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反骨魏延,开局荆州救关羽》
第1章 臣,诸葛亮,请斩魏延!
(书架加一加,暴富你我他!)
(本文抄书三国演义,有大量作者魔改,非正史,不喜见谅)
“大胆魏延,汝怎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诸葛亮羽扇一顿,声色俱厉,打断了魏延的话。
“大王!我观此人脑后生反骨,久必为祸!”
“他身为汉中太守,不思镇守之责,反于阵前妖言惑众,此乃动摇军心之大罪!”
“眼下北伐在即,三军将士皆望关将军佳音以振士气,他却在此散布危言,扰乱我军部署!”
“无论其言真假,此风绝不可长!为正军法,为稳军心!”
“臣,诸葛亮,请斩魏延!”
诸葛亮的声音在汉中府衙内回荡,带着一种冷静下的怒意。
“臣附议,请斩魏延!”
“请大王速斩魏延!”
数名将官立刻随声附和,看向魏延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望大王、军师明鉴啊!”
“我所言句句属实!孙刘联盟早已名存实亡,孙权对荆州觊觎已久,又岂会坐视二将军攻克襄樊,威震华夏!”
魏延昂首立在堂下,脸上写满了焦急。
“关将军此番出兵樊城,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暗藏天大杀机!”
“江东孙权,狼子野心!大都督吕蒙,阴险狡诈!”
“臣料定,吕蒙必会趁我荆州空虚之际,假扮客商白衣渡江,奇袭南郡!”
“届时,荆州必失!而关将军……关将军将腹背受敌,兵败身死于孙权之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刘备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失望。
他根本不信魏延说的话。
他也不信孙权会在此刻背盟,更不信那个江东鼠辈敢杀他义薄云天的二弟。
可看着阶下昂首挺立,眼神没有丝毫躲闪的魏延。
刘备的心又有些动摇。
他深知魏延的能力,这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当初自己力排众议提拔他为汉中太守,正是看中了他的勇略。
难道真的要听从军师的建议杀了他?
他不忍心。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魏延这样的人才更是一将难求。
但眼下乃是二弟北伐的关键时刻。
他魏延当众如此危言耸听,众怒难平啊。
孔明言之凿凿,若他不行处置魏延,又何以服众?!
过了良久,刘备沉重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魏延之言,危言耸听,毫无根据!”
“那孙权又岂会不知唇亡之寒之理,又怎会自毁长城背弃盟约?!”
“念在文长乃是忧心战事,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刘备闭上了眼,似乎不愿再看魏延那张倔强的脸。
“即日起,罢免魏延汉中太守之职!”
此言一出,魏延身躯一震,眼中瞬间被难以置信的血丝充满。
这位以仁义之名立世的汉中王,最终还是没有相信他的话。
“汉中太守一职,则由子龙暂代。”
刘备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云说道。
“魏延便留在子龙帐下效力,戴罪立功吧。”
“赵云领命。”
赵云出列,抱拳领命。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魏延一眼,终究没有多说一个字。
“延,谢......大王不杀之恩!”
魏延紧咬钢牙,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没有再继续争辩。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空在这个大堂里。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说出的如此荒唐的预言。
他被两名甲士“请”出了府衙。
汉中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原来,此魏延早已非彼魏延。
他本是一名普通的现代社畜。
因为出门撞了大运,意外穿越到了建安二十四年的汉中。
当他再次睁眼时,自己已经成为了这名三国时代的名将,魏延。
当原主的记忆与他完全融合时。
他更是惊讶的发现,眼下正是蜀汉势力兴衰的关键转折点。
关羽大意失荆州的前夕。
而刘备和诸葛亮等人,此时也为了响应关羽的北伐。
率领大军进驻了汉中,以此来牵制曹操在关中的大军。
他魏延急急忙忙的赶到府衙,向刘备进言荆州和关羽的危机。
却没想到根本没人信他。
就连那个一直神机妙算的军师,也不信他的话。
甚至还说他脑后有反骨,要杀他。
魏延心中不服。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焦急。
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
他魏延穿越而来,要是再不做点什么。
那么关羽的败亡,荆州的失陷,蜀汉所有的悲剧都将重演。
汉中距离荆州,千里之遥。
等到关羽兵败身死,荆州失陷的消息传来,一切就都晚了。
“他妈的,难道老子就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老子穿越一次,岂能不逆天改命!”
魏延的心中,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疯狂,开始熊熊燃烧。
思考片刻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模狡黠的笑意。
“既然你们都不信我,都不肯出兵。”
“那么老子就自己去救关羽!”
“待我救了关羽,保了荆州,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一条大胆到足以让整个天下震动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形。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又决绝的弧度。
魏延立刻赶到了汉中太守府。
此时刚刚新官上任的赵云,正在府中整理事务。
“启禀赵将军,门外魏延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文长?!立刻请进来。”
当他听到魏延深夜前来拜访时,也是一脸惊讶。
不多时兵士便领着魏延来到了大堂。
“魏延见过赵将军。”
魏延拱手说道。
“文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赵云对魏延本无好感,但面上依旧是客气模样。
“赵将军,我魏延此刻前来,只问你一句话!”
“若是关将军他真的身陷绝境,你救还是不救?!”
魏延没有任何掩饰,直接单刀直入,提出了自己的核心问题。
赵云明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但很快,赵云便开口了,语气坚决。
“若是二哥有难,我赵云自当舍命相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有赵将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魏延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变得凌厉无比。
“将军可知,如今的荆州,在军师与大王眼中,固若金汤。”
“但在我魏延看来,却如风中残烛,危在旦夕!”
赵云眉头一皱,沉声道:“文长,休要再言此等危言耸听之语!大王已有决断!”
“决断?!”
魏延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若等血淋淋的事实发生,一切就都晚了!”
他不再给赵云反驳的机会,话语直刺要害。
“其一,孙刘联盟,早已名存实亡!我主坐拥两川,关将军威震华夏,孙权岂能安睡榻旁?”
“唇亡齿寒?不!在孙权看来,我大汉才是那只最肥的羊,他要趁我与曹操相争,从背后狠狠咬下一块肉!”
赵云闻言心头一凛。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但孙权真的会背弃盟约吗。
魏延紧盯着他,继续说道:
“其二,江东都督陆逊,不过一介书生,何以能替名将吕蒙执掌兵权?这恰恰是最高明的障眼法!”
“我敢断言,吕蒙此刻非但无病,反而正厉兵秣马,藏于暗处,只待致命一击!”
“这……”
赵云的呼吸微微一滞。
吕蒙称病,这在军中早已不是秘密,但从未有人怀疑过其中有诈。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魏延的声音压得极低。
“关将军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声势滔天,看似大胜,实则已成孤军!”
“他抽调了荆州所有能战之兵,后方空虚到了何种地步,将军可敢想象?”
“若此时,吕蒙尽起精锐,扮作商旅白衣渡江,直插荆州腹地,断关将军粮草后路,与曹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到那时,关将军便是天神下凡,也插翅难飞!”
魏延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云的心上。
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脸色煞白。
“文长,你……你这些话……究竟是从何得知?!”
魏延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从何得知,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若我们再不出手,不出一个月,关将军兵败身死、荆州沦陷的噩耗,便会传遍天下!”
“赵将军,你信,还是不信?!”
赵云身躯剧震。
他不敢赌,这万一是真的呢?
看到赵云眼中的挣扎。
魏延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
“我魏延,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请将军暂借我三千兵马,由我星夜驰援荆州!救关将军于水火!”
赵云死死盯着他,心中犹豫不决。
许久,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我赌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可是,我不能直接拨兵给你,那是谋逆之罪。”
“但我刚接任汉中,对周边各处防务不明,需派兵侦查。”
“所以,我会给你三千精锐,以斥候之名,沿汉水向东,侦查上庸一线敌情。”
赵云转身,目光如刀:
“将令,是侦查。至于你带着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是你魏延的事!”
“若你所言为虚,你就是挟兵叛逃,我赵云将和天下共诛之!”
“若你救回了二将军,保住了荆州。”
赵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赵云,必将面见大王,为你作证!”
“多谢将军!”
魏延重重叩首,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疯狂。
“我的命,关将军的命,荆州的存亡,都赌在你身上了。”
赵云看着他,缓缓说道。
“去吧。”
夜色下,魏延的身影坚定而又孤独。
他看着上庸的方向,心中激动不已。
“好你个孔明,说老子脑后有反骨?!”
“那么老子,就反给你看!”
第2章 怒斩孟达
三千铁骑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土龙,在通往上庸的官道上狂奔。
人衔枚,马裹蹄。
一日一夜的疾行,早已榨干了人和马的最后一丝力气。
上庸城郭在望。
魏延的嘴唇干裂,他勒住缰绳,身后的骑兵队伍发出沉闷的喘息。
“进城!老子要见刘封!”
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喙。
守城士卒见是汉中旗号,不敢怠慢,匆忙打开城门。
魏延一马当先,直奔郡守府。
府衙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刘封坐在主位,左手按着一卷竹简,正是关羽派人送来催他出兵的求援信。
“子度,二叔信中言辞恳切,说樊城久攻不下,要我等立刻派兵相助,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刘封的嗓门洪亮,带着一股焦躁。
他对面,是上庸副将孟达。
孟达端坐着,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封公子,非是达不愿出兵。只是我等新定三郡,人心未附根基不稳。若尽起大军北上,后方有变,又该如之奈何?”
“可那是二叔!我岂能坐视不理?!”
刘封一拳砸在案上。
孟达放下佩剑正欲再劝,门外亲兵飞奔而入。
“报!汉中魏延将军,率三千铁骑已至城外,指名要见公子!”
“魏延?!”
刘封霍然起身,满脸惊愕。
“他来上庸做什么?!”
孟达的动作也停住了。
魏延,这个名字在军中代表着狂傲与不羁。
他不在汉中辅佐刘备,跑到这上庸来意欲何为?
不等刘封传令,魏延已大步流星地踏入厅中。
他一身征尘,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脸上写满了不容拒绝的急迫。
“封公子,孟将军。”
魏延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刘封压下心中惊疑,大步迎上:“文长将军,何事如此匆忙?”
魏延没有半句废话,他从怀中掏出赵云那份“斥候”军令,拍在案上。
“奉汉中太守赵将军令,特前来上庸侦查布防情况。”
他特意加重了“侦查”二字。
刘封与孟达交换了一个眼色,都看出了不对劲。
“文长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刘封沉声开口。
“好!”
魏延环视一周,确认厅内再无他人。
“我此次前来,奉赵将军之命侦查是假,真意是来向公子借兵,往荆州救二将军!”
刘封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往荆州救二叔?二叔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何须我等来救?!”
“公子有所不知!二将军大胜之后,便是大败!”
魏延的话语如冰锥刺入二人耳中。
“江东孙权,名为盟友,实为饿狼!此刻,吕蒙早已白衣渡江,荆州后路危在旦夕!不出半月,关将军必败!”
魏延将他对赵云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在厅中炸响。
刘封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是个纯粹的武人,对战场上的凶险有本能的直觉。
魏延描述的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不寒而栗。
“二叔有难,我岂能不救!”
刘封的血气瞬间涌上头顶,他一把抓起佩剑。
“我这就点齐兵马,随你一道奔袭荆州!”
“公子不可!”
一声断喝,来自孟达。
他站起身,挡在刘封面前。
“魏将军,你所言之事,惊世骇俗!可有汉中王手谕?!可有军师将令?!”
“军情如火,等到手谕军令,荆州早已化为焦土!”
魏延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孟达毫不退让:“无凭无据,仅凭你一面之词,便要我上庸倾巢而出?”
“魏将军,你这是视军法如儿戏,还是想陷封公子于不义?!”
他转向刘封,语气沉痛。
“公子!东三郡初定,您镇守此地,责任重大!若擅离职守,汉中王怪罪下来,谁能担当?”
刘封刚刚燃起的火焰,被这盆冷水浇得摇摇晃晃。
他是个孝子,最怕的就是让父亲刘备失望。
魏延看着刘封脸上浮现的犹豫,心中一沉。
孟达这种人,最擅长用规矩和大义来捆绑人心。
“孟达!”
魏延厉声喝道。
“你只知规矩,不知变通!待二爷兵败,荆州沦陷,你我皆成大汉罪人!这点责任,你担得起吗?!”
孟达冷笑一声,不理会魏延的咆哮。
反而用一种极低,却又恰好能让刘封听清的音量开口。
“魏将军,你无令调兵,已是形同谋逆。现在还要蛊惑封公子随你一同谋反吗?”
“谋反?!”
这两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刘封心里。
他握着剑柄的手,开始颤抖。
孟达见状,知道火候已到。
他走近刘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拨。
“公子可还记得……当初主公欲立储君,关将军是如何说的?”
刘封的身体僵住了。
孟达幽幽地继续。
“关将军说,公子乃是螟蛉之子,恐非正统,劝主公将你遣回原籍……”
“子度!此事……休要再提!”
刘封的嗓音嘶哑,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那道浅淡的疤痕,此刻仿佛在灼烧。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痛。
他可以为二叔流血,可以为二叔拼命。
但他无法忘记那句“螟蛉之子”。
那句话,像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和渴望。
他渴望被承认,尤其是被关羽这样被父亲倚重如兄弟的亲人承认。
可他得到的,却是最伤人的四个字。
现在,要去救他吗?
救那个……看不起自己的二叔?!
魏延将刘封的挣扎尽收眼底。
他看到刘封的手抚上了那道疤痕,看到了他眼中的动摇与痛苦。
他瞬间明白了。
对付孟达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对付刘封这种人,光讲大义也是不够的。
必须用最锋利的刀,斩断这乱麻!
魏延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变得异常平静。
“孟达,你说得对!”
孟达一愣。
刘封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无凭无据,擅动兵马,确有谋逆之嫌。”
魏延继续说道,像是在赞同孟达。
孟达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所以……”
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
“最该杀的,就是你这种动摇军心、挑拨离间的贼子!”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锵!”
魏延腰间的佩剑悍然出鞘,快得如同一道闪电!
孟达脸上的得意还未散去。
他只看到一抹剑光,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冰凉。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了刘封一身。
温热的,黏稠的。
“魏延!你....你......!”
刘封失声惊叫,连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
厅内死一般寂静。
孟达的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魏延手持滴血的长剑,剑尖直指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声如洪钟!
“孟达贼子!死有余辜!”
“你竟敢当着我的面,挑拨封公子与关将军的叔侄之情!妄图阻挠救援大事,其心可诛!”
他猛地转身,用剑指着目瞪口呆的刘封。
“封公子!孟达已死,再无人阻你行忠义之事!”
“你乃主公义子,汉室宗亲!此刻关将军蒙难,荆州危急,正是你建功立业,向主公证明自己的最好时机!”
“待荆州事了,我魏延以项上人头担保,首功必是公子你的!”
刘封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浑身杀气的魏延。
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满身的鲜血上。
孟达死了。
那个用规矩和旧事束缚他的人,死了。
剩下的,只有一条路。
一条通往荆州,通往战场的路。
或许,也是一条……能向父亲,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血迹。
那道疤痕下的肌肉,终于不再抽动。
“传我将令!立刻点兵!五千!”
“尽起上庸精锐,随我……前往荆州救援叔父!”
夜色更深了。
八千兵马,悄无声息地汇入黑暗。
如同一支射出的利箭,直奔江陵方向。
第3章 关将军,你老了
八千铁骑,踏碎了上庸通往荆州的寂静官道。
刘封紧随在魏延身侧,甲胄摩擦的声响混在马蹄声中。
他脸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但那股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文长将军,我们……真的能赶上吗?!”
刘封的嗓门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
“赶不上,也要赶!”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魏延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他不停地挥手,一名名斥候像离弦之箭般射向不同的方向。
“再去探!我要知道樊城下的一草一木!”
“再去探!我要知道江陵城头的每一面旗帜!”
刘封看着魏延那张被风沙磨砺的脸。
心中那点因斩杀孟达而生的惶恐,渐渐被这股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或许,这才是一名武将该有的样子。
不是在府衙里权衡利弊,而是在刀口上搏一个生死。
……
樊城外,关羽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关羽端坐于帅案之后,那双丹凤眼紧闭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捋着他那引以为傲的美髯。
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曹仁,如同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死地钉在樊城里。
任他如何水淹、如何强攻,就是拿不下来。
帐帘猛地被掀开,廖化一身尘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启禀君侯!”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愤恨。
关羽猛地睁开双眼,两道精光射出。
廖化单膝跪地,拳头重重砸在地上。
“君侯!那刘封、孟达……他们拒不发兵!”
他将孟达那套“东三郡新附,人心不稳”的托词复述了一遍。
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关羽脸上的肌肉缓缓抽动,那枣红色的面庞,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一个刘封!”
他猛地一拍桌案,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螟蛉之子,果非我族类!”
那句他曾经用来劝谏刘备的话,此刻从自己口中说出,却带上了无尽的怨毒与讽刺。
他仿佛看到了满朝文武和兄长失望的眼神,这让生性高傲的他更加愤怒。
“他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吗?!忘了是谁给他一身富贵吗?!如今我军战事胶着,他却拒不增援!”
“此等忘恩负义之徒!待我攻破襄樊,班师回朝,定要在大哥面前,亲手斩了此獠!”
怒火,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传我将令!”
关羽霍然起身,抓起立在一旁的青龙偃月刀。
“全军集结!不计伤亡,全力攻城!今日,不破樊城,吾关羽誓不回营!”
刘备军攻城的号角,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再次响彻云霄。
关羽军的士兵如同疯了一般,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箭矢如蝗,滚石如雨。
樊城的城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曹仁站在城头,指挥若定。
“放箭!”
“滚木!”
“金汁!”
他冷静的命令,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屏障,将关羽军的攻势一次次无情地拍碎。
关羽亲自擂鼓,鼓声震天,却再也无法激发士兵们一丝一毫的士气。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眼看伤亡越来越大,关羽赤红的双眼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鸣金……收兵!”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翌日清晨。
关羽大营还笼罩在一片惨败的愁云惨雾之中。
大地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曹”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是徐晃的援军!”
哨塔上的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此时,围困樊城的洪水早已退去,干涸的地面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城内,曹仁看到援军已到,当即下令。
“打开城门!随我出城,与徐将军合击关羽!”
樊城城门大开,曹仁军如猛虎出笼。
城外,徐晃率领的生力军如一把尖刀,直插关羽大营。
腹背受敌!
关羽军本就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稳住!都给我稳住!”
关羽的咆哮声淹没在兵败的洪流里,无人理睬。
他一刀劈翻一名冲到近前的曹军,可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左冲右杀,身边的亲兵却越战越少。
就在这时,一队精锐魏军凿穿了混乱的阵型,直扑关羽本人。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开山大斧,威风凛凛,正是徐晃。
“关云长!”
徐晃勒住战马,声音洪亮。
“你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速速下马投降,我可保你性命!”
“呵。”
一声冷笑从关羽喉咙里挤出。
“徐公明,拿了曹操多少赏钱,竟敢在我面前饶舌?”
“取你项上人头,一刀足矣!”
话音未落,关羽胯下赤兔马如一道赤色闪电冲出。
人借马势,刀借人势。
青龙偃月刀拖出一道寒光,直劈徐晃面门!
这一刀,裹挟着他所有的愤怒!
徐晃眼神一凝,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深知关羽之勇,双臂贯力,手中大斧向上猛地一架。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火星爆射。
徐晃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斧柄传来,双臂剧震。
胯下战马都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两步。
他心中骇然,这败军之将竟还有如此神力!
关羽同样不好受,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毕竟不是铁打的,连日攻城不克,心力交瘁。
再加上此前手臂刮骨疗毒之伤尚未痊愈,早已是强弩之末。
“再来!”
关羽怒吼着,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偃月刀舞得密不透风,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全是拼命的招数。
徐晃起初还略显狼狈,只能被动格挡。
但十几个回合过去,他渐渐稳住了阵脚。
他看出来了。
关羽,已经没力气了。
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更像是落日前的最后余晖。
“关将军,你老了。”
徐晃瞅准一个空当,大斧猛地一记横扫逼开关羽的偃月刀。
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砰!”
斧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关羽的右肩甲上。
甲叶碎裂,关羽闷哼一声。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父亲!”
关平眼见情势危急,生怕关羽有失,立刻鸣金收兵。
关羽听闻鸣金声,虽还想再战,但还是无奈退去。
他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无敌之师,此刻被人像赶羊一样追杀。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撤!全军撤退!退回江陵!”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残兵败将,沿着来路,仓皇南撤。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迷茫。
家,还在江陵。
只要回到江陵,一切就还有希望。
此刻一匹快马从后方疯狂追来,马上的探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启禀君侯!君侯!大事不好了!”
关羽勒住赤兔马,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何事惊慌!速速道来!”
探马翻身下马,扑倒在地,声音凄厉。
“江陵……江陵失守了!”
“江东吕蒙,扮作商人,白衣渡江,袭取了江陵!糜芳、傅士仁……那两个狗贼,不战而降!”
“南郡……尽归江东了!”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关羽脑中炸开。
江陵失了?
家没了?
他和大哥一生征战,所有的荣耀与基业,都建立在荆州之上。
现在,什么都没了。
“糜芳……傅士仁……”
他喃喃自语,随即破口大骂。
“汝等狗贼!我待汝不薄,何故反我!”
怒火攻心,他眼前一黑。
关羽身体猛地一晃,从马背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父亲!”
关平惊呼一声,飞身下马,堪堪扶住了他。
“父亲!保重身体啊!”
关羽睁开眼,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美髯。
他环顾四周,只剩下不到千人的残兵,个个面如死灰。
天大地大,竟无处可去。
“去麦城。”
关羽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死气。
麦城,一座易守难攻,却也粮草稀少的小城。
那是他们最后的容身之所。
入驻麦城,关羽看着廖化。
“元俭,你再走一趟上庸。”
他的脸上,再无半点骄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去告诉刘封那厮,他若再不救,荆州一失,上庸便是下一个江陵!”
而此时,数十里外。
吕蒙正展开一张地图,脸上挂着猎人般的笑容。
一名将官飞奔入帐。
“启禀都督!关羽残部,已尽入麦城!”
“好得很。”
吕蒙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那个叫“麦城”的小点上。
“传我将令,大军即刻开拔,合围麦城!再传令陆逊将军,立刻率军进驻夷陵,沿途设下重重埋伏,阻挡西川刘备援军!”
“这一次,我要为关云长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要让他,插翅难飞!”
第4章 临沮破敌
魏延和刘封率领八千兵马,此刻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房陵县与南郡交界的一处密林中。
连续数日的急行军,早已将士卒的体力压榨到了极限。
刘封烦躁地扯下头盔,任由汗水顺着脸颊流淌。
他走到魏延身边,压着嗓子问道。
“我说文长将军,我二叔他……他真的会败?”
“还有孙权那厮,当真敢背弃与我父王的盟约?”
魏延正用一块干布擦拭着自己的大刀,头也不抬。
“封公子,这盟约是写在竹简上的,不是刻在心里的。”
他停下动作,将刀插回鞘中。
“我主如今坐拥两川,兵锋正盛。二将军水淹七军,威震天下。换作你是孙权,你会怎么想?”
“是帮着他打下整个北方,让他成为你永远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还是趁他与曹贼死磕之际,从背后捅他一刀,先拿下一块最肥的肉喂饱自己?”
刘封的呼吸一滞。
这些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不愿去想的那个漆黑盒子。
他总觉得眼前的魏延,和过去那个狂傲有余,谋略不足的汉中太守,判若两人。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从林外飞奔而来。
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前线急报!徐晃援军已至樊城,与曹仁内外夹击,关将军……关将军大败,正率残部向江陵撤退!”
刘封闻言身体剧震,一把抓住斥候的衣甲。
“你说什么?!二叔败了?!”
魏延的心脏猛地一沉。
来了,历史的车轮,分毫不差地碾了过来。
关羽此刻后撤,前方是曹军追兵,后方……后方恐怕已经没有家了。
果然,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
另一匹快马卷着烟尘冲入林中,马上的斥候脸上毫无血色。
“急报!江陵……江陵失守!”
“江东吕蒙白衣渡江,袭取南郡!糜芳、傅士仁二贼,不战而降!”
“轰!”
刘封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斥候,双目赤红。
“糜芳!傅士仁!你们这两个狗娘养的叛徒!”
他的咆哮声在林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屈辱。
“我父王待你们不薄!二叔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开城献降?!”
“我刘封若不将你二人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相比于他的暴怒,魏延却冷静得可怕。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江陵与上庸之间划过一条冰冷的线。
“我说封公子,现在可不是骂人的时候。”
魏延转过身,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
“眼下江陵、公安已失,意味着整个南郡都落入了江东之手。我们这八千人,已经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
他走到刘封面前,迫使对方看着自己。
“从现在起,南郡的每一条官道,每一处关隘,都会有江东的兵马。山间林中的每一条小路,都可能有他们的伏兵。”
“我们不能再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不等我们找到二将军,自己就会先被吕蒙包了饺子。”
刘封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背叛的怒火,渐渐被魏延这一席话浇出的寒意所取代。
他看着魏延,终于重重点头。
“好!从现在起,全军上下,皆听魏将军调遣!”
大军再次开拔。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官道驰骋,而是于山林间潜行。
行军的速度慢了下来,气氛却愈发紧张。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数股江东派出的斥候小队。
魏延的命令简洁而冷酷。
能避则避,若避无可避,便以雷霆之势尽数围杀,不留一个活口。
又行了半日,前方斥候来报,大军已至一处名为临沮的山谷。
此地乃是南郡返回上庸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险峻,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禀将军!山谷内发现江东伏兵,旗号为‘潘’,约有三千人!”
潘璋!
魏延听到这个名字,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意从心底涌起。
就是这个杂碎,在历史上擒住了关羽父子!
他立刻将刘封叫到身边,指着简易的地图。
“封公子,潘璋部在此设伏,目标必然是麦城方向突围的二将军。”
“我们必须吃掉他!替二将军缓解一些压力!”
魏延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与你各领四千兵马,分左右两翼包抄。”
“记住,此战,不求战果,只求全歼!绝不能放走一人,否则消息走漏,我们前功尽弃!”
“喏!刘封明白!”
刘封的眼中也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两支兵马,如两条沉默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山林两侧向谷中包抄而去。
谷内,潘璋的部众正生火做饭,兵器甲胄扔了一地,浑然不觉死神已经降临。
“大汉镇远将军魏延在此!江东鼠辈,拿命来!”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左右山林中,喊杀声震天而起!
八千汉军如同下山的猛虎,从前后两个方向,狠狠地撞进了江东军的阵列!
潘璋军瞬间大乱,许多人连兵器都来不及拿,就被砍翻在地。
“弟兄们!杀啊!杀尽这群背信弃义的江东鼠辈!”
刘封一马当先,手中长刀舞得如同一团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刀锋之上,竟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将。
魏延在后方看着,也不禁暗自点头。
刘备这义子,当真有万夫不当之勇!
就在此时,一名吴将拍马舞刀,拦住了刘封的去路。
“狂徒休走!我乃江东马忠是也!”
刘封见到敌将,二话不说,挺刀便砍!
马忠横刀格挡,只听“锵”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刀柄传来,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兵器。
他心中大骇,此人是谁,竟有如此神力!
刘封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刀法大开大合。
一刀猛过一刀,每一刀都朝着对方的要害招呼。
马忠被逼得手忙脚乱,只能狼狈招架。
刘封眼中杀机一闪,瞅准一个破绽大喝一声。
手中长刀自上而下化作一道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悍然劈落!
马忠眼中只剩下那一道越来越近的寒光。
他想举刀去挡,手臂却已经不听使唤。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连着头盔,被硬生生劈飞出去。
无头的尸身在马上晃了晃,栽倒在地。
“副军将军威武!”
汉军见刘封阵斩敌将,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另一边,魏延也对上了潘璋。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敌将,魏延握着刀柄的手,竟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妈的,虽然继承了原主身体的记忆和武艺。
但这可是他穿越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单挑!
万一……万一掉链子了怎么办?
潘璋见他对敌之际竟有片刻失神,脸上狞笑一闪。
抓住这个破绽,举刀便向魏延的脖颈砍来!
危机时刻,魏延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接管了一切。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手臂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横刀向上猛地一架!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魏延只觉得手臂微微发麻,却稳稳地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他竟然……这么猛?!
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紧张与忐忑,瞬间被一股狂喜与自信所取代。
“江东鼠辈,原来不过如此!”
魏延大笑一声,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的刀法,远比刘封的狂猛来得更加精妙狠辣,每一刀都直指潘璋防守的薄弱之处。
潘璋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刀法快得让他眼花缭乱。
只过了不到十个回合,他便已破绽百出。
魏延瞅准时机,一记虚晃。
趁潘璋回防之际手腕一翻,刀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
一道血线,从潘璋的喉咙处飚射而出。
潘璋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延。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无力地从马上摔落。
主将皆亡,剩下的吴军再无战心。
在汉军的合围下,很快便被屠戮殆尽。
山谷内,血流成河。
刘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到魏延身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文长!我们赢了!”
魏延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凄厉。
“报!关将军……关将军已退守麦城!”
“吕蒙大军,已将麦城……围得水泄不通!”
第5章 把封公子给我绑了!
麦城被围的消息,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焦急,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魏延的心脏上啃噬。
他知道,历史的绞索已经套在了关羽的脖子上,并且正在飞速收紧。
这该死的宿命感,让他几欲发狂。
“吕蒙!孙权!”
刘封的咆哮声在山谷中炸响,双目赤红如血。
“我与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的江东鼠辈,势不两立!”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长刀,转身就要冲出山谷。
“我现在就去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给我站住!”
魏延的喝声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刘封的怒火上。
“拼了?!我们拿什么去拼?!”
魏延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我们八千人,去撞吕蒙数万人的大营?!”
“封公子,你这是去救你二叔,还是赶着去给他陪葬?!”
刘封的身体僵住了,那股被怒火顶上头颅的血气,被魏延这句话问得无处安放。
是啊,八千对数万,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叔被围身死?
“魏文长!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刘封的嗓门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二叔被围吧?!”
魏延没有回答他。
而是缓步走到一具潘璋亲兵的尸体旁,用刀尖挑起那顶还沾着血污的头盔。
“硬闯是死路一条。”
他将头盔扔到刘封脚下。
“但若是吕蒙自己请我们进去呢?”
刘封愣住了。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三分疯狂,七分算计。
“想救关将军,光靠一腔血勇是不够的。”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现实。
“有时候,还得用些不怎么光彩的法子。”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封公子,我这计策,可能要让你受些委屈了。”
刘封捡起地上的江东士兵的头盔,又看看魏延。
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让我受委屈?!”
他把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都这个时候了,还谈什么委屈?!”
“只要能救出二叔,就是要我刘封的命,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魏延看着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触动。
史书上那个刚愎自用、见死不救的刘封。
似乎与眼前这个赤诚的青年猛将,完全是两个人。
或许,孟达那样的奸佞小人,才是扭曲他本性的罪魁祸首。
一个心思如此单纯的人,在这乱世之中。
要么被利用至死,要么就是用最锋利的刀,为自己劈开一条血路。
而他魏延,愿意做那把刀。
“好!”魏延重重吐出一个字。
“传我将令!全军换装!换上江东军的兵服!”
“另外,把封公子……给我绑了!”
半个时辰后,一支奇特的队伍重新上路。
八千汉军,尽数换上了潘璋部的衣甲旗号。
队伍的最前方,刘封被五花大绑,推搡着前行。
他满脸愤恨,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演技之逼真,连魏延都差点信了。
而魏延,则摇身一变,成了潘璋麾下的一名校尉。
他手持着从潘璋身上搜出的兵符令箭,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
他们的说辞早已编好:上庸守将刘封,不听孟达劝阻,执意率兵救援关羽,于临沮遭遇潘璋将军伏击。一场大战之后,刘封兵败被擒。他们是奉潘璋将军之命,押送要犯刘封,前往都督大营献俘请功!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潘璋部在此设伏,本就是吕蒙的命令。
打了胜仗,擒了敌方主将,派人去主营报功,更是理所应当。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数道江东兵马设下的关卡。
每到一处,魏延便将潘璋的令符高高举起。
“我等奉潘璋将军将令,押送俘虏刘封,前往大都督营中复命!速速放行,莫要耽误了将军的功劳!”
守关的江东军将校,根本不做他想。
他们看着那货真价实的令符,又看看被绑得结结实实、还在破口大骂的刘封。
非但没有丝毫怀疑,反而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潘璋将军竟然如此英勇!
生擒刘备义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于是,关卡尽数敞开。
魏延一行人,就这么在吕蒙的眼皮子底下,畅通无阻地穿过了江东军的层层防线。
直至能远远望见麦城那小小的轮廓,以及城外那连营十里、灯火如龙的吕蒙大营时。
魏延才下令全军停下,拐入了一片隐蔽的密林之中。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伪装。
站在山坡上,俯瞰着下方那座巨大的战争机器,刘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无数的营帐如同坟包,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平原。
巡逻的兵士队伍,像是穿梭在蛛网上的毒虫。整个大营戒备森严,杀气冲天。
“这……这得有多少人?”
刘封的声音干涩。
“再多的人,也只有一个主帅。”
魏延的回答冷静得可怕。
他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图,借着微弱的月光,指着大营最中心的位置。
“封公子,你听好了。”
刘封凑了过来。
“接下来,我们不去救人。”
魏延的第一句话,就让刘封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
魏延抬起头,迫使刘封与他对视。
“我们的目标不是冲破吕蒙的包围,杀到麦城之下把你二叔接出来。”
“就凭我们这点人马,那简直是痴人说梦,白白送死。”
刘封的胸口剧烈起伏,刚想反驳,却被魏延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
魏延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的中央。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吕蒙!”
刘封的瞳孔猛地收缩。
魏延继续说道:“待会儿,由你率领七千弟兄,换回我军旗号,从东面发动总攻!动静越大越好,声势越足越好!”
“就让那吕蒙以为,是上庸的援军主力到了,拼了命要来救关羽!”
“那你呢?”
“我?!”
魏延的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表情。
“我带剩下的一千精锐,依旧扮作吴军,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你吸引过去的时候,从西面,直插他的中军大帐!”
“斩将夺旗,擒贼先擒王!”
“只要吕蒙一死,江东大军必然陷入混乱!到那时,麦城之围,不解自破!关将军的危机,自然就解了!”
刘封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了!
以八千之众,突袭数万大军的主帅营帐!
这已经不是在用兵,而是在用命去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里那潭死水竟被这疯狂的计划,搅得重新沸腾起来。
是啊,规规矩矩地打,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不赌一把大的?!
“好!”
刘封一拳砸在地上。
“就这么干!”
他站起身,亲自检查着自己身上的装备。
“我魏延亲自去给他江东鼠辈闹个天翻地覆!把他吕蒙的胆给搅出来!”
魏延也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大刀,在月光下擦拭着。
冰冷的刀锋,映着他那张同样冰冷的脸。
“准备好了吗,封公子?”
刘封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
“随时可以一战!”
第6章 目标,吕蒙首级!
吕蒙的中军大帐内。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巨大的地图上,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他的手指,就按在麦城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江东的兵马如同铁桶一般,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一丝得意的笑意,在他嘴角蔓延开来。
“哼,什么威震华夏,什么万人敌!关云长,你如今还不是我吕蒙的笼中之鸟,任我宰割!”
这份功劳,这份荣耀,简直让他激动到浑身战栗。
昔日火烧赤壁的周公瑾又如何?
他烧的是曹操的船,而我吕蒙,即将擒获的是名震天下的武圣!
从此以后,天下人谁还敢再提“吴下阿蒙”四个字!
孙权会如何封赏自己?
拜将封侯,执掌荆州军政大权?
整个江东,谁的功劳还能盖过自己?
他正沉浸在这无边的遐想中,帅帐的帘子猛地被一把掀开。
老将韩当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仿佛天塌了一般。
“大都督,不好了!营寨东方,有一支兵马正朝我军杀来!看旗号,是刘备的人!”
吕蒙的幻想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巨大的震惊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刘备军?!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的惊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我早已下令在南郡各处要道布下天罗地网,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韩老将军,你看清领兵之人是谁没有?!”
韩当立刻躬身回答道:“夜色太黑,看不清将领的脸!但敌军的旗号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刘’字,旁边是‘上庸太守’!”
“上庸太守?!是刘封?!”
吕蒙的怒火,像是被泼了油的烈焰,轰然窜起!
“他怎么会在这里?!潘璋呢!我命他在临沮设伏,他难道是把我的将令当成耳旁风了吗?!”
“这个废物!饭桶!”
“立刻传我将令!”
吕蒙迅速压下怒火,恢复了主帅的冷静。
“命徐盛、蒋钦、丁奉三人,继续围困麦城,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韩当、周泰,你二人随我一道,领兵前往御敌!我倒要看看,这刘备的义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众将领命而去,大帐内瞬间空了。
吕蒙披上甲胄提着剑,领着一支精锐,朝着喊杀声震天的东面营寨疾驰而去。
不远处的西面密林中。
魏延带着一千人马,如同黑夜里的幽灵,静静地潜伏着。
他们身上,还穿着江东军的服饰。
他透过树林的缝隙,冷冷地观望着远处的战局。
刘封的七千人马,已经与冲出营寨的江东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乐章。
吕蒙的中军大旗果然已经移动,朝着刘封的方向去了。
诱敌之计,成功了。
但时机还未到。
此刻吕蒙主力部队虽然出营,但中军附近依然防卫森严。
贸然出击,无异于自投罗网。
必须继续静心等待。
等一个让吕蒙彻底无法分心他顾的契机。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混乱,一个足以让整个江东大营都陷入疯狂的变数。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死寂的孤城——麦城。
麦城之内,早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关羽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斜靠在身旁,刀身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了望的探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启禀君侯!君侯!我们有救了!我们的援军杀来了!”
关羽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丹凤眼,猛地亮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那探马的衣领,“你说什么?!援军在何处?!”
“就在吕蒙大营的东面!已经和江东鼠辈打起来了!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响!”
关羽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立刻追问:“你可知是何人领兵?!”
探马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小人刚才看得真真的!旗号上写着……副军将军,上庸太守刘封!”
刘封?!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天雷,狠狠劈在关羽心头。
来的是刘封?!竟然是他?!
他关羽想到过各种前来救援的可能性。
是他大哥刘备亲率大军,亦或是自己的三弟力敌万军。
甚至是那位神机妙算的军师,提前看破孙权的背信弃义。
但他始终没有想过会是他来。
竟然是那个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螟蛉之子?!
那个他曾在大哥面前直言,恐非正统,应当遣返原籍的刘封?!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关羽心头。
是震惊,是羞愧,更多的是一种滚烫的感动。
在他众叛亲离,身陷绝境之际。
糜芳、傅士仁这些他倚重之人,竟选择背叛他开城献降。
而这个他最不看好的义侄,却不远千里,率兵来救!
自己……或许真的错得离谱。
关羽心中那股天下无双的傲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自省。
若此次自己真的能逃出生天……
定要与这位大侄子,好好喝上一杯,向他赔个不是。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身。
昔日里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抓起青龙偃月刀,声如洪钟!
“传我将令!全军集结!打开城门!”
“我们的援军到了!随我出城迎敌!与封公子会合,誓死突围!”
城内仅剩的千余残兵,在听到援军到来的消息后,早已是士气大振。
求生的意志,如同干柴遇烈火,瞬间熊熊燃烧!
“杀啊!”
麦城城门大开,关羽一马当先。
赤兔马化作一道赤色闪电,直冲江东军的包围圈。
“锵!”
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夺命的寒芒。
一名江东将校连人带甲,被从中劈成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关羽的战袍。
残存的刘备军将士,跟在他身后,每个人都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们挥舞着兵器,如同疯虎下山。
负责围城的江东兵马,根本没想到这群困兽还会主动出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关羽的刀,便是他们的旗帜。
刀锋所指,所向披靡!
江东军的包围圈,竟然被这支不到千人的残兵,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西面林中,魏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东面,刘封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已经成功拖住了吕蒙的主力。
麦城方向,关羽竟也亲自率兵杀了出城,正朝着刘封的方向疯狂突围。
整个江东大营,彻底乱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两处战场死死吸引。
吕蒙,此刻正被夹在中间,首尾难顾。
就是现在!
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已经出现!
魏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大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千名早已蓄势待发,换上了江东军服的刘备军精锐。
“众将士听令!随我一道出击!”
他的刀,指向了此刻防卫最为空虚的吕蒙中军。
“目标,吕蒙首级!”
第7章 吾乃九江周泰!
随着魏延的一声令下。
一千名头系红巾的刘备军,如同一条沉默的赤色长蛇,沿着吕蒙大营的西侧边缘急速穿行。
他们身上的江东军服是最好的护身符,手中的兵器却早已擦拭得雪亮。
沿途,不少正在休整或调度的江东兵马都看到了这支奇特的队伍。
军中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无人敢于上前盘问。
“潘将军麾下何时有了这么一支异服部队?头上缠红布,这他娘的是何讲究?”
“谁知道呢,兴许是学那甘兴霸,也想搞点与众不同的名堂。江湖上混的,脾气都怪得很!”
“看他们跑得那么急,定是想去东边抢功劳!刘封的人头,可值钱得很!”
“不对劲……这伙人的杀气太重了。不过,既然是潘将军的令符,那就错不了。应该是他藏起来的精锐,难怪能得到大都督的重用。”
“管他呢,什么红巾白巾的,只要是去砍刘备军的,那就是我江东好汉!让他们冲前头,咱们也能少死几个弟兄!”
这些夹杂着羡慕、鄙夷与幸灾乐祸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魏延的耳朵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心中却冷笑不止。
呵呵,一帮蠢货。
头系红巾,是怕在乱军之中,砍错了自己人。
他领着兵马,畅通无阻地绕到了吕蒙主力大军的侧后方。
东面,刘封兵马的喊杀声依旧惊天动地。
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死死地吸引着江东军的全部注意力。
吕蒙的大纛,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正立马阵前,不断发号施令调兵遣将,试图围歼刘封的“主力”。
他对从侧后方靠近的这支“友军”,连眼角都未曾扫过一下。
时机已到。
魏延勒住战马,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身后的一千名士卒,瞬间停下了脚步。
每个人的手都握紧了兵器,呼吸粗重,胸中的战意已积蓄到了顶点。
“杀!”
魏延的刀,猛然向前劈落!
“得吕蒙首级者,赏金千两!”
这声咆哮,不是号角,却比任何号角都更具煽动性!
“杀啊!!!”
一千名刘备军精锐,瞬间撕下了伪装。
他们咆哮着,如同一千头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从吕蒙主力最薄弱的腰部,狠狠地捅了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刀,让整个江东军阵彻底懵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疯狂蔓延。
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的“袍泽”,下一刻竟挥刀砍向了自己的后背!
这是为什么?!我们不是在打刘封吗?!
为什么自己人要杀自己人?!
难道是有人谋反了?!
信念的崩塌,远比刀剑的伤害更加致命。
整个江东军阵,瞬间陷入了无边的混乱与猜忌之中。
士卒们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向谁挥刀。
只能惊恐地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稳住!都给我稳住!”
吕蒙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目眦欲裂,脸上的得意与从容被巨大的惊骇所取代。
“他娘的,中计了!”
东面的刘封是诱饵!
这支从背后杀出的红巾军,才是真正的屠刀!
好狠的计策!好毒的用心!
他拼命地嘶吼着,企图重整阵型。
然而,一切都晚了。
魏延的侧面突袭凿穿,加上刘封在正面的疯狂冲击。
他的主力已经被彻底打散,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绝境。
军令,早已淹没在兵败的混乱洪流里。
魏延的视线,早已死死锁定了乱军之中那个还在挥舞令旗的江东主帅。
就是他!
吕蒙!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
人借马势,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吕蒙直冲而去!
沿途的吴兵,皆被他一刀劈翻。
眼看就要冲到吕蒙近前。
斜刺里,一员吴将拍马舞刀而来。
如同一座铁塔,悍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吴将横刀立马,身上伤疤纵横交错,竟无一处完好皮肤。
“吾乃九江周泰是也!来将通名!”
周泰?!
魏延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可是江东十二虎臣里数一数二的猛人。
为救孙权身中数十枪的怪物!
穿越过来第一次大战,就碰上这种硬茬子?
“妈的,拼了!老子现在可是魏延!”
他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而狂笑一声,举刀相迎。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汉镇远将军,魏延是也!江东鼠辈拿命来!”
魏延大喝一声,正要催马向前。
“文长速去!此獠交给我来对付!”
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从侧面传来!
一道身影,比魏延更快。
如同一团复仇的烈火,狠狠地撞向了周泰。
来人正是刘封!
他不知何时已经凿穿了前方的阵线,浑身浴血,却战意高昂。
此刻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周泰,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江东鼠辈!背信弃义!纳命来!”
刘封一声咆哮,手中长刀挟着万钧之势,朝周泰当头劈下!
周泰眉头一皱,不敢大意。
此人身上那股不要命的气势,让他也感到一阵心悸。
他立刻横刀向上猛地一架!
“铛!!”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刀锋与刀身碰撞的瞬间,爆出了一大团刺目的火星。
周泰只觉得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刀柄上传来,双臂剧震。
胯下战马都控制不住地连退了三步。
他心中骇然,这刘备的义子,竟有如此蛮力!
刘封却不管不顾,一刀无功,第二刀接踵而至。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刀法大开大合。
每一刀都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攻向周泰的周身要害。
在周泰的感知里,眼前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受伤的猛虎,在用生命发泄着最后的疯狂。
那雪亮的刀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他牢牢笼罩。
他只能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叮当作响,勉力格挡。
交手十几个回合,竟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魏延眼见刘封死死缠住了周泰,再不犹豫。
他冲着刘封的背影大喊一声:“封公子,撑住了!”
随即,他猛地一勒马缰,绕过战成一团的二人。
继续朝着前方那个惊慌失措的身影杀去。
他眼里的目标只有一个!
——吕蒙!
第8章 杀你者,魏延爷爷是也
魏延的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得如同敲动的战鼓。
无与伦比的激动,他的身体里满是纯粹的说不出的激动。
那是一种即将亲手扭转历史洪流的,无与伦比的战栗感。
江东大都督,白衣渡江的始作俑者,历史上生擒并斩杀关羽的吕蒙。
现在就活生生的站在他的眼前!
只要杀了他!只要自己杀了他!
自己就能为日薄西山的蜀汉,撬开一道通往未来的天光!
心中这股熊熊燃烧的战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魏延再也无法按捺住了。
他双腿猛地发力,胯下战马发出长嘶,立刻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朝着那个还在徒劳挥舞着令旗的身影,笔直地冲杀了过去!
“去他娘的宿命!去他娘的不可战胜!”
“老子今天,就要把这该死的历史车轮,给你砸个稀巴烂!”
吕蒙此刻正焦头烂额。
东面刘封主力部队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西面杀出的这支红巾军更是如同跗骨之蛆,将他的阵型搅得一团糟。
他拼命地挥舞着令旗,嘶吼着下达指令,试图将这崩溃的局势重新拉回正轨。
“顶住!都给我顶住!杀了这群叛军!”
“后队变前队!结阵!快给老子结阵!”
他对从自己侧后方,那道正以惊人速度逼近的杀气,浑然不觉。
他所有的心神,都已经被这彻底失控的战场搅成了乱麻。
但他吕蒙毕竟是行伍出身,是在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江东大都督。
对于来自死亡的威胁,他的身体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就在魏延那柄裹挟着无尽杀意的大刀,即将触及其后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吕蒙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着他猛地向旁侧一矮身!
“唰!”
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头盔飞掠而过。
几缕头发被削断,在空中飘散。
死里逃生!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吕蒙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冷汗,刹那间浸透了内甲。
“他娘的,好险!”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自己这颗大好头颅,就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魏延眼见这志在必得的一刀竟被躲过,心中也是一惊。
“操!这孙子,反应还挺快!”
他本以为吕蒙是个只懂谋略的文弱书生,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不过,那又如何?!”
“今天,你必须死!”
魏延没有丝毫停顿。
手腕一抖,刀锋回转,再次横削而出,直取吕蒙的腰腹。
他的攻势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
吕蒙此刻也彻底回过神来,刚才的惊惧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狼狈地向后一格,同时破口大骂。
“何方鼠辈,竟敢偷袭本都督!速速报上名来!”
魏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
“背信弃义的江东鼠辈!听好了,杀你者,你魏延爷爷是也!”
话音未落,魏延的第三刀已经到了!
吕蒙不敢怠慢,立刻挺剑相迎。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吕蒙本就是战将出身,武艺虽非顶尖,却也扎实稳健。
一招一式,都透着军阵搏杀的实用与狠辣。
而魏延,继承了原主那身千锤百炼的武艺。
又有着穿越者那股“老子今天就是要弄死你丫的”的疯狂。
他的刀法,没有刘封那般大开大合的狂猛,却更加刁钻,更加致命。
每一刀,都像是毒蛇吐信,直指吕蒙防御的间隙。
吕蒙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压制了。
对方的刀,太快了!
快到他只能凭借本能去格挡,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那雪亮的刀光,在他眼前织成了一张越来越紧的网,让他避无可避。
才不过十余回合,吕蒙的剑法已然散乱,破绽百出。
就是现在!
魏延眼中杀机爆闪,他大喝一声,看似要一刀力劈华山。
吕蒙大惊,连忙举剑过顶,全力封挡。
然而,魏延劈出的刀,在半空中却是一个诡异的停顿。
趁着吕蒙门户大开的瞬间,魏延手腕猛地一翻,刀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吕蒙只觉得脖颈处一凉。
他想低头去看,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嗬……嗬……”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声音。
一抹血线,从他的脖颈处缓缓浮现,随即猛地飚射而出!
“噗嗤!”
吕蒙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的惊愕与不信之中。
他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无力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溅起一地尘土。
魏延毫不停留,俯身探手一把抓住吕蒙的发髻,将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提了起来。
他催动战马冲到阵前,用刀尖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挑起。
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贼将吕蒙,已被我魏延斩杀!”
这声呐喊,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正在与周泰死斗的刘封听到了。
他状若疯狂的攻势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手中大刀力道更增三分,一刀将周泰震得虎口开裂!
“哈哈哈!文长将军干得漂亮!江东鼠辈,你们的大都督死了!”
正在率兵突围的关羽听到了。
他浑身一震,那双丹凤眼猛地睁大,不敢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吕蒙死了?!杀他的是魏延?!”
所有正在厮杀、正在奔逃、正在绝望的江东士卒,全都听到了。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好看见那颗被高高挑起、熟悉无比的头颅。
“大都督……”
“是大都督的首级!”
“都督死了!我们败了!”
第9章 此子,有帅才
信念的崩溃,比山崩地裂更加可怕。
当吕蒙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魏延高高挑起时。
整个江东军的士气,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
大都督死了!
那个带领他们白衣渡江,奇袭荆州。
将不可一世的关羽逼入绝境的大都督吕蒙,死了!
这个事实,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砸碎了每一个江东士卒的脊梁骨。
他们乱了,彻底乱了。
不再有阵型,不再有指挥,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无数士卒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跑啊!大都督死了!”
“败了!我们败了!”
“回江陵!快回江陵去!”
混乱的洪流中,周泰一刀逼退状若疯魔的刘封,自己也被那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
他抬头看到了那颗头颅,整个人如遭雷击。
“都督!”
他想冲过去,想抢回吕蒙的尸身,可身边全是溃败的自己人。
人潮推着他,裹挟着他,让他寸步难行。
“不准退!都给我回来!”
“敢擅自后退着,斩!”
周泰的咆哮声嘶力竭,却被淹没在山崩海啸般的溃败声中。
韩当、徐盛等将领也在拼命地企图约束部队,但一切都是徒劳。
兵败如山倒!
魏延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江东大军乱了,但这还不够。
必须让这股混乱,朝着他想要的方向流淌。
他催马来到刘封身边。
此刻的刘封正一刀一个,砍得兴起,浑身浴血,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
“封公子!别砍了!”魏延大喝一声。
“什么?!”
刘封回过头,满脸都是嗜血的兴奋。
“文长!你看见没有!这帮江东鼠辈!不堪一击!我们杀出去,把他们全宰了,给死去的荆州弟兄们报仇!”
“报个屁的仇!”
魏延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就算杀光了他们,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一地的尸体吗?!”
刘封的动作一滞,满脸不解。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放他们跑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关羽率领着他那支不到千人的残兵。
终于从群龙无首,陷入混乱的江东军包围圈里凿穿了一个缺口,与他们会合了。
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上,兀自滴着血。
他一看到刘封,那双丹凤眼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慰,有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
他勒住赤兔马,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最不看好的义侄,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叔!”
刘封见到关羽激动地喊了一声,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关羽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吐出两个字。
“好!好!”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魏延,以及魏延刀尖上那颗头颅。
一股滔天的快意涌上心头。
吕蒙!这个将他逼入绝境的江东小儿,终于死了!
“魏将军,你此番舍身相救的恩情,关某记下了!”
关羽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今贼首已诛,我军当乘胜追击,将这数万江东鼠辈,尽数歼灭于此!以雪我荆州之耻!”
果然如此。
魏延心中暗道一声。
这些猛将的思路,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赢了,就想把对方赶尽杀绝。
这思路放在平时确实没错。
但现在,不行。
“关将军,封公子,请听我一言!”
魏延将吕蒙的头颅扔在地上,用马蹄碾碎。
“杀光他们,很简单。但杀了之后呢?江陵城里的孙权主力,会不知道吕蒙死了吗?”
“一旦他们知道吕蒙兵败身死,必然会立刻加强江陵的防备,甚至从扬州调集更多的兵马前来。”
“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去夺回荆州?就凭我们这八千人,加上关将军的千余残部?”
魏延的几句话,让原本热血上头的关羽和刘封,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现在的敌人,不只是眼前这支吕蒙的部队。
而是整个江东!是孙权!
“那依你之见,我们又该当如何?”
关羽收起了刀,郑重地向魏延询问。
这个年轻人,不光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运筹帷幄之智。
自己之前,确实是小看他了。
“驱赶。”
魏延的嘴里,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杀光他们,而是把他们像羊群一样,赶到我们想让他们去的地方!”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二位将军请看,这里是麦城,而我们在这里。”
他的手又指向东面。
“这里是夏口,是江东在长江北岸的另一个据点。”
“江陵,在我们的南面。现在是吕蒙大本营的根基所在。”
“现在,江东军已经溃散,他们逃跑的方向无非两个。一是向南逃回江陵主营,二是向东逃往夏口。”
魏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狡诈的表情。
“我们要做的,就是堵死他们南逃的路!”
“全军分成三队!关将军,你率本部兵马从南侧包抄!封公子,你率本部兵马从北侧合围!我则从西面掩杀!”
