凤的纹路隔着咫尺,却又仿佛分隔了漫长的时光。
苏清月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两枚玉佩上,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显然也看出了这两枚玉佩的不凡,以及它们之间竟然本是一个整体。
沈言没有说话,只是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捏起那半枚龙佩,小心翼翼地,向自己手中的凤佩靠拢。
玉质冰凉,触手生温。
当两枚玉佩的断裂茬口轻轻碰触到一起时,一种奇异的吸附感传来。
“咔。”
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两枚断裂了不知多少年的玉佩,在他掌心,严丝合缝,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龙与凤的纹路瞬间连贯,浑然一体,仿佛从未分开过!
一整个完整的、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案,在他掌心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苏清月瞳孔微缩,即便以她的心性,此刻也难掩震惊。
这绝非巧合!
这两枚玉佩,本就是一体!
而它们分别属于沈言的母亲和那位东黎公主……
沈言看着掌心合二为一的玉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疑惑、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巨大秘密骤然砸中的眩晕感,交织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苏清月,声音干涩:
“清月,去…请谢明过来。立刻。我有话问他。”
苏清月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她看得出沈言眼中的凝重,这件事,恐怕远不止是男女情愫那么简单。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苏清月率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人。
前面是脸色依旧有些憔悴、但眼神异常复杂的谢明。
而谢明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人,身形挺拔,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看到这黑衣蒙面人,沈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射出锐利的光芒!
是他!
黑风峡,那个在他最危急关头突然出现救他一命,又留下一块漆黑令牌后飘然离去的神秘黑衣人!
“是你!”
沈言的声音带着警惕。
黑衣蒙面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沈言苍白的脸,又掠过他掌心中那枚完整的龙凤玉佩,最后,与谢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在沈言和苏清月惊愕的注视下,黑衣蒙面人上前一步,竟是单膝跪地,以手抚胸,行了一个极其古老而郑重的礼节:
“幽冥军首领,幽一,参见少主。”
几乎同时,他身后的谢明也毫不犹豫地撩袍跪下,同样以手抚胸:
“幽冥军,幽二,参见少主。”
少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沈言耳边炸响,也让一旁的苏清月瞳孔骤缩,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剑柄,但看到沈言抬手示意,又强自按捺住。
沈言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尤其是那个自称“幽一”的黑衣蒙面人。
幽冥军?幽一?幽二?少主?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们…叫我什么?” 沈言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困惑和震惊而有些发紧,“幽冥军?我从未听说过。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少主’。”
幽一抬起头,蒙面布上方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着沈言,目光缓缓移向他手中的龙凤玉佩:
“少主手中的,乃是我东黎国皇族世代相传的龙凤信佩。龙佩为君,凤佩为后,亦可为储。公主殿下所持,乃是龙佩,是主人的。而少主手中这半枚,是凤佩,乃是主人妹妹的。”
东黎国皇族?
信佩?
沈言感觉自己的脑子更乱了。
他母妃是东黎国皇族?
幽一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沈言心上:
“少主生母,乃是我东黎国上一代长公主殿下,亦是当今国主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第345章 母族皇族
沈言如遭雷击,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伤口也顾不得了,失声道:
“你说什么?!我母妃…是东黎长公主?!”
“正是。”
幽一语气肯定。
“长公主殿下幼时因故流落中土,机缘巧合进入大庸宫廷,后被大庸先帝纳为妃嫔,也就是…婉妃娘娘。国主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妹妹下落,奈何,待终于查明时,长公主殿下…已然…薨逝。”
沈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母妃…那个温柔美丽、却总是带着淡淡哀愁的母妃,竟然是东黎国的长公主?
她从未提过!
是丁,她如何敢提?
一个流落敌国的皇族公主,在深宫之中,这身份一旦暴露,便是泼天大祸!
“国主在得知长公主殿下还留下一子,也就是少主您之后,便命属下暗中潜入大庸,暗中护卫。除非少主遭遇生死大难,否则绝不出手,以免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黑风峡那次,是属下第一次奉命出手。”
幽一解释着之前的行踪。
沈言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
所以,自己不仅是这大庸朝(名义上)已故的四皇子,身体里还流淌着东黎皇族的血脉?
怪不得…怪不得谢明会叫自己“小主”,态度如此恭敬。
怪不得东黎国主会送来如此急需的矿石,条件又如此“优厚”。
原来,这背后是一层血缘纽带。
幽冥军…是东黎国主为自己培养的力量?
还是母妃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住幽一:
“我还有一事不明。我…‘死而复生’,除了我身边最亲近的几人,绝无外人知晓。你们幽冥军,又是如何得知,并确认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少主’?”
他目光如炬,试图从幽一眼中看出破绽。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
幽一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沉默了片刻,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缓缓道:
“少主恕罪。此事…说来惭愧。并非幽冥军神通广大,能窥破生死之秘。而是…在少主身边,一直有我们的人。”
“什么?!”
沈言心头剧震,脑中瞬间闪过几个最亲近之人的面孔。
小秋?福伯?清月?
不,清月不可能…
幽一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
“福伯,以及小秋姑娘,都是…我们的人。”
饶是沈言心志坚韧,此刻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和刺骨的寒意。
福伯?
那个沉默寡言、侍奉母妃多年、又跟着自己来到北境、任劳任怨的老仆?
小秋?
那个活泼灵动、从小被自己从牙婆手中救下、一直视若亲妹的丫头?
他们…都是幽冥军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看着沈言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怒、失望、以及被背叛的痛楚,幽一连忙补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少主息怒!请听属下解释!福伯是长公主殿下的仆人,对殿下忠心耿耿。主人找到他时,他已心灰意冷,只想守着殿下灵位了此残生。是主人告诉他,长公主是被人所害,让他照顾你,待日后,你能强大起来,亲自为长公主报仇,他才答应为主人做事!”
“至于小秋姑娘…”
幽一顿了顿。
“她确是我幽冥军自幼培养的暗子,天赋极佳。主人得知少主心性仁厚,便安排了一场巧遇,让少主救下她,顺势留在少主身边。”
“一来是就近保护,二来…也是观察少主心性。”
“主人曾有言,若少主…一直如过去那般怯懦隐忍,甘于平凡,那便让幽冥军暗中保少主一世富贵平安,做个普通人也好。但若少主展现出不凡志趣与能力…”
幽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言,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言的激动和敬畏:
“那这幽冥军上下三百七十一人,便是主人为少主准备的,重归东黎、乃至…问鼎天下的第一份力量!主人说,龙凤玉佩既已合一,天命所归,幽冥军,从此唯少主之命是从!”
三百七十一人!
一支完全效忠于他、由东黎国主秘密训练多年的精锐力量!
沈言呆呆地坐在床上,掌心的龙凤玉佩冰凉,却又仿佛烫得灼人。
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一时难以完全消化。
母妃的身世,东黎的血脉,身边的眼线,突然冒出的神秘军队…。
这一切,像一张早已织就、却直到此刻才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的大网。
而他,一直是网中央的那只蝉,自以为在黑暗中独自鸣唱,却不知早有黄雀在后,默默守望,甚至…引导?
是丁,小秋出现的时机,福伯的恰到好处,黑风峡的救援,东黎的投资…一切都有了解释。
愤怒吗?
有一点。
被最信任的人隐瞒、甚至安排人生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宿命感和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东黎国主,他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在他身上倾注了如此多的关注和资源,所图必然不小。
而幽冥军…真的能完全信任吗?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幽一和谢明,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复杂、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苏清月,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枚完整的玉佩上。
龙与凤,交颈缠绵,仿佛象征着某种断裂后的重聚,也预示着一条更加波谲云诡、却也更加广阔的道路,在他脚下缓缓展开。
是棋子,还是棋手?
或许,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有了坐上棋桌,与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对弈者,一争高下的资格。
第346章 幽冥加入
沈言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枚合二为一的龙凤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幽一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大门。
门后是早已被岁月掩埋、却又与他血脉相连的真相。
过往的种种疑点,那些看似巧合的际遇,那些绝境中的援手,那些恰巧的“运气”,此刻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被这根“东黎皇族血脉”的线,重新串联起来,形成一幅完整得令他心悸的图景。
自己当年“假死脱身”,瞒过了大庸宫廷,瞒过了天下人。
可小秋和福伯就在身边,他们若本就是幽冥军的人,自然一清二楚。
自己流落北境,从农夫做起,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可靖远侯赵擎川的赏识提拔,虽然有自己的军功打底,但背后是否也有来自东黎的、无形的推手?
那些恰好出现的“机遇”和“资源”……
还有这次,东黎商行带来的、足以改变北境军力平衡的庞大稀有矿产!
之前还觉得是雪中送炭的“投资”,现在想来,这哪里是投资,这分明是来自血脉亲族的、不计成本的倾力支持!
是为了让他能尽快站稳脚跟,拥有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
而最让他心头震动、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是谢清澜。
那个总是带着好奇和笑意的女孩,那个会在宴席上偷偷扯他袖子问东问西的女孩,那个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用自己身体为他挡住致命一剑的女孩……
表姐?还是表妹?
怪不得,怪不得看到她重伤濒死时,自己会那样心痛,那样恐慌,仿佛要失去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那不是男女之情,那是一种深植于血脉深处的、对至亲之人的本能牵绊!
原来,她竟是他在这世上,除了那位素未谋面、心思深沉的舅舅之外,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原来…如此…”
沈言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所有的震惊、困惑、甚至一丝被“安排”人生的恼怒,在这巨大的真相和那份舍命相护的情义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抬起头,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看向幽一:
“你们的主人,我的…舅舅,他现在何处?我要见他。”
幽一与幽二对视一眼,幽一低头,带着一丝歉然道:
“回禀少主,主人目前仍在东黎国都。主人有命,待少主身体康复,公主殿下伤势稳定之后,他自会亲赴北境,与少主相见。主人说…有些事,需当面与少主说清。还请少主安心养伤,大局为重。”
沈言抿了抿唇。
舅舅显然考虑周全,知道他现在重伤,谢清澜也命悬一线,不是会面的好时机。
而且,北境如今强敌环伺,南边五万大军虎视眈眈,他也不能离开。
“也好。”
沈言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见到那位神秘舅舅的冲动,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现实。
他看向幽一:
“舅舅…他还让你带了什么话,或者…东西给我?”
幽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着的、质地特殊的皮纸,双手呈上:
“主人料到少主必有此问。此乃我东黎境内,三处特大型富矿的详细分布、储量及开采权文契副本。”
“其中包含少主此前所列、制造那等‘大杀器’所需的所有关键矿产,储量…足够装备数万精锐,绰绰有余。”
“主人说,此乃送给少主重整旗鼓、立足北境的第一份家当,望少主善用。”
数万精锐?
沈言心头一跳,接过那卷皮纸,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揭开火漆,展开。
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清单上的矿产种类、数量、品质,远超他之前最乐观的估计!
尤其是硝石、硫磺、以及几种特殊合金所需的核心金属,储量之巨,品位之高,足以让李狗儿和整个北境的工匠们疯狂!
按照这个供应量,别说武装鹰扬营,就算把他计划中尚未成型的新军全部装备上最精良的火器,也绝对能在半年内完成初步列装!
这将是一支足以改变整个北境,乃至影响天下格局的恐怖力量!
“舅舅…真是大手笔。”
沈言缓缓合上清单,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份家当,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这是信任,是托付,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期望。
“主人还说,” 幽一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沈言的震撼。
“幽冥军共三百七十一人,除部分需留在东黎维持情报网络及保护国主,其余两百四十三人,已由属下与幽二分批带入北境,现已化整为零,分散于主城及周边要地,随时听候少主调遣。这是名册及联络方式。”
他又递上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
沈言接过名册,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幽一和谢明(幽二),又看了看身旁一直沉默常的苏清月,心中念头飞转。
东黎的支持,幽冥军的效忠,庞大的资源…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了。
这是一个机遇,也是一种考验。
他必须尽快消化,并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南军,以及…未来可能更加复杂的局面。
“幽一,幽二,你们先起来。”
沈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谢少主。”
两人起身,垂手肃立。
“幽冥军既已效忠于我,那便是我沈言的部下,与惊蛰、鹰扬营一视同仁。”
沈言目光扫过两人,带着审视。
“但有一点,你们需记住。在北境,军令如山。我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服从,而非只听命于东黎的客军。可能做到?”
幽一与幽二毫不犹豫,再次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
“幽冥军既认主,此生此世,唯少主之命是从!赴汤蹈火,百死无悔!”
“好。”
沈言点点头。
“幽一,你即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从幽冥军中,挑选最擅长潜行、刺杀、情报的好手,补充进惊蛰,由张嵩统一指挥,加强都督府及我身边的防卫,绝不能再有昨夜之事!”
“第二,抽调精通勘探、冶炼、工匠之术的人,交由李狗儿调配,配合清单,以最快速度,建立稳定的矿料运输、精炼和武器制造体系。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批可装备五千人的新式火铳和弹药!”
“是!属下领命!”
幽一沉声应道,眼中闪过厉芒。
“幽二,” 沈言看向他。
“清澜…公主的伤势,还需你多费心照料。东黎随行的医官,可交由老孙头统管,务必用最好的药,最短的时间让她恢复。另外,以你的名义,继续维持与北境的正常商贸,尤其是粮食、布匹等民用物资的采买,不能断。东黎与我的关系,暂时不宜公开。”
“是,少主放心,属下明白!”
幽二连连点头。
吩咐完这些,沈言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他靠在软枕上,缓了几口气,看向苏清月:
“清月,外间情况如何?韩遂的南军,到哪儿了?”
苏清月上前一步,禀报道:
“李焕和张嵩已按计划在燕子岭设伏。南军先锋五千,由副将马奎率领,于昨日午时进入伏击圈,被鹰扬营和惊蛰联手伏击,激战两个时辰,全歼!”
“马奎被李焕阵斩。韩遂本部得知前锋覆灭,震怒,但并未冒进,在八十里外扎营,似在等待后续援军或重新部署。”
“另外,惊蛰的夜不收发现,南军大营附近,有身份不明的高手活动痕迹,怀疑是暗刃残部,昨夜逃走的影蚀和血獠可能就在其中。”
“全歼先锋…干得漂亮。”
沈言眼中寒光一闪,这算是给了韩遂和南边朝廷一记响亮的耳光。
“暗刃的残渣…倒是命大。告诉张嵩和王铁柱,加强巡查,尤其是针对高手潜入的防范。”
“另外,传令李焕,不必退回,就在燕子岭依托地形固守,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拖延韩遂主力。我们的新装备需要时间。”
“是。”
将所有紧急事务安排妥当,沈言才真正松了口气,剧烈的疼痛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看向手中那枚温润的龙凤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身世揭晓,强援骤至,但肩头的担子,却也瞬间沉重了何止百倍。
他不仅要守住北境,应对朝廷,未来可能还要面对更加波谲云诡的东黎宫廷,乃至…天下棋局。
但,既然这条路已然铺开,他便只能,也必将,一步步走下去。
握着玉佩的手,缓缓收紧。
“舅舅…这份厚礼,我收下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重新燃起那熟悉的、锐利而坚定的火焰。
“这北境的天,乃至更远地方的天,就让我们…一起把它掀开看看吧。”
第347章 新式铳管
沈言靠在软枕上,强撑着精神处理完几件最紧急的军务,挥退了幽一和幽二。
当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和苏清月,那股强行压下的眩晕和剧痛便再次汹涌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沁出更多冷汗。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别动。”
苏清月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她快步上前,扶住他下滑的肩膀,动作熟练地检查他肋下包扎的纱布,果然看到有新鲜的血迹正慢慢洇开。
“伤口裂了。你需要休息,立刻。”
沈言想说自己没事,但张了张嘴,只觉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他点了点头,任由苏清月将他小心地放平,重新垫好枕头。
冰凉的布巾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带着她指尖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淡淡药草气息。
“清单…名册…”
他眼睛半阖,仍不放心地低语。
“我会亲自收好,等你醒来再呈给你看。”
苏清月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现在,闭眼。”
沈言终于不再坚持,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模糊地想:清月似乎…比平时更“凶”了一点。
但这感觉,不坏。
沈言这一觉,并非全然安稳。
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时睡时醒,梦境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母妃温柔却哀愁的面容,一会儿是谢清澜挡在他身前时决绝的眼神,一会儿又是东黎国都巍峨的宫殿和那位看不清面容的舅舅……龙凤玉佩在梦中旋转,时而合一,时而碎裂。
每次意识稍稍清醒,他都能感觉到身边有人。
有时是苏清月清冽的气息和轻柔的换药动作,有时是医官低声的讨论,有时则是福伯那熟悉的、带着愧疚和担忧的蹒跚脚步守在门外。
小秋没有进来,但沈言知道,那个总是叽叽喳喳的丫头,此刻定然红着眼睛,在厨房和药房之间来回奔波。
再次彻底清醒,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感觉精神好了些,虽然身体依旧疼痛虚弱,但那种命悬一线的漂浮感减轻了许多。
他侧过头,苏清月不在室内,门外有惊蛰精锐的巡逻脚步声。
“咳…”
他清了清沙哑的喉咙。
几乎是立刻,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苏清月,而是福伯。
老人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清粥和小菜,步履比平时更加沉重。
看到沈言醒来,他浑浊的老眼一亮,随即又蒙上一层更深的复杂情绪。
他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伺候,而是后退一步,竟是要跪下。
“福伯!”
沈言声音提高,牵动伤口,疼得龇牙。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福伯动作顿住,抬起头,老泪纵横:
“少爷…老奴…老奴欺瞒少爷多年,罪该万死!老奴对不住主子的嘱托,更对不住少爷的信任……”
看着老人真情流露的悲痛和悔恨,沈言心中那点被隐瞒的芥蒂,终究是化作了叹息。
他放缓了声音:
“福伯,起来说话。舅舅…东黎国主那边都跟我说了。你奉母妃之命照顾我,后来又受国主之托保护我,何罪之有?起来吧,我伤口疼,扶不动你。”
听到“伤口疼”,福伯这才慌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上前小心地将沈言扶起坐好,又垫好软枕。
“少爷,您千万别怪国主,也别怪…小秋那孩子。国主他…是真的念着长公主,也是真心想为您铺路。小秋她…自小命苦,被幽冥军收养训练,国主让她来,最初或许有试探之意,但这些年来,老奴看得清楚,那孩子对少爷,是掏心掏肺的真……”
“我知道。”
沈言打断他,声音平静。
“我都知道。福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依旧是我的福伯,小秋也依旧是我的妹妹。以后,我们同舟共济。”
福伯闻言,更是哽咽难言,只能用力点头,颤抖着手端起粥碗:
“少爷,先吃点东西,孙神医说了,您失血太多,必须慢慢补回来……”
一碗温热的粥下肚,沈言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他示意福伯将幽一留下的清单和名册取来。
就在他刚翻开那名册第一页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张嵩刻意压低但难掩兴奋的声音:
“都督!李狗儿那边,有重大进展!”
沈言精神一振:“进来!”
张嵩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却兴奋得发红:
“都督,李营长按照您之前给的、还有东黎新送来的几种矿石样本,带着工匠们连夜尝试新的配比和铸造工艺!”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试制出了第一批新式铳管!”
“用东黎那种叫‘黑星铁’的混合金属,掺了另一种东黎特有的‘软银’,经过七叠锻打和新的淬火工艺,试射了三十次,铳管只是微红,毫无炸裂迹象!”
“而且重量比旧铳轻了将近两成,射程和精度初步测试,至少提高了三成!”
沈言的眼睛亮了。
火铳最大的问题就是炸膛和射程精度,如果李狗儿真能在材料和工艺上取得突破,结合东黎庞大的资源供应……
“好!告诉李狗儿,全力生产这种新铳管!优先装备惊蛰和鹰扬营精锐!另外,让他根据新材料的特性,着手设计一种可以单人携带、连续发射数次的小型手铳,图纸我稍后画给他参考!”
“是!”
张嵩领命,又道。
“还有,韩遂那边有动静了。”
“南军主力开始在八十里外构筑营垒,挖掘壕沟,摆出长期对峙的架势。”
“但我们的夜不收发现,有小股精锐骑兵和疑似高手,在向北迂回,方向…似乎是朝着北面几个产粮的屯堡和通往东境的商道。”
沈言冷笑:
“想断我粮道,扰我后方?韩遂倒是稳扎稳打。”
“传令给王铁柱,让他从边军抽调两个精锐千人队,配合当地民壮,加强屯堡和商路防卫。”
“告诉李焕,燕子岭的钉子给我钉死了,但可以时不时派小队夜袭骚扰,让韩遂睡不安稳。我们的新装备需要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是!”
张嵩领命,眼中燃着火光,转身大步离去。
沈言靠在枕上,疲惫再次袭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新式火铳的技术突破,意味着北境军队的战斗力将迎来质的飞跃。
东黎送来的不仅是资源,更是打破平衡的关键筹码。
第348章 专职猎杀
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已能看到装备了全新火器的鹰扬营将士,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景象。
“少爷,您得再歇歇。”
福伯见他又要强撑,心疼地劝道。
“嗯。”
沈言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放松。
他知道身体是根本,没有健康的身体,一切都是空谈。
但思绪却停不下来。
韩遂分兵袭扰后方,这是阳谋,意图牵制他的精力,消耗北境本就不甚丰裕的兵力物力。
屯堡和商道是北境的命脉,尤其是连通东境的那几条商路,不仅关乎粮食、盐铁输入,未来更是与东黎物资往来的生命线,绝不容有失。
“福伯,” 他忽然开口。
“你去请苏姑娘过来一趟。另外,让厨房准备些易克化的吃食,给清澜…公主那边也送一份过去,要温补的。”
“是,少爷。”
福伯应下,小心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苏清月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染血的外衣,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衣,发髻也重新梳理过,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惕依旧存在。
她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浓烈的药味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
“喝了。”
她将药碗递到沈言面前,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简洁。
沈言没说什么,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好,便仰头一饮而尽。
汤药极苦,让他皱了皱眉。
苏清月默默递过一杯温水。
沈言漱了漱口,才开口道:
“清月,有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苏清月抬眸看他,等待下文。
“韩遂分兵袭扰后方,目标很可能是东境的商道和几个关键屯堡。”
“王铁柱带边军去协防,明面上应该能稳住。但我担心,暗刃的人会混在其中,或者单独行动,目标可能是李狗儿的工坊,也可能是…这里。”
沈言的目光锐利。
“甚至可能是靖远侯府,或者其他要害之处。”
“我要你,从惊蛰和幽冥军新来的兄弟中,挑选一批最精于追踪、反刺杀的好手,组成一支特别的游哨队。不参与正面防御,专职猎杀潜入北境的敌方高手和探子。”
“发现即清除,不必请示。由你全权指挥。”
苏清月眼神微凝,立刻明白了沈言的意图。
这是要将最危险的刺杀与反刺杀任务独立出来,以精锐对精锐,确保后方安稳,同时也能在实战中加速惊蛰与幽冥军的融合。
“人选,你定。规矩,你立。我只要结果。”
沈言看着她,语气郑重。
“清月,此事务必隐秘,行动要快、要狠。北境内部,不能再乱。”
“明白。”
苏清月点头,没有多余言语,但眼中闪过的锐芒表明她已完全领会。
这任务危险,但正合她所长。
“另外,” 沈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工坊那边,尤其是李狗儿和他的核心工匠,还有…公主这里,防卫级别提到最高。我会让幽一再调一批可靠的好手过来,归你节制。记住,你的安全,同样重要。”
苏清月微微偏过头,似乎不太适应他最后这句叮嘱,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转身便走,背影依旧挺拔如松,脚步却比来时似乎快了一丝。
沈言看着她离开,轻轻呼出一口气。
将最锋利的刀交给最信任的人,他才能稍稍安心。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李狗儿的成果,等待韩遂的下一步,等待谢清澜苏醒,也等待…那位舅舅的正式到访。
他重新拿起幽一留下的矿产清单和幽冥军名册,就着逐渐昏暗的天光,仔细翻阅起来。
越看,心中越是有底。
东黎的底蕴,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这份支持,足以让他在北境这片棋盘上,落下几颗足够分量的棋子。
夜深了,都督府的书房内,灯烛通明,却只映出沈言一人伏案的身影。
苏清月领命去组建她的“猎杀队”,福伯被派去安抚小秋,谢明带着东黎的医官守在谢清澜那边,幽一则去调派人手、整合幽冥军与惊蛰的防务。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和面前摊开的北境地图、东黎矿产清单、幽冥军名册,以及一沓沓刚刚送来的军情急报。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失血后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但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病态的亢奋。
身世的秘密如同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眼前堆积的军务、即将到来的大战、以及内部新力量的整合,都容不得他有丝毫喘息。
他先拿起李狗儿那边送来的最新进展简报。
新式铳管的试制成功只是第一步,量产、配套的弹药、士兵的训练、战术的革新……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也步步维艰。
东黎的矿产清单给了他底气,但如何将矿石变成武器,如何建立稳定高效的供应链,避开南边可能的探查和破坏,需要极其周密的计划。
他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勾勒出几个要点:
扩大隐蔽矿场和工坊的规模,分散布局。
利用东黎商行名义建立几条明暗交织的运输线。
抽调一批可靠工匠和幽冥军中懂行的人组成核心团队,由李狗儿统管,加速技术转化和装备列装。
他提笔写下几条指令,准备明日一早发出。
接着,他看向韩遂南军的最新动向。
先锋五千被全歼,韩遂震怒却未冒进,反而分兵袭扰,固守待援。
这是老成持重的打法,也是最让沈言头疼的打法。
北境耗不起长期对峙。
韩遂等待的,可能是朝廷后续的援军,也可能是……与草原部落的勾结。
张嵩提到的草原部族与南军接触的消息,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如果韩遂真的说动了草原上的饿狼从北面夹击,那北境将陷入真正的两面受敌。
“看来,得给韩遂找点‘事’做,不能让他太安稳。”
第349章 第二封密报
沈言的手指在地图上燕子岭以南、韩遂大营的侧翼和后方的几条小路上划过。
袭扰粮道?
制造局部摩擦?
还是……他目光微凝,落在东黎矿产清单上标注的几个特殊矿产上,其中有一种名为“火磷石”的伴生矿,极易燃烧,遇水或剧烈撞击甚至能爆燃……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立刻抽出一张纸,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封入一个小巧的铜管。
这是给幽一的密令,需要幽冥军中擅长潜行、火器和制造“意外”的好手去执行。
目标:韩遂大营的粮草囤积点,或者……他的中军大帐附近。
不追求大规模杀伤,只要制造足够的混乱、恐慌和持续的压力,拖延南军主力的行动,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写完密令,他略感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
但脑海中,谢清澜苍白的脸和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表姐……或者说表妹。
这个认知依旧让他心情复杂。
抛开那舍身相救的情义不谈,她的身份本身,就是连接他与东黎最直接、也最脆弱的纽带。
她醒来后,该如何面对?
舅舅(这个称呼依旧陌生)又到底在谋划什么?
幽冥军的效忠是真的,但东黎国内的反对声音呢?
舅舅的支持,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索取回报的筹码?
这些问题暂时无解。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让自己和北境强大起来,强大到有资格坐上谈判桌,强大到能让任何“盟友”或“亲人”都必须正视他的意志。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幽一留下的那份幽冥军名册上。
翻开,里面不仅有人名、代号、擅长领域,还有简略的出身、入军时间和部分功绩记录。
他看得很仔细,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勾勒出这支神秘力量的轮廓,评估其忠诚度与可堪大用的程度。
他需要从中挑选出既可靠又有能力的人,安插到关键位置,同时也要警惕其中是否会有只忠于东黎国主、而非他沈言的“钉子”。
这是一项精细而耗神的工作。
不知不觉,窗外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身后的墙壁上,孤单,却挺直。
“咚咚。”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
沈言没有抬头,以为是福伯或者送夜宵的仆役。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苏清月。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着那柄细剑,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刃,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但她的眼神,在触及沈言苍白疲惫的脸色时,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瞬。
“名单拟好了。”
她走到书案前,将一张写满人名的纸放在沈言面前,声音平静无波。
“惊蛰十二人,幽冥军九人。都是好手,擅长追踪、潜伏、刺杀、机关、毒药。我已初步分好小组,明确了联络方式和行动准则。”
沈言拿起名单看了看,上面的人他大多有印象,苏清月的眼光他信得过。
“很好。人员你全权调度,不必事事报我。我只要两点:第一,北境内部,不能再有敌方高手肆意活动。第二,你的安全。”
苏清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沈言看了她一眼,问道:
“还有事?”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摊开的卷宗和沈言手边那枚重新分开、但并排放在一起的龙凤玉佩,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情绪:
“你…打算如何安置…公主殿下?”
沈言动作一顿。
他没想到苏清月会主动问起这个。
这或许是她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尽管听起来依旧像在询问军务。
“等她醒来,伤好些再说。”
沈言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的身份敏感,既是东黎公主,又是…我的血亲。留在北境,是联结东黎的象征,也可能成为靶子。送回东黎…眼下局势,路上也不安全。况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况且,他心底深处,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为他豁出性命的“亲人”,也存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和一丝探究的欲望。
“我会加派人手保护。”
苏清月接口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惊蛰和幽冥军的人混编,内外三层,昼夜轮值。她的饮食汤药,会经专人检验。”
“嗯,有劳。”
沈言道。
有苏清月亲自过问,他放心不少。
苏清月又站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
“你该休息了。孙神医说,你再这样熬下去,伤口很难愈合。”
说完,不等沈言回答,便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只留下门扉轻轻合拢的微响,和一室重新弥漫开来的、略带药味的寂静。
沈言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算是…被管束了吗?
感觉…似乎不坏。
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局势。
东黎的支持是强心剂,但远水难解近渴。
韩遂的南军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内部的整合,新武器的列装,后方的稳固,与靖远侯的沟通,与东黎关系的后续处理……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一梳理,做出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阵阵袭来的眩晕感,再次提笔,开始草拟给靖远侯的第二封密报。
这封信,需要比上一封透露更多“实情”,以争取靖远侯更坚定的支持,但又不能和盘托出,尤其是与东黎的真实关系。
分寸的拿捏,至关重要。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北境的风,呼啸着掠过城墙,带来远方的寒意,也带来隐约的、金戈铁马的气息。
沈言知道,短暂的休整即将结束。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等待他的,将是更加严峻的挑战,和更加复杂的棋局。
这一局,他已落子。
无论对手是谁,他都将奉陪到底。
第350章 舅舅来信
四更天的梆子声,在寂静的主城街道上回荡。
沈言终于写完了给靖远侯的密信。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做完这些,他感觉最后一点精力也快要耗尽,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烛火都开始有了重影。
他强撑着,将摊开的地图、清单、名册一一收拢,归置整齐。
就在他准备吹熄烛火,勉强去榻上歇息片刻时,门外廊下传来了与寻常巡逻士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轻盈,稳定,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不是苏清月,也不是福伯或小秋。
沈言瞬间警醒,方才的疲惫被强行压下,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藏在袖中的转轮手枪(李狗儿新送来的,只装填了两发,以备不时之需),左手则扶住了桌沿,身体微微侧向易于发力躲闪的角度。
“谁?”
他压低声音问道。
“少主,是属下,幽一。”
门外传来幽一的低沉嗓音,很轻,确保不惊动远处其他人。
沈言眉头微蹙。
这么晚了,幽一去而复返,必有要事。
“进来。”
门无声开启,幽一那裹在黑袍里的身影闪入,又迅速将门合拢。
他依旧蒙着面,但沈言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沉凝,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何事?”
沈言问,没有放松警惕。
幽一上前两步,在书案前单膝点地,这次没有行大礼,更像是一种紧急禀报的姿态。
“惊扰少主休息,属下该死。但刚接到从东黎用最快渠道传来的密信,关乎重大,属下不敢耽搁。”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比小指还细的密封铜管,双手呈上。
铜管入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只在接口处有特殊的螺旋纹路,显然是特制的密码信筒。
沈言接过,按照之前幽一告知的方法,指尖在特定位置用力一拧,铜管悄无声息地旋开,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帛。
就着摇曳的烛光,沈言展开素帛。
沈言凝神细看,逐字译读。
随着目光移动,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捏着素帛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震惊、恍然、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
信不长,但信息量惊人。
写信人,正是他那素未谋面的舅舅,东黎国主,谢辰。
信的开头,没有寒暄,直入核心:
“景明吾甥,见字如晤。清澜之事,我已知悉。澜儿性烈纯孝,随性所致,竟至于此,幸得你舍命相救,方保无恙。吾心稍安,亦痛甚。此番北上,名为游历,实乃吾私心,欲令其见见你这世间血亲。不意险成永诀,是吾之过。”
看到这里,沈言心头一涩。
舅舅对谢清澜的疼爱,溢于言表。
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沈言的脊背瞬间绷直:
“幽冥军既已交托于你,便是你之臂助,吾不再遥制。唯幽一、幽二人,乃吾之心腹,可托大事,若有疑难,可与之谋。然东黎朝中,对吾倾力助你之事,非议甚多。吾虽可压制,然若你迟迟不能于北境打开局面,彰显价值,恐流言日炽,掣肘吾之后续支持。”
这是在提醒他,东黎内部的支持并非铁板一块,他必须尽快拿出成绩,证明自己值得投资。
然后,是最关键,也最让沈言心神剧震的一段:
“另,据朕埋于大庸宫中深处之眼线密报,你母妃当年‘病逝’,恐非天灾,实为人祸。蛛丝马迹,指向宫中深处,与当年构陷废太子萧璨、乃至先帝骤然病重,或为同一只手笔。其势大根深,盘踞大庸宫廷数十年,朕远在海外,鞭长莫及,线索亦屡屡中断。此患不除,你纵有北境基业,亦如累卵危巢。朕将已知零星线索,附于信末,你可细查。切记,此人隐藏极深,手段狠绝,未得实证、未有万全把握之前,绝不可打草惊蛇!”
附在信末的,是几行更小的字,记录着几个模糊的时间、地点、人物关联,以及一两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又透着诡异的名字和事件。
信息破碎,却隐隐指向大庸宫廷最高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
太后。
果然是那个女人!
小冯公公临死前的供词,与此信相互印证!
母妃之死,自己当年“被死亡”,废太子倒台,先帝“病重”……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都晃动着同一个毒辣的身影——当今大庸太后,萧煜的生母!
沈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他一直知道太后是敌人,是南边那些迫害的源头之一。
但他没想到,这份仇恨如此之深,如此之早!
早在他母妃入宫,早在他出生之前,或许就已经被那女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不仅仅是权力斗争,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跨越了两代人、沾染了无数鲜血的残忍猎杀!
而他,是这场猎杀中,侥幸逃脱,却又被迫卷土重来的“猎物”!
不,从现在起,他不再是猎物了。
沈言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疲惫、震惊、沉重,尽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决绝。
那冰寒之下,是压抑了二十载、终于找到明确目标的滔天恨意与杀机。
他将素帛凑近烛火,看着那薄如蝉翼的承载了太多秘密和仇恨的织物,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信上的内容,你看过?”
沈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向依旧单膝跪地的幽一。
幽一身体微微一震,低头道:
“此信乃国主亲笔密函,有特殊封印,只有特定血脉或知晓译法之人方可开启阅读。属下并未看过内容。国主只吩咐,将此信亲手交予少主,并告知,一切抉择,由少主自定。幽冥军上下,唯命是从。”
沈言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舅舅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舅舅…信中提及的,大庸宫中线索,幽冥军在大庸境内,可有人手能暗中查探?”
沈言问。
第351章 小秋的笑
幽一沉吟道:
“有。但深入宫禁核心极难,且风险巨大。国主多年前曾布置数枚暗棋,然多年过去,大多沉寂,恐有变数。若少主决意追查,属下可启动最高级别的‘唤醒’程序,尝试联络,但能否成功,得到多少有用信息,属下无法保证。且一旦启动,极易暴露,可能折损我们埋藏最深的力量。”
代价巨大,成功率未知。
沈言沉默。
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仇要报,但必须稳扎稳打。
眼下最紧迫的,是应对韩遂的南军,稳固北境。
宫闱深处的隐秘仇敌,需从长计议。
“此事暂且压下,容后再议。”
沈言做出决断。
“当前首要,是击退韩遂,稳住北境。你传达下去,国主信我已收到,心中感念。东黎的支持,是我立足之基,我必不负舅舅期望。北境若安,东黎之困自解。”
“是!属下明白!”
幽一肃然应道。
“另外,” 沈言看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
“加强对公主殿下的护卫,不能有丝毫闪失。她的安危,关乎东黎,也关乎…我。”
“是!属下亲自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去吧。天快亮了,抓紧时间布置。韩遂,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
幽一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沈言一人,和即将燃尽的烛火。
他独自坐在黑暗中,望着那一点点黯淡下去的光晕,仿佛能看到自己小时候母妃温柔含笑的面容,看到谢清澜决绝挡剑的背影,也看到深宫之中,那张隐藏在珠帘凤冠之后、冰冷怨毒的脸。
真相如同剥开的洋葱,越往深处,越是辛辣刺眼,让人泪流。
但既然已经撕开了第一层,他就必须,也必将,一层层剥下去!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前路漫漫,仇敌在侧,强军压境,内患未平。
他有了一方基业,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暗中扶持,有了一支精锐的力量,更有了一个必须去完成的、沉甸甸的目标。
天,快要亮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搏动的闷响。
舅舅的信,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钥匙,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让他看清了躲在华丽帷幕之后、那双沾满亲人鲜血的手。
太后……那个名义上的嫡母,实际上的血仇。
原来母妃眉间常年不散的轻愁,自己幼时在宫中感受到的那些莫名的、细微的寒意与敌意,乃至最后的“急病”与“意外”,都源于此。
恨吗?
当然。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冰封了二十年的恨,此刻被真相点燃,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也随之升起。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再次响起。
“进。”
沈言的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的是小秋那张明显哭过、眼睛红肿、带着怯懦和不安的小脸。
她没像往常一样蹦跳着进来,只是扒着门框,声音细若蚊蚋:
“少爷…您…您醒着?福伯让我…给您送参汤来…说您一夜没睡,得补补……”
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言看着她。
这个从小被他“救”下,活泼灵动,总是“少爷少爷”叫得欢快的丫头,此刻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在愧疚什么。
幽冥军暗子的身份,像一根刺,横亘在他们之间。
“进来吧,把门关上。”
沈言语气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了些。
小秋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沈言会是这个反应。
她咬了咬嘴唇,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又迅速退开两步,垂手站着,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沈言没急着喝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更显得那张小脸苍白可怜。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刚到身边时瘦骨嶙峋却眼神倔强的样子。
想起她学会第一个字时兴高采烈的模样。
想起她偷偷省下自己的点心塞给他。
想起每次他遇到危险或烦闷时,她总是在不远处,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担忧地望着……
“小秋。”
他开口。
小秋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
“少爷!小秋错了!小秋骗了您!小秋…小秋不是什么被牙婆拐卖的,小秋是…是国主安排到您身边的!小秋该死!少爷您打小秋骂小秋都行,别…别赶小秋走……”
她说着,已是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沈言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小秋,心中那点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快,终究是化作了叹息。
说到底,她和福伯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可能比他更早沦为这盘大棋中的卒子。
舅舅的布局,深远得可怕。
“起来。”
沈言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没有怪你。”
小秋哭声一滞,难以置信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言。
“你来到我身边,是奉命行事。但这些年来,你是真心待我,我也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这份情义,不假。”
沈言看着她,目光清正。
“过去的事,是上一代的恩怨和安排。从今往后,你是愿意继续做我身边的小秋,还是选择回到东黎,或者去幽冥军做回你的‘暗子’,我给你选择。”
小秋呆呆地看着沈言,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她以为会迎来雷霆震怒,会看到失望透顶的眼神,会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可没有。
少爷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很温和,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东西,比愤怒更让她心悸,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历经沧桑后的包容,以及一种让她不敢直视的、深沉的重量。
“我…”
小秋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恐惧和委屈。
“少爷…小秋…小秋不知道…小秋从小就被训练,只知道要听命令,保护您,观察您…可后来,后来小秋早就忘了那些命令了…小秋只知道您是少爷,是对小秋最好的人!小秋哪儿也不去!小秋就要跟着少爷!就算…就算少爷以后知道了真相,不要小秋了,小秋也要赖着!”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那份发自肺腑的依赖和眷恋,做不得假。
第352章 战争序曲
沈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那你就还是我的小秋。去把脸擦干净,参汤放下,然后去公主那边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住,今日你我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得让第三人知晓,包括…福伯,还有幽一他们。明白吗?”
小秋用力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虽然眼睛还红肿,但精神明显振作起来。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参汤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在沈言手边。
又深深看了沈言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更有一种破而后立的坚定。
然后,她默默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沈言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端起那碗犹自温热的参汤,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补,带着药材特有的清苦回甘,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稍稍驱散了些体内的寒意和虚弱。
处理完小秋的事,只是内部一个小小插曲。
真正的风暴,还在门外,在天亮之后。
他将汤碗放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最紧迫的事务上。
韩遂的南军,是悬在北境头顶最锋利的刀。
舅舅的信提醒了他,必须尽快打开局面,用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来巩固内部,震慑外部,也向舅舅和东黎国内那些观望甚至反对的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再次展开北境地图,目光在燕子岭、韩遂大营、以及东境几个关键屯堡和商道节点上来回逡巡。
南军先锋被全歼,韩遂必然更加谨慎,但分兵袭扰后方的策略不会变,甚至可能变本加厉,以此来弥补正面战场的挫折,逼迫北境分兵,露出破绽。
“不能被动防守,等着他出招。”
沈言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眼中锐光闪动。
被动防御,只会被慢慢放血。必须主动出击,打乱韩遂的部署,甚至……给他一个“惊喜”。
他回想起幽一信中提到的那种“火磷石”,以及李狗儿那边正在加速赶制的新式火铳和……他特意吩咐试制的、更大口径的“炮”样。
一个结合了新技术、特殊材料、精准情报和出其不意的打击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提笔,开始快速书写命令。
这一次,不是给某个人,而是需要多方密切配合的联合作战指令。
给李狗儿:限期五日内,完成至少三门可移动、射程超过两百步的“试验火炮”及配套开花弹、实心弹若干。
秘密运抵指定地点。
所需特殊材料(尤其是火磷石),由幽一配合,从东黎新到货中优先提取。
给幽一:挑选幽冥军中精通爆破、潜行、伪装的好手,组成特别行动队。
任务一:掩护李狗儿的“试验品”运输和布置。
任务二:利用对南军大营的初步侦察,寻找其粮草囤积点、马厩、指挥中枢外围等关键目标的精确位置和防御弱点。
任务三:准备足量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火磷石”及其他引火、制造混乱的材料。
给苏清月:你的“猎杀队”暂停对北境内部的清扫(除非发现明确威胁),主力前出,配合幽一的行动队,清除南军大营外围的巡逻哨、斥候,尤其是可能发现“试验品”布置区域的敌方眼线。
制造南军侧翼和后方的不安,吸引其注意力。
给王铁柱:东境屯堡和商道的防御,由你和边军负责,务必守住。
但同时,抽调一支五百人左右、最精锐、最熟悉山地行动的骑兵,秘密向西南移动,抵达指定山谷潜伏待命。
携带弓弩、火油罐,轻装简从,准备执行快速机动打击任务。
给张嵩:惊蛰主力,由你统领,继续配合李焕,牢牢钉在燕子岭。
要做出主力仍在、严防死守的姿态。
但暗中挑选两百名最悍勇、最擅长近战搏杀的好手,配备最好的甲胄和新式手铳,由你亲自带领,随时准备听我号令,执行突击任务。
最后,他写了一封简短却含义明确的密信,写给靖远侯,交由最可靠的信使,立刻送出。
信中,他简单提及了南军动向和自己的部分应对计划,重点请求靖远侯在必要时,能给予侧翼牵制或舆论上的支持。
一道道命令写完,封好,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与屋内残存的烛光交融,给沈言苍白而坚毅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将所有指令交给在门外等候的亲卫队长,仔细叮嘱了送达顺序和保密要求。
看着亲卫队长领命匆匆而去,沈言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大口喘着气。
失血和一夜未眠的消耗,终于开始反噬。
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了,哪怕只是一个时辰。
接下来的硬仗,需要他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体力。
他走到内室,和衣倒在榻上。
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所有的疼痛和疲惫瞬间放大,几乎要将他吞没。
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身世、仇恨、东黎、南军、火炮、谢清澜……一点点剥离,只留下最核心的战斗计划推演。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北境主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街市上开始有了人声,炊烟袅袅升起。
工坊区传来隐约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那是李狗儿和他的工匠们在争分夺秒。
军营里响起了操练的号角,士兵们开始新一天的训练。惊蛰和幽冥军的精锐,则已按照新的指令,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墙内外,奔向各自血腥的岗位。
一切都按部就班,又暗流汹涌。
沈言在极度的疲惫中,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远方传来隐约的、沉闷的雷声。
是春雷?
还是……战争的序曲?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北境的天空下,必将有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绚烂而残酷的火焰,灼痛敌人的眼,也照亮他自己的路。
风暴,真的来了。
而他,已立于风暴之眼,手握刀剑,静待其至。
第353章 棋局紧张
意识沉入黑暗,却并未得到真正的安宁。
“咳咳……”
沈言在榻上蜷缩了一下,牵动肋下伤口,剧烈的刺痛让他猛地抽了口气,意识瞬间被扯回现实。
他费力地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有些刺眼。
身体像是被重物碾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喉咙干得冒烟。
“少爷!您醒了!”
小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正拿着温热的布巾,小心地想替他擦脸。
“水…”
沈言哑声道。
“来了来了!”
小秋连忙放下布巾,转身从旁边的暖笼里取出一碗温度刚好的温水,小心地扶起沈言,将碗凑到他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沈言感觉好受了些。
他靠在床头,看了看天色:
“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快巳时了。”
小秋一边麻利地替他擦拭脸颊和脖颈,一边答道。
“少爷您睡了还不到两个时辰。福伯都来看了几次,见您睡得沉,没敢叫您。孙神医也来看过,说您脉象还是虚,但比昨晚稳了些,又给您换了次药,叮嘱一定要静养。”
巳时…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沈言皱了皱眉,时间紧迫。
“外面情况如何?我吩咐下去的事……”
“少爷您放心!事情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
小秋连忙道。
“苏姑娘天没亮就带着人出去了,神神秘秘的,没说什么事,但看起来很紧急的事情。”
“李狗儿师傅那边,听说炉子烧了一夜没熄,叮叮当当的,从没有停歇过。”
“幽一大人也派了好些生面孔的兄弟过去帮忙,还运了好多黑乎乎的石头进去,守得可严实了。”
“王校尉和张统领那边也都有动静,军营里人马来来去去的,但看着不像是要打大仗的样子,倒像是…像是要偷偷摸摸干点什么。”
小秋虽然不知道具体计划,但长期的近身伺候和受过的训练,让她对周围的异常动静格外敏感,描述得倒也八九不离十。
沈言点了点头。
看来命令已经传达下去,各方开始动了。
不过,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
“扶我起来,去书房。”
沈言说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少爷!不行!”
小秋急了,一把按住他。
“孙神医说了,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卧床休息!伤口再裂开,会出大事的!苏姑娘走前也特意交代了,让您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好好歇着!”
沈言动作一顿,看向小秋。
小丫头急得脸都红了,眼中满是担忧和坚持,不再是之前那种惶恐不安,而是一种“我必须替少爷看好自己”的执拗。
“我就在书房坐着,不出去,也不劳累,看看军报总行吧?”
沈言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更慌,不利于养伤。”
小秋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看沈言态度坚决,只好妥协:
“那…那您得答应我,就看一会儿,累了必须立刻回来躺着!我…我去把军报和吃的一起给您拿到书房去!”
“好,依你。”
沈言笑了笑。
在小秋和闻讯赶来的福伯搀扶下,沈言慢慢挪到了书房。
短短一段路,就让他额头冒了一层虚汗。
坐在书案后,他先让小秋摆上清粥小菜,强迫自己吃了一些,补充体力。
刚用完早膳,张嵩就来了,一身风尘,眼中还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都督!”
张嵩抱拳行礼。
“计划进行的如何了?”
沈言摆摆手道。
张嵩起身回道:
“燕子岭那边,李焕按照您的吩咐,稳守不出,只是在夜里派了几波小队出去骚扰,射了些火箭,惊了南军的马,闹得他们前半夜没安生。”
“韩遂大营加强了戒备,巡逻队多了三倍,但主力依旧没动。”
“咱们的夜不收回报,南军大营东南角,靠近河边的那片区域,车马进出频繁,守卫格外森严,疑似是粮草重地。”
“另外,东境方向,王铁柱派出的夜不收与南军派出的袭扰小队遭遇了几次,小有摩擦,互有损伤,但咱们的屯堡和主要商道目前还安稳。”
“粮草重地…”
沈言手指敲了敲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和他预判的差不多。
韩遂用兵求稳,粮草必然是重中之重。
“幽一那边有消息吗?关于那个位置的详细情况。”
“幽一大人派了人递话过来,说正在核实,最迟午时前会有准确情报和布置方案呈上。”
“另外,李狗儿那边传话,三门‘试验品’的铸件已经完成,正在做最后组装和调试,入夜前应该能秘密运出城。就是…动静可能有点大,他担心瞒不过城里的眼线。”
“告诉李狗儿,不必追求完美无声,只要能运到地方,能打响就行。城里的眼线…”
沈言冷笑。
“清月不是带人出去‘打猎’了吗?让她顺便把城里那些不安分的‘老鼠’,也清理一下。”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抓到的,不必审问,直接处置,尸首挂到南门外,让韩遂看看。”
张嵩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下狠手清除内患了,肃然应道:
“是!卑职明白!”