“我们三面合围,只给他们留一条路!”
“就是东面!去夏口的路!”
刘封的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
“为什么?把他们赶到夏口去干嘛?”
“为了消息!”
魏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西面的江陵上。
“我们必须抢在吕蒙战死的消息传回江陵之前,拿下这座城!”
“只有把这群溃兵全部赶去夏口,江陵那边,才会暂时收不到任何消息!他们会以为,吕蒙还在围困麦城!”
“这就为我们创造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时间差!”
“趁着江陵城防务空虚,我们连夜奔袭,一举拿下!到那时,荆州之危,才算真正解了!”
轰!
魏延的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在关羽和刘封的心中炸响。
好大的胆子!好毒的计策!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这是在用人心和时间,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关羽看着魏延,那双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激赏。
此子,有帅才!
而且是那种不拘一格,剑走偏锋的帅才!
像极了那位羽扇纶巾,神机妙算的军师。
“此计甚妙!”
关羽大喝一声,再无半点犹豫。
“就依文长之计!全军听令!随我从南侧截杀!”
刘封也反应了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还是文长你脑子好使!弟兄们!跟我从北边上!别让他们往南跑了!”
战局,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追亡逐北的刘备军,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以杀伤敌人为首要目的,而是化作了三只巨大的手掌。
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对正在溃逃的江东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
周泰、韩当等残存的江东将领,本想收拢残兵向南退回江陵重整旗鼓。
可他们很快就绝望地发现。
南面,根本无路可走!
关羽的部队如同南面的一堵血色高墙。
青龙偃月刀刀锋所向,任何企图向南突围的吴兵,都被毫不留情地斩杀。
而北面,刘封那支生力军更是如同下山的猛虎,将他们的阵型拦腰截断。
只有东面!只有通往夏口的方向,是空着的!
“将军!南边和北边都冲不过去啊!关羽和刘封杀疯了!”
“我们被包围了!快往东边跑!东边没人!”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残存的江东军,像是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不约而同地朝着东方,也就是夏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魏延立马于山坡之上,冷漠地看着下方那壮观的一幕。
数万人的溃败,在他的指挥下,变成了一场井然有序的“迁徙”。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通知关将军和封公子,穷寇莫追。”
“全军立刻集结,补充粮草兵器,半个时辰后,目标,江陵城!”
第10章 你的头,可不值钱了
驱散了江东溃兵之后,魏延、关羽、刘封三支人马终于合兵一处。
他们立刻寻了一处隐蔽的山谷暂作休整。
魏延、关羽、刘封,还有一直沉默跟在关羽身后的关平,四人围坐火边。
面前摊开的是一张缴获来的,画着江陵地形的粗糙地图。
“痛快!真是痛快!”
刘封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震得甲叶哗哗作响。
他满脸通红,那股血战到底的兴奋劲还未褪去。
“文长,二叔,坦之!依我看,咱们就该趁着现在士气正旺,连夜杀向江陵!”
“那吕蒙老贼一死,江东军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咱们一鼓作气,直接把江陵给端了!”
他嗓门洪亮,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的冲动。
关羽抚着自己那把标志性的长髯,缓缓点头,脸上满是赞同。
“封儿此言,正合我意。”
他那双丹凤眼扫过地图,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油然而生。
“吕蒙新死,江东军主力溃逃夏口,江陵守备必然空虚!我大哥仁义布于四海,江陵城中,必有心向大汉的忠义之士。”
“只要我关某的旗号出现在江陵城下,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城中将士必然临阵倒戈,弃暗投明!”
“届时,收复江陵,易如反掌!”
关羽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在他看来,自己的威名,就是攻破江陵城最好的武器。
然而,一道沉稳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父亲,封公子,恕孩儿直言,此举恐有不妥。”
开口的是关平。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仿佛置身事外。
但此刻他一开口,整个场面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将剑收回鞘中,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强攻江陵,太过冒险。其一,我军连番大战,已是疲敝之师,急需休整。”
“其二,我们对江陵城内的布防、兵力、将领,一无所知,贸然进攻,乃是兵家大忌。”
“况且。”
关平的语调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
“江东军虽然溃败,但必然在南郡各处要道留有哨卡。我们这点人马,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江陵城下,绝非易事。”
他站起身,对着关羽和刘封一拱手。
“依孩儿之见,我们应当立刻北上,退回上庸、房陵等东三郡。那里是封公子的地盘,安全无虞。之后再返回蜀中,与大王、军师汇合,再图荆州之事。这才是万全之策。”
关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刘封和关羽的心头。
“万全之策?!”
刘封第一个跳了起来,脖子都粗了。
“坦之!你这是什么话?!打了胜仗不乘胜追击,反而要夹着尾巴逃跑?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我军将士用命,好不容易才杀了吕蒙,逆转了局势!现在退了,之前死的弟兄不就白死了?!”
关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呵斥,但紧抿的嘴唇已经表明了他的不满。
关平的谨慎没错,但在他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看来,这便是怯战。
一时间,山谷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一个要强攻,一个要撤退,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的魏延。
魏延感受到了众人的注视。
他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树枝扔进篝火里,溅起一串火星。
“关将军、封公子、关平将军。”
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
“三位的计策,都各有道理。但,也都行不通。”
这话一出,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魏延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强攻江陵?关将军,您觉得孙权是傻子吗?吕蒙数万大军,是他夺取荆州的全部本钱。如今吕蒙出征在外,他孙权会不对江陵的防务做任何调整?”
“我敢断言,此刻的江陵城,防卫森严远胜往昔。我们这点人去强攻,就是拿鸡蛋去撞石头!”
关羽的面皮抽动了一下,却无法反驳。
魏延又转向关平。
“撤回蜀中?关平将军,你说的计策确实稳妥。可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一退就等于把整个荆州拱手让给了孙权!”
“等到他彻底消化了荆州,清除了所有反对势力,把这里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日后我们再想打回来,就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军师的隆中对言,跨有荆益。失了荆州,大汉复兴便断了一臂!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魏延的话,让关平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山谷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强攻是送死,撤退是慢性自杀。
路,似乎又被堵死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刘封的火气被彻底点燃,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魏延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魏文长!你倒是给老子说清楚!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魏延任由他抓着,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容,像一只准备戏耍老鼠的猫,带着几分狡黠和算计。
“封公子,莫急。”
他的话语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可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从临沮,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麦城的?”
刘封的动作僵住了。
他抓着魏延衣领的手,缓缓松开。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被一抹恍然大悟的光芒所取代。
他看着魏延脸上那抹熟悉的笑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你个魏文长!我明白了!”
刘封一拍脑门,笑得前仰后合。
“你小子,是又想拿我当俘虏,假扮成江东的兵马,去骗开那些关卡?!”
魏延摇了摇头,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封公子,你想错了。”
“这一次,你的头,可不值钱了。”
说完,魏延的头颅微微转动,看向了一旁长髯飘飘,威风凛凛的关羽。
关羽和关平父子,此刻还是一脸的疑惑,完全没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刘封的笑声,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看着魏延,又看看自己的二叔,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好你个魏文长!”
刘封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
“你……你这是要拿我二叔做俘虏?!”
第11章 以身为饵
刘封那一声尖利的质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山谷中激起惊涛骇浪。
山谷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关羽和关平父子,几乎是同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这魏延,好大的胆子!
当初在长沙,此人手刃旧主韩玄,开城献降。
那副谄媚的嘴脸,至今还留在关羽的记忆里。
若非大哥力保,军师诸葛亮当时就要以“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为由,将他就地斩杀!
也正因如此,魏延在军中的风评一直极差。
天生反骨,心怀叵测,这几乎是所有人对他的共识。
关羽一直对此人不屑一顾,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可偏偏就是这个自己最看不起的反骨仔,和那个自己同样瞧不上的螟蛉之子。
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从天而降,救了他的性命。
这算什么?
羞愧,荒谬,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警惕,在关羽的心中翻江倒海。
他抚着长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魏延看着关羽父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位威震华夏的君侯,终究还是因为刘封的一句戏言,对自己起了疑心。
信任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一场胜仗就能建立起来的。
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缓缓松开了被刘封抓皱的衣领,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关将军,莫要误会。”
魏延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算计得逞的笑意。
“我魏延的脑袋,还没那么硬,敢在您二位的剑锋上耍花样。”
他转头看向兀自震惊的刘封,开口解释。
“封公子,你还记得我们是如何从临沮,兵不血刃地来到麦城的吗?”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那套瞒天过海的计策,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如何伏击潘璋,到如何换上敌军的衣甲旗号。
再到如何将刘封五花大绑扮作俘虏,骗过江东军沿途的层层关卡。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
随着魏延的叙述,关羽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脸上的警惕,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奇与赞叹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此人行事虽然处处透着一股邪气,不走正道。
但确实是剑走偏锋胆大心细,竟能想出这等匪夷所思的计策。
“文长将军,智谋过人,关某佩服。”
关羽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郑重地对着魏延一拱手。
算是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赔了不是。
刘封也彻底反应过来,他一拍自己的脑门,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喜色。
魏延见误会解除,这才将自己真正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走到地图前,用那根烧得半黑的树枝,重重地指向江陵城。
“故技重施,只是这一次,我们需要一个分量更重的‘俘虏’。”
“我们依然假扮成江东的兵马,但不再是普通的部队,而是吕蒙的得胜之师!”
“我们就对外宣称,在麦城苦战之后,吕蒙大都督已经生擒了关羽!”
“而我们就是奉大都督将令,押解关羽将军这名最重要的俘虏先行返回江陵,交由吴侯亲自处置!”
“我们有潘璋的令符在手,如今吕蒙新丧,江东军中指挥混乱,无人能辨真伪。只要我们一口咬定是都督密令,必然能一路畅通无阻!”
“等到了江陵城下,我们再用这套说辞去赚开城门。江陵守将一听我们生擒了关将军,献上如此泼天大功,必然大喜过望放松警惕。只要他们敢打开城门……”
魏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那根树枝在地图上从城门的位置,狠狠地划入城池的中心!
“趁着他们开门之际,我们突然发难!大军一拥而入!江陵守军毫无防备,必然为我等所破!”
“到那时,江陵便可失而复得!荆州之危,迎刃而解!”
这个计划,比之前斩首吕蒙还要疯狂,还要大胆!
“好!真是好计策!”
刘封第一个跳了起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就这么干!二叔,这次要委屈你了!”
关羽捋着长髯,那双丹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以身为饵,赚开城门。
此计虽然凶险,却也是眼下唯一能翻盘的办法。
“好!大丈夫立身于世,当以大事为先,何惜此身!”
“只要能夺回荆州,莫说假扮俘虏,就是要我关某这条性命,又有何妨!”
关羽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父亲,封公子,魏将军。”
就在众人热血沸腾之际,一直沉默的关平却突然开口了。
“此计虽妙,但尚有一处疏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关平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
“我们就算奇袭夺下了江陵,城外别处江东兵马也必定拼死反抗,麦城溃逃至夏口的江东兵马,得到消息后也必然会回援反扑。”
“仅凭我们这不足万人的疲敝之师,想要守住一座孤城,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打下来,守不住,一切都是白费。
关羽和刘封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眉头重新皱起。
关平说的,是事实。
魏延也点了点头,关平的冷静,让他都感到有些意外。
只听关平继续说道:“所以,在执行此计之前,我们必须做一件事。”
“我们必须立刻挑选精锐信使,携带父亲的亲笔书信,配备最好的快马,从上庸北上,绕道奔赴汉中!”
“将荆州战局的逆转,以及我们即将奇袭江陵的计划,火速禀报大王与军师!”
“请他们立刻从西川发兵,水陆并进,直扑南郡!只要我们夺下江陵,便可据城死守。等到川中的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江东军必败无疑!”
“到那时,不止是江陵,整个南郡,乃至整个荆州,都将重回我军手中!”
关平的话说完,山谷里一片寂静。
如果说魏延的计策是出奇制胜的“奇”。
那关平的补充,就是万无一失的“稳”。
奇稳相合,天衣无缝!
关羽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只是个武艺出众的猛将,却没想到。
他早已在潜移默化中,成长为了一位能够纵观全局的帅才!
那份沉稳,那份冷静,甚至比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还要强上三分。
魏延也是惊奇不已。
这关平,和他那个傲气冲天的爹,脾气可真是一点都不像。
冷静,理智,还懂得为全盘大局考虑。
这才是真正的将帅之才!
“好!”
关羽大喝一声,一掌拍在关平的肩膀上,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平儿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计策一定,众人再不迟疑,立刻分头行事。
刘封兴冲冲地去安排将士们换装,将缴获来的江东军服分发下去。
关羽则是脱下了自己那身标志性的绿袍铠甲,换上了一身破旧的布衣,主动走进了临时改造的囚车之中。
昔日威震天下的武圣,此刻看上去竟真的像个落魄的阶下囚。
关平则默默地换上了一身江东小校的服饰,手持长刀守在囚车之旁,寸步不离。
魏延则亲自挑选了十余名武艺高强、最擅长骑射的精锐。
又挑出二十多匹最好的战马,将他们交给了廖化。
“廖将军,此事关系我军兴衰,万望将书信,亲手交到大王与军师手中!”
“末将必不负君侯和文长将军所托!”
廖化郑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廖化就算跑死,也一定将消息送到!”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一支押解着“俘虏”关羽的“潘璋部队”。
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驶出了山谷。
朝着江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2章 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汉中,诸葛亮府邸。
今夜秋高气爽,月色皎洁,本应该是安眠的好时候。
然而,诸葛亮却在榻上辗转反侧。
他的心头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让他今夜难以入睡。
他索性披上一件素色大褂,踱步至庭院之中。
他对占星之术颇有心得,总能从星辰的变幻中,窥见几分天下大势的端倪。
可今晚,当他抬头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东南方向,那颗本应光芒万丈的将星,此刻竟星光黯淡,摇摇欲坠。
“不好!”
诸葛亮心中咯噔一下。
东南方位,不正是荆州的方向吗?!
将星黯淡欲坠,难道是关将军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感到一阵滞涩。
然而,更让他惊骇的还在后面。
就在他死死盯着东南方那颗黯淡将星之时,一个诡异的星象出现了。
在那颗黯淡将星的西边。
不知何时,竟赫然出现了一颗全新的将星!
那颗星光芒强盛,锐气逼人。
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缓缓朝着东南方向那颗垂死之星移动。
更不可思议的是,东南方那颗本已黯淡无光,随时可能陨落的将星。
竟然在西方这颗新星的照耀下,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甚至,那丝光芒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隐隐增强!
“这……这是何等异象?!我求学至今,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星象!”
诸葛亮的思绪彻底凌乱了。
如果说,东南将星的黯淡,代表着关将军在襄樊的战事陷入了绝境,性命危在旦夕。
那么,这颗从西方突然冒出来的,光芒强盛到甚至能反哺他人的将星,又代表了什么?!
它为何会朝着东南方向移动?
为何又会照耀关将军的将星?
一连串的疑问,像一团乱麻,彻底搅乱了这位神算军师的思绪。
他第一次感到,天机,竟是如此的晦涩难解。
……
翌日清晨。
诸葛亮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便急匆匆地赶往汉中王府。
“启禀大王!”
一见到刘备,他便开门见山,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臣昨夜夜观星象,发现东南方将星暗淡,摇摇欲坠。此乃二将军在襄樊战事不利,陷入绝境之像!”
“请大王立刻探明军情,火速出兵相助二将军!”
他刻意隐瞒了那颗诡异的西方将星之事。
在没有弄清楚缘由之前,多说无益,只会徒增变数。
“军师,你说什么?!”
刘备闻言,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二弟他……战事不利,陷入绝境?!”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快!快传负责前线军情的军官前来!”
就在二人焦急等待之时,一名传令兵突然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惊慌。
“启禀大王!军师!汉中探马来报,说是……说是有人看到魏延领着一支兵马,沿汉水东进,方向不明!”
“魏延……魏延他……疑似投曹去了!”
此言一出,刘备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文长投敌?!”
他后退一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莫非……莫非是我前日撤了他汉中太守之职,他便心生怨恨?”
“大王无需为此等反复无常之人伤心!”
诸葛亮立刻上前一步,冷声说道。
“区区一魏延,无足挂齿!眼下,还需以荆州战事和二将军安危为重!”
刘备刚想开口,府衙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名传令兵以更快的速度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报!启禀大王、军师!上庸急报!!”
“魏延谋反了!!”
“他……他杀了上庸副将孟达将军,挟持着封公子,夺了上庸五千兵马!已经跑了!正往南郡方向去了!”
轰!
这一次,刘备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你......你说什么?!”
他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衣领,双目赤红。
“魏延他杀了孟达?!还挟持了封儿?!”
“好!好一个魏延!!”
刘备猛地将传令兵甩开,胸口剧烈起伏。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枉本王如此器重于他!他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来人啊!传本王令!立刻命子龙带兵前去捉拿逆贼魏延!他若敢反抗,立斩不赦!!”
“大王三思啊!眼下当以荆州……”
诸葛亮的话还没说完。
第三名传令兵如同一道催命符,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报!大王!军师!大事不好!!”
“荆州……荆州急报!!”
“江东孙权背信弃义!江东大都督吕蒙,白衣渡江,奇袭南郡!南郡……南郡已经尽归东吴!”
“关将军……关将军已兵败,退守麦城!眼下,正被吕蒙大军团团围困!危在旦夕啊!!”
“什……什么!!!”
刘备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就此栽倒在地。
“大王!”
诸葛亮见状,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死死搀扶住他。
可此刻,诸葛亮自己的内心,又何尝不是翻江倒海!
就在听到“关将军被围麦城”的那一瞬间。
他脑海中那团关于星象的乱麻,被一道闪电悍然劈开!
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东南方光芒暗淡、摇摇欲坠的将星,就是被围困在麦城,命悬一线的二将军关羽!
而那颗从西方突然出现,光芒强盛,锐不可当的将星……
分明就是那个杀了孟达、挟持刘封,又夺了上庸兵马,正往南郡方向逃窜的逆贼……魏延!
可……可那颗星为何会向东南移动?
为何……还会照耀着二将军的将星?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贴合眼前所有情报的大胆猜想,在诸葛亮的脑海中轰然呈现。
莫非……
莫非这个魏延,他此行的目的……是去荆州救人?!
他那日在大堂之上,说的那番荒唐至极的预言……
竟然……全都是真的!
第13章 中了头等大奖
麦城南方。
一支孤军借着夜色,疾驰在通往江陵的古道上。
马蹄踏碎了月光,甲叶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延勒着马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后,是一辆特制的囚车。
里面关着一个衣衫褴褛,却依旧身形挺拔的“囚犯”。
这支由八千刘备军将士伪装成的“江东得胜之师”,此刻正上演着他们此行最惊心动魄的一出戏。
从麦城南下,沿着沮水与漳水行了三十余里。
当阳的地界,已然在望。
当阳,江陵的北面门户,军事重镇。
果不其然,这里早已被江东军设下了重兵。
“站住!前方部队通报番号!”
一队手持长戈的江东哨兵从道旁的暗处冲出,将整支队伍拦了下来。
“妈的,来得还挺快。”
魏延心中暗道一声。
他面不改色,立刻催马上前。
将手中那面代表着潘璋身份的令符高高举起。
“我等乃是潘璋将军麾下,奉大都督吕蒙将令,前往江陵有要事要办!”
哨兵们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他们身上的江东军服。
又看到了那面令符,脸上的戒备稍稍放松。
“原来是自己人。敢问将军,深夜如此急着行军,是所为何事?”
“自然是大事!”
魏延的语气刻意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邀功的兴奋。
“大都督在麦城大破关羽,已将其生擒活捉!”
他用马鞭向后一指。
“此人,便是关羽!”
哨兵们的火把齐刷刷地照向了那辆囚车。
只见囚车之中,那人虽然头发散乱,满脸尘土。
但那标志性的长髯,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势,不是关羽又是谁?!
就在此时,囚车里的关羽猛地撞向木栏,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孙权鼠辈!吕蒙小儿!背信弃义,枉为盟友!我关云长便是身死,化作厉鬼,也定要踏平你江东之地!”
那骂声中气十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愤怒,听得那群哨兵都打了个寒颤。
演得真好。
魏延心里给二爷点了个赞。
哨兵们被这阵仗唬得一愣一愣的。
生擒关羽?!
这可是泼天的大功!
“此事体大,我等不敢擅专,必须立刻通报宋谦将军!”
为首的哨兵队长还算谨慎,立刻派人飞奔回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位身披重甲,面容严峻的将领,带着一队亲兵赶了过来。
“我乃当阳守将宋谦!何人在此喧哗?”
“见过宋将军!小人乃是潘璋将军帐下一名都尉。”
魏延朝着宋谦抱拳一揖,再次将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宋谦策马走到囚车前,借着火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里面的关羽。
关羽依旧在破口大骂,词汇之丰富,怒气之充沛,毫无破绽。
宋谦又扫视了一遍这支所谓的“潘璋部队”,一个个精神抖擞。
甲胄上还带着血战的痕迹,确实像是刚打完胜仗的精锐。
一切似乎都对得上。
“既是奉大都督之命,可有都督亲笔将令?”
宋谦沉声问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
魏延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急切。
“宋将军有所不知!军情紧急,瞬息万变!我等生擒关羽之后,大都督恐上庸刘封贼军趁机偷袭,便亲率大军断后。”
“只命我等持潘璋将军令符为凭,火速将这逆贼押往江陵,交由吴侯亲自发落!”
说着,他将手中的令符递了过去。
宋谦接过令符,凑到火把下反复查看。
那令符是纯铜所铸,上面的雕刻纹路,正是吕蒙出征前亲自颁发给诸将的样式,绝无仿冒的可能。
令符是真的。
俘虏看起来也是真的。
宋谦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
“原来如此!诸位辛苦了!”
宋谦的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对着魏延一拱手。
“快!打开关卡,让他们过去!切莫耽误了大都督的要事!”
“多谢宋将军!”
魏延抱拳回礼,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当阳,过了!
接下来的路途,出奇的顺利。
一路上又遇到了数个江东军设立的关卡哨所。
魏延故技重施,凭借着潘璋的令符和“俘虏”关羽这块金字招牌,竟是一路畅通无阻。
所有人都被“生擒关羽”这个惊天喜讯冲昏了头脑,根本没人会去怀疑这支“得胜之师”的真伪。
天色将明之时。
一座雄伟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江陵!
看着那高耸的城墙和密布的箭楼,魏延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城墙上,江东的旗帜迎风招展,守备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士卒来回走动,警惕地注视着城下的每一寸土地。
和魏延等人预想中的一样,这里的防备,远非之前那些关卡可比。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魏延怀着忐忑的心,独自催马上前。
来到吊桥之外,对着城楼之上大声通报。
“城上的兄弟!我等乃潘璋将军麾下!奉大都督吕蒙将令,已在麦城生擒逆贼关羽!特来押送此贼,交由吴侯处置!请速速开门!”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微风中传出很远。
城楼上的守军听闻此言,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大都督抓到关羽了?”
“真的假的?!”
骚动很快被一名军官喝止。
那军官探出头来,朝着下方大喊:“此事体大!尔等在此等候,我需立刻向上峰通报!没有将令,绝不可开城!”
又是通报。
只是这一次,魏延的心里,却没底了。
当阳的宋谦,只是个守将。
但这江陵城中坐镇的,会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场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城楼之上,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女墙之后。
那人身着华贵的锦袍,头戴金冠,身形高大。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尊贵气度。
魏延抬头望去,心中一阵惊奇。
这个人……怎么长得如此奇特?!
碧绿的眼珠,紫色的胡须。
这副相貌,在汉人之中简直闻所未闻。
奇怪,怎么还有点眼熟?
就在魏延苦思冥想之际,他身后的囚车里,猛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一直“安分守己”的关羽,此刻像是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用头颅疯狂地撞击着囚车的木栏,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孙权!”
“汝这碧眼小儿,紫髯鼠辈!”
“无耻匹夫!竟敢撕毁盟约,背信弃义!我关羽与你势不两立!恨不能生啖汝肉!!”
关羽的骂声,如同平地起惊雷,狠狠劈进了魏延的脑子里。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城楼上那个碧眼紫髯的男人。
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妈的!这江陵城里,竟然是孙权本人亲自坐镇!”
“老子这一波……”
“岂不是等于买彩票,中了头等大奖了?!”
第14章 头可断,血可流,膝不可屈
“孙权!汝这碧眼小儿,紫髯鼠辈!”
关羽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块,狠狠烙在江陵城下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声指名道姓的怒骂,瞬间将城头与城下,变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战场。
一个,是阶下之囚,英雄末路。
另一个,是江东之主,意气风发。
魏延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听到“孙权”二字时。
嗡的一声,几乎就要断了。
他的计划里,可没这一出!
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什么主线任务,这是直接把最终boSS拉到新手村门口了。
一旦被孙权识破身份,城下这八千将士连同自己和关羽父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然而,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气,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疯狂,更加炽热的狂喜!
“老子怕他个球?!富贵险中求!”
别人撞见孙权是死路一条。
可对他魏延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直接进了他口的肥肉!
擒贼先擒王!
要是能在这里,把孙权给活捉了。
那什么大意失荆州,什么火烧连营,都将彻底改写。
魏延的心脏疯狂地擂动着,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瞬息之间完成了切换。
他收起了所有的震惊与算计,换上了一副大功告成的狂喜。
对着城头那个碧眼紫髯男人,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高喊:
“吴侯在上!小人幸不辱命!”
“小人乃是潘璋将军麾下都尉严伟,奉大都督吕蒙将令,已将逆贼关羽押送江陵,交给吴候亲自处置!”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充满了邀功的激动。
完美地掩盖了内心那滔天的杀意。
城楼之上,孙权身侧。
一名身着儒将铠甲的将领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潘璋将军何在?大都督又在何处?”
“为何不见二人,只有你区区一介都尉,押送如此重要的囚犯前来?!”
此人乃是朱然。
语气严厉,显然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魏延心中早有准备,立刻抱拳回答。
语速极快,仿佛在汇报紧急军情。
“回禀将军!大都督在麦城大破敌军,生擒关羽之后,军情突变!”
“大都督深恐上庸的刘封贼军得知消息,会趁虚来袭,断我军后路!因此,大都督亲率主力大军,留守麦城一线,以防万一!”
“为防夜长梦多,特命小人,持潘璋将军之令符,连夜将此元凶押送至江陵,献于吴侯!”
魏延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为什么只有他们这一支孤军,又抬高了吕蒙“深谋远虑”的形象。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名儒将朱然听完,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但仍未完全放心。
城楼之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碧眼紫髯的男人身上。
孙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如同打量猎物一般,死死地盯着囚车里的关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城下的八千将士,伪装得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手心冒汗。
他们能感受到城楼上传来的那股无形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成与败,生与死,全在城上那人的一念之间。
魏延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孙权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
再拖下去,只会让他想得更多,破绽也就会越多!
他必须再加一把火。
一把能彻底烧掉他理智的火!
魏延猛地转过身,对着囚车里的关羽使了一个眼神,然后声色俱厉地大喝一声:
“关羽老贼!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见了吴侯,还不速速下跪求饶!”
这一声断喝,如同投向火药桶的火星。
囚车里的关羽立刻心领神会,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他双目瞬间血红,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向囚车的木栏。
那“哐哐”的巨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江东鼠辈安敢辱我!”
关羽的吼声,嘶哑而雄浑,震得整个江陵城下都嗡嗡作响。
“我关羽,乃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膝不可屈!”
“想让我关某给江东鼠辈下跪?!除非天地崩塌,江河倒流!”
他这股宁死不屈的傲气,这股睥睨天下的威风。
哪怕身陷囹圄,也未曾消减分毫。
这,才是真正的武圣关羽!
这股傲气,也恰恰是刺向孙权内心最深处的一根毒刺。
他孙权一生,最敬佩的是这种英雄气概。
最嫉恨的,也同样是这种宁死不降的傲骨!
他做梦都想看到,这个看不起江东,看不起他孙权的男人。
跪在自己的脚下,摇尾乞怜。
这份泼天的功劳,他要亲自来受。
关羽的这份屈辱,他要亲眼见证!
孙权心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被关羽这声怒吼,彻底绷断了。
他那张一直紧绷的脸,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绽放出狂喜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关云长!你终于也有今天!”
孙权的笑声在江陵城头回荡,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对着身旁那名依旧面带疑虑的儒将,大手一挥,下达了那道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命令。
“朱然!不必再疑!”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本侯要亲自审问这关羽老贼,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真正英雄!”
被称作朱然的儒将心中一凛,虽然疑虑未消。
但吴侯已经亲自下令,他不敢有丝毫违抗。
“诺!”
朱然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城楼下的守军。
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他或许会后悔一生的命令。
“吴侯有令!”
“开——城——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那扇隔绝着生与死的沉重吊桥,缓缓放下。
紧接着,厚重无比的江陵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一寸一寸地向内打开。
露出了城门洞内,那片幽暗的、象征着胜利的坦途。
魏延看着那洞开的城门,看着城楼上孙权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
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孙仲谋。
地狱之门,可是你亲手为我打开的。
“全军听令!跟我杀进城去,活捉孙权!”
第15章 江东鼠辈,还我荆州
“嘎吱——”
那扇隔绝着生死的沉重吊桥,重重地砸在护城河的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江陵城门,向内缓缓打开。
魏延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强行按捺住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中带着狂喜的表情。
他率领着最精锐的百余名亲兵作为先头部队,不紧不慢地踏上了吊桥。
马蹄敲击着木板,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一步,一步,踏入虎口。
也是一步,一步,踏向那泼天的富贵!
城门甬道之内,一队守军早已列队等候。
为首的一名都尉,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严都尉!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
那都尉热情得过分,上来就要拉魏延的缰绳。
“吴侯已经在城楼之上备下酒宴,就等着用关羽这老贼的项上人头,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了!”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和一头来自地狱的饿狼对话。
魏延身后的百余名“江东将士”一个个低着头,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手中的兵器却在不经意间,调整到了最适合出鞘的角度。
只等一声令下。
那都尉还在喋喋不休地炫耀着江陵城的繁华,吹嘘着吴侯的英明神武。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魏延的眼中,那最后一丝伪装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凛冽杀机!
“动手!”
一声低喝,如同炸雷。
魏延猛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刀光一闪!
那名都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脖腔里喷出的滚烫鲜血,溅了魏延满身。
“全军听令!跟我杀进城去,活捉孙权!”
这才是真正的总攻信号!
魏延身后的百余名亲兵,在同一时刻化作了从囚笼中挣脱的猛虎!
他们瞬间抛掉了所有的伪装,手中的刀剑化作了最高效的屠戮工具。
对着甬道内那群毫无防备的江东卫队,展开了一面倒的屠杀!
“噗嗤!”
“啊!”
惨叫声,兵刃入肉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城门甬道!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与此同时,在队伍中段。
那辆看似坚固的囚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裂开来。
木屑纷飞之中,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魔神降世,冲天而起!
他手中握着的,哪里是什么镣铐!
分明是一柄早已藏好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青龙偃月刀。
“江东鼠辈!还我荆州!”
关羽的怒吼不再是伪装的虚弱,而是发自肺腑,灌注了无尽怒火的战吼。
吼声响彻全城!
他手中那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只是一记简单的横扫。
“唰!”
拦在他面前的七八名江东兵,连人带甲瞬间被拦腰斩断。
血肉横飞,肠穿肚烂。
关羽一刀之威,竟恐怖如斯!
城门处的混乱,只是一个开始。
一直跟在囚车旁的关平,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去管自己的父亲,也没有加入城门口的混战。
他只是冷静地拔出长刀,向前一指。
“兄弟们,杀啊!”
“随我踏平江陵城!”
他身后那数千名早已按捺不住的荆州将士,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越过混乱的城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城内军营最密集的方向。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制造出最大的混乱,瘫痪江东军的指挥。
城楼之上。
孙权脸上那狂喜的笑容还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骇得魂飞魄散。
朱然更是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不好,中计了!敌袭!是敌袭!!”
朱然发出了凄厉绝望的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关城门!放箭!放箭!”
然而,一切都晚了。
城门早已被魏延的亲兵死死控制住,关平的大部队已经涌入城中。
整个江陵城,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魏延看也不看城内掀起的腥风血雨,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就是城楼上那个碧眼紫髯的男人!
“封公子,随我来!擒贼先擒王!”
魏延对着身旁的刘封低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蹬马镫。
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出,朝着通往城楼的马道,逆着惊慌失措的人流悍然冲杀上去!
“好!”
刘封大吼一声,紧随其后。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一黑一白两道夺命的闪电!
“拦住他们!速速保护吴侯!”
孙权的护卫们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组成人墙,拼死阻拦。
可在杀红了眼的魏延面前,这些所谓的精锐护卫,脆弱得如同土鸡瓦狗!
魏延的刀法,没有半分名门正派的章法,每一刀都狠辣刁钻到了极致!
撩阴,割喉,刺眼!
所有招式,都直奔人体最脆弱的要害。
他浑身浴血,宛如一尊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杀神。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哀嚎遍野!
刘封则稳如磐石。
他手中的长剑不如魏延那般狠厉,却更加厚重沉稳。
剑光闪烁之间,总能恰到好处地为魏延清除掉所有来自侧翼的威胁。
一个主攻,一个主防。
两人竟在瞬息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转眼之间,他们已经杀到了马道的中段。
城楼之上,孙权惊恐地看着那两个不断逼近的杀神。
两腿一软,竟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护驾!护驾!朱然!快来护驾!”
他声音发颤,哪里还有半分吴侯的威严。
朱然抽出佩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带着最后的亲卫堵在了马道的尽头。
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孙权还在声嘶力竭地尖叫。
魏延和刘封,已经杀穿了最后一道防线。
魏延抬起头,脸上溅满的鲜血让他看起来狰狞无比。
他手中的大刀刀尖还在滴着血,遥遥指向瘫软在地的孙权。
“孙仲谋!”
“你的项上人头,我魏延,收下了!”
第16章 你这条命,值几个荆州?
魏延的吼声,如同一柄沾满了血的战锤,狠狠砸在江陵城楼每一个人的心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瘫软在地的孙权,碧绿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一步步走来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跑,可双腿却灌了铅一般,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魏延的大刀即将落下,了结这位江东之主性命的瞬间。
一道悲愤的怒吼,从孙权身侧炸响!
“牧竖小人,休想伤我主公!”
是朱然!
这位一直心存疑虑,却最终遵从了君令的儒将。
此刻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将生死置之度外,挺起手中的长枪。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悍然迎上了魏延那尊杀神!
“铛!”
长枪与大刀碰撞,爆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朱然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枪杆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三步。
但他终究是拦下了这砍向孙权的,致命的一刀!
“好,来得好!”
魏延的计划被阻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速战速决!
城下的厮杀声震天动地,关羽父子如虎入羊群,荆州军的士气正盛。
可江东军毕竟人多势众,一旦他们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
重新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那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现在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时间!
不能被这个忠心护主的家伙拖住!
“杀!”
魏延不再多言,大刀挥舞起来化作一团夺命的旋风,朝着朱然当头罩下。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直来直去不带半分花巧。
朱然此刻护主心切,潜力被彻底激发。
他将枪法施展到了极致,枪影重重如同一道坚固的屏障,竟是堪堪抵住了魏延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铛!铛!铛!”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城楼之上连成一片。
朱然竟是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毅力,和杀神魏延斗了个有来有回。
魏延心中愈发焦急。
这个朱然,比想象中还要难缠。
再这么下去,战机转瞬即逝。
必须出奇招了。
电光火石之间,魏延的脑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故意放缓了攻势,刀法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一个破绽,就这么卖了出去。
朱然久守之下压力巨大,一见有机可乘,哪里还会多想!
“给我死!”
他爆喝一声,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
抓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狠狠刺向魏延的左臂!
“嗤啦!”
枪尖瞬间划破了魏延臂膀上的甲胄。
锋利的枪刃切开皮肉,带出一捧滚烫的鲜血。
剧痛,瞬间传来。
然而,魏延的脸上却不见半分痛楚,反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
“就是现在!”
他硬挨了朱然这一枪。
借着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他的身体以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猛地扭转过来。
手中的大刀,借着这股旋转之力,化作一道自下而上的血色残月!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了破风之声。
朱然一枪得手,脸上的喜色还未完全绽放,便被一股死亡的寒意彻底笼罩。
在他的视野里,那道血色的刀光急速放大,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回防的动作。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屠大刀,砍向自己的脖颈。
“噗!”
没有丝毫阻碍。
一颗大好头颅,伴随着冲天的血柱,飞上了半空。
朱然脸上那护主的决绝,永远地凝固了。
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魏延一刀斩杀朱然,看也不看那具尸体。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了那个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的碧眼紫髯男人。
孙权看到朱然惨死,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转身就想往城楼下逃。
“想跑?晚了!”
魏延手臂猛地发力,那柄还在滴血的大刀被他当做标枪。朝着孙权的后心,猛地掷了出去。
大刀在空中急速旋转,带着撕裂一切的破风声!
孙权听到身后的风声,吓得魂飞魄散。
求生的本能让他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身份的佩剑,胡乱地向后一挡!
“铛!!”
一声巨响!
长刀被磕飞,深深地钉入了远处的城楼立柱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孙权本人,则被那股无匹的巨力震得双臂发麻,佩剑脱手飞出。
整个人更是被震得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狼狈地坐在了地上。
这一幕,太具有冲击力了。
所有拼死冲上来的江东护卫,都看到了他们一向威严的君主,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般瘫倒在地的狼狈模样。
所有人的动作,都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就是现在!
“封公子!”
魏延一声低喝。
他赤手空拳,双腿猛地在地上一蹬。
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孙权直冲过去!
刘封在同一时间心领神会。
他手中的长剑不再沉稳,而是化作一片泼洒而出的剑网。
光芒闪烁之间将所有试图上前的护卫,全部逼退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的距离。
却为魏延创造出了绝杀的机会!
魏延一步跨到孙权面前,不等他从地上爬起便抬起一脚。
狠狠地踹在他的胸口,将他再次踹翻在地!
魏延反手拔出了腰间那柄佩剑。
冰冷刺骨的剑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瞬间抵在了孙权的脖子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整个江陵城楼乃至城下,那震天的喊杀声在这一刻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还在浴血搏杀的江东将士。
无论是在城楼上,还是在城墙下,或是已经冲入城内巷战的士兵。
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让他们肝胆俱裂,信念崩塌的一幕。
他们的主公,江东六郡之主。
那个碧眼紫髯的男人。
此刻,正被人用一把冰冷的剑,死死地抵住了喉咙!
魏延一把揪住孙权那引以为傲的紫色胡须,强行将他的头提了起来,面向全城所有人的方向。
他运足了丹田之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盖过了一切声音的咆哮!
“江东孙权已被我魏延生擒!”
“尔等还不速速弃械投降!”
这一声吼,如同神罚天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江东军士的心头。
“哐当……”
“哐当……哐当……”
兵器掉落在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城内所有还在抵抗的江东军。
他们的斗志,他们的信念,在这一刻。
被这声宣告彻底击碎,轰然崩塌。
魏延看着手中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的孙权,脸上露出一抹极尽轻蔑的笑容。
“背信弃义的狗贼!现在,告诉我。”
“你这身紫毛,还有你这条命,加起来,值几个荆州?!”
第17章 孔明,这次是你看走眼了
魏延一把将抖成一团的孙权提了起来。
那柄还沾着朱然鲜血的大刀,死死抵住孙权的喉咙。
“来人啊,给我将这碧眼小儿绑了!”
“打入大牢,等候汉中王发落!”
魏延冷喝一声。
“大胆竖子,吾乃天子亲封的吴候!尔怎敢放肆!”
孙权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而魏延身后的刘封立刻会意。
从一名降兵身上扯下绳索,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位昔日的江东之主捆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堵上了他的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押了下去。
江陵大局已定。
魏延环视四周,那些刚才还拼死护主的江东兵。
此刻全都扔了兵器,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下方已经基本平息的战事,中气十足地开始发号施令。
“关将军!”
“关某在!”
城下,浑身浴血的关羽一刀劈翻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江东兵,声如洪钟地回应。
“南门交由你镇守!任何人胆敢擅闯,格杀勿论!”
“关某得令!”
“刘封!”
“末将在!”
刚刚押下孙权返回的刘封,立刻挺身而出。
“你率两千人,守住北门!务必保证城防万无一失!”
“喏!”
“关平!”
“末将在!”
关平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依旧是那副冷静到可怕的模样,他率领的部队已经控制了城内各处要道。
“你立刻率领本部兵马,巡视全城,肃清残敌,收缴兵甲,稳定秩序!但有反抗者,就地正法!”
“遵命!”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果决。
跪在地上的降兵们听着这不容置喙的命令,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这个看似莽撞的杀神,脑子竟然如此清楚。
魏延没有理会那些降兵,他径直走向了城内的府库。
一脚踹开厚重的大门。
入眼的一幕,让他这个见惯了现代社会物资丰饶的穿越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粮草!堆积如山的粮草!
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军粮,几乎要顶到仓库的天花板。
旁边的兵甲库里,崭新的铠甲、锋利的长矛、还有数不清的弓弩箭矢,琳琅满目。
这下发财了!
这他妈才是真正的头等大奖!
有了这些物资,他们这八千孤军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他们有了坚守的资本,有了跟整个江东集团叫板的底气。
魏延立刻下令将所有降兵打散,由荆州老兵看管。
重新整编成辅兵,让他们去搬运尸体,加固城防。
他很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活捉孙权,看似是终极胜利,实则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散布在荆州各地的江东军,一旦得知主公被擒,必然会不计代价地疯狂反扑。
尤其是那个坐镇夷陵的陆逊,绝对是个心腹大患。
就在魏延巡视着新构筑的防线时,城中一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怒骂。
那声音中气十足,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怨毒。
是关羽!
魏延眉头一皱,立刻带着一队亲兵赶了过去。
只见一处宽阔的府邸门前。
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凤目圆睁长髯倒竖,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在他的面前,两个衣着华丽的将领正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二爷!关二爷饶命啊!我们也是一时糊涂!”
“是吕蒙妖言惑众!我们是被逼的啊!看在主公的份上,您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魏延定睛一看,脑中原主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糜芳!傅士仁!
就是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一个献了南郡,一个降了公安。
才导致关羽后路被断,腹背受敌,最终兵败麦城。
可以说是荆州丢失的头号罪人!
魏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
“主公?尔等背主求荣之辈,也配提我大哥名号?!”
关羽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手中的青龙偃刀高高举起,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我关某待尔等不薄!大哥更是将一郡之重任托付!尔等竟敢献城投降,致使数万将士家破人亡!”
“今日,我关羽便要用尔等的狗头,来祭奠荆州死难的英灵!”
“不要啊!二爷!饶命啊!”
“魏将军!魏将军救我!”
糜芳和傅士仁看到了赶来的魏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朝他这边磕头。
周围的荆州将士们,一个个手按刀柄,用可以杀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个叛徒。
“斩了他们!”
“必须斩了这两个狗贼!”
这不仅是关羽一人的愤怒,更是全体荆州将士的怒火!
魏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救他们?开什么玩笑。
这两个人,留着就是祸害,谁知道日后他们还会不会背叛。
现在杀了,正好可以用来祭旗,彻底引爆将士们的士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让开了半个身位。
这个动作,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关羽见状,不再有任何犹豫。
“给我死!”
一声爆喝!
青龙偃月刀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悍然落下!
“噗嗤!”
两颗大好头颅应声飞起。
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弧线,重重地落在地上,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不信。
“好!”
“杀得好!”
周围的荆州将士们看到这一幕,积压在胸中的恶气一扫而空。
不约而同地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江陵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被推向了巅峰。
……
夷陵。
江陵陷落,孙权被擒的消息,像一场最猛烈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当第一个衣衫褴褛、神情惶恐的溃兵,将这个噩耗带到夷陵大营时。
正在部署防务,准备迎战刘备主力大军的陆逊,手中那盏温润的茶杯啪的一声,轰然落地。
茶水与碎片,溅了他一身。
他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煞白。
“这......这不可能!”
陆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失态的尖锐。
“江陵城高池深,有朱然将军重兵把守,更有吴侯亲自坐镇!区区一支疲惫之师,如何能破城?!”
然而,他理智的反驳,在现实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的溃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夷陵。
每个人带来的消息,都和第一个一模一样。
“是诈降!他们是刘备的军队!”
“关羽没被抓!他跟魏延是一伙的!”
“吴侯……吴侯被那个叫魏延的活捉了!”
陆逊听着这些七嘴八舌、混乱不堪的报告,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眼中最初的惊骇与不信,迅速被一种冰冷刺骨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滔天的杀意!
那是焚尽一切的决然!
在场的诸将,看着陆逊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一个个噤若寒蝉。
“将军,为今之计,我等应固守夷陵,扼守蜀道。同时速派人回吴郡,请主母和世子定夺啊!”
一名老将壮着胆子劝谏道。
“定夺?”
陆逊缓缓转过身,他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凝结了万年寒冰。
“主公陷于敌手,生死未卜!每一息的耽搁,都是在将主公推向鬼门关!”
“此时此刻,还谈什么固守?!还等什么吴郡定夺?!”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木屑纷飞中,他发出了那声赌上一切的咆哮。
“传我将令!”
“全军集结!放弃所有辎重,轻装简行!目标,江陵!”
“不救出主公,我陆逊,誓不为人!”
……
汉中王府。
刘备与诸葛亮相对而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荆州失陷,关羽兵败,魏延“叛逃”。
一连串的噩耗,几乎将这位半生戎马的汉中王彻底击垮。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是伤甲胄破烂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汉中王府大殿。
来人正是廖化。
“启禀大王!军师!”
廖化扑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封被鲜血浸透的绢布,高高举起。
“荆州战局……战局已逆转!”
“魏将军……魏将军他没有反!他斩了吕蒙,定了奇计,已与关将军合兵一处,奇袭江陵去了!”
“你说什么?!”
刘备猛地站起身来。
而一旁的诸葛亮,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从廖化手中抢过了那封书信。
他展开书信,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字迹和关羽的私印。
再联想到自己夜观天象时,东南方将星未落,反而一旁有西方将星冲霄的异象。
一瞬间,所有的情报,所有的疑点,全都串联了起来!
诸葛亮那一直云淡风轻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手中的羽扇,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好一个声东击西!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魏文长!”
诸葛亮的脸上,满是震撼与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猛地转身,对着刘备一揖到底。
“大王!是臣,错怪魏文长了!”
“他非但未反,反而行不世之奇谋,立下了泼天奇功!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为我军,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啊!”
“臣恳请大王,立刻发兵!尽起西川之兵,驰援江陵!此战,乃是我大汉兴复之机!”
刘备早已抢过书信,看着上面的内容早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云长无恙……文长忠勇!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扶起诸葛亮,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孔明啊,这次,可是你看走眼了!”
刘备仰天长啸,胸中所有的郁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豪情与战意。
他抽出腰间佩剑,直指东方。
“立刻传孤将令!”
“命张飞为先锋!法正为军师!”
“孤,自引大军在后,亲征江陵!”
第18章 夜袭陆逊
江陵城头的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魏延站在城墙后,手按着冰冷的城砖,眺望着远方。
一名探马刚刚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带来的消息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报!启禀魏将军!江东陆逊大军已至江陵城外三十里!正在安营扎寨!”
陆逊!
这两个字,比千军万马的喊杀声,还要沉重。
魏延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诸葛亮、司马懿,还有就是这个陆逊。
这可是汉末三国时期,站在智谋金字塔最顶端的三个人。
陆逊此人性格冷静、坚韧,论起手段可是比自己还要阴损狠辣。
这绝对是生平未有之大敌。
有意思的是,他居然不急着攻城。
反而在三十里外慢悠悠地安营扎寨,挖掘沟壑。
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孙权这条命,果然是陆逊的紧箍咒。
让他投鼠忌器,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是陆逊的风格,他是想先困死我们,等江东老家的援军到齐,再把我们连锅端了!”
城楼的议事厅内,气氛压抑。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着长髯,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但那股凝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刘封坐立不安,手掌不停地在刀柄上摩挲。
唯有关平,依旧抱着手臂立在角落,冷静地听着。
“陆逊此人,最擅长的就是隐忍。”
魏延的手指在简陋的沙盘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陆逊大营的位置。
“他明面上围城,一副君子做派。暗地里,一定会用尽各种阴损招数。什么火攻、挖地道、派奸细,只有我们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出的。”
“哼!不过是些鸡鸣狗盗之徒的伎俩!”
关羽冷哼一声,傲气不减。
“江陵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他若敢来,关某便让他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二将军说的是。”
魏延没有反驳关羽的傲气,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立刻开始下令。
“传令下去!在城墙内侧,备足沙土、水缸,每一段城墙都要有专人负责,严防火攻!”
“另外,抽调两千降兵,在城内各处,尤其是靠近城墙的地方,三步一坑,五步一井,给我往下深掘!”
“派老兵日夜监听地面动静,但有异响,立刻上报!我倒要看看,他陆逊的地道,能挖到哪里去!”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刘封和关平立刻领命而去。
议事厅内,只剩下了魏延和关羽两人。
防御工事安排妥当,但魏延心中的那股躁动,却愈发强烈。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他抬起头,直视着关羽。
“二将军,我们就这样光守着这城,肯定是行不通的。”
关羽闻言凤目一挑。
“哦?那文长有何高见?”
“陆逊现在立足未稳,军心必有浮动。主帅被擒,对他们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
魏延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狼性的光芒。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给他一个下马威!”
“文长莫不是想夜袭?!”关羽瞬间明白了魏延的想法。
“没错!就是夜袭!”
“我们不需要杀伤他多少人,也不求烧掉他多少粮草。我们就是要告诉他,这江陵城,不是他想围就能围的死局!”
“我们不是笼子里的困兽,而是随时能咬断他喉咙的猛虎!”
魏延这番话,说到了关羽的心坎里。
他一生征战,何曾受过被人围困的屈辱?
“好!”
关羽猛地一拍大腿,长身而起。
“就依你所言!我亲自带队去会会他陆逊!”
“二将军不可!”
魏延立刻拦住他。
“您是全军主心骨,江陵城离不开您。再说,杀鸡焉用牛刀?这种偷营摸寨的活,交给我这个晚辈就行了。”
“文长,你一人前去,我不放心。”
“我带上刘封和关平。”魏延咧嘴一笑,“有他们两个在,二将军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如此甚好。”
关羽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某便给你三千轻骑。切记,不可恋战,一击即走!”
“魏延得令!”
是夜,月黑风高。
三千名精锐的荆州轻骑,马蹄裹着厚布,衔枚疾走。
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江陵北门。
魏延一马当先,刘封和关平分列左右。
三千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无声的鬼影,直扑三十里外的江东大营。
一切都出奇的顺利。
连个像样的巡逻哨兵都没有遇到。
离陆逊大营还有五里地,魏延却猛地勒住了马缰,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这敌营也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整座大营,除了几处零星的篝火,竟然是一片死寂。
连战马的嘶鸣,士卒的咳嗽声都听不到。
这他妈是个空营!
“他妈的,我们中计了!撤!快撤!”
魏延的头皮瞬间炸开,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发出撤退的命令。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们调转马头的瞬间,左右两侧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轰隆隆!”
伴随着震天的战鼓声,无数的江东兵从埋伏好的沟壑中涌出,瞬间便将这三千轻骑包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之下,一面绣着“宋”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为首一员大将,正是此前镇守当阳的宋谦!
此刻,宋谦的脸上再无半分谨慎,只剩下被愚弄后的滔天怒火和怨毒。
他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魏延。
“魏延!你这厚颜无耻的狗贼!竟敢假扮我军骗我放行!今日,我宋谦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宋谦拍马舞刀,如同一头发狂的猛兽,直取魏行面门!
魏延心中暗骂一声。
没想到陆逊居然把这个手下败将推出来当先锋,这是用仇恨来激发士气。
“哼,来得好!”
他夷然不惧,挺起手中大刀,便迎了上去。
“铛!”
双刀碰撞,火星四溅。
宋谦的刀法大开大合,充满了拼命的疯狂。
魏延却是冷静到了极点,刀走偏锋,招招狠辣。
两人在乱军之中,转眼就斗了十余回合。
宋谦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疯狂进攻。
对方都像一块滑不留手的滚刀肉,总能用最省力的方式化解自己的攻势。
就在他一刀劈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魏延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猛地侧身避开刀锋,手中的大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闪电般撩起!
“噗嗤!”
宋谦只觉得脖子一凉。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股滚烫的鲜血从自己的脖腔里喷涌而出。
魏延一刀得手看也不看他,对着已经陷入重围的刘封和关平大吼。
“封公子,关将军!快跟我杀出去!不要乱!”
刘封大吼一声,长剑挥舞,护住左翼。
关平则冷静地指挥着骑兵,组成一个锋矢阵。
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地凿了过去!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荆州军以魏延为箭头,奋力突围。
江东军虽然人多势众,但主将被斩,指挥顿时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魏延率领着残部,硬生生从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血口,冲了出去。
远处的山坡之上。
陆逊白衣胜雪,静静地看着山下那场惨烈的厮杀。
他看着魏延斩杀宋谦,看着他组织起有效的突围,最终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原本应该充满书卷气的眸子,此刻却散发着焚尽一切的滔天杀意。
他对着身旁的一名亲兵,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十里,继续深沟高垒。”
“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他玩。”
第19章 十日之期,江陵已是死地
魏延领着成功突围的的残兵,狼狈的涌入城门。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的巨响,让每一个劫后余生的荆州军士卒都身体一颤。
城墙上,火把的光芒映着一张张沾满血污与疲惫的脸,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一股比死亡更沉重的失败感,笼罩了整个城头。
夜袭失败。
近五百名跟着他们冲出去的精锐兄弟,永远地留在了城外那片黑暗的土地上。
这是他们奇袭江陵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败仗。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关羽站在城楼上,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浑身浴血,铠甲上还挂着敌军血肉的魏延。
看着他身后士气低落的刘封和关平,那双威严的凤目中没有半分责备。
他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魏延的肩膀上。
“文长,人回来就好。”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
魏延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
“请关将军降罪,是我大意了,中了陆逊的空城计。”
“胜败乃兵家常事。陆逊此人,确实非等闲之辈。”
关羽扶着墙垛,长髯在夜风中飘动,他看向东方的黑暗,话锋一转。
“而且,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魏延心中咯噔一下。
“就在你们出城之后,东边又来了一支援军。”
关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
“旌旗招展,连营十里。看旗号,是江东的诸葛瑾。”
诸葛瑾?!
军师诸葛亮的亲哥哥!
魏延的拳头下意识地收紧。
诸葛瑾的军事才能或许平平,但他代表的意义却非同小可。
他的到来,意味着江东的朝堂高层已经彻底达成了共识。
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江陵,救出孙权!