“还有,” 沈言补充道。
“告诉王铁柱,东境那边,以稳为主,但若南军袭扰的小股部队太过放肆,可以寻机打一两次狠的,灭其气焰,但不要恋战,不要被拖住。”
“他的主要任务,是那支潜伏的骑兵,务必隐藏好,等待命令。”
“是!”
张嵩领命匆匆而去。
沈言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棋局已经布下,现在就看棋子如何落下了。
他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高度集中。
目前火器弹药还不充足,当下形式比较严峻。
这些火器虽然在现在的这个世界威力无穷,但接下来的大战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消耗。
目前只够装备上千人的武器弹药,看来得让狗儿加紧生产了。
这时,门外传来福伯刻意提高的声音:
“谢掌柜,您怎么来了?少爷正在处理军务,您看…”
第354章 饯行烈酒
“福伯,我有急事要见沈…都督!”
是谢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
沈言扬声道:
“福伯,让谢掌柜进来。”
门开了,谢明疾步而入,脸色比昨天更加憔悴,眼中满是血丝,一进来就噗通跪下,声音发颤:
“都督!少主!公主…公主殿下她…”
沈言心头猛地一紧,霍然坐直身体:
“清澜怎么了?伤势有变?”
他声音陡然提高,牵动伤口,疼得他脸色一白。
“不不不!公主伤势暂时平稳!”
谢明连忙摆手,但脸上的焦虑未减反增。
“是…是属下刚刚收到国主用最快渠道传来的第二封密信!”
“是关于…关于宫中那条线,有新的、极其重要的发现!国主严令,必须立刻呈报少主知晓!”
说着,他又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细铜管,双手高举过头顶。
又是密信!
还是关于宫中那条线!
沈言的心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示意小秋接过铜管,再次用幽一教的方法打开。
这次,素帛上的字迹更加潦草,甚至能看出执笔人下笔时的急促和惊怒:
“景明!事急!朕埋于慈宁宫(太后居所)最深之暗桩,冒死传出绝密:彼毒妇已获密报,知你未死,且于北境坐大,更与东黎往来密切!其惊怒交加,已密令韩遂,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于今春雪化前,攻破北境,取你首级!若战事不利,则…则启动‘断龙’计划!”
“断龙”二字,被特别加粗,墨迹淋漓,触目惊心。
“何为‘断龙’?”
信笺下方,舅舅用更小的字急促补充。
“朕亦不知其详!然此毒妇行事,狠绝无伦。以此命名,恐非仅指军事。朕疑心,其或已知你身世,或欲行更毒辣之举,彻底绝你后路,毁你根基!你身处北境,切切小心!宫内线索,此桩暴露后恐已彻底断绝,朕亦难再助。一切,靠你自己矣!万望珍重,以图后举!”
信笺末端,甚至能看出一点疑似血迹的暗红污渍,不知是写信人所留,还是传递途中沾染。
“断龙”计划!
太后不仅知道他没死,怕是之前四皇子附身沈言的说法宫中有人不信,知道他本身就是萧景明,甚至可能……已经隐约察觉了他与东黎的关联!
所以狗急跳墙,要给韩遂下死命令,甚至准备了更阴毒的后手!
这“断龙”,到底是什么意思?断他沈言的“龙”?还是指别的什么?
联想到太后对付母妃和自己的一贯手法,沈言绝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军事指令。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小秋吓得捂住了嘴,福伯脸色惨白。
谢明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沈言死死攥着那方素帛,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胸中那股压抑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
原来,那个毒妇一直都在盯着他!
从未放松!
所谓的“流言”,所谓的“旨意”,根本就是她步步紧逼、欲置他于死地的明证!
而现在,她等不及了,要发动总攻,甚至可能用出更下作、更灭绝人性的手段!
好啊!
来得好!
沈言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无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寒潭之下,是即将喷发的、毁灭一切的熔岩。
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其冰冷、近乎残忍的笑意。
“断龙?”
他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就看看,是她先断我的‘龙’,还是我…先拧断她的脖子!”
他看向吓得魂不附体的谢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谢明,替我回信给舅舅。”
“就说:信已收到,甥儿感念。太后毒计,不足为惧。北境的天,她掀不翻。韩遂的兵,我自会料理。‘断龙’为何,我自会查明。请他保重,静待佳音。”
“另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以你的名义,给韩遂送一份礼物去。”
谢明一愣:“礼物?”
“对,礼物。”
沈言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
“就说是本督感谢他远道而来,特备北境土产一份,请他…笑纳。”
“东西不用贵重,但要扎眼,要让他麾下将士都看见,都议论。明白吗?”
谢明是聪明人,略微一想,顿时明白了沈言的用意——攻心!
在韩遂接到太后死命令、军心可能紧绷的关头,送去这么一份意味不明的“礼物”,足以让南军上下疑神疑鬼,猜测纷纭,进一步打击其士气,扰乱其部署。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谢明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虽然公主重伤、国主信危让他忧心如焚,但看到沈言此刻展现出的这份冷静到极致、也狠厉到极致的决断,他心中反而莫名生出了一丝底气。
这位少主,或许…真的能行!
谢明走后,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山雨欲来的压抑,那么此刻,便是暴风雪降临前,那种连空气都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肃杀。
沈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封的雕像。
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幽暗火焰。
“小秋。”
“少爷,我在。”
小秋连忙上前。
“去,告诉张嵩,计划提前。让李狗儿、幽一、王铁柱,所有相关主事之人,未时三刻,密室集合。我有新的部署。”
沈言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
“另外,让厨房准备烈酒,最烈的烧刀子。晚上,我要用。”
“少爷,您的伤不能喝酒……”
小秋下意识地劝阻。
“不是给我喝。”
沈言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南方,却让听到的小秋和福伯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给即将上路的‘客人’…饯行。”
第355章 试验火炮
未时三刻,都督府地下,一间隐秘的密室内。
沈言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但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披风。
他面前的长条木桌上,摊开着北境及周边势力的详细地图。
下手依次坐着:李狗儿,身上还带着工坊的烟火气和金属屑,搓着手,眼神亢奋又紧张;
幽一,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
苏清月,一身青衣,抱剑而立,站在沈言侧后方半步,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张嵩,甲胄未解,风尘仆仆,眉头紧锁;
王铁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将门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尊门神。
角落里,还多了一个人——靖远侯府派来的心腹幕僚,姓陈,是个面色焦黄、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人。
他是接到沈言第一封密信后,被赵擎川紧急派来的,显然侯爷对沈言信中透露的信息和即将展开的行动,既关切又不无担忧。
“人都齐了。”
沈言开口.
“时间紧迫,废话不说。韩遂五万大军压境,皇后下了死命令,要他今春雪化前,踏平北境,取我首级。”
这话一出,除了已知情的幽一和苏清月,其他人都是脸色一变。
李狗儿倒吸一口凉气,张嵩拳头攥紧,王铁柱眼中凶光爆射。
那陈先生更是手指一抖,捻断了几根胡须。
“所以,这一仗,没有退路,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沈言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而且,我们要打出气势,打出威名!让南边朝廷,让那毒妇,让所有看着北境的人,都看清楚,我沈言,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都督!您下令吧!怎么打?俺们鹰扬营的兄弟,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王铁柱吼道。
“打自然要打,但不能蛮干。”
沈言示意他稍安勿躁,手指点向地图上韩遂大营的位置。
“韩遂用兵求稳,粮草为重,大营守备森严,强攻伤亡太大,也未必能竟全功。所以,我们要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中心开花?”
张嵩疑惑。
“李狗儿。”
沈言看向工匠大师傅。
“在!都督!”
李狗儿猛地站起,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按您的吩咐,三门‘试验火炮’,两门已经组装调试完毕,还有一门正在做最后加固!炮管加厚了,还加了箍,试过五次,最远能打二百八十步!”
“开花弹也弄出来了,里面塞了碎铁和火磷石,落地就炸,一炸一片!就是…就是准头还有点飘,得多打几发校射。”
二百八十步!开花弹!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和数据,让张嵩、王铁柱乃至那陈先生都听得目瞪口呆。
唯有幽一,蒙面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好!”
沈言眼中精光一闪。
“幽一,目标位置,摸清楚了吗?”
幽一沉声道:
“回少主,已确认。南军大营东南角,临河那片,防卫等级最高,夜间有双倍明暗哨,巡逻间隙半柱香。”
“内部有十二座大型粮囤,外围是辎重车辆和马厩。属下已挑选了十名最擅长潜行、爆破和布置机关的兄弟,随时可以行动,在目标区域外围关键节点,预设‘火磷石’触发陷阱和指引标记。”
“但需提前清除至少两个方向上的外围巡逻队和暗哨,并为火炮射击,清理出安全的隐蔽阵地和射界。”
“清除外围和清理阵地,交给我。”
苏清月清冷的声音响起。
沈言点点头,对苏清月和幽一很是放心。
“张嵩。”
“末将在!”
“你从惊蛰和鹰扬营中,挑选三百名最悍勇、最擅长夜间突击和近身搏杀的死士,全部配发新式手铳和双倍弹药。”
“入夜后,由幽一的人带领,潜伏到南军大营西侧三里外的这片林子。”
沈言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
“你们的任务,不是主攻。当中心开花计划发动,南军营中大乱时,韩遂的第一反应,要么是救援粮草,要么是收缩防御,固守中军。”
“我要你,在混乱达到顶点时,率这三百死士,直扑南军中军大营!”
“不要纠缠,不管两翼,目标只有一个——尽可能靠近中军大帐,制造更大的混乱,牵制其指挥系统!”
“能烧就烧,能杀就杀,但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我会让王铁柱的骑兵在预定地点接应你们撤退。”
“末将领命!”
张嵩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但也是立不世之功的机会!
“王铁柱。”
“俺在!”
“你那五百精锐骑兵,现在就出发,秘密运动到南军大营东北方向二十里外的这个河谷潜伏。”
沈言指向另一处。
“一旦看到南军营中火起,听到连续炮响,不必等我号令,立刻出动!”
“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坚,是追杀!追杀从大营中溃逃出来的南军,尤其是向东南、正东方向逃窜的溃兵!”
“用弓箭,用马刀,用你们能想到的一切办法,驱赶他们,让他们把恐慌像瘟疫一样传遍整个南军!”
“但记住,如果遭遇南军有组织的骑兵反击,不可硬拼,立刻向燕子岭方向靠拢,李焕会接应你们。”
“得令!”
王铁柱舔了舔嘴唇,露出残忍的笑容。
“都督放心,俺保证让他们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李狗儿,” 沈言最后看向工匠。
“你的炮,今夜子时之前,必须秘密运抵幽一选定的发射阵地。由幽一派专人协助你架设、隐蔽、伪装。”
“子时三刻,以幽一发出的绿色信号火箭为号,对准预设的目标区域,三门炮,交替发射!”
“先打三轮开花弹,覆盖粮囤和辎重区!再打三轮实心弹,轰击其可能的中军指挥所和兵力集结地!”
“打完之后,不管战果如何,立刻拆卸关键部件,由幽一的人掩护撤退!”
“炮身若带不走,就地破坏,绝不能留给南军!”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狗儿激动得脸都红了,又有些忐忑。
第356章 鹰狼结盟
“就是…都督,这炮声一响,怕是几十里外都能听见,咱们的位置……”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沈言斩钉截铁道。
“听见这来自北境的雷声!听见我沈言反击的号角!韩遂想安稳睡觉?我偏要让他,让南边朝廷,让所有人都彻夜难眠!”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战,关乎北境存亡,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只许胜,不许败!诸君,拜托了!”
“愿为都督效死!”
众人齐声低吼,声浪在石室内激荡。
“各自去准备吧。子时,准时发动!”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密室中只剩下沈言、苏清月,以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先生。
陈先生这才站起身,捻着断须,脸上神色复杂,既有震撼,也有深深的忧虑,拱手道:
“沈都督用兵…鬼神莫测,老朽佩服。只是…如此行险,万一……”
“没有万一。”
沈言打断他,目光如炬。
“陈先生回去转告侯爷,沈言感念侯爷一直以来的回护之恩。此次行事,虽有风险,但亦有七成把握。北境若破,侯爷在朝中亦难自处。北境若胜,则侯爷在朝中,话语权也能重上几分。烦请侯爷…留意‘断龙’相关的任何风声。”
陈先生见沈言心意已决,且思虑周全,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深深一揖:
“都督之言,老朽定当一字不差,禀明侯爷。万望都督…旗开得胜,保重贵体。老朽,告辞。”
陈先生也离开了。
密室内,只剩下沈言和苏清月两人。
沈言一直挺直的脊背,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呼吸有些急促。
苏清月默默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沈言接过,喝了一口,看向她:
“清月,你那边…压力最大。不仅要清除外围,还要防备暗刃可能的反扑,甚至…接应张嵩他们撤退。万事小心。”
苏清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布局、算计、背负了太多而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
“你…更需小心。此计若成,韩遂必成困兽,反扑会更疯狂。‘断龙’之计,也绝不会只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
“我知道。”
沈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所以我更要打疼他,打怕他!让他和他的主子知道,想在北境撒野,得先问问我的‘雷公炮’答不答应!至于‘断龙’…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她想断我的路,我先崩了她的牙!”
苏清月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了。你…抓紧时间休息。”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决绝。
沈言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密室里。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推演着今夜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韩遂可能做出的每一种反应,推演着胜利后的局面,也推演着…万一失败的后路。
时间,在煎熬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此刻,在远离北境主城数百甚至上千里之外,几股暗流,也因为这北境骤然紧绷的局势,而悄然加速涌动。
雪狼国,黑水河西二百里,国师兀赤的大帐。
帐内昏沉,只点了几盏酥油灯,光线勉强照亮堆满皮卷、木牍和奇形怪状瓶罐的杂乱空间。
国师兀赤盘坐在深处一张雪豹皮上。
就在这时,帐帘被无声掀开,谋士忽秃伦躬身进来。
“国师,我回来了。”
“天鹰那边,乌维可汗怎么说?”
兀赤没抬头,依旧看着手里的连弩。
“乌维可汗是个明白人。”
忽秃伦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
“他同意了。约定大庸老皇帝一死,或者大庸因北境之乱彻底内耗,我雪狼与天鹰便同时举兵,南北夹击。事成之后,雁门关以北,包括现在的北境疆土,归我雪狼。陇西、河西部分草场,归天鹰。中原暂时不动,可扶植傀儡,慢慢图谋。”
他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雕刻着天鹰图案、镶绿松石的黄金令牌,还有一卷盖着天鹰汗国金印的羊皮密约,双手呈上。
兀赤这才抬眼,接过令牌和密约,凑到灯下仔细看。
尤其是那方金印,他看了很久。
确认无误后,他把东西小心收进怀里,脸上露出一点阴冷的笑。
“好。乌维·秃忽剌爽快。南北夹击之势已成,现在就等大庸自己…从里面烂掉。”
他顿了顿,问:
“阿茹娜公主那边,最近怎么样?”
提到阿茹娜,忽秃伦神色变得小心,斟酌着词句:
“公主殿下…还在白鹿原驻扎。不过…前些日子,她亲自派人在北边三十里的狼跳峡,和北境的沈言碰上了,并且动了手,死伤惨重,不到一炷香就败了。事后,我们安插在公主亲卫里的人报上来,说…公主似乎和北境那边的人,有过一次短暂的秘密接触。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接触的人正式那沈言。”
“哼!”
兀赤猛地冷哼一声,把手里的连弩重重拍在面前的矮几上,发出闷响。
他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我这个学生,主意是越来越大了!”
他站起身,黑袍曳地,在狭小的帐内踱了两步。
“当初费了多少口舌,才劝动狼主,让她借着结盟、甚至下嫁的名义,去接近沈言。为的是什么?是套出他那些火器、连弩的秘密!最好能把他人也弄过来!到时候,是囚是杀,是收为己用,都由我们说了算!可她呢?”
兀赤的声音里压着火。
“去了北境几次,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些皮毛!核心的东西,一样没捞着!现在更好,还敢私下接触…她想干什么?真对那个中原小子动了心思?还是…她有了别的盘算,想撇开我这个老师,撇开狼主,自己单干?!”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住忽秃伦,目光阴鸷:
“派人,给我盯死她!从今天起,她见了谁,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尤其是和北境有任何瓜葛,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如今和天鹰的盟约刚定,大庸内乱就在眼前,正是我雪狼千载难逢的南下良机!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乱我的计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尤其是阿茹娜…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加派最可靠的人手!”
忽秃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额角渗出冷汗。
他知道国师对这位聪慧过人、却屡屡不听话的学生兼公主,早已不满。
这次私下接触沈言,怕是触了逆鳞。
忽秃伦不敢多留,行礼后匆匆退出大帐。
第357章 黑色哨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兀赤粗重的呼吸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站了一会儿,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脸上怒意敛去,又变回那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走回雪豹皮坐下,重新拿起那柄连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弩身。
“阿茹娜…我的好学生,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低声自语,像在问那个远在白鹿原的公主,又像在问自己。
“沈言…确实是个难得的人物,那些火器连弩,也确实是好东西。你要真能把他连人带东西都弄过来,倒省了我不少力气…可你偏偏不按我说的做…”
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不过…没关系。年轻人,总是心高气傲,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道,这天下大势,是棋手在博弈,棋子…就得有棋子的本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大帐一角。
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把刚刚完工、同样泛着幽冷蓝光的诸葛连弩,旁边还有更多的半成品部件和散落的零件。
这是过去几个月,他动用了雪狼国内几乎所有的顶尖工匠,根据通过各种渠道——不断拆解、研究、仿制、改进的成果。
虽然可能还不如北境现在用的精良,射程、精度、耐用性或许都有差距,但已经能够稳定地大批量生产,足以武装起一支令人胆寒的弩手部队。
“诸葛连弩…”
兀赤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扣上弩机,轻轻一扳,机括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北境靠着这东西,让我雪狼儿郎吃了不少亏。现在…也该轮到我们了。”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得意、野心和冰冷算计的光芒。
“沈言啊沈言,你以为凭几样新奇兵器,就能高枕无忧,挡住我雪狼的铁骑?等你的北境和韩遂的南军拼得两败俱伤,等我和天鹰的联军从南北同时压下…你这点倚仗,还能剩下多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雪狼的战旗在雁门关的城头猎猎飞扬,看到了中原的沃土在铁蹄下呻吟。
至于阿茹娜那点或许存在的小心思,沈言那些或许还没拿出来的秘密武器…在他全盘的计划里,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变数,或许…是另一颗可以顺势利用、甚至反手将死的棋子。
“大局…才是最重要的。一切,都要为大局让路。”
兀赤最后低声说了一句,抬手,吹熄了手边最近的一盏油灯。
而此刻,在北方更遥远的白鹿原,阿茹娜公主的金顶大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空气中飘着奶茶和烤肉的香气。
阿茹娜,这位雪狼国最美丽的公主,狼主阿速该最宠爱的女儿,兀赤国师最聪明的学生。
正独自坐在铺着柔软雪狐皮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石头打磨而成的黑色哨子,怔怔出神。
她穿着一身雪狼贵族女子的骑射服,火红的狐狸毛镶边衬得她肌肤胜雪,五官明艳夺目,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却盛满了与这温暖帐内格格不入的复杂情绪——挣扎、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狼跳峡那次冲突,她知道沈言手里握着更加强大的利器。
也想到沈言当时说的条件,两国互通有无,增加贸易往来,让两国边境的人民安稳下来。
其实当时她也想答应下来,两国再打下去受灾的只能是边境的人。
但她当时就是为了一口气,为了自己的不能低沈言一头。
如今安静下来想想,她其实很后悔,如果当时答应沈言,就不用再流血了。
不过阿爹和老师是不会同意的,他们一直致力于攻入大庸。
“沈言…”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边境谈判时见过的、年轻却异常沉静坚毅的中原将军的脸。
国师和父汗只想得到他的技术和兵器,甚至想把他囚禁起来,榨干价值。
可阿茹娜在有限的几次接触和暗中观察中,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个人眼里有野心,有不甘,有深藏的仇恨,但似乎…也有底线,有一种不同于草原弱肉强食法则的东西。
而且,他造出的那些东西…不仅仅是杀人的兵器。
国师和大汗只想南下抢掠,重复祖先的老路。
可阿茹娜读过很多从中原传来的书,她知道,只靠抢掠,雪狼永远无法真正强大,无法摆脱苦寒,无法拥有像中原那样繁华稳定的国度。
沈言…或许是一个变数。
一个可能打破草原与中原千年对峙僵局的变数。
与北境秘密接触,是她的一步险棋。
她想看看,沈言值不值得她冒更大的风险。
国师的监视和猜忌,她早有预料。
但她没料到,她得到消息,国师和天鹰汗国的盟约,推进得这么快,这么顺利。
南北夹击…一旦发动,必然是尸山血海,不仅是中原的,也会有无数雪狼儿郎埋骨他乡。
而沈言的北境,首当其冲。
“时间…不多了。”
阿茹娜握紧了手中的黑色石哨,指节发白。
这是那次秘密接触时,对方留下的联络信物,只能用一次。
用,还是不用?
向沈言示警?
还是…继续观望,等待更好的时机?
或者,像国师期望的那样,彻底扮演好“诱饵”和“棋子”的角色?
帐外传来护卫巡逻的沉重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迅速将石哨贴身藏好,脸上的挣扎和脆弱瞬间消失,重新变回那个高傲、明艳、让无数雪狼勇士倾心的阿茹娜公主。
但眼底深处,那抹决绝的亮光,却更加清晰了。
北境,雪狼,天鹰,大庸…多方势力如同巨大的磨盘,缓缓转动,即将碾碎一切。
而她,雪狼的公主,国师的学生,未来的…或许不止于此,正站在漩涡的边缘,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第358章 沈言必除
京城,乾元殿,临时改为太子理政之所。
殿内气氛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鎏金蟠龙柱,明黄帷幕,楠木御案,一切陈设依旧彰显着天家威严,却驱不散那股从殿内每个人心头、眉间弥漫开的沉重与不安。
龙椅空悬,御阶之下临时设置的紫檀木太子座榻上,坐着监国太子萧煜。
他穿着一身杏黄四爪蟒袍,本该意气风发,可坐在那里,背脊却绷得有些僵硬。
殿内,文武重臣分列两侧。
文官以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睿智中带着深深忧虑的首辅杨廷和为首;
武官则以几位在京的勋贵和老将为首,但此刻大多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复杂。
朝堂格局,因老皇帝一病不起、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已悄然发生了剧烈变化。
“北境急报!”
一名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沉寂,小跑着将一封六百里加急军报呈上。
侍立在萧煜身侧的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连忙上前接过,略一检查火漆,才躬身递给萧煜。
冯保身旁,还站着新任秉笔太监高潜,年纪稍轻,同样面白无须,眼神更显锐利精明。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将,隐隐将萧煜拱卫在中间。
萧煜展开军报,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将奏报拍在面前的案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废物!都是废物!”
萧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利。
“韩遂是干什么吃的!五万大军,被沈言那逆贼区区几千人挡在燕子岭!前锋五千竟被全歼?!他还有脸跟孤要援军,要粮草!”
殿下众臣心头都是一凛。
韩遂前锋被全歼的消息,他们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但太子当众如此震怒,还是让气氛更加紧张。
“太子殿下息怒。”
首辅杨廷和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带着历经三朝的老臣特有的厚重感。
“韩遂用兵或有失当,然北境之事,牵连甚广,还望殿下冷静处置。”
“如今陛下圣体违和,国本未固,北有雪狼、天鹰虎视眈眈,西陲亦不平静。当此内外交困之际,对北境用兵,实需慎之又慎。”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安抚边镇,防外敌趁虚而入。”
“至于沈言…其人虽桀骜,所传‘四皇子附体’之说更是荒诞不经,蛊惑人心,然其毕竟未曾公然扯旗叛逆,或可…或可遣一稳重大臣,持陛下慰问之意,前往北境宣谕,观其动向,再做定夺。”
“一味强压,恐逼其狗急跳墙,届时战端一开,糜烂地方,损耗国力,正予外寇可乘之机啊!”
杨廷和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现在家里老皇帝快不行了,外面一群狼盯着,不能再跟北境这个刺头硬拼了,最好先安抚,看看情况。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
不等萧煜开口,文官队列中,一个身着绯袍、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目光锐利如鹰的官员便大步出列,正是以刚直敢言、搏击豪强着称的监察御史周廷璧。
他声音洪亮,毫不客气:
“沈言坐拥北境,私蓄甲兵,抗拒朝廷旨意,更散播‘四皇子鬼魂附体’此等大逆不道、惑乱天下之妖言,其心可诛!”