这不再是一场局部冲突,而是赌上了整个江东集团国运的战争。
第二天拂晓。
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照亮的不是希望,而是无尽的绝望。
江陵城外,黑压压的大军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将整座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军旗如林,刀枪如麦。
陆逊与诸葛瑾合兵一处,完成了对江陵城的四面合围。
陆逊亲率战将李异,主攻西门。
诸葛瑾坐镇东门,由猛将谢旌为先锋。
江东猛将周泰、蒋钦,率部猛攻北门。
而南门,则交给了老将韩当与徐盛。
整个江陵,变成了一座被铁桶阵困死的孤岛。
陆逊没有再给城中任何喘息的机会。
“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无数的攻城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被推向城下。
一架架高耸的云梯,如同怪兽的臂膀,搭向了江陵的城墙。
“全军听令!攻城!”
陆逊冰冷的声音,化作了吹响死亡的号角。
惨烈的守城战,瞬间爆发。
“滚石!擂木!给我砸!”
西门城头,魏延扯着嗓子大吼。
他面对的是陆逊的主力,压力最大。
一块块磨盘大的滚石被士兵们合力推下城墙,砸在下方的攻城车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一根根合抱粗的擂木,将刚刚攀上云梯的江东兵砸得脑浆迸裂,惨叫着坠落。
“金汁!倒!”
一锅锅烧得滚沸的粪尿被倾泻而下,烫得下方的敌军皮开肉绽,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陆逊的指挥堪称艺术。
他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时而猛攻一点,时而四面开花。
虚实结合,让魏延手下的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
“兄弟们!给我顶住了!”
刘封在北门咆哮着。
他手中的长剑翻飞,将一名刚刚跳上城垛的江东校尉捅了个对穿,然后一脚将尸体踹了下去。
关平则在东门冷静地指挥着弓箭手。
“三段射!放!”
箭雨如蝗,泼洒而下,将冲锋的敌军成片射倒。
而压力同样巨大的南门。
关羽已经亲自提刀上阵。
眼看几名江东悍卒顶着箭雨,踩着同伴的尸体攀上了城头。
关羽凤目圆睁,整个人散发出恐怖的杀气。
“一群江东鼠辈!也敢犯我疆界!”
他一声怒喝,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动了。
“嗡!”
那沉重的刀身划破空气,带起一片沉闷的破风声。
青色的刀光一闪而逝。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敌将,眼中只看到一片青光急速放大,然后整个世界便天旋地转。
“噗嗤!”
没有丝毫停滞,青龙偃月刀直接将那名敌将连人带甲,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鲜血溅了关羽一身。
他却毫不在意,反手一刀横扫。
另外两名刚刚跳上城墙的江东兵,直接被拦腰斩断。
上半身还在空中,下半身已经颓然倒地。
“杀啊!”
关羽的怒吼,暂时稳定住了南门的战线。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江东军的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几乎要将护城河填平。
而荆州军,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城墙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闻之令人心碎。
连续三天的血战。
江陵城,依旧在他们手中。
但城中的八千将士,已经有近千人永远地倒下了。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消耗。
夜幕再次降临,江东军的攻势稍缓。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魏延再次派出了五名最精锐的斥候,趁着夜色,从五个不同的方向,试图冲出包围圈。
这是最后的希望,他们必须将江陵的困境,告知远在西川的汉中王。
然而,希望很快就变成了绝望。
不到一个时辰,城外便传来了凄厉的惨叫,以及江东军得胜的欢呼。
紧接着,五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江东军用投石车,扔进了城内。
魏延派出的斥候无一生还。
陆逊的封锁,密不透风。
求援无望,外有强敌,内有伤兵。
一股名为绝境的气息开始在城中蔓延,江陵城内的士气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滑落。
府衙的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关羽坐在主位,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白天被流矢所伤。
他抚着长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刘封烦躁地来回踱步,甲胄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江东军跟疯了一样,根本杀不完!”
“今天又伤亡了三百多兄弟,城里的药都快不够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关平终于开口了。
他那张总是很冷静的脸上,也多了一丝凝重。
“父亲,魏将军。我算过了,照今天这个消耗速度,我们城中的兵力,最多……最多再撑十天。”
“十天之后,不用他们攻,我们自己就守不住了!”
十天。
这是一个死亡的倒计时。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整个议事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盯着沙盘的男人。
魏延。
这个男人,曾一手策划了诈降斩将的奇谋,曾一战功成活捉了江东之主。
他创造了奇迹。
可现在,面对这十死无生的局面。
他,还有办法吗?
第20章 十六字真言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十天。
这个词,像一口沉重的棺材,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角落里的关平说完那句话后,便重新抱起了手臂,垂下头不再言语。
可他带来的寒意,却已经冻结了厅内所有的空气。
刘封停止了烦躁的踱步,他靠着一根柱子,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也停住了,那双威严的凤目紧闭,仿佛在积蓄着雷霆,又仿佛只是在掩盖一丝疲惫。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沙盘前的男人身上。
魏延。
他脸上没有众人那样的绝望,也没有故作镇定的从容。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沙盘上敌我分明的棋子,一动不动。
终于,他动了。
他伸出手,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一把将沙盘上所有代表着己方部队的红色小旗,全部推翻。
旗子凌乱地倒在象征江陵城的模型上,一片狼藉。
“诸位。”
魏延终于开口了。
“我们继续死守城池,就是在等死!”
他的话语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敌众我寡,拼消耗我们必败无疑。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换个打法。”
一直沉默的关平抬起了头,他那冷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探究。
“依魏将军之见,我们该如何打?”
魏延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压迫感。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众人,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十六个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却组合成了一段让满座宿将都茫然不解的天书。
关羽、刘封,还有厅内几位荆州的老将,全都面面相觑。
什么叫敌进我退?
难道要放弃城墙,任由敌人进来?
什么叫敌退我追?
现在被围得和铁桶一样,怎么追?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是跟随刘备多年的宿将。
他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对着魏延拱了拱手,满脸都是困惑。
“魏将军,恕末将愚钝。这……这是何意?敌进我退,岂不是怯战避敌,将城池拱手让人?”
“敌退我追,我军兵力远逊于敌,稍有不慎,便会中了埋伏。此乃兵家大忌啊!”
刘封也皱起了眉头,他大步走到沙盘前。
“文长将军,你这打法听起来,太过……猥琐!东躲西藏,骚扰偷袭,不似我大汉正规军所为,恐怕有损我军威名!”
“威名?!封公子,那我问你!”
魏延冷笑一声,他直起身子,反问刘封。
“江陵城破人亡的时候,你说的威名能当饭吃吗?”
“你说的威名能让咱们战死的兄弟们活过来吗?”
刘封被这两句话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魏延不再理他,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那一片片代表江东大营的模型上。
“诸位看好了!
“我说的‘敌进我退’,不是让你们放弃城墙!而是指,他们用人命来填,疯狂攻城的时候,我们就守!”
“但绝不死拼!把滚石擂木都用上,把弓箭都给我省着点用!用最小的代价守住城头,尽最大可能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
“等到他们攻势暂缓,退回去休整,嘿,那就到了我们表演的时候了!”
魏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生寒的笑容。
“这就叫,‘敌驻我扰’!”
“他们想安营扎寨,想埋锅造饭,想睡个安稳觉?没门!”
“我会亲自挑选最精锐的骑兵,分成十几支小队。白天晚上轮番上阵!不求杀敌,只为骚扰!我们就跑到他们营外,擂鼓!呐喊!放火箭!吹号角!”
“他陆逊不是兵多吗?我就让他那几万大军,跟着我们的鼓点,日夜不得安宁!让他们吃饭的时候怕我们冲营,睡觉的时候怕我们摸哨!”
“不出三天,我让他全军上下,都变成一群红着眼睛的疯狗!”
这番话,说得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魏延描绘的这幅无赖至极的画面给惊呆了。
这……这仗还能这么打?
魏延没有停,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仿佛已经化身为那支纠缠不休的鬼魅骑兵。
“等到他们被我们骚扰得精疲力尽,人人困乏,士气低落,防备松懈的时候!机会就来了!这就是‘敌疲我打’!”
“到那时,我们会集结城中所有还能动的骑兵和精锐步卒!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猛虎,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城门冲出去,猛攻其一部!只打一个点!”
“记住,打穿了,打散了,立马就跑!抢了东西就跑,烧了帐篷就跑,砍了人头也跑!绝不恋战!”
“等他陆逊反应过来,调集大军来围剿我们的时候,我们早就回到城里,关上门喝庆功酒了!”
“最后!”
魏延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沙盘通往江东的道路上。
“‘敌退我追’!陆逊是聪明人,他被我们这么折腾,迟早会撑不住。他若想后撤重整,或者分兵去别处。”
“那我们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像一群永远也喂不饱的饿狼!他走一步,我们咬一口!”
“他停下来,我们就跑!让他撤都撤不安稳,退都退不舒坦!”
一番话说完,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刘封张大了嘴巴,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延的这套战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它无耻,它猥琐,它完全抛弃了所谓大将风度、王师气概。
但……它够狠!它够毒!
它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招招都对准了陆逊大军人多势众这个最大的优势,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上!
一直紧闭双目的关羽,此刻已经睁开了那双凤目。
他没有看魏延,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张沙盘。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抚摸着长髯,长髯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抖。
他戎马一生,光明磊落,最是瞧不起这种鸡鸣狗盗般的伎俩。
可他同样身经百战,又怎会听不出这套看似杂乱无章的战法之中,蕴含着怎样刁钻、狠辣,却又直指战争本质的恐怖逻辑!
这套战法,将“以小博大,以弱胜强”这八个字的精髓,发挥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陆逊兵多?
兵多粮草消耗就大,被骚扰起来反应就慢。
他陆逊能忍?
我就让你忍无可忍,让你手下的士兵先疯。
这根本就不是两军对垒,这是要把陆逊几万大军,活活拖死、耗死、逼疯!
良久。
关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长身而起。
他那张因为连日血战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上,此刻重新燃起了滔天的战意与光彩。
“好!”
“就依文长所言!”
“我关某戎马一生,还从未打过如此‘窝囊’又如此‘解气’的仗!”
他提起墙边的青龙偃月刀,重重往地上一顿,整个大厅都为之一震。
“我倒要看看,他陆逊如何应对!”
第21章 鬼影来袭
“关将军既然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
魏延没有给任何人反悔的余地。
他猛地一挥手,直接开始发号施令。
“刘封!关平!”
“末将在!”
两人同时出列。
“你们立刻去军中,给我挑三百个骑术最好、胆子最大、下手最狠的荆州老兵!记住,只要老兵!”
魏延的命令斩钉截铁。
“装备全部换成轻甲,武器只要马刀和短弓!今晚,我们就给陆逊送上一份大礼!”
刘封听得热血沸腾,但又有些不解:“文长将军,三百人是不是太少了?够干什么的?”
“人多了动静大,跑不快。”
角落里的关平替魏延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那冷静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战意。
“我们的目的不是决战,而是骚扰。”
“没错!”
魏延赞许地看了关平一眼。
“我们要像黑夜里的鬼影子,来无影去无踪,让他看得见,摸不着,打不到,防不住!”
他走到那三百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面前,目光从每一张坚毅的脸上扫过。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鬼影骑!”
他亲自为这支部队命名,并担任统领,刘封和关平则为副手。
这个名字,让在场的所有士兵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当天夜里,江东大营在经过一整天疯狂的猛攻后。
终于偃旗息鼓,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
有了前次被魏延夜袭的教训,陆逊特意下令,各营寨之间互为犄角,巡逻队加倍,防备得如同铁桶一般。
子时,月色被乌云遮蔽,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候。
江陵北门在吱嘎声中,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三百名鬼影骑,马蹄裹着厚厚的棉布,人人嘴里衔着一枚木条。
如同一股黑色的溪流,悄然无声地溜出了城。
魏延一马当先,刘封和关平一左一右,紧紧跟随。
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傻乎乎地直冲敌军主营。
而是在魏延的带领下,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东方潜行。
“文长,我们这是去哪?”
刘封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问。
“东面。”魏延的回答同样简洁,“诸葛瑾的大营。”
刘封心中一惊。
诸葛瑾虽然名声在外,但带兵打仗的能力远不如陆逊和周泰。
可他的营地,同样兵力雄厚,戒备森严。
三百人去冲击他的大营,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魏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们不打他的营,我们烧他的粮。”
他用马鞭遥遥一指远处黑暗中的一个轮廓。
那里是江东军的一处后勤转运点。
为了方便从后方运送物资,特意设立在诸葛瑾大营的外围。
因为觉得有主营在侧,这里的防备反而是整个江东大营最松懈的地方。
一堆堆码放得如同小山般的粮草,就在夜色中静静地躺着。
鬼影骑在距离粮草堆还有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魏延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没有喊杀,没有冲锋。
三百名鬼影骑,整齐划一地取下背上的短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支顶端缠着浸油麻布的特制箭矢。
“点火!”
士兵们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到箭头上。
三百个小小的火头,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夜空中闪烁的鬼火。
“放!”
魏延的手猛地挥下。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划破了死寂的夜。
三百支火箭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流星雨一般。
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落入了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堆里。
干燥的粮草遇到烈火,瞬间便被点燃!
火苗子猛地窜起数丈高,借着夜风,火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眨眼之间,整个粮草转运点就化作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不好!走水啦!敌袭!有敌袭啊!”
负责守卫的江东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魏延看都没看那冲天的火光一眼,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撤!”
他冷静地吐出一个字,调转马头,没有半分停留。
三百骑兵来得快,去得更快。
在江东军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们已经重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东营的大火,惊动了四面八方的江东大营。
陆逊中军大帐内,他刚刚合衣躺下,就被亲兵急促的叫喊声惊醒。
“报!将军!东营方向火光冲天,疑遭敌军劫营!”
帐内的周泰、蒋钦等猛将闻言,个个翻身而起,抓起兵器就要往外冲。
“将军!末将愿领兵前往支援!”
周泰急不可耐地请命。
陆逊披上外衣,快步走出大帐。
他看着东方那片将半个夜空都映红的火光,那张温润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不必去了。”他缓缓开口。
“将军,这是为何?诸葛将军那边……”蒋钦不解的问道。
“这不是劫营。”陆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这是挑衅,是骚扰。”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魏延放弃了硬碰硬,开始用这种无赖的手段来对付他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派去打探的斥候便飞马回报。
“启禀陆将军!东营外粮草转运点被烧,诸葛将军已派人扑救!来袭敌军约三百骑,一击即走,我军……我军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混账!”周泰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这魏延,简直就是个缩头乌龟!有胆子就出来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陆逊没有理会周泰的暴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逐渐暗淡下去的火光,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冰雕。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今晚是烧粮,那明晚呢?后天呢?
他几万大军,难道要被这区区三百骑兵,搅得夜夜不得安宁吗?
“传我将令。”
陆逊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各营加强戒备,任何营地遭遇骚扰,只需固守,不得擅自追击!”
“违令者,斩!”
而在另一边,成功返回江陵城中的魏延和他的鬼影骑,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城墙上的荆州将士们,亲眼看着他们冲入黑暗。
又亲眼看着敌营燃起大火,最后看着他们无一伤亡地凯旋。
那种视觉冲击力,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比拟的。
“赢了!我们赢了!”
“烧得好!烧死那帮江东狗贼!”
压抑了数日的阴霾与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兴奋。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原来,被围困在城里,也能把外面几万大军耍得团团转!
关羽站在城楼上,看着士气大振的士兵。
又看了看翻身下马,一脸平静的魏延。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魏延的肩膀上。
“文长,干得漂亮!”
第22章 江东军的噩梦
鬼影骑的初次胜利,只是这场骚扰大业的序曲。
魏延没有丝毫停歇,趁着城中高涨的士气,立刻将“十六字真言”的战术全面铺开。
“三百人还是太集中了。”
他对着刘封和关平,在沙盘上画了三个圈。
“从现在起,鬼影骑一分为三,每队一百人。”
“我亲自带一队,封公子、关少将军,你们二人也各带一队。”
“我们不要固定目标,也不要固定路线。东边放火,西边擂鼓,今天打他南营,明天就去北营外骂阵。让他怎么难受,我们就怎么来!”
刘封一听,早就按捺不住,拍着胸脯保证:“文长将军放心!我保证把他们搅得天翻地覆!”
关平则要冷静得多,他仔细研究着沙盘上江东大营的布局,提出一个问题。
“文长将军,这分兵之后,我们若是遭遇陆逊的主力围剿,又如何是好?”
“那就跑。”
魏延的回答简单粗暴。
“记住,我们的腿比他们长。打不过就跑,跑掉了再回来打。绝不和他们硬拼,我们的命可比他们金贵多了。”
关羽在一旁抚着长髯,看着这三个年轻人身上蓬勃的战意,最终重重点头。
“江陵城中防御事务,有我关某坐镇。你们……尽管放手去做!”
江东大营的噩梦,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白天,他们依旧要顶着巨大的伤亡,疯狂地攻打江陵。
城墙上的守军,在关羽的指挥下,防守得滴水不漏,让他们前进一寸都难。
可一到晚上,噩梦就降临了。
戌时刚过,正准备埋锅造饭的江东军东营。
突然从黑暗中射来一波密集的冷箭,几十名正在吃饭的江东兵应声倒地。
等他们组织起人手冲出去,外面早已空无一人。
亥时,负责主攻的西营刚刚熄了灯火,准备歇息。
营外几百步远的地方,却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和喊杀声。
无数支火把在黑夜里晃动,仿佛荆州军要倾巢而出。
陆逊亲自调兵遣将,严阵以待,可折腾了半个时辰。
鼓声一停,火把一灭,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子时,南门外的周泰营中,巡逻兵突然发现营墙上多了几个麻袋。
打开一看,竟是五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白天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
江东军的士卒们被折磨得几近崩溃。
他们从不正面交锋,打了就跑,滑得抓不住。
你派大军去追,他们仗着马快,瞬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你想设下埋伏,可他们偏偏就不往你的口袋里钻,反而去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来一下狠的。
最恐怖的,还是第三天夜里。
半夜时分,无数江东士兵被同伴的惊呼声吵醒。
他们走出营帐,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升起了上百个明亮的光点。
那些光点悠悠地飘荡着,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鬼眼,俯瞰着整座大营。
借着火光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一个个发光的东西上,赫然画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鬼脸!
“鬼……是鬼啊!”
“荆州军……会使妖术!他们召来了阴兵!”
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军中“鬼神之说”四起,士兵们晚上根本不敢合眼。
甚至连上茅房都要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生怕草丛里突然钻出个提刀的荆州兵。
江东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落千丈。
白天攻城时,个个无精打采哈欠连天,还没爬上云梯腿就先软了。
“魏延!你这鼠辈!有胆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猛将周泰气得哇哇大叫,几次不顾军令率兵追击,结果每次都被耍得团团转。
不是扑了个空,就是一头扎进魏延事先挖好的陷马坑里,折损了不少人手,狼狈而归。
陆逊的中军大帐内。
这位一向温润如玉的儒将,此刻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灰的胡茬。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面前的沙盘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密密麻麻全是他推演的魏延骚扰路线。
可魏延的打法,毫无规律,毫无章法。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打到哪,让他所有的布置都落了空。
“伯言!”
诸葛瑾一脸忧色地快步走进大帐。
“如此下去不行啊!将士们已经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军心浮动,怨声载道。不等攻破城池,我军就要先崩溃了!”
他指着帐外那些神情惶恐的士兵。
“这魏延的打法,闻所未闻,简直……简直无赖至极!”
“砰!”
陆逊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他压着嗓子低吼:“子瑜,我当然清楚!他魏延这是在逼我!逼我放弃围城,逼我拉开阵势与他决战!”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全是痛苦与挣扎。
“可主公在他手上!我怎敢轻易决战!”
魏延的战术,阴损、恶毒,却招招都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想稳扎稳打,用绝对的实力耗死江陵城。
可魏延,偏偏就不让他稳。
时机,终于成熟了。
这天下午,负责攻打江陵北门的江东将领蒋钦。
正带着他那支连续被骚扰了三天三夜的部队,有气无力地进行着例行攻击。
士兵们精神萎靡,动作迟缓。
所谓的攻城,不过是敷衍了事地喊几嗓子,射几支软绵绵的箭。
城楼上,魏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关平。
“关少将军,就是现在!”
“轰!”
沉重的江陵北门,毫无预兆地轰然大开!
“杀啊!”
魏延一马当先,亲率关平以及三千养精蓄锐多日的荆州生力军。
如同出笼的猛虎,朝着下方松懈不堪的蒋钦军阵,狠狠地冲了过去。
“敌袭!敌袭!”
蒋钦大惊失色,他做梦也想不到,被围困多日的荆州军竟敢在白天主动出击。
他仓促地想要组织防御,可他手下的士卒,早已是强弩之末。
面对如狼似虎的荆州军,整个阵型一触即溃。
“蒋钦休走!魏延在此!”
魏延的吼声,让蒋钦浑身一颤。
他扭头一看,只见魏延已经突破了层层阻碍,直取他的中军大旗。
“匹夫安敢欺我!”
蒋钦也是江东猛将,当下怒吼一声,拍马舞刀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刀光剑影。
蒋钦的刀法虽然勇猛,但连日的疲惫让他力不从心。
而魏延却是精力充沛,刀刀致命。
两人交手不过二十回合,魏延卖了个破绽,故意让开半个身位。
蒋钦大喜,一刀奋力劈下,却劈了个空。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魏延的大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
“噗嗤!”
蒋钦只觉得脖颈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股鲜血从脖腔中喷射而出。
魏延一刀斩了蒋钦,看也不看他的尸体,大吼一声:“敌将已死!降者不杀!”
他率领着三千虎狼之师,在溃散的江东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斩敌千余,缴获了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
等到远处的陆逊调集大军,匆匆赶来增援时。
魏延早已下令全军撤退,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和蒋钦的人头,退回了江陵城。
“轰隆!”
北门再次紧紧关闭。
只留下城外,目瞪口呆,愤怒到浑身发抖的陆逊。
第23章 关某心服口服
蒋钦被斩,其部被歼。
这个消息连同他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被魏延用投石车“送”回江东大营时,整座营盘都死寂了。
前一刻还在叫嚣攻城的江东士卒,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发不出半点声音。
恐慌,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陆逊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伯言!不能再攻了!”
诸葛瑾的脸上再无半分从容,他指着帐外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士兵。
“蒋钦被斩,北营大溃,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再这么强攻下去,不等破城,我们自己就要先乱了!”
周泰、徐盛等一众江东将领,个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们是猛将,不怕死战。
可他们怕这种打法。
憋屈,无力。
你永远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冒出来,又会在什么时候消失。
你庞大的军阵,在他们面前成了一个处处漏风的筛子,一个愚蠢笨拙的靶子。
陆逊站在沙盘前,那张温润的脸,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伸出手,将代表蒋钦所部的蓝色小旗,缓缓地从沙盘上拿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这个动作,让帐内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传我将令。”
“全军暂停攻城,转入合围。”
“在营外继续深挖沟壑,高筑壁垒。将江陵城通往外界的所有水路、小道,全部给我死死掐断!”
陆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气。
“我不攻了。”
“我要活活饿死他们,困死他们!”
他知道,强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魏延,就是一根扎在肉里的毒刺。
你越是动,他扎得越深,让你越痛。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绝对的耐心,耗尽城里最后的一粒米,最后的一滴水。
……
与江东大营的死气沉沉截然相反。
江陵城内,彻底变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当魏延率领着得胜之师,带着缴获的兵器铠甲和蒋钦的人头返回时,整座城池都沸腾了。
“赢了!我们打赢了!”
“魏将军威武!魏将军威武!”
荆州将士们将魏延、关平等人团团围住,兴奋地将他们举起,抛向空中。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是用最小的代价换来的最大战果。
它像一道刺破黑暗的闪电,让所有人都从被动挨打的绝境中,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府衙之内,庆功宴早已摆开。
大块的肉,大碗的酒。
刘封喝得满脸通红,勾着一个百夫长的脖子,唾沫横飞地吹嘘着白天魏延阵斩蒋钦的威风。
“你是没看见!当时文长将军吼了一声,就那么一刀!唰!那蒋钦的脑袋就飞起来了!跟个烂瓜一样!”
周围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他们看向魏延的视线里,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关平坐在一旁,虽然依旧冷静,但那不停端起酒碗的动作,也暴露了他内心的兴奋。
整个大厅,魏延成了绝对的中心。
将领们排着队,一个个端着酒碗过来敬酒。
言语之间,已经彻底将他当成了这支军队的主心骨。
“魏将军,我敬你一碗!你那招‘敌疲我打’,真是绝了!”
“魏将军,以后怎么打,你尽管下令!我们都听你的!”
关羽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抚着长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一生征战,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两军对垒,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而魏延这种刁钻、猥琐、狠辣,却又偏偏无比高效的战法,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对战争的认知。
时代,好像真的变了。
战争,早已不仅仅是勇武的比拼。
更是智谋、人心、韧性的较量。
就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关羽缓缓站起了身。
他那高大的身影,瞬间让整个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向高傲的关羽,亲自端起一碗满满的酒。
一步一步,走到了魏延的面前。
大厅内,落针可闻。
“文长。”
关羽的声音洪亮而真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战之前,关某虽知你智勇双全,但说实话,心中仍有疑虑。”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今日,关某才知,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那十六字真言,看似无赖,实则蕴含着用兵之神髓!关某……心服口服!”
话音落下。
关羽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对着魏延,这个名义上的副手,这个资历尚浅的晚辈。
双手举杯,然后深深地、郑重地,弯腰一揖!
这一拜,重如泰山!
刘封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关平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这代表着,这位天下闻名的武圣。
这位他们心中神一般的父亲和偶像,彻底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骄傲与自负。
将全军的希望,将江陵城的命运,都寄托在了魏延的身上。
“自今日起!”
关羽直起身,丹凤眼中精光四射。
他环视全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这江陵城所有兵马,皆由文长一人调度!”
“关某与全军将士,唯你马首是瞻!”
短暂的死寂之后,全场将士轰然响应。
他们全体起立,对着魏延的方向齐齐抱拳,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愿为将军效死!”
“愿为将军效死!”
吼声穿透了屋顶,响彻了整个江陵城的夜空。
这一刻,魏延在荆州军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关羽脸色的副将,也不是什么临时的指挥。
他是这支绝境孤军,真正意义上的,唯一统帅!
魏延心中豪情万丈,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关羽的手臂。
“二将军言重了!我等皆为兴复汉室,光复天下!江陵能守住,是所有兄弟们用命换来的!”
他端起酒碗,与关羽重重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魏延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向城外陆逊大营的方向。
那片黑暗里,虽然没有了连绵的攻势,却弥漫着一股更加阴冷的杀机。
陆逊,你以为转入围困,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不只要守住江陵。
他还要让陆逊,把吃下去的所有东西,连本带利全都吐出来!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下一个目标,就是你那绵延百里的粮道!
第24章 书生毒计
庆功宴的喧嚣还未彻底散去,空气中残留的酒肉香气,似乎还在诉说着白天的胜利。
但一股更加诡异的气氛,已经从城外渗透进来,比江陵城的冬夜还要寒冷。
江东大军没有退。
他们非但没有因为主将被斩、先锋大溃而显露丝毫退意,反而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土木作业。
城楼之上,关羽抚着长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边的刘封和关平,同样一脸凝重地注视着城外的景象。
火把连绵,将城外照得如同白昼。
数万江东士卒,不再擂鼓攻城。
而是像一群沉默的工蚁,挥动着铁锹和镐头,在江陵城外围疯狂地挖掘着。
一道道更深、更宽的壕沟被挖出,挖出的泥土被堆砌成一道道更高的壁垒。
他们竟是要在城外,再造一座支城。
“文长将军,你说这陆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封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不思报复,反倒当起了缩头乌龟?这是被我们打怕了?”
关平摇了摇头,他指着远处那些严整的营盘和森然的壁垒。
“他们不是怕了,他们的阵型非但没有收缩,反而向前压得更紧了。这……这是要长久围城之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魏延身上。
魏延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数万埋头苦干的身影。
那张在庆功宴上还带着豪情的脸,此刻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懂了。
陆逊这个可怕的对手,在付出惨痛的代价后,立刻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不再寻求速胜,不再与自己斗智斗勇。
他要用最笨,也最狠的办法。
“他不是要攻城。”
魏延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他是要将我们活活埋在这里!”
这句话,让刘封和关平倒抽一口凉气。
关羽抚髯的手也停住了。
不等众人消化这个可怕的结论,一名斥候从城下飞奔上楼,声音里带着惊慌。
“报!关将军!魏将军!东……东门外的护城河,水位在下降!”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立刻赶往东城墙。
他们扶着墙垛向下望去,果然,原本宽阔的护城河。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露出了底下乌黑的淤泥。
一名负责城防的老校尉,脸色惨白地跑了过来。
“关将军、魏将军!我们江陵城的水,大多引自城东那条大河的分支!一旦那条河断了,城里过半的水井……都会干涸!”
话音未落。
远处,江东军的阵地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闷响。
仿佛山崩地裂。
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他们能清晰地看到。
那条供给江陵城生命线的河流,一段河岸被硬生生挖开。
浑浊的河水改道涌向另一侧的低洼地,再也不向江陵城的方向流淌分毫。
陆逊的第一道命令,阴损至极。
他动用了数万兵力,用最野蛮的方式。
强行将一条河的流向,硬生生改了道。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荆州将士,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们的生命线,被敌人活生生掐断。
魏延的脸色铁青。
他知道,古代城池的供水系统极其脆弱,一旦被断,就是灭顶之灾。
“立刻清点全城水源!”
魏延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所有水井,水窖,全部登记造册!从现在起,全城用水,统一调配!”
他的命令,让慌乱的将士们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可恐慌,已如瘟疫,在城中悄然蔓延。
很快,清点的结果送到了府衙。
一名书记官颤抖着声音汇报:“启禀关将军,魏将军……城内尚存的水源,若是严格配给八千大军和数万百姓,最多……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当天下午,城南的几条巷子里,就为了争抢井水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
虽然很快被巡逻的士兵弹压下去,但那绝望的气氛,已经开始弥漫。
陆逊的第二道命令,比第一道来得更快,也更毒。
一支抱着侥幸心理试图趁夜从西门缒城而下,去远处山泉取水的荆州小队,伤亡惨重地退了回来。
带队的屯长浑身是血,背回了两个口吐黑沫的同伴。
他跪在魏延面前,将一个水囊高高举起。
里面装的不是清泉,而是黑臭的毒水。
“将军……城外方圆五里……所有的水井,泉眼……全都被江东军投了毒!”
“噗通。”
那名屯长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两个中毒的士兵,也在痛苦的抽搐中,很快没了气息。
至此,江陵城,彻底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水源孤岛。
所有的希望,都被陆逊用最残忍的方式,一道道掐断。
“砰!”
议事厅内,关羽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案几。
他那张枣红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长髯因愤怒而根根倒竖。
“陆逊匹夫!卑鄙无耻,枉为名士!”
“此等断人水源、投毒害命的手段,与豺狼何异!我关羽誓杀此贼!”
刘封和一众将领也是义愤填膺,纷纷请战,要与城外之敌决一死战。
魏延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地上那滩黑色的毒水,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套路……这套路太熟悉了。
围城、断水、投毒、制造内部恐慌……这不是这个时代的打法。
这分明是后世现代战争中,最常见也最残酷的围城战术。
这个陆逊,脱下了他那身儒雅君子的外皮,露出的獠牙比任何猛兽都要致命。
……
江东大营。
陆逊的中军帐内,熏香袅袅。
他听着细作传回城中因缺水而大乱的消息,那张温润的脸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对着面前的空气,仿佛在跟那个城里的对手说话。
“魏文长,我倒要看看。”
“你那鬼鬼祟祟的战法,在干裂的喉咙面前,还使不使得出来!”
夜色深沉。
一名守在江陵城墙上的荆州小兵,疲惫地靠着墙垛。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却只感觉到一阵干裂的刺痛。
第25章 诛人先诛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陵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沙漠。
魏延制定的水源配给制,像一台精准而又残忍的机器,在城中运转着。
每人每日,只能分到一小碗浑浊不堪的水,将将吊住性命。
脱水的影响,无情地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曾经精锐的荆州士兵,个个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面容憔悴得脱了相。
他们靠在墙垛边,连拉开手中弓弦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逝。
压抑的气氛,终于在一个午后被点燃。
西城墙下,一名百夫长在分发水时,不小心手一抖,洒了几滴在地上。
旁边两名士兵的眼睛瞬间红了,疯了一般扑上去。
不是为了打架,而是趴在地上,像狗一样疯狂地舔舐着那片湿润的泥土。
争抢很快演变成了斗殴。
“住手!”
魏延冰冷的声音传来。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下令:“全部拖下去,当众鞭笞二十!”
“文长且慢!他们只是一时糊涂……”刘封忍不住求情。
“糊涂?”
魏延看都没看他一眼。
“今天他们能为几滴水打起来,明天就能为了半碗水拔刀杀人!军法就是军法,乱世需用重典!”
两名士兵被拖到校场,哀嚎声和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传遍了半个城池。
这血腥的一幕,总算暂时压住了城中躁动的混乱。
可秩序是压住了,人心里的绝望却再也关不住。
关羽站在府衙的院子里,看着自己亲手擦拭了无数遍的青龙偃月刀。
刀锋依旧森寒,可他握刀的手,却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精锐之师,没有倒在冲锋的路上。
却被这无声的干渴,折磨得不成人形。
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父亲。”
关平走到他身后,递上一个水囊,里面只装了浅浅的一层。
关羽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营寨。
那里面有充足的水源,有吃不完的粮食。
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城,自己的兵,慢慢枯萎,死去。
城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名负责修补城墙的民夫,趁着无人注意,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写好的布条。
他将布条紧紧地绑在一支残箭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射向了城外漆黑的夜空。
布条上只有一行字:城中缺水已至极限,军心民心皆已崩溃,旦夕可下!
……
陆逊接到了这封从城中射出的密信。
他展开那块脏污的布条,借着灯火,仔仔细细地看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那张温润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快意。
时候到了。
他缓缓起身,召集诸葛瑾、周泰等所有大将。
“将军,可是要总攻了?”
周泰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不急。”
陆逊摆了摆手,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邀请人品茶。
“攻城,是最后的手段。在此之前,我要先诛了他们的心。”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江陵城的模型。
“传我将令,明日清晨,全军拔营,兵临城下。”
“但是,不带任何攻城器械。”
诸葛瑾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陆逊的嘴角勾起,那弧度带着刺骨的寒意。
“把我们所有的水车,都给我推到阵前去。”
第二日清晨。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了江陵城死寂的黎明。
“敌袭!江东军攻城了!”
城墙上,所有还站得起来的荆州军,都挣扎着拿起武器,拖着虚弱的身体奔向自己的岗位。
魏延和关羽一马当先,冲上北城楼。
可城下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东大军黑压压一片,列阵于城下。
但他们阵前,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没有投石机。
只有一辆又一辆装满了清水的大型水车。
在数万江陵军民绝望的注视下,陆逊一袭白衣,骑着马缓缓踱到阵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咕咚……咕咚……”
上万名江东士兵同时举起自己的水囊,拧开盖子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
那吞咽清水的畅快声响,在寂静的战场上,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声音,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他们不仅喝,还故意将清水从头顶浇下。
任由清凉的液体流过他们的脸颊和脖颈,在阳光下蒸腾起白色的水汽。
“哈哈哈,痛快!这水真甜啊!”
“城上的荆州龟孙们,渴了吧?下来喝一口啊!”
畅快的笑声和羞辱的言语,混合在一起。
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刀刀剜在城头守军的心上。
“啊!”
一名年轻的荆州兵再也承受不住。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扔下武器,崩溃地用头去撞击墙垛。
更多的人,则是眼神空洞,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用沙哑的嗓子,咒骂着城下的一切。
希望,被这清澈的水,彻底浇灭了。
关羽的双手,死死地扣住了青龙偃月刀的刀杆。
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没有了一点血色。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陆伯言……你这鼠辈!”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安敢如此辱我!”
远处的阵中,陆逊远远望着城楼上那个暴怒的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意志,已经被摧毁了。
他猛地举起手,再次挥下。
正在饮水作乐的江东军,动作瞬间停止。
他们扔掉水囊,整齐划一地向两侧散开。
后方,大地开始震动。
无数早已隐藏好的巨型攻城塔、重型投石车,被缓缓推上前来。
黑洞洞的发射口和高耸的塔楼,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杀气冲天。
陆逊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全军总攻!”
“给我踏平江陵,城中不留活口!”
“咚!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中,江东军化作黑色的潮水。
向着那座意志已经彻底崩溃的孤城,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第26章 魏将军是神仙!
咚!咚!咚!
江东军总攻的战鼓,如同催命的阎罗,敲碎了江陵城最后的宁静。
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拍打在江陵孤城的城墙上。
陆逊没有再耍任何花招。
铺天盖地的箭雨之后,是数不清的攻城云梯,密密麻麻地搭上了墙垛。
江东军的悍卒像嗜血的蚂蚁,顺着梯子疯狂向上攀爬。
“守住!都给我守住!”
城墙上,荆州军的校尉们嘶哑地咆哮着。
可他们的士兵,早已是行尸走肉。
一个荆州兵挣扎着举起滚木,还没推下去就眼前一黑,因脱水而昏厥过去。
旁边的同伴想去拉他,脚下一软,两人一起滚下了城墙。
意志,在绝对的干渴与绝望面前,早已被碾得粉碎。
防线,一触即溃。
“噗嗤!”
一名江东兵率先登上了城头。
他狞笑着,一刀砍翻了面前一个反应迟钝的荆州守军。
缺口一旦被撕开,就再也无法合拢。
越来越多的江东兵杀上了城墙,与虚弱不堪的守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
荆州军的防线被杀得节节败退,城楼失守,只在旦夕之间。
“鼠辈安敢!”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
关羽拖着沉重的身体,冲入了战况最激烈的一处缺口。
他那张枣红色的脸,因缺水和愤怒而呈现出一种紫涨的颜色。
青龙偃月刀翻飞开阖,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面前的江东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关羽用一己之力,硬生生将那个数十步宽的缺口,重新堵上!
可他每一次挥刀,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水分的流失。
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能堵住一处,却堵不住百处。
眼看其他几处城墙也摇摇欲坠,即将被攻破。
魏延的双目赤红一片。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来人!”
他对着身后几个同样浑身浴血的亲兵吼道。
“把我们最后的‘宝贝’,都给江东的兄弟们送过去!”
几名士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决绝。
很快,几十口巨大的铁锅被抬了上来。
锅里装的,不是滚油,也不是热水。
而是一种黄褐色的、散发着熏天恶臭的粘稠液体。
是连日来收集的全城军民的粪尿,煮沸而成的“金汁”。
这是守城战中,最污秽,也最恶毒的武器。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
“听我命令,泼!”
魏延没有丝毫犹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滚烫的污秽之物,如同黄色的瀑布,从城墙上倾泻而下。
“啊啊啊!”
城下正在攀爬的江东士兵,被浇了个正着。
那滚烫的温度瞬间烫烂了他们的皮肉。
而其中蕴含的无数病菌,更是顺着伤口钻进他们的身体。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
这超乎想象的攻击,让后续的江东军攻势为之一滞。
趁着这个间隙,城头的守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云梯推倒。
第一波总攻,总算被这饮鸩止渴的方式,暂时击退了。
城墙上,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尸体、鲜血和金汁干涸后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恶臭混合的怪味。
幸存的荆州将士,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绝望,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整座城池彻底浸染。
刘封浑身是血,他踉跄着走到魏延面前,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句豪言壮语。
“文长……我们……我们怕是要守不住了!”
魏延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西边的天际。
那里的云层,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云的底部平整,顶部却在向上疯狂地翻滚、堆积,像一座正在生长的大山。
这是典型的积雨云!
而且,正在快速向江陵城的方向移动!
凭借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现代气象学知识。
他判断出,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魏延猛地转过身,指着远方的天空。
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让所有人都错愕的大喊。
“弟兄们!我们有救了!”
“援军……援军到了!”
援军?!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越来越阴沉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魏延下达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命令。
“传我将令!”
“速将全城所有的篷布、甲胄、盾牌,一切能接水的东西,都给我搬到屋顶和空地上!”
“所有还能动的士兵,立刻去砍伐城中的翠竹和葫芦藤,把它们全部捣碎!”
“入夜之后,在城墙上铺开所有能找到的麻布!天亮之前,必须收回!”
这一连串的命令,在所有人听来,都如同疯话。
“文长!”
关羽拖着刀,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全是困惑。
“你……你这是何意?现在大敌当前,做这些……有何用处?”
魏延一把抓住关羽的手臂,沉声解释。
“二将军!你看天!一场大雨马上就要来了!篷布、甲胄、盾牌,是用来收集雨水的!”
他又指着城内的竹林。
“翠竹和葫芦藤之中,本身就含有大量水分,捣碎了就能取汁解渴!”
“至于麻布,夜间湿气重,铺在城头可以凝结露水!这些,都是救命的水源!”
雨水收集!
植物取水!
夜间露水凝结!
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从魏延口中说出。
听得关羽、关平、刘封等人目瞪口呆,半信半疑。
这……这也能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了昏暗的天空。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城中所有的军民,先是一愣。
下一秒,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喜极而泣的狂呼。
“下雨了!下雨了啊!”
这声呼喊,点燃了整座死城!
“天降甘霖啊!”
“我们有救了!苍天有眼啊!”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从城内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士兵们扔掉武器,百姓们冲出家门。
所有人都冲到雨中,张开双臂,任由那冰凉的雨水冲刷着他们干裂的身体。
他们看向城头那个下达了一系列“神谕”的身影。
那目光,已经从之前的敬畏,变成了最狂热的崇拜!
“是魏将军!是魏将军召来的雨!”
“神仙!魏将军是能呼风唤雨的神仙啊!”
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魏延的方向,疯狂地磕头。
城墙之上,一名年轻的士兵跪在雨地里,他张开嘴,贪婪地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
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年轻的脸庞滑落。
魏延立于城头,任由倾盆大雨冲刷着身上的血迹与污秽。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穿透雨幕,直视着城外那片因突降暴雨而陷入一片惊愕混乱的江东大营。
第27章 一碗救命水,三军皆用命
瓢泼的大雨,是上天对江陵城最慷慨的恩赐。
但这场恩赐,也并未能洗去所有的危机。
城内欢呼过后,魏延立刻用最铁腕的手段,将狂喜的军民重新拉回了现实。
“所有守城兵卒,优先保证每日两碗!城中百姓,每日一碗!”
魏延的命令,简单、粗暴,却无比有效。
“所有收集到的雨水统一上交,由军法官登记在册,胆敢私藏一滴者立斩不赦!”
他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府衙之内。
关羽、刘封等人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他们都清楚,这一场雨水仅仅是续命的甘霖,而非彻底的解药。
校场之上,一口口大锅里,盛满了刚刚收集到的雨水。
士兵们排着长队,用自己的头盔、竹筒,小心翼翼地领取着那份来之不多的“天赐之水”。
一个年轻的士兵,双手颤抖地捧着头盔,将那浑浊的雨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划过他干裂的喉咙,那股久违的滋润感,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他喝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城楼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那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将军。
那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神明。
“魏将军……真乃神人也!”
这句发自肺腑的感叹,迅速在队伍中传开。
“是啊!若非将军通天彻地,我等早就渴死城中了!”
“什么陆逊,什么江东大军!有魏将军在,我们怕他个鸟!”
信仰,在这一刻,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坚固。
守军濒临崩溃的士气,不仅被拉了回来。
更是在绝望的熔炉中淬炼过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
城外,江东大营。
陆逊站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门口,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那一袭白衣。
他抬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精心策划,步步为营,耗费了无数心力才布下的必杀之局。
断水、投毒、攻心……
一套组合拳下来,他确信江陵城已经是一具插标卖首的尸体。
可现在,一场大雨将他所有的努力,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真是天意吗?”
诸葛瑾撑着伞走到他身边,刚想开口劝慰,却被陆逊接下来的举动惊呆了。
“我不信天!”
陆逊低吼一声,猛地回身,一脚踹翻了帐前用来观察星象的铜盘。
铜盘在泥水中翻滚,发出刺耳的声响。
“将军!”
周泰、徐盛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
陆逊双目赤红,那股被他压抑在骨子里的狠戾,此刻彻底爆发。
“传我将令!”
他指着雨幕中的江陵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全军冒雨,即刻总攻!”
“什么?”
诸葛瑾大惊失色。
“伯言!此刻大雨滂沱,道路泥泞,强行攻城于我军极为不利!将士们刚刚攻城失利,士气正弱啊!”
“弱?”
陆逊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城中守军,刚刚经历血战,又忙于接水,此刻必然疲惫到了极点!他们以为这场雨是救星?不!这是他们的催命符!”
“此刻不攻,更待何时!”
“我要让他们把刚刚喝下去的雨水,连本带利,都用血给我吐出来!”
他的决断,再无半分平日的儒雅,只剩下输红了眼的赌徒般的疯狂。
江东军的将领们虽然心有疑虑。
但在陆逊不容置喙的命令下,只能硬着头皮,再次集结起疲惫的军队。
“咚!咚!咚!”
急促而混乱的战鼓声,在雨幕中再次响起。
然而,陆逊这一次面对的,已经不再是那支萎靡不振的绝望之师。
当江东军的云梯,再一次搭上湿滑的城墙时。
他们迎上的,是一双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
“为了魏将军!为了关将军!为了汉中王!”
“兄弟们杀啊!”
“杀光江东狗!”
荆州军爆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探身出去。
用长枪,用朴刀,用尽一切手段,将向上攀爬的敌人捅下去、砍下去!
城墙的南门,成了最惨烈的绞肉机。
关羽彻底爆发了!
他舍弃了所有防守的招式,只是将那柄青龙偃月刀舞成了一道死亡的屏障。
他立于城楼缺口,身如山岳,刀光所及之处,血肉横飞。
一名江东军的裨将,仗着勇武,率着亲兵好不容易冲上城头。
“杀关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他话音未落,眼前一道青光闪过。
下一刻,他的上半身就和下半身彻底分了家。
关羽看都没看他一眼,反手一刀,又将他身后的两名亲兵拦腰斩断。
鲜血混着雨水,将他脚下的城砖,都染成了一片暗红。
他镇守的南门,江东军的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却无一人能越过他半步。
武圣之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另一边,刘封和关平则率领着一支敢死队,在城墙上反复冲杀。
“顶不住了!西边顶不住了!”
“我来!”
刘封怒吼一声,带着人就冲了过去。
他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手持大刀。
硬生生将一个刚刚冲上来的江东百夫长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关平则更为冷静高效。
他手中的长刀,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精准地刺穿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咽喉。
他们两人,就是两把最锋利的尖刀,哪里有危险,就出现在哪里。
其悍不畏死的勇猛,让攻城的江东军胆寒心惊。
魏延站在城楼最高处,冷静地指挥着全局。
“西门压力大!调两个百人队过去!告诉他们,守住一炷香,我记他们首功!”
“北门!陆逊的主力在北门!让关将军别恋战,速去北门主持大局!”
他的每一个命令,都精准地预判了陆逊的主攻方向。
他将城中本就不多的精锐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死死地钉在最关键的位置上,与敌人反复拉锯。
这场血战,从中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雨势渐歇,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血色残阳。
陆逊站在帅台上,看着潮水般退下来伤亡惨重的士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无法理解。
他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这支本该在昨天就彻底崩溃的军队。
能在短短一天之内,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鸣金……收兵……”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随着江东大营中响起那疲惫而不甘的锣声。
江陵城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胜利怒吼。
幸存的荆州将士,人人带伤,个个浴血。
他们高举着手中带血的兵器,朝着城下狼狈溃退的江东军,发出了胜利者最狂野的咆哮!
他们用铁与血,扞卫了这座城的尊严。
魏延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转身走下城楼。
他扶住了一名靠在墙垛上、摇摇欲坠的年轻士兵。
那士兵看着他,咧开满是血污的嘴,笑了。
“将军……我们……赢了。”
第28章 此水甚是甘甜!
江东军退了,他们退得仓皇而狼狈。
在江陵城下,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地狱。
堆积如山的尸体,浸泡在泥水血污之中。
断裂的兵器,残破的旗帜。
还有数十架来不及拖走、被雨水泡得沉重不堪的云梯和攻城车。
都成了他们惨败的见证。
城墙上,短暂的欢呼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幸存的荆州将士们,只是靠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
“弟兄们,仗还没打完,都别歇着!”
魏延的声音打破了平静,他身上同样满是血污,但整个人却精神得可怕。
“立刻把城门打开一道缝,把所有还能动的弟兄,都给我派出去!”
刘封拄着刀,不解地问道:“我说文长,咱们还出去干什么?穷寇莫追啊!”
魏延一脚踹在一架被遗弃的云梯上,发出一声闷响。
“追他娘的追!咱们这是去打扫战场!”
他指着城下那些散落的兵甲、弓弩、还有那些完好的攻城器械。
“这些都是好东西,是江东鼠辈给我们送来的军械补给!全都给我搬回城里来,一件不留!”
所有人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他们被围了这么久。
城中的箭矢、滚木、礌石消耗巨大,兵器甲胄也破损严重。
城下这些,可都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快!弟兄们,快动起来!”
关平第一个响应,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率先组织起人手。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荆州军,在魏延的命令下,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
他们将战友的尸体收敛,然后便冲下城去。
像一群勤劳的蚂蚁,疯狂地搬运着城外的战利品。
铠甲、长刀、弓弩、箭矢……
甚至连江东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贴身软甲都不放过。
府衙之内,篝火烧得正旺。
魏延没有理会那些繁杂的事务。
他只是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几十口刚刚收集满雨水的大水缸。
清澈的雨水,倒映着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陆逊……
断我水源,毒我泉眼,阵前饮水,辱我将士。
这一笔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强攻不行,就用围困。
围困不行,就用攻心。
这个书生,手段当真是一环扣一环,毒辣至极。
若不是这场天降大雨,自己此刻怕是已经城破人亡。
既然老天爷给了我这个机会,那我就不能浪费。
你不是喜欢玩攻心吗?
好啊,老子就陪你玩。
我要把你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所有羞辱。
原封不动,不,是百倍千倍地还给你!
一个大胆到了极点,也恶毒到了极点的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型。
他转身走进议事厅。
关羽、关平、刘封等人正在清点着刚刚缴获的战利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文长,你来看!我们这次发了!光是完整的甲胄就收缴了上千套!弓弩箭矢更是不计其数!”
刘封兴奋地扬着手里的账册。
魏延没有看账册,他只是走到沙盘前,将代表江东大军的红色小旗,向后挪了一大段距离。
然后,他缓缓开口。
“明日一早,把我们缴获的酒肉,都搬到北城墙上。再把那几口最大的水缸,也给我抬上去。”
刘封一愣:“啊?文长,你这是要……犒赏三军?”
“封公子你说对了一半。我们是要犒赏三军,大摆庆功宴,但不是在这城中,而是要换个地方。”
魏延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明日的庆功宴咱们就在城墙上吃,当着陆逊和所有江东鼠辈的面吃!”
“你说什么?!”
刘封和关平都愣住了。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魏延,那双丹凤眼中充满了困惑。
这……这是何意?
阵前设宴?这未免也太……轻浮了。
魏延没有解释,他只是继续安排着:“把我们所有的将校,百夫长以上的,全都叫上。我要在城头,请陆逊看一场大戏。”
看着众人依旧不解的样子,魏延终于图穷匕见。
“我要当着他数万大军的面,敬他一杯。”
“你要敬他?!”刘封的嘴巴张得老大。
“对,就敬他陆伯言!”
魏延一字一句地。
“我要谢谢他,为我江陵八千将士,祈来了这场救命的甘霖!”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刘封和关平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
“我说文长!你这招也太他娘的损了!”
刘封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是要把陆逊那张小白脸,按在地上活活踩烂啊!我喜欢!我太喜欢了!”
关平也是一脸的叹服,他看向魏延,那是在看一个怪物。
能想出这种诛心之计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唯有关羽,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
在短暂的愕然之后,先是皱起了眉头。
他一生行事,讲究堂堂正正。
这种近乎无赖的羞辱手段,让他本能地有些排斥。
可随即,他便想起了前几日。
陆逊阵前饮水,麾下将士们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屈辱。
他又想起了那些因为干渴而崩溃,用头撞墙的年轻士兵。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从胸中轰然升起!
对付陆逊那样的卑鄙小人,何须讲什么君子之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哈哈……哈哈哈哈!”
关羽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抚着自己的长髯,满脸都是畅快。
“文长此计,妙啊!甚是绝妙!”
“咱们就这么办!”
……
第二日,清晨。
江东大营,中军大帐。
陆逊一夜未眠。
他坐在案前,面前的沙盘被他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可无论怎么算,都算不出一个“胜”字。
那场大雨,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惨重的伤亡,低落的士气,还有那个如同鬼魅一般、总能创造奇迹的魏延……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报!”
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
“陆将军!大事不好了!”
陆逊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江陵城头……城头的守军……他们……他们在大摆宴席!”
“什么?宴席?!”
陆逊猛地站起身,诸葛瑾、周泰等一众将领也全都面露惊愕之色。
他们快步走出大帐,登上营中的望楼。
放眼望去,只见江陵城的北城墙之上,旌旗招展。
关羽、魏延、关平、刘封……
荆州军所有主要将领,赫然在列。
他们身前的城垛上,摆开了一长排的案几,上面堆满了肉食。
旁边,几口巨大的水缸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在干什么?
示威?
就在江东军数万将士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魏延站到了城墙的最前方。
他命人从大缸之中,舀出一碗碗清澈的,在陆逊看来无比刺目的水,分发给城头上的每一位将领。
魏延高高举起手中的陶碗。
他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江陵全军将士,敬陆伯言将军一杯!”
“多谢陆将军算无遗策,知我军中干渴,特意登坛做法为我等祈来甘霖!
“此水甚是甘甜!”
话音落下。
魏延、关羽,以及城头之上所有的荆州将校,将碗中的清水一饮而尽!
“啪!”
“啪啪啪!”
上百只陶碗,被他们狠狠地摔在脚下的城砖上,碎裂成无数片。
那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江东军将士的脸上。
这,是对陆逊攻心之计最无情的嘲讽。
这,是对他所有谋划最彻底的践踏。
望楼之上,陆逊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猛地一黑。
胸中那股翻腾激荡的气血,再也压抑不住。
“噗!”
一大口鲜血,当众喷洒而出。
他整个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伯言!”
“将军!”
惊骇的呼喊声中,诸葛瑾等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死死扶住。
第29章 锦帆贼甘宁
诸葛瑾和周泰等人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将陆逊扶住,才没让他从望楼上滚落。
陆逊的面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金纸一般。
他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江东大营,顷刻间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与恐慌。
“快!快传军医!”
“将军晕过去了!”
中军大帐内,几名军医围着面无人色的陆逊。
一个个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半晌,为首的老军医才颤巍巍地起身,对诸葛瑾等人拱手。
“启禀诸位将军,陆将军……陆将军这是急火攻心,怒气伤肝,又兼连日操劳,心力交瘁……”
“眼下只能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怒,不可再劳心了!”
静养?!
周泰、徐盛等一众武将听了,心里都是一沉。
现在大军惨败,士气低落,主帅却倒下了,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陆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帐顶。
那双曾经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不甘与疯狂的血丝。
“魏延……”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整个大帐,被一股绝望的失败主义情绪笼罩着。
突然,营外传来一阵与此刻颓败气氛格格不入的、嘹亮而高亢的号角声。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周泰第一个冲出大帐。
只见远处,一支旌旗蔽日、军容鼎盛的生力军,正开赴而来。
为首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华丽的锦缎战袍。
腰间悬挂着一串铜铃,随着战马的走动,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响声。
那张狂而悍勇的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是甘将军!”
“是甘宁将军的援军到了!”
营中原本死气沉沉的江东兵,在看清来人旗号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来者,正是江东头号猛将,“锦帆贼”甘宁!
他从夏口带来了两万水陆精锐,奉命前来增援。
甘宁一马当先,冲到中军大帐前。
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营地和一张张愁云惨淡的脸。
他翻身下马,铜铃声响成一片。
“怎么回事?我军大胜,不是已经将关羽小儿围死在城中了吗?你们这一个个哭丧着脸,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陆伯言呢?”
周泰面带惭色,迎了上去,将他让进帐内。
当甘宁看到病榻上面如死灰的陆逊,以及帐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周幼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泰叹了口气,与徐盛等人七嘴八舌,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然,在他们的叙述中,重点突出了魏延是如何使用粪尿守城。
又如何在阵前摆宴,用那场“天降甘霖”来无耻地羞辱陆逊和整个江东大军。
“……那魏延竖子,当着我数万大军的面,高举水碗,说什么多谢陆将军为他祈雨……陆将军一时气急,这才……”
“岂有此理!”
甘宁听得怒火中烧,他本就是暴烈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等窝囊气。
“锵”的一声,他拔出腰间佩刀,对着旁边一张用来摆放铠甲的案几,狠狠一刀劈下!
“咔嚓!”
厚实的木案,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什么狗屁关羽!什么魏延鼠辈!欺我江东无人吗?!”
甘宁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明日,看我甘兴霸如何将他连人带城,一起碾成齑粉!”
“兴霸……不可……”
病榻上,陆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诸葛瑾按了回去。
“兴霸,万万不可轻敌!”
陆逊喘着粗气,急切地劝阻道。
“那魏延行事诡诈,不按常理,城中守军刚刚得胜,此刻士气正虹,非力敌可下!”
“伯言!”
甘宁转过身,大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看你是被那竖子吓破了胆,连锐气都丢光了!”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陆逊。
“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刚打赢一仗,必然以为我军会暂且休兵,此刻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况且,据我所知,关羽困守孤城,连番血战,城中兵力早已不足五千之数!”
甘宁伸出五根手指,在陆逊眼前晃了晃。
“我们现在有五万大军!十倍于敌!他们一座孤城,如何抵挡我五万大军轮番冲击?!”
陆逊被甘宁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他心中的理智告诉他,甘宁太冲动了。
可那股被羞辱、被践踏的复仇火焰,却被甘宁的话再次点燃,烧得比之前更旺。
是啊,十倍兵力!
计谋不行,那就用最纯粹的力量!
用绝对的优势!
陆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决然。
“好……就依兴霸之言!”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
“不再搞任何计谋!全军压上,发动不计伤亡的强攻!我要用人命,把江陵城给我活活填平!”
……
江陵城内,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再一次被冰水浇灌。
城头的哨兵,第一时间将江东援军抵达的消息,传回了府衙。
当探子冒死查明,来将是江东悍将甘宁,敌军总兵力已经暴增至五万之众时。
议事厅内,刚刚还洋溢着喜悦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五……五万?”
刘封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都懵了。
“我们全城还能战的兵,算上轻伤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千人……五千对五万……这……这还怎么守?”
他的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绝望。
关羽和关平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十倍的兵力差,这已经不是靠武勇和士气能够弥补的了。
唯有魏延,依旧异常冷静。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江东大军的红色小旗,如今已经密密麻麻,将小小的江陵城模型围得水泄不通。
“江东的援军来了,说明我们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但也说明,陆逊的压力,同样到了极限!他已经没有信心只靠手里的兵力拿下我们了!”
魏延抬起头,扫视着众人。
“更说明,大王的援军,一定也离我们不远了!否则,江东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把甘宁都派过来,妄图毕其功于一役!”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再为大王争取三天时间!只要三天!”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
江陵城外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蚁群般涌动。
“咚!咚!咚咚咚!”
铺天盖地的战鼓声,仿佛要将天空都震裂。
甘宁亲自坐镇前线,指挥着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江东士兵。
对江陵四门,发动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最为疯狂的总攻!
数十架巨大的冲车,在数百名士兵的推动下,发出沉重的轰鸣,狠狠地撞向城门。
“轰!”
厚重的城门,在巨力的撞击下,开始剧烈地颤抖。
第30章 燕人张飞爷爷在此
甘宁的战法,与陆逊截然不同。
没有试探,没有阴谋,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血腥。
他将麾下五万大军分作十队,如同十把轮番挥砍的屠刀。
一队疲了,立刻退下,另一队无缝衔接,带着充沛的体力与杀气冲杀而上。
车轮战,这是最不讲道理,也最能消磨守军意志的战法。
江陵城的四面城墙,在同一时间,变成了四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城墙之上,刚刚因一场大雨而重燃的士气。
在绝对的数量差距面前,被无情地碾压、消耗。
荆州军的士兵们,双眼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将滚木礌石砸下。
可敌人太多了,多到杀不完。
一个江东兵倒下,立刻有三个新的身影从云梯上冒出头来。
伤亡,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急剧增加。
南门,依旧是战况最激烈的地方。
关羽再次成了那根定海神针。
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色的死亡风暴。
可今日,他的对手不再是那些普通的士卒。
甘宁麾下的几名心腹裨将,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匪。
他们结成战阵,悍不畏死地围住关羽。
一人主攻,两人袭扰,另外几人则专门攻击关羽的下盘。
他们不求能杀死武圣,只求能将他死死地拖在这里。
关羽的每一次挥刀,都变得无比沉重。
汗水与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那股熟悉的脱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凭一己之力,清空一片区域,掌控整个战场的节奏。
魏延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冷静地发布着一条又一条命令。
“东门告急!刘封,带你的人顶上去!记住,缠住他们就行,不要硬拼!”
“西墙出现缺口!关平!立刻带五十个弓箭手过去,给我把那个口子压回去!”
“伤兵营!所有还能走路的辅兵,都给我上城墙!搬运箭矢,搬运尸体!快!”
他的声音嘶哑,却依旧清晰。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裱糊匠,用着手中少得可怜的兵力,拼命地修补着这座四处漏风的破房子。
可洞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一个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上来,几乎是哭喊着:“将军!北门……北门的校尉战死了!防线要被撕开了!”
魏延的眼角猛地一抽。
他环顾四周,已经再无一兵一卒可调。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抄起身边亲卫的长刀。
“跟我来!”
他怒吼一声,亲自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几个亲兵,冲下了城楼。
一头扎进了那片最血腥的战团。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持续到黎明。
整整一天一夜。
城墙上,尸体堆积得已经没有了下脚的地方。
城中的民夫、辅兵,甚至是那些轻伤员,都被派上了城墙。
每一个人都杀红了眼,每一个人的体力,也都到了极限。
江东大营。
甘宁看着自己麾下伤亡惨重的士兵,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本以为,凭着十倍的兵力,一个冲锋就能将江陵夷为平地。
可这座城池的韧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废物!一群废物!”
甘宁暴躁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令旗。
“传我将令!把所有投石机,都给我集中到北门!给我对着城楼,轰!不停地轰!我要把那座楼给我砸成平地!”
数十架重型投石机被缓缓推到北门阵前。
随着甘宁一声令下。
巨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向着那座早已残破不堪的城楼,发动了饱和式的轰炸。
轰!轰隆!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北门城楼的东北角。
那片由魏延亲自带人死守的区域,被数块巨石同时命中。
砖石崩裂,木梁折断。
整座城楼,被硬生生地砸塌了一角!
一个宽达数丈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烟尘弥漫中,无数正在那段城墙上战斗的荆州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就随着崩塌的墙体,一起坠落。
甘宁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狂喜的狞笑。
他亲自抢过一名鼓手手中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擂响了总攻的战鼓。
“咚!咚!咚咚咚!”
“江东儿郎们!城破了!随我一起冲啊!”
他指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发出了魔鬼般的咆哮。
“第一个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早已杀红了眼的江东军彻底疯狂了。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潮水般涌向那个缺口。
缺口之后,魏延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
他满头是血,一条手臂已经受伤,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身边的关平和刘封,同样浑身是伤,状若疯魔。
“顶住!给我顶住!”
刘封怒吼着,用身体死死堵住一个冲上来的江东兵,然后用大刀,狠狠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关平的长刀早已卷刃,他干脆扔掉长刀夺过一杆长枪。
如同疯虎一般,将一个又一个敌人捅下废墟。
可敌人太多了。
他们三个人,连同身边最后仅存的几十名亲兵。
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彻底吞没。
江陵城,即将失守。
“他妈的,到此为止了吗?!”
魏延看着即将沦陷的城池,心中不甘的咆哮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东军大营的后方,那片寂静的西面地平线上。
突然传来了一阵奔雷般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席卷而来。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正在疯狂攻城的江东军,后阵瞬间出现了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
甘宁猛地回头。
只见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他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后阵。
为首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旗上一个斗大的“张”字。
龙飞凤舞,杀气冲天!
旗下,一员猛将,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宝马,手持一杆丈八蛇矛。
他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不是燕人张飞,又是何人!
他身后,是数万精神饱满、杀气腾腾的西川精锐。
“江东鼠辈!你燕人张飞爷爷在此!谁敢与我共决死!”
张飞如同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一马当先,狠狠撞进了江东军的阵中。
他手中的丈八蛇矛,上下翻飞,只是一个照面,便将当面之敌挑飞了七八人。
江东军的后阵,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被他瞬间凿穿,顷刻间大乱!
城墙之上,正在苦苦支撑的关羽,听到了那熟悉无比的咆哮。
他猛地抬头,看向西面。
当他看到那面黑色的“张”字大旗,看到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身影时。
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再也控制不住。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中,带着无尽的狂喜与委屈。
“是翼德!是我三弟来了!”
“大哥发兵来救我们了!”
这一声长啸,传遍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城内所有已经濒临绝境的荆州将士,在听到这声呼喊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发出震天的怒吼。
将正在攻城的敌人,死死地挡在了城下。
缺口处,魏延吐出一口血沫。
他看着城外那片已经陷入混乱的江东大营,看着那道正在万军之中纵横驰骋的黑色身影。
他那双被血污覆盖的眸子里,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反击的时刻,到了!
第31章 江陵大捷
张飞的出现,瞬间打乱了陆逊和甘宁的所有部署。
那一声“燕人张飞爷爷在此”,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劈进了江东军的后阵。
正在疯狂攻城的江东部队,军心出现了刹那的动摇与混乱。
缺口之后,魏延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尘土,死死地盯着城外那道正在万军之中纵横驰骋的黑色身影。
就是现在!
他当机立断,对着身边仅存的将士,用嘶哑的嗓音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传我将令!”
“开城门!随我出城杀敌!”
“文长不可!”
刘封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们兵力所剩无几,全都是伤兵!此时出城,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魏延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本就重伤的刘封一个踉跄。
“封公子,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魏延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张将军从背后撕开了他们的口袋!我们就是捅穿这个口袋底的尖刀!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不再理会刘封,翻身从一名死去的亲卫身下,拖出一匹同样满身伤痕的战马。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上马,高高举起那把已经砍得卷刃的大刀,对着城墙上所有还能站立的荆州兵咆哮。
“想活命的,就跟我冲!”
南门城楼之上,关羽听到了魏延的怒吼,也看到了那面黑色的“张”字大旗。
他那双丹凤眼中,重新燃起了滔天的火焰。
“开城门!”
他手中青龙偃月刀一指城下,威严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关平二话不说带着几名亲兵,亲自奔下城楼,开始转动那沉重无比的绞盘。
“吱呀!”
江陵城的四面城门,在同一时间,缓缓洞开。
数千名衣甲破碎、浑身浴血的残兵,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发出绝望而狂热的怒吼,化作几股黑红色的洪流。
以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气势,狠狠地撞进了城下那已经陷入混乱的江东军阵中。
江东军彻底懵了。
他们腹背受敌。
前面是刚刚从城里杀出来的疯虎,一个个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后面是张飞率领的数万生力军,那杆丈八蛇矛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阵型被彻底撕裂,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士兵们不知道该往前冲,还是往后防。
崩溃,只在瞬息之间。
魏延的目标很明确,他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面最高大的,写着“甘”字的中军大旗。
擒贼先擒王!
甘宁正暴跳如雷地指挥着部队回头,想要堵住张飞撕开的口子。
他做梦也想不到,城里那支已经油尽灯枯的残兵,竟然敢主动出击!
“牧竖小人,你找死!”
甘宁看到魏延直冲自己而来,怒吼一声,当即拍马迎战。
两员猛将,在混乱的战场中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魏延的大刀与甘宁的佩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一处,爆开一串耀眼的火星。
魏延虽然浑身是伤,体力早已透支。
但此刻胸中那股不屈的悍勇之气,却支撑着他所有的行动。
他只觉得虎口剧痛,手臂几乎要被震断,但他的刀却没有后退半分。
甘宁也不好受,他没想到这个看似随时会倒下的血人,竟然还有如此蛮力。
他眼中,这个魏延已经不是人,而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心要拖着他同归于尽的恶鬼。
“给老子死!”
甘宁怒吼,手腕一转,刀锋擦着魏延的刀刃滑下,直取他的脖颈。
魏延不闪不避,身子猛地向马侧一拧。
任由那锋利的刀刃划破他肩头的铠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大刀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向甘宁的肋下。
这是搏命的打法!
甘宁心中一惊,急忙收刀回防。
魏延虽力疲,但凭借着这股不要命的气势,竟与全盛状态的甘宁斗了个旗鼓相当。
江东军后方,帅台之上。
陆逊看着眼前这彻底失控的场面,那张惨白如金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绝的惨然。
大势已去。
再不走,五万大军,今天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
他扶着栏杆,对着身边还在拼死抵抗的周泰、徐盛等人,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周泰!徐盛!”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
“不惜一切代价,挡住张飞!全军……全军向东撤退!退往夏口!”
“将军!”
周泰浑身是血,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逊,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与魏延死斗的甘宁。
“走!”
陆逊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泰双目含泪,重重抱拳,随即转身。
带着身边最后的三千亲兵,组成了一支必死的敢死队。
他们逆着溃败的人潮,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道正在大杀四方的黑色身影。
“张飞匹夫!可敢与我九江周泰一战!”
周泰的怒吼,成功吸引了张飞的注意。
战场另一边,正在与魏延缠斗的甘宁,也看到了陆逊帅旗后撤的信号。
他心中再无半分恋战之意。
他猛地一刀逼开魏延,大吼一声:“魏延鼠辈!今日暂且饶你一命!”
说罢,他不再纠缠,拨马便走。
率领着自己的本部兵马,护着陆逊的帅台,疯狂地向东面突围。
主帅一退,全军的最后一口气,也彻底泄了。
江东军兵败如山倒。
他们丢盔弃甲,自相践踏,哭喊声、哀嚎声响彻云霄,死伤无数。
魏延没有去追甘宁,他与杀到阵前的张飞合兵一处。
“三将军!末将魏延!”
“好小子!打得不错!”
张飞大笑,手中的丈八蛇矛却毫不停歇。
“随我一起,杀光这群江东鼠辈!”
两支军队汇合成一股钢铁洪流,对溃逃的江东军,展开了最无情的追杀。
这一追,便是三十里。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直到天色渐晚,一名传令兵快马赶到,高声传达了刘备的军令。
“大王有令!穷寇莫追!大军停止追击,返回江陵!”
魏延这才勒住缰绳,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江陵城外,早已是一片狼藉。
缴获的兵器甲胄、粮草物资堆积如山,数也数不清。
这场惊心动魄、几度濒临绝境的江陵保卫战。
终于以一场酣畅淋漓、震古烁今的大胜,落下了帷幕。
关羽拄着青龙偃月刀,站在堆满尸体的城头上,看着西边那面熟悉的黑色大旗,久久没有言语。
城下,张飞一跃下马,冲着城楼放声大笑。
“二哥!俺老张来迟了!”
第32章 亮,自愧不如!
江陵城门大开,刘备亲率的中军大旗,终于出现在了所有幸存者的视野之中。
残破的城墙之上,再也听不到厮杀与哀嚎。
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哭泣,与震天的欢呼。
“大王万岁!”
“汉中王万岁!”
无数衣甲破碎、浑身浴血的荆州兵,自发地跪倒在街道两旁。
城中的百姓,也纷纷涌出家门,对着那面象征着希望的“刘”字大旗,叩首不止。
刘备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城池。
看着那些面黄肌瘦却又激动万分的军民,眼眶早已湿润。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城门。
当他看到拄着青龙偃月刀,一身血痂、疲惫不堪的关羽时。
这位仁德的君主再也绷不住了。
“云长!”
刘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关羽那张素来傲然的脸上,也露出了委屈与激动。
他扔掉大刀,迎了上去。
张飞早已冲到近前,看着两个兄长,这个燕颔虎须的猛汉,竟也红了眼眶。
三兄弟在城门口,在万众瞩目之下,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用力的拍打,与压抑不住的哽咽。
府衙之内,篝火熊熊。
临时摆开的庆功宴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宣泄着连日来的压抑与恐惧。
刘备亲自端着酒壶,走到魏延、关平、刘封等人的案几前,为他们一一满上酒碗。
“此战,诸位皆是头功!备,敬诸位一杯!”
魏延等人连忙起身,受宠若惊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热烈的气氛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他穿着一身儒袍,在这满是武将的厅堂中,显得格外突出。
是军师诸葛亮。
他一站起来,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在数十道复杂的注视下,诸葛亮端着酒碗,一步步走到了魏延的面前。
魏延也站了起来,他看着诸葛亮,脸上没什么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的。
众目睽睽之下,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魏延,郑重地、深深地将身子躬了下去,行了一揖到底的大礼。
整个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郑重其事。
满堂哗然!
“这……”
刘封和关平都看傻了。
关羽和张飞也停下了动作,满脸都是意外。
诸葛亮何等人物,何等高傲,竟会对魏延行此大礼?
“此前亮有眼无珠,错怪文长将军,险些误了国家大事。”
诸葛亮直起身子,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文长将军之奇谋伟略,经天纬地,亮,自愧不如!”
此话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魏延心中,那叫一个舒坦。
这感觉,比打赢了十场胜仗还要痛快!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对的,谁才是错的!
但他表面上,却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扶住诸葛亮的手臂。
“军师言重了!延不过是行险侥幸,岂敢与军师相提并论。”
魏延一脸“诚恳”。
“我等所为,皆是为大王,为兴复汉室!何来对错之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诸葛亮台阶,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刘备看着这一幕,抚须大笑起来,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好!好啊!文长与孔明,皆是我大汉的栋梁之才!能见你们二人同心同德,备心甚慰!”
他笑着看向关羽:“云长,此战详情,你且与我细细说来。文长他,究竟是如何力挽狂澜的?”
关羽站起身,对着刘备一抱拳。
他看了一眼魏延,然后,沉声开口。
他将魏延如何单骑闯麦城,于万军之中斩杀吕蒙,将自己和关平救出绝境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厅中众人,听得是心惊肉跳。
当听到魏延定下假扮之计,趁夜奇袭,一举夺回江陵时。
法正等一众西川文臣,皆是抚掌赞叹。
“好一招兵行险着!”
随后,关羽又说到了魏延如何用“此水甚是甘甜”之语,将陆逊的攻心之计彻底粉碎,反过来把陆逊气得当场吐血昏厥。
张飞听得是眉飞色舞,一拍大腿。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就该这么对付那帮江东鼠辈!”
关羽的叙述,一句句一桩桩,都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看向魏延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反骨狂徒?
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胆大包天的奇才!
说到最后,关羽顿了顿,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等着他的下文。
他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刘备身上,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大哥,文长他……”
“还在江陵城中,生擒了那碧眼小儿孙权!”
“哐当!”
刘备手中的青铜酒杯,应声掉落在地,酒水洒了一片。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什么?!”
张飞那双环眼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法正、糜竺等所有西川文武,全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刘备一个箭步冲到魏延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文长!云长所言……可是真的?”
“那孙权……孙权现在何处?!”
魏延看着刘备,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启禀大王,孙权与其一干心腹文武,如今正在城中大牢,安然无恙。”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整个大厅。
“什么!生擒了孙权?!”
“天哪!生擒一方诸侯!这……这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魏将军……魏将军威武!”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议论与狂喜。
刘备怔怔地看着魏延。
突然,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泪,带着压抑了半生的豪情与扬眉吐气。
“好!好!好!”
他用力地拍着魏延的肩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胸中豪情万丈,直冲云霄。
“文长,你真乃我大汉的霍去病、卫青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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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全部都要!
庆功宴的喧嚣,终究会散去。
当最后一名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被扶下去之后。
整个府衙大厅,陷入了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凝重。
刘备坐在主位,脸上的醉意和笑容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一代雄主的威严与决断。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来人,带我等去大牢,孤要亲自提审孙权!”
江陵城的大牢,阴暗而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霉变与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曾经不可一世的江东之主,此刻正被铁链锁在一根潮湿的木桩上。
他身上的紫髯沾满了污垢,华贵的衣袍也早已撕裂,狼狈不堪。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孙权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刘备,身后还跟着关羽、张飞、魏延时。
那双碧色的眸子里,迸发出的不是恐惧,而是困兽般的凶戾。
“刘玄德!你这背信弃义的大耳贼!竟敢用如此卑劣手段暗算于我!”
孙权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
“有本事就放了我,你我两军堂堂正正再战一场!”
刘备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权,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翼德。”
他淡淡地喊了一声。
张飞会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孙权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再战一场?你拿什么战?拿你那些喂了江鱼的虾兵蟹将吗?”
刘备懒得再与他废话。
“押出去,让他亲眼看看。”
孙权被粗暴地拖出了地牢,一路押到了议事厅。
厅内,江东军那些被缴获的、还未来得及收捡的残破帅旗,被随意地堆在角落里。
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战损报告,就摆在案几上。
刘备随手拿起一份,丢到孙权脚下。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五万大军,被我三弟一阵冲杀,溃不成军。如今逃回夏口的,还有几人?”
他走到孙权面前,居高临下。
“孙仲谋,我只问你一句,你想死,还是想活?”
孙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方才那股色厉内荏的凶悍,在绝对的现实面前,被彻底击碎。
他想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想到了张飞那势不可挡的冲锋,想到了魏延那张恶鬼般的脸。
他不想死。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我……我愿臣服……”
孙权的头,终于低了下去。
“我愿退兵,只要……只要玄德公能放我回江东,我江东永世不与你为敌!”
如何处置孙权,这个泼天大的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张飞第一个按捺不住,他那双环眼瞪得血红,对着刘备一抱拳。
“大哥!还跟他废什么话!这碧眼小儿背盟偷袭,害死我荆州多少好兄弟!不如一刀砍了,正好用他的狗头,去祭奠我等将士的在天之灵!”
“三将军所言差矣!”
一个声音响起,是法正。
他从文臣队列中走出,躬身道:“主公,孙权固然该杀,但其人乃江东之主。杀之固然痛快,却不如留着。我等可将其囚于成都,而后以其名义号令江东,则江东之地,可徐徐图之。”
“孝直之言,亦有不妥。”
诸葛亮手持羽扇,缓缓开口。
他看了一眼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刘备身上。
“主公,如今曹贼在北,虎视眈眈,乃我大汉心腹之患。若杀孙权或囚孙权,江东必举国与我等死战。到那时,我军两线作战,腹背受敌,正中曹贼下怀。”
“依亮之见,当以孙权为质,向江东索要钱粮,弥补我军此战损耗,待休养生息之后,再图北伐,方为上策。”
张飞要杀,法正要囚,诸葛亮要钱。
三种方案,各有道理,却又都无法让刘备彻底满意。
他沉默着,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身影。
“文长,你的意思呢?”
魏延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刘备一抱拳,然后环视众人。
“三将军要杀,是为解恨。孝直先生要囚,是为图地。军师要钱,是为大局。”
“可延以为,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全部都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魏延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径直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从怀中掏出一支早已备好的炭笔。
“杀,是不能杀的。放,更是不能白白放了。”
“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也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一劳永逸,要的是长久的利益!”
他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线条。
“主公,让他签!签下这份割地赔款的盟约!”
“其一!”
魏延的笔尖,重重地点在荆州的位置。
“南郡、江夏、长沙、桂阳、零陵五郡,必须全数归还我大汉!一寸土地都不能少!”
“其二!”
笔锋南下,在地图的最南端,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圈。
“割让整个交州之地!从此,交州七郡,皆为我大汉疆土!”
“其三!”
魏延扔掉炭笔,伸出三根手指。
“赔偿我军粮草百万石,黄金十万两,布帛十万匹!作为此次背盟的代价!”
这个条件一出口,连诸葛亮都变了脸色。
这已经不是勒索了,这简直是要把江东的骨髓都抽干!
“文长!此举……此举无异于逼反江东!”
诸葛亮急道。
魏延回头,看着他,也看着所有人。
“军师,他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
“这份条约,我称之为《江陵条约》。孙权若不签,他人就在江陵,让他看着江东大乱,我等再挥师东进。他若签了,我军不费一兵一卒,便拿回了整个荆州,更凭空得了交州之地!”
魏延的手,重重地拍在交州的位置上。
“有了交州,我军便有了最稳固的后方,进可图南,更可拥有出海之港!主公的霸业,将彻底盘活!”
刘备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片被圈出来的地方,双眼之中,全是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当即拍案而起!“好!就依文长之计!”
当那份写满了屈辱条款的帛书,被扔在孙权面前时。
这位江东之主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刘备!魏延!尔等卑鄙无耻!欺人太甚!”
他指着帛书,破口大骂。
“我就是死,也绝不签此条约!”
“是吗?”
魏延冷冷地看着他。
他身后,关羽缓缓抚着青龙偃月刀的刀锋,张飞手中的丈八蛇矛,也发出了嗡嗡的轻鸣。
孙权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锋,看着魏延那不带任何情绪的脸。
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在那份足以让他遗臭万年的条约上,屈辱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魏延看着那份《江陵条约》,心中冷笑不止。
孙仲谋,这才哪到哪?
这只是个开始,老子一定把你当小日子整!
刘备命人将失魂落魄的孙权带下去,暂时软禁在一处别院。
随即,他立刻派出使者,带着条约的副本,快马加鞭,赶赴江东。
江陵城头的烽烟散尽,一场围绕着这份条约和江东之主的全新风暴。
即将在建业城,轰然掀起。
第34章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江陵城外的尘埃与血腥,渐渐被雨后的泥土气息所掩盖。
城内,救治伤员、清点战损、收敛尸骸,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劫后余生的喜悦,短暂地冲淡了战争的残酷。
刘备派出的使者,带着一份由孙权亲笔画押的《江陵条约》副本,快马加鞭,直奔建业。
然而,建业城中,早已是天翻地覆。
吕蒙兵败身死,数万精锐折于江陵,就连江东之主孙权都被生擒的消息。
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雳,将这座繁华的都城砸得支离破碎。
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一个士族豪门之间蔓延。
建邺的府邸之内,一场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以张昭、张纮为首的江东重臣,一个个面色凝重,愁云惨淡。
“国不可一日无主!”
张昭须发皆张,一拍桌案,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吴候被俘,生死未卜。若不尽快确立新主,稳定人心,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必定生乱!北方的曹操,更会趁虚而入,届时,江东危矣!”
张纮附和道:“子布所言极是。只是……主公长子孙登,年仅十岁,如何能服众?”
一句话,让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浇灭。
整个大厅,再次陷入死寂。
拥立一个黄口小儿,无异于自取灭亡。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张昭缓缓站起。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沉声开口。
“主公长子不行,但,策公还有长子!”
小霸王!孙策!
这个名字,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在场的所有老臣,无不精神一振。
张昭一字一句地:“策公长子孙绍,年富力强,仁德宽厚之名早已传遍江东。值此危难之际,唯有拥立其为新主,方能稳定大局,一致对外!”
“我等附议!”众人再无异议。
张昭等人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前往孙绍府邸。
当他们看到这位小霸王的长子时,他正独自一人,在庭院中安静地擦拭着一柄古剑。
府外是山雨欲来的恐慌,府内却是一片寂静。
面对张昭等人的叩拜与拥立的请求,孙绍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或狂喜。
他只是将古剑缓缓归鞘,然后转身,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叔伯请起。国难当头,绍身为孙氏子孙,自当义不容辞。”
孙绍刚刚上位,立刻展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果决与冷静。
他连下三道命令。
“第一,命甘宁将军立刻率部回撤柴桑,严防曹操南下。”
“第二,召陆逊返回建业复命。”
“第三,劳烦张公为使,亲赴江陵,面见汉中王。名为求和,实为……为我江东探其虚实。”
……
数日后,当江东另立新主的消息,由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传回江陵时。
刘备大帐内,刚刚还洋溢着胜利喜悦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岂有此理!”
法正第一个拍案而起,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怒火。
“主公,江东另立新主,此乃釜底抽薪之毒计!他们这是明摆着告诉我们,孙权签下的条约,他们新主可以不认!”
“江东鼠辈,他敢不认!”
张飞豹头环眼,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俺现在就去大牢里,把那碧眼小儿的脑袋拧下来,再派人送到建业去!看他娘的那个新主,还认不认!”
“三将军,稍安勿躁。”
诸葛亮摇着羽扇,制止了暴怒的张飞。
他眉头紧锁,“张昭此来,名为求和,实为试探。我方若当真杀了孙权,态度强硬,等于彻底逼反江东。他们必然会倒向曹操,共击荆州,届时,曹操坐收渔利,我方危矣。”
“可若就此罢休,态度软弱。”诸葛亮话锋一转,“则江陵之战前功尽弃,我方将士流血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大帐之内,议论纷纷。
刚刚到手的巨大优势,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杀也不是,放也不是。
所有人都感到了棘手。
刘备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魏延身上。
“文长,此事你怎么看?”
魏延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江东的那些旗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什么新主?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块色厉内荏的遮羞布罢了。”
他转过身,脸上满是自信。
“他们越是这么做,就越说明他们心里发虚!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真的撕票!所以才急急忙忙推出一个新主来,想跟我们讨价还价。”
魏延的目光,直视刘备。
“主公,请让我来会一会这位江东名宿,张子布。”
“我倒要看看,他的舌头,是不是真的比刀剑还要锋利!”
次日,张昭率领的使团,抵达了江陵城下。
没有旌旗招展,也没有金鼓齐鸣。
只有十几辆马车,和几十名随从,气氛肃穆。
刘备同意了他们入城的请求,并在府衙议事厅设下场面,准备进行这场决定荆州未来的交锋。
张昭入厅之时,须发皆白,面容肃穆。
他身后跟着几名江东官员,皆是神情沉郁。
他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上首的刘备,不卑不亢地长揖及地。
“老臣张昭,见过汉中王。”
刘备抬手:“张公不必多礼,请坐。”
然而,张昭并未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用一种沉痛的口吻,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汉中王,开门见山。老臣此次前来,不为他事,只为迎回我家主公。”
他的话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意味。
“敢问汉中王,我主吴侯,如今何在?老臣斗胆,请先面见吴侯,确认其安危。”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魏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主辱臣喜,卖主求荣
张昭的要求,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缓缓点头同意。
“张公此乃忠义之举,孤准了。”
“来人,速速将吴侯……请上来,不可怠慢。”
刘备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读音。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从侧门传来。
孙权被两名甲士“请”了进来。
他身上的锁链已被除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锦袍,乱糟糟的紫髯也经过了梳理。
除了面色阴沉,整个人看起来并无大碍,甚至还保留着几分江东之主的体面。
张昭一见到孙权,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快步上前,深深一躬。
“吴侯,老臣来迟,让吴侯受惊了,恕罪。”
随即,他直起身子转向刘备,态度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启禀汉中王,我家吴侯安然无恙,张昭便放心了。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江东上下,已共奉故讨逆将军孙策长子,孙绍为主。昭此来,正是奉新主之命,与汉中王重修盟好。”
孙权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碧色的眸子死死地钉在张昭的背影上。
江东新主?孙绍?
自己前脚才被俘虏,他们后脚就另立了新君?!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江东群臣!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无边的怒火,从他心底直冲头顶。
张昭仿佛没有看到孙权那要杀人的表情。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片悲天悯人的戚容。
“汉中王,江东连年征战,百姓疲敝。此番刀兵再起,实非我等所愿。如今北有曹贼虎视眈眈,我两家若再内耗,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还望汉中王能以天下大局为重,释放我家故主,归还南郡之地,两家罢兵,重结盟好,共抗曹贼。”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却对那份割地赔款的条约,绝口不提。
“呵呵。”
张飞忍不住冷笑出声,刚要发作,却被关羽一个手势按了下去。
诸葛亮手持羽扇,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张公之意,亮已明白。只是两家交战,既已分出胜负,总该有个章程。盟约已定,白纸黑字,岂能当做儿戏?”
他对着身后的侍从一点头。
侍从立刻将一份帛书呈上,正是那份孙权亲手画押的《江陵条约》。
张昭接过帛书,只看了一眼,便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双手都开始发抖。
“这……这……如此苛刻之条约,与亡我江东何异?!”
他猛地将帛书举起,大声反驳。
“况且!此乃吴侯无奈之下所签,如今我江东之主,乃是孙绍!前主之约,新主焉能承认?此约,自然作废!”
“张公此言差矣!”
法正当即出列,厉声呵斥:“两国盟约,岂是你说作废就作废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昭毫不示弱,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从周礼说到汉律,将“君主更替,前约可废”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
一时间,竟与诸葛亮、法正等一众西川文臣辩得是不相上下,整个大厅变成了唇枪舌剑的战场。
一直冷眼旁观的魏延,此刻忽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呵。”
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辩论都戛然而止。
魏延缓步上前,根本不看那些条约,只是盯着张昭。
“好一个张子布,我且问你,孙权被我军生擒之前,是不是尔等江东之主?!”
他的问题简单直接,直击要害。
张昭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但……”
“没有但是!”
魏延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陡然提高了音量,如同平地起惊雷。
“你主有难,尔等身为臣子,不思如何倾尽国力营救,反倒急于返回建业,另立新主!此为不忠!”
“他以江东之主的名义,与我主签订盟约,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尔等却拿着新主当挡箭牌,妄图撕毁旧主定下之盟约!此为不信!”
魏延一步步逼近张昭,气势如山,压得张昭连连后退。
“我魏延征战半生,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个不忠不信之辈,有何面目,在此狺狺狂吠!”
“吴侯本人就在此处,几时轮到你一个臣子在这里聒噪?新主孙绍远在建业,尚未亲至,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还是说,你们江东的规矩,就是如此?!”
魏延猛地一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主辱臣喜,卖主求荣?!”
“你!”
这八个字,仿佛八柄淬毒的利刃,狠狠捅进了张昭的心窝。
他那张原本还算红润的脸,瞬间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魏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噗通。”
张昭身子一软,竟被活活气得瘫坐下去。
而在场的孙权,听到魏延这番话,更是浑身剧震。
他那双死死攥住的拳头,指甲早已深陷掌心。
主辱臣喜,卖主求荣!
魏延骂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他自己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话。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张昭,又想到了建业城里那些“拥立新君”的“忠臣”。
碧色的眸子里,迸发出无尽的杀意与怨毒。
这一刻,他恨张昭,恨孙绍,甚至超过了恨俘虏他的刘备和魏延!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诸葛亮轻摇羽扇的动作停住了,眼中是难掩的惊异,随即化为一丝了然的笑意。
法正则是双臂环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而张飞,早已咧开大嘴无声地大笑,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看向魏延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刘备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但无人看到他长袖下的手也悄然握紧。
他看着魏延桀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此举虽狂,却狂得有理,狂得霸道,一举击溃了敌人的心理防线。
魏延不再看地上的张昭,他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江东使团其他人的脸上。
“想和谈,可以!”
“拿着盖有你们新主孙绍大印的条约,再来江陵!”
“否则,就让孙绍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主的大军兵临建业城下!”
魏延向前一步,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滚回去告诉你的新主子,这话是我魏延说的!”
那几名江东官员被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扶起已经失魂落魄的张昭。
对着刘备胡乱拱了拱手,便仓皇地逃出了大厅,狼狈不堪。
满堂文武,看着魏延那桀骜的背影,无不心神剧震。
第36章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当张昭的车驾狼狈不堪地逃回建业时,江陵那场唇枪舌剑的风暴,才真正席卷了整个江东。
建业府邸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昭老泪纵横,将江陵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尤其是魏延那最后掷地有声的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个江东重臣的耳边炸响。
“主辱臣喜,卖主求荣?!”
“岂有此理!那魏延一介武夫,安敢如此辱我江东士族!”
一名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
“他骂的又有什么错?”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让满堂的激愤戛然而止。
正是陆逊。
他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一身白衣,在这凝重的气氛中格外醒目。
他对着上首那位面如冠玉、一言不发的年轻人,也就是江东的新主孙绍,躬身行礼。
“启禀主公,这魏延虽言语粗鄙,却字字诛心,说中了我江东如今最大的要害。”
他环视众人,继续开口:“我军新败,精锐尽丧江陵,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而北方的曹操此刻正虎视眈眈,只待我江东内乱,便会挥师南下。此时此刻,再与刘备开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张昭抬头,不甘心地说:“伯言,难道我们就这么任由他们欺辱?那份条约,是要挖空我江东的根基啊!”
“根基尚在,就有再起之日。”陆逊的回答冷静得近乎残酷,“若江东都没了,还要根基何用?”
他转向孙绍,再次一拜。
“主公,为今之计,只有忍辱负重。先答应刘备的条约,稳固主公之位,安定江东内部,再徐图后计。”
陆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决断。
“否则,一旦刘备的大军兵临城下,曹操再从背后捅上一刀。到那时,我江东……危矣!”
大厅内,再无人反驳。
孙绍沉默了很久。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刻着虎纹的兵符玉佩,那是他父亲孙策的遗物。
终于,他缓缓站起。
“伯言先生所言,绍,明白了。”
他对着陆逊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张昭。
“劳烦张公,再走一趟江陵。”
孙绍的脸上挂着温润谦恭的笑容,仿佛接受这份屈辱的条约,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我江东,愿意签订盟约。”
就在张昭领命,准备退下之时。孙绍叫住了他。
“张公,请留步。”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张昭和陆逊二人。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递到张昭手中。
“张公,此行江陵,谈判细节皆由你与伯言商议。唯独此信,你要在面见刘备之后,私下交予他。”
张昭接过那封信,入手极轻,却让他觉得重逾千斤。
孙绍看着窗外,那双与母亲大乔极其相似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其温润外表截然不符的狠厉。
“你要告诉刘备,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父孙策开创江东基业,如今由我继承自是理所应当。叔父他……他回不回来,对江东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江东,不能乱。”
张昭心中剧震,他猛地抬头看着孙绍。
这位新主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和的模样。
......
数日后,江陵议事厅。
张昭第二次站在了这里。
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他先是对着刘备长揖及地,然后将一份盖有孙绍朱红大印的盟约,双手奉上。
“启禀汉中王,我家主公已然同意,愿意接受所有条件。只求两家能重归于好,共抗曹贼。”
刘备接过盟约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交给了身旁的诸葛亮。
诸葛亮也看了一遍,然后对着刘备点了点头。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
法正等一众文臣,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这场战争,终于要以一个最完美的方式收场了。
割地,赔款,一样都不少。
刘备抚须微笑,心中大定。
“好,既然江东新主如此有诚意,我等自然也不会再做计较。关于南郡五郡的交接,以及粮草钱帛的赔付细节,就由……”
他正要安排后续事宜,却发现自始至终,有一个人一言不发。
魏延。
他只是抱着手臂,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端,冷冷地看着卑躬屈膝的张昭。
这个老狐狸,虽然姿态做足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呢?
魏延的脑子飞速转动。
张昭的态度很诚恳。
条约也签了,印也盖了,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张昭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交接的细节,比如哪座城池先交,哪批粮草先运。
等等!
魏延猛地抓住了那丝不对劲的源头!
从头到尾,这个张昭都在谈论割地,谈论赔款。
他却对如何“迎回”孙权这位前主君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有提!
就好像,他把这件事彻底忘了一样!
不,不可能忘!
这才是他此行最核心的目的!
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接孙权回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魏延的脑中轰然炸开。
新主孙绍……这是想借我们的刀,杀了他叔叔孙权?!
或者说,是想把孙权这个随时可能回来夺权的烫手山芋,永远地、合情合理地丢在江陵?!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孙绍!
魏延心中冷笑不止。
小霸王孙策英雄一世,怎么生出这么个阴险的儿子?
想算计老子?你还嫩了点!
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诸葛亮此时也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张昭对孙权的绝口不提,让他也起了疑心。
这太反常了。
他原本以为,这是江东方面想要在赎金上讨价还价的拖延之计,
故意不提,等着己方主动开口,以便落地还钱。
可随着张昭将所有细节都敲定,他心中那份疑虑越来越重。
这不像讨价还价,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彻底的无视。
仿佛孙权这个人,已经从江东的考量中被抹去了。
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层的图谋。
就在诸葛亮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团迷雾中找出线头时。
魏延动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装作查看盟约的细节,站到了诸葛亮的身侧。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备和张昭身上时,他轻轻拉了拉诸葛亮的衣袖。
诸葛亮侧过头,带着一丝询问。
魏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军师,这孙绍想把孙权,永远地送给我们。”
诸葛亮正在轻摇羽扇的手,猛地一滞。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智慧的眼眸瞬间圆睁。
他猛地转头看向魏延,脸上先是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紧接着,那份震惊就化为了极致的赞赏,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后怕。
如果不是魏延点破,自己险些就着了这江东小儿的道!
一旦孙权死在江陵,或者被永远囚禁。
江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所有仇恨都引到刘备身上,他们内部反而会因为失去了一个旧主而更加团结。
而刘备集团,则会背上一个“虐杀人质”的千古骂名,同时永远失去“孙权”这张可以牵制江东的王牌!
好毒的计策!
诸葛亮对着魏延,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此子之谋,洞察人心,狠辣果决,我……亦有所不及!
刘备看着他二人这番互动,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也立刻判断出,魏延必然是又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
他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决定静观其变,配合魏延的下一步动作。
他看着张昭,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张公,盟约之事,孤,准了。”
第37章 送吴候归建业
盟约既定,两份帛书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交换。
一份由张昭恭敬地递交到刘备手中,另一份则由法正交予张昭。
当那盖着孙绍朱红大印的帛书被刘备确认无误后,整个府衙大厅内,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为之一松。
一片如释重负的欢呼声,自西川文武的队列中响起。
“好!好啊!”
“江东鼠辈,总算是服软了!”
法正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弧度,诸葛亮也轻轻摇动羽扇,对着刘备微微颔首。
就连一向暴烈的张飞,此刻也咧开大嘴,狠狠地拍了拍身旁关羽的肩膀。
“二哥,咱们总算没白打!”
张昭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也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此行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虽然过程屈辱,但结果是好的。江东的基业,保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上首的刘备再次躬身行礼。
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便尽快告辞,离开这个让他每一根汗毛都感到不适的是非之地。
“汉中王深明大义,实乃大汉社稷之福。老臣……”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身影从武将队列的最前端,朗声出列。
又是魏延。
他大步走到大厅中央,对着刘备一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启禀大王!”
这一声,让张昭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也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度绷紧。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齐刷刷地看向魏延。
这个煞星,他又想干什么?!
魏延没有理会众人,只是对着刘备,继续朗声开口:“如今我方与江东重修旧好,约为兄弟之邦。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盟约已定,我等也当展现出大汉天威的气度!”
他的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却让诸葛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张昭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见魏延猛地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大厅之中。
“为示我方诚意,延在此提议,即刻释放吴侯孙权,让其返回江东,主持大局!以安江东民心,共抗北方曹贼!”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的欢呼声,恭维声,悉数消失。
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
张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当场,仿佛被一道天雷从头顶劈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放吴候回去?!
这魏延是疯了吗?!
不等他反应过来,主位上的刘备在经过了短暂的错愕后,立刻抚掌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而爽朗,传遍了整个府衙。
“好!好一个有情有义的魏文长!文长所言甚是!深得孤心!”
刘备当即站起,满面春风地宣布:“孤亦有此意!兄弟之邦,岂能囚其君主?这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刘备没有容人之量?”
他大手一挥,对着殿外的甲士下令。
“来人!快快为吴侯松绑!备好车马美酒,孤要亲自为吴侯饯行!不得有误!”
“不......不可!”
张昭几乎是下意识地失声叫了出来。
但当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便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看到满堂文武的视线,都带着玩味和戏谑,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完了!怎么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魏延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哦?怎么了?”
“张公莫非……不希望贵主还朝?”
魏延这一问,杀人诛心!
张昭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里,被一头恶狼死死盯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魏延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
“还是说,贵邦那位新主孙绍,年少有为,已经容不下他的亲叔父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加恶毒!
这已经不是诛心了,这是直接将一把淬毒的刀子,递到了江东新旧两派势力的手中,逼着他们自相残杀!
“不……不是……绝无此事!”
张昭汗如雨下,语无伦次地摆着手。
“老臣……老臣只是觉得,吴侯……一路劳顿,我等自行回去便可,岂敢再劳烦汉中王费心……”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听起来就是一个笑话。
“哈哈哈哈!”
魏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无妨!无妨!”
他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我与吴候也算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护送之事,就不劳张公费心了!”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张飞一抱拳。
“三将军,烦请你亲自挑选一队精兵,务必,将吴候安安全全地护送回建业!”
“再者!”
魏延加重了音量,看向张昭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定要将这份‘厚礼’,完完整整地送到孙绍将军的手上!”
“厚礼”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张昭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
就在此时,侧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被甲士“请”上来的孙权,将大厅内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傻子。
他看到张昭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听到魏延那句杀人不见血的“厚礼”。
他看到刘备那副热情洋溢要为他“饯行”的伪善模样。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张昭来谈判,绝口不提赎回自己的事。
为什么建业这么快就另立了新主。
为什么自己签下的盟约,他们那么痛快就认了。
原来,自己被卖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臣子,被自己一手扶持长大的亲侄子。
当成一个弃子,一个烫手山芋,毫不犹豫地卖给了敌人。
他们根本就没想让自己活着回去!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彻骨的冰冷与怨毒,从孙权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死死地钉在张昭的身上。
那不是看一个臣子的反应,那是看一个死人。
张昭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如坠冰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敢与其对视。
大厅的角落里,诸葛亮轻摇羽扇,将这一幕尽收心底。
他侧过身,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法正说道。
“文长此计,釜底抽薪,借刀杀人,再将这把刀还于敌手,令其自伤。不费我军一兵一卒,却可乱敌国之根本。高,实在是高!”
法正环抱着双臂,冷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赞叹。
最终,在刘备无比的热情和魏延不容拒绝的“坚持”之下。
张昭面如死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领着一群同样失魂落魄的江东使臣,踏上了返回建业的路。
只是,他们的车队里,多了一份他们此行最不想带回去的“大礼”。
一个心中燃烧着无尽复仇火焰的碧眼男人。
吴候孙权。
第38章 求大王降罪,以正军法
江陵城送走了最后一丝属于江东的阴霾,也送走了那辆载着复仇之火的马车。
府衙大厅之内,烛火通明,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疲惫,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论功行赏的庆功宴,正式开始。
刘备坐在主位,环视着自己帐下这些浴血奋战的文臣武将,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他举起酒爵,对着众人。
“此战,能救回云长,保住荆州,重创江东,更斩杀其大都督吕蒙,皆是诸君之功!”
众人齐齐起身,举爵回应。
饮尽杯中酒,刘备将酒爵重重放下,目光定格在武将队列最前端的那道身影上。
“然,论功当有首尾。此次江陵之战,魏延将军当为首功!”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关羽抚着长髯,重重点头,
他欠魏延一条命,一个荆州。
张飞豹眼圆睁,咧嘴大笑,显然是赞同到了极点。
诸葛亮手持羽扇,亦是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无异议。
魏延,当得起这份殊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魏延会坦然接受这份天大的功劳时,他却一步踏出,对着刘备躬身一拜。
“启禀大王,末将犯有大罪,不敢领功!”
一句话,让大厅内刚刚燃起的热烈气氛,瞬间凝固。
刘备闻言也是一愣。
“文长何出此言?”
魏延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居功自傲。
“末将违抗大王军令,擅自出兵南郡,此乃大罪。”
“其后,为出上庸,斩杀副将孟达,造成军中恶劣影响,更是罪加一等!”
“末将不敢求赏,只求大王降罪,以正军法!”
他这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刘封,站在队列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五味杂陈。
魏延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在往他脸上贴金!
果然,魏延话锋一转,指向了刘封与关平。
“此战首功,绝非末将。当为封公子,与关平将军!”
“若非封公子当机立断,不惜自身性命,亲率上庸兵马驰援,我等如何能在麦城设伏,一举斩杀吕蒙,救出二将军?”
他再转向关平。
“若非关少将军智勇兼备,提出派人向大王报信,引大王主力为援。只怕我等此刻,早已全军覆没,成了陆逊那江东小儿的刀下亡魂!”
魏延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掷地有声。
刘封与关平二人,早已是满脸通红,连忙出列。
“魏将军谬赞!若无将军神机妙算,我等不过是匹夫之勇,岂敢居功!”
“是啊!全赖魏将军运筹帷幄!”
一场论功行赏,竟变成了一场大型的商业互吹现场。
张飞看得哈哈大笑,捶着胸口:“好!好!都有功!俺大哥帐下,个个都是好样的!”
关羽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诸葛亮轻摇羽扇,将这一切尽收心底。
魏延此举,看似是推辞,实则是将所有人都绑在了一起。
他既全了刘封的面子,又抬高了关平的地位。
还将自己从“违令”的泥潭中摘了出来,手段当真是高明。
刘备看着帐下众将如此和睦,心中大悦。
他朗声大笑。“好了!好了!功是功,过是过!”
“文长违令是真,但救了云长,保了荆州也是真。功过相抵,尚有天大的功劳!首功,还是要记!”
“至于刘封、关平,同样有大功!孤,重重有赏!”
说罢,刘备宣布了对众人的封赏,皆大欢喜。
庆功宴毕,众人聊回正事。
刘备面容一肃。
“眼下荆州战事已平,孙权新败,内部必将大乱,怕是数年之内都再无力威胁荆州。如此一来,我等最大的敌人,便只剩下北方的曹操了。”
“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大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诸葛亮。
然而,第一个开口的,又是魏延。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荆州与汉中的位置。
“荆州乃天下要冲,北伐之根基。末将以为,当请关将军继续坐镇此地,操练兵马,养精蓄锐。”
“待时机成熟,便可与汉中王师遥相呼应,两路并进,直取许都,匡扶汉室,正在此举!”
这是隆中对的方略,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国策。
然而,这一次,关羽却站了出来。
他走到大厅中央,对着刘备长长一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落寞。
“大哥,荆州,我不能再守了。”
张飞闻言一惊:“二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关羽没有理他,只是继续对着刘备。
“我关羽大意轻敌,致使荆州险些陷落,荆州数万将士惨死。我已失了荆州军民之心,更有何颜面,再担此重任?”
他直起身,缓缓转向一旁的魏延。
“但文长不同。他屡立奇功,威震江东,如今荆州军民,无不敬重信服。由他镇守荆州,方能万无一失!”
话音落下,满堂皆寂。
让魏延镇守荆州?
这可是集团中分量最重的方面大员!
就连诸葛亮,都停下了摇动羽扇的动作,认真地思索起来。
刘备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关羽,又看了看魏延。
就在此时,诸葛亮开口了。
“关将军所言,甚是在理。”
他一开口,便为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文长之能,此战已有明证。无论是用兵谋略,还是应对江东之法,都堪称上上之选。由他镇守荆州,大王可放心。”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军师都同意了,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备见军师与二弟都如此说,心中也已有了决断。
他看向魏延。
“文长,孤,欲封你为镇北将军,总督荆州诸军事。你,可愿担此重任?”
魏延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是一片平静。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一步上前,对着刘备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末将,领命!”
刘备含笑点头,随即又看向关平。
“关平,你便留下,担任副将,辅佐文长。”
“关平领命!”
魏延和关平领命后,大厅里再次响起议论声。
这时,一直沉默的法正开口道:“大王,现下荆州初定,需与周边势力修好,尤其是刚刚划割的交州。”
刘备点头:“孝直所言极是,诸位觉得何人可前往交州接手军政?”
诸葛亮接着说:“交州与荆州相邻,关系重大。可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同往,宣扬我军仁义,稳固两方关系。”
刘备思索片刻,目光落在邓芝身上。
“伯苗,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喏!”
邓芝出列领命。
随后,刘备又与众人商议了荆州的防守部署、粮草储备等事宜,直至深夜。
散会后,魏延与关平走出府衙,望着江陵城的夜色,关平说:“魏将军,日后还望多多指教。”
魏延笑道:“关少将军不必客气,我二人携手,定能守好这荆州。”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回营,为即将到来的新使命做准备。
孰不知南面的交州,此时正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第39章 交州士家反了!
大军班师返回成都,江陵城送走了汉中王刘备的车驾,也送走了那份属于庆功宴的喧嚣。
整个荆州,百废待兴。
刘备离去前,已定下各郡新任太守。
江夏太守张南,武陵太守廖立,零陵太守郝普,长沙太守冯习,桂阳太守向宠。
另有廖化、赵累、詹晏、陈凤、邓凯、文布等一众武将。
以及马良、伊籍、向朗、王甫、庞宏等文官。
皆被留下,辅佐新任的荆州都督。
魏延,镇北将军,都督荆州军事。
当这个任命正式下达,整个江陵府衙都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
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四处宣扬的功绩。
魏延在送走刘备的第二天,便一头扎进了府衙的卷宗里。
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江陵之战,与他全无关系。
民政、屯田、户籍、钱粮......