“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若因外患便对其妥协退让,朝廷威严何存?法度何存?今日可退北境,明日陇西、河西是否亦可效仿?届时天下督抚,谁还肯听朝廷号令?内不能安,何以御外?”
“故臣以为,对沈言此等国贼,必须施以雷霆手段,坚决剿灭!韩遂将军小挫,或因轻敌,或因北境侥幸。朝廷当立即增派精兵良将,调拨充足粮饷,命韩遂整军再战,务求速胜,以儆效尤!”
“至于雪狼、天鹰,跳梁小丑耳,见我大庸内部生乱,故露獠牙以作试探。只要我朝迅速平定北境,展示雷霆之威,彼等蛮夷,必然慑服,不敢妄动!”
周廷璧的话铿锵有力,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朝廷威严不可侵犯”的信念,立刻引得殿中一部分少壮派官员和与北境有旧怨的武将暗暗点头。
“周御史所言,不无道理。”
文官中,另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温和、气度沉稳的阁臣李东阳缓缓出列,他是朝中有名的稳健派代表。
“然则,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北境之事,动用五万大军,已属‘伐兵’之下策。若再增兵,劳师糜饷,胜负难料。”
“即便胜,北境亦成焦土,边防空虚,雪狼、天鹰岂会坐视?届时两面受敌,又当如何?”
“杨首辅老成谋国,遣使宣谕,观其动向,正合‘伐谋’、‘伐交’之上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至少稳住北境,使我朝可全力应对外患,方为稳妥。臣附议首辅之议。”
李东阳的话,引来了更多老成持重或与杨廷和亲近的官员附和。
殿内顿时分成了隐约的两派,一方主剿,一方主抚(或至少是缓剿),争论声渐起。
“好了!”
太子萧煜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争论声戛然而止。
萧煜胸膛起伏,目光扫过下方众臣,尤其在杨廷和、周廷璧、李东阳脸上停留片刻,眼中神色复杂。
有对杨廷和等老臣“怯懦”的不满,有对周廷璧“忠直”却鲁莽的烦躁,也有对李东阳“和稀泥”的不耐。
他何尝不知道外患严重?何尝不想稳妥?可是…
他不由自主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冯保和高潜。
这两个太监,是母后亲自挑选、安排到他身边的,说是辅佐,实则…也有监视之意。
母后的意思很清楚:萧景明必须死!魂飞魄散的那种!
沈言必须除掉,他手里的东西,也必须拿到!
为此,不惜代价!
母后对那个早该死了十几年的婉妃的恨意,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萧煜有时甚至觉得,母后对皇位的执着,对权力的掌控欲,已经超过了对这个国家、对他这个儿子的考量。
“北境之事,孤意已决!”
第359章 血海棠
萧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威严。
“沈言抗旨不遵,散播妖言,勾结外邦(东黎),其行已同叛逆!朝廷若再姑息,天下汹汹,何以震慑?韩遂用兵不利,是其无能!着即申饬,令其戴罪立功!”
“兵部,即刻从京营、南河、东山等处,再调三万精兵,火速增援北境!”
“户部,全力筹措粮草军械,不得有误!告诉韩遂,孤再给他一个月!一个月内,若不能擒杀沈言,他就提头来见!”
“殿下!不可啊!”
杨廷和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痛心。
“三思而后行!北境战事若持久,国库空虚,民力疲敝,外敌必乘隙而入!到那时,悔之晚矣!”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周廷璧则大声附和。
“正当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北境宵小!臣愿为殿下筹措粮饷,督查军务!”
李东阳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萧煜看着殿下反应各异的众臣,心中那股因决策而带来的些微忐忑,迅速被一种“乾纲独断”的扭曲快感和对母后压力的顺从所取代。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此事不必再议!照孤的旨意去办!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众臣,起身,在冯保和高潜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快步转入后殿,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留下满殿神色各异、忧心忡忡的文武百官。
杨廷和望着太子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龙椅方向,那里,老皇帝正在深宫之中,靠着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苍老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
周廷璧昂首挺胸,自觉扞卫了朝廷纲纪,但眼神深处,对即将爆发的更大战乱,也并非全无阴影。
李东阳与其他一些官员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山雨欲来”的沉重。
殿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金碧辉煌的宫阙。
一股更寒冷、更肃杀的风,从北方,从四面八方,悄然席卷而来,吹动了殿角的铜铃,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声响,仿佛为这个庞大帝国即将到来的、更加剧烈的动荡与苦难,敲响了压抑的序曲。
而在乾元殿后,通往东宫和慈宁宫的深长宫道上,冯保压低声音,在萧煜耳边道:
“殿下英明。皇后娘娘知晓殿下如此果断,必定欣慰。只是…北境之事,确需速战速决。娘娘让奴婢提醒殿下,那‘断龙’之引,或可…提前布置了。以免夜长梦多。”
萧煜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些。
高潜落后半步,目光在萧煜和冯保背影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乾元殿的争吵与不欢而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更深的暗流已在皇宫最阴私的角落涌动。
慈宁宫,永远是那副华丽庄严、却透着陈腐阴冷气息的模样。
珠帘依旧低垂,将内外的光影与人情都隔得模糊不清。
皇后柳青姝歪在铺着锦褥的凤榻上,闭着眼,手里那串紫檀佛珠捻动得极慢,几乎看不出在动。
只有那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透露出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慈悲宁静”。
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和新任秉笔太监高潜,如同两道没有温度的影子,一左一右,垂手侍立在珠帘之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么说…煜儿还是听了那周廷璧的撺掇,要增兵?”
皇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却让冯保和高潜不约而同地脊背一寒。
“回皇后娘娘,” 冯保连忙躬身,声音又轻又谄媚。
“太子殿下也是被那沈言逆贼气得狠了,更兼要维护朝廷法度威严,故而…不过殿下对娘娘的吩咐,是时刻不敢忘的。已当着朝臣的面,给了韩遂最后一个月期限。想来韩遂便是拼了命,也不敢再拖延。”
“一个月…”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韩遂若有那本事,何至于五千前锋被人一口吞了?指望他,不如指望…‘断龙’能成。”
“娘娘圣明。”
高潜接口,声音比冯保更尖细些,也更大胆些。
“韩遂大军在外,吸引北境注意,制造压力,正是施行‘断龙’的绝佳掩护。只是…北境如今被沈言经营得铁桶一般,尤其是那都督府和工坊,防范甚严。我们之前埋下的几颗‘钉子’,最近接连失联,怕是…”
“钉子没了,就再钉。”
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
“哀家不信,他沈言真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北境苦寒,人心思变。他有东黎暗中支持是不假,可东黎能给他的,无非是些矿石银钱。这人心…最是难测,也最是易变。”
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透过珠帘,冷冷地“看”着帘外两人:
“那个从南疆找来的‘血海棠’,到了吗?”
冯保身体微微一抖,似乎对这个名字极为忌惮,连忙道:
“回娘娘,前日已秘密抵京,如今安置在西苑最僻静处,由最可靠的人看着。只是…此人用毒手段诡谲莫测,性情也乖戾,怕是…”
“能用就行。性情如何,无关紧要。”
皇后打断他。
“告诉她,哀家要的不是千军万马取沈言性命。那太慢,也太招眼。哀家要的,是北境…从内部烂掉。是沈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莫名其妙地倒下。是他赖以支撑的那些工匠、心腹,在恐惧和猜疑中离心离德。是他治下的百姓,觉得跟随他只有死路一条!明白吗?”
“奴婢明白!”
冯保和高潜齐声应道,心头都是一凛。
这“血海棠”的名头,他们隐约听过,据说是南疆一个神秘部落的弃徒,精于调配各种无色无味、作用诡异的混合毒素,能让人在极乐中暴毙,也能让人在漫长的痛苦和疯狂中逐渐衰亡,更擅于制造“疫病”假象,防不胜防。
第360章 断龙之计
皇后这是要把最阴毒的瘟疫,直接投进北境的心脏!
“让她准备。所需一切药物、帮手,尽可提供。第一批‘礼物’…就从北境那几个刚刚归附、心里未必服帖的边镇大户,还有沈言都督府里,那些未必铁了心跟他走的仆役、低级官吏开始。”
皇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要像春风化雨,悄无声息。等沈言察觉不对时,北境上下,应已人心惶惶。”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高潜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似乎对这种阴诡手段颇为热衷。
“还有,” 皇后顿了顿,又道。
“韩遂那边,也不能全指望。告诉我们在军中的自己人,若韩遂实在不成器…必要时,可以帮他一把,让战局…更激烈些,也好让朝廷有更充分的理由,调集更多资源,甚至…让某些一直观望的老家伙,不得不表态。”
这意思,竟是不惜让韩遂的南军承受更大伤亡,甚至可能故意制造败绩,来推动朝廷对北境的全面战争!
冯保心底发寒,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连声称是。
“东宫那边,” 皇后的目光似乎投向乾元殿方向,语气缓了缓,却更显森然。
“煜儿年轻,易被朝中那些所谓的忠臣、直臣蛊惑。冯保,高潜,你们要多费心,替他看着点。该听的听,不该听的…要懂得替主子分忧。尤其是杨廷和、李东阳那些老朽,若再敢危言耸听,动摇煜儿决心,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谨记太后教诲!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太子殿下!”
冯保和高潜深深低下头,眼中却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光芒。
皇后这是给了他们更大的权柄,去打压朝中不同声音,稳固太子(皇后)的权威。
“去吧。做事干净些,别留下首尾。”
皇后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冯保和高潜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倒退着离开慈宁宫。
直到走出很远,被初春依旧寒冷的风一吹,两人才觉得后背的冷汗冰凉一片。
“高公公,” 冯保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低声道。
“这血海棠…真能行?”
高潜看了他一眼,尖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
“冯公公放心,南疆奇术,防不胜防。只要进了北境,就像水滴入海,神仙难查。到时候,沈言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要被这从内里蔓延开的腐毒,耗得筋疲力尽。韩遂大军在外猛攻,我们在内釜底抽薪…嘿嘿,他就是有九条命,这次也得栽!”
冯保点点头,眼中也露出狠色:
“娘娘算无遗策。只是…朝中那些老大人,尤其是杨首辅那边,若硬顶着不给增兵调粮…”
“那就看咱们的本事了。”
高潜阴测测说道。
“杨廷和再是首辅,还能拧得过太子殿下的旨意,拧得过…陛下的病情?只要老皇爷那口气还在吊着,这朝廷,终究是太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说了算!至于其他人…不识时务的,总有办法让他识时务。”
两人低声商议着,身影渐渐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里。
一场针对北境,更加阴险、也更加致命的暗战,伴随着太后冰冷的旨意和“血海棠”这个恐怖的名字,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的北境,刚刚经历一场刺杀,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正面大战紧张筹备,对这场悄然袭向内部的、无形的瘟疫,还一无所知。
慈宁宫内,又只剩下皇后一人,和那弥漫不散的、混合着檀香与陈腐的冰冷气息。
她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北境的方向,也是…她恨了二十多年、如今必须以最彻底的方式抹去的“孽种”所在的方向。
“景明…不,沈言。”
她低声念着,声音里是刻骨的怨毒。
“你以为,有东黎撑腰,有北境地利,就能跟哀家斗?年岁能让你死一次,如今,哀家就能让你,和你所有在意的一切,都烂在北境那苦寒之地,尸骨无存!”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佛珠,檀木珠子相互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断龙…断的,就是你这条不该活过来的‘孽龙’!”
宫灯摇曳,将太后扭曲而怨毒的面容,映在冰冷的宫墙上,仿佛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
北境,主城,都督府。
未时三刻已过,但紧张的气氛并未随着众人领命离去而消散,反而在无声的筹备中不断发酵、加压。
沈言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但他强行用意志力压着,精神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桌上除了地图,还摊开着幽一留下的那份幽冥军名册,他正在快速记忆、评估其中一些关键人物的信息,尤其是擅长爆破、毒药、伪装和敌后破坏的。
这些人在今晚的计划中,将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
“少爷,苏姑娘派人送来的。”
小秋端着一个食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熬得浓稠的药膳和几张还带着烟火气的面饼,低声道。
“苏姑娘说,让您务必先吃点东西。还有…李狗儿师傅那边,刚刚又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爆炸,伤了两个学徒,不过李师傅没事,他说是调整配比时没控制好,已经解决了,让您别担心。”
沈言接过药碗,几口喝下,又拿起面饼慢慢嚼着。
李狗儿那边有风险,他早有预料,新式火器的研制不可能一帆风顺。
只要核心工匠和李狗儿本人无恙,就还能接受。
“告诉李狗儿,安全第一。实在不行,标准可以降低,但今夜子时,东西必须到位。”
“是。”
小秋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少爷…公主殿下那边,刚刚醒过来片刻,喝了点水,又睡过去了。谢明大人和孙神医都说,脉象比之前稳了一些,但失血太多,元气大伤,需要很长时间将养。”
沈言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谢清澜的伤势,是他心头另一根刺。
小秋退下后,沈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
第361章 今夜行动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名字和对应的简短指令,然后封入一个普通信封,用特殊的暗记封好。
这是给城内几个关键位置的守将和惊蛰暗桩的指令。
要求他们在今夜子时后,提高戒备等级,但表面上要保持常态,尤其注意城内可能出现的异常人员流动和物资调动。
这是防备韩遂或暗刃可能的调虎离山或城内破坏。
刚写完,张嵩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都督,王铁柱的五百骑兵已经秘密出城,按计划向东北河谷运动。”
“沿途的哨卡和可能遇到的行商,都已经打过招呼,不会泄露踪迹。”
“另外,派去接应苏姑娘‘猎杀队’的兄弟回报,他们在南军大营西侧十五里处,发现了新的踪迹。”
“什么踪迹?”
沈言抬头。
“不是南军巡哨,也不是暗刃的人。”
张嵩压低声音。
“看马蹄印和宿营痕迹,像是…草原上的手法,但很小心,人数不多,大概十人左右,行踪诡秘,似乎在那一带徘徊观察,既不靠近南军大营,也不靠近我们北境防线,目的不明。苏姑娘已经带人跟上去了,让卑职先回来禀报。”
草原上的手法?
十人左右?
目的不明地徘徊在战场边缘?
沈言眉头蹙起。
是雪狼国的探子?
还是天鹰汗国的人?
或者是其他草原部族想来浑水摸鱼?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那里,绝非巧合。
“告诉清月,如果对方只是观察,没有敌意,不必打草惊蛇,暗中监视即可。”
“如果对方有异动,或者试图靠近我们的行动区域…格杀勿论。”
沈言沉声道。
今夜的行动不容有失,任何不确定因素都必须排除。
“是!”
张嵩领命,匆匆而去。
沈言站起身,走到密室一侧墙壁挂着的大幅北境及周边地图前,目光在韩遂大营、燕子岭、东北河谷,以及张嵩刚才提到的那个出现不明踪迹的区域之间来回移动。
草原势力的介入,哪怕只是小股探子,也让他心中的警铃又多响了一分。
局势,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走回桌边,抽出另一张纸,开始快速书写。
这是给靖远侯的第三封密信,比前两封更简短,但信息更明确。
信中,他提及了南军的异动,提到了草原不明势力的出现,再次强调了北境局势的紧张和外患的迫近,并委婉提醒侯爷,朝中对北境的态度可能影响整个北方的防御态势,望侯爷能早做绸缪。
这封信,既是通报情况,也是进一步将靖远侯与自己、与北境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他需要靖远侯在朝中的势力发出更有力的声音,至少,在他解决韩遂之前,帮他挡住来自朝廷的部分压力,尤其是可能出现的、针对他个人的阴招。
写完信,再次用火漆封好,交给等候在门外的心腹信使。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光已经明显黯淡下来,黄昏将至。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沈言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扶着桌子缓缓坐下。
失血的后遗症和连续的精神紧绷,让他的身体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信号。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调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画面:
工坊里李狗儿通红激动的脸,幽一沉静如水的眼睛,苏清月清冷决绝的背影,王铁柱跃跃欲试的狞笑,张嵩沉稳坚定的目光,还有…谢清澜苍白如纸、昏迷不醒的面容。
以及,更远处,那深宫珠帘后,皇后怨毒冰冷的眼神,韩遂大营连绵的灯火,草原深处蠢蠢欲动的饿狼,天鹰汗国高深莫测的王帐……
所有这些势力,都像无形的线,交织缠绕,最终汇聚到北境,汇聚到今夜,汇聚到他沈言的身上。
是成为被线扯碎的傀儡,还是…执刀斩断一切?
答案,就在今夜。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无半点迷茫与疲惫,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灼热的战意。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着的、陪伴他的那柄精钢长刀。
刀身冰凉,重量适中,握在手中,传来熟悉的踏实感。
“小秋。”
“少爷,我在。”
一直守在外间的小秋立刻应声进来。
“去,把我的甲胄取来。轻甲即可。”
沈言平静吩咐。
“少爷!您的伤!孙神医说了不能……”
小秋急道。
“去拿。”
沈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秋咬着嘴唇,看着沈言不容动摇的眼神,终究没敢再劝,红着眼眶跑去取甲胄。
那套甲胄是李狗儿用新法打造,比寻常铁甲轻便坚韧许多,关键部位还嵌了护心镜。
在小秋和福伯的帮助下,沈言忍着伤口的剧痛,慢慢将那套轻甲套在身上。
冰凉的金属贴合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肩膀,虽然牵动伤口丝丝作痛,但勉强还能行动。
他不需要亲临前线冲锋陷阵,但他必须出现在指挥位置上,必须在最关键时刻,让所有将士看到他们的主帅与他们同在。
这不仅是提振士气,更是稳定军心。
尤其是在使用了“火炮”这种前所未有的大杀器之后,局面可能出现任何意想不到的变化,他必须坐镇中枢,随时应对。
穿戴整齐,沈言最后看了一眼地图,将几个关键坐标和行动时间在心中再次默念一遍,确保毫无差错。
然后,他拿起长刀,挂在了腰间。
“福伯,小秋,守好府里,守好…公主。”
沈言对两位老人说道,语气郑重。
“少爷放心!老奴(小秋)就是拼了命,也绝不让人惊扰了公主和府邸!”
两人应道。
沈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推开密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廊下,亲卫队长早已带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亲卫肃立等候。
这些都是从惊蛰和幽冥军中挑选出的绝对好手。
“去南城门楼。”
沈言简短下令。
“是!”
第362章 战前计划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都督府的回廊庭院。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而急促的节奏,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也仿佛敲响了大战来临的倒计时。
登上南城门楼时,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正沉沉坠入西边的山峦之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寒风凛冽,卷动着城头上“沈”字大旗和北境边军的战旗,猎猎作响。
沈言手扶垛口,极目向南眺望。
暮色苍茫,远山如黛,韩遂大营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连绵成片,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更远处,是燕子岭黑沉沉的轮廓。
城下,主城的街巷逐渐亮起灯火,百姓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陆续归家,炊烟袅袅。
他们中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战斗,即将在离此不远的南方旷野中爆发。
或许有人听到了风声,感到了不安,但生活依旧要继续。
沈言的目光从远处的敌军灯火,移到脚下安宁的城池,最后落在身边这些沉默肃立、眼中燃烧着战意的将士身上。
保境安民。
简简单单四个字,此刻却重如千钧。
“传令,各营按计划,开始行动。”
沈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楼。
“是!”
身后,令旗挥动,号角低沉。
一道道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工坊区,最后一遍检查“火炮”和弹药,装车,在幽一派出的人手掩护下,从隐秘侧门悄然驶出,融入昏暗的街道,向着预定发射阵地潜行。
惊蛰与幽冥军混合编组的精锐小队,如同夜色中的狸猫,从各个城门、暗道、甚至攀越城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城外,向着南军大营外围的指定区域渗透。
军营中,被挑选出来的三百死士,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默默咀嚼着分发的干粮肉脯,眼神凶狠而平静,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更远处,王铁柱的五百骑兵,已经在冰冷的河谷中潜伏了数个时辰,人马皆寂,只有马匹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
而苏清月带领的“猎杀队”,已经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撒在了南军大营与北境之间的广阔地带,狩猎着任何可能出现的“眼睛”和“爪子”,同时也警惕着那支神秘的草原马队。
时间,在紧张到令人窒息的对峙和悄无声息的调动中,一分一秒地逼近子时。
沈言站在城头,一动不动,如同脚下城墙的一部分。
寒风呼啸,卷动他玄色的披风,也吹拂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庞。
他望着南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那里,韩遂的五万大军正在营中休息、巡逻、或许也在猜测着北境的动静。
“韩遂…皇后…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沈言低声自语,手按在了冰凉的刀柄上。
“今夜,便让我用这北境的雷声,告诉你们…”
“我沈言,来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北境的风,越发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又像是战鼓在远方沉闷地擂响。
子时,将至。
北境,南军大营东南方向,五里外,一处背风的乱石坡后。
这里远离官道,地形崎岖,夜间罕有人至。
此刻,却成了决定今夜战局的关键所在。
幽一挑选的十名幽冥军精锐早已在此潜伏多时,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清理了方圆一里内所有可能的眼线和活物,并布置了数道简易却致命的警戒陷阱和迷惑踪迹。
李狗儿带着他麾下最核心的六名工匠,在幽一的人手协助下,将三门沉重的“试验火炮”从特制的、加了软木和毛毡的板车上卸下,利用斜坡和滚木,小心翼翼地推到预先选定的、经过伪装的发射阵位。
炮身用浸湿的粗麻布和枯草枝叶覆盖,在黑夜里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李狗儿满脸油污,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亲自检查着每一门炮的炮架是否稳固,炮口仰角是否精确,又反复核对着幽一提供的、目标区域的方位和距离参数。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东黎“软银”和北境磁石特制的简易“指北针”,以及沈言根据记忆画出的、粗糙的“射表”,紧张地计算着。
夜风很冷,他却满头大汗。
“李师傅,都妥了。”
一名工匠凑过来,低声汇报。
“开花弹、实心弹各十发,分开放置,引信都检查过,火绳也备好了。就是…这风有点乱,怕影响准头。”
“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狗儿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都督说了,不要完美,只要打响!覆盖那片区域就行!告诉兄弟们,装填时胆大心细,点火后立刻卧倒,捂住耳朵!”
另一边,幽一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李狗儿身边,递给他三支特制的、只有小指粗细的绿色信号火箭:
“绿色火箭升空,立刻发射。三轮齐射后,无论结果,按计划撤离。我的人会留下断后,处理炮身。”
“明白!”