这些繁杂的事务,魏延只看了一遍,便将其全权交给了马良与伊籍。
“季常先生,机伯先生,我魏延只是区区一介武夫,这些政事我一点也不懂,也根本懒得懂。”
“我只给大家提几个方向,‘摊丁入地’、‘招募流民给田给种’。至于具体的条陈细则,则由二位先生全权负责,无需事事向我报备。我魏延绝对信得过二位!”
马良与王甫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异。
摊丁入地?
这是何等大胆的策论!
但他们也看到了魏延脸上那不容商量的决断。
这位新都督的行事风格,果然与众不同。
有了文官集团的全力运转,再加上魏延毫不干涉的放权。
荆州这台几乎报废的机器,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开始运转,民心迅速安定下来。
而魏延,则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军事上。
荆州的军务,他同样做了分工。
副将关平,负责常规部队的整训。
招募新兵,清点武库,恢复南郡守备军的建制,巡查江防......
关平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练达,将各项军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就连廖化这样的沙场老将,都对其赞不绝口。
魏延本人则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到了一支特殊的部队上。
鬼影骑。
他将这支在江陵之战中大放异彩的特殊部队,正式扩编。
魏延一道将令下去,从荆州各地的猎户、山民之中,招揽了近千名擅长骑射、胆大心细、熟悉山林地形的精壮之士。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正规军出身。
他们更习惯在山林里追逐猎物,而不是在校场上听候将令。
魏延亲自担任教官。
他没有选择在江陵城外的开阔校场,而是将这支千人部队拉进了一处谁也想不到的隐秘山谷。
这里,没有军阵,没有队列。
魏延抛弃了所有传统军队的训练方式。
他教给这些山民猎户的,只有十六个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训练的内容更是闻所未闻。
长途奔袭,让他们背着几十斤的石头在山地里跑上一整天。
山地潜行,让他们学会如何利用植被与地势,在百步之内不被发现。
伪装渗透、夜间袭扰、陷阱布置、小队协同作战……
每一项,都与正规军的操练背道而驰。
关平与廖化等人曾数次前来探看。
他们看到的是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涂满泥浆,更像野人而不像士兵的队伍。
“魏将军,他们……这般训练,上了战场,如何结阵对敌?”
廖化终于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魏延只是笑了笑。
“他们不需要结阵。”
“他们的战场,不在开阔地上。”
关平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正在学习如何用藤蔓和竹子制作陷阱的“士兵”,看着他们在泥地里翻滚,学习如何隐匿自己的身形。
这些东西,他完全看不懂。
这不像军队,一点都不像。
但他想起了江陵外那神出鬼没的伏兵,想起了被骚扰的晕头转向的陆逊大军。
他选择相信魏延。
“魏将军行事,自有其道理。我等执行便是。”
关平对着廖化等人说道。
时间就在这般井然有序又透着诡异的气氛中,飞速流逝。
短短数月。
荆州,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竟奇迹般地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荒芜的田地里,重新长出了翠绿的禾苗。
各处城池的守备兵力,也得到了有效的补充。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府衙的沙盘前,魏延与关平正在推演着北伐襄樊的可能性。
“襄阳与樊城互为犄角,曹仁久镇此地,根基深厚,强攻怕是不易。”
关平指着沙盘上的两座城池。
魏延的手指,却点在了襄樊侧后方的一处山脉上。
“常规之法,自然不易。”
“但若有一支奇兵,能绕过曹军主力,直插其后方,焚其粮草,断其补给,那又如何?”
关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动。
那正是鬼影骑正在训练的山谷方向。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府衙的宁静。
“报!!!”
一名信使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喘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启禀魏将军,大……大王前日派往交州的使团,正在城外求见!”
“领队邓芝大人,情况……情况紧急!”
魏延与关平面色一变,立刻起身向城门赶去。
交州?邓芝?
他们不是去和交州太守士燮交接,宣扬大王仁义的吗?
能有什么紧急情况?
当二人赶到江陵南门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城门外,站着十几个人。
说是人,却更像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身上那原本该是使臣官服的衣物,早已变成了褴褛的布条,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污泥。
每个人都带着伤,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跛着脚,有的脸上还留着深可见骨的伤口。
为首的邓芝,更是凄惨。
他的脸上被布条胡乱包裹着,鲜血浸透了布条,顺着脸颊往下淌。
“魏将军!关将军!”
邓芝看到城楼上的魏延和关平,那只完好的眼睛瞬间赤红。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翻身下马行礼。
却是一个踉跄险些从马背上栽倒下去,被身旁的护卫死死扶住。
魏延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陡然攀升到了顶点。
“交州……交州士家反了!”
邓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城楼,吼出了这几个字。
嗡——!
整个江陵城门的气氛,瞬间凝固。
空气里,那刚刚升起的、属于和平与重建的暖意,仿佛被这五个字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凛冽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第40章 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江陵府衙,议事厅。
邓芝喝下了一碗温润的热水,稍作休整之后,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被亲兵搀扶着,对着上首的魏延与关平等人,将交州的惊变,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魏将军,我等奉大王之命,携带任命文书,前往交州交接七郡城池。”
邓芝的声音还带着虚弱的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大王亲自任命的南海太守赖恭,苍梧太守樊友,皆是同行。我等本以为那交趾太守士燮,身为汉臣,必会开城相迎。谁知……”
他顿了顿,赤红的眼睛里满是屈辱与愤怒。
“谁知那士燮老贼,老奸巨猾!直接称病不见,将我等晾在馆驿之中,足足数日!”
厅内一众荆州文武,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士燮闭门不见,他那几个好弟弟好儿子倒是轮番登门。”邓芝继续说道,“但是他们名为接见,实为羞辱!言语之间,对我军与江东签订的《江陵条约》,极尽嘲讽之能事!”
“尤其是那士燮老贼的儿子士徽,此人最为嚣张跋扈!”
邓芝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当着我与樊友、赖恭二位大人的面直言不讳,我交州士家的地盘,凭什么由他孙权一句话就送人?刘备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也配来染指我士家的交州之地?!”
“好一个士徽,简直放肆!”
廖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满脸怒容。
“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大王!”
厅中群情激愤,数名武将已是按捺不住,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眼神却愈发深邃冰冷,仿佛一口不见底的寒潭。
关平站在他的身侧,面沉似水,拳头已在袖中悄然握紧。
邓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话还未说完。
“我和二位太守大人当即据理力争,言明《江陵条约》乃江东自愿割让,我家大王受之名正言顺,皆为大汉疆土。反被那士徽嘲笑,说我等不过是摇尾乞怜的酸儒!”
“矛盾,就此彻底爆发。”
“大王新任的苍梧太守樊友大人,性情刚直。他不愿再受此辱,决定不等士燮,自行前往苍梧郡所上任,接收防务。”
“可谁能想到......”
邓芝说到此处,声音突然哽咽了。
“那士徽,竟丧心病狂至此!他悍然率领数百家兵,在半路设下埋伏!”
“樊友大人措手不及,随行护卫不过数十人。他力战不敌,被.......被那畜生士徽,亲手斩下了头颅!”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如果说之前的辱骂只是口舌之争。
那斩杀朝廷任命的太守,就是毫不掩饰的谋反!
“樊友大人,还有他带去的数十名随行人员,几乎......死伤殆尽。”
邓芝的脸上,两行血泪淌下。
“我是在几名护卫的拼死保护下,才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星夜兼程,逃回江陵报信!”
“赖恭大人此刻则还在坚守南海郡,为我等拖延时间,等待大王发兵来救!”
他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但他的话还没完。
“那士徽,斩杀樊友大人之后,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自称‘苍梧太守’!并公开扬言,不日将发兵攻取南海郡,将大王的势力,彻底赶出交州!”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廖化气得浑身发抖,拔出佩剑,狠狠劈在身前的柱子上。
“区区一个交州士家,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安敢如此欺我大王!岂是欺我大汉无人耶?!”
“廖将军,请息怒!”
马良站了出来,他面色同样凝重,但比武将们多了一份理智。
“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士家在交州经营数十年,上至官吏,下至豪族,皆是其门生故旧,士家势力根深蒂固,民心所向。”
“那士燮更是被天子亲封的交趾太守,名义上,他仍是我大汉之臣。他若死不承认儿子所为,此事便极为棘手。”
马良的话,让激愤的众人稍稍冷静下来。
这确实不是简单的军事征伐,还牵扯到复杂的政治问题。
“那依季常先生之见,我等该当如何?”关平开口问道。
一旁的伊籍立刻接口道:“眼下当务之急,应当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将交州之变上报成都。一切,都应等待大王与军师的命令,再做定夺!切不可轻举妄动!”
这番话,合情合理,是老成持重之言。
“等?!”
一个冷冽的声音,打破了这“正确”的提议。
魏延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此刻,他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冷笑一声。
“哼!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等到成都大王和军师的命令传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魏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伊籍脸上。
“机伯先生,你可知道,从江陵到成都,快马加鞭,一来一回,最快需要多久?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那士徽整合苍梧郡的兵马,再挥师攻下南海!届时他占据交州七郡,扼守险要,再以逸待劳。我军再想南下,就要付出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代价!”
伊籍被魏延问得哑口无言,他涨红了脸,争辩道:“可……可不经大王请示,擅自出兵他州,乃是兵家大忌!更是违逆大王军令!魏将军,你刚刚总督荆州,难道又要再犯一次违令之罪吗?!”
这句话,戳中了魏延的痛处。
上庸违令出兵的旧事,才过去多久?
大厅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魏延的身上。
魏延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只见魏延完全没有理会伊籍的质问。
他大步走到议事厅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整个荆州、交州的地形,尽收于底。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交州那片区域。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若事事请示,处处等待,大王要我魏延镇守荆州何用?!”
魏延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等大王的命令,那是蠢材才会干的事。”
“这次,我魏延不仅要出兵,还要打得快,打得狠!”
“我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徽,还有整个交州士家都明白一个道理。”
魏延一字一顿,对着满堂文武。
“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第41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魏延那句“虽远必诛”。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炸开了锅。
“魏将军,万万不可啊!”
伊籍再一次站了出来,他那张老成的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不赞同。
“不经大王与军师首肯,擅自调动大军出征他州,此乃兵家大忌!且与谋逆何异?将军刚刚总督荆州,根基未稳,岂能行此险招!”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重。
让厅内刚刚被魏延激起的沸腾血气,稍稍冷却了些许。
“是啊,魏将军!”
廖化也跟着劝道,他虽同样怒火中烧,但理智尚存。
“那士家在交州经营日久,势力错综复杂,绝非善类。我等还是应当从长计议,万不可冲动行事!”
“从长计议?!等?!”
魏延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赖恭大人的人头也被送回来的时候吗!”
“还是等到士家整合七郡兵马,封锁关隘,让我荆州大军流血十倍也难以寸进的时候?!”
他上前一步,迫使伊籍后退。
“伊机伯,我来问你,大王置我魏延于此,是让我当一个收发文书的传令官,还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这......”
伊籍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厅堂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对峙的僵局。
武将们面面相觑,想战,又怕违令。
文官们则忧心忡忡,生怕这位新都督的桀骜,会给整个荆州带来灭顶之灾。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沉稳的身影,排众而出。
是关平。
他先是对着伊籍等人微微颔首,而后转向魏延,躬身一礼。
“魏将军,诸位同僚。”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我关平学疏才浅,不知何为兵家大忌,也不懂朝堂规矩。”
“我只知,樊友太守是我荆州同袍,是奉大王之命前去赴任的朝廷命官!他没有死在与曹贼、与江东贼寇的战场上,却被一群割据一方的土贼,残忍杀害!”
他的话语不快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若我等听闻同袍惨死,还能安坐于此高谈阔论,枯等成都的文书前来。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荆州将士?!我荆襄父老,又将如何看待我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军人?!”
“届时,军心何在?民心又何在?!”
关平猛地提高了音量,环视众人。
“我关平,愿随魏将军一同南下平叛!”
“若大王怪罪下来,一切罪责,由我与魏将军共担之!”
“共担之”三个字,掷地有声,让伊籍等人面色煞白。
一个魏延已经够让他们头疼了,如今再加上一个关羽的长子,刘备的长侄。
这说话的分量,谁还敢再多说半个不字?!
“关将军忠勇可嘉,但上报大王之事,亦不可废。”
又一个声音响起,马良手持文书,缓缓起身。
“兵法有云,兵贵神速。魏将军相机决断,乃是万全之策。每拖延一日,南海郡便多一分危险,赖恭大人的性命也悬于一线。”
他对着众人一拜,提出了一个两全之法。
“至于成都方面,良以为,不必苦等。可由我亲自走一趟,星夜兼程,将此间利害向大王与军师当面陈情。如此,大军南下与上报朝廷可同时进行,两不耽误。诸位以为如何?”
有了关平的情理支撑,又有了马良的万全之策。
大厅内的最后一丝阻力,也烟消云散。
“如此甚好!”
魏延当机立断,不再给任何人反悔的机会。
他大步走到关平面前。
“关将军!”
“末将在!”
“我南下之后,荆州防务,便由你全权负责!江夏、南郡沿线,务必严加防范,谨防江东孙权或北方曹仁,趁虚而入!确保后方无虞!”
“关平,遵命!”关平重重一抱拳。
但他随即又补了一句:“魏将军,鬼影骑虽是精锐,但毕竟只有数千之众。交州地势险恶,士家盘踞多年,我愿亲率一万步卒,为将军押阵,以策万全!”
魏延却摇了摇头。
“不,人多了,反而是累赘,动静太大,只会打草惊蛇。”
他伸出三根手指,脸上是绝对的自信。
“对付士徽那种货色,我只带三千鬼影骑,足矣!”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震。
三千轻骑,就要去平定一个经营数十年的州郡?
魏延没有再解释,他转身对着门外的亲卫下达了命令。
“传我将令!鬼影骑全员即刻集结!半个时辰后,南门外点兵!”
“只带行军所需的干粮与水囊,所有重甲、长枪一律不带!武器只配马刀、短弓、羽箭!”
命令下达,整个江陵城仿佛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魏延则走到惊魂未定的邓芝面前。
“伯苗大人,把你所知的交州地形、士家各部兵力分布,还有那些对士家阳奉阴违的本地豪族,都画出来,细细讲给我听。”
邓芝不敢怠慢,连忙取来笔墨。
在一块简陋的绢布上,颤抖着画出记忆中的地图。
“魏将军请看,此路可绕开郁林郡,直插苍梧腹地……另有合浦乌浒部落,其首领与士家有旧怨,或可为我军所用……”
魏延将地图上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名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一个针对交州士家的“斩首”计划,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半个时辰后。
江陵城南门外。
三千骑兵静立如林,马蹄裹着厚布,人人口中衔枚。
在深沉的夜色里,只有一股森然的杀气在无声弥漫。
他们没有军旗没有重甲,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系着面巾,与夜色融为一体。
魏延翻身上马,看着眼前这支由他亲手锻造的铁军,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
“出发!目标,交州!”
“让那士家的鼠辈们好好看看,我大汉儿郎们的威风!”
马鞭一挥,他率先冲入南方的夜色。
三千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上。
汇成一股奔腾的暗流,扑向那片蛮荒之地。
第42章 鬼影奔交州
夜色奔袭,马蹄无声。
三千鬼影骑汇成的黑色铁流,离开了江陵的平坦大道,顺着荆州一路南下。
最终,数日之后。
他们一头扎进了桂阳郡南部的连绵群山之中。
起初,一切都还在魏延的预料之内。
然而,仅仅三天后,他就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这南方的山,与汉中、与北地的山,完全是两回事。
这里没有开阔的谷地,没有可供辨认的山脊线。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
参天古木遮蔽了天日,浓密的瘴气在林间弥漫,脚下是湿滑的腐叶与致命的泥潭。
邓芝在绢布上画出的那条所谓“小路”,早已被疯长的植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魏将军,大事不妙!我们......我们好像迷路了。”
一名负责探路的斥候满身泥水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惶恐。
“南边全是悬崖,东边的河谷涨水了,根本过不去。地图……地图在这里完全没用。”
魏延接过那张早已被汗水浸湿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的路线,此刻看来就是一个笑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透过枝叶的缝隙,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他们已经在这片鬼地方转了整整一天,却还在原地打转。
军中的干粮在快速消耗,战马也开始显露疲态。
更要命的是,士气正在无声地消磨。
这些从山民猎户中招募的精锐,可以忍受饥饿与疲惫,却无法忍受这种无止境的、没有方向的消耗。
这比面对十万大军的正面冲锋,还要令人绝望。
魏延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穿越者的身份,带给他的是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和练兵之法。
可在大自然面前,这些东西屁用没有。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纯粹的无力感。
计划再周密,也算不到这该死的山林会如此诡异。
难道他魏延的第一次独领大军远征,就要以迷路告终?
“全军原地休整!生火,驱赶蚊虫瘴气!”
魏延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下达了命令。
他不能慌,他是这三千人的主心骨。
他一慌,就全完了。
篝火升起,潮湿的木柴噼啪作响,冒出呛人的浓烟。
士兵们沉默地啃着干硬的肉脯,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就在这时,外围的警戒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士兵冲了过来。
“报!将军,我们在山里抓到了一个砍柴的!”
片刻之后,一个衣衫褴褛、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被两个高大的士兵架了过来。
他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嘴里用一种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哇啦哇啦”地叫着。
魏延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放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肉脯,又拿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那樵夫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魏延,又看了看手里的食物,吞了口唾沫。
他似乎明白了眼前这群人没有恶意。
魏延指了指南方,又比划了一个走路的姿势,然后做出询问的表情。
这番简单的交流,比任何语言都有效。
樵夫狼吞虎咽地吃完肉脯,喝了几口水,精神好了许多。
他站起身,对着魏延连连作揖。
然后指着东南方向的一处山坳,又指了指自己的脚,开始比划起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用尽了全身的肢体语言,终于让魏延明白。
从那个山坳穿过去,一直走,就能走到一条叫“乌浒水”的河边。
沿着河往下游走,就能走出这片该死的山林。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魏延大喜过望。
他脱下自己身上一件备用的干净内衬,连同一袋所剩不多的铜钱,全部塞给了那个樵夫。
樵夫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感激涕零地指着路,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希望,重新燃起。
大军立刻开拔。
有了明确的方向,所有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在山坳里穿行了两日,他们果然看到了一条蜿蜒的河流。
是乌浒水!
沿着河岸,又走了三天。
魏延领着鬼影骑终于走出了那片噩梦般的丛林,踏上了交州的地界。
与此同时,在邓芝所说的一处废弃隘口,他们成功与一名本地向导接上了头。
这向导是合浦乌浒部落的人。
邓芝曾对他有恩,为人机敏可靠,对苍梧郡的地形了如指掌。
有了活地图,鬼影骑的行军速度陡然提升。
他们不再走任何可能暴露的路线,而是专挑那些崎岖难行的山间小道,日夜兼程。
鬼影骑那恐怖的训练成果,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马匹无法通过的地方,他们就牵着马,攀着藤蔓前行。
行军速度,是常规部队的三倍不止。
十日之后。
当交州苍梧郡的治所——广信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魏延和他的三千鬼影骑,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士徽在边境布下的三万大军,直插其腹心之地。
......
此刻,苍梧郡与南海郡的交界处。
士徽正志得意满地在他的帅帐中,与一众部将饮酒作乐。
“报!”
一名传令兵冲入帐中。
“启禀将军,前线探报,荆州方向,并无任何大军集结的迹象!”
“哈哈哈!”
士徽闻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得意大笑。
“我就说嘛!那刘备新得荆州,百废待兴,哪有余力南下?就算他真要出兵,集结粮草调动兵马,没一两个月,休想动弹!”
一名副将奉承道:“将军英明!我军在此以逸待劳,等那荆州军千里迢迢赶来,早已是人困马乏,届时将军一声令下,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说得好!”
士徽拍案而起。
“那魏延在江陵不过是侥幸得胜,真当自己是天下名将了?到了我交州的地界,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传我命令!让前线将士加强戒备,但也无需太过紧张!该吃吃,该喝喝!等那魏延小儿前来送死!”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口中的魏延,此刻已经在他后方的百里之外,潜伏了下来。
一处隐秘的山谷内。
三千鬼影骑正在抓紧时间休整。
擦拭兵器,喂养马匹,所有人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魏延没有急于进攻。
他将斥候分成了数十支小队,如同撒出去的渔网,渗透进了苍梧郡的每一个角落。
粮草囤积在何处?
兵器库有几座?
各个关隘的守军数量和换防时间?
士徽的亲兵卫队有多少人?
一天一夜之后,所有的情报都汇集到了魏延的手中。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了一副简陋却精准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一个地方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是广信城外十五里的一个大仓,囤积了士徽全军七成的粮草。”
“我们就去一把火烧了它。”
“给那士徽小儿送一份大大的见面礼!”
第43章 听说那魏延会撒豆成兵
数日之后,月黑风高。
山谷中的火光被严格控制着,只留下几点微弱的星火,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魏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面前,是鬼影骑的二十名队正,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我刚才说的计划,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都清楚了!”
二十人齐声低喝,压抑着兴奋。
“好!我再强调一遍计划核心。”
魏延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此次出击,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多少人,而是制造混乱,最大程度的混乱。”
他拿起树枝,在简陋的地图上划了几个圈。
“东边,粮仓。你们的任务是放火,火要大,要烧得所有人都看得到。”
“西边,军械库。不必强攻,用我们带来的猛火油,给我毁掉它的大门,动静越大越好。”
“南边,所有明哨暗哨,迅速摸掉,不要留下活口。”
“北边,巡逻队。打了就跑,不许恋战。”
魏延扫视着众人。
“记住,你们是鬼,不是军队。一击即走,绝不回头。天亮之前,所有人必须回到这里集结,少一个人,我拿你们是问!”
“诺!”
“去吧。”
魏延挥了挥手。
“让士徽小儿,好好享受交州的这个夜晚。”
二十支小队,近三千人马。
分作二十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他们没有点燃任何火把,马蹄包裹着厚布。
在向导的带领下,精准地穿行在山林之间。
一个时辰后。
广信城外,士徽大军的后方营地。
“轰!”
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的宁静。
西边的军械库方向,一团火球冲天而起,沉闷的爆炸声传遍了整个营区。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边的天空被映成了一片诡异的橘红色。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凄厉的喊声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还在帅帐中与亲信推杯换盏的士徽,一个激灵站了起来,酒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怎么回事?!”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将军!不好了!西边军械库被烧了!东边……东边的大仓也烧起来了!”
“你说什么?!”
士徽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
“你可看清楚了是哪里来的敌人?!他们有多少人马?!”
“不……不知道!没人看到敌人!火……火是突然烧起来的!”
“他妈的废物!”
士徽一把推开亲兵,脸色铁青。
“快!传我将令!立刻派三千人去救火!快去!”
“将军,不可!”一名副将急忙劝阻,“火势不明,敌情不清,若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面无人色。
“将军!南……南边的哨卡,全被端了!守卫的兄弟,脖子都被人抹了!”
“北边的巡逻队也……也遇袭了!派出去的三支小队,全都失去了联系!”
一连串的噩耗,让整个帅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敌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不是应该在数百里之外的荆州边境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后方,还同时在四个方向发动了攻击?
“报!”
“将军,去救火的弟兄回来了!他们说……火势太大,救不了了!七成粮草……全完了!现场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找到!”
士徽身体晃了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粮草,是他这三万大军的命脉。
现在,七成都付之一炬。
“给我查!封锁所有路口!就算把这片地给我翻过来,也要把这支该死的军队给我找出来!”
士徽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士徽的军队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加强了巡逻的兵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营地守得铁桶一般。
可结果,却让恐慌进一步加剧。
一支五十人的加强巡逻队,刚刚离开营地不到一里,就拐进了一片小树林。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派人去看时,只发现了五十具冰冷的尸体。
每个人的死法都一模一样,一刀封喉,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就像是被黑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收割了性命。
一夜之间,士徽的后方大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士兵之中疯狂蔓延。
“是鬼……是荆州军请来的鬼兵!”
“我听说那魏延会撒豆成兵,能役使鬼神!”
“咱们的粮草就是被天火烧的!根本没人放火!”
流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恐怖。
士兵们士气暴跌,晚上根本不敢合眼,生怕一睡着脖子就多了一道口子。
士徽被折腾得焦头烂额,在帅帐中暴跳如雷,砸烂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却依旧无计可施。
敌人就像不存在一样。
你找不到他们,防不住他们,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们带来的死亡和恐惧。
“收缩!全军收缩!”
最终,在近乎崩溃的边缘,士徽下达了一个无奈的命令。
他放弃了广大的外围营地,将所有兵力收缩回几处核心要地,进行固守。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但他不知道,这正一步步地踏入魏延为他设下的陷阱。
……
隐秘的山谷内。
三千鬼影骑正在休整,人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兴奋。
昨夜的行动,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轻松的狩猎。
魏延听着斥候带回来的情报,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士徽把兵力都收回去了?”
“是的将军,他现在就守着广信城和几个主要关隘,其他地方都放弃了。”
“很好。”
魏延转身,看向一旁的乌浒部落向导。
“是时候,让你去见见你的老朋友了。”
向导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他是本地一个对士家早就心怀不满的部族首领的亲信。
“将军放心,我们首领,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魏延递给他一块刻着特殊花纹的木牌。
“告诉你们首领,事成之后,苍梧郡北部的所有良田和盐井,都归他们。我主汉中王刘备说到做到。”
向导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郑重地接过木牌。
“将军大恩,我们部落永世不忘!”
看着向导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一名队正凑了上来。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再动手?”
魏延摇了摇头。
“不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广信城的方向。
那里的士徽,现在一定是一只被拔了牙齿,关进笼子里的困兽。
他看似安全了,实际上却割断了自己所有的触角,变成了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更重要的是,那个部族一旦切断他与南海郡的联系,他就成了一支孤军。
一支没有粮草,士气崩溃,与后方失去联系的孤军。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所有的铺垫,都已经完成。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击。
他翻身上马,环视着自己一手打造的这支精锐。
三千鬼影骑,鸦雀无声,但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涌动着即将喷薄的战意。
魏延抽出腰间的战刀,刀锋在微光下闪烁着寒芒。
他将刀尖,直指士徽的大营方向。
“敌疲我打!”
“传令下去,今夜,目标,广信城!”
第44章 乌浒部落
“昨夜的行动,很好!但那只是开胃菜。”
魏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广信城。
“士徽现在是惊弓之鸟,把兵力全都缩了回去,以为躲在龟壳里就安全了。”
“所以,我们今晚要陪他好好玩玩。”
一名老将忍不住问道:“将军,今夜是否要强攻一处关隘?”
“不。”魏延摇头,“今晚,我们的目标不是攻城,也不是杀人。”
他将鬼影骑再次拆分,化整为零。
“十支小队,前往广信城周边,进行高强度、低烈度的骚扰。”
此言一出,众队正皆是一愣。
什么叫高强度、低烈度的骚扰?
魏延没有卖关子,直接下达了匪夷所思的军令。
“今夜,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广信城处处起火,人人喊打,但绝不见血!”
“去东门外的空营放一把火,然后就跑。”
“去西边的哨塔下敲战鼓,敲完就撤。”
“在南边用响箭,朝着他们的大营射,别伤人,就是要个动静。”
“记住,你们是鬼,不是军队。动静要大,但人不许露面。我要让士徽的兵,跑断腿也摸不到我们一根毛。”
众队正虽然满心困惑,但军令如山。
“诺!”
三千鬼影骑再次化作黑夜中的幽灵,向着广信城悄然摸去。
广信城的夜晚,注定无眠。
帅帐之内,士徽眼眶发黑,一夜未眠,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暴躁的边缘。
“报!”
“快讲!”士徽猛地抬头。
“启禀将军!东……东门外废弃的营地突然起火!”
士徽一拍桌案:“派了多少人去追?!”
“派……派出了一支百人队,可……可是除了灰烬,什么都没发现……”
“废物!”
话音未落,又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将军!西边!西边的了望塔下传来了战鼓声!像是……像是有大军来袭!”
“大军?!”士徽霍然起身,“立刻派五百人去探!”
“可是……等我们的人赶到,鼓声就停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砰!”士徽将桌上的竹简狠狠扫落在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将军!南大营遭遇箭袭!”
“伤亡如何?!”
士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有伤亡,射过来的都是响箭,箭头都用布包着……”
“噗!”
士徽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他扶着桌案,身体摇晃。
这算什么?耍他吗?!
整个夜晚,广信城守军被搅得鸡犬不宁,疲于奔命。
东边刚喊“敌袭”,西边又燃起狼烟。
士兵们穿着盔甲来回奔波,数次整队出击。
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无尽的嘲弄。
一夜折腾下来,士气跌落谷底,士兵们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而在百里之外的合浦和苍梧的交界处,乌浒部落之中。
部落首领黄莫劾,正捏着一封信,召集了族中所有的长老。
帐内,火盆燃烧,气氛凝重。
“都看看吧,这是汉中王刘备麾下大将,魏延派人送来的亲笔信。”
黄莫劾将那封绢布信传了下去。
信上的言辞恳切,先是痛陈士家这些年如何横征暴敛,视交州百姓为猪狗。
再言明汉中王刘备乃是汉室宗亲,兴的是仁义之师,为的是匡扶汉室。
最后,才是那句让所有长老都呼吸急促的重诺。
“事成之后,苍梧郡南部盐井、良田,半数皆归乌浒!”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完信,忧心忡忡地开口:“首领,此事万万不可啊!那士家在交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兵力数万。我等不过区区一族,若是站错了队,恐有灭族之祸!”
话音刚落,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年长老猛地一拍大腿。
“怕什么!我早就看士家不顺眼了!尤其是那士徽小儿,去年在合浦郡,为了抢夺明珠,杀了多少人?我表弟一家,就惨死在他手上!这仇,我忍不了!”
“说得对!士家不仁,我们还讲什么道义!”
帐内顿时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黄莫劾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站在一旁,那个从魏延军中回来的向导。
那向导,是他的心腹亲信。
“阿木,你把你看到的,都跟长老们说说。”
被称作阿木的向导点了点头,上前一步。
他将魏延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数万大军,如何一夜之间烧毁敌军七成粮草,如何将士徽的军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的描述里,鬼影骑如同真正的鬼魅,来去无踪,杀人无形,用兵之法,闻所未闻。
“那魏将军,简直是天神下凡!他的兵,能在大山里不吃不喝穿行十天,能在黑夜里像猫一样行动!士徽的三万大军,在他们面前,就和一群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阿木的话,让所有争吵的长老都安静了下来。
黄莫劾听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赌了!”
“这魏将军乃天降神人!士家不仁,我等不可不义!这刘皇叔的船,我们上了!”
他环视众人,下达了命令。
“去,把那剌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个身材高大如铁塔,皮肤古铜,浑身肌肉虬结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腰间别着一把宽刃山刀,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山林猛兽的气息。
此人,正是乌浒部落的第一勇士,素有“丛林之虎”之称的那剌。
黄莫劾将魏延的信物木牌交到他的手上,对他下达了死命令。
“那剌,你点齐族中三千最精锐的战士,带上最好的弓弩和山刀,即刻出发!”
“你此去,只有一个任务,一切听从魏将军号令!务必助他拿下士徽小儿!”
那剌接过木牌,重重点头,一个字都没多说,转身便走。
很快,三千名习惯了山地作战、身手矫健的乌浒勇士,如同一股暗流。
沿着魏延斥候留下的隐秘标记,向着广信城的方向急速穿行而去。
与此同时。
被戏耍了整整一夜的士徽,终于崩溃了。
当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报告,说是在营地茅厕的房顶上发现人头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啊啊啊!”
士徽拔出佩剑,疯狂地劈砍着帐内的桌椅。
“一群老鼠!一群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他双眼血红,对着帐下同样被折腾得不成人形的诸将怒吼。
“传我将令!全军出击!”
“我亲自带队,把这片山给我翻过来!”
“我定要将这群该死的老鼠,碎尸万段!”
第45章 全军出击
帅帐之内,士徽的咆哮还在回荡。
他血红的双眼扫过帐下每一张脸,手中的佩剑兀自颤抖。
“一群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群废物!”
他将怒火发泄在那些早已被折腾得不成人形的将领身上。
“传我将令!全军出击!”
一名副将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将军!万万不可!敌暗我明,此时出城,正中对方下怀啊!”
“正中下怀?!”
士徽一把推开他,状若疯虎。
“我就是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下怀!我就不信,我两万大军,还能被几只老鼠给吓死在城里!”
“将军三思!我军士气低落,昨夜奔波未曾合眼,此时出战……”
“闭嘴!”
士徽的剑锋指向了那名副将的喉咙。
“谁敢再言退缩,杀无赦!全军集结,随我出城!我亲自带队,把这片山给我一寸一寸地翻过来!”
将令下达,无人再敢劝阻。
广信城门大开,两万交州军主力在士徽的亲自率领下,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
他们誓要找到那支神出鬼没的荆州军,决一死战。
大军刚刚出城不过十里,前方的斥候便传来急报。
“报!将军!前方五里处发现敌踪!约有百骑!”
士徽闻言,精神为之一振,脸上的癫狂化作了狞笑。
“好!好得很!终于敢露头了!”
他纵马向前,果然看见远处的丘陵上,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小队正列着阵,仿佛在等着他们。
那些骑士皆黑衣黑甲,与昨夜的鬼魅如出一辙。
“追!全军给我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士徽的眼都红了,他等了一夜,就是为了这一刻。
一声令下,两万大军的阵型开始向前涌动,朝着那支百人小队的方向追去。
然而,那支鬼影骑小队根本没有接战的意思。
他们看见士徽大军压上,立刻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向着南边的山林撤退。
士徽的步兵大阵,被这块吊在眼前的肥肉,拖着一头扎进了复杂难行的山林地带。
可他们前脚刚踏入林中,那百骑鬼影骑便仗着马快和对地形的熟悉,一拐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士徽勒住马,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怒吼道。
一名斥候队长满头大汗地跑来:“将军,他们……他们跑进林子深处,不见了!”
正当士徽军一头雾水,在林中进退两难之际。
“咻!咻!咻!”
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从他们阵型的侧翼传来。
“敌袭!右翼有敌袭!”
数百支冷箭从密林中射出,精准地落入人群之中,引起一片骚乱。
虽然伤亡不大,但那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本就紧张的士兵们瞬间炸了锅。
士徽猛地转向右侧,可那边除了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看不到。
“稳住!稳住阵脚!”
他的话音未落,左翼的方向,又是一阵箭雨袭来。
这次,伴随着箭雨的,还有几声响亮的战鼓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集结。
“将军!左边!左边也有敌人!”
士徽被这东西南北不分的攻击彻底搞懵了,他就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公牛。
被看不见的斗牛士肆意戏耍,只能原地愤怒地打转。
“分兵去探!给我把他们揪出来!”
可派出去的探路小队,只要一离开大部队的视线,就再也没有了回音。
从清晨到黄昏,整整一个白天。
士徽的两万大军,就被这几支小规模的鬼影骑,牵着鼻子在广信城外的丘陵和山林之间来回奔波。
他们追东,敌人就从西边冒头。
他们扑南,北边就传来号角。
滴水未进,粒米未食。
士徽的士兵们别说碰到敌人的衣角了,连对方到底有多少人都没搞清楚。
反而一个个被累得三魂去了七魄,东倒西歪。
恐慌和怨言,开始在军中蔓延。
“我们到底在追什么啊?追了一天,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别说了……我刚才看到,咱们派出去的王二狗,尸体被挂在树上,一刀封喉……”
一个有些见识的老兵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恐惧。
“你们没听说吗?荆州的那个魏延,是个会妖术的鬼帅!咱们追的,根本就不是人,是他的鬼影!”
“什么?鬼影?”
“是啊!不然怎么会来无影去无踪?咱们的粮草,也是被天火烧的!”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士徽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
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此刻已经变得散乱不堪。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只盼着能早点收兵回城。
几名副将也终于忍不住了,围了上来。
“将军,收兵吧!弟兄们实在是跑不动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敌人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是啊将军,这分明是敌人的疲兵之计!我们不能再上当了!”
士徽看着麾下将士们那一张张疲惫又惶恐的脸,心中的怒火,终于被冰冷的现实浇熄了大半。
他知道,再追下去,真的要出大事了。
也就在此时,广信城外最高的一处山岗上。
魏延一身便装,正拿着一个水囊,冷冷地观察着山下那条被拖得疲惫不堪的“长蛇”。
那条长蛇阵型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顾,已经完全失去了章法。
一名斥候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启禀魏将军,那剌将军率领的三千乌浒援军,已按计划抵达预定位置,潜伏在东面密林之中!”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时机,到了。
他对着身边的一名队正下令:“传令下去,让最后一支小队,去见见士徽将军。”
“诺!”
那队正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就在士徽准备下令收兵回城的当口。
前方,那支消失了许久的鬼影骑,居然再一次出现了。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逃跑。
百余骑兵,就在士徽军前方不足一里的地方,缓缓列开了阵势,甚至有人开始下马,给战马喂水。
那姿态,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士徽看到这一幕,刚刚被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冲上了头顶。
他以为,这支把他耍了一天的老鼠,终于也跑不动了,力竭了!
“哈哈哈!他们跑不动了!他们没力气了!”
士徽精神大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全军怒吼。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冲锋!斩杀一人,赏钱百贯!活捉魏延者,赏明珠千颗!”
重赏之下,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眼中也迸发出了最后的贪婪与疯狂。
他们强行提起精神,发出了嘶吼。
就在士徽军拖着沉重的步伐,发起了最后冲锋,整个阵型因为速度不一而彻底拉伸、变得混乱不堪的瞬间。
山岗之上,魏延猛地从地上站起。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战刀,向前猛地一挥。
“全军出击!目标,士徽中军帅旗!”
第46章 今夜,我们在城中庆功!
山岗之上,魏延猛地从地上站起。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战刀,向前猛地一挥。
“全军出击!目标,士徽中军帅旗!”
一声令下,潜伏已久的两千多鬼影骑主力,动了。
他们如同被释放出闸的黑色洪水,从山岗两侧席卷而下。
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直扑士徽军那被拉扯得七零八落的阵型。
马蹄声初时细碎,转瞬之间便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
杀气,冲天而起!
正在拖着疲惫身躯,朝着那百余骑诱饵发起冲锋的士徽军,只听到背后传来了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一名偏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马上,手脚冰凉。
只见后方的山坡上,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而来,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夕阳的余晖。
那面“魏”字大旗,在烟尘中狂舞,像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
“敌……敌袭!是敌军主力!在……在我们后面!”
他的喊声,带着哭腔,尖锐得变了调。
“什么?!”
“后面哪来的敌人?!”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恐慌,在一瞬间引爆了整个军阵。
士徽军的士兵们做梦也想不到,那支被他们追逐了一整天。
以为只有区区数百人的“老鼠”,竟然藏着如此庞大、如此精锐的主力!
这不是老鼠,这是吃人的猛虎!
他们被耍了!
从头到尾,他们都是被戏耍的猴子!
魏延一马当先,他根本不去看那些四散奔逃的普通士兵。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面代表着士徽权威的中军帅旗!
手中大刀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血光。
他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了冰冷的牛油之中,没有丝毫阻滞。
凡是挡在他面前的交州兵,无论是人是马,都被他巨大的力量直接撞飞、劈开。
“拦住他!快拦住他!”
士徽的亲兵卫队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嘶吼着,组成一道人墙,企图挡住魏延的冲锋。
然而,在鬼影骑摧枯拉朽的冲击面前,这道人墙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噗嗤!”
鬼影骑的骑兵们握紧了手中的马刀,借助着战马下坡的恐怖冲击力,狠狠地撞了上去。
人墙被瞬间洞穿,撕裂!
残肢断臂飞上天空,惨叫声被淹没在滚滚的马蹄声中。
“将军!中军!中军被冲散了!”
“快!后军!后军快去回援!”
位于阵型末端的士徽军后队,眼看中军大乱急忙调转方向,想要回援。
可他们刚刚转身。
“杀!”
东面的密林之中,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那喊声原始、野蛮,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一个身材高大如铁塔的男人,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手持两把巨大的弯刀,第一个从林中冲了出来!
正是乌浒部落第一勇士,那剌!
“乌浒的儿郎们!随我杀!为了盐井!为了良田!”
那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的身后,三千名同样赤着上身,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乌浒勇士。
如同下山的猛虎,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盔甲,行动快得吓人。
他们手中的山刀和弓弩,在林间穿梭自如。
“噗!噗!噗!”
乌浒勇士的第一波攻击,不是冲锋,而是箭雨。
但他们的箭,又短又急,射的不是人的躯干,而是关节、脖颈、大腿这些没有甲胄保护的地方。
“啊!”
“我的腿!”
士徽军的后阵瞬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他们还没看清敌人是谁,就已经有数百人中箭倒地,哀嚎不止。
紧接着,那剌率领的勇士们,就狠狠地撞入了已经混乱的后阵之中。
他们的刀法诡异狠辣,根本不和士徽军的士兵硬碰硬。
他们利用灵活的身法,专门攻击咽喉、腋下、后腰。
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名交州军官挥刀砍向一名乌浒勇士,那勇士却身子一矮。
躲开刀锋的同时,手中的短刀自下而上,在那军官的大腿内侧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军官惨叫一声,抱着腿倒地。
这群乌浒勇士的凶悍程度,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交州兵瞬间胆寒!
天罗地网,完美合围。
士徽的军队,彻底完了。
前有无法战胜的鬼影骑,后有从天而降的丛林猛虎。
左冲右突,皆是死路。
“降了!我降了!”
终于,有士兵承受不住这种双重压力,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地求饶。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士兵扔掉兵器,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帅旗之下,士徽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面无人色。
他的帅旗,正在摇摇欲坠。
那个黑甲的魔神,距离他已经不足百步!
“败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身体抖得筛糠。
“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名忠心的亲信拼死冲过来,架起他就要跑。
“往西边!回城!快回广信城!”
士徽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西边逃窜。
魏延早已料到他的退路。
他没有理会那些已经崩溃的溃兵,而是死死咬住了士徽那面已经开始移动的帅旗,口中发出一声爆喝:
“士徽小儿,纳命来!”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再度加速,带着十几名亲卫如附骨之疽,死死追了上去。
“放箭!射死他!”
士徽的护卫们一边逃,一边回头放箭。
可他们的箭,根本无法穿透鬼影骑的精良铠甲。
而魏延亲卫射出的箭矢,却精准地将一名又一名护卫射下马来。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眼看魏延就要追上,一名满脸是血的亲卫队长,突然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狼狈逃窜的士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将军!快走!属下来世再报您大恩!”
他怒吼一声悍然调转马头,一个人一杆枪,朝着魏延和十几名鬼影骑发起了决死冲锋。
魏延看都未看他一眼。
“找死。”
错身而过的瞬间,魏延手中大刀划出一道简单的弧线。
那名亲卫队长的身体,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耽搁。
士徽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入了前方一片茂密的丛林,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魏延勒马停在林边,看着那片幽深的树林,没有再追。
“穷寇入林,风险徒增。打扫战场,接收城池,方才是上策。”
他心中迅速权衡。
一个丧家之犬而已,跑不远了。
广信已是囊中之物,只要拿下城池,士徽就成了无根之萍。
他要做的,是回去,接收这场泼天大胜的果实。
“全军听令,清理残敌,准备接收广信!今夜,我们在城中庆功!”
第47章 先锋大将那剌
广信城歪的战场此刻已经沉寂下来,只剩下乌鸦的聒噪和伤兵的低声呻吟。
遍地都是交州军丢弃的旗帜、兵器和扭曲的尸体。
数千名被缴械的交州降兵,被鬼影骑的士兵们看管着,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
魏延跨过一具尸体,靴子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他却毫不在意。
一名队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启禀魏将军!战果已清点完毕!此战,我军伤亡不足百人,歼敌数千,俘虏交州兵三千余人!缴获兵器甲胄无数,另有战马五百余匹!”
“很好。”
魏延的回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点伤亡,对于一场全歼敌军主力的决战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是鬼影骑的价值。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如铁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正是乌浒部落的第一勇士,那剌。
他走到魏延面前,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汉人将军。
那双原本只属于猛兽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某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东西。
“扑通!”
那剌巨大的身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有些生硬的汉话,一字一顿地开口。
“乌浒族人那剌,拜见魏将军!”
“将军用兵如神,我那剌……服了!我们部落首领有令,让我等一切听从将军调遣,直到荡平士家!”
魏延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亲自上前,双手扶住那剌粗壮的臂膀,将他拉了起来。
“那剌将军作战勇武,我亲眼所见!有你相助,我军何愁大事不成!”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同样浑身浴血,却个个兴奋不已的乌浒勇士,提高了音量。
“此战,乌浒部落的勇士们居功至伟!我魏延,代表汉中王,在此宣布!”
“此战缴获的所有物资,分出一半,赠予乌浒部落!”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
紧接着,三千乌浒勇士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魏将军威武!”
“汉中王威武!”
“嗷!嗷!”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自己的兴奋和激动。
盐井和良田的承诺是未来的,而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兵器、甲胄和财物,才是最直接的犒赏。
这位魏将军,不仅仗打得神,做事更是敞亮。
他们看向魏延的姿态,已经从单纯的盟友,变成了心悦诚服的追随者。
……
半个时辰后。
整编完毕的魏延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赴广信城下。
黑衣黑甲的鬼影骑在前,纪律森严,宛如一股黑色的铁流。
脸上涂着油彩的乌浒勇士在后,虽然队列不如鬼影骑整齐,但那股从山林中带来的野性和煞气,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小觑。
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队,此刻在“魏”字大旗之下,融合成了一股无可抵挡的力量。
广信城那高大的城墙,此刻却门户大开。
城中留守的军队早已从逃回来的溃兵口中,得知了主帅大败、全军覆没的消息。
他们连抵抗的念头都没能升起,就已经被恐惧彻底击溃。
当魏延的大军兵临城下时,城中几位士家委任的官吏,便带着城防图册和官印,战战兢兢地出城请降。
魏延没有理会这些墙头草。
他催动战马,在鬼影骑和乌浒勇士的簇拥下,正式踏入了这座交州北部的重镇。
他接管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而是整个苍梧郡的军政大权。
这颗钉子,他终于牢牢地钉进了交州的核心地带。
进入太守府衙,魏延没有半刻休息,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传我将令,立刻张榜安民!公告全城,我汉军只诛首恶士徽及其死忠,余者一概不究!凡主动上缴兵器者,皆可为民!”
“再传令,打开士家的府库粮仓,向全城百姓放粮三日!让所有人都知道,汉中王刘备,行的是仁义之师!”
雷厉风行的手段,迅速稳定了城中惶惶的人心。
从恐惧到观望,再到拿到粮食后的感激,民心的转变,只用了短短一天。
府衙之内。
那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军政要务。
将一座刚刚经历大乱的城池,迅速拉回正轨。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这不光是一个会打仗的神人,更是一个懂得如何治理天下的能人。
他主动上前一步,再一次郑重地开口。
“将军,我那剌想留在你身边效力,为你冲锋陷阵!请将军收留!”
魏延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看向他。
“好!我正缺一员真正的先锋猛将!”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允诺。
“我正式任命你,那剌,为我魏延麾下先锋大将!统领三千乌浒勇士!”
那剌激动得满脸通红。
“末将……末将那剌,领命!”
魏延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不止如此。从明日起,我会从鬼影骑中抽调精锐,教你们的勇士协同作战之法,再为你们配备精良的铠甲和兵器。”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要让你们,成为一支兼具山地野战和特种突袭能力的混合部队。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部落的勇士们,在魏延的打造下,变成一支战无不胜的雄师。
夜深了。
府衙的书房内,只剩下魏延一人。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精细地标注着交州各郡的山川地貌。
他拿起一枚代表着鬼影骑的黑色小旗,稳稳地插在了广信城的位置上。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滑向广信的东南方,在一个标注着“合浦”的地名上轻轻敲了敲。
那是士徽最有可能逃窜的方向。
合浦太守士壹是他父亲士燮的亲弟弟,他士徽的亲叔叔。
紧接着,他的手指继续向南,最终停在了最南端的“交趾”二字上。
那里,是整个士家盘踞数十年的根基所在,是真正的老巢。
也是士家的掌舵人,士燮的所在地。
魏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冷静到极点的盘算。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48章 名士起毒计
成都,汉中王府。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良与邓芝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荆州的湿气。
邓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都在颤抖,话不成声。
“大王!交州……交州士燮反了!邓芝有负大王重托,请大王降罪!”
“樊太守……樊友太守他,被士徽小儿当街斩杀,首级悬于城门!交州诸郡,尽皆望风而叛!”
他的哭喊声,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刘备正襟危坐,听到“樊友被斩”四个字时,手中的玉杯瞬间被捏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轰然爆发,满殿文武皆为之噤声。
“士家老贼!安敢如此欺孤!”
“孤与他秋毫无犯,他竟敢杀我命官!孤必发大兵,踏平交州,将士家满门,挫骨扬灰!”
暴怒的咆哮,让殿梁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
一旁的诸葛亮手持羽扇,面色凝重,正要上前。
马良却抢先一步,硬着头皮再次跪下,声音艰涩:“大王息怒……臣还有一事禀报……魏延将军他……”
“文长?文长怎么了?”
刘备的怒火一滞,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马良闭上眼,把心一横,高声道:“魏将军得知樊太守被害,不等王令,已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亲率麾下三千鬼影骑,从荆南出发,奇袭交州去了!”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三千轻骑,就敢深入十万大山,闯交州腹地?”
“疯了!这魏延是疯了!此举与谋逆何异!”
“大王!当立刻派人追回魏延,将其下狱问罪!此等无君无父之举,绝不可长!”
府中众臣议论纷纷,几乎全是弹劾魏延的声音。
在他们看来,魏延这种擅自出兵的行为,是对刘备王权最严重的挑衅。
刘备也惊得又站了起来,脸上的怒容被忧色取代。
他不是担心魏延谋反,而是真的在害怕。
“文长……文长怎能如此行事!三千轻骑深入不毛,那交州地势险恶,瘴气遍地,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之奈何!快!快派人去追!”
他急得在殿上来回踱步。
那样子,像一个担心自家子侄安危的家长,多过像一个君王。
就在这满堂惊恐、人人喊打的时刻。
“哈哈哈……”
一阵朗笑声突兀地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只见丞相诸葛亮,非但没有半点忧虑。
反而抚着掌,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
刘备都愣住了:“军师……你这是……何意?”
“大王勿忧!”
诸葛亮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羽扇指向了从荆州到交州的那条蜿蜒曲折的路线。
“臣以为,魏将军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有天大的功劳!”
“天大的功劳?!”一名老臣忍不住反驳,“军师,魏延不等将令,擅自出兵,乃是兵家大忌……”
“迂腐之见!”
诸葛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全场。
“兵法云,兵贵神速!若等成都的命令发到荆州,再整军出征,黄花菜都凉了!届时交州早已被士家整合完毕,以逸待劳,我军再想攻取,非十万大军、数年之功不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魏将军此举,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应了兵法中的奇正之道!三千精骑,足以在士家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
“至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诸葛亮转过身,对着刘备深深一躬。
“大王常言,此言正是为魏文长这等有决断、有胆魄的大将所设!若人人皆循规蹈矩,墨守成规,我大汉何谈兴复,何谈扫平奸佞!”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那些原本还要弹劾的臣子,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刘备站在那里,听得茅塞顿开。
他心中的焦虑和担忧,被一股豪情取代。
对啊!这才是他认识的魏延!
这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
他需要的,不就是这样敢于打破规则、为他开疆拓土的刀刃吗?
“好!说得好!”刘备一拍大腿,“就依军师之言!”
诸葛亮见刘备已经回过味来,立刻乘热打铁,提出了自己的大战略。
“大王,魏将军的奇兵已出,我等的大军亦要跟上,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臣请大王,立刻命关将军重回荆州,坐镇南郡,威慑襄樊曹仁,使其不敢异动!”
“再命一员上将统帅大军,出云南经牂牁郡南下,直扑交州北部!与魏将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如此,则交州一战可定!”
刘备听得双眼放光,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妙计!就依军师之言!”
“传我王令!命我二弟关羽,即日返回江陵,坐镇南郡!以防曹操伺机来犯!”
“关羽领命!大哥放心,我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关羽抱拳领命。
刘备环视帐下诸将,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猛将身上。“再命我三弟张飞为帅,即刻统兵三万,南下交州,即日出发!”
张飞闻言,一步踏出,声若洪钟。
“大哥放心!俺老张定把那士家小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刘备点了点头,又看向诸葛亮。
“此战事关重大,便由军师亲自监军,总览全局!”
“臣,遵命!”
诸葛亮躬身领命。
……
与此同时。
遥远的南疆,交趾郡,龙编城。
这里是士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
太守府内,年过八旬的士燮,正捧着一卷战报,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苍梧失守!
士徽大败,两万主力全军覆没!
魏延只用了三千兵马!
一个个刺眼的消息,让他头晕目眩,如遭雷击。
身子一晃,险些从坐席上栽倒下去。
“咳......咳……”
一口鲜血咳出,染红了身前的竹简。
“父亲!”
堂下,士家的几个儿子惊呼着上前扶住他。
“废物!全都是废物!”
士燮推开众人,指着南方气得浑身发抖。
“我把苍梧交给他,把两万精兵交给他!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就在士家府邸乱作一团,人人自危之时。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士府君何必如此忧虑,胜败乃兵家常事。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应对之策。”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儒衫,气质雍容的中年人缓缓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因为直言劝谏孙权,而导致得罪孙权,最终被流放交州的江东名臣,虞翻。
此刻虞翻正奉江东新主孙绍之密令,前来交趾暗中布局,企图阻挠刘备军顺利接手。
士燮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起身。
“虞先生,你……你可有良策教我?那魏延用兵如鬼,我儿士徽恐怕……”
虞翻微微一笑,扶着士燮重新坐下。
“府君勿忧。这刘备虽强,但其西南腹地,亦有大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了交州西北方,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区域。
“此处,乃是南中之地。”
“我闻南中大王孟获,素来不服汉人管教。府君何不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金珠宝,前往南中,说服孟获起兵反叛?”
虞翻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只要南中一乱,刘备必然要派大军平叛,届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图谋我交州?”
“至于那区区一个魏延,孤军深入我交州腹地,断了后援,不过是瓮中之鳖,府君只需集结兵力,一战可擒!”
士燮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
“对!对!南王孟获!”
一个更大,更阴险的毒计,正悄然笼罩在蜀汉的南疆之上。
虞翻看着士燮那重新振作的表情,缓缓退到一旁,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第49章 黑瘴之毒
广信太守府内,一切井井有条。
魏延将缴获的兵器甲胄重新入库,登记造册。
又派人加固城防,修缮箭楼。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整个广信城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他用强力的手段重新上紧了发条,开始运转起来。
派往成都和南海郡的信使早已出发,将苍梧大捷的消息送了出去。
最先回信的,是南海太守赖恭。
信使星夜兼程,带回的羊皮卷上,赖恭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惊叹与赞美。
他称魏延简直是“天降神将”,以三千奇兵破两万主力,堪称当世韩信。
可赞美过后,话锋一转,便是满腹的苦水。
赖恭在信中坦言,南海郡兵力有限,士家盘踞交州日久,根基深厚。
他能守住南海郡已是极限,实在无法派出兵力支援魏延。
他还特意提醒,东吴孙家对交州觊觎已久。
如今士家大败,广信空虚,难保他们不会趁虚而入,让魏延务必小心。
魏延将信件随手放在一边,心中并无波澜。
如今交州团成一团乱麻,指望不上别人,这是他早就料到的事。
“将军!不好了!”
就在此时,一名鬼影骑的队正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府衙,盔甲都跑歪了。
“将军!军中......军中出大事了!”
魏延放下手中的军务图册,站起身来。
“何事惊慌?”
那队正喘着粗气,话语里带着哭腔:“弟兄们……好多弟兄们都病倒了!上吐下泻,浑身没劲,还烧得说胡话!已经有……有三百多人了!”
“你说什么?!”
魏延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丢下所有事务,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快点,快点带我去看看!”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处大营里。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呕吐物和草药的怪异气味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魏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昔日那些龙精虎猛,在战场上能以一当十的鬼影骑精锐。
此刻一个个面色发青,蜷缩在草席上痛苦地呻吟。
有的人身体不住地抽搐,有的人则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
这里哪里只有三百人?
放眼望去,倒下的士兵已经接近五百!
几乎占了鬼影骑总兵力的五分之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延的质问声,让在场的几名随军医官浑身一颤。
一名年长的医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躬身道:“回……回将军,弟兄们这症状,应是初到南疆,水土不服所致。此地湿热,瘴疠之气甚重,北地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也扛不住啊!”
“水土不服?!”
魏延指着一个刚刚喝下汤药,却吐得更厉害的士兵。
“那为何你们开的祛湿驱寒汤药,灌下去全无用处,病情反而加重了?”
“这……这……”
医官们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们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可这病来得又急又猛,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魏延看着士兵们高烧、寒战、呕吐、脱力的症状,一个恐怖的词汇从他的脑海深处猛地蹦了出来。
瘴气中毒!
更准确地说,是恶性疟疾!
在这个没有奎宁,没有抗生素的时代。
这种病足以让一支战无不胜的大军,在短短数日之内彻底崩溃,全军覆没!
恐慌,比瘴气传播得更快。
“你们听说了吗?军中出现了怪病!咱们是不是惹怒了交州这边的山神老爷了?”
“什么山神老爷,我听说,是士家的狗崽子们会妖术,给我们下了诅咒!”
“完了完了,咱们都要死在这鬼地方了……”
流言蜚语在军营中迅速蔓延,士兵们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坡。
原本因为大胜而高涨的战意,被对未知疾病的恐惧,无情地浇灭了。
城内,一些尚未被彻底肃清的士家旧部,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汉军军营中的混乱。
他们开始在暗中串联,蠢蠢欲动,企图在城中制造更大的混乱,与城外的士家残余里应外合。
魏延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感到了如此深刻的无力。
他脑子里有无数现代医学知识,知道病原体是疟原虫,知道传播媒介是蚊子。
可他造不出一颗青蒿素,更无法在眼下这种条件下,进行有效的隔离和防蚊。
难道,真的要用最残酷的办法,刮骨疗毒?
将这些重症的弟兄彻底放弃、隔离,才能保住剩下的大军?
这个念头一起,就让他的心揪成了一团。
“魏将军!”
就在魏延心急如焚,几乎要下达那个他最不想下的命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
是乌浒部落的那剌!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年纪很大的乌浒族长者。
那剌走到魏延面前,看了一眼营中士兵的惨状,眉头紧锁。
“魏将军,我听说你的兵病了?”
“你也看到了,这病十分严重,还无法医治。”
魏延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剌摇了摇头。
“我们乌浒的勇士,没人得病。”
他身后的乌浒勇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与营中呻吟的鬼影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剌解释道:“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山林里,身体早就习惯了。将军,让我看看他们的症状。”
说罢,他走到一名病重的士兵旁,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士兵发青的嘴唇和颤抖的身体。
“我猜的果然没错。”那剌站起身,对魏延肯定地说道,“这就是我们族里传说中,最霸道的一种‘黑瘴之毒’。”
“黑瘴之毒?!”
“对!”那剌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中此毒者,先是上吐下泻,然后身体忽冷忽热,最后会活活烧死,或者力竭而亡。”
就在这时,那剌身后一位满脸皱纹,拄着木杖的乌浒老者,颤巍巍地开了口。
他的汉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魏延耳中。
“将军……我年轻时,听我的阿爷说过……这黑瘴之毒,有解药。”
“在……在南部群山最深处,有一种神草……叫‘龙血藤’。”
“它的汁,跟血一样红……是黑瘴之毒,唯一的克星。”
唯一的克星!
这四个字,让魏延眼中熄灭的火焰,瞬间重新燃起!
他抓住那老者的手臂:“老人家!那龙血藤在何处可以找到?!”
那剌却立刻上前一步,补充道:“将军,龙血藤生长的地方,叫‘黑瘴谷’。”
“那是我们交州有名的绝地,里面的瘴气浓得化不开,毒蛇虫蚁遍地都是。别说汉人,就连我们乌浒最勇猛的猎手,也不敢轻易踏进去。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再也没出来过。”
魏延听完,所有的无助和焦躁,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冰冷的决断。
他看着麾下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精锐,又看了看那剌和他身后那些身强体壮的乌浒勇士。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那剌将军,我麾下能战之兵已不足半数。此事,只能拜托你和你的勇士!”
魏延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将亲率还能行动的百名鬼影骑,随你一同进入黑瘴谷。”
“我们必须拿到龙血藤!”
第50章 勇闯黑瘴谷
魏延的决定,在府衙之内掀起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他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鬼影骑队正“噗通”一声,齐刷刷地全部跪了下去。
“魏将军!万万不可啊!”
“魏将军乃三军之主心骨,岂能亲身犯险!黑瘴谷那种绝地,我等去便是!”
“若将军有失,我等万死莫赎!请将军三思!”
激烈的反对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与坚决。
魏延环视着跪在地上,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没有半点动摇。
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我魏延此时若安坐城中,眼睁睁看着与我同袍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我他娘的还算什么主将!”
“他们是为了我,为了汉中王的大业才来到这不毛之地!如今他们性命垂危,我魏延岂能因为一己之安危,就置他们于死地?”
“此行,我非去不可!”
他的决心,不容任何反驳。
那股凛然的气势,让所有劝谏的声音都弱了下去,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那剌,被魏延这番话深深地撼动了。
在他的认知里,汉人的将军大多高高在上,视普通士兵为可以随意消耗的草芥。
而眼前的魏延却愿意为了麾下的士卒,以三军主将之尊,去闯那九死一生的绝地。
这才是真正值得用性命去追随的领袖!
“扑通!”
一声闷响,那剌巨大的身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用洪钟般的声音立下了军令状:“魏将军若信得过我那剌,便请坐镇广信!我那剌亲自点齐五百乌浒勇士,三日之内,必定带回龙血藤!”
“若是不成,我那剌提头来见!”
魏延看着那剌坚决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迅速权衡,那剌和他的乌浒勇士,确实是进入那片山林最合适的人选。
他不再坚持,走上前亲手解下了腰间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
他郑重地将剑交到那剌手上。
“好!那剌将军不愧是乌浒第一勇士,有情有义!此剑如我亲临!沿途所有关卡,见剑放行!府库所有物资,任你取用!”
这不仅仅是一柄剑,更是超越了上下级的信任与托付。
那剌伸出双手,颤抖着接过这柄佩剑,只觉得它重如泰山。
“将军放心!”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立刻回到部落驻地,召集了五百名最熟悉丛林,最精锐的猎手。
他向族人们讲述了魏将军的仁义,讲述了鬼影骑弟兄们的危局。
乌浒勇士们本就对魏延敬佩有加,此刻听闻此事,更是激起了所有人的同仇敌忾之心。
出发前,魏延又将那剌单独叫到一旁,展现了他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他让人取来烈酒,用一套简易的器具进行蒸馏,得到了清澈透明气味辛辣的液体。
“那剌将军,此物名为酒精,用它擦拭兵器和伤口,可以避免邪气入侵。”
他又让人取来厚实的麻布,浸泡在早已准备好的草药汁液中,晾干后分发下去。
“这是‘防瘴口罩’,戴上它可以过滤掉大部分毒气。进入瘴气浓郁之地,要观察风向,沿着植物相对茂盛的一侧走,那里的瘴气最薄。”
一条条闻所未闻的指令,让那剌和旁边的乌浒勇士们惊为天人。
这哪里是打仗的将军,这分明是能与山鬼沟通的神人!
他们对魏延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那剌率领着装备了“新式武器”的五百勇士,如同一支利箭,射入了苍梧郡南部的连绵群山之中。
他们一路上靠着魏延所教的方法和自身丰富的经验,果然规避了无数毒虫与沼泽的危险,行进速度远超预期。
两日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黑瘴谷。
谷口,灰黑色的瘴气缭绕不散,凝聚成鬼爪般的形状。
谷内的毒气几乎凝成了实质,能见度不足三尺。
脚下是厚厚的腐烂枝叶,踩上去绵软无力,不知暗藏着什么致命的危险。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名走在队伍侧翼的乌浒勇士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倒。
小腿上多出了两个细小的血洞,一条色彩斑斓的竹叶青蛇闪电般消失在腐叶之中。
那勇士的脸色迅速发黑,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那剌临危不乱,立刻大吼:“快,按魏将军教的方法救治!”
他亲自冲上去,用短刀在那勇士的伤口上划开一个十字,用力挤出毒血。
同时,另一名勇士飞快地从旁边一种植物上揪下几片叶子,在嘴里嚼烂,敷在了伤口上。
片刻之后,那昏迷的勇士竟悠悠转醒,虽然虚弱但性命已然无碍。
众人亲眼见证了这奇迹般的一幕,对魏将军的“神术”更加信服。
队伍继续向谷内深入。
又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在谷底中心,看到了一处高耸的绝壁。
在那湿滑的绝壁之上,攀爬着无数藤蔓。
其中一种通体赤红如火,藤蔓的汁液从破损处滴落,浓稠得宛如鲜血。
龙血藤!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上前采摘时。
绝壁上的石洞中,突然窜出了数十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群体型异常高大,手臂漆黑,獠牙外露的猿猴。
它们发出凶猛的咆哮,捶打着胸膛,朝着乌浒勇士们发起了冲锋。
“迎敌!”
那剌一声令下,乌浒勇士们立刻结成阵型。
“嗖!嗖!嗖!”
箭矢如雨,精准地射向黑臂猿的眼睛和关节。
勇士们利用精湛的陷阱和灵活的走位,与这群力大无穷的畜生展开了惨烈的血战。
猿猴的利爪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起一片血肉。
乌浒勇士的刀,也毫不留情地砍向它们的脖颈。
最终,在付出了十几人重伤的代价后,勇士们终于将猿群击退。
那剌自己身上也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毫不在意。
他将武器交给族人,亲自攀上了湿滑的悬崖,将大量的龙血藤采摘下来,装满了几个巨大的藤筐。
满载而归!
就在他们清理战场,准备撤离黑瘴谷时,那剌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在谷口另一侧的密林中,他察觉到了一批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些人行动谨慎,藏匿得很好,但瞒不过他这山林之王的眼睛。
正是士家安插在山林中的探子!
他们一路尾随,企图等乌浒勇士和黑臂猿两败俱伤后坐收渔利,抢夺或是直接销毁神药!
那剌勃然大怒,一个毒计涌上心头。
他故意让队伍装出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样子,放慢了撤退的速度,朝着一处狭窄的隘口走去。
那伙探子果然上当,以为机会来了,立刻从藏身处冲出想要截杀。
就在他们冲入隘口的瞬间。
“杀!”
那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率领早已埋伏好的勇士们发动了致命的伏击。
战斗在片刻间结束,这伙探子被全歼。
那剌走到为首那人的尸体旁,从他怀中搜出了一封用油布包好的密信。
信上,赫然写着一行字:呈合浦太守士壹亲启。
那剌将密信揣入怀中,一手提着沾血的弯刀,一手指向广信城的方向。
“回城!向魏将军复命!”
第51章 南中祸乱起
第三天清晨。
广信城紧闭的城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
守城的荆州士兵探头望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快看,是那剌将军!”
“乌浒部落的兄弟们回来了!”
那欢呼汇成一股热浪,席卷了整座死气沉沉的城池,声震云霄!
魏延闻讯,亲自带着所有还能行动的士兵们,策马冲出城门,直奔三十里外。
视线的尽头,一支队伍出现了。
五百名乌浒勇士,几乎人人带伤,身上干涸的血迹与泥土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但他们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自豪。
他们抬着几个巨大的藤筐,里面装满了鲜红如血的藤蔓。
那颜色在晨光下,刺眼得让人心头发颤。
为首的那剌,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仅仅用布条草草包扎。
他大步向前,当看清亲自出城迎接的魏延时,这个铁塔般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魏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不顾那剌满身的血污与汗臭。
他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他重重地拍着那剌结实的肩膀。
“干得好,我的兄弟!”
“你是我荆州将士的救命恩人!”
那剌的身躯僵了一下,随即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龙血藤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入军营。
魏延一声令下,军中所有的医官,以及那剌带来的几名乌浒草药师,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石锅架起,烈火熊熊,龙血藤被捣碎,与数种草药一同熬制。
很快,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药香便弥漫了整个伤兵营。
深红色的汤药,被小心翼翼地灌进一名重症士兵的口中。
那士兵原本烧得神志不清,身体还在不住地抽搐。
一碗药汤下肚,不到一个时辰,奇迹发生了。
他身上的高热竟然开始缓缓退去,剧烈的抽搐也渐渐平息,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悠长。
神药显威,药效立竿见影。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三日之后,近千名被黑瘴之毒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鬼影骑士兵,竟然全部奇迹般地康复。
他们一个个站了起来,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已然生龙活虎,仿佛脱胎换骨。
军中瘟疫的危机,被彻底解除了。
鬼影骑的士兵们看着那些高大的乌浒勇士,再也没有了最初的隔阂与警惕。
他们是救命恩人!
在战场上可以托付后背,在营地里可以救你性命的兄弟!
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队,在这一刻,真正地融为了一体。
广信城中心的校场上,魏延召集了全军。
他站在高台之上,那剌则站在他的身侧。
“此战,我军陷入绝境,是那剌将军,率五百乌浒勇士,勇闯黑瘴谷,为我等取回救命仙草!”
魏延的声音传遍校场。
他举起一封用油布包裹的密信,又让人将几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扔在台前。
“这,就是交趾士家派去尾随那剌将军,企图销毁神药的探子!这封信,就是他们妄图送往合浦的罪证!”
一时间,台下所有将士群情激奋!
“杀!杀了士家那群狗娘养的!”
“为我们死去的弟兄报仇!”
魏延抬手,压下众人的怒火。
他转身,亲自拿起一套崭新的百炼钢甲和一柄环首刀。
“我宣布,此行五百乌浒族勇士,人人赏一套百炼钢甲,一口百炼钢刀!”
他亲手为那剌穿戴上那身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精良铠甲。
乌浒勇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剌激动得满脸通红,再一次单膝跪地。
“不止如此!”
魏延扶起他,面向全军,再次宣布一个惊人的决定。
“我深刻认识到,南疆之地,草木亦可为兵!传我命令,即刻起,正式成立‘百草营’!”
“由乌浒部落的草药师为主导,我军医官为辅助,专门负责研究南疆一切草药、毒物,以及相应的防治之法!务必要将这十万大山,变成我们的后花园!”
接着,他又抛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方案。
“我已指导百草营,将龙血藤混合其他辅药,制成方便携带、药效更持久的‘行军避瘴丹’!从今日起,此丹药将作为我荆州将士与乌浒勇士的标配军需品!”
全军哗然!
军需标配!
这意味着他们这支军队,将彻底免疫瘴气之毒。
这是何等恐怖的能力。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南疆任何复杂的环境中全天候作战,来去自如。
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而那封从探子身上缴获的密信,则成了魏延手中的利刃。
他顺藤摸瓜,将城内所有潜伏的士家奸细一网打尽,彻底稳固了广信的内部。
就在城中人心安定,军队士气高涨到顶点之时。
一名信使,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太守府外。
他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好几处伤,显然是一路躲避了无数次截杀,才终于抵达广信。
他带来了成都的消息。
府衙之内,魏延拆开信件,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笑意。
第一个消息,是好消息。
汉中王刘备对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举动,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大加赞赏。
并且,已经命军师诸葛亮与三将军张飞,亲率三万大军,即刻南下支援。
援军要来了!
在场的几名将校都松了口气。
然而,信使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将军……还有……还有坏消息!”
信使的声音都在颤抖。
“南中……南中爆发大规模叛乱!建宁太守雍闿、牂牁太守朱褒、越巂太守高定,还有南王孟获……他们,他们全都反了!”
“大军已经攻陷数个县城,彻底……彻底切断了军师他们大军南下的道路!”
轰!
这个消息,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援军的道路,被切断了!
信使脸上带着绝望,几乎是哭着说完了最后的话。
“军师传信……平定南中非朝夕之功,让将军……务必固守广信,等待援军……可,可是这个等待,可能是数月,甚至是……是半年以上!”
半年!
魏延的援军,被无限期切断了。
他成了一支孤军,一支彻底的孤军。
府衙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名负责北面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将军!紧急军情!”
“交趾太守士燮,已集结其弟合浦太守士壹、九真太守士?等人的全部兵力,共计四万大军,号称十万,由其子郁林太守士祗亲自统帅,正铺天盖地地向苍梧杀来!”
“士家军先锋……先锋已至合浦!”
死寂。
整个府衙之内,落针可闻。
内有瘟疫刚平,元气未复。
外无援军,强敌压境。
四千对四万,兵力十倍于己。
就算加上乌浒族的三千勇士,和苍梧投降的那些降禀,他们的可用之兵也不过万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站在地图前的男人身上。
等待着他们的主心骨,下达最后的命令。
魏延缓缓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看着那个代表着士家四万大军,从南面直扑而来的巨大黑色箭头,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
反而,迸发出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战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来得好!我正嫌一只一只地打太麻烦。”
“士家这是想毕其功于一役,那我魏延,就成全他们!”
第52章 愿为将军效死
南中大乱,援军路绝。
士家四万大军压境。
这两个消息像两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
广信,成了一座孤城。
他们,成了一支孤军。
死一样的寂静中,一名跟随魏延多年的老校尉,也是荆州军的老人,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叫李严,并非那个后来的托孤大臣,只是同名同姓,为人一向稳重。
他对着魏延深深一躬,沉重地开口:“启禀魏将军,敌我兵力悬殊,十倍于我。广信城墙虽固,但无援军,粮草总有耗尽之日。强守,乃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心中那个唯一的选择。
“末将斗胆提议,我军……不如放弃广信,全军向北退守。苍梧郡北部有多处险要关隘,易守难攻。我等可凭借天险固守,拖延时日,或许……或许能等到军师平定南中,派来援军的那一天。”
李严这番话,合情合理。
这是绝境之下,最稳妥,也是唯一看起来可行的办法。
不少将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对现实的无奈。
保住士兵们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不行!”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大厅之内。
那剌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身前的案几上,坚固的木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纹。
他双目圆瞪,血丝遍布,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我们一步都不能退!”
他指着门外,咆哮着:“广信城外,就是我们乌浒部落数万族人的家园!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任由士家的杂碎屠戮我乌浒族人吗?!”
“我们乌浒的勇士,是用命把这座城打下来的!用血为将军换来的!现在要我们拱手让出去?我那剌第一个不答应!”
李校尉被他吼得脸色涨红,却还是硬着头皮争辩:“那剌将军!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了大局,些许牺牲是……”
“些许牺牲?!”那剌打断他,逼上前一步,“你说得轻巧!那是我乌浒族的女人和孩子!不是你嘴里轻飘飘的两个字!”
大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都给我住口!”
魏延终于开口了。
他一直背对着众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地图前,此刻才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平静得可怕。
“退?”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然后走到了沙盘前,手指重重地敲在代表广信城的小小旗帜上。
“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他的诘问,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旦我们放弃广信,军心立刻就会溃散。从主动进攻的雄师,变成丧家之犬。士气将一泻千里,再也无法挽回。”
“士家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狗,在后面紧追不舍。我们拖着伤兵带着辎重,能跑多快?最终只会在撤退的路上被敌人一口口吃掉!”
“到那时,南海郡的赖恭大人也将独木难支,整个交州会重新落入士家之手。我们之前流的血,死的弟兄,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他猛地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所以,我们不能退!”
“不但不能退,我们还要……主动出击!”
最后四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低吼的音量说了出来。
“以攻代守!”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最狂暴的闪电,劈进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表情看着魏延。
用不到一万人,去主动攻击装备精良的四万大军?
这已经不是疯狂,这是自取灭亡!
魏延将所有人的震惊和疑虑尽收眼底。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冷酷,走到沙盘前。
“士祗率四万大军而来,看似气势如虹,铺天盖地。但在我看来不过是土鸡瓦狗,破绽百出!他有三大致命的弱点!”
众人不自觉地被他的自信所吸引,凑了上前。
“其一,兵杂!”
魏延拿起一枚代表敌军的黑色棋子。
“他这四万人,是交趾、合浦、九真各郡拼凑而来,互不统属,号令不一。看着人多,实则是一盘散沙,一个无法攥紧的拳头!”
“其二,心怯!”
他的手指点了点苍梧的位置。
“士徽的两万主力是怎么被我们三千鬼影骑冲垮的,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交州!士祗麾下的士兵嘴上叫得再凶,心里对我鬼影骑的战法也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他们是一支还没开打,胆气就先泄了一半的怯战之师!”
“其三,将骄!”魏延拿起自己的红色小旗,“士祗,是士燮的儿子,士徽的大哥。他这次来,不是为了打胜仗,是为了洗刷他兄弟战败的耻辱!他急于求战,急于证明自己,必然会轻敌冒进!一个被情绪左右的将领,就是我们最好的猎物!”
魏延这一番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
原本心头的绝望,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魏延没有停下,他手中的红色小旗,没有放在广信城内。
而是越过广信,狠狠地插在了苍梧郡与合浦郡交界处。
一片在地图上标注得沟壑纵横、地形极其复杂的山区。
“百越天坑!”
那剌看到那个地名,脱口而出。
“没错。”
魏延的脸上,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这里群山环绕,瘴气密布,到处都是深谷绝涧。大军进去了,施展不开。骑兵进去了,就是活靶子。步兵进去了,就是一场噩梦。”
“但对我们来说……”他看向那剌,“这里,是我们乌浒勇士的天堂!这里,就是我为士祗那四万大军,准备好的巨型坟场!”
他的核心战术,简单而又疯狂。
“虚张声势,放弃平原,诱敌入山!”
“我要用鬼影骑的机动性,像苍蝇一样不停地袭扰他们的粮道和侧翼,逼他们、诱他们主动走进这座天坑!”
“然后,用我们乌浒勇士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在山林里对他们进行无休止的袭扰、分割、伏击和蚕食!把他们四万人的大军一步步分割,一口一口全部吃掉!”
疯狂!极致的疯狂!
但魏延的这种疯狂中,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严密逻辑。
魏延不再解释,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命令。
“传我将令!全军六千可战之兵,立刻打散,重编为三十个作战小队,每队两百人!剩余人马给我坚守广信城!”
“每队由一名鬼影骑队正,和一名乌浒蛮兵头领,共同指挥!汉人的纪律,加上山民的丛林经验,混编而成!我要你们兼具纪律性与灵活性!”
“那剌!”
“末将在!”那剌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我正式任命你为‘山地总指挥’!赋予你战场自主权!我将拨给你一半的部队,也就是十五支作战小队,共三千人!”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魏延俯身,盯着那剌的眼睛。
“带领你的狼群,在这片百越天坑里,给我猎杀掉敌人所有的斥候、所有的粮队,以及任何一支掉队的小股部队!我要你把这片山区,变成让士家军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
“末将,领命!”
那剌重重叩首。
“至于我……”
魏延直起身,环视全场。
“我将亲率剩下的三千主力,化作一把最致命的尖刀,隐藏在暗处。等那剌把这头巨兽拖得精疲力竭、遍体鳞伤之时,由我,来发动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斩下他的头颅!”
看着魏延那条理清晰,自信到狂妄的疯狂部署。
整个议事厅内所有将校惶恐不安的心,都被彻底点燃了!
与其在城中坐以待毙活活饿死困死,不如跟随这位天神般的将军,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豪赌!
所有人的脸上,绝望和恐惧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斗志和对胜利的渴望。
“愿为将军效死!”
“愿为大汉尽忠!”
所有将校包括那名最先提议撤退的老将李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那剌站起身,将自己胸前的铠甲捶得砰砰作响。
“将军!我那剌的命,我乌浒三千勇士的命,都任凭你调遣!”
第53章 老东西,你在教我做事?!
士家次子士祗,率领四万大军旌旗蔽日,杀气腾腾地踏入了苍梧郡地界。
士家大军所过之处尘土飞扬,连天上的云彩都被染上了一层土黄。
然而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苍梧沿途的关隘、哨所,全部人去楼空。
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熄灭的篝火,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这支庞大的军队。
士祗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脸上满是骄横之色,远胜其弟士徽。
他迫切需要一场大胜,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其弟兵败被俘的家族耻辱。
更要向他那位总是偏爱弟弟的父亲证明,他士祗,才是士家最优秀的继承人。
他对手下众将大肆嘲笑道:“我当那魏延是何等人物,原来不过是个缩头乌龟!听闻我大军到来,吓得连城都不要了,只会夹着尾巴逃跑!”
“什么荆州鬼影,在我士家天兵面前,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他身旁一名随军的老将,乃是士家的分族之人,曾亲历士徽之败。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提醒道:“祗公子,那魏延用兵极其诡诈,从不按常理出牌。上次徽公子就是因为轻敌冒进,被他诱入险地才……我军更应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切不可轻敌啊!”
士祗听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住口!”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鞭一指,直戳那老将的鼻尖。
“老东西,你在教我做事?!你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士徽大败那是他自己无能!你竟敢拿他的失败来搪塞我?我士家还未开战,你倒先替敌人说起话来!”
“来人!”士祗勃然大怒,“此人霍乱军心,把他给我拖下去,斩了示众!”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大惊失色,齐刷刷地跪下求情。
“公子息怒!”
“老将军也是为大局着想,并无他意!”
“战前斩将,于军心不利啊公子!”
在众人的苦苦哀求下,士祗这才冷哼一声,收回了命令。
“暂且寄下你这颗狗头!若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我军法无情!”
那老将被吓得面无人色,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大军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一处关键的岔路口。
一条是通往广信城的平坦大道,路面宽阔,足以让数架马车并行。
另一条,则是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入口处林木茂密,幽深难测。
正是通往那片名为“百越天坑”的山区。
很快,派出去的斥候飞马回报。
“启禀公子!前方大路上发现了大量车辙和马蹄印,看痕迹是数千人马仓皇撤退时留下的!一直通向广信城方向!”
“那另一条山路呢?”
“回公子,山路之中毫无踪迹,静谧得可怕,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士祗听完斥候的回报,当即放声大笑,得意忘形。
他环顾众将,断然道:“哈哈哈,看来那魏延已经吓破了胆!他这是以为我军会沿着大路追击,想退回广信城死守!真是愚蠢至极!”
为了抢占头功,洗刷其弟战败的耻辱,他当即做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致命决定。
“传我将令!全军分兵而进!”
他指向那名被他斥责过的老将:“你!率领一万辅兵,都是些老弱病残,沿着大路给本公子慢慢追!把所有的辎重粮草都带上,动静搞得越大越好!就当是给魏延那厮的诱饵!”
接着,他用马鞭指向那条幽深的山路,脸上浮现出一种智珠在握的表情。
“我!亲率三万精锐主力,从小路轻装简行!抄近道绕到广信城之后,截断魏延的退路!到时候,我军前后夹击,来他个瓮中捉鳖!”
远处的一座山岗之上,魏延正仔细观察着远方岔路口的动静。
一名鬼影骑的斥候正飞快地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将敌军分兵的消息准确地传递了过来。
魏延一把握住腰间的佩剑剑柄。
“好!鱼儿,上钩了。”
士祗的三万大军,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一头扎进了百越天坑的群山之中。
他们立刻就感受到了这片原始森林的恶意。
山路崎岖湿滑,藤蔓遍地,大军的行进速度被严重拖慢。
原本严整的阵型,在蜿蜒的山道上被拉成了一条数十里长的长蛇。
而那剌率领的三千“乌浒蛮兵”,此刻化作了这片森林真正的幽灵。
他们血腥的狩猎,开始了。
数十名最顶尖的乌浒猎手,脸上涂着与树皮颜色无异的油彩,口中含着涂了毒药的细长吹箭。
他们如同猿猴一般,在茂密的树梢间穿梭,悄无声息。
一名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士家军斥候,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突然他脖子微微一麻,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中。
片刻之间,士祗派出的所有前哨斥候,都被用同样的方式一个个从马上“摘”了下来。
他的三万大军,彻底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随后,真正的噩梦降临了。
乌浒蛮兵开始对那条数十里长的“长蛇”发动了无休止的攻击。
他们从山崖上推下滚石,砸得队形混乱的士家军人仰马翻。
他们在必经之路上设置了淬毒的竹签陷阱和捕兽夹。
他们甚至会用长杆,将一个个巨大的黄蜂窝捅向敌军最密集的地方。
往往是袭击一波,从密林中射出一轮淬毒的冷箭后,他们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气急败坏的追兵连一个影子都摸不到。
“啊!我的腿!”
“救命!这里有蛇!”
“有鬼!有鬼啊!”
惨叫声和惊呼声在漫长的队伍中此起彼伏。
士家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士兵们对这片仿佛会吃人的森林充满了恐惧。
关于“荆州鬼兵”能够隐身杀人的谣言,再次不胫而走,甚嚣尘上。
士祗被这无休止的骚扰搞得暴跳如雷,连斩了几个后退的士兵也无济于事。
但他依旧坚信,魏延的主力就在前方不远处,只要冲出这片该死的山区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不许理会!全都是些山蛮的骚扰!传我命令,全军加速前进!第一个冲出山谷的,赏百金!”
他愚蠢的命令,导致本就脱节的阵型被拉得更长,混乱也愈发严重。
黄昏时分,被折腾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的士祗军主力,终于走出了一段狭窄的峡谷,来到一处巨大的环形谷地。
看着这片开阔地,士祗终于松了口气,下令道:“就在此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就在所有士兵都如蒙大赦,准备放下兵器喘口气时。
“呜——呜——呜!”
山谷两侧、前方、甚至他们刚刚走出来的那条峡谷后路上,突然同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号角声!
士祗猛地抬头。
只见四面八方的山岗之上,在一瞬间亮起了数不清的火把。
密密麻麻,将整个黄昏的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一面面绣着狰狞兽纹的“魏”字大旗,和代表着大汉官军的“汉”字帅旗。
在四面八方同时升起,迎风招展。
一个绝望的包围圈,在他们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刻,完美合拢。
第54章 老子要去斩首!
山谷四野,杀声震天。
魏延站在山岗之上,将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
“全军听令!杀!”
一声令下,刘备军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引爆了整个战场。
埋伏在谷地正前方山林中的鬼影骑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发起了正面冲锋。
而那剌,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战意。
他听到号角声的瞬间,就从埋伏的后路山谷中一跃而起。
他身上那套崭新的百炼钢甲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泽,手中的百炼钢刀渴望着鲜血的浸润。
这个山林中的猛虎,终于被放出了牢笼。
“乌浒的勇士们!随我冲锋!让这些交州软蛋看看,谁才是这片山林的主人!”
“吼!”
三千名乌浒勇士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从士祗大军的后方,狠狠地撞了进去。
前后夹击。
这支被折腾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军心涣散的士家军,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绝境。
“敌袭!是荆州军魏延的主力!”
“后面!后面也有敌人!是蛮人!”
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刚刚放下的兵器被慌乱地重新拿起。
但已经晚了。
那剌一马当先,他那魁梧的身躯化作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他眼中只有前方混乱的敌军,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与专注。
铛!
一名士家军官挥刀格挡,手中的兵刃却被那剌的百炼钢刀一击斩断。
钢刀余势不减,带着破风的呼啸声。
在那名军官不敢置信的表情中,从他的肩膀斜劈而下,瞬间将他半个身子都撕裂开来!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剌的铠甲。
那剌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横扫。
噗嗤!
另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士兵,头颅直接飞上了半空。
温热的血液溅在那剌的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这一幕,落在周围的士家军士兵眼中,不啻于看到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们手中的武器是如此脆弱,他们的身体是如此不堪一击。
眼前的这个巨人,根本不是人!
“山鬼!是山鬼!”
一个士兵发出了变调的尖叫,扔掉武器,转身就跑。
这声尖叫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击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恐惧,是比瘟疫更可怕的传染病。
士家军的后阵,在乌浒勇士们狂风暴雨般的冲击下,瞬间崩溃。
他们哭喊着,咒骂着,互相推搡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整个军队的士气,在这前后夹击之下,彻底崩盘了!
山岗上,魏延将战场上的变化尽收眼底。
初期的胜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敌人乱了,但还没有彻底垮掉。
他们的人数优势依然存在。
三万人的军队,哪怕是三万头猪,冲锋起来也能把他的部队淹没。
一旦士祗那个蠢货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收拢部队朝着一个方向强行突围。
那这场伏击战就会立刻演变成一场血腥的消耗战。
到那时,他兵力不足的劣势将被无限放大。
这场仗,拖不得!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彻底斩断敌人的所有希望。
机会,只有一次!
魏延的决断,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他要亲自下场,去摘取那颗最关键的果实。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直指远处那个被卫兵们拼死护住,已经陷入混乱的帅旗。
“老子要去斩首!”
魏延低吼一声。
“亲卫队,随我来!目标,士祗!”
他不再犹豫,亲自率领着身边那几十名最精锐的鬼影骑亲兵。
如同狼群中扑向猎物头领的头狼,从山岗上俯冲而下。
他们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被重重护卫在中央,脸色惨白的士祗!
士祗此刻已经吓傻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魏延的军队会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他不是应该在广信城里瑟瑟发抖吗?
“顶住!给我顶住!”
“不准退!后退者斩!”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企图挽回这无可挽回的败局。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身旁帅旗的旗杆。
咔嚓一声,代表着主帅权威的旗帜,轰然倒下。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延率领的几十名亲兵,像一把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士家军的防守。
他们凿穿了混乱的敌阵,直扑中军。
士祗的亲兵们虽然忠勇,但在这些百战余生的鬼影骑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一名亲兵队长怒吼着冲向魏延,却被魏延侧身躲过。
反手一刀,便枭了首级。
转瞬之间,魏延已经冲到了士祗的马前。
士祗惊恐地举起佩剑,却被魏延一脚踹中手腕,佩剑脱手飞出。
下一刻,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魏延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高声怒吼:“贼首士祗已被我魏延生擒!降者不杀!”
这一声怒吼,通过周围鬼影骑士兵的口,传遍了整个山谷。
“士祗已擒!降者不杀!”
“主帅被抓了!我们败了!”
士家军士兵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帅如同小鸡一般被人擒获,最后一点战斗意志也随之烟消云散。
当啷!当啷!
兵器被扔到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数万大军,在这一刻,彻底投降。
……
战后的犒赏大会在广信城外的军营举行。
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和成箱的粮草金银,被摆放在校场中央。
魏延站在高台之上,亲自将最大的一份奖赏,包括数百套精良的铠甲兵器和大量的金银,颁给了那剌和他的乌浒勇士。
“此战首功,当属那剌将军与三千乌浒勇士!”
那剌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捶打着胸膛,带着所有乌浒勇士单膝跪地。
“愿为将军效死!”
其余的荆州军将士也各有封赏,人人喜笑颜开,军心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
士祗战败的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飓风,刮回了遥远的交趾龙编城。
太守府内,年迈的士燮听着战败的军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剜在他的心上。
三万主力,全军覆没。
次子士祗,兵败被擒。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完了,一切都完了。
士家在交州经营数十年的基业,在他手上,走到了尽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投降……
或许,只有投降才能保全家族的性命……
就在整个府邸陷入一片死寂的绝望之中时。
站在角落里的江东名臣虞翻,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用衣袖轻轻拂去了肩上的一点灰尘。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55章 他来劝降我?
交趾,龙编城,太守府。
府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已经变成了实质,压得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
士燮枯坐于上首,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曾经挺直的脊梁垮了下去,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战败的消息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又添了无数道深刻的痕迹。
他喉头滚动,发出沙哑干涩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
“虞先生……事到如今,我等可还有……可还有半分转机?”
那声音里的颤抖,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绝望。
府内所有士家亲族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角落里的儒衫男子。
虞翻,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然而,虞翻却只是平静地站着。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儒衫,仿佛在拂去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尘埃。
他对着士燮长长一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士府君,非是虞某不愿尽力。”
他的开场白,让士燮的心猛地一沉。
虞翻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江东印信的急信,双手呈上。
“虞某刚刚接到江东急报,新主孙绍已下命,召我即刻返回建业,另有重用。”
“什么?!”
此言一出,不只是士燮,满堂的士家子弟都惊得站了起来。
“现在?!”士燮不敢置信地提高了音量,“在这个时候?!”
“虞先生,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交州怎么办?我士家怎么办?”
“江东……江东这是要弃我士家于不顾吗?!”
一声声质问,充满了惊慌与愤怒。
虞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
“士府君言重了。主公有令,虞翻身为江东之臣,岂敢不从?若有稽留,乃是抗命不遵的大罪,还望府君体谅。”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士燮瘫坐在席位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强留虞翻?
那就是公然与江东新主撕破脸皮。
他现在内有魏延强敌,外失江东臂助,再得罪孙绍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本来对抗刘备的最大底气,就是背后有江东孙家撑腰,有虞翻这位名士在旁辅佐。
现在,底牌自己跑了。
“虞先生……我就不在强留您了,还望保重。”
许久,士燮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府君保重。”
虞翻再次一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便向府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士家众人眼中,仿佛抽走了这座府邸最后的支柱。
大厅内,死一样的寂静。
“府君,我们……我们和他拼了!”
一个年轻的族人涨红了脸,不甘地吼道。
“拼?拿什么拼?”士燮的堂弟,一名老者绝望地反问,“拿我们这些老弱残兵去和魏延的虎狼之师拼吗?士祗的三万精锐是怎么没的,你们忘了吗?!”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唉,投降吧……”
士燮终于开口,声音里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府君!”
“大兄!”
士燮抬起手,制止了所有的喧哗。
他环视着自己这些惊慌失措的子侄,缓缓闭上了眼睛。
“罢了……罢了!备好降书,遣使去见那魏延吧。”
“只求……只求能保全我士家,数百口人的性命……”
……
与龙编城的死气沉沉截然相反,此刻的广信城,正迸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战后的苍梧郡,空气中不再是血腥与焦糊味。
取而代之的是新翻泥土的芬芳,和木料被捶打的清脆声响。
城墙上的破损处,正由士兵和青壮们一同修补,夯土声此起彼伏。
城外的荒地被重新开垦出来,魏延下令开仓放粮,以工代赈。
招募来的流民脸上,终于有了食物下肚的安稳。
袅袅的炊烟,再一次从一座座屋舍的烟囱里升起。
整个苍梧,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战争的废墟中重新站立起来。
军事上的整编,更是进行得如火如荼。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鬼影骑的士兵,正一丝不苟地向一群高大的乌浒勇士讲解着军阵配合的要点。
而另一边一名乌浒猎手,正手把手地教导几名鬼影骑斥候,如何在林中辨别方向,如何通过最细微的痕迹追踪敌人。
汉军的纪律与山民的野性,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合,锻造出一支更加恐怖的军队。
至于那些投降的数万士家兵,则被魏延毫不留情地打散,以什、伍为单位,安插进由荆州老兵和乌浒勇士们组成的各个作战小队中。
“将军,如此混编,会不会……”
老将李严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降兵,不无忧虑。
魏延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这些人,打散了,揉碎了,再重新捏起来,他们才是我们的人。”
“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老兵吃一样的饭,操练一样的队列,打一样的敌人。用不了三个月,他们就会忘了自己曾经姓‘士’,只记得自己是大汉的兵,是我魏延的兵!”
经过严格的筛选和整编,魏延麾下真正能战的兵力,已经扩充到了一万之众。
广信府衙之内,巨大的沙盘前。
魏延、那剌等一众将校,正围着地图,筹划着下一步的动向。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苍梧郡东面的下一个目标上。
合浦郡。
“合浦太守士壹,是士燮的亲弟弟,也是个老家伙了。士祗兵败后,他定然成了惊弓之鸟,不足为惧!”
一名老将兴奋地分析着。
那剌更是将胸甲捶得砰砰作响。
“将军!给我五千人马!我保证十日之内,就把士壹那老儿的脑袋提来见你!”
众将群情激奋,一个个都想去抢这唾手可得的功劳。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入,打断了众人的豪言壮语。
“将军!城外来了一名使者,自称是交趾太守士燮派来的,名叫桓邻,请求觐见!”
整个府衙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士燮?
他派人来干什么?
这老狐狸被自己打断了脊梁,主力尽丧,难道还想耍什么花招不成?
难道是来劝降我?他凭什么?
魏延手指敲击着沙盘的边缘,心中念头飞转。
他与那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让他进来。”
魏延最终开口。
“我倒要看看,这老东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56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府衙之内,那名自称桓邻的使者被带了进来。
他年约四旬,身着一袭得体的长衫举止从容。
脸上并不见寻常使者的卑微,反倒有几分世家大族的沉稳气度。
他走进大厅,目光迅速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居中而坐的魏延身上。
没有半分迟疑,桓邻上前数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交趾太守士燮帐下郡吏桓邻,拜见魏将军。”
魏延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任凭堂内压抑的气氛发酵。
他要先挫掉来人的锐气。
桓邻就那么躬着身,不卑不亢,一动不动。
良久,魏延才懒洋洋地开口:“说罢,桓先生,那士燮老儿派你前来,是想替他儿子求情,还是想替他自己求饶?!”
桓邻这才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
他再次一揖,言辞恳切:“桓邻此来,非为求情,亦非为求饶,而是为我主士府君,为整个交州七郡的百姓,呈上归顺汉中王之心。”
桓邻此言一出,整个广信府衙瞬间炸开了锅。
“他说什么?士燮要投降?!”
“士燮这老贼主力尽丧,见到我军士气正盛,总算知道怕了!”
一片哗然之中,桓邻提高了音量,确保自己的话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主士府君言,魏将军天威,非人力所能抗拒。大汉天命在汉中王,交州偏居一隅,不敢再逆天而行。我主愿将交趾、九真、日南、合浦、苍梧、郁林、南海,此七郡印绶尽数献上,真心归顺汉中王麾下!”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条件。
“我主别无他求,只求两件事。其一,恳请魏将军开恩,释放府君犬子士祗,让他父子团聚。其二,恳请汉中王宽恕,能保全交趾士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自此之后,我士家愿为大汉镇守南疆,万死不辞!”
条件清晰,姿态卑微。
这番话说完,府邸之中的议论声更加沸腾。
一名年轻校尉兴奋地站了出来:“魏将军!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士燮老儿被我们打断了脊梁,这是望风而降!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整个交州!”
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将领立刻反驳:“此言断不可轻信!士家在交州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弃?这定是诈降之计,想诱骗将军您进入龙编城,再设下埋伏!”
“埋伏?他拿什么埋伏?三万精锐都成了我们的俘虏!他城里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
“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他有没有藏着什么后手!我看,不如将计就计,先答应他,再带大军过去,直接踏平他龙编城,看他还耍什么花招!”
“踏平?说得轻巧!城中百姓何辜?再者,士家降了,他们的钱粮、府库,不都是我们的?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众将吵作一团,有的主张立刻接受,有的认为其中有诈。
还有的已经开始盘算接收地盘后能捞到多少好处。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闭嘴!”
那剌猛地站起身,他胸前的铠甲被捶得砰砰作响。
他死死盯着桓邻,又转向魏延,脸上满是狂怒。
“魏将军!士燮这老东西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那剌的声音里,带着血海深仇的恨意。
“他们士家人的嘴,比沼泽里的毒蛇还毒!当年,他们也是这样对我乌浒部落许诺,说给我们粮食,给我们土地!”
“可结果呢?结果是我们刚刚放下武器,他们的军队就冲进了我们的家园,烧杀抢掠!”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乌浒部落,就是信了他们士家这群狗东西的鬼话,才吃了天大的亏!难道今天,将军也要把这杯毒酒再喝下去吗?!”
那剌的质问,让原本兴奋的将校们都冷静了下来。
魏延摆了摆手,示意那剌稍安勿躁。
他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将李严。
“老李,你的看法呢?”
李严沉吟片刻,走上前,对着魏延一拱手。
“启禀将军,那剌将军的顾虑,不无道理。士家的确信誉不佳。但以末将之见,士燮此次投降,十有八九是真心的。”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其一,士家军主力已失,士气已丧,他们再无一战之力,这是事实。其二,士燮年迈,长子常年在江东为人质,剩下两个儿子一个被俘,一个庸碌,后继无人。除了投降保全家族,他别无选择。所谓诈降,已无本钱。”
魏延点了点头,李严的分析,与他的判断基本一致。
但他看得更深。士燮投降是真的。
但投降的姿态,却藏着猫腻。
什么“永世镇守南疆”,无非是想用一个名义上的归顺。
换取实际上的割据自保,玩一出“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把戏。
在我魏延面前玩这套?!
想得美!
“老东西,棋下到这一步,你以为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魏延心中冷笑,“你想体面我就偏不让你体面。我要的不是名义上的归顺,而是彻彻底底的臣服!”
想通了这一点,魏延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使者桓邻身上。
“桓先生,请回去告诉士府君。”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他的诚意,我魏延看见了。代表我主汉中王,我可以接受他的归降。”
桓邻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色,魏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那份喜悦硬生生憋了回去。
“但是,光用嘴说出来的话,还不够让我信任。”
魏延站起身,踱步到桓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要看到士家真正的诚意。十日之后,我要士燮亲自捧着交州七郡的印绶,在龙编城外三十里处,恭迎我大军到来。我要交州所有的官吏士绅,都亲眼看着他把这片土地,交还给大汉!”
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点到桓邻的鼻尖上。
“到了那天,我也会亲自护送士祗公子前往龙编城。他士燮老儿一手交出城池印绶,我魏延便一手交还他的宝贝儿子。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你,可听明白了吗?”
桓邻被这股气势压得连连后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哪里还敢讨价还价,连忙躬身应诺。
“我明……明白了!小人这就回去复命!一定将将军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我主士府君!”
说完,他像是得到了赦令,慌不迭地退出了府衙。
使者走后,魏延脸上的戏谑立刻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转身,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三日后,大军开赴交趾龙编城!”
“那剌!你率三千乌浒勇士为先锋,沿途斥候散出去五十里,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老李!你立刻写一份详细的战报,附上我接受士燮投降的决定和条件。派最快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呈报大王!”
尽管接受了士燮的投降,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魏延的部署,没有丝毫的松懈。
三日后,休整完毕的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广信城。
向着交州的心脏,交趾郡治所龙编城进发。
与此同时,在与交州毗邻的江东建安郡。
太守府内,刚刚从交州返回的虞翻,正与一名方面大耳、气度沉稳的将军相对而坐。
此人,正是孙权亲自任命的交州刺史,吕岱。
吕岱为虞翻斟上一杯茶,缓缓开口。
“仲翔先生,此去交州,新主交代之事,可曾办妥?”
虞翻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启禀吕将军,虞翻此行,不辱使命。”
他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
“那交州士燮,已如我所料,听从我的计策,跟那魏延斗了个两败俱伤,元气大损。”
“好!”
吕岱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
“此事若成,仲翔先生当为首功!刘备想从我们江东手上割肉?”
“这一次,我便要他连本带利,全都给我吐出来!”
第57章 交州,自今日起姓汉
魏延的一万大军,兵锋直抵交趾龙编城下。
他们却并未如龙编城内众人预料那般发起攻城,甚至都没有靠近城池。
而是在距离城墙足足三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从容不迫地安营扎寨。
一时间,战旗猎猎,军容整肃。
一座巍峨的军营拔地而起,反倒像是在围点打援,摆出了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这番举动,让龙编城内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诡异和不安。
士燮的使者桓邻,再一次快马加鞭地赶到了魏延的军营。
这一次,他脸上的从容气度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焦急。
“魏将军!”
桓邻一进大帐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开门见山地质问:“我主既已诚心归降,将军为何屯兵城外,迟迟不肯进城接受印绶?此举……此举是何用意?”
魏延正端坐于帅案之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大刀,连头都没抬。
“桓先生,我说你急什么?”
“我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安营扎寨休整几日,不是很正常吗?”
桓邻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人困马乏?
你们大军一路过来连个抵抗的影子都没见到,这叫人困马乏?
这分明就是故意羞辱。
他强压下心中的火气,躬身道:“将军,我主士府君已备好酒宴,城中官吏士绅皆翘首以盼,恭迎将军入主。还望将军体谅我主一片归顺之心,莫要让我等难做啊!”
魏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大刀,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玩味的表情。
“桓先生,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口头上的投降,在我魏延这里一文不值。我要的是天下人都能看到的诚意,是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的臣服。”
他站起身走到桓邻面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桓邻的心头。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我先前说过的条件,一个字都不会改。十日之期已到,明日午时我要他士燮,亲自捧着交州七郡的官印,出城三十里到我军营前。”
“我要他,在龙编城所有百姓、所有官吏士绅的注视下,跪在我的马前,亲手献上降书与印绶!”
此言一出,桓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受降了。
这是在杀人诛心!
士燮在交州经营数十年。
名为汉臣,实为土皇帝,威望深入人心。
让他当着全交州人的面,给一个后辈小子下跪献降?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这是要将士家数十年来积累的所有颜面和尊严,彻彻底底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魏将军!你……你欺人太甚!”
桓邻的声音都在发抖。
“欺人太甚?!”
帐内,那剌“砰”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站起身,对着桓邻怒目而视。
“这就叫欺人太甚了?士燮那老东西背信弃义,屠戮我乌浒部落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就该这么折辱他!让他也尝尝颜面扫地的滋味!”
帐内其余将校也纷纷附和。
“那剌将军说得对!就该如此!”
“让他知道,背叛大汉,顽抗天兵,是什么下场!”
魏延摆了摆手,制止了众将的喧哗。
他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桓邻,补充道:“当然,我魏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只要他士燮做到这一点,我便信守承诺。他前脚把印绶交出来,我后脚就把他宝贝儿子士祗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不仅如此,我还会亲自上表汉中王,奏明士家归降之功,保全他们全族上下的性命和富贵。”
“是选择丢掉一些没用的脸面,保全家族血脉和荣华富贵。还是为了那点可笑的尊严,让整个士家为他陪葬。”
“这道题该怎么做,我想士府君是个聪明人,他会想明白的。”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将尊严和性命这两样东西,清清楚楚地摆在天平的两端,逼着士燮自己去选。
桓邻失魂落魄地被送出了大帐。
他带着这个堪称诛心的苛刻条件,踉踉跄跄地返回了龙编城。
消息传回太守府,整个士家彻底炸开了锅。
“简直欺人太甚!那魏延小儿,竟敢如此辱我士家!”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兄!我们跟他拼了!”
“我士家子弟,便是战死,也绝不受此胯下之辱!”
年轻的士家子弟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涨红了脸,叫嚣着要与魏延决一死战。
士燮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任由堂下的子侄们吵闹。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彻底被抽空了。
许久,他才缓缓挥了挥手,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府邸最深处的密室。
那一夜,密室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
谁也不知道士燮在里面想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何等痛苦的挣扎。
第二天清晨,当密室的门再次打开时,走出来的士燮仿佛又老了十岁。
他眼中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灰败。
他对着早已等候在外的桓邻,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嗓音,吐出了几个字。
“桓邻,去……去告诉他,条……条件,我答应了。”
……
次日午时,龙编城外三十里。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几乎全城的百姓,以及交州各地的士绅、官吏,都聚集到了这里。
他们伸长了脖子,等待着见证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
终于,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龙编城的方向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穿白色罪臣服的老者。
他发髻散乱,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正是交趾太守,士燮。
万众瞩目之下,年迈的士燮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魏延的大军阵前,走到了那匹神骏的战马之前。
他看着马上的那个年轻人,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这位统治了交州数十年的老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木盒,里面装着的,是代表交州七郡权力的印绶。
“罪臣士燮,愿归顺汉中王!”
这一跪,仿佛抽空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也跪碎了士家在交州数十年来建立起来的所有威严与神话。
更向全交州所有心怀异思的人宣告,这片土地从今天起换了主人。
魏延翻身下马,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士燮。
他亲手从木盒中取过那七枚沉甸甸的官印,仔细验看。
随即,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给我把士公子请上来!”
很快,形容憔悴、神情恍惚的士祗被带了上来,送到了士燮的面前。
父子二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魏延将印绶交给亲兵,转身面向那数万围观的百姓士绅,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布:
“自今日起,交州重归大汉版图!”
“士燮既已归降,便是我大汉子民!汉中王仁德,既往不咎!”
这番话恩威并施,既展现了雷霆万钧的手段,又宣告了宽容大度的姿态。
围观的士绅官吏们,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和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对未来的惊疑不定。
魏延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士家父子,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中军大帐。
第58章 三道新政定交州
魏延的大军,终于踏入了龙编城。
没有烧杀,没有抢掠,只有铁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冰冷回响。
大军进城的第一时间,魏延的命令便如同流水般下达。
“府库、兵甲库、粮仓!立刻派兵接管,清点造册,但有私藏者,斩!”
“老李!你带一队人马,让士家的人领路,即刻赶赴合浦郡,暂代太守之职!但有不从,先斩后奏!”
“其余交州各郡,挑选能干的将校赴任,皆照此办理!”