李狗儿重重点头,接过火箭,分给三名最沉稳的炮手。
同一时间,南军大营西侧三里,密林边缘。
苏清月如同幽灵,伏在一棵古树的虬枝上,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约两百步外,一队正在例行巡逻的南军士兵。
这队士兵有十人,举着火把,走得有些拖沓,显然对夜间巡逻并不上心。
在她身后下方,分散潜伏着二十余名“猎杀队”成员,有惊蛰的老手,也有幽冥军的新锐。
所有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涂着黑灰,手中握着弓弩、吹箭或淬毒的短刃,屏息凝神,等待着命令。
更远处,另外几支“猎杀队”小组,也在苏清月的统一指挥下,各自锁定了南军大营外围不同方向的巡逻队和暗哨。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
在火炮发射前一刻,同时动手,以最快速度、最小动静,清除掉发射阵地与南军大营之间这片区域内,所有可能发现火炮火光或听到炮声的敌军耳目,为火炮攻击和后续的突击制造短暂的“信息盲区”。
苏清月抬起左手,轻轻做了几个手势。
下方的队员们立刻会意,如同捕食前的猎豹,身体微微弓起,蓄势待发。
她的目光,却越过眼前的巡逻队,投向更南方的黑暗。
那支神秘的、带有草原痕迹的十人队,在傍晚时分与她的人有过一次短暂而克制的接触后,便迅速远遁,消失在了南边的丘陵地带,再未出现。
对方显然极为警觉,且目的不明。
苏清月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但她现在无暇他顾,首要任务是保证今夜核心计划的顺利进行。
第363章 雷霆万钧
南军大营,东南角,粮草辎重区。
这里灯火比别处明亮许多,数十座巨大的、苦着油布的粮囤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辎重车辆、草料堆和马厩。
巡逻的士兵明显更多,且精神集中,五人一队,交叉往复,几乎不留死角。
几座临时搭建的了望塔上,也有哨兵持弩警戒。
然而,在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在巡逻队脚步声的间隙里,几道比阴影更淡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敏捷,紧贴着粮囤的基座、辎重车的底部、甚至马厩的食槽边缘,缓缓移动。
他们是幽一最得力的手下,擅长潜行、机关和爆破。
他们的任务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在这片区域的几个关键节点。
也就是粮囤之间的通道拐角、辎重车集中的区域边缘、以及可能引燃草料堆的上风位置。
悄无声息地布下用“火磷石”粉末、易燃油脂和特制延时引信构成的触发陷阱。
这些陷阱极为隐蔽,或被伪装成土块,或藏在车辙印里,除非用火光仔细探查,否则极难发现。
一旦被触发或被远处的炮火引爆,将瞬间引发难以扑灭的烈焰,极大加剧混乱。
南军大营西侧,中军大营外围,一片相对稀疏的营帐区。
张嵩亲自带领的三百死士,已经如同暗流中的礁石,悄然潜伏到位。
他们藏身在一条干涸的河沟和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中,距离南军最外围的营帐不过百步。
所有人都换上了与南军制式接近、但做了暗记的深色外袍,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
他们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新式手铳、淬毒匕首、还有用油脂浸过的火折和几个拳头大小的陶罐,里面是混合了火磷石的易燃物。
张嵩伏在河沟边缘,眯着眼,借着远处营火的微光,观察着中军大营的动静。
那里灯火通明,帅旗在夜风中飘扬,隐约能看到持戟卫士肃立的身影。
他的目标不是强攻帅帐,那也根本不可能。
他的目标,是在大乱发生时,以最快的速度突入这片区域,制造最大的恐慌和混乱,吸引敌军注意力,为真正的杀招。
为火炮覆盖和可能的斩首创造机会。
东北方向,二十里外,冰冷的无名河谷。
王铁柱的五百精锐骑兵,人和马都静卧在背风的河湾里,嚼着冰冷的豆饼和肉干,默默积蓄体力。
战马的蹄子被包了厚布,嘴里衔了枚。没有火光,没有交谈,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河谷呜咽的风声。
王铁柱靠在一块大石后,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南方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动。
他在等,等那约定的信号——连续而沉闷的、如同天边滚雷般的轰鸣。
北境主城,南城门楼。
沈言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塑。
他拒绝了亲卫搬来的椅子,也拒绝了递上的热汤。
时间流逝的感觉变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像被拉长。
城楼上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但他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系于南方那片沉沉的黑暗。
他能想象到李狗儿在乱石坡后的紧张调试,能想到幽一的手下在粮草区如履薄冰的布置,能看到苏清月的猎杀队在林间蓄势待发的冷酷,也能感受到张嵩和他的死士在敌军眼皮底下潜伏的压抑,以及王铁柱在寒夜河谷中引而不发的焦灼。
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所有弓弦,都已绷紧。
现在,只等那一声号令,或者…等敌人先露出破绽。
沈言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亲卫队长立刻上前一步。
“发信号,询问各部队位情况。”
沈言低声道,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飘忽。
“是!”
很快,几名训练有素的亲卫来到垛口,拿出特制的、灯笼罩子可以开合的灯笼,对着南方、东南、西南等几个方向,有节奏地反复开合灯罩。
微弱的光信号在夜空中一闪一灭,如同星辰眨眼,若非事先约定,绝难察觉。
片刻后,相应的方向,也陆续传来了回应信号。
或长或短,或明或暗。
“回禀都督,李狗儿部,准备就绪!”
“幽一部,陷阱布置完毕!”
“苏清月部,已锁定目标,随时可动!”
“张嵩部,潜伏就位!”
“王铁柱部,待命中!”
所有单位,均已就位!
一切,只等子时三刻!
沈言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感觉肺叶和伤口都传来刺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再次望向南方,韩遂大营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海,看似宁静,实则杀机四伏。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枚苏清月之前给他的、用于紧急联络的黑色骨哨。
这是他最后的预备指令,如果出现计划外的重大变故,或者他判断需要提前或推迟行动,才会使用。
骨哨冰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走向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子时三刻,将至!
突然,南军大营的方向,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嘹亮的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更像是…警报和集结的号声!
紧接着,原本相对平静的大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骤然骚动起来!
更多的火把被点燃,人影幢幢,呼喝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隐隐传来!
城楼上,沈言瞳孔骤缩!
被发现了?计划泄露了?
还是韩遂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做出了反应?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看到,在南军大营西侧的夜空,一道绿色的火光尖啸着腾空而起,划破黑暗,升至最高点后,猛地炸开,化作一团醒目的绿色光晕,久久不散!
那是幽一发出的绿色信号火箭!
发射指令!
李狗儿看到了!
他必须在看到信号的第一时间点火发射!
无论南军营中为何骚动,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传令!全军!按计划,行动!”
沈言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待命的传令兵厉声喝道!
声音穿透呼啸的寒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咚咚咚咚——!!!”
北境主城城头,沉寂已久的战鼓,被鼓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擂响!
沉重、急促、充满杀伐之气的鼓点,瞬间压过了风声,响彻全城,也向着南方旷野隆隆传去!
总攻,开始!
无论南军因何骚动,北境的反击之刃,已然出鞘,带着积蓄已久的怒火与雷霆,狠狠斩向敌人的咽喉!
几乎在战鼓擂响、绿色信号火箭炸开的同时——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狂暴到极点的巨响,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又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猛地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整个地面都似乎随之震颤了一下!
远处,南军大营东南角,那片被幽一标记、被李狗儿瞄准的粮草辎重区,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开一团橘红刺目、混杂着黑烟的恐怖火球!
火光瞬间冲起数丈高,将那片区域的营帐、粮囤、车辆映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火光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
巨大的爆炸声浪混合着木材断裂、油布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隐约可闻的凄厉惨叫,即便隔着数里距离,也清晰可闻地传来!
试验火炮,第一轮齐射,开花弹,命中目标!
战争的雷霆,在北境的夜空下,轰然炸响!
第364章 天雷妖法
“轰——!!!”
第一声炮响的余波尚未散尽,第二声、第三声更加狂暴的巨响便接踵而至!
不是来自东南角的粮草区,而是来自更靠近南军大营中军位置的侧翼!
那是李狗儿指挥的三门“试验火炮”在完成对预定目标的第一轮覆盖后,根据幽一提供的修正参数,迅速调整射角,将第二批开花弹,狠狠砸向了南军兵力相对集中、疑似预备队集结的区域和几处灯火最密集的指挥节点!
巨大的火球在夜空中接连绽放,每一次爆裂都伴随着地动山摇的震颤和冲天而起的泥土、木屑、残肢断臂!
开花弹内预装的碎铁和火磷石在爆炸瞬间化作死神的镰刀,呈扇形向四周疯狂溅射!
距离爆心稍近的营帐、栅栏、车辆如同纸糊般被撕碎、抛飞!
稍远些的南军士兵,无论是正在慌乱奔逃,还是试图集结,都被这突如其来、远超认知的恐怖打击轰得人仰马翻,死伤狼藉!
“天罚!这是天罚!!”
“雷公发怒了!快跑啊!”
“救命!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将军!将军被炸死了!”
南军大营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混乱!
从未见识过如此恐怖、如此超乎想象打击的士兵们,心理防线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和同伴的惨状前彻底崩溃!
许多人丢掉了兵器,抱着头疯狂地乱窜,哭喊声、惊叫声、哀嚎声彻底压过了军官们嘶声力竭的弹压和命令!
更有甚者,被那从未见过的巨大爆炸坑和燃烧的火焰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对着爆炸的方向磕头不止,以为是触怒了神灵!
中军大帐内,刚刚被第一声炮响惊得从榻上跳起的韩遂,还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到整个大帐都在剧烈摇晃,案几上的杯盏叮当作响,摔落一地!
紧接着,侧翼传来的连续爆炸声和营外骤然爆发的、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巨大喧嚣,让他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怎么回事?!哪里打雷?!是地龙翻身吗?!”
韩遂一把揪住连滚爬跑进来的亲兵统领,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是!将军!是…是北境!北境叛军用妖法!用妖法召来了天雷!东南粮草区…还有左营…全…全炸了!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火!弟兄们…弟兄们全乱了!”
亲兵统领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妖法?天雷?!”
韩遂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猛地推开亲兵,踉跄着冲出大帐,放眼望去,只见东南方向和左营侧翼,数团巨大的火焰和浓烟正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不祥的血红色!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在隐约传来,而整个大营,已经如同被捣毁的蚁穴,彻底失去了秩序,无数惊慌失措的身影在火光和黑暗中狼奔豕突!
就在这时——
“杀——!!!”
“北境!万胜!!!”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大营西侧骤然爆发!
三百名身披轻甲、脸蒙黑巾、手持奇异短铳的北境死士,在张嵩的带领下,如同三百头嗜血的饿狼,猛地从潜伏的河沟和枯草中跃出,以决绝的速度,狠狠扎进了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南军大营西侧营区!
“砰砰砰砰——!!!”
短促而密集的爆响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南军士兵,无论是试图抵抗的军官,还是盲目逃窜的士卒,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上瞬间爆开朵朵血花,惨叫着扑倒在地!
新式手铳在近距离的杀伤力堪称恐怖,铅弹轻易撕裂了皮甲甚至简陋的铁甲!
“放箭!挡住他们!”
有南军军官嘶吼着,组织起零星的弓箭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北境死士们从腰间、从背后再次掏出的、已经装填好的第二把手铳!
“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
箭雨尚未落下,组织箭阵的军官和前排弓箭手便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侥幸未死的,也被这连续不断的、如同索命鬼啸般的铳声和同伴瞬间死亡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扔!”
张嵩厉喝!
数十个冒着嗤嗤白烟的黑色陶罐,被死士们奋力扔进了南军营帐最密集、人群最慌乱的地方!
“轰!轰!轰!”
虽然威力远不及刚才的“天雷”,但这些混合了火磷石和油脂的简易燃烧罐,落地即炸,瞬间引燃了周围的帐篷、辎重和干燥的草料!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与远处炮火引发的大火连成一片,将更多的南军士兵卷入火海和浓烟之中,加剧了恐慌和混乱!
“不要乱!结阵!向我靠拢!”
韩遂在中军大旗下,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
他身边终于聚集起了数百名还算镇定的亲卫和附近溃退下来的士兵。
然而,就在他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时候——
“咻——嘭!”
又一支绿色的信号火箭,在夜空中炸开!
这次,是从南军大营的正南方向,燕子岭那边射来的!
几乎在信号火箭炸开的同时,燕子岭方向,沉寂了半夜的北境军阵地,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震天动地!
李焕率领的鹰扬营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岭上猛扑下来,摆出了全面进攻的架势!
“不好!北境主力出击了!”
韩遂心头大骇,以为沈言要发动总攻,与营内的死士里应外合,一口吞掉他的中军!
他再也不敢犹豫,厉声下令:
“传令!各营向中军收缩!死守营盘!亲卫队,随我挡住西边的贼子!快!”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主力”的佯攻和西侧张嵩死士的凶猛突击所吸引,中军附近的兵力被迅速调往这两个方向。
而东南角粮草区的大火和爆炸,左营的混乱,似乎暂时被忽略了,或者,是顾不上了。
就在韩遂的中军因为调动而出现短暂混乱和防御空虚的刹那——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叹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大营的东南侧,那片刚刚被炮火犁过、依旧火光冲天的区域边缘——骤然响起!
第365章 惊慌失措
那不是箭矢!
是速度更快、力道更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幽蓝寒光的精钢弩箭!
是惊蛰队员和部分幽冥军好手,利用混乱和火光掩护,潜行到极近的距离,用特制的、威力加强的诸葛连弩,发动的精准狙杀!
目标,直指中军大旗下,那些正在大声呼喝、指挥调度的南军将领,以及…被亲卫团团簇拥在中间的韩遂本人!
“保护将军!”
“有冷箭!”
亲卫们骇然惊呼,举起盾牌拼命遮挡。
但弩箭来得太快、太刁钻!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韩遂身边,两名偏将、一名参军应声倒地,喉间或面门插着兀自颤抖的弩箭!
韩遂本人也被一名忠心的亲卫扑倒,那支射向他心口的弩箭“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亲卫的后背!
“啊——!”
韩遂摔倒在地,惊魂未定,看着替自己挡箭、已然气绝的亲卫,又看到周围将领瞬间倒下一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镇定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凉!
北境人不仅有能炸一偏的东西、还有火铳,竟然还有如此精准可怕的暗杀弩手!
他们到底还藏了多少手段?!
“将军!撤吧!营盘守不住了!先退回燕子岭南,稳住阵脚再说!”
幸存的将领满脸是血,嘶声劝道。
看着四面八方越来越大的火势,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铳声,感受着全军上下不可抑制的崩溃,韩遂终于怕了。
什么太后的死命令,什么踏平北境,此刻都比不上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紧!
“撤…传令!全军…向东南…不,向南!退出大营,撤回燕子岭以南扎营!快!!”
韩遂几乎是哭喊着下达了命令。
撤退的命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本就濒临崩溃的南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无数士兵丢弃了兵器、盔甲,甚至脱掉了碍事的号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发疯般地向南、向没有火光和爆炸声的方向逃去。
军官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甚至很多军官自己跑得比士兵还快。
兵败,如山倒。
“呜——!!!”
北境主城,南城门楼上,代表全面追击的号角,苍凉而激昂地吹响!
早已在东北河谷中饥渴难耐的王铁柱和他的五百精锐骑兵,如同听到了猎食信号的狼群,轰然启动!
马蹄敲击着冻土,发出沉闷的雷鸣!
他们没有去冲击南军尚有建制的中军后卫,那里抵抗最激烈,而是如同两把锋利的弯刀,从侧翼狠狠切入混乱溃逃的南军大队之中!
弓箭抛射!
马刀劈砍!
铁蹄践踏!
溃逃的南军,此刻成了最好的猎物。
骑兵们甚至不需要费力劈砍,只需要纵马冲过,就能将无数惊慌失措、失魂落魄的溃兵撞倒、踩踏!
恐慌如同瘟疫,在溃兵中疯狂蔓延,驱使他们跑得更快,更乱,将更多的同伴撞倒,也冲垮了后方任何试图收拢溃兵、建立防线的努力。
“降者不杀!跪地弃械者免死!”
“北境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张嵩率领的死士,以及从燕子岭压下来的李焕所部,一边稳步推进,清扫负隅顽抗的零星据点,一边齐声高呼,进行心理攻势。
许多早已丧失战意、走投无路的南军士兵,听到喊声,如蒙大赦,纷纷扔掉兵器,跪倒在地,高举双手。
屠杀,确实在继续。
但更多的是溃逃、投降和追击中的践踏。
火光,照亮了南军大营的废墟,照亮了遍地狼藉的尸体、丢弃的兵甲辎重,也照亮了那些跪地求降、面如土色的俘虏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韩遂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抢了几匹无主的战马,带着少数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向着南方黑暗深处亡命奔逃,连帅旗和大印都顾不上带走。
来时五万大军,旌旗招展,气吞山河。
去时,身边不足千人,丢盔弃甲,惶惶如丧家之犬。
北境主城,南城门楼上。
沈言一直站在那里,从第一声炮响,到最后一声追击的号角。
他目睹了那雷霆般的炮火在南军营中绽放,目睹了己方将士如虎入羊群般的突击和追杀,也目睹了不可一世的南军如何从混乱走向崩溃,最终土崩瓦解。
胜利了。
一场超出所有人想象、堪称奇迹的大胜。
以微弱兵力,依托新式火器和精密算计,重创五万南军,迫使其主帅狼狈逃窜,缴获无算。
这足以震动天下,足以让朝廷,让太后,让所有觊觎北境的人,重新掂量他沈言的分量。
但沈言脸上,却没有多少胜利的狂喜。
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挥之不去的、对战争残酷本质的冰冷认知。
他看到城下被抬回来的、己方将士的遗体,尽管伤亡相比南军微乎其微。
看到火光中那些扭曲的、焦黑的、残缺的南军尸体。
听到风中传来的、隐约的伤兵呻吟和俘虏压抑的哭泣。
这就是战争。
无关正义,只有生死和胜负。
用最先进的技术,最冷酷的算计,去高效地收割生命,摧毁秩序。
“传令,李焕所部,停止追击,于燕子岭原南军营地旧址扎营,收拢降兵,救治双方伤员,清点战果。”
“王铁柱骑兵,追出三十里即可返回,沿途收拢溃兵。”
“张嵩所部,配合惊蛰、幽冥军,肃清战场残敌,扑灭大火,防止瘟疫。”
“将南军阵亡者…就地掩埋了吧。”
沈言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鏖战后的一丝沙哑。
“是!”
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沈言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片渐渐熄灭火光、重归黑暗,却已彻底改变模样的战场,转身,走下城楼。
一场大胜,只是开始。
韩遂溃败的消息传回,朝廷会如何反应?
太后的“断龙”毒计,是否已经启动?
雪狼、天鹰,还有其他势力,目睹了今晚这“雷霆”般的战斗方式,又会做出怎样的调整?
还有…谢清澜的伤势,舅舅的期待,幽冥军的归属,北境内部的人心…
千头万绪,如同无形的网,刚刚撕开一角,却又牵扯出更多、更复杂的线头。
但至少今夜,北境的天,没有被南边的刀锋劈开。
而他沈言,用这震惊世人的“雷声”,向全天下,发出了属于他自己的、最强硬、也最血腥的宣告。
第366章 战果统计
翌日,黎明。
北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硝烟与血腥。
韩遂大营的废墟上,余烬未冷,黑烟袅袅。
穿着北境军服或惊蛰黑衣的士卒正穿梭其间,清理战场,收殓同袍,看管俘虏。
空气中混杂的味道令人作呕,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肃穆,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抑制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对昨夜那毁灭性力量的敬畏。
主城南城门楼,沈言没有回去休息。
他换下轻甲,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披着大氅,再次登临城头。
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清亮锐利,不见丝毫疲态。
亲卫队长递上还带着体温的肉粥和面饼,他接过来,几口吃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南方的旷野。
“战果初步统计出来了。”
张嵩快步登上城楼,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精神亢奋。
“南军遗尸超过八千,伤者不计,被俘约一万两千余人,其中军官三百余人。”
“缴获完好兵甲、弓弩、粮草、车马无数,具体数目还在清点。”
“韩遂帅旗、印信俱已缴获,可惜让他本人带着不到千骑跑了。我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阵亡一百四十七人,重伤二百余,轻伤五百多。主要是李焕所部正面佯攻和王铁柱骑兵追击时与南军后卫发生的交战,以及…火炮试射时,有两名炮手因炮管微裂被崩伤,已送医救治。”
阵亡一百四十七,对八千。
俘获过万。
一场毋庸置疑的、辉煌到近乎梦幻的大胜。
沈言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名录立碑。伤员全力救治,不惜代价。俘虏…甄别军官和普通士卒,分开看管。军官另行处置,普通士卒,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屯垦营或辅兵队,不愿的,等局势稍稳,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是。”
张嵩应下,又道。
“李狗儿师傅那边,三门‘试验火炮’,有两门炮管出现细微裂纹,已不堪再用。另一门完好,但所剩弹药无几。”
“李师傅说,新一批的‘黑星铁’和‘软银’矿石已经运到工坊,他可以立刻着手改进工艺,铸造更耐用、射程更远的火炮,但…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另外,昨夜发射的开花弹和实心弹效果极佳,他请求增加工匠和人手,扩大弹药生产。”
“准。所需一切资源,优先供应。”
“告诉李狗儿,放手去做,但务必注意保密和安全。”
沈言道。
火炮的威力已经过实战检验,这将成为北境未来最关键的倚仗之一,必须不惜代价尽快形成稳定战力。
“还有一事,” 张嵩脸色微凝。
“昨夜苏姑娘追击那支神秘的草原马队,一直追到南边六十里外的野狼谷。”
“对方十分警觉,且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利用谷地复杂地形和预先布置的简易陷阱,摆脱了追踪,消失在山岭之中。”
“苏姑娘判断,对方绝非普通探马,很可能是…专司哨探和渗透的精锐。”
“她已留下部分人手在那一带继续搜索,自己先回来了,此刻正在府中等候。”
精锐哨探…沈言眉头微蹙。
是雪狼?还是天鹰?或者两者皆有?
在这个敏感时刻出现在战场边缘,绝非善意。
“知道了。让她先休息,一个时辰后,密室议事。”
沈言吩咐道,随即又问。
“公主伤势如何?”
“孙神医清晨诊视过,说脉象渐趋平稳,最危险的关口算是熬过去了。但失血过多,内腑受损,仍需精心调养,且…何时能完全苏醒,尚不可知。”
张嵩答道。
沈言默然片刻,挥了挥手。
张嵩会意,行礼退下。
城头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寒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沈言极目南望,越过尚在清理的战场,仿佛能望见韩遂溃兵逃窜的方向,望见更南边那座巍峨而阴郁的皇城。
朝廷得知惨败,会是震怒,还是恐惧?
太后的“断龙”毒计,是否已经启动?
“报——!”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名惊蛰队员飞奔上城,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细小的铜管。
“都督!靖远侯府,加急密信!”
沈言心头一动,接过铜管。
这信来的时机…他迅速打开,抽出里面一张薄纸。
是靖远侯赵擎川的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殿下,见字如晤。南军惨败,站报已传至京城,朝野震动!然,祸福相依,慎之!”
“皇后闻讯,震怒惊惧,已于今晨召集群臣,力主倾尽国力,调集京营、边军,甚至欲抽调防备雪狼、天鹰之兵,全力剿灭北境,以绝后患!”
“杨首辅、李阁老等虽力谏,然太子(实为皇后)乾纲独断,恐难挽回。朝中主战之声骤起,韩遂虽败,然其乃皇后心腹,此番或成其催促进兵之借口!”
“更可虑者,老夫安插于慈宁宫之眼线冒死传出消息:皇后已密令启动‘断龙’之引,具体不详,然其阴毒,必超乎想象!北境内部,恐有剧变!殿下务必速查内奸,肃清隐患,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以备朝廷更大规模之进剿及…内乱!”
“东黎之事,朝中似有风闻,多有以此攻讦你‘勾结外邦’者,需早作应对。北境安危,系于你一身,万望珍重,不可有丝毫懈怠!赵擎川手书,万急!”
信不长,但字字如刀。
朝廷要倾力来剿!“断龙”已启动!内奸!勾结外邦的攻讦!
沈言缓缓合上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果然,那毒妇不会善罢甘休。
一场大胜,非但没能让她退缩,反而可能刺激她动用更极端、更疯狂的手段。
倾尽国力来剿?
她真以为大庸的江山,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还是说,她对萧景明的恨意和恐惧,已经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断龙”…到底会以何种方式出现?
北境内部…谁会是那颗被点燃的“毒瘤”?
沈言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就着城头为取暖而设的火盆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他转身,对亲卫队长道:
“回府。通知苏清月、幽一、张嵩、李焕、王铁柱、李狗儿,还有…谢明,一个时辰后,密室集合。有大事商议。”
“是!”
沈言大步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晨光照在他苍白而坚毅的脸上,映出深邃的轮廓。
一夜鏖战,击溃五万大军,不过是热身。
真正的、更加凶险残酷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赶在“断龙”毒计彻底发作之前,赶在朝廷大军压境之前,肃清内部,稳固根基,并准备好应对来自四面八方、有形和无形的明枪暗箭。
马匹在清冷的晨雾中疾驰,奔向都督府。
街道两旁,已有早起的小贩和行人,他们或许听到了昨夜隐约的轰鸣,看到了今日士卒们肃穆的神情,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沈言的目光扫过这些尚且安宁的街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脚下的土地,还有这些看似寻常的、脆弱的安宁。
而这,或许比他昨夜面对五万大军,还要艰难百倍。
第367章 垂帘听政
血刃关。
这里是北境西陲面对雪狼国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靖远侯赵擎川没有返回主城。
南军大败的消息传来,他在短暂的震惊与欣慰之后,心头压上的却是更重的石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场战术上的辉煌胜利,未必能带来战略上的安全,反而可能刺激敌人做出更激烈、更不可控的反应。
他站在血刃关最高的敌楼上,苍老但依旧锐利的目光,穿透清晨的薄雾和关外无垠的、泛着枯黄色的草原,望向黑水河的方向。
“侯爷,各处烽燧、哨卡均已加强警戒,巡逻队增加一倍。弩车、滚木擂石、火油均已检查补充完毕。关内粮草,可支三月。”
副将低声禀报。
赵擎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关外极远处,天地相接处那一线移动的、微小的黑影所吸引。
那是雪狼国的游骑,比往日更加活跃,也更加靠近。
他们在观望,在试探。
韩遂五万大军在北境惨败的消息,恐怕已经像草原上的风一样,传到了雪狼王的耳朵里。
“传令下去,” 赵擎川终于开口。
“没有本侯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关接战。但若雪狼人敢踏过黑水河一步…就给本侯往死里打!用最猛的火,最利的箭!要让雪狼国知道,血刃关,还是二十年前那道他撞得头破血流的铁壁!”
“是!”