投降的士家官员们被刘备军的士兵“请”了出来,充当向导。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走在曾经熟悉的街道上,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带着刀锋的寒意。
整个龙编城,乃至整个士家,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便是血腥的清算。
魏延这头吃人的猛虎,已经磨好了爪牙,准备将士家这头老牛撕成碎片。
士家上下,人人自危,府门紧闭,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然而,魏延接下来的第一个举动,却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部下,都跌碎了下巴。
他没有升堂问罪,更没有传唤士家的任何人。
他换下戎装穿上了一身便服,在亲卫的护送下竟是亲自登门,前往士燮的府邸。
“将军,您这是……”
一名跟随魏延多年的老将满脸不解。
那剌更是急得捶打自己的胸甲:“将军!那老贼的府里,说不定就有埋伏!您怎么能亲自去冒险!”
魏延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他到底要去干什么?
清算?羞辱?还是……
没人想得明白。
太守府,现在应该叫士府了。
当魏延踏入这座府邸时,所有士家的子弟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连呼吸都停滞了。
士燮枯坐在堂上,看着这个毁掉了他一切的年轻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已经做好了受死的准备。
然而,魏延却没看他。
而是环视了一圈这雅致的厅堂,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士府君,别来无恙啊。”
这句问候,让士燮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魏延没有理会他的惊愕,直接开门见山。
“我来,是想请府君出任一个新职位。”
士燮愣住了,满堂的士家子弟也愣住了。
魏延敲了敲桌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请士府君出任交州督学。负责在交州七郡兴办学堂,推广教化,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汉人。”
此言一出,士燮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魏延。
他想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魏延看出了他的疑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线。
“士府君,咱们做个交易。”
“我需要你士家在当地的名望,来稳住交州的人心,让那些交州的士绅大族安分守己。而你需要我大汉的宽恕,来保住你士家数百口的性命和富贵。”
“我用你,不是因为我敬重你,而是因为你好用。你答应,也不是因为你忠于我,而是因为你别无选择。”
“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赤裸裸的阳谋,不带任何感情的交换。
士燮苍老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是羞愤。
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苦涩。
他明白了。
魏延要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名。
他要用士家这块几十年的老招牌,来为他自己的新政背书。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诛心。
许久,士燮闭上眼睛,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好……好。老朽我......答应你。”
紧接着,一道道足以颠覆整个交州的新政令。
从龙编府衙发出,张贴在了交州各郡的各个角落。
第一道政令,摊丁入亩!
废除人头税,将税收总额,按照田亩数量,分摊到每一亩土地上。
田地越多的大地主,交的税就越多。
而无地、少地的农户,负担骤减!
政令一出,无数贫苦百姓跪在告示前,泣不成声,对着魏延的府衙方向拼命磕头。
而那些以士家为首的豪强大族,则一个个脸色铁青。
这等于是在他们身上割肉!
第二道政令,以工代赈!
开仓放粮,大规模招募流民和无地农户。
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修建从苍梧到交趾的驰道。
管饭,还发工钱,干满三年,所开垦的荒地便可分给个人!
无数食不果腹的流民,找到了活路。
整个交州,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
第三道政令,针对乌浒等归附的蛮族。
授予“大汉属民”的正式身份,与汉人一样分田分地。
并从各部落中,选拔勇猛的战士和聪明的子弟。
编入军队,送入学堂,和汉人一视同仁。
那剌听到这个消息时,这个七尺高的山林猛虎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魏延的方向双膝跪地泣不成声。
“将军!我那剌!我乌浒全族!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将军你的!”
他和他族人世世代代的梦想,竟然在今天实现了。
他们不再是蛮夷,而是大汉的子民!
那剌带着他的乌浒勇士,成了魏延新政最坚定、最狂热的执行者和拥护者。
谁敢阳奉阴违,他们的百炼钢刀第一个不答应。
老将李严跟在魏延身后,看着这一幕幕,已经震惊到麻木。
这些经世济民的手段,哪里是一个只知冲锋陷阵的将军能想出来的?
这分明是萧何、曹参之才!
与此同时,那些士家的子弟们,则被魏延“优待”了起来。
他们被强行安排了各种各样的“闲职”。
有的,被派去监督驰道修建,每天吃灰。
有的,被派去负责新政的田亩登记,亲手丈量着自家被“割”出去的土地。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魏延用着他们士家的名望,挖着他们士家的根基。
却有苦难言,连个屁都不敢放。
短短一个月。
整个交州,竟然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欣向荣。
民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士家转移到大汉的身上。
魏延的统治,甚至比士家经营数十年还要稳固。
他已经将整个交州,彻彻底底地,打造成了一个属于他大汉最南边的坚固堡垒。
这一日,魏延站在龙编城的港口。
海风吹拂,带来了咸腥的气息。
一艘艘大小不一的商船正在港口进出,将交州的特产运往远方,将中原的丝绸和瓷器运向海外。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商船,望向那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蔚蓝大海。
一个更加宏伟,更加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站在他身后的那剌,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茫茫。
“将军,你在看什么?”
魏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问了一句。
“那剌,你想不想知道,这片大海的尽头,是什么?”
第59章 大海的尽头是黄金
那剌顺着魏延的指向看去,茫茫大海,除了水还是水。
他那双在山林里能看清百步外兔子的眼睛,此刻却看不出任何名堂。
“大海的尽头?”
那剌瓮声瓮气地回答,带着一种山里人的实在。
“不就是另一片陆地吗?将军海水很咸,喝多了会肚子疼。”
魏延回过头,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我不理解”的乌浒猛男,忽然笑了起来。
“那剌,你错了。错得离谱。”魏延摇了摇手指,“在大海的另一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陆地。”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用那剌能够理解的方式来描述另一个世界。
“在海的那边有数不清的岛屿,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撒在海里。有的岛上山会喷火,把石头都烧成红色的水流出来。”
那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山怎么会喷火?
魏延没有停下,继续说道:“那里有长得比人还高的香料树,结出来的果子比黄金还贵。有流着白色汁液的树,可以做成有弹性的垫子。还有一种黑色的石头,点着了能一直烧,比木炭暖和多了。”
“香料树?比黄金还贵?!”
那剌抓住了他唯一能理解的词。
“对,黄金。成山的黄金。”
魏延的描述开始变得夸张。
“还有吃不完的粮食,一种叫稻米的作物,一年能熟三次,那里的土人懒到只需要躺着,粮食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那剌听得一头雾水。
一年熟三次的粮食?
会喷火的山?
这些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
“将军,那些会喷火的山……能吃吗?”
魏延被他这句话给逗乐了。
“不能吃,但它烧出来的灰能让土地变得非常肥沃,就是我刚才说的一年熟三次粮食的那种地。”
那剌不说话了,他只是觉得魏延说的东西,比部落里最老的神婆讲的故事还要离奇。
但魏延的心,却已经不在这片小小的港口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这片蔚蓝之下隐藏着什么了。
那是无尽的资源,是未来的希望,是大汉复兴的另一条血脉!
当曹操、孙权、刘备还在为中原的一城一地打得头破血流时。
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人问津。
凭什么让后世的西方人开启大航海时代?
我大汉有最好的船工,有最勇敢的士兵,有最先进的文明。
凭什么不能?!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便不可抑制地疯狂生长。
眼下刘备缺钱,缺粮,缺马!
荆州、益州就这么大,产出有限,还要供养数十万大军。
而这片海的对面,后世的东南亚、印度,那些地方。
香料、宝石、黄金,资源丰富到足以将整个汉中王府的府库填满一百次!
一个利用商船开辟海外贸易,甚至可以开疆拓土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迅速构筑成型。
魏延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
“那剌,你先回去整队。”
他立刻下达了命令。
“传我的话,让士燮,立刻到府衙来见我!”
……
交趾太守府内,气氛再一次变得凝重。
士燮被士兵“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煞星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折磨自己。
他步入大厅,小心翼翼地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下官士燮,拜见魏将军。”
魏延正对着一幅巨大的交州地图出神。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径直走到士燮面前。
“士先生,起来吧。”
魏延的语气很平淡,这让士燮更加不安。
“我今天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想问你一件事。”
魏延没有落座,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
“士先生,你对这片大海之外的国度,知道多少?”
士燮猛地抬头,他完全没料到魏延会问这个问题。
见他发愣,魏延重复了一遍:“请先生告诉我,从我交州出海,能到哪些国家?他们的实力如何?风俗怎样?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全部说出来。”
士燮不敢怠慢,连忙将自己几十年来在交州所知的情报整理了一遍,缓缓道来。
“启禀将军,自我大汉交州日南郡以南,确实还有一些化外之邦。”
他定了定神,开始介绍。
“与我交州直接接壤的,是一个叫林邑国的地方。”
“林邑国?”
“是。”
士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此国本是我大汉日南郡的象林县。大约在初平三年,象林县功曹之子区连,趁乱杀掉县令,自号为王,从我大汉版图分裂出去。这些年,他们时常骚扰日南边境,与我交州多有冲突,关系不睦,不过是一群占山为王的贼寇,不足为虑。”
魏延点了点头。
林邑国,这不就是后来越南中部占婆政权的前身吗?
果然也是从我大汉分裂出去的。
“除了这个林邑国,再往南呢?”魏延追问。
士燮的表情严肃了一些。
“再往南,越过大海,有一个大国,名为扶南。”
“扶南?”
“对,扶南国。”
士燮回忆着商人们带回来的消息。
“此国极为强盛,国力远非林邑可比。其国之大据说有数千里。他们不善农耕,却极善行船贸易。其国的港口,常年有天竺、大秦的商人往来,极为富庶。”
天竺,就是印度。
大秦,则是罗马帝国。
“扶南国通过海路,也与我交州及江东互有往来。江东孙氏,就曾多次派出船队,与扶南国交易琉璃、丝绸,换取他们的香料与奇珍异宝。”
江东孙氏!
魏延的眉毛挑了一下。
又是孙权这老小子!
他倒是机灵,已经开始进行海外贸易了。
士燮看着魏延变幻的脸色,不敢再多言。
魏延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扶南国,湄公公河流域的霸主,东南亚早期的海上贸易帝国。
果然存在!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魏延的脑海里彻底成型。
他心驰神往,恨不得立刻组织船队。
去见识一下那个所谓的扶南国,去看看那传说中的贸易盛况。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自己手中没有一支真正的水师,对航线、季风一无所知。
更重要的是,自己只是一个平定南疆的将军,交州名义上还是汉中王的土地。
这种开疆拓土、开辟财源的大事,必须得到刘备的首肯和支持。
否则,就不是功劳,而是取死之道了。
想通了这一点,魏延挥了挥手。
“好了,士先生你先下去吧。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下官遵命。”
士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魏延重新回到地图前,目光在交州七郡和那片广阔的南海之间来回移动。
他暂时压下了那个疯狂的想法,决定等刘备派来接手交州的官员到达,自己班师返回成都的时候。
再将这个“大航海计划”,连同整个交州平定后的利弊,一同呈报给刘备。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身,对着帐外喊道:“来人!传李严、那剌!”
很快,李严和那剌便匆匆赶来。
魏延指着地图上交州与荆州、益州相连的山区,又指向了临海的几个郡县。
“老李,交州的防务,必须立刻进行改革!”
第60章 交州犀甲卫
帅帐之内,老李与那剌二人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神情肃穆。
魏延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粗重的线条,从交州腹地一直延伸到最南端的日南郡。
“士家的那些兵,都是些老爷兵,不堪大用。”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守城尚且勉强,让他们去边境跟林邑国的猴子们玩命?他们没这个胆子。”
老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将军所言极是。这些降兵军心不稳,若有风吹草动极易生变。依我之见应当全部打散,分入我荆州老兵各部严加看管,重新操练。”
“光打散还不够。”魏延摇了摇头,“我需要一支真正属于交州,能在这里扎下根,打得了硬仗的军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点了两个地方。
“老李,这事你来牵头。从我军的荆州老兵里,挑选一千精锐。必须是跟着我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绝对忠诚的。”
随即,他的手又转向了那剌。
“那剌,你回你的部落,也给我挑三千最能打的乌浒勇士。我不要老弱,只要能在林子里把老虎当猫耍的汉子!”
老李的眉毛动了动,他看出了魏延的意图,但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将军,将我军老兵与乌浒勇士混编……他们习性不同,言语不通,恐怕会多有摩擦,不易统领。”
“所以我才要让你和那剌一起办这件事。”
魏延看向二人。
“老李你懂军法,善统筹。那剌你懂蛮人,善冲杀。你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务必在一个月内,把这支四千人的新军给我捏合成一个拳头!”
“末将领命!”
那剌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兴奋得满脸通红。
能统领一支由大汉精锐和乌浒勇士组成的军队,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老李虽然心中还有顾虑,但还是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还有一个问题。”老李补充道,“交州气候湿热,瘴气弥漫。我中原的铁甲在此地保养不易,士卒穿戴也多有不适。装备该如何解决?”
那剌闻言,突然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李将军,你说的铁疙瘩在我们这儿不好用。又重又闷,下了雨走在林子里,跟背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他上前一步,对着魏延说:“将军,我们交州,有比铁甲更好的东西。”
“哦?快快说与我听。”
魏延来了兴趣。
那剌一脸神秘地凑近了些:“将军可曾听说过犀牛皮甲?”
“犀牛皮?”老李有些不解,“不过是兽皮,怎能与铁甲相比?”
“嘿嘿,李将军你这就不知道了。”
那剌一脸得意。
“寻常的犀牛皮自然不行。但在我们日南郡有一种秘法。用几十种药草熬成的汤水,把犀牛皮放进去泡上七天七夜,再捞出来用石头磨平,放在太阳下晒上九九八十一天。”
他比划着,唾沫横飞。
“这样做出来的皮甲,又轻又韧!刀砍上去就是一个白印子,箭射在上面,直接就弹飞了!而且还不怕水,不怕火烧!比你们那铁疙瘩强多了!”
老李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这说得也太玄乎了。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那还是铠甲吗?那是神物。
“那此物……造价几何?”
老李从实际角度提出了问题。
“若真如此神奇,恐怕价格不菲。装备四千人,怕是……”
“贵?”那剌挠了挠头,“是挺贵的,以前只有大部落的头人才能穿上一件。”
魏延却笑了。
他背着手,走到帐门口,看着太守府的方向。
“钱,不是问题。”
“士家在交州搜刮了几十年,家底厚得很。我让他们出点血,来为我大汉养兵,他们应该会很乐意的。”
这话一出,李严瞬间就懂了。
这是要拿士家开刀,用士家的钱来武装一支足以彻底取代士家影响力的新军队。
好一招釜底抽薪!
……
一个月后,交州最南端的日南郡,与林邑国接壤的边境线上。
一片被开辟出来的巨大校场上,杀气冲天。
数千名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泥浆里翻滚搏杀。
一半是身经百战的荆州老兵,一半是野性难驯的乌浒勇士。
那剌就像一头真正的猛虎,手持一根巨大的木棍,在队伍里来回巡视。
“没吃饭吗!动作快点!”
一名荆州老兵动作稍慢,被他一脚踹翻在泥水里。
“再慢,上了战场,林邑人的长矛就会从你的屁股捅进去,从你的嘴巴里钻出来!”
老兵们怨声载道,乌浒人却习以为常,反而觉得这种训练方式无比亲切。
一名随军的荆州将校凑到那剌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剌将军,弟兄们已经连续操练了好几个时辰了,是不是……让他们歇歇?”
那剌回头,铜铃般的眼睛瞪着他。
“歇?我乌浒的勇士在林子里追捕猎物,能三天三夜不合眼!这点程度就叫苦?你们汉人的兵,就这么娇贵?”
将校被噎得满脸通红,不敢再言。
正在这时,远处一队人马运来了一批崭新的铠甲。
这些铠甲并非金属,而是一种暗沉的黑色,泛着皮革特有的光泽。
正是用那剌所说的秘法炮制而成的犀牛皮甲。
“都给我穿上!”那剌大吼一声。
士卒们穿上皮甲,只觉得浑身一轻,比之前的铁甲舒服了不止十倍。
那剌随手抄起一把环首刀,对着一名穿上新甲的乌浒勇士狠狠劈下!
“当!”
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环首刀的刀刃竟然卷了口,而那皮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全场哗然!
所有士兵,无论是荆州老兵还是乌浒勇士,看向这身铠甲的表情都变得狂热起来。
有此神甲,何愁沙场不胜?!
魏延接到老李的快报时,正在龙编城的府衙里处理政务。
“那剌干得不错。”他放下手中的竹简,“一支无敌的军队,需要一个响亮的名号。”
他沉吟片刻。
“身披犀甲,守我边疆。这支部队,就命名为——犀甲卫!”
犀甲卫的威名,很快就随着边境的风,传到了林邑国。
林邑国王区连,这个靠着杀掉汉朝县令才自立为王的枭雄,最近寝食难安。
他站在自己的王宫里,能清晰地看到北方汉境那冲天的杀气。
以前士燮在的时候,不过是派些文官过来安抚。
偶尔有些小摩擦,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叫魏延的汉将,是个疯子!
他派来的那支军队,简直就是一群野兽!
他们每天都在边境线上演练搏杀,那吼声隔着几十里都能听到。
尤其是他们身上穿的那种黑色铠甲,据逃回来的探子说,刀枪不入!
这仗还怎么打?
区连越想越怕,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支名为“犀甲卫”的军队,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的国土。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区连做出了一个让他祖宗蒙羞,却能保住他王位的决定。
他召集了使者,备上了最贵重的黄金、象牙和香料。
半个月后,林邑国的使者,出现在了龙编城的太守府外。
他跪在魏延的面前,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不敢抬头看这个年轻的汉将。
“我王……我王区连,仰慕天朝威仪,愿与大汉永结友好!”
“我王还说,从今往后,每岁都会派遣使者前往成都,向汉中王殿下进献贡品,以示我林邑国永为大汉藩属之心!”
魏延端坐堂上,把玩着一个从林邑国送来的黄金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告诉你家大王,大汉喜欢听话的朋友。只要他安分守己,这交州的兵就不会踏入林邑国一步。”
“谢将军!谢将军天恩!”
使者如蒙大赦,连连叩头。
送走使者,老李走了进来。
“将军,兵不血刃便令一国臣服。此等手段,属下佩服!”
魏延将金杯放下,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
区区一个林邑国,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片陆地。
正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从殿外冲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地。
“报——!”
“南中八百里加急军情!”
第61章 蛮王酒后吐真言
南中,盘蛇谷。
密不透风的丛林被硬生生踏出一条路,刘备大军的旗帜插满了山谷的每一个出口。
数万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将孟获最后的洞府围得水泄不通。
谷内,死寂一片。
孟获与南中各洞的洞主们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这是第七次了。
七次起兵,七次被擒。
他们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勇武,在那个摇着羽扇的男人面前,都成了笑话。
诸葛亮坐在一辆简朴的四轮车上,看着阶下囚孟获,挥了挥手。
“来人,给孟大王松绑。”
士兵上前,解开了捆在孟获身上的绳索。
诸葛亮亲自走下车,从亲兵手中取过一个酒壶和两只陶碗。
倒满酒,将其中一碗递到孟获面前。
“孟大王,如今可服了?”
孟获没有接酒碗。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文弱的书生。
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的蜀军。
这些汉兵,纪律严明得可怕。
进驻南中以来,从未骚扰过任何一个部落,甚至连百姓的一根线都没有拿过。
这与他从小听到故事里的汉人军队,完全不一样。
再看诸葛亮,言出必行,算无遗策。
他孟获自诩南中第一勇士,却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终于,孟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扶那碗酒,而是双膝弯曲,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姿态单膝重重跪地。
“诸葛军师天威,我孟获心服口服!南人永不复反矣!”
他这一跪,是彻底的心悦诚服。
诸葛亮大喜,快步上前,亲自将孟获扶了起来。
“孟王快快请起!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
他转身,对着所有被俘的南中洞主,高声宣布:“传我将令!赦免所有南中洞主之罪,尔等依旧治理本部,只需向我大汉称臣纳贡,岁岁平安!”
谷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军师仁德!”
“我等愿为汉中王效力!”
“我等愿永世归顺大汉!”
南中诸部欢声雷动,对这位来自中原的刘备军军师,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持续数月的南中之乱,至此,彻底平定。
……
当晚,孟获的营帐之中,灯火通明。
篝火烧得正旺,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孟获与诸葛亮、张飞等人对坐,南中的洞主们分列两旁,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诸葛亮放下酒碗,看向孟获,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蛮王,在下有一事不明。你世代为南中大王,与我主汉中王素无大怨,为何会突然起兵反叛?”
帐内的喧闹声小了一些,所有洞主都看向了孟获。
孟获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愤恨。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将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诸葛军师,非是我等南人要反!”
他的嗓门极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是有奸人蛊惑我们!”
坐在一旁的张飞闻言,豹眼一瞪,猛地一拍桌子。
“哪个天杀的敢在俺们背后捅刀子?蛮王你只管说出来,俺老张替你去拧下他的脑袋!”
诸葛亮摆了摆手,制止了张飞。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孟获,等他继续说下去。
孟获又灌了一口酒,像是要借着酒劲才能说出那番话。
“是一个自称江东来的使者,名叫虞翻!他说是奉了士燮的命令来的!”
“江东虞翻?!”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轻轻一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此人是孙权帐下重臣,以直言敢谏闻名。
他怎么会跑到这南中来?
还打着士燮的旗号?
孟获没有注意到诸葛亮的异常,继续愤愤不平地控诉:“正是他!他给我们带来了几千套兵甲,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
“他说汉中王新得益州,根基不稳,外有曹魏内有世家,早晚要完蛋。还说那平定交州的魏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等他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要血洗我们南中,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奴隶!”
“他还说,只要我们南中起兵,从背后切断汉中王大军南下的道路,跟交州的士家形成掎角之势,就能让那魏延首尾不能相顾!”
“事成之后,江东会出兵,支持我做真正的‘南中王’!到时候,南中和交州,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轰!
一道无形的闪电,在诸葛亮的脑海中猛地划过。
虞翻……江东……士燮……南中……魏延……交州!
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和地点。
在这一刻,被一条淬着剧毒的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一条阴狠毒辣到极致的计策,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江东这是在坐山观虎斗!
他们先派虞翻这种极具分量的人物潜入南中,用金银兵器和王位的许诺。
煽动孟获叛乱,意图拖住汉中王平定南方的大军主力。
与此同时,他们必然也对交州的士燮用了同样的手段。
挑拨士燮与魏延的关系,让他们相互猜忌,最好是能直接火拼。
等魏延的大军和士家斗得两败俱伤,刘备军在南方的力量消耗殆尽之时。
江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帮助盟友平乱”的旗号,或者干脆以“刘备无力接收,代为管辖”为借口,出兵交州!
一举夺取整个交州!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好一个江东新主孙绍!
好深的算计!
此人不像他父小霸王那样勇猛,反而更像那运筹帷幄的周公瑾。
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从诸葛亮的额头渗出。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羽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一直以为南中之乱只是癣疥之疾,是他大展拳脚,为汉中王彻底稳固后方的舞台。
却万万没有料到,在这场看似简单的平叛战争背后,还隐藏着来自“盟友”的致命杀局。
自己七擒孟获,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却完全落入了孙绍的算计之中。
每在这里多耽搁一天,交州的魏延就多一分危险!
文长……文长现在怎么样了?
他是不是已经和士燮打起来了?
他知不知道在他背后,还有江东这头猛虎在虎视眈眈?
“军师,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张飞察觉到了不对劲,站起身来。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出营帐猛地抬头,望向遥远的东南方。
夜风冰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交州,危矣!
文长,危矣!
第62章 狗改不了吃屎!
南中大营,中军帅帐。
南中各部洞主们正高举着酒碗,用生硬的汉话蜀军将士们敬酒,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
诸葛亮脸色铁青,快步走回帐内。
“来人!击鼓!召集所有将军,立刻到中军大帐议事!”
他的命令尖锐而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日的从容。
气氛在一瞬间从热烈的庆功宴,凝固成了冰点。
亲兵们不敢怠慢,沉闷的鼓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传遍了整个南中山谷。
正在与南中洞主们推杯换盏的张飞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丢下酒碗,大步流星地跟了过来。
“军师,出了什么事?”
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皱着眉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南征的蜀军高级将领们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
诸葛亮没有废话,他站在帅帐中央,环视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将领们。
“诸位,我们都被骗了。”
他将孟获酒后吐露的实情,将江东虞翻的煽动,将士燮的勾结。
将那条旨在颠覆整个南方战局的毒计,和盘托出。
整个中军大帐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每一个将军的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死寂之后,是冲天的愤怒。
“江东鼠辈!安敢如此!”
一名将领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狠狠地插在面前的木案上。
“盟友?这就是我们的盟友?!”
“狗改不了吃屎!江东这群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张飞豹头环眼,怒发冲冠。
他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坚实的木桌被他砸出一个清晰的拳印。
“军师!俺大哥仁义,当初在荆州不仅放了那碧眼小儿回江东去,还继续拿他们当盟友!没想到他们竟还敢在背后捅刀子!”
他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这群天杀的杂碎!俺现在就去拧了那孟获的脑袋,再带兵杀向江东!”
诸葛亮抬手,制止了暴怒的张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现在不是追究孟获责任的时候,他也只是一枚被江东蒙骗的棋子。眼下最要紧的,是交州的安危!”
他的表情凝重,摇着手中的白羽扇,速度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文长将军孤军深入交州,刚刚经历大战,士卒疲惫立足未稳。士家降而未顺,人心叵测。若江东大军此时来袭,文长他……后果不堪设想!”
帐内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
魏延,等于是处在一个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外面还有一群饿狼在等着他筋疲力尽。
诸葛亮看向张飞,目光锐利。
“三将军,交州之事,事关汉中王大业,是我大汉的百年大计,绝不容有失!”
他加重了语气。
“魏将军,将帅之才,更不容有失!”
张飞闻言,心中一凛。
他虽然平日里也看魏延那桀骜不驯的样子不顺眼。
觉得这小子太过“狂悖”,说话行事比他老张还狂妄,迟早要惹出大祸。
但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魏延是在为他大哥刘备开疆拓土,是在执行他大哥的意志。
辱魏延,就是辱大哥!
害魏延,就是毁大哥的基业!
这是他张飞绝对不能容忍的。
张飞一步踏出,整个大帐的地面都为之一震。
他对着诸葛亮一抱拳,声若洪钟。
“军师!此事无需多言!俺老张这就带兵出发!”
“俺倒要看看,是江东孙家的兵快,还是俺老张的丈八蛇矛快!”
诸葛亮重重点头,这就是他要等的话。
他立刻转身,走上帅位,下达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军令。
“传我将令!南中诸郡防务,即刻起交由马忠、李恢两位将军全权负责!安抚各部,稳定局势,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被点到名的马忠和李恢立刻出列领命。
“张飞将军!”
“末将在!”
“你即刻统领麾下一万精兵作为先锋,即刻拔营!不许耽搁一刻!星夜兼程,火速驰援交州!”
“我亲率两万大军,紧随其后!”
诸葛亮的声音回荡在帐中,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告诉将士们,此战,是为我大汉雪耻!是为我等袍泽解围!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领命!”
三万蜀军精锐,在诸葛亮的统帅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
从平叛的松懈状态,瞬间切换到了临战的紧张状态。
军令传达下去,整个大营都动了起来。
士兵们没有怨言,只有愤怒。
江东的再次背叛,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能激起他们的血性。
不到一个时辰,张飞麾下的一万先锋军便已集结完毕。
火把的光芒,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张飞跨上他心爱的战马乌骓,一身铠甲在火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他勒马来到诸葛亮面前,对着马上的诸葛亮重重一抱拳。
“军师放心!”
“若让魏文长那小子在俺赶到前掉了半根毛,俺老张提头来见!”
说罢,他不再多言,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炸响。
“出发!”
一万大军,化作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烟尘朝着交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轰鸣,大地都在颤抖。
诸葛亮骑在马上,久久地望着那股远去的烟尘,心中默默祈祷。
“文长,你一定要撑住!”
与此同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帛书,交给了身边一名最精悍的信使。
“你,换上最好的马,走山间小路,不用管马的死活,十日之内必须把这封信送到魏将军手上!”
“遵命!”
那名信使将帛书紧紧贴身藏好,翻身上马。
朝着交趾龙编城的方向,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63章 你想坐收渔利?问过我魏延没!
数日之后,交趾龙编城。
那名诸葛亮派出的信使风尘仆仆的来到太守府。
信使见到魏延立刻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启禀魏将军!军师命我从南中赶来,有八百里加急军情呈上!”
魏延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缓步走下台阶,亲自从传令兵手中取过竹筒。
“诸葛军师八百里加急军情?!”
“莫非是南中的平叛出了什么岔子吗?”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掂了掂分量,看向那名几乎虚脱的信使。
“辛苦了你了,下去领赏吧,好生歇息。”
“谢……谢将军!”
信使如蒙大赦,被人搀扶了下去。
直到此时,魏延才慢条斯理地掰开火漆,抽出了里面那卷薄薄的帛书。
老李和那剌都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南中?那不是军师和三将军平叛的地方吗?
这个节骨眼上,送来八百里加急,莫非是战事不顺?
魏延展开帛书,一目十行地扫过。
大帐之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老李紧紧盯着魏延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魏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然而就在下一刻,这口古井里突然泛起了一丝古怪的涟漪。
魏延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将手中的帛书递给了身旁的老李,自己则转身踱回帅位施施然坐下。
仿佛刚刚看到的不是一份关乎生死的紧急军情,而是一篇乡下说书人写的蹩脚话本。
老李疑惑地接过帛书,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虞翻煽动南王孟获……江东暗中资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语,仿佛变成了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帛书都差点没拿稳。
“操他娘的!江东鼠辈!欺人太甚!”
老李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这……这可如何是好?!我军刚经历数番大战兵力疲敝,交州更是百废待兴!若是江东大军此时来袭,我等腹背受敌,交州七郡危矣!”
那剌虽然不识字,但看到老李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一把抓过帛书,看又看不懂上面的汉字,只能急得抓耳挠腮冲着魏延大吼。
“魏将军!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要来打我们?是谁?俺现在就去宰了他!”
“宰?”魏延抬起眼皮瞥了那剌一眼,慢悠悠地开口,“那剌啊,人都还没来,你宰谁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老李,你说这江东想做在后的黄雀,它到底是图什么?”
老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绪飞转:“自然是图谋交州七郡!他们算准了我军与士家火拼,两败俱伤,便可打着盟友的旗号,进来坐收渔利!”
“你说得对。”魏延点了点头,“那你说说,这在后的黄雀他什么时候会来?”
“军师信中说,他已派三将军作为先锋,自率大军紧随其后,星夜兼程前来交州驰援。江东若想动手必然会抢在军师和三将军他们抵达之前!所以……他们随时可能出现!”
老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急。
“随时?”
魏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冰冷。
“不,不是随时。他们马上就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交州地图前,目光落在了交州与扬州的边界。
建安郡。
“那孙绍小儿的父亲死得早,没教过他怎么打仗。他那个美周郎叔叔倒是教过他,可惜他一点没学会。”
“做猎人要有耐心。可他这只黄雀太心急了。他以为蝉和螳螂已经斗得你死我活,却不知道他看上的这只螳螂,牙口好得很。”
魏延转过身看着帐内焦急的二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魔力。
“诸葛军师果然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他的这封信,来得很及时!”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他把我军那位脾气火爆的三将军给带来了。”
老李和那剌闻言都是一愣。
“你们慌什么?”魏延一摊手,“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顶着。我军那位三将军,本事可比我厉害多了。”
魏延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让老李和那剌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但不知为何,看着魏延这副云淡风轻、甚至有些期待的模样。
他们心中那份山雨欲来的恐慌,竟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魏延重新坐回帅位,脸上的戏谑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盯上猎物时的专注。
“传我将令!老李,那剌听令!”
“末将在!”
老李与那剌齐齐躬身。
“那剌,你的犀甲卫操练得如何了?”
“报告将军!”那剌挺起胸膛,满脸亢奋,“犀甲卫个个都是好样的!就等着您一声令下,去砍人了!”
“很好。”魏延的嘴角勾起,“那就让他们准备见见血。告诉他们,这次的猎物比林邑国的猴子肥多了。”
他又转向老李。
“老李,你立刻去办一件事。立刻派人向建安方向放出风去,就说我军中,荆州兵与乌浒蛮兵因粮饷和军功分配不均起了冲突,闹得不可开交。那剌甚至当众顶撞了我,被我下令杖责关了禁闭。”
老李闻言,大吃一惊:“将军!万万不可!军心不稳,乃是兵家大忌!此时自乱阵脚,岂不是……”
“兵家大忌?”魏延冷笑一声,“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你要是吕岱,你大军出征前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老李瞬间明白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他会认为我军内部已经分崩离析,人心涣散,不堪一击……他会更加迫不及待地,全速赶来攻打!”
“聪明。”
魏延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要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让他和他背后的孙家,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大礼。”
他的声音变得幽深。
“我要让他高高兴兴地来,哭着喊着……不,他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
数日后。
扬州,建安郡。
吕岱的帅帐之内,气氛与龙编城截然相反,一片轻松。
“报——!”
一名探子从帐外冲入,单膝跪地。
“启禀吕将军,虞先生!交州细作传来密报!”
虞翻放下手中的茶杯,从容地接过情报展开一看,脸上顿时浮现出智珠在握的笑容。
“哈哈哈,成了!”
他将情报递给吕岱,抚掌大笑。
“吕将军请看!那魏延果然中计!我安插在降军中的人回报,魏延的荆州兵与那剌的蛮兵,因为分赃不均已经闹起来了!”
“据说那蛮将那剌,还被魏延当众打了军棍!如今整个龙编城军营乌烟瘴气,乱作一团!”
吕岱接过情报,看完之后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好一个魏文长!不过一匹勇之夫,骤得高位便不知如何治军。连内乱都压不住,还想执掌交州?简直痴人说梦!”
虞翻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吕将军,眼下时机已到!我军养精蓄锐,士气正盛。而魏延兵疲马乏,内乱不止。此乃天赐良机!我们当立刻出兵,打着‘协助盟友汉中王稳定交州’的旗号,直取交州七郡!”
吕岱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交州的方向。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传我将令!”
吕岱的声音,在帅帐之中回响。
“全军开拔!目标,南海郡!”
“告诉将士们,交州的土地和财富,就在眼前!此战,必叫那魏延插翅难飞!”
一声令下,驻扎在边境的数万江东大军,尽数出动。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一面绣着“孙”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率先越过了交州与扬州的界碑。
第64章 吕岱奇袭,南海陷落
交州,南海郡沿海。
滔天的海水被数以百计的战船劈开,船头之上,一个巨大的“孙”字旗迎着海风烈烈招展。
江东水陆大军,在建安太守吕岱的亲自率领下。
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交州最富庶的南海郡。
船队并未在远处停留,而是利用水路之便以迅雷之势直抵南海郡的码头。
吕岱身披坚甲,手持长剑,第一个从旗舰上跃下。
他身后的江东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迅速控制了码头,随即对南海郡城形成了铁桶般的合围。
城内,南海太守赖恭得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江东?盟友?
他们怎么会打过来?
但他来不及细想,城外那冲天的杀气和连绵不绝的军营,已经说明了一切。
城中守军不足三千,大多是未经战阵的新募郡兵。
“诸位将士!江东背盟,悍然来犯!我等身为大汉臣子,食汉禄,守汉土,唯有死战而已!”
赖恭拔出佩剑,在郡府前嘶声高呼。
“吾等身后便是交州的父老乡亲,退无可退!誓与南海共存亡!”
在他的感召下,无数青壮百姓自发拿起武器,涌上城头。
赖恭亲自登上城墙,指挥着稀疏的守军。
“关紧城门!滚木擂石,都给我准备好!”
城墙之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吕岱并非莽夫,他望着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守军,下达了攻城命令。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简易的云梯被架上了城墙,巨大的冲车在士卒的推动下,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南海老旧的城门。
“放箭!”
赖恭一声令下,城头上的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江东军举着盾牌,冒着箭雨,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木石碎裂声,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战斗持续了数日。
南海城毕竟兵力悬殊,守城的又多是未经训练的民夫。
在江东正规军日夜不停的猛攻之下,城墙已是伤痕累累,多处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城头上的守军,士气也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终于,在一次最猛烈的冲击中,伴随着一声巨响,南城门附近的一段城墙轰然倒塌!
“城门已破!江东儿郎们,随我冲进去!”
吕岱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早已准备多时的江东敢死队,发出一声呐喊,潮水般从缺口涌入城内。
“快!快堵住缺口!跟他们拼了!”
赖恭双目赤红,提着剑亲自带着亲兵冲了上去。
短兵相接的巷战,在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赖恭身先士卒,一连砍翻了三名江东兵,但他很快就被更多的敌人淹没。
守军的抵抗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赖恭力竭被擒,被数名江东亲兵死死按在太守府的台阶前。
南海郡,陷落。
……
龙编城,太守府。
魏延正与老李、那剌商议着交州屯田与练兵的细节,脸上还带着几分算计得逞的戏谑。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身上满是血污和泥浆,声音嘶哑而绝望。
“魏将军!大事不好!南海八百里加急!江东建安太守吕岱……吕岱尽起大军,偷袭南海!南海郡……危在旦夕!”
“啪!”
魏延手中的竹简,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竹屑扎进了掌心。
帅帐之内,前一刻还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成冰。
老李和那剌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
“江东偷袭?他们怎么敢!”
不等魏延发话,帐内随侍的几名荆州将校已经炸开了锅。
“操他娘的江东鼠辈!背信弃义的杂种!”
“当初在荆州偷袭关将军!如今又来犯我交州!这群狗东西,就是改不了吃屎!”
“江陵条约就是一张废纸吗?大王待他们不薄,对他们偷袭荆州之事既往不咎!他们竟还敢如此!”
怒骂声此起彼伏。
魏延脸上的所有表情,无论是戏谑还是从容,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帅案上,坚硬的木案发出一声哀鸣,竟被他砸得四分五裂!
“江东鼠辈!吕岱!”
魏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杀气,而是纯粹的、被愚弄、被背叛后的愤怒!
他原本的计划,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然后在预设的战场,联合即将到来的张飞,给江东军布下一个天罗地网。
可他万万没想到,吕岱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就对着南海郡下了死手。
他不是来试探的,他是来吞并的。
“来人!”
魏延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钉在南海郡的位置。
“老李!”
“属下在!”老李立刻躬身。
“你即刻接管龙编城防务!整合所有降兵,给我把交州腹地看死了!士家那些余孽,谁敢冒头,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遵命!”
魏延又转向那剌,那剌早已急得满脸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那剌!”
“末将在!”
“点齐你的犀甲卫!再从全军挑选最精锐的士卒!凑足五千人!一刻钟之内,我要看到他们集结完毕!”
“将军!俺们现在就去砍了那帮龟孙子!”
那剌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魏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向帐外走去,亲手披挂上阵。
五千精锐,其中包括成军以来还未见过血的犀甲卫,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完成了集结。
大军没有丝毫停歇,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南海郡的方向星夜驰援。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愤怒。
他们要去救自己的袍泽,要去夺回大汉的疆土。
然而,大军刚刚奔出不到半日。
前方的夜色中,又有一骑快马疯了一般地冲了过来。
马上的斥候甚至来不及勒马,在距离魏延几十步的地方就翻身摔了下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中高举着一份染血的战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将军!来不及了!”
“南海……南海郡已经彻底陷落!”
“赖恭太守兵败被俘,已被……已被押往建安!”
轰!
这个消息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魏延勒住战马,停在了荒野之中。
他抬起头,遥遥望着南海郡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似乎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自己那个自以为是的计策,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更深、更致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赖恭被俘,南海陷落。
江东军已经彻底在交州东部站稳了脚跟。
自己这支孤军,现在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第65章 天降奇兵!
南海,陷落。
太守赖恭,被俘。
魏延那张自以为能算尽天下的脸,第一次感到了火辣辣的疼。
什么计策?!
什么诱敌深入?!
在吕岱雷霆万钧的闪电战面前。
他那些自鸣得意的算计,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不是猎人,他才是那只被逼入绝境的螳螂。
“将军……”
一名荆州老兵艰难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还……还去南海吗?”
去南海?去送死吗?
南海眼下已是江东军的囊中之物,城防坚固,以逸待劳。
自己这五千疲敝之师冲过去,除了给吕岱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没有任何意义。
魏延缓缓抬起手,掌心被指甲刺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一种更深的耻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那剌,带人把南海逃出的我军士兵们,统统收编安抚,好生安置。”
他的指令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剌瞪着血红的眼睛,不解地吼道:“将军!我们不去报仇吗?南海郡的弟兄们还在等着我们!”
“他们等不到了。”魏延打断了他,“现在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那里。”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南海的方向。
“全军听令,立刻转向!撤往苍梧郡!”
“将军!”
“撤!”
魏延的命令,不带一丝感情。
军令如山。
尽管无数士兵心中憋着一股血与火,但他们还是默默地调转了方向。
来时气吞山河,归时却如同丧家之犬。
大军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
返回苍梧郡的路,必须穿过一片绵延百里的原始丛林。
这里树木遮天蔽日,藤蔓交错盘结,山路狭窄崎岖,仅容两三人并行。
湿滑的苔藓覆盖着每一块岩石,瘴气在林间弥漫,让本就低落的士气更添几分阴郁。
魏延走在队伍中间,眉头紧锁。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片林子,连一声鸟叫虫鸣都没有。
这种死寂,他只在最危险的战场上感受过。
“全军戒备!斥候前出三里,两翼散开!注意林中动静!”
然而,他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大军行至一处最狭窄的盘山小径时,异变陡生!
“呜——!”
一种怪异尖锐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的密林深处同时响起!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下一刻,无数身影从两侧高处的密林中猛地窜出!
他们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身上涂着五颜六色的油彩。
手中拿着淬毒的吹箭、锋利的弯刀和坚韧的藤牌,动作矫健得如同山间的猿猴。
从树上,从藤蔓间,从岩石后,如同鬼魅般扑向毫无防备的行军队伍!
山越兵!
是江东豢养的山越兵!
“噗!噗!噗!”
淬毒的短箭瞬间穿透了队列外围士卒的脖颈和脸颊。
中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浑身抽搐着倒地,脸色迅速变为青黑。
魏延的大军瞬间被打得猝不及不及防!
狭长的行军队列被拦腰截断,前后无法呼应。
士兵们在狭窄的山道上挤作一团,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
一名山越兵挥舞着弯刀,怪叫着从魏延身侧的树上扑下。
魏延头也不回,反手一刀。
“唰!”
那名山越兵的身体还在半空,头颅已经冲天而起。
“都慌什么!给我稳住阵型!”
魏延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犀甲卫!立刻结阵!背靠山壁!”
他亲手将两名冲到面前的山越兵连人带藤牌劈成两半,飞溅的温热血液,终于让周围慌乱的亲兵冷静了下来。
“当!当!当!”
那剌和他麾下的犀甲卫,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
他们怒吼着,以三人为一组,将背后完全交给坚硬的山壁。
黑色的犀牛皮甲在刀砍斧劈之下,只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和迸射的火星,却丝毫无损。
他们手中的环首刀,无情地收割着扑上来的敌人。
犀甲卫如同一排钉死在山道上的礁石,硬生生顶住了山越兵最狂暴的第一波冲击,为混乱的大军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各部将校在魏延的咆哮和犀甲卫的榜样下,也开始组织士卒重整阵型。
然而,山越兵的攻势如潮,一波接着一波。
他们太熟悉这片丛林了。
一击不中,立刻遁入密林稍作喘息,又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突袭。
漫天的毒箭和投矛,不断从头顶的树冠中落下,持续给魏延军造成伤亡。
魏延的军队虽然组织起了防御,但被死死地压制在狭窄的山道上,完全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危局。
伤亡在不断扩大。
荆州老兵的阵线,已经有数处被悍不畏死的山越兵冲开,又被身边的同袍用血肉之躯堵上。
那剌浑身浴血,他身前的山越兵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可他身上也添了十几道伤口。
照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吕岱!好一个吕岱!
他不仅要夺南海,还要把自己这支交州唯一的机动兵力,彻底埋葬在这里!
就在魏延军的防线即将被彻底冲垮的危急关头。
“咚!咚!咚!”
一阵沉雄有力,与山越号角截然不同的战鼓声,突然从北方的密林中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冲杀声!
“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埋伏的山越兵后方,陡然传来一片惊慌失措的惨叫。
魏延猛地抬头。
只见北方的山林间,一面“关”字大旗如同撕开黑夜的利剑,猛地树立起来!
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全身重甲,刀枪如林。
如同一柄烧红的钢铁尖刀,摧枯拉朽般地从山越兵的背后狠狠捅了进来!
为首一员年轻将领,身披亮银铠,手持一柄长刀,胯下白马神骏。
他一马当先,长刀挥舞之间,便在山越兵的阵中犁开一道血肉胡同,无人能当其一合之威!
那副模样,那股威势……
关平!
是关羽的长子,关坦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
魏延军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是援军!是我们荆州来的援军!”
“是关将军的旗号!我们有救了!”
濒临崩溃的士气,在看到那面“关”字大旗的瞬间,被瞬间引爆!
所有人士气大振,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重新变得坚不可摧!
而山越兵则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腹背受敌,后方被那支突然杀出的重甲汉军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大乱。
原本的伏击优势荡然无存。
反击的机会来了!
魏延眼中爆发出凌厉的光芒。
“全军听令!”
他的咆哮声再次响彻山谷。
“全军反击!随我杀敌!”
他一夹马腹,第一个冲出了防御阵型。
与关平的部队,对混乱的山越兵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第66章 血债血偿,反击开始!
关平所率领的荆州精兵,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刀盾在前,长枪在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队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踏在战鼓的点上。
这支军队如同一部精准而冷酷的杀戮机器,从山越兵混乱的后阵直推进去,轻易就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关平本人,更是这柄尖刀最锋利的刀尖。
他没有多余的咆哮,动作沉稳而高效。
手中的大刀每一次挥出,必然带走一名山越兵的性命。
他的冷静与他造成的血腥场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种反差反而让追随他的荆州兵士气更加高昂,对着已经乱了阵脚的山越兵,展开了一场无情的屠戮。
“后面!汉军!后面有汉军!”
“我们被包围了!”
山越兵们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们最擅长的丛林伏击,最引以为傲的鬼魅身法。
在前后夹击之下,变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前有魏延军拼死反扑,后有关平军的钢铁洪流。
原本的猎人瞬间成了笼中的困兽,自顾不暇,阵型彻底瓦解。
魏延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良机。
“全军反击!”
他的怒吼响彻山谷,不再是之前的憋屈和愤怒。
而是猎人锁定猎物后,发出的必杀宣告!
那剌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头挣脱囚笼的嗜血猛虎。
他身上的伤口不仅没有让他虚弱,反而激发了他最原始的凶性。
“杀!给老子杀光这帮杂碎!”
他狂吼着,率领着同样悍不畏死的犀甲卫,从山壁边的防御阵型中猛地冲了出来。
他们不再防守,而是化作一股黑色的逆流,迎着山越兵的人潮狂猛地冲杀进去。
刀起刀落,见人就砍。
犀牛皮甲挡住了大部分山越兵砍来的弯刀和刺来的短矛。
而他们手中的环首刀,则毫不留情地切开敌人的喉咙和胸膛。
在混乱的战场上,那剌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山越兵的首领,一个身高体壮,正在挥舞着巨大石斧,试图稳住阵脚的汉子。
正是此人,在指挥着这场卑劣的伏击。
那剌没有半句废话,胸中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
他咆哮一声双腿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那名首领。
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当!”
那剌的钢刀,狠狠地劈在了对方横扫而来的石斧上。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伴随着一长串迸射的火星,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那山越首领名叫潘临,也是山越各部中有名的勇士,力大无穷。
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负伤的乌浒蛮将,竟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
潘临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都裂开了。
他眼中的那剌,浑身浴血简直不像个人,更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给我死!”
那剌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刀,直取潘临的脖颈。
刀锋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潘临怪叫一声,急忙将石斧竖在身前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石斧的斧面上,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潘临被这股巨力逼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石道上踩出浅浅的脚印。
他来不及喘息,那剌的攻击已经连绵不绝地到了。
一刀,两刀,三刀!
那剌的刀法毫无章法,完全是战场上最实用的杀人技。
每一刀都又快又狠,劈、砍、撩、刺,招招致命。
潘临只能挥舞着沉重的石斧,疲于奔命地格挡。
他的石斧势大力沉,可是在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施展不开,反而处处受制。
两人在方寸之间,你来我往,瞬间交手了数十回合。
钢刀与石斧碰撞,火星四溅,碎石横飞。
潘临凭借着蛮力还能勉强支撑,但他心中已经萌生了退意。
因为整个战场的局势,已经彻底倒向了汉军。
在魏延和关平两路大军的夹击之下,山越兵的阵线已经完全崩溃。
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堆积如山。
同伴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幸存的族人纷纷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想要躲回那片熟悉的丛林。
潘临眼看大势已去,吕岱定下的突袭斩杀魏延的计划彻底失败。
自己非但没能完成吕岱将军的任务,反而将这支精锐的山越兵折损大半。
再战下去,除了全军覆没,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撤!全军撤退!”
潘临恨恨地大吼一声,用尽全力将石斧挥出一圈逼退了那剌,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山越兵们得了命令如蒙大赦,发一声怒喊,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钻入茂密的丛林,攀上陡峭的悬崖,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狭窄的山道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魏延军将士们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声。
“将军,我们追不追?!”
一名校尉立刻请示道。
魏延看着那些山越兵消失的方向,缓缓摇头。
“穷寇莫追。”
这支兵马,毫无疑问是江东派来的爪牙。
但自己的兵马在此战中折损不小,人人带伤,士气也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在这片不熟悉的丛林里追击熟悉地形的山越兵,无异于自寻死路。
“传令下去,与关平将军合兵一处!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两支军队很快汇合到了一起。
清点战损的数字,让每一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此战,魏延军虽然成功击退了伏击,但伤亡超过千人,其中阵亡者就有近五百。
这对于他本就不多的机动兵力来说,是一个惨痛的损失。
魏延走到关平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将领。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桀骜与戏谑,只剩下最纯粹的感激。
“坦之,若非你及时赶到,我这五千弟兄,今日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好兄弟!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今日,你救的不仅是我这五千弟兄的命,还有我魏延的脸。这份情,我记下了!”
关平对着魏延一抱拳,态度谦逊,但并不卑微。
“魏将军言重了,你我皆为汉中王臣属,理应守望相助。在下尽了本分而已。”
”只是,此地不宜久留。”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凝重。
“吕岱此计狠毒,环环相扣,其人极善用兵。南海之失,丛林之伏,皆是他算计之内。我们必须尽快重整态势,方位上策。”
关平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汉军士卒,以及被丢弃的山越兵尸体。
原本平静的表情,也浮现出一抹凝重。
第67章 此情我魏延记下了
魏延和关平两支军队很快便合兵一处,狼藉的山道上,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活下来的人,脸上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们麻木地清理着战场,将战死袍泽的尸体小心地收敛起来,又将山越兵的尸首粗暴地踢到一旁。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林间潮湿的瘴气混合在一起,闻之欲呕。
魏延麾下的荆州老兵们,一个个带伤,甲胄残破,脸上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悲愤。
而关平带来的那支军队虽然也经历了战斗,但阵列依旧严整甲胄精良,与魏延的部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清点伤亡的校尉,用颤抖的嗓音报出了数字。
此战,魏延军伤亡过千,阵亡者,接近五百。
这个数字,让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脏都沉了下去。
这对于他本就不多的机动兵力而言,是剜心刻骨的一刀。
魏延走到关平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沉稳得不像话的将领。
他脸上所有的桀骜与戏谑,都被这场惨痛的失败和伏击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纯粹的感激。
“坦之,我有一事不解。我此前率兵千里奔袭,平定交州。我来到之后,也并未收到任何关于荆州会派援军的线报。”
“更何况我出兵之前,不是命你代我镇守南郡,以防北方曹操来犯?你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是魏延心中最大的疑问。
关平的出现,太巧了,巧得宛如天降神兵。
关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让麾下将士们就地警戒,分发干粮和清水给魏延的伤兵。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他才走到魏延身边,压低了音量。
“实不相瞒,魏将军你率军千里奔袭交州之后,汉中王便日夜忧心。”
“一来忧心将军孤军深入,粮草兵员难以为继。二来,也深恐北方曹操伺机来犯,荆州有失。”
“哦?”魏延挑了挑眉。
关平继续解释:“家父……蒙汉中王厚恩,如今已重回荆州,接掌军政大权。”
一句话,让魏延心头巨震。
关羽,重掌荆州军政大权?
那个为了赎罪自己辞去了所有实权,只挂着一个前将军虚衔的关羽?
他竟然这么快就官复原职,并且是拿回了军政大权!
刘备的魄力,远超他的想象。
“家父重回荆州之后,便立刻着手整顿荆州防务。他老人家说,江东鼠辈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不可不防。”
“前些日子,荆州各处细作纷纷传来消息,说江东那边异动频繁,扬州方向的兵马调动更是诡异。家父判断,他们极有可能要对交州动手。”
关平的叙述平静而清晰。
“家父深知魏将军你孤军在交州,独木难支。他担心你会遭遇不测,或是被江东小人算计。所以特命我挑选三千精锐,轻装简行秘密前来交州,以为策应。”
原来如此!
一切都对上了。
魏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是独自面对整个江东的饿狼。
却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荆州。
那位高傲的关将军,竟然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背后,为自己补上了这最致命的一环。
关平看着魏延变幻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
“临行前,家父还特意叮嘱过我。”
“什么?”
“家父说,到了交州,若是遇到战事,一切皆听魏将军调遣。”
魏延愣住了。
听自己的调遣?
关羽的儿子,听自己的调遣?
那位眼高于顶的关二爷,能说出这种话?
关平仿佛看穿了魏延的疑惑,一字一句地复述道:
“家父原话是:‘文长虽性子狂悖,行事奇诡,然大才也,不可轻视。’”
“……”
这一刻,魏延彻底沉默了。
狂悖,奇诡,大才。
这三个词,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只当是放屁。
可从那个高傲到骨子里的关羽口中说出,分量重如泰山。
这个男人,是真的懂自己。
他看穿了自己所有离经叛道的行为背后,那份急于求成、不择手段的功利心。
魏延再次对关平一抱拳。
这一次,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最诚挚的两个字。
“多谢。”
“谢就不必了。”关平坦然受了这一礼。
魏延随即转换了话题。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战场之上,容不得多愁善感。
他一把拉过关平,指着地上用树枝和石块刚刚摆出的简易地图。
“坦之你看。眼下南海郡已失,吕岱大军站稳了脚跟。我军刚刚经历伏击,兵力受损,士气低落,绝不宜再与江东军正面硬碰。”
他的手指,在代表南海郡的石块上重重一点,然后划向了西边。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我们必须立刻转向,进入苍梧郡!”