副将凛然应诺。
赵擎川转身,他心中忧虑重重。
给沈言的密信已经发出,但他知道,那孩子肩上的担子,此刻怕是重逾千钧。
朝廷的倾力反扑,皇后的阴毒诡计,内部的暗流…还有这关外虎视眈眈的饿狼。
“景明…不,四殿下…”
老侯爷低声叹息。
“这一关,你得自己闯过去。北境的儿郎,可以替你挡住外面的刀,可这来自背后的冷箭,和那杀人不见血的毒…只能靠你自己了。”
大庸,京城,皇宫,乾元殿。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恐慌。
龙椅依旧空悬,但御阶之下,临时增设的太子座榻旁,多了一道薄如蝉翼、却冰冷阻隔的珠帘。
皇后柳青姝,竟以“忧心国事,佐太子理政”为名,垂帘听政!
珠帘后,皇后的身影模糊不清,但那股冰冷的怨毒和杀意,却清晰地笼罩在整个大殿之上,让许多大臣呼吸不畅,冷汗涔涔。
太子萧煜坐在珠帘前,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神游移不定,时而闪过惊惧,时而强作镇定。
冯保和高潜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将,目光阴冷地扫视着殿下群臣。
兵部尚书正念着刚刚收到的、关于韩遂五万大军在北境几乎全军覆没的详细战报,当然是经过修饰,强调北境用了“妖法”、“诡雷”。
每念一句,殿内的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度。
“…是役,韩遂将军浴血奋战,然北境沈言,狡诈异常,竟暗藏可发雷霆、地火之妖器,于子夜突袭,我军猝不及防,加之天时不利,遂…遂致小挫。”
“韩将军为保全主力,已率余部暂退百里,重整旗鼓。然北境叛军气焰嚣张,恐不日将南下寇边…恳请朝廷速发援兵,调拨巨饷,以平叛逆…”
“小挫?五万人马折损殆尽,主帅弃印而逃,这叫小挫?!”
监察御史周廷璧再也忍不住,出列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愚弄的耻辱感而颤抖。
“韩遂无能!丧师辱国!当立斩以谢天下!然北境沈言,用此等妖邪手段对抗王师,更是罪不可赦!皇后,太子殿下!当立即下诏,召集天下兵马,任命得力大将,刻日北伐,剿灭此獠,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周御史稍安勿躁。”
首辅杨廷和的声音响起,比往日更加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沉痛。
“韩遂丧师,自有国法制裁。然当务之急,非是意气用事,再启更大战端!”
“五万大军灰飞烟灭,北境战力,尤其是其手中那种…威力巨大的新式火器,已远超我等预估!”
“此时再贸然征调大军北上,粮饷何来?兵马何来?京畿、边防还要不要守?”
“雪狼、天鹰闻听我大庸精锐尽丧于北境,岂会坐失良机?届时南北受敌,东西不宁,大庸江山,危如累卵啊!”
“杨首辅此言,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廷璧梗着脖子反驳。
“正是因为北境有此妖器,才更需趁其或许尚未完全掌握、大量制造之前,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
“若拖延时日,让其从容制造更多,届时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至于雪狼、天鹰,蛮夷之辈,见我大庸内部生乱,故露獠牙。”
“只要我朝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平定北境,展示无上国威,彼等自会慑服!”
“反之,若我朝示弱,彼等必以为我大庸可欺,群起而攻之!”
“周御史可知,何为‘泰山压顶’?”
阁臣李东阳缓步出列,语气沉静。
“倾尽京营,不过十万可战之兵。抽调九边,则边防空虚。各地卫兵,久疏战阵,且需防备民变。”
“仓促之间,能集结多少兵马?又需要多少粮饷支撑?”
“北境有山河之险,沈言有新器之利,更兼新获大胜,士气正旺。强行征伐,胜败难料。即便惨胜,大庸亦必元气大伤,届时外虏入侵,内乱四起,何人可制?”
“杨首辅老成谋国,所言乃金玉良言!当务之急,是稳朝局,固边防,与北境…或可暂缓兵戈,遣使交涉,探查虚实,再图后计。岂能因一时之愤,而置江山社稷于万劫不复之地?”
“李阁老是要朝廷向叛逆妥协吗?!”
又有主战的武将出列怒吼。
“非是妥协,乃是权宜!为国谋,非为私愤!”
杨廷和提高声音,老迈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转向珠帘方向,深深一揖。
“皇后,太子殿下!老臣受三朝皇恩,今日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说句肺腑之言!”
“北境之事,绝不可再浪战!当速派稳重练达之臣,持陛下慰抚之意北上。”
“一则探查沈言虚实,观其是否有归顺朝廷之可能。”
“二则拖延时间,让我朝有机会整顿内务,巩固边防,筹措钱粮。”
“此乃老臣愚见,万望皇后、太子殿下三思啊!”
殿内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
主战派慷慨激昂,认为朝廷威严不容侵犯,必须立刻以更强硬的武力回击。
主和或缓战派则忧心忡忡,认为国力已不堪再承受一场大规模内战,强行开战恐有亡国之危。
双方各有支持者,吵得不可开交。
珠帘后,皇后的手指,缓缓捻动着佛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怨毒的弧度。
这些大臣的争吵,在她听来,毫无意义。
杨廷和、李东阳的“老成谋国”之言,更是迂腐可笑!
他们根本不懂,萧景明必须死!
不惜一切代价!
这不是朝廷威严的问题,这是她柳青姝,和她儿子萧煜生死存亡的问题!
让那个孽种活着,坐大,她寝食难安!
那个秘密必须一直隐秘下去。
第368章 得人心者得天下
“够了。”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投向珠帘。
“韩遂丧师辱国,罪无可赦。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定罪!”
皇后的声音冰冷无情。
“然,北境沈言,抗旨谋逆,擅动刀兵,屠戮王师,更以妖术惑众,实乃十恶不赦之国贼!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她顿了顿,继续道:
“太子仁孝,忧心国事。着即下诏:擢升平虏将军石亨为征北大将军,总督南河、东山、京畿兵马,并抽调宣府、大同精骑三万,即日整军,克期北伐!户部统筹粮草,工部督造军械,不得有误!”
“另,诏令镇西侯耿玉忠,速率本部兵马东进,出潼关,侧击北境!”
“再,以皇帝陛下名义,敕令康王萧锐、福王萧铎,即刻派兵‘勤王’,共讨国贼!”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众人心头!
不仅要动用京畿和北直隶的兵力,还要抽调防御蒙古的宣大精骑!
这几乎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更要命的是,竟然要调动两位就藩的王爷“勤王”!
康王萧锐还好说,素来安分。
可那福王萧铎,镇守南蛮,兵强马壮,野心勃勃,天下皆知!
让他“勤王”?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皇后!不可啊!”
杨廷和噗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
“抽调宣大精骑,则西北门户洞开!诏令藩王勤王,更是取祸之道!那福王萧铎,早有异志,若其借机提兵北上,恐生肘腋之变!朝廷将有两面受敌之危!万望皇后收回成命!”
“请皇后收回成命!”
李东阳及一众老臣也纷纷跪倒。
“皇后,三思啊!”
就连一些主战派的官员,听到要调藩王兵马,也觉得不妥。
“朝廷自有法度!藩王守土有责,如今国贼当前,召其勤王,乃是天经地义!”
皇后声音转厉。
“莫非在尔等心中,藩王之忠,尚不及一北境叛逆?还是说,尔等与那沈言逆贼,有所勾连,故百般阻挠朝廷平叛?!”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众人皆是一凛。
冯保和高潜立刻尖声道:
“皇后明鉴!太子殿下明鉴!剿灭国贼,乃当前第一要务!凡阻挠者,恐与逆贼同谋!”
萧煜坐在珠帘前,听着母后冰冷而决绝的话语,看着殿下跪倒一片、涕泪交流的老臣,心中一片茫然。
他知道母后说的或许太急太险,可他又觉得,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消除那个“四弟”带来的噩梦般的威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就…就按母后说的办。退…退朝。”
“退朝——!”
冯保拖长了声音喊道。
杨廷和等人面如死灰,被同僚搀扶着,踉跄着退出大殿,背影充满了绝望。
周廷璧等主战派,虽然觉得调动藩王有些不妥,但想到能彻底剿灭沈言,又觉得皇后行事果决,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病态的兴奋。
珠帘后,皇后缓缓起身,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完全绽放,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一丝…即将达成目的的疯狂。
“萧景明……这次,看你还怎么逃!”
西南,益州,镇西侯府。
书房内,镇西侯耿玉忠眉间凝重。
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杀伐之气。
此刻,他面前的书案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盖着朝廷玉玺、命他速率军东出潼关、侧击北境的勤王诏书;
另一样,则是刚刚从北境秘密运抵的、最后一批一千架崭新的、泛着幽蓝寒光的诸葛连弩。
加上之前的,一共五千架。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冷而光滑的弩身,感受着其精密的结构和蕴含的强大威力。
有了这五千架连弩,他麾下的儿郎,守御西南防线,防范西边那些野心勃勃的势力,底气将足上数倍!
沈言没有食言,在自身面临五万大军压境的巨大压力下,依然按照约定,将最后一批连弩送到了。
“北境大捷…韩遂五万大军,一夜崩溃…”
耿玉忠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这份战报,他比朝廷收到得更早,更详细。
他知道,那不是妖法,而是沈言手中那种能发出雷霆巨响的“新式火器”的威力。
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其原理的恐怖武器。
朝廷的诏书,措辞严厉,几乎等同于最后通牒。
皇后的意思很清楚:要么立刻出兵攻打北境,表明立场;
要么,就是违抗朝廷,与叛逆同罪。
可他耿玉忠镇守西南二十年,见识过太多的阴谋诡诈,边境厮杀。
他可不是朝中那些只会空谈大义、不知兵凶战危的文人酸儒。
如今的大庸是什么局面?
老皇帝奄奄一息,太子(实为皇后)主政,急功近利,昏招迭出。
北有雪狼、天鹰虎视眈眈,西有诸番不稳,南有福王萧铎这只猛虎在侧,东面的康王萧锐虽然安分,但实力也不容小觑。
朝廷不想着如何稳固内政,调和四方,反而为了除掉一个刚刚在北方打了大胜仗、明显有能力稳住边疆的沈言,不惜抽调边防精锐,甚至要引藩王兵马“勤王”!
这简直是自毁长城,取祸之道!
“太子(萧煜)…无雄主之才,多疑少断,易受人摆布。大庸若交到他手里,内不能制衡藩镇权臣,外不能抵御强虏,怕是…国祚难长。”
耿玉忠摇了摇头,心中已有论断。
至于那个被废的大皇子萧璨,如今躲在天鹰汗国,上蹿下跳,散播流言,想借外虏之力打回来,这在耿玉忠看来,更是数典忘祖,与虎谋皮,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大庸若落在此人手中,只怕亡得更快。
三皇子萧烁倒是有几分能力,可惜早早被皇后和太子联手打压,囚禁府中,难有作为。
那么…四皇子萧景明呢?
耿玉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精致的连弩上,脑海中浮现出关于北境的种种情报:
以寡敌众,屡败雪狼;
推行新法,劝课农桑,北境民生略有起色;
能造出连弩、火铳乃至那威力骇人的“雷霆”火器;
更难得的是,北境军民对其颇为信服,甚至有了“四皇子显圣”的传言…
一个在京城伪装懦弱、实则心志坚毅、胸有丘壑的皇子。
一个能在绝境中奋起,不仅站稳脚跟,还能开创新局,掌握强大力量的统帅。
一个能得边军将士和部分百姓之心的人…
“得人心者得天下…”
耿玉忠缓缓吐出这句话,眼中精光闪烁,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当然不会立刻公然反抗朝廷。
西南局势复杂,他需要时间布置,也需要…观望。
北境与朝廷的第二轮碰撞,结果如何,将直接影响天下大势。
他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一封是给朝廷的,措辞恭谨,陈述西南防务紧要,天鹰汗国异动频频,自己若贸然率主力东进,恐西南有失,请求朝廷宽限时日,待稳定西南局势后,再行东进。
这是拖延,也是实情。
另一封,则是给他安插在北境的秘密信使的,只有寥寥数语:
“弩已收讫,甚佳。西南暂安,然朝廷意决,君宜早备。福王、康王处,亦需留意。保重。”
写完,他用火漆仔细封好,唤来最心腹的家将,低声嘱咐一番。
家将领命,悄然离去。
耿玉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西北方向,那是北境的方向,也是京城的方向。
寒风灌入,带着蜀地特有的湿冷。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喃喃道,目光深沉。
“沈言…就让老夫看看,你这‘魂’归来兮的四皇子,究竟能不能…扛起这即将倾覆的天下?”
乱世的大幕,已随着北境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被彻底拉开。
棋手纷纷落子,棋子不由自主。
而真正的赢家,尚未可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经此一夜,沈言这个名字,已不再是北境一隅的边将,而是正式成为了这场席卷天下棋局中,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第369章 福王萧铎
南疆,滇州,福王府,观澜堂。
此处是福王萧铎最私密的书房,临水而建,三面环湖,只有一条九曲回廊连通岸上,四周遍布明暗岗哨,连只飞鸟未经允许都难以靠近。
时值初春,南疆已暖,湖面波光粼粼,偶有锦鲤跃出,本是一派闲适景象。
然而堂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福王萧铎,年近四旬,面容白皙,长眉入鬓,一双丹凤眼狭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却无端让人感到心底生寒。
他穿着常服,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玉球,坐在紫檀木大师椅上,背脊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那是多年手握重权、生杀予夺蕴养出的气势。
在他面前,垂手肃立着两个青年。
左边一人,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与萧铎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硬朗些,眉眼间少了那份深沉的笑意,多了几分锐利和沉稳,这是萧铎长子,世子萧景桓。
右边一人,二十出头,身量更高,肩宽背厚,虎目炯炯,顾盼间自有勃勃英气,这是次子萧景禹。
萧铎将手中的玉球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他没有看两个儿子,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湖面,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加深,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勤王诏书,到了。”
萧铎的声音不高,带着南地特有的柔和腔调,却字字清晰。
“以陛下(老皇帝)的名义,令孤…出兵北上,共讨北境国贼沈言。”
萧景桓眼中精光一闪,上前半步,低声道:
“父王,朝廷这是…终于乱了方寸,要行此饮鸩止渴之计了?”
他声音平稳,显然早有预料。
萧景禹则兴奋地捏紧了拳头,虎目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战意和野心:
“父王!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那沈言在北方闹出好大声势,连败雪狼,又全歼韩遂五万大军,朝廷已是焦头烂额,不得不借助藩王之力!我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提兵北上!只要过了长龙江,进了京城…”
“景禹,噤声。”
萧景桓低声喝止弟弟,目光看向父亲。
萧铎缓缓转过头,看着两个儿子,脸上笑意不变:
“景桓说的不错,朝廷乱了,那位深宫里的皇后,还有我们那位太子侄儿,是真的怕了。怕北境那个四皇子的魂,怕他手里的雷火,怕他坐大,威胁到他们的宝座。”
“所以,哪怕明知是引狼入室,也要把咱们这几头狼,放进去,先咬死北边那头更凶的虎。”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孤…等这个机会,等了快二十年了。当年被迫就藩这烟瘴之地,看似一方诸侯,实则被朝廷处处提防,掣肘。如今,老皇帝只剩一口气,萧煜小儿庸懦,主少国疑,强敌环伺…这大庸的江山,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萧景桓眼中闪过激动,萧景禹更是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父王,我们该如何行事?诏书已下,是立刻点兵北上,还是…”
萧景桓问道。
“北上,自然是要北上的。”
萧铎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怎么北上,何时北上,带多少人北上,到了地方…又该如何,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
他看向长子:
“景桓,你说说,此番北上,都有哪些变数?我们该如何应对?”
萧景桓显然早有思量,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回父王,儿臣以为,首要变数,在北境沈言自身。此人崛起突兀,手段酷烈,更握有不知名之犀利火器,战力惊人。韩遂五万大军一夜崩溃,足见其可怖。”
“朝廷欲以我等为刀,与沈言硬拼,无论胜负,我南疆兵马必遭重创,此乃下下之策。”
“故而我军北上,不可急于与沈言接战,当以策应、牵制为名,徐徐进兵,观望形势。”
“若朝廷与北境拼得两败俱伤,则是我渔翁得利之时。”
“若沈言势大难制,甚至击败朝廷后续大军…那我们或可与沈言…暗中接触,也未尝不可。”
萧铎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
“其二,变数在朝廷自身,尤其在东宫与皇后。”
萧景桓继续道。
“皇后狠辣,太子多疑。他们下诏勤王,是不得已,但绝不可能真心信任我等藩王。”
“途中粮草补给,必有刁难。朝中也必有反对之声,尤其是杨廷和、李东阳等老臣。”
“我们需提前打点朝中关节,尤其是兵部、户部关键之人,确保北上之路畅通,至少不被明面掣肘。”
“同时,要提防朝廷在战后…过河拆桥,甚至趁我军与北境交战疲惫之时,反戈一击。”
“有理。”
萧铎点头。
“朝廷那边,孤自有安排。冯保、高潜那两个阉人,贪得无厌,已收了孤不少好处。兵部、户部也有我们的人。粮草军械,明面上他们不敢不给,至少初期不敢。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景禹。”
“儿臣在!”
萧景禹挺胸应道。
“你率五千精锐为先锋,提前出发,不必等大军。”
“名义上是为大军开道,探查敌情。实则,沿途占据几处关键城池、关隘,尤其是粮仓、武库所在。”
“切记,不必与地方守军冲突,以协防、暂驻为名即可。行动必须要快,还要隐蔽,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扼住北上咽喉!”
萧铎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是!父王放心!儿臣定不辱命!”
萧景禹兴奋领命。
“其三,” 萧景桓神色更加凝重。
“变数在其他势力。康王叔(萧锐)那边,素来谨慎,此次勤王,他多半会虚应故事,派些老弱病残应付,不会真出死力,但也需提防他趁乱在东南有所图谋。”
“更要紧的是…西边的镇西侯耿玉忠,还有…北边的雪狼、天鹰,以及…那位流亡在外的废太子,萧璨!”
提到萧璨,萧铎眼中寒光一闪。
他这个大侄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第370章 千秋大业
“耿玉忠手握重兵,雄踞西南,朝廷也诏他勤王。此人老辣,必不会轻易听从。”
“他若按兵不动,或虚与委蛇,则西线无忧。他若真有心逐鹿…则是我等大敌。”
“至于雪狼、天鹰,蛮夷之辈,利字当头。北境若乱,他们必南下劫掠。”
“朝廷若调兵与我和北境纠缠,边防空虚,他们更会趁虚而入。届时中原大乱,正是我等…乱中取利之机。”
“唯需小心,莫被蛮族占了先机,或与萧璨那逆贼勾结,反成心腹大患。”
萧景桓的分析可谓周全,将各方势力可能的动向都考虑了进去。
萧铎听完,沉默片刻,脸上那抹令人心寒的笑意再次浮现:
“景桓思虑周详,不错。耿玉忠那边,孤已派人暗中接触,许以重利,至少让他在我们北上期间,保持中立。”
“雪狼、天鹰…蛮夷而已,只需许以财帛女子,边疆数城,便可令其为我前驱,至少能牵制北境和朝廷边军。至于萧璨…”
他冷哼一声:
“丧家之犬,依附天鹰,妄图借兵假借勤王,痴心妄想!他若敢回来,第一个不容他的,恐怕就是朝廷。暂时不必理会,必要时,或可…借他之首级一用,以安朝廷剿逆之心。”
萧景桓和萧景禹都听出了父亲话中隐含的杀机与算计,心中凛然。
“父王,那我们具体的方略是…”
萧景桓问。
萧铎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从南疆一路向上,划过长龙江,点在中原腹地:
“大军分三路。景禹率五千精锐为前驱,抢占要地。”
“孤自统中军五万,以奉诏勤王、清剿国贼之名,大张旗鼓,缓缓北进。一路收拢流民,结交地方豪强,宣扬朝廷无道,致使北境生乱,蛮族寇边,民不聊生。要打出匡扶社稷、安定天下的旗号!”
他手指又点向另一个方向:
“另遣一偏师两万,由你景桓统领,名义上策应中军,实则…暗中向东南移动,摆出威胁康王辖地,乃至漕运、江南富庶之地的态势。”
“不必真打,但要让朝廷,让康王,让天下人都看到,我南疆兵锋之盛!迫使他们做出选择!”
“待到兵临长江,或进至中原。”
萧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个儿子。
“届时,朝廷与北境应已见分晓。若朝廷胜,则我等以靖难功臣之姿,入主中枢,清君侧,废昏主!”
“若北境胜,或两败俱伤…那这收拾河山、重振大庸的重任,便由我福王一脉,当仁不让!”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尽的野心和自信,仿佛天下已尽在掌中。
萧景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沉声道:
“父王深谋远虑,儿臣拜服。只是…北境沈言,终究是最大变数。其火器之利,闻所未闻,若其不顾朝廷,先掉头南下,与我为敌…”
“所以,孤才要让景禹抢占要地,构筑防线。所以,孤才要缓缓北进。”
萧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算计。
“沈言是头猛虎,但也是头孤虎。他北有雪狼,西有朝廷(或耿玉忠),内部未必安稳。他比我们更耗不起。”
“只要我们不主动去撩拨他,他首要目标,必然是朝廷后续的大军,是近在咫尺的威胁。”
“而我们…可以等,可以谈。必要时,许他一个北境王,乃至一字并肩王的名头,又如何?虚名而已,待天下大定,再徐徐图之。”
萧景桓和萧景禹这才彻底明白父亲的全局谋划。
不急不躁,步步为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将自身置于最有利的位置,等待最佳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这才是枭雄手段。
“儿臣明白了!”
两人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去吧,各自准备。景禹,三日后出发。景桓,调度粮草军械,联络各方。”
“记住,此事关乎我萧铎一脉千秋大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萧铎最后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
“是!父王!”
两人郑重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观澜堂内,又只剩下萧铎一人。
他重新坐回大师椅,拿起那对温润的玉球,在掌心缓缓转动。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浩渺的湖面,仿佛透过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巍峨的京城,看到了龙椅上奄奄一息的兄长,看到了珠帘后的嫂嫂内心一阵唏嘘,看到了龙椅旁惶恐的侄儿,也看到了北方那片烽烟骤起的土地,和那个让他也感到一丝忌惮的、年轻的身影。
“萧景明…沈言…”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那抹笑意变得幽深难测。
“就让本王看看,你这魂兮归来的四皇子,究竟能在这即将倾覆的棋局里…搅动多大的风云。”
“或许,你正是上天赐给本王,扫清障碍的最好…那把刀。”
————
东南,临海,江宁城,康王府,听潮阁。
此处与福王府的深诡隐秘截然不同。
阁楼高耸,可远眺大江入海的浩渺烟波,亦可近观城内街市的烟火繁华。
陈设雅致,多竹木字画,少金玉奢靡,透着股文雅清贵之气,与康王萧锐“贤王”、“雅王”的名声颇为相符。
康王萧锐,年近四旬,面容清矍,三缕长须,气质温文儒雅,更像是一位饱学鸿儒。
他此刻坐在临窗的茶案旁,面前摊开着那份从京城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勤王诏书,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
窗外江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喧嚣透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缕淡淡的忧色。
茶案对面,坐着一对青年男女。
男子约二十出头,身着月白锦袍,面容俊秀,眼神明亮中透着沉稳,正是康王世子萧玠。
女子年纪稍小,约莫十八九岁,未施粉黛。
一身利落的骑射胡服,青丝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眉眼如画,却无半分闺阁弱质,一双眸子清澈透亮,顾盼间神采飞扬,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飒爽英气。
这是康王独女,郡主萧玥。
第371章 各取所需
“父王,朝廷这诏书…”
萧玠看着父亲的神色,轻声开口。
“催命的符。”
萧锐轻轻叹了口气,将诏书推到儿女面前。
“让我们出兵,北上‘勤王’,共讨北境沈言。”
萧玥性子更急,拿起诏书快速扫过,柳眉一挑,哼道:
“共讨?说的好听!朝廷自己五万大军在人家门口折了个干净,这会儿想起我们这些藩王叔叔了?”
“还不是想让我们去当马前卒,和北境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好坐收渔利?那位皇后娘娘和太子,打的好算盘!”
“玥儿,慎言。”
萧锐看了女儿一眼,语气并不严厉。
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自幼不爱红妆爱武装,常混在军中,性子疏阔爽利,眼光见识甚至不输其兄,这些话虽直白,却点出了要害。
萧玠接过诏书,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
“父王,朝廷此诏,可谓一石数鸟。”
“若我等着令出兵,与北境交战,无论胜负,皆损耗我等实力,朝廷可削弱藩镇。”
“若我等抗命,便是授人以柄,朝廷可名正言顺讨伐。”
“更可借此机会,窥探我等真实兵力、动向。”
“而且…诏书中特意提及共讨,将福王叔、镇西侯皆囊括在内,这是要将天下强藩尽数卷入此局,令各方互相消耗制衡,朝廷或可乱中取利,至少…延缓危局。”
“哥哥说的没错。”
萧玥接口,眼中闪着思索的光芒。
“朝廷这是被北境打怕了,又舍不得放下身段和谈,只好出此下策,把水彻底搅浑。”
“只是…他们就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尤其是福王叔…”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福王萧铎的野心,在宗室内部并非秘密。
萧锐赞许地看了儿女一眼。
他这一子一女,皆聪慧过人,是他最大的安慰,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那依你们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萧锐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将问题抛了回去。
他有意考较,也想听听儿女的真实想法。
萧玠与萧玥对视一眼。
萧玠先开口道:
“父王,依儿臣浅见,出兵,是必然要出的。否则便是公然抗旨,予朝廷口实。”
“但我们绝不能真去与北境死磕。北境沈言…”
说到这,停顿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接着道。
“此人虽出身不明,传闻荒诞,然其能于绝境中崛起,屡挫雪狼,更以雷霆手段击溃韩遂五万大军,绝非侥幸。”
“其麾下火器之利,闻所未闻。与之硬拼,智者不为。”
“更何况,东南乃我根本,水师虽强,然北上陆战,非我所长,劳师远征,胜算渺茫,徒耗钱粮兵力。”
“那哥哥的意思是…虚应故事?”
萧玥问。
“正是。”
萧玠点头。
“可精选三五千老弱,或从屯田兵、辅兵中抽调,配以老旧兵甲,由一位资历尚可但能力平平的将领统率,缓慢北上。”
“一路可宣扬我东南奉命勤王,然水师不便深入,陆师孱弱,行动迟缓。待到地方,则以策应、稳固粮道、防备海寇等名义,徘徊于江淮之间,绝不与北境接战。”
“如此,既不全然违逆朝廷旨意,又可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萧玥听完,却摇了摇头:
“哥哥此计稳妥,但未免太过被动。朝廷和福王叔都不是傻子,这般敷衍,岂能瞒过?”
“只怕到时朝廷一道申饬旨意下来,我们还是被动。而且…只是消极避战,未免可惜。”
“哦?玥儿有何高见?”
萧锐看向女儿,眼中带着一丝兴趣。
萧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奔腾入海的大江,声音清越:
“父王,哥哥,如今这天下,就像这窗外的大江,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朝廷失德(至少是东宫失德),强藩环伺,外虏觊觎,北境又出了沈言这么个变数…乱世已现端倪。”
“我们困守东南,固然安稳,可一旦天下有变,东南偏安一隅,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
“北境沈言,以区区边镇之力,抗朝廷,御外侮,更能造出惊天动地的火器…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与其被动敷衍,不如…主动接触!”
“接触?”
萧玠眉头一皱。
“玥儿,朝廷诏书是让我们去讨伐他,我们却去接触,这…”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萧玥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相符的狡黠与锐气。
“朝廷让我们出兵,我们便出。但我们可以派两支队伍。”
“一支明面上的老弱,徐徐北上,做做样子。另一支…”
她缓缓道。
“挑选最精锐可靠的心腹,人数不必多,但要绝对忠诚,由我…或哥哥亲自统领,秘密北上,不直接去北境,而是设法与沈言取得联系!”
萧锐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眼中精光闪动。
萧玥继续道:
“我们不与他结盟,至少不明面结盟。”
“但可以表达善意,可以…做生意。东南富庶,有粮食,有丝绸,有茶叶,有他需要的很多物资。”
“而他北境,有我们需要的战马、毛皮,或许…还有那些火器的秘密,或者至少,是购买一些成品的机会。”
“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同时,也能近距离观察此人,观察北境虚实。”
“若其真是雄主之姿,或许…可为我东南将来,多留一条路。”
“若其虚有其表,或残暴不仁,我们亦无损失,甚至可向朝廷示警,表明我东南深入敌后、探查虚实之功。”
萧玠听得目光连闪,显然被妹妹的大胆设想触动。
这不只是消极应付,而是主动介入,在乱局中提前布局,为康王府谋取更大的回旋余地和潜在利益。
萧锐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茶盏。
他看着女儿眼中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跃跃欲试,又看看儿子眼中深沉的思索。
“玥儿,你很想见见那个沈言?”
萧锐忽然问道,语气温和。
第372章 鱼形玉佩
萧玥俏脸微红,但随即坦然点头:
“是,父王。女儿读过关于他的所有零星情报,此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却又暗合章法。”
“能在绝境中杀出血路,能聚拢人心,更能造出改变战局的神兵…女儿实在好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是枭雄?是英雄?还是…别的什么?不见一面,女儿心有不甘。况且,”
她语气转为郑重。
“若此人真能成事,或至少是影响天下大势的关键人物,我康王府,岂能对他一无所知,仅凭朝廷几纸诏书和道听途说,就决定对他的态度?”
萧玠也开口道:
“父王,妹妹所言,虽有冒险,但不失为一步奇招。”
“如今局势混沌,多方下注,方是稳妥之道。”
“对朝廷,我们明面遵从。对北境,我们暗中观察接触。对福王、镇西侯等其他势力,亦需加强情报收集。”
“如此,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我康王府都能占据主动,至少…不会因信息闭塞而做出错误决断。”
萧锐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女儿并肩而立,望着浩荡江水。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朝廷的旨意,不能不尊。就按玠儿所说,选三千辅兵,以校尉赵谦为将,三日后开拔,沿官道慢慢走,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三十里。粮草向朝廷要,能要多少要多少,要不来就慢点走。”
他首先定了明面的策略。
然后,他转头看向儿女,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
“至于暗中的队伍…玠儿,你需坐镇江宁,总理政务军务,安抚地方,防备海疆,此事你不能去。”
萧玠点头:
“儿臣明白。”
萧锐的目光最后落在女儿萧玥脸上,眼神复杂,有担忧,有骄傲,更有一种放手一搏的决断:
“玥儿,你自幼聪慧,胆识过人,更兼在军中历练,熟知行伍。”
“此番北上,凶险异常,不仅要避开朝廷耳目,更要穿越可能混乱的中原,接近敌友难辨的北境…你,真的敢去?可愿去?”
萧玥闻言,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彩,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抱拳道:
“父王!女儿愿往!定不负父王所托,必为我康王府,探明前路,结交强援!”
萧玠看着妹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鼓励的眼神。
他知道,妹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而且,此事或许真的非她莫属。
“好!”
萧锐将女儿扶起,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既然你有此志,为父便准了!人选由你亲自挑选,务必忠诚可靠,精明强干。”
“人数控制在百人以内,全部扮作商队护卫或游学士子。”
“路线、接头方式、联络暗语,需制定周密计划。”
“为父会给你一份名单,上面是我们在中原几个关键州府埋下的暗桩,危急时可求助,但非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观察、接触、判断,绝不可轻易涉险,更不可暴露身份!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是!女儿谨记父王教诲!”
萧玥肃然应道,心中充满了激动与使命感。
“另外,” 萧锐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鱼形玉佩,递给萧玥。
“这是为父的信物,若…若真的见到沈言,或他身边的核心人物,可出示此佩上半部。下半部,在为父这里。此佩关系重大,非到关键时刻,不得示人。”
萧玥郑重接过玉佩,入手温凉,知道此物非同小可,小心收好。
“去吧,抓紧时间准备。三日后,明暗两队,同时出发。”
萧锐最后吩咐道。
萧玥和萧玠行礼退下。
听潮阁内,又只剩下康王萧锐一人。
他重新坐回茶案旁,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目光悠远。
“沈言…萧景明…”
他低声自语。
“本王将最珍视的明珠,送往你处。望你…莫要让本王失望,也莫要让这天下…失望。”
他并非有争霸天下的雄心,但他有守护一方安宁、庇护子民的责任,更有为儿女谋划未来的深谋。
在这乱世将起的关口,他选择了看似最冒险,却也可能是最有远见的一步棋。
东南的潜龙,也悄然摆尾,试探着游向那北方骤起的风云之中。
天下棋局,又添一子,愈发扑朔迷离。
————
北境,雪狼国交界,黑水河北岸一百七十里,白鹿原,阿茹娜公主大帐。
帐内燃着熊熊的炭火,驱散着初春草原夜晚的寒意。
阿茹娜没有像往常一样身着华贵的公主服饰,而是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雪狼贵族女子猎装。
火红的狐毛镶边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却也映出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面前铺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标记,代表北境、南军大营、燕子岭以及黑水河。
炭笔就搁在她手边,笔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折断了一小截。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安插在南边、甚至混在南军溃兵中的眼线,送来了关于昨夜那场惊天动地大战的详细战报。
韩遂五万大军,在一种前所未闻的、能发出雷霆巨响、落地炸裂的恐怖武器轰击下,一夜崩溃。
死伤逾万,被俘过万,主帅弃印而逃。
北境军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雷罚…”
阿茹娜低声重复着溃兵和探子口中那充满恐惧的称呼。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了与沈言的几次接触。
第一次,在朔风城,却被沈言擒住,当时自己还很不服气。当时只觉得屈辱、愤怒,觉得沈言狡猾狠辣。
第二次,主城内救援自己时,派出救援的精锐几乎全灭,都是沈言的手笔。
还有…狼跳峡那次。
那是她故意安排的小规模摩擦,也是她冒险与沈言直接接触的那次,
对方没有杀尽她的人,甚至没有过多纠缠,就完全占据优势。
只是再次提出了那个看似简单提议:
停止无意义的边境摩擦和袭扰,开放边境贸易集市。
雪狼以战马、牲畜、毛皮、矿石,换取北境的粮食、盐铁、布匹,乃至…部分不涉及核心的“生活用具”和技术支持。
各取所需,和平共处。
第373章 书信王庭
当时,她出于骄傲,出于对国师和父汗南下战略的某种惯性遵从,也出于对沈言真实意图的深深怀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甚至带着嘲讽。
她觉得那是中原人的缓兵之计,是沈言在自身面临南军压力下的软弱表现。
可现在…
阿茹娜的目光落在羊皮地图旁边,那枚静静躺着的、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哨上。
这是那次秘密接触后,沈言留下的,说是紧急联络之用,只能用一次。
“他想要的…真的是和平?通商贸易?”
阿茹娜拿起那枚冰凉的石哨,在掌心摩挲。
如果沈言只是想要暂时稳住北方,集中精力对付南边朝廷,他完全可以在狼跳峡那次接触时,提出更苛刻的条件,或者直接扣下她的人。
但他没有。
他提出的,是一个对双方似乎都有利的方案。
雪狼缺粮、缺铁、缺稳定的生活物资,每年南下劫掠,死伤的都是最勇猛的战士,抢到的东西却未必够养活所有部落熬过寒冬。
而北境,需要战马,需要毛皮御寒,需要草原上的某些特殊矿产,也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北疆,以便腾出手来应对朝廷和其他威胁。
“如果…如果当时我答应了…”
阿茹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悔意,但很快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就算她当时答应,国师会同意吗?
父汗会支持吗?
王庭里,那些只相信弯刀和弓箭,认为抢劫才是勇士荣耀,贸易是懦夫行径的各部首领,会听她的吗?
如今,沈言用一场近乎神话般的大胜,向全天下宣告了他的力量和决心。
他不再是被南军逼迫的“边将”,而是一头露出獠牙、足以撕裂任何来犯之敌的猛虎。
这个时候再谈和平贸易…雪狼国内那些主战的声音,只怕会更加喧嚣,他们会叫嚣着“趁他刚打完仗,兵力疲惫,抢他一把大的”,或者“绝不能让他坐大,必须联合天鹰,甚至联合大庸朝廷的反对派,先灭了他”。
可是…阿茹娜看着地图,脑海中回响着那“雷罚”的传说。
那样的武器,如果落在雪狼骑兵冲锋的队列中,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尸体,哀嚎遍野的战场…而雪狼的勇士,他们的勇武,在那样的天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再打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草原上的儿郎,流尽了血,换来的可能只是更深的仇恨和更贫瘠的草场。”
阿茹娜低声自语,眼中闪过挣扎,但渐渐被一种决绝取代。
她自幼读书,见识过中原文明的繁荣与复杂,她知道只靠劫掠无法让雪狼真正强大。
父汗或许也明白,但被国师和那些好战的首领包围,被“南下牧马”的祖训和眼前的利益诱惑,难以做出改变。
如今,大庸内战,对雪狼而言,看似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这机会背后,是巨大的陷阱。
一旦卷入中原混战,与拥有“雷罚”的北境,与老谋深算的各方势力生死相搏,雪狼真的能成为最后的赢家吗?
还是…会流干最后一滴血,成为他人登上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她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说服父汗。
阿茹娜放下石哨,走到帐内一角的小书案前。
那里放着笔墨和雪狼贵族内部通行的一种特殊纸张。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封信,很难写。
她不能直接说“沈言太厉害,我们打不过,别打了”,那会激怒父汗和所有勇士。
她要从雪狼的利益出发,从长远计。
“父汗,女儿阿茹娜,叩首再拜。”
她终于落笔,用雪狼文写下开头。
“近日南边变故,想父汗已有耳闻。大庸北境沈言,以诡谲火器,大破南军五万,其势正炽。此非韩遂无能,实乃其器之利,前所未见。女儿曾与之数度交锋,深知此人狡诈坚忍,更兼手握利刃,不可力敌。”
她顿了顿,继续写道:
“如今大庸内乱,朝廷与北境已成水火。此确为我雪狼南下良机。然,鹰隼搏兔,亦需审视。北境新胜,士气如虹,火器凶厉,若我雪狼贸然为首,强攻其锋锐,纵然得胜,亦必伤亡惨重,实力大损。届时,恐为他人(天鹰、或大庸其他势力)所乘。”
“女儿愚见,不若暂缓兵锋,坐观其变。朝廷丧师,必不甘休,或将倾力来攻。北境连番恶战,纵有火器之利,久战亦疲。待其两败俱伤,我再伺机而动,可收渔利,事半功倍。”
写到这里,她知道这还不足以说服那些渴望立刻见到掳获和战功的首领们。
她必须给出一个现在就能看到好处的选择。
“况且,战有战法,和有和略。沈言此人,虽为敌手,然其重实利,非迂腐之徒。”
“狼跳峡事后,其人曾暗中递话,言及开放边市,以我草原骏马、牛羊、皮货、矿石,易其粮食、盐铁、布帛乃至精巧器物。”
“女儿当时未允,然今时不同往日。其新获大胜,急需稳固后方,休养生息。若父汗能遣一能言善辩、熟知边情之重臣,持父汗信物,前往北境接洽,或可借此契机,先行互市。”
“互市若成,我部可得急需之粮盐铁器,缓解冬春之困,强壮部众。亦可借此探查北境虚实,观沈言动向。”
“若其诚心交易,我可暂得一安稳北疆,集中精力,或西向,或南图。若其有诈,我手握交易之利,进退皆可。此乃以柔克刚,以利导势之上策。”
“国师与各部首领,或囿于旧例,主战心切。然父汗明见万里,当知我雪狼立国之本,在于部众强盛,草场丰美。”
“无休止之战,耗损元气,非长久之计。若能以交易得实利,以观变待良机,不动刀兵而壮我部,方是真正为雪狼万千牧民谋福,为父汗霸业奠基。”
“女儿深知此议艰难,然心系部族,夜不能寐,故冒死进言。万望父汗深思,勿因一时之愤,而置我雪狼于险地。若能暂息兵戈,试行互市,女儿愿亲往北境,为父汗探查周旋,虽九死而不悔!”
“不孝女,阿茹娜,再拜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阿茹娜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第374章 清澜苏醒
信中的内容,半真半假,有分析,有建议,更有她作为女儿对父亲的恳求。
她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必然会在王庭引起轩然大波。
国师兀赤第一个就不会同意,甚至会借此攻击她通敌、懦弱。
那些主战的首领更会叫嚣不休。
但她必须试一试。
为了草原上那些可能因为无谓战争而失去父亲、丈夫、儿子的家庭,也为了…心中那一点点或许不切实际的、关于和平与繁荣的模糊愿景。
她将信纸小心折好,用火漆封上,盖上自己随身携带的、代表公主身份的小印。
然后唤来帐外最忠诚的一名侍女,也是她母亲留下的老人。
“乌吉,这封信,你亲自跑一趟,用最快的马,最秘密的渠道,送到王庭,务必亲手交到我阿爹手里。记住,除了我阿爹,任何人问起,都不能说。如果…如果国师的人拦截,宁毁勿交!”
阿茹娜将信交给乌吉,郑重叮嘱。
“公主放心,老奴明白。”
乌吉将信贴身藏好,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是看着阿茹娜长大的,知道这位小主人心思重,有主意,此番冒险,定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看着乌吉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夜色中,阿茹娜重新坐回炭火旁,拿起那枚黑色石哨,紧紧攥在手心。
信已送出,她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
接下来,是等待父汗的反应,是应对国师可能的责难,也是…继续观察北境,观察沈言。
“沈言…”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难明。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也希望,我的选择…没有错。”
————
北境,主城,都督府,内院东厢房。
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在温暖的室内静静弥漫。炭火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地初春的寒意。
谢清澜躺在铺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总是灵动带笑的眼眸,此刻已恢复了神采,虽然还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疲惫,却清澈透亮,正静静地望着坐在床边的沈言。
沈言来得很快,几乎在下人禀报的下一刻就推门而入。
他脚步有些急促,直到看到谢清澜确实睁着眼睛,胸口有着平稳的起伏,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着谢清澜的气色,眉头微微蹙着。
谢清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确认他是否真的安然无恙,然后,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弯,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没事就好。”
沈言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他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摸出了那枚已经合二为一、用红绳穿好的龙凤玉佩。
晶莹剔透的玉佩躺在他掌心,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龙与凤的纹路完美契合,仿佛从未分开。
谢清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你们都先出去。”
沈言对侍立在一旁的医官、侍女,以及闻讯赶来的谢明、福伯等人说道。
众人依言悄声退下,关好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言将玉佩放在谢清澜枕边,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胸中翻涌着无数情绪,最终化为一句带着责备,却又难掩后怕和关切的话语,声音低沉沙哑: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他想起那穿胸而过的长剑,想起她倒在自己怀里时迅速流逝的体温和生命力,想起那漫长一夜的煎熬和恐慌,心口依旧一阵阵发紧。
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尽管当时他还不知道)在眼前濒死的无力感和剧痛,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谢清澜静静地听着他带着严厉语气却掩不住关切的责备,没有立刻回答。
等他终于说完,室内重归寂静,她才缓缓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似乎想碰触枕边的玉佩,却又无力地放下。
她看着沈言,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紧绷而担忧的脸,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很温柔。
“因为…”
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言耳中。
“因为我是你的表姐呀。”
表姐。
这两个字,她说的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沈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尽管早已从幽一口中得知,尽管看到合一的玉佩时已有猜测。
但亲耳从谢清澜口中听到这层关系,亲耳听到她以如此平淡却坚定的语气说出来。
那种冲击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依旧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美丽的面容,看着那双与自己母妃隐隐有几分神似的眉眼,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谢清澜看着他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怜惜。
她喘了口气,似乎说话耗费了她不少力气,但依旧坚持着,用平缓而清晰的语调,开始讲述那段被掩埋的往事。
“你的母亲,是我的姑姑,东黎国的长公主,谢婉儿。”
谢清澜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
“姑姑她…是皇祖父最小的女儿,也是我父王一母同胞的妹妹。她自幼聪慧,性情却活泼好动,不喜拘束。二十多年前,她尚且年幼,在一次皇室秋狩中,于山林意外走失…皇祖父和父王发了疯似的寻找,几乎翻遍了东黎,却始终杳无音信。大家都以为…以为她遭遇了不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那位从未谋面、命运多舛的姑姑:
“直到很多年后,我们在大庸的探子,偶然间得到一些宫廷内的模糊消息,说大庸皇帝的一位妃子,举止气质不像中原女子…父王心中起疑,不惜动用埋藏极深的力量探查,才最终确认…那位婉妃,就是走失多年的姑姑。”
沈言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母妃从未提过的身世,那总是笼着轻愁的眉眼,偶尔望向东方时出神的目光…原来如此。
第375章 身世揭秘
她不是被家族送来和亲的棋子,而是在懵懂幼年意外流落,身不由己地卷入异国深宫。
她记得自己的来历吗?
在无数个深宫夜晚,她可曾思念过海那边的亲人故土?
“皇爷爷和父王狂喜,又悲痛。喜的是妹妹尚在人间,悲的是…当我们的力量终于渗透进去,能接触到些许核心信息时,传来的却是…却是姑姑已然病重离世的消息。”
谢清澜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声音哽咽了一下。
“我们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皇爷爷因此大病一场,心中对姑姑的愧疚,对未能早日找到她的自责,以及对让你流落大庸宫廷的担忧,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她看向沈言,眼中含着歉意:
“所以,当后来确认姑姑还留下一个孩子,就是你时,父王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护你周全。他派了最得力的幽一潜入大庸,又接触福伯,安排了小秋,后来…也默许甚至促成了我与你的‘相遇’。”
“我们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你的处境太过凶险。父王说过,若你…若你一直如传闻中那般怯懦隐忍,只想平安度日,那便让幽冥军暗中保你一世富贵安稳,也算对姑姑有个交代。可若你…”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定定地看着沈言:
“可若你展现出不凡的志趣和能力,能自己挣出一条生路…那么,东黎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幽冥军便是你拿回属于自己东西的力量。”
“父王一直在等,等你自己…走出来。他说,姑姑的孩子,绝非凡品。”
沈言沉默着。舅舅的深沉谋划,母妃坎坷飘零的命运,谢清澜的接近与守护…过往种种疑点,此刻豁然贯通。
他并非孤身一人在黑暗里挣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在默默守望,试图弥补遗憾,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至于我…”
谢清澜轻轻吸了口气,胸口传来隐痛,让她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开,露出一抹带着狡黠和坦然的浅笑。
“我确实是奉父王之命来北境的。一来,是亲眼看看你这个表弟究竟如何,是否值得东黎倾力支持。”
“二来,也是想…看看这北境风光,看看能让父王如此挂念、能让姑姑在深宫中依然惦念的故土方向,是什么样子。”
她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变得清澈而认真:
“来之前,我想过很多。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也就是你出手救了我和幽七姐姐时,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因为父王总是默默提起你的名字 ,我还以为你是父王的私生子呐。“
”后来再接触你,我看到的,是一个在绝境中挣扎站起,整顿边军,抗击外侮,让这苦寒之地焕发出不同生气的沈言。你造出的东西,你打出的仗,都让我觉得…姑姑的血脉,果然不凡。”
她看向沈言,眼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烁,但被她强行忍住了。
“直到那一刻,我没想那么多。什么东黎公主,什么使命任务,都没想。我只知道,你不能死。你是姑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你是…我的表弟。是那个让我觉得…或许真能不一样的沈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敲在沈言心上:
“所以,我就冲过去了。很傻,对不对?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大概…还是会那么做。”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沈言看着谢清澜苍白却认真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愧疚、坦率,还有那深处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明了的、超越表姐弟情谊的复杂情愫。
心中那堵冰封了许久、坚硬无比的心墙,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悄然融化开了一道裂缝。
酸涩,温暖,愧疚,庆幸,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被血脉和命运紧紧联结的责任感,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胸腔。
他仿佛能透过谢清澜,看到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深沉的目光,看到母妃年幼走失时茫然的面容,看到这跨越两代、漂洋过海的牵挂与守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握住了谢清澜放在锦被外、那冰凉而纤细的手。
谢清澜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沈言的、带着薄茧和温暖的触感,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表姐…”
沈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谢清澜摇了摇头,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虽然没什么力气。
“是我自己愿意的。而且…”
她眨了眨眼,语气忽然轻松了些,带着点促狭。
“现在你知道我是你表姐了,以后…可要听我的话,好好保住自己这条命。不然…我可没法跟父王交代,也没法跟…姑姑交代。”
沈言看着她想努力做出严肃表情却掩不住虚弱的模样,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有春风吹过,冰层碎裂,底下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悄然涌动。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嗯,听表姐的。”
龙凤玉佩静静躺在枕边,见证着这场跨越了国界、生死、时光,终于相认的血脉重逢。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洒在那枚温润的玉佩上,流转着宁静而温暖的光泽。
谢清澜刚苏醒,身体还很虚弱。
沈言说道:
“你好好休息。”
“嗯。”
沈言走出卧室,吩咐道。
“小秋,幽二你们好好照看公主,有任何事情随时汇报。”
“是,少爷(少主)。”
小秋和幽二异口同声。
第376章 南疆礼物
数日后,北境,主城,城南,永丰仓。
这里是北境主城最大的官仓之一.
不仅储存着供城内驻军、官吏以及部分百姓应急的粮食,也临时堆放了不少从韩遂溃军手中缴获、尚未来得及完全清点分发的粮秣辎重。
仓区占地颇广,高墙环绕,哨塔林立,平日由一队边军和都督府直属的辅兵共同把守,戒备森严。
然而,再严密的守卫,也难防那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的“腐毒”。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永丰仓最深处的丙字区。
一座刚刚堆满缴获南军糙米的仓廒旁。
两个更夫提着昏黄的灯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梆子,嘴里抱怨着鬼天气和枯燥的差事。
他们是仓区招募的本地民夫,并非战兵,警惕性自然差了许多。
“这鬼差事,巡完这趟该换岗了吧?冻死老子了。”
一个更夫呵着白气,声音含糊。
“快了快了…咦?老刘,你看那边地上,是不是掉了袋米?”
另一个更夫眼尖,看到前方仓廒拐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不大的麻袋。
两人走近,用灯笼一照,果然是个半旧的麻袋,口子没扎紧,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品质看起来相当不错的精米,撒了一小撮在地上。
“嘿!这肯定是那帮粗手粗脚的丘八搬运时落下的!上好精米啊!”
先前的更夫眼睛一亮,蹲下身就去抓那撒出来的米,还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的甜腥气,混在米香里,几乎闻不出。
“娘的,当兵的就是糟践好东西!这米给咱家娃儿熬粥多好!”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另一个更夫也心动了。
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也赶紧蹲下。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米拢进麻袋,又把那袋看起来足有二三十斤的“意外之财”抬到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藏好,准备下工时偷偷弄出去。
他们没注意到,在麻袋原本放置的地面,有些极其细微的的粉末,沾在了他们的鞋底、裤脚上。
而那麻袋底部,靠近地面的部分,似乎有些潮湿,散发出那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更浓了一丝。
同样在这个寒冷的黎明前,城内另一处,靠近西市牲口集市的一口公用水井旁。
一个穿着厚实旧袄、戴着破毡帽、看不清面目的挑水工,如同幽灵般出现。
他似乎腿脚不便,挑着空桶,步履蹒跚地靠近井台。
左右看看无人,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囊,拔掉塞子,将里面一些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倾倒进井口边缘不易被察觉的缝隙和井台青苔之下。
然后,他挑起旁边别人打好的、来不及挑走的两桶水,低着头,快步消失在昏暗的街巷中。
都督府后街,专供中下级官吏和侍卫家眷居住的巷弄。
一个更不起眼的货郎,天不亮就摇着拨浪鼓,用沙哑的嗓音吆喝着“针头线脑,桂花头油”。
他停在几户平日里人缘不错、家中多有孩童的人家门外,从担子里拿出几个色彩鲜艳、制作粗糙的泥娃娃或草编蚂蚱,挂在显眼处,又“不小心”掉落几个在墙角。
泥娃娃的颜料似乎有些异常的光泽,草蚂蚱也带着股不自然的草腥味。
做完这些,货郎压低了毡帽,担起担子,很快融入尚未苏醒的街市。
清晨,都督府,议事堂。
沈言坐在主位,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下方坐着苏清月、张嵩、幽一、李狗儿,谢明也垂手站在一旁。
气氛严肃。
“各地汇总的情况如何?”
沈言开口问道。
大胜之后,他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将警惕提到了最高。
靖远侯密信中提及的“断龙”二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
张嵩率先禀报:
“回都督,李焕将军已初步整编降兵,剔除老弱和兵痞,得可用之卒约六千,打散编入各屯垦营和辅兵队,由我军老兵带领,开始操练。”
“缴获的军械甲胄正在清点修复,粮草已分门别类入库。”
“王铁柱的骑兵已回防,散布在边境要道,加强巡哨。”
“另外,派往南边监视韩遂溃兵和朝廷动向的夜不收回报,韩遂残部已退至三百里外的涞水城,正在收拢败兵,加固城防,暂无北上迹象。”
“但朝廷方面…尚无新的援军消息,不过各地驿站传递朝廷文书的速度明显加快,恐在酝酿更大动作。”
沈言点点头,看向幽一。
幽一沉声道:
“少主,幽冥军散布在各处的眼线回报,京城近日气氛诡异。皇后垂帘,太子下诏,擢石亨为将,抽调宣大精骑,并诏令福王、康王、镇西侯勤王。”
停顿片刻接着道:
“朝中杨廷和、李东阳等老臣激烈反对,据说杨首辅在朝堂上痛哭陈词,然太子(皇后)乾纲独断。诏令已发,不日天下皆知。”
“另外,我们潜伏在慈宁宫外围的眼线冒死传出只言片语,提及‘南疆’、‘礼物’、‘静待佳音’等词,与‘断龙’或有关联,但具体不详。宫中防范骤然加倍,我们的人难以深入。”
南疆?礼物?
沈言眉头紧锁。
皇后果然启动了毒计,而且似乎与南疆有关。
到底是什么?
“加派人手,重点关注近日从南边,尤其是西南、东南方向进入北境的行商、流民、僧道等各色人等。尤其是携带物品、行为异常者。”
“各城门、关隘,严加盘查,但不可打草惊蛇。”
沈言吩咐道,又看向苏清月。
“清月,你那边,猎杀队可有什么发现?”
苏清月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摇了摇头:
“南军大营周边已清扫干净,暗刃残部影蚀、血獠等人如石沉大海,再无踪迹。那支神秘的草原马队也消失无踪。目前北境境内,未发现新的、有组织的高手潜入迹象。”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太过于平静了。”
是的,过于平静了。
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最是压抑。
沈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皇后既然启动了“断龙”,绝不可能毫无动静。
要么是手段极其隐秘,尚未发作;
要么是…已经开始了,而他们还未察觉。
第377章 时疫凸显
“李狗儿,新火炮的进度如何?”
沈言将目光转向工匠大师傅。
李狗儿连忙起身,脸上带着疲惫和兴奋:
“都督,新炮管的铸模已经完成,用的是改进后的黑星铁配比,掺杂了东黎新送来的一种叫韧金的少量稀有金属,预计强度和耐热性都能提升不少。”
“第一批三门,再有三五日便可浇铸。只是…那韧金数量极少,且提炼极难,后续恐怕…”
“优先保证质量。数量可以慢慢增加。”
沈言打断他。
“弹药生产呢?”
“开花弹和实心弹的模具已增加至二十套,工匠也增加了三成,日夜赶工。”
“只是原材料,尤其是硝石和硫磺,消耗巨大。东黎的矿石虽好,但提炼也需要时间…”
李狗儿有些担忧。
“幽二。”
沈言看向他。
“属下在。”
幽二上前一步。
“少主放心,国主已有严令,东黎境内所有相关矿场,优先供应北境所需。下一批矿石和初步提炼好的材料,十日内必到。海路也已打通数条,可保供应不绝。只是…朝中反对声浪不小,国主压力很大。”
沈言点点头,知道舅舅那边也不容易。
“转告舅舅,北境稳住,便是对东黎最大的支持。所需的货款,可按市价,以琉璃、烧酒、雪花糖、新式农具等折抵,绝不让舅舅为难。”
“是,属下明白。”
幽二应下。
议事又持续了片刻,安排了边境防务、军械生产、流民安置、春耕准备等诸多事宜。
众人领命,陆续退下。
唯有苏清月留了下来。
“清月,有事?”
沈言看向她。
苏清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公主殿下伤势虽稳,但失血过多,元气亏损太甚。孙神医说,需一味产自南疆云雾深山、名为‘血菩提’的罕见药材为引,配制固本培元的方子,或可加快恢复,且不留病根。此物…只怕北境和东黎都难寻。”
南疆!又是南疆!
沈言心中警铃大作。
“血菩提…何处可寻?”
“据孙神医说,此物唯南疆极险峻湿热之地方有生长,且采摘时机极短,历来被当地土司权贵视为珍宝,等闲难出南疆。或许…只有掌控南疆的福王萧铎府中,或与之交好的大土司手中,方有可能收藏。”
苏清月道出了最麻烦的一点。
福王萧铎,刚刚被朝廷下诏“勤王”的对象,野心勃勃,对北境态度不明。
向他求药,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言沉默。
谢清澜是为救他重伤,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救她。
可“血菩提”偏偏出在南疆,与皇后可能的“断龙”毒计线索,以及福王这个巨大的变数纠缠在一起。
“此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回去休息吧,继续盯紧城内城外,任何细微异常都不要放过。”
沈言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棘手。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议事堂内,只剩下沈言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冷的晨风灌入,吹散室内的沉闷。
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了人气,小贩的吆喝,百姓的交谈,车马的声响,远远传来,构成一幅寻常的边城晨景。
但沈言知道,这看似寻常的安宁之下,无形的“断龙”毒计,或许已经悄无声息地飘散在这座城池的某些角落。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毒计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何地爆发。
“断龙…毒妇,你想从根子上烂掉北境?”
沈言望着南方,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那便看看,是你的毒计先发作,还是我…先揪出你的爪子,剁碎了喂狗!”
他必须加快动作。
一边要应对朝廷即将到来的大军,一边要肃清内部可能的隐患,一边还要设法为谢清澜求药,更要提防雪狼、天鹰等外部的虎视眈眈。
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但沈言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惊蛰队员未经通传便直接闯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惶急:
“都督!永丰仓出事了!仓区守卫和几名民夫,忽然上吐下泻,浑身发冷,有人身上已现红疹!孙神医已被请去,说…说像是时疫,但又有些不对!”
沈言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断龙”的毒牙,终于第一次,悄无声息地,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北境,主城,城南,永丰仓附近,临时隔离区。
原本空旷的仓区晒场被紧急清空,周围拉起了一圈简陋但结实的木栅栏。
只留一个由全副武装、口鼻蒙着浸过醋和药汁厚布的精锐士兵把守的出入口。
栅栏内,十几个帐篷歪歪斜斜地支着,里面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剧烈的咳嗽和痛苦的呕吐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醋味、药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淡淡甜腥气。
老孙头,此刻老脸凝重得能滴出水。
他穿着沈言“发明”的简陋“防护服”——多层棉布缝制、用沸水煮过、浸透药汁的罩衣,戴着遮住口鼻的棉布口罩和护目琉璃片,正在仔细检查一名症状最重的守卫。
这守卫正是昨夜和同伴捡到那袋“精米”的更夫之一,此刻面色潮红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灰,嘴唇干裂起泡,浑身高热颤抖,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已经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斑疹。
“高热,寒战,呕泻不止,头痛如劈,肌骨酸痛,现又出疹…”
孙神医眉头紧锁,手指搭在守卫腕间,感受着那紊乱急促的脉搏,又翻开其眼皮查看,眼中血丝密布。
他取出银针,在守卫指尖、耳后几个位置快速刺下,观察血液颜色和流出情况。
随后,他走到一旁临时搭建的“消毒”区,几个燃着烈酒和草药的大火盆旁。
示意徒弟将银针在火上反复灼烧,自己则快速用烈酒和药水清洗双手,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严峻的脸。
沈言站在隔离区外,隔着栅栏,脸色阴沉。
苏清月、张嵩、幽一等人都已赶到,站在他身后,同样面色沉重。
附近围观的百姓已被士兵驱赶到远处,但恐慌的情绪如同无形的瘟疫,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窃窃私语声如同夏日的蚊蝇,嗡嗡作响。
“孙老,如何?”
沈言沉声问道,声音透过蒙面的布巾,显得有些闷。
第378章 康王商队
孙神医走过来,隔着栅栏,压低声音:
“都督,症状极似‘斑疹伤寒’,或曰‘瘟疫’。起病急,传得快,高热、出疹是其特征。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疑惑和深深的忧虑。
“但又有几处古怪。”
“其一,寻常斑疹伤寒,多发于春夏之交,秽气郁蒸之时,如今刚入春,天气尚寒,不合常理。”
“其二,此病症状虽似,但进展似乎更快,这守卫昨夜尚能巡更,今晨即已高热呕泻,现下已现昏迷之兆。”
“其三,老夫以银针探其血,其血色暗沉粘稠,隐有异臭,非寻常瘟病之相。”
“其四,发病之人,目前皆集中在丙字仓附近,或与之有过密切接触者,不似普通瘟疫自然散发。”
“人为投毒?”
苏清月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
“十之八九!”
孙神医重重点头。
“且此毒诡谲,似是以某种罕见瘟毒为基础,混合了其他猛毒或邪药,加剧了毒性,缩短了病程,使其更为凶险!”
“老夫已命人用烈酒、沸水、石灰等物,将丙字仓及周边彻底清洒,所有可能接触过可疑之物的人员,均已隔离观察。”
“但…此毒传播途径尚未完全明晰,若真是通过接触、甚至…呼吸便能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沈言的心不断下沉。
“断龙”?!
这果然是“断龙”的毒牙!
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阴狠毒辣、直指人心的手段!
瘟疫,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能摧毁军队、瓦解城池、制造无边恐慌的大杀器!
尤其是在这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边镇!
“可查出毒物源头?”
沈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暂时只发现丙字仓外墙角落,有少量可疑的潮湿米粒和粉末残留,气味与病患身上散发出的甜腥气相似。那袋‘精米’已被控制。”
“另外,在发病的一名仓吏家中,发现其幼子玩弄的一个新得的泥娃娃,颜料有异,孩子亦有轻微发热哭闹,已一并隔离。”
“还有西市一口公用水井,打上来的水有微弱异味,已暂时封禁,正在查验。”
幽一上前一步,低声汇报,他手下的人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有限的线索摸查。
源头不止一处!
米粮、水源、孩童玩具…对方竟是多管齐下,务求将这“毒疫”无声无息地散播开来!
其心可诛!
“立刻全城戒严!”
沈言当机立断。
“张嵩!”
“末将在!”
“调一营兵马,协助府衙衙役,立刻执行以下命令:”
“一,封闭永丰仓周边三条街道,所有居民不得外出,所需饮食由官府统一配送。”
“二,全城排查近日有无类似症状者,一经发现,立即送至此隔离区,其居所彻底消毒,密切接触者亦需隔离观察。”
“三,严查所有水井、水源,派专人看守,饮水必须煮沸!”
“四,暂停所有集市、庙会等聚众活动,百姓无故不得串门。”
“五,征调城内所有郎中、药铺学徒,由孙神医统一调配,配制防疫汤药,全城分发,无论贫富,必须饮用!”
“六,张贴安民告示,说明情况,严禁谣言,胆敢散布恐慌、趁乱作奸犯科者,立斩不赦!”
“是!”
张嵩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幽一!”
“属下在!”
“你亲自去,带人彻查!从那些米粒、粉末、泥娃娃颜料、井水异味入手,追查来源!尤其是近日入城的南边生面孔,一个都不能放过!”
“重点排查与南疆、与京城、与任何可能和皇后有关联的线索!”
“让猎杀小队配合你,必要时候,可以动用任何手段,我要知道是谁干的,怎么干的,还有没有后续!”
沈言眼中寒光闪烁,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是!”
幽一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清月!”
苏清月上前一步。
“你带人,保护孙神医和所有郎中,维持隔离区秩序,同时…严密监控隔离区内所有人,包括病患和医者!”
“我怀疑,下毒者,或者其同党,可能就混在其中,观察毒发效果,甚至…可能趁机制造更大的混乱!”
沈言声音冰冷。
用毒之人,往往就在附近欣赏自己的“杰作”!
苏清月眼中厉色一闪,点头:
“明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北境主城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在沈言的意志下高速运转起来。
士兵跑步前进的脚步声,衙役敲锣呼喊“全城戒严,不得外出”的吆喝声。
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压抑的恐慌哭泣和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让这座刚刚经历战火、尚未完全喘息过来的边城,再度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
沈言站在隔离区外,望着栅栏内痛苦的病患,望着远处街巷中惶惶不安的百姓。
胸中怒火与冰寒交织。
皇后的手段,果然歹毒!
这不仅仅是杀人,更是诛心!
一旦瘟疫大规模爆发,军心民心必将崩溃,届时北境不攻自破!
好一个“断龙”!
“想从内部瓦解我?没那么容易!”
沈言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他不仅要对抗这诡异的毒疫,更要揪出潜伏的毒蛇,更要稳定人心!
“都督!都督!”
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脸色焦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西城门急报!城外三十里,发现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打着…打着康王府的旗号!为首者自称康王府管事,押运一批紧要货物,要求入城!”
康王府的商队?
在这个节骨眼上?
沈言眼神一凝。
康王萧锐…他派商队来北境?
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送的又是什么“紧要货物”?
“告诉他们,北境突发疫病,全城戒严,暂不准任何外来人员入城!”
“请他们在城外指定区域扎营等候,所需饮食,由我方提供。”
“若有紧急事务,可派一两名代表,经严格查验后入城禀报!”
沈言毫不犹豫地下令。
现在,任何外来因素,都必须严格管控。
“是!”
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沈言转身,看向城内。
戒严的命令已经传递开来,街道上行人迅速减少,家家闭户,只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和衙役在巡逻。
恐慌在蔓延,但还在控制之中。
孙神医已经带人开始熬制第一锅大锅的防疫汤药,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
这只是开始。
“断龙”的毒计,绝不会仅仅是一次投毒那么简单。
这突如其来的“瘟疫”,这恰到好处出现的康王商队…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后手。”
沈言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这座他誓要守护的城池,扫视着南方那深不可测的夜空。
毒疫的阴影已然笼罩,但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残酷、也最凶险的阶段——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关乎生死存亡的防御战。而他,必将寸土不让!
第379章 七窍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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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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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杀声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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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穷寇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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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重金求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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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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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刺客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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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服毒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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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奇异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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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孤军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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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暗中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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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北境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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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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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命令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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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郡主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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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梦寐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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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趁乱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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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断龙二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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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悬顶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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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密室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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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荒岭截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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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急报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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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埋伏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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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死亡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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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浓烟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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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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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留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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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清月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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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不详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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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深陷敌国
雪狼国境内,靠近黑水河支流的荒原。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尚未化尽的残雪和砂砾,抽打在赵猛和麾下骑兵早已麻木的脸上。
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口鼻间凝结着冰霜,马蹄沉重,速度早已不复一日前的疾如闪电。
人,更是到了极限。
一天一夜,马不停蹄,沿途冲破至少四道雪狼军的阻截,战斗几乎未曾停歇。
每人两骑甚至三骑轮换,马可以换,但人的精神和体力,却在连续的厮杀、紧张、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中,被一点点榨干、磨尽。
赵猛盔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凝结着发黑的血渍,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地平线上那支正在远去、依稀可见的雪狼军队伍——那支队伍押解着他们此行的目标,或者说,是他们心中那点渺茫希望的象征。
苏统领,可能就在其中。
“校尉!前方十里,就是黑水河支流‘滚马滩’,过了河,就是雪狼国秃鲁花部的腹地了!追…还追吗?”
身旁一名满脸疲惫、嘴唇干裂出血的斥候哑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赵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何尝不知道已经追得太深了?
这里已是雪狼国境内近百里!
沿途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不断袭扰、阻击的雪狼部队。
虽然在他们配备的“掌心雷”和手铳的突然打击下屡屡被击溃,杀得对方人仰马翻。
粗略估算,死在他们手下的雪狼兵已不下千人。
但每一次阻击,都迟滞了他们的速度,消耗了他们宝贵的人马和弹药。
手雷,早已在突破第三道防线、炸开一个隘口时用尽了最后一颗。
手铳的子弹,每人平均也只剩下不到三发。
弓弩箭矢更是所剩无几。
更可怕的是,敌人显然在有意将他们引向深处。
从一天前那股不顾一切、誓要救回苏统领的狂热中稍稍清醒的赵猛,已经意识到,他们很可能正在踏入一个更大的陷阱。
四周的地平线上,斥候回报发现多股烟尘,正在向这个方向合拢。
敌人,绝不止眼前这一支押解队伍和那些零散的阻击部队。
“校尉!左右两翼,出现大批骑兵!看旗号…是秃鲁花部的直属‘血狼骑’!还有…还有国师兀赤的‘黑帐卫’!”
另一名斥候从侧翼飞马而回,声音带着惊恐。
赵猛心头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极目四望,只见荒原两侧。
如同从地底涌出般,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快速放大,形成两道汹涌的黑色浪潮,向着他们这仅剩的四百余骑包抄而来!
粗略看去,每一翼都不下三四千人!
加上前方那支押解队伍和可能隐藏在后的兵力,敌人总数,恐怕已近万!
而他们,经过连番苦战,人困马乏,弹药将尽,又被诱入这平坦的、无处可据的荒原…
“妈的!”
赵猛狠狠一拳捶在马鞍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充满了血丝、不甘和暴怒,却也有一丝终于认清现实的冰冷绝望。
追不上了。
也…救不了了。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死地,会被这上万雪狼大军彻底包了饺子,一个也逃不回去。
“校尉!怎么办?!跟他们拼了!”
身边有悍卒嘶声吼道,眼中是同样的不甘和决死之意。
许多骑兵也握紧了手中残损的兵刃,准备进行最后一搏。
拼?
拿什么拼?
赵猛看着周围这些跟随自己一路血战、伤痕累累却依旧眼神凶悍的兄弟,心中剧痛。
他们是北境的精锐,是王铁柱将军,是沈都督倚重的力量。
不能白白葬送在这里。
苏统领拼死送出的药材,林队正她们拼死带回的消息,都需要人带回去。
他们在这里全军覆没,除了让雪狼人多几百颗记功的首级,让北境多几百个破碎的家庭,让沈都督心中再多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没有任何意义。
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如同毒蛇啃噬着赵猛的心脏。
他仿佛能看到苏清月那双清冷的眼睛,在远处那支敌军队伍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责怪,只有…了然。
她知道他们尽力了。
她也知道,什么是大局。
“撤…”
赵猛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几乎带着血腥味地,挤出了这个字。
声音嘶哑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残存的队伍。
“校尉?!”
“我们不能丢下苏统领!”
“杀回去!”
群情激愤,许多士卒红了眼睛。
“我说——撤——!!!”
赵猛猛地拔高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盖过了所有的怒吼。
“这是军令!违令者,斩!全体听令!转向!向南!交替掩护撤退!把手头最后那点子弹、箭矢,留给追得最近的杂碎!能跑多快跑多快!回燕子岭!”
最后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带着深深的悲怆。
他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官,他必须为剩下这几百兄弟的性命负责,也必须为北境的大局负责。
愤怒的咆哮渐渐化作压抑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
残存的北境骑兵们,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支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押解队伍,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悲凉。
然后,他们狠狠勒转马头,用马刺狠狠刺向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朝着来路,朝着南方,朝着家的方向,开始了亡命般的撤退。
雪狼大军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支深入境内、造成巨大杀伤的北境孤军。两侧的“血狼骑”和“黑帐卫”立刻加速,如同巨大的钳子,狠狠夹击而来。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后方和侧翼射来,不断有北境骑兵中箭落马。
撤退,瞬间演变成了另一场残酷的追击与逃亡。
赵猛亲自断后,用手铳里最后两发子弹,撂倒了冲得最近的两名雪狼“黑帐卫”。
然后挥舞着卷刃的战刀,拼命格挡着射来的箭矢,嘶吼着催促前面的兄弟快走。
不时有悍勇的北境骑兵自发留下,用身体,用最后的气力,为大队的撤离争取那短暂的片刻。
荒原上,上演着一场沉默而惨烈的死亡赛跑。
北境骑兵用意志催动着透支的战马,在雪狼大军的围追堵截中,拼命向南撕扯。
不断有人倒下,被潮水般的追兵淹没。
但活着的人,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南方,那是生路,也是…他们必须带回消息和耻辱的地方。
当残阳如血,再次染红荒原时。
赵猛带着最后不足三百骑、人人带伤、几乎脱力的残兵。
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雪狼国境,回到了北境控制下的最后一道山梁。
身后,雪狼追兵的呼喝声和箭矢,终于被甩脱。
赵猛勒住几乎口吐白沫的战马,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荒凉死寂,只有盘旋的秃鹫和尚未散尽的烟尘。
四百八十名随他出征的兄弟,如今…他不敢细数。
而他们拼死想要救回的人,如今已深陷敌国,生死两茫。
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是血,也是无尽的苦涩与愤怒。
“苏统领…兄弟们…我赵猛…对不住你们…”
他低语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猛地一夹马腹,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吼道:
“回营!禀报都督!”
残存的骑兵,带着一身伤痕、满腔悲愤和救回战友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的冰冷现实,沉默地、蹒跚地,向着燕子岭大营的方向,迤逦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染血的大地上,仿佛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北方,雪狼国境内,那支押解着重要俘虏的队伍,已经彻底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群山之后,去向未知,命运未卜。
第409章 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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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倾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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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刻骨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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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调兵金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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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邪火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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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金狼符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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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深明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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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长远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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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达成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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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密信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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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密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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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危险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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