关平看向地图,立刻明白了魏延的意图。
苍梧郡位于交州腹地,西接荆州,东邻南海,郡内多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魏延继续道:“进入苍梧,我们便可据险而守,重整兵马,安抚伤员。最重要的是,我们能以此为据点,等待军师和三将军的大军赶到!”
“只要我们能撑到主力抵达,届时前后夹击,吕岱就是瓮中之鳖!”
“夺回南海,也只是时间问题!”
关平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
“魏将军所言极是!眼下保存实力,等待主力会合,方为上策。我关平,全听将军调遣!”
“好!”
魏延大喝一声,胸中那股因失败而产生的憋屈终于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重燃的战意。
“传我将令!全军开拔!目标,苍梧郡!”
疲惫的两支军队,在短暂的休整之后,再次踏上了征程。
这一次,他们的脸上虽然依旧疲惫,但那份绝望和恐慌已经不见了。
援军的到来,明确的战略方向,让所有人都重新看到了希望。
数日之后。
魏延与关平率领的联合大军,终于抵达了苍梧郡的郡城,广信。
高大而坚固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让所有风餐露宿的士兵,都发出了一阵欢呼。
魏延勒马立于城下,与关平并肩。
他看着这座将成为他们临时据点的城池,准备迎接接下来更残酷的挑战。
第68章 玩阴的?老子可是专家!
苍梧郡,广信城。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将一路的追杀与狼狈彻底隔绝在外。
城墙上,稀疏的守军和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用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同情的表情,注视着这支从地狱边缘回来的军队。
太守府内,魏延一把扯下头盔,扔在案几上。
他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墙上悬挂的交州地图前
双手撑着桌案,死死地盯着南海郡的方向。
关平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他先是安排好了两军士卒的驻扎、伤员的救治等一系列繁杂的事务,才来到魏延身边。
“文长将军,士卒们都已安顿好了,伤兵也得到了郎中的照料。”
魏延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南海到苍梧。
那条撤退的路线,也是他们不久前浴血奋战的丛林。
“坦之,我观吕岱此人,用兵稳、准、狠。他拿下南海,绝不会就此满足。下一步,他必然会挥师西进,直取苍梧。”
“此人既然敢用山越设伏,就说明他为了赢,不择手段。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魏延转过身,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了火焰。
“我意,立刻加固广信城防!深挖壕沟,增设鹿角。将这座城,打造成一块吕岱啃不动的硬骨头!”
关平郑重点头,没有丝毫异议。
“我带来的三千荆州兵,兵甲精良,士气未损。修缮城防之事,便交由我部来做。文长将军麾下的弟兄们,急需休整。”
“好!”魏延没有客套,“那剌!”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像一头受伤野兽般舔舐着伤口的那剌,猛地抬起头。
“末将在!”
“你的犀甲卫也伤亡不小,这段时间,就地休整。同时,把城中所有能用的青壮都给我组织起来,进行简单的操练。守城,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遵命!”
那剌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
与此同时,南海郡。
太守府内,气氛却不似魏延想象中那般欢欣鼓舞。
吕岱端坐主位,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正是山越首领,潘临。
“将军,非是小人作战不力。我等已将魏延军逼入绝境,眼看就要全歼……谁知,谁知竟从北面杀出一支汉军!”
潘临的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那支兵马,全身重甲军容严整,为首的将领使一口大刀,勇不可当!最重要的是,他们打着一面‘关’字大旗!”
“关字大旗?!”
吕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表情。
荆州,关羽?
他怎么会派兵来交州?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正好截断了自己的伏击。
吕岱挥了挥手,让潘临退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魏延不仅没死,还和荆州的援军汇合了。
如今,他们退守苍梧郡的广信城。
广信城墙高池深,易守难攻。
自己麾下兵马虽然精锐,但经过连日攻城拔寨,也已是疲敝之师。
想要再像奇袭南海一样,一鼓作气拿下苍梧,已经绝无可能。
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破产了。
“魏延……关平……”吕岱念叨着这两个名字,“他们想据城而守,等着益州刘备的大部队来救援吗?”
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来人!”
一名亲兵迅速入内。
“传令下去,大军暂缓西进。分派斥候严密监视苍梧动向。另外再派人去联络各部山越,告诉他们只要能袭扰汉军的粮道,杀死汉军的斥候,我吕岱赏钱、赏粮、赏女人!”
既然啃不下硬骨头,那就慢慢磨。
他要用无数的山越兵,化作无数只恼人的苍蝇。
去叮咬魏延的补给线,去消耗他们的精力。
让他们日夜不宁,困死在苍梧这座孤城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交州东部的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吕岱的大军主力始终屯于南海,并未对苍梧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但小规模的冲突,却一天也未曾停歇。
几乎每隔两三日,便会有一支千人左右的江东军,出现在广信城外。
他们擂鼓呐喊,做出攻城的架势。
但只要城头上的守军稍作反击,他们便立刻退去绝不恋战。
关平亲自负责城防,他沉稳如山任凭城下如何挑衅,都严令守军不得出城追击,只用弓箭还击。
与此同时,更烦人的骚扰,来自苍梧郡崎岖的山林之中。
零星的山越蛮兵,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神出鬼没地袭击着从荆州和交趾方向运来的粮草辎重。
他们不求全歼,往往是一击即走。
只要烧毁部分粮草,杀死几名押运的民夫,便立刻消失在密林之中。
“启禀将军!本月第三批粮草,又在山中道路上被山越人烧了!”
传令兵的禀报,让太守府内的气氛愈发沉重。
“操他娘的江东鼠辈!就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那剌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魏延看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一个个红点,那些都是粮道被袭的地点。
他转向关平。
“坦之,城外的佯攻就继续交给你了。对付这些山里的猴子,得用猎人。”
说罢,他看向那剌。
“那剌,我给你两千犀甲卫。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守城,也不用巡逻。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进山!”
“进山?”那剌一愣。
“对,进山。把那些敢伸爪子的山越部落,一个一个地给我找出来。我不要抓俘虏,你听明白了吗?”
魏延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那剌的双眼瞬间亮了,浑身的煞气再也无法抑制。
“末将明白!保证让他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那些零散的江东斥候……”魏延嘴角浮现出一抹冷酷的弧度,“也该让我的鬼影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跟我魏延玩阴的?老子可是专家!”
数日后。
一支江东军的百人斥候队,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密林中。
突然,两侧的灌木丛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十支短矢!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江东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有敌袭!”
斥候队长惊恐地大吼。
然而,他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就在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紧张地四处张望时。
几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他们头顶的树冠上悄无声息地落下。
手中的短刃在他们脖颈间一划而过,随即又荡上藤蔓消失在茂密的树叶之间。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这支百人队,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屠戮殆尽。
直到最后一人倒下,他们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样子。
山林深处,那剌率领着犀甲卫,如同一群真正的猛虎,闯入了山越人的村寨。
面对这些曾经的伏击者,犀甲卫们没有丝毫怜悯,环首刀卷起一片片血浪。
乌浒蛮人最原始的野性,在魏延的命令下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双方就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血腥绞杀。
战局,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第69章 军师亲至,三军会师!
又过了半个月。
苍梧郡广信城,太守府邸内。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半个月的拉锯战,让城中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山林里的暗杀与反暗杀,城外的骚扰与对峙。
就像是一把钝刀子,日夜不停地在消磨着所有人的血肉与意志。
就在这压抑的死寂中,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盔甲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报……报!将军!”
魏延和关平猛地从地图前抬起头。
“诸葛军师……张飞将军……大军!大军已至郡外十里!”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了府内沉闷的空气。
魏延和关平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难以抑制的狂喜。
“是军师和三将军的援军到了!”
“走!快随我出城迎接!”
两人立刻抓起头盔,大步流星地冲出府邸。
广信城门大开,魏延、关平率领着城中所有还能站立的将士,奔出城外。
远远地,地平线上先是扬起一道遮天蔽日的尘龙。
紧接着,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动。
那是一种沉闷的,来自千万只脚掌和马蹄共同踏击地面的轰鸣。
泥土与汗水的味道,混杂着皮革和丛林的气息,随着风扑面而来。
呛得人鼻子发酸,却也让每一个士兵精神为之一振。
终于,那支钢铁洪流的全貌出现在众人眼前。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
一杆写着斗大“诸葛”的帅旗居中,旁边则是一面狂野的“张”字大旗。
队伍最前方一人骑着神骏的乌骓马,手持丈八蛇矛,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不是张飞是谁?
而在他身侧一辆四轮车在亲卫地推行下缓缓行进,车上一人羽扇纶巾,面容清瘦神情肃穆,正是刘备军师,诸葛亮。
魏延、关平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军师!三将军!”
“文长小子!”
张飞的大嗓门还没到人前,就先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他猛地一勒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
他则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魏延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那股力道,几乎要将魏延的骨头捏碎。
“你没事就好!俺老张还真怕那江东鼠辈真把你小子给阴了!”
魏延被勒得脸都有些发紫,他用力拍了拍张飞的后背,咧嘴一笑。
“三将军你这说的哪里话,跟我玩阴的,我魏延可是他江东鼠辈们的祖师爷了!”
“哈哈哈,好,说的好!”
张飞松开手,又重重地在关平肩上捶了一拳,哈哈大笑。
关平稳稳站住,对着张飞和走下四轮车的诸葛亮一抱拳。
“关平见过军师,见过三叔。”
诸葛亮缓缓走来,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无比沉稳。
他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魏延。
看到他虽然满脸风霜,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但整个人并未消沉,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的视线扫过魏延身后那些疲惫却依旧挺立的交州兵,又看了看关平带来的那支阵列严整的荆州精锐。
最后,他抬头望向那座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的广信城墙。
“文长,做得不错。”
诸葛亮开口了,没有过多的褒奖却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分量。
“孤军面对强敌,内外交困,能稳住苍梧已是大功一件。”
刘备四路大军,诸葛亮的主力,张飞的先锋,魏延的交州兵,以及关平的荆州精锐。
终于在苍梧郡胜利会师。
刘备军上下,士气冲天。
因江东背叛而笼罩在南疆上空的阴霾,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到来的反击的强烈渴望。
当夜。
苍梧广信城太守府,议事大厅内灯火通明。
诸葛亮居于主位,张飞、魏延、关平分坐两侧。
厅中站满了各部校尉,气氛凝重而又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吾已探明虚实,江东此次行事,乃是蓄谋已久。”
诸葛亮轻摇羽扇,率先打破了沉默。
“吕岱奇袭南海,只是第一步。根据细作密报,他们早已暗中联络南中各部叛乱的蛮王,并许以重利,让他们在后方拖住我们的兵力。同时,又利用士燮旧部在交州内部制造混乱。此计环环相扣,狠毒至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原来,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吕岱,而是江东策划的一整盘阴谋。
“他娘的江东鼠辈!”
张飞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跳起。
“这帮背信弃义的狗贼!不把他们杀个干净,俺老张誓不为人!”
众将无不义愤填膺纷纷请战,要让江东血债血偿。
诸葛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此仇,是一定要报的。但如何报,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南海郡的区域。
“如今我大军已至,首要目标便是夺回南海。而后,彻底肃清交州境内所有江东的势力,将这南疆之地,牢牢地掌控在我们自己手中。”
“诸位可畅所欲言,集思广益!”
一场针对江东的全面反击战,在这一夜,拉开了序幕。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南海郡。
吕岱也收到了探子从苍梧方向送来的急报。
昏黄的烛火下,他展开那张薄薄的帛书。
当“诸葛亮”、“张飞”、“主力”、“会师”这几个字眼映入眼帘时,他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手中的情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飘飘地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吕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完了。
夺取整个交州的最佳时机,彻底错失了。
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魏延。
只要困死他击溃他,整个交州便唾手可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刘备的反应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竟直接派出了诸葛亮和张飞这样的核心主力。
深深的遗憾,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这一步棋,走错了。
不仅没能拿下交州,反而彻底得罪了刘备。
让江东在天下人面前,信誉荡然无存。
吕岱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来人。”
“传我手令,八百里加急,送往建业,呈报主公。”
“告诉主公,交州……战事有变。”
第70章 吾孔明杀人,不用刀
苍梧太守府内,议事大厅灯火通明。
刘备军几位核心将领齐聚一堂,气氛肃杀。
“军师!如今我大军云集,兵锋正盛,俺看无需再商议了!”
张飞性格火爆,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案,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震得案上茶杯叮当作响。
“我看就直接发兵!俺老张愿做先锋,替军师踏平那南海郡,活捉吕岱小儿!”
他怒吼着,声若洪钟,整个大厅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三将军说得对!打他娘的!”
“血债血偿!让江东鼠辈知道我们的厉害!”
厅中刘备军众将纷纷附和请战,被江东背信弃义捅刀子的怒火早已积压在他们胸中许久。
此刻被张飞一点,瞬间就要爆炸。
他们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耻辱。
诸葛亮端坐主位,手中羽扇轻轻摇动,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摇头,否定了张飞的提议。
“三将军,不可莽撞。”
他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满堂的喧嚣。
“吾观南海城池坚固,那吕岱用兵沉稳,绝非庸才。我军若是强攻,纵然能胜,士兵也必然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诸葛亮顿了顿,继续分析:“况且,我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若是在南海城下顿兵一月,锐气耗尽,自身便会元气大伤。江东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张飞一张黑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有不甘。
但他对诸葛亮的决断向来信服,心中纵有万般火气也只能强压下去,闷声闷气地坐回原位。
“军师,那你说该怎么打!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啊!真是憋屈死个人!”
魏延一直沉默不语,将这场争论尽收眼底。
张飞的想法不出所料,勇猛刚烈,是三军将士最直接的态度。
而诸葛亮的应对,也一如既往的谨慎。
先否定最简单粗暴的方案,再抛出自己的锦囊妙计。
这熟悉的节奏,意味着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
他知道,这正是这位神机妙算的军师展示真正手段的时候。
果然,诸葛亮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这才缓缓开口。
“既然强攻不可,那便只能智取。”
他这句话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不疾不徐地抛出了一个惊天信息。
“据我派出的荆州密探回报,如今的江东,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江东新主孙绍年轻气盛,急于立威,对其叔父孙权返回建业之事极为忌惮。眼下,已将孙权软禁于会稽郡内!”
“什么?”
“孙权被软禁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江东内部竟然发生了如此剧变!
这消息若是真的,那可比攻下一座南海郡要有价值得多。
魏延也是心头剧震。
最近他忙于交州的这烂摊子,根本无暇分心关注他处。
江东的这个情报,他竟然毫不知情。
诸葛亮的情报网果然深不可测,已经渗透到了江东的权力核心。
诸葛亮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而这吕岱,据我所知乃是孙权一手提拔的重臣,此人素来为人刚正,知恩图报。孙权于他,有知遇之恩。”
话说到这里,厅中几个反应快的将领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魏延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诸葛亮的意图。
这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阳谋。
片刻后。
诸葛亮计策的核心,终于被彻底揭晓。
“我们当下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伪造一封孙权的亲笔求救信,送与吕岱。”
他胸有成竹,羽扇轻点地图上的会稽郡。
“信中就说,孙权已逃出孙绍的软禁,正于会稽召集曾经忠心的旧部。孙权命他吕岱这位一手提拔的心腹忠臣,立刻率领麾下江东精锐,放弃交州战事,火速前往会稽会合。和他孙权杀回建业,共讨奸佞,重振江东基业!”
嘶!
大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飞听得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军师这计策,比直接冲上去砍人,要阴损太多了。
魏延则是暗自叫好。
好一个诸葛孔明!
好一招釜底抽薪!
诸葛亮这计策一旦成功,吕岱大军便不战自退。
刘备军便可兵不血刃地收复南海,甚至可以趁着江东内乱之际,图谋更多。
“军师之计绝妙!”
关平第一个站出来,对着诸葛亮亮一抱拳。
“只是,小侄还有一事有所顾虑。这吕岱久经战阵,为人谨慎。他如何会轻易相信一封来路不明的书信?”
“是啊,军师。你说的这信中的内容太过骇人,他吕岱也未必会相信。而且,那孙权的笔迹,吕岱又如何会认不出?我等又如何模仿?”
一边的张飞也提出了疑问。
这的确是计划最关键的两个难点。
面对众将的疑问,诸葛亮只是淡然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示意侍从取来笔墨绢帛,而后亲自起身,走到案前。
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握笔的手上。
只见诸葛亮提起毛笔,饱蘸浓墨,在白色的绢帛上挥洒数笔。
那字迹龙飞凤舞,笔锋顿挫之间,自有一股霸主之气。
与传闻中孙权的笔迹,竟是分毫不差。
“亮昔日与兄长子瑜通信,曾有幸见过孙权的笔迹。”
“眼下模仿一二,倒也不难!”
众将立刻爆发出压抑的惊叹和赞美。
然而,魏延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封以假乱真的信,而是盯着诸葛亮的眼睛。
“军师,我认为这笔迹是小事。”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吕岱收到信,信与不信,各占五成。”
“但送信的人,只要是我刘备军的人,他吕岱就一定会信!”
魏延的声音很冷。
“所以,送信之人,必死无疑。”
“而且,此人不但要死,还要死得恰到好处,死得能让吕岱彻底打消所有疑虑。”
“这个局,最难的不是写信。”
魏延一字一顿,说出了计策最血腥、也最核心的一环。
“而是,找一个肯去送死,又能把戏演足了的,死士。”
第71章 死士为饵,绝谷为笼
魏延的话,让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子毫不掩饰的血腥味,让所有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将领,都感到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文长,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张飞的大嗓门里充满了不解,他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什么叫送死?咱们只是派个人送信而已,怎么就非死不可了?”
他那双环眼瞪着魏延,完全没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三将军,你仔细想想。”
魏延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踱步到大厅中央。
“如果我们派一个信使,大摇大摆地去南海城下喊话,说有故人之信要送给吕岱将军。你觉得他吕岱会怎么想?”
“他肯定觉得有诈啊!”
一个校尉脱口而出。
“没错。”
魏延打了个响指。
“他会怀疑送信的人,会怀疑信的真假,会把这件事当成我们诱敌的计策。他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更加警惕。”
魏延停下脚步,环视众人。
“但如果,这封信不是我们‘送’过去的,而是他自己‘抢’过去的呢?”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残酷的弧度。
“我们派出一名我军斥候,让他带着这封伪造的信假装是在执行侦查任务。然后在离南海不远的地方,故意被吕岱的斥候发现并‘俘虏’。”
“吕岱的兵自然会从我们这位‘倒霉’的斥候身上,搜出这封十万火急的密信。”
魏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一个准备回营禀报军情的刘备军斥候,身上却带着一封江东旧主写给吕岱的求救密信。吕岱拿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是真的!”
关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他会认为我军截获了这封信,正准备上报军师,却被他的人半路抓住了!”
“这样一来,信的来历就变得合情合理,他反而不会再怀疑信的内容!”
诸葛亮原本轻摇的羽扇,在这一刻停住了。
他静静地看着魏延,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平静的湖面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子对人心的算计,竟毒辣至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略,而是直刺人性弱点的阳谋。
自己计策的核心是“信”,而魏延此计的核心竟是“人性”!
这份对人心的揣测,恐怕只有当年英年早逝的凤雏庞士元,才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不,甚至比士元更加狠绝,更加不留余地!
此子的狠厉与不择手段,用好了是国之利刃,可若是……
“此计妙啊!”
“这计策可太他娘的毒了!”
“魏将军此计,真是神鬼莫测!”
想通了其中关节的众将,也纷纷爆发出了一阵惊叹。
他们看着魏延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彻底的敬畏。
“好。”
诸葛亮终于开口,打破了众人的议论。
“就依文长之计。我这便从军中,挑选一名心腹死士……”
“军师,等等。”
魏延再次出声,打断了诸葛亮的话。
大厅里刚刚热烈起来的气氛,又一次被他浇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不知道这位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将军,又有什么惊人之语。
“军师之计虽妙,但吕岱为人我早已研究过。”
魏延毫不客气地指出。
“他用兵沉稳,为人谨慎。即便他信了这封信,也未必会倾巢而出。他极有可能只带走自己的心腹精锐,留下副将和一部分兵马镇守南海。”
“如此一来,我们虽然调走了吕岱,但南海城依然在我们面前。想要夺城仍需一战,仍会有伤亡。”
魏延的表情变得无比狠厉,那份潜藏在骨子里的疯狂再也无法掩盖。
“与其让他从容退走,不如……在他撤兵的路上,为他准备一份大礼!”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苍梧与南海之间的一处狭长谷地重重一点!
“此地,名为绝谷!两侧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天然的伏击场!”
“我们放他吕岱‘安全’地走出南海,却要让他和他麾下那支江东精锐,永远也走不到会稽!”
“嘶!”
这一次,厅内响起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夺城?不!
魏延要的,是全歼!
他不仅要把吕岱骗出城,还要把他整支核心部队,彻底埋葬在交州的土地上。
“文长将军,好计!”
关平眼中战意升腾,他立刻上前一步补充道:“我军可兵分两路!文长将军率精锐于绝谷设伏。我与三叔则率领主力大军,在吕岱出城之后,立刻兵临南海城下!”
“如此,南海城中留守之兵,见我大军压境必然不敢出城救援。将彻底断绝吕岱的后路!”
诸葛亮听完魏延和关平的补充,终于忍不住抚掌大笑。
“好!好!好!文长奇狠,坦之沉稳,你二人一攻一守,相得益彰!此计,方为万全之策!”
张飞看着自己这个沉稳干练的侄子,也是满脸的欣赏和骄傲。
他蒲扇般的大手在关平的臂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坦之好样的!不愧是我二哥的长子,就是有出息!回头让你苞弟也多跟着你学学这打仗的本事!”
“三叔,谬赞了。”
关平谦虚的答道。
完整的作战计划,在几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迅速成型。
诸葛亮负责伪造书信,并亲自挑选那名至关重要的“死士”。
魏延则统帅麾下最精锐的犀甲卫,并从大军中再挑选两千悍卒,共计五千人马。
携带干粮先行出发,前往绝谷设下天罗地网。
张飞与关平则统领其余主力大军,在苍梧城外隐蔽待命,只等吕岱出城的信号传来。
……
数日之后,南海郡。
太守府内,气氛有些压抑。
吕岱端坐主位,正与心腹谋士虞翻商议军情。
“启禀将军,诸葛亮与张飞主力已至苍梧,与魏延、关平合兵一处,我军斥候再难靠近。依翻之见,眼下刘备军兵锋正盛,我军远来疲敝,当以固守为上,切不可轻举妄动。”
虞翻拱手进言。
吕岱点了点头,面带忧色。
“仲翔所言,正合我意。我已经传令全军,加固城防深挖沟壑,准备与他们长期对峙。同时也已派人上书建业,向主公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说到这里,吕岱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心中烦闷的,又何止是眼前的战局。
江东内部的风波,他虽远在交州亦有耳闻。
旧主孙权被软禁会稽,生死未卜。
他对虞翻感叹道:“想当初,张子布、顾元叹等皆是先主托孤重臣,如今不思匡扶旧主,反而另立新君,实非人臣所为。只可惜我吕岱人微言轻,身在边陲有心无力,只能奉命行事,心中有愧啊!”
虞翻也只能默然长叹。
就在吕岱内心矛盾纠结,怅然若失之际。
一名斥候队长突然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启禀将军!我部巡哨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密林中,抓获一名形迹可疑的刘备军斥候!”
“哦?刘备军斥候?”吕岱闻言精神一振,“可有拷问出什么?”
“那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不过……”
斥候队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绢帛,高高举起。
“我等从他贴身衣物中,搜出了这封密信!看封漆,应是从江东送来,十万火急!”
“最重要的是,这信上指名,要交予吕岱将军,亲启!”
第72章 三千吴兵入绝谷
那斥候队长高举着绢帛,又重复了一遍。
“信上指名,要交予吕岱将军,亲启!”
吕岱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立刻从斥候队长手中接过那份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入手分量不轻。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仔细端详着封口。
火漆是江东特有的赤色蜡封,上面那个“孙”字的私人印章。
正是他追随多年的旧主,孙权独有的印记。
这个印章的细节,外人绝难伪造。
吕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谋士虞翻。
整个太守府大厅,只剩下两人与摇曳的烛火。
他撕开油布,小心翼翼地剥开蜡封,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绢帛。
昏黄的烛光下,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孙权的笔迹。
吕岱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笔迹他太熟悉了,那种笔锋间的顿挫与霸气,绝不是寻常人能够模仿的。
信上的内容,更是让他手脚发凉,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信中,孙权用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愤语气,诉说了自己返回江东后的遭遇。
江陵兵败之后,他和刘备签下条约侥幸逃生,本以为回到江东之后能重整旗鼓。
却不料回到建业后,竟被张昭、顾雍等江东世家大族联合架空。
他们拥立了自己的侄子,小霸王孙策之子孙绍,为江东新主。
反而将他这个曾经的江东之主,软禁在了偏远的会稽郡!
“子布元叹,名为我江东元老重臣,实为国贼!欲将我江东基业,就此拱手断送!”
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吕岱的心口。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紫髯碧眼的男人,在囚禁之地写下这封信时,是何等的悲愤与不甘。
信件的后半段,言辞变得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定公,我记得你。当年在丹阳,是我一手将你提拔。满朝文武,多是见风使舵之辈,唯有你是我江东少有的忠直之士。”
看到这里,吕岱的虎目瞬间就红了。
往事历历在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孙权的那份知遇之恩,他从未敢忘。
信的最后,是孙权泣血的请求与命令。
“今我已暗中联络旧部,只待将军率麾下本部精锐兵马,火速前来会稽!你我君臣合力,当共举义兵,杀回建业,诛奸佞屠小人,保我江东基业不失!”
放下信,吕岱的胸膛剧烈起伏。
知遇之恩、君臣情谊、江东基业……
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翻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毁。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心思缜密。
吕岱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一丝怀疑浮上心头。
诸葛亮、张飞、魏延……
刘备的大军刚刚兵临城下,就发生了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太过诡异了!
会不会又是那诸葛村夫的奸计?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前,来回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将这封信判定为伪作的时候。
信纸的末端在火焰的烘烤下,竟缓缓浮现出了一道极淡的水印!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篆体雕刻的“权”字!
是暗记!
是当年他主公孙权和心腹将领们暗中约定的,最高等级的密令标记。
这个标记,只有主公孙权等寥寥数人知晓。
随着江东局势稳定,这个标记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但吕岱记得清清楚楚。
这道水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吕岱心中理性的堤坝。
他心中对此信再无怀疑。
“仲翔!”
吕岱一把抓住虞翻的手臂,激动地将信递了过去。
“你快看!”
虞翻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整个人脸色大变。
“将军!不可轻信啊!”
虞翻看完信,第一反应就是否定。
“此事太过蹊跷!刘备大军刚到,我们就截获了吴候的这封信?天下哪有这等巧事?这一定是诸葛亮的计策,想要骗将军出城啊!”
“诸葛亮计策?!”
吕岱此时已经完全被心中的内容说服,他激动地反驳道:“仲翔,你再看看!这笔迹,这私印,还有这最后的暗记,哪一样是那诸葛亮能伪造的?!”
他指着信,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看,定是吴候派出的信使,在半路上被刘备军的斥候截杀,这封信才落到了他们手里!”
“而我们又恰好抓住了这个准备回去报信的刘备军斥候,才阴差阳错地得到了这封信!如此一来,所有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旧主蒙难,危在旦夕!我吕岱受吴候大恩,若此刻坐视不理,与那忘恩负义的禽兽何异!”
虞翻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吕岱那副忠义上头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位深受吴候大恩的吕将军已经听不进去了。
最终,对孙权的忠诚,彻底战胜了这位沙场老将的理智。
吕岱一拳砸在桌案上,做出了决定。
“仲翔,我意已决!”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图上会稽郡的位置。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会稽,面见吴候!哪怕这是个陷阱,是诸葛亮的奸计,我也要亲自去闯一闯!就算是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仲翔,你立刻传我将令!”
“你率领大部兵马,给我死死守住南海!加固城防,无论城外如何挑衅,都绝对不许出战!就说我奉新主之命,回援建业!”
“我则亲率三千最精锐的亲兵,轻装简行,连夜出城,直扑会稽!”
“诺。”
虞翻只能无奈地拱手听令。
一个时辰后,夜色深沉。
南海郡的城门在寂静中开了一道缝隙。
吕岱一身戎装,亲自率领着三千名他最信任的江东子弟兵,打着火把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城外的一处密林中,一名负责监视的刘备军斥候,静静地看着那条火龙向东远去。
他解下背上的一个小竹笼,从中取出一只信鸽。
将写好的布条绑在鸽子腿上,他松开手。
一道黑色的影子划破夜空,带着绝密的情报,飞向了那片名为“绝谷”的死亡之地。
第73章 绝谷之战
绝谷。
山风寂静,连鸟鸣都消失了。
五千名刘备军的精锐士卒,与山石、林木、阴影彻底融为一体。
杀气被收敛到了极致,仿佛是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连呼吸都与这片死地同步。
那剌和他麾下的三千乌浒蛮犀甲卫,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们被魏延安排在最关键的谷口位置,每一个蛮族士兵都舔舐着干裂的嘴唇,肌肉紧绷。
只待头狼的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群即将到来的江东鼠辈,彻底撕成碎片。
为南海死去的弟兄报仇。
这个念头在每一个犀甲卫的心中燃烧。
……
另一边。
吕岱率领的三千江东精兵,一路急行军,速度飞快。
他们很快便接近了那片地图上标注的狭长谷地。
当那险峻而压抑的山谷轮廓出现在眼前时。
吕岱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立刻抬起手示意,让全军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深谙兵法的他,不会对这种天然的绝地毫无警惕。
“立刻派出斥候,前去探路!仔细搜索两侧山林,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数队精干的江东斥候领命而去,迅速消失在谷口的密林之中。
山谷里,一片死寂。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派出去的斥候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来一个。
吕岱身边的副将有些焦躁:“将军,会不会……”
“再探!”
吕岱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这片死寂比听到喊杀声更让他心悸。
然而,派出去的第二波斥候依旧如石沉大海。
他身边的副将脸色已然发白:“将军,这……这太诡异了,必有埋伏啊!”
吕岱何尝不知!
但一想到信中旧主泣血的求援,想到会稽那边望眼欲穿的等待。
每耽搁一刻,旧主就多一分危险。
那份焦灼与忠义彻底烧毁了沙场老将的冷静。
“不等了!”
吕岱猛地一咬牙,双目赤红。
“就算是龙潭虎穴,今日我也要闯上一闯!旧主危在旦夕,我等岂能在此畏缩不前!”
毕竟,前往会稽的路还很长。
不能再耽搁了。
旧主还在会稽等着他去救命。
“全军加速!快速通过此地!”
吕岱一催胯下战马,率先冲入了谷中。
三千江东兵立刻化作一条长龙,涌入了这片名为绝谷的死亡通道。
他们并不知道,那些被派出去的斥候。
早已被魏延麾下另一支更专业的“鬼影”部队,在无声无息之间,用抹喉和绞索全部解决。
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一丝声音。
江东军的队伍在狭窄的谷地中被不断拉长,当前锋即将走出谷口,而后队才刚刚进入谷中时。
所有人都处于最松懈,队形最混乱的时刻。
异变陡生!
“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牛角号声。
猛地划破山谷的死寂,响彻云霄!
紧接着,在江东军惊骇的注视下,谷口与谷尾,两个方向同时腾起滚滚浓烟!
轰隆!轰隆隆!
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和滚木,被人从两侧高达数十丈的山崖上奋力推下。
那些重达百斤的巨物带着毁灭一切的势头呼啸而下,砸在狭窄的通道上,瞬间激起漫天烟尘!
去路与退路,在同一时间被彻底截断。
“不好,中计了!此处有埋伏!”
吕岱脸色瞬间煞白,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呼。
“全军结阵!快!结圆阵防御!”
然而,一切都晚了。
在他正前方的山道上,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柄大刀的将军缓缓走出。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出的刘备军士卒。
森然的杀气直冲云霄,让整个山谷的温度都下降了数分。
“吕岱老儿!你家魏延爷爷,在此恭候多时了!”
魏延的咆哮声在山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三千江东兵的心口上。
下一刻,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炸响!
埋伏的汉军从两侧山林中疯狂杀出,遮天蔽日的箭矢从天而降。
如同黑色的暴雨,将狭窄谷地里的江东军成片成片地射倒。
长枪如林,从烟尘中刺出,精准地捅穿江东兵的胸膛。
在狭窄的谷地里,江东军挤作一团,阵型彻底崩溃,成了待宰的羔羊。
吕岱目眦欲裂,他抽出腰间长剑奋力挥砍,将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磕飞。
他武艺不俗,一连砍翻数名冲到近前的刘备军士兵。
但在潮水般涌来的敌人面前,这点反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杀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狂暴咆哮,从侧翼传来。
那剌和他麾下的犀甲卫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从山林中狠狠地撞入了江东军最密集的中军阵中!
那剌的双眼赤红,充满了嗜血的狂热。
他根本不屑于用什么精妙的招式,手中的长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巨力。
“铛!”
一名江东校尉举起盾牌格挡,那面厚实的木盾连同他握盾的手臂,被那剌一刀直接劈碎!
“噗嗤!”
刀刃余势不减,深深嵌入那校尉的胸膛。
巨大的力量带着他飞出数步之远,沿途又撞翻了两名江东兵。
在那名校尉的眼中,这个从林子里冲出来的蛮族将领,不是人,根本就是一头活生生的山鬼!
他带来的那支部队,也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刀砍斧劈,犀甲卫的进攻毫无章法可言,只有最原始,最有效的杀戮。
他们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穿了江东军的防御。
那剌直冲吕岱的中军大纛而去。
为南海死去的弟兄报仇的怒火,让他化身为战场上的绞肉机。
魏延一直锁定着乱军之中的吕岱。
眼见那剌已经成功吸引了吕岱身边所有亲兵的注意力,为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机会来了!
魏延不再犹豫。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
载着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舞动着手中大刀直扑吕岱!
“杀!”
刀锋破空,发出一阵瘆人的呼啸。
吕岱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他急忙举剑格挡。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吕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手臂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
好强的力道!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魏延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刀光一闪,直劈面门!
吕岱只能狼狈地侧身闪躲,但魏延的刀势却忽然一变。
刚猛的劈砍瞬间化为刁钻的横削,刀刃贴着吕岱的脖颈划过,削断了他几缕发丝。
冰冷的触感让吕岱浑身汗毛倒竖。
他彻底乱了方寸,只能凭借本能胡乱挥舞着长剑,想要逼退魏延。
可在魏延眼中,此刻的吕岱破绽百出。
魏延冷笑一声,不再戏耍。
他手腕一沉,长刀猛地向下一压,用刀身死死压住了吕岱的长剑。
同时,他猛地抬起一脚,正中吕岱的小腹。
“砰!”
吕岱如遭重击,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手中长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江东军看到主将落败,瞬间全线崩溃。
无数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数名犀甲卫一拥而上,将吕岱死死按在泥泞的地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着那个浑身浴血,正狞笑着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他这才明白那封孙权的信,根本就是刘备军的计策!
但他心中还是有一丝不解。
“为何……为何信中......会有吴候的暗记?!”
魏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他满是泥土的脸。
“哦,你说那个啊。”
“听我家诸葛军师说,那是他当年跟他大哥诸葛瑾,从你家那个碧眼小儿那学来的。”
第74章 交州尘埃落定
绝谷一战,刘备军大获全胜。
魏延部歼敌千余,俘虏近千。
余者皆溃败于山林之中,四散而走不知所踪。
在吕岱率军出城的同时,南海郡城下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张飞与关平统帅的主力大军如同从天而降,旌旗蔽日,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震天的战鼓声擂动,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城楼之上,留守的副将虞翻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汉军阵列,面如死灰。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期望吕岱将军能及时回援,内外夹击。
“报......急报!绝谷……绝谷有埋伏!吕将军……吕将军被那魏延生擒了!”
然而,当一名浑身带伤的斥候拼死逃回城中,将绝谷大败、吕岱将军被生擒的消息带回来时。
虞翻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看着城墙上早已人心惶惶的守军,再看看城外那气势如虹、严阵以待的敌人。
他知道,大势已去。
拼死抵抗,除了徒增伤亡让满城军民陪葬之外,再无任何意义。
“唉!罢了,天意如此!”
一番权衡利弊过后。
最终,虞翻选择了开城投降。
张飞与关平立刻率军进驻南海郡城,诸葛亮的大军也随后而至。
南海郡,这座江东在交州最重要的据点,兵不血刃,重归刘备军版图。
入城之后,众人立刻从大牢之中,将南海太守赖恭救了出来。
见到诸葛亮,这位坚守城池数月的忠臣老泪纵横。
“罪臣赖恭,见过诸葛军师!下官无能,守城不力,致使南海城池陷落,望军师降罪!”
“赖府君快快请起!何出此言呐?!”
诸葛亮连忙上前亲自将他扶起,言辞恳切的答道。
“赖府君你据城死守,宁死不降,在绝境之中保全了汉室臣子的气节,乃为我三军之楷模!”
“府君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亮将上表亲奏汉中王,为你请功!”诸葛亮不仅没有怪罪赖恭丢失城池,还对其忠勇大加褒奖。
赖恭闻言,想起被围困时的艰难与绝望。
又看到眼前这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王师。
当下更是感激涕零,泣不成声。
重夺南海,安抚民心是头等大事。
诸葛亮立刻下令,全军将士严守军纪,不得骚扰百姓分毫。
同时开仓放粮,赈济城中因战乱而困顿的百姓。
刘备军仁义之师的名声,很快便在南海郡传扬开来,百姓无不称赞。
半日后,太守府内。
被五花大绑的吕岱,被魏延等人押了进来。
他满身泥泞,狼狈不堪,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当他被押进大厅,看到帅案之后那个手持羽扇,面带微笑的文士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孙权求救,什么暗记私印,全都是一个局!
都是这个轻摇羽扇的智士,为他吕岱量身定做的,天衣无缝的必杀之局!
“吕将军,别来无恙?”
诸葛亮微笑着开口,话语平缓,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力量。
吕岱惨然一笑,满脸颓然地看着诸葛亮,腰杆却依旧笔挺。
“原来……是你!我吕岱自负用兵谨慎,熟读兵书,却不想一步步走进你的算计之中。从收到那封信开始,每一步的反应,都在你的预料之内。”
他抬起头,彻底放弃了抵抗。
“能败在卧龙先生之手,我吕岱……心服口服!”
他输了,江东也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谋略和格局上,输得彻彻底底。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吕岱面前。
“吕将军乃当世良将,为人忠义,亮素来敬佩。孙氏倒行逆施,背盟弃义,非是明主。将军何不顺天应人,弃暗投明,随我主共扶汉室,建功立业?”
这番话,是诸葛亮发自内心的招揽。
吕岱这样的将才,无论是谁都会心动。
吕岱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坚定。
“多谢诸葛先生厚爱。岱深受吴候知遇之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纵使吴候有万般不是,岱也绝无背主求荣之理。忠臣不事二主,还请先生赐某一死,以全岱之名节!”
吕岱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大厅内的刘备军众将,包括魏延和张飞在内,都对这个顽固的敌人生出了一丝敬意。
诸葛亮叹了口气,有些惋惜,正欲开口。
魏延却在这时上前一步,咧嘴一笑,带着几分不羁的腔调说道:“军师,这吕岱可是个难啃的硬骨头,若是就这么放了,犹如养虎为患。但就这么一刀砍了,反倒又便宜他了。”
他绕着吕岱走了一圈,眼神戏谑。
“我看不如将他暂且软禁于此,好吃好喝地供着。日后咱们打过江东去,也好让他这个‘忠臣’亲眼看看,他效忠的孙家是如何土崩瓦解的。这可比杀了他,要有趣多了。”
魏延这话说得狠,却也说到了点子上。
张飞一听,蒲扇般的大手在魏延背上重重一拍,震得他一个趔趄。
“哈哈!好!文长这话俺爱听!就该这么办!”
诸葛亮看了一眼魏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点点头:“文长此言有理。就依你之计。”夺回南海、生擒吕岱的消息传遍全军,刘备军士气暴涨到了顶点。
所有将士都为这场酣畅淋漓的智胜而欢呼,一扫之前被江东背刺的阴霾。
魏延在此战中,从献计到执行,都表现出了超一流的水准。
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地位再次得到巩固。
张飞更是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几下。
“俺的乖乖,文长这小子不光能打,心也够黑!是个当大帅的料!俺老张服了!”
关平也是满眼钦佩,拱手道:“魏将军此计,环环相扣,既有奇谋之险,又有阳谋之正,平,自愧不如。”
诸葛亮也是对魏延此战的表演赞赏有加。
数日之后,交州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刘备从益州派来的接管交州的官员们也陆续到达。
至此,整个交州,彻底归入刘备的版图。
这一日,南海郡城外,军议大帐之中。诸葛亮坐在主帅位上。
魏延、张飞、关平等核心将领分坐两旁,气氛肃穆。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着的巨大地图前,羽扇指向交州全境。
“主公已命李严将军为交州刺史,总领军政。又依法孝直之策,依旧任命士燮为太守,以安抚本地大族。如今,我军后顾无忧。”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越过了已在掌控之中的南海郡,投向了更东边的方向。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手中的羽扇,在地图上一个刺眼的名字上,重重一点。
“南海已定,交州已稳。”
诸葛亮转过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他看着帐中战意昂扬的众将,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战事,才刚刚开始。”
“江东孙氏欠我们的血债,也该一笔一笔地,讨回来了!”
第75章 这小子,比我还狂
绝谷一战的余波,在接下来的数日里,迅速平息。
随着刘备从益州派来的新任交州刺史李严抵达,整个交州的军政权力开始平稳交接。
魏延、诸葛亮、张飞、关平等人,则暂时在南海郡驻扎下来。
他们一边协助李严稳定局面,一边也对连番大战后的军队进行休整。
南海郡太守府内,气氛已不复之前的剑拔弩张。
诸葛亮端坐主位,手中羽扇轻摇,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三将军,你率本部兵马,巡视南海郡周边各县,清剿残余流寇,安抚地方。”
“坦之,你负责城中防务,协助赖府君与李刺史交接政务,务必保证民生安稳。”
“末将领命!”
张飞和关平齐齐拱手领命。
最后,诸葛亮的目光落在了魏延身上。
“文长。”
“末将在。”
魏延拱手出列。
“此战我军俘虏江东降兵近千,溃散后主动投诚者亦有千余。这数千余人,如何处置,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此话一出,张飞和关平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数千降兵和俘虏,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成为新的麻烦。
魏延没有立刻回答,他脑中飞速盘算。
他嘴角却微微上扬,这在别人眼里是麻烦,在他眼里可是宝贝。
兵马钱粮,永远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资源。
这三千人,用好了就是他们当下补充战力的良机。
用不好就是三千张吃闲饭的嘴,甚至可能成为内乱的祸源。
“启禀军师,兵嘛,当然是多多益善。这数千人,既是累赘,也是宝藏。”
魏延咧嘴一笑。
“我想亲自去挑一挑,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为我军补充些新鲜血液,为下一步做准备。”
诸葛亮缓缓点头,他要的就是魏延这个态度。
“好,此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我只要结果。”
“喏!”
魏延领命,转身便走。
他带着那剌,又叫上了老李,径直奔向了城外那座庞大的降兵营。
营地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数千名穿着破烂江东军服的士卒,或坐或卧,脸上写满了麻木与迷茫。
战败的耻辱,对未知的恐惧,像一层厚厚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死气沉沉。
那剌一进营地,就皱起了眉头。
他最讨厌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
“将军,这帮江东的软脚蟹,能挑出什么好兵来?”
他瓮声瓮气地抱怨道。
魏延没理他,只是对他和老李附耳吩咐了几句。
下一刻,那剌蒲扇般的大手拎起一面破鼓。
他走上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一个高台上,用尽全身力气擂了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瞬间打破了营地的死寂。
所有降兵都被惊得站了起来,不解地望向高台。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那剌的咆哮声盖过了鼓声。
“你们想吃饭,想活命,就凭自己的本事来拿!我乃魏将军帐下先锋那剌!谁能在我手上走过三招,赏肉吃!谁要是能打赢我,直接提拔为队率!”
话音刚落,人群一阵骚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自持武勇的江东兵痞子对视一眼,立刻跳了出来。
“我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第一个冲上台。
“好胆!”
那剌狞笑一声。
那壮汉刚摆开架势,那剌的拳头已经到了。
只听“砰”的一声,壮汉脸上开了花,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下台去,昏死过去。
仅仅一拳!
全场皆惊!
又有几个不信邪的冲上去。
结果都一样,没有一个能在那剌手下撑过第二招。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惊呼声、叫骂声响成一片,却再也没人敢上台。
“一群废物!”
那剌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行了那剌,别吓唬他们了。”
魏延出声制止了他。
“我们要的是一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不是一窝只会打架的野狗。”
他走上高台,环视下方数千张惶恐的脸。
“都给我听好啊!能打的,给我站到左边去,去找那剌将军!但光能打还不够!”
魏延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我军需要的是各种各样的人才。以前当过猎户、擅长追踪的,站到中间!跑得快,能翻山越岭的,站到右边!有其他手艺,比如会造船、会修补器械、会治兽医的,都到这位老军爷这里来登记!”
他指了指台下的老李。
“只要有一技之长,被选中者,待遇与我军士卒等同,顿顿管饱,按时发饷!家人也可接入我军后营,受我军庇护!”
这番话,比那剌的拳头管用多了。
死气沉沉的降兵们,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活气。
人群开始分流,虽然大部分人依旧茫然地站在原地。
但已经有不少人根据自己的特长,走向了不同的区域。
筛选工作,就此有条不紊地展开。
那剌的擂台边,确实挑出了一批身手不错的士卒。
但魏延看过之后,只是摇了摇头。
这些人大多是些恃勇斗狠之辈,空有一身蛮力。
缺少军人该有的纪律性,只能算是堪用。
反倒是老李那边,惊喜连连。
这个跟随魏延,一路从荆州杀过来的老兵油子,眼光果然毒辣。
他只通过简单的交谈和观察,真就挖出不少宝贝。
“将军,你看这个叫阿三的,以前在山里掏过猴儿酒,爬树比猴都快!”
“还有这个二狗,外号飞毛腿,家里是跑脚的,一天能跑两百里!”
甚至,他还找到了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
此人自称祖上是养鹰的,懂得一些简单的兽语,能通过鸟兽的反应来判断林中的动静。
魏延大喜过望,对老李的成果赞不绝口。
“老李,干得不错!这些人,比那剌找来的莽夫有用多了!”
他当即拍板,将这些身怀绝技的人,全部划入了自己的“鬼影骑”,交由老李进行统一的初步训练。
数日过去,筛选工作渐渐进入尾声。
能用的人才差不多都被挑走,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残,或是彻底丧失了斗志、只想混吃等死之辈。
傍晚时分,那剌再次找到魏延,一脸的不爽。
“将军,都筛完了。这江东兵真没什么硬骨头,能打的就那么几十个,还不够咱们犀甲卫塞牙缝的。”
魏延闻言,却只是笑了笑。
真正的精锐,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在人前显露自己?
他正想着,老李却突然一路小跑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将军!我发现一个怪人!您一定得去看看!”
“哦,怪人?!快带我去看看!”
魏延闻言瞬间被勾起了兴趣。
他立刻跟着老李穿过营地,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老李压低声音,指着一个正靠在栅栏边,默默擦拭着一杆破旧长枪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瘦削,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周围空无一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他擦得很认真很专注,一寸一寸仿佛那不是一杆破枪,而是稀世珍宝。
“禀将军,此人名叫钟离牧,字子干。打进营开始就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老李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前两天那剌将军在台上比武的时候,有几个兵痞想抢他的干粮,结果……”
老李顺势比划了一下:“那几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兵痞,被他三两下就放倒了。我看得清楚,他用的招式干脆利落,全是实用的招,绝对不是寻常士卒能有的本事!”
魏延心中一动。
老李这次怕是真的摸到大鱼了。
他迈步走了过去。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未抬头。
他依旧专心致志地擦拭着自己的长枪。
魏延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杆枪。
枪头是普通的铁制,但被打磨得异常锋利。
枪杆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显然是久经战阵之物。
“少年人,你的枪法不错,是谁教你的?”
魏延开口问道。
少年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魏延一眼,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惧怕,也无恭敬。
然后,他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拭自己的长枪。
少年并未理会魏延。
仿佛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高级将领盔甲的男人,不过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那剌的脸瞬间就黑了,刚要发作,却被魏延抬手制止。
魏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有点意思。”
“这小子,比我还狂。”
第76章 以军功授田
魏延的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正要上前发作的那剌。
有点意思。
这小子,比自己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还要狂。
周围的降兵和魏延的亲兵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谁都看得出,这个沉默的少年不是善茬。
而他们的魏延将军似乎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魏延没有继续用言语逼问,他竟是盘腿在少年对面坐了下来。
他随手折了一根枯树枝,就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自顾自地画了起来。
寥寥数笔,山川河流的轮廓便初见雏形。
那剌和老李都好奇地凑了过来,想看看将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们很快就认出,魏延画的是交州南部,一直延伸到建安郡一带的舆图。
地图虽然简陋,但山脉走向与河流分布却异常清晰。
其中几个被重点圈出来的地方,正是山越部族最活跃的区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魏延头也不抬,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但话却是对着面前的少年说的。
“我听闻建安郡南部与交州接壤之地,多有山越之民。其民风桀骜,不服王化,屡次作乱,已成江东大患。”
他用树枝在地图上几个点重重敲了敲。
“若以你为将,率兵三千,无后援,无粮草补给,你当如何平定此地?”
这个问题一出,旁边的老李和那剌都愣住了。
那剌是听不懂什么平定不平定的。
但他知道,将军问的这是领兵打仗的大事。
老李则是心头一震。
这哪是考校一个降兵,这分明是在考校一个独当一面的统帅。
三千兵马,无后援,平山越?!
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直专心擦拭长枪的少年钟离牧,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死死盯住了地上的那副简陋地图,眉头不自觉地紧紧锁起。
营地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栅栏的呜咽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瘦削的少年身上。
许久,他才终于开口。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和生涩。
“平定,非剿灭。”
短短五个字,让魏延画地图的动作停了下来。
“山越之地,山高林密,其民缺粮缺铁,故以战养战,劫掠为生。”
“若以大军剿之,其必退入深山老林,与我军周旋。大军入境,徒耗钱粮,难以竟全功。”
魏延眼睛一亮,抬手做了一个“继续说”的手势。
钟离牧的思路仿佛被打开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旁,也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魏延的地图上补充、修改。
“我以为,对付山越,当以抚为主,剿为辅。”
“于其出山要道,设郡县开集市。以我军之盐、铁,换其山中之山货、毛皮。使其民有稳定生计,则劫掠之心自消。”
“再者,分化其部族。山越并非铁板一块,内有大小数十部。可拉拢其一,打压其一,令其内斗,自相消耗。”
他的树枝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条线,连接起不同的部族区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于各处交通要道,设屯田之兵。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闲时为农。”
“一面产出粮草,自给自足。一面如钉子般钉死其出山之路,断其粮道,步步为营,蚕食其生存之地。”
他放下树枝抬起头,看着魏延做出最后的总结。
“如此一来,不出三年,山越自平。”
话音落下,满场皆静!
那剌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但具体厉害在哪,他完全不明白。
可老李和魏延身后的几名亲兵,却全都听懂了。
他们一个个骇然地看着这个少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番见解,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从经济、政治、军事三个层面入手,直指山越之乱的核心。
这哪里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这分明是久经战阵,深谙政务的老将才能有的深远谋略。
魏延的心中,早已不是震惊,而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以商促稳。
分化打击。
屯田蚕食。
这……这不就是他之前和诸葛亮在帅帐中,彻夜推演数次后,才定下的方略吗。
虽然细节上有所出入,但其核心思想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不,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这小子的想法比自己还要狠,还要周全!
此子,是天生的将才!
是璞玉!是国之栋梁!
魏延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要再试一试,看看这块璞玉的成色到底有多足。
“屯田之说,自古有之。说来容易,做来艰难。军中兵士,多骄纵悍勇之辈,不事农桑。如何推行?”
这正是推行屯田最大的阻碍,也是他和诸葛亮讨论最久的问题。
钟离牧几乎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
“以军功授田。”
“凡参与屯田之兵士,所得收成三七分之。兵得七,官府得三。若立下战功者,更可获永业田,可传之子孙,免其赋税。”
“如此,有恒产者有恒心。兵士为自家田产而战,为子孙后代而战,则人人奋勇,无不向前!”
好!
好一个军功授田!
好一个有恒产者有恒心!
这一下,不光是解决了屯田的动力问题。
更是将士兵的利益和国家的战略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魏延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双目灼灼地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你究竟是何人?!这些,到底是谁教你的?!”
强大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少年。
钟离牧被魏延此刻爆发出的气场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他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低声回答。
“家父……曾为江东楼船都尉,家中藏有一些兵书农策,我自幼……自幼便翻看阅读。”
“我……我复姓钟离,单名一个牧,字子干。乃是会稽山阴人士。”
钟离牧?
魏延身为穿越者,脑中储备的三国知识虽然算不上巨细无遗,但对一些关键人物和家族还是有所了解的。
当他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猛然想起了一件被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旧事。
他立刻追问:“你复姓钟离?那你可是我大汉鲁相钟离意之后?”
少年那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讶异,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粗豪的将军,竟会知道自己先祖的名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抿着嘴,坚定地点了点头。
魏延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
怪不得这小子有如此见识。
原来是名门之后!
钟离牧!那可是日后东吴的一员名将啊!
第77章 汉臣之后,理应辅佐汉室!
魏延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看热闹的亲兵和降兵都退下。
偌大的角落,很快只剩下他、那剌、老李以及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
“原来是鲁相之后,延失敬了。”
魏延对着钟离牧,竟是微微一抱拳。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那剌瞪圆了眼睛,完全搞不明白状况。
自家将军何等英雄人物,怎么会对一个降兵小子行礼?
老李也是一脸错愕,但他随即反应过来,钟离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的意义非同寻常。
而首当其冲的钟离牧,更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这一礼,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人……家道中落,早已不是什么名门。”
少年喃喃自语,话语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魏延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站得更近了些。
“英雄不问出处,但先祖的荣光,咱们做子孙的不能忘记!”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令先祖钟离意,乃我大汉忠良之臣,以德行闻名于世,官至鲁相。你身为他的后人,为何会为江东孙氏这等背信弃义的叛贼效力?”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钟离牧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什么。
“我……我本在家中种田读书,只是被强征入伍的。”
钟离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力的抗拒。
魏延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知道,攻心的时候到了。
“孙氏窃据江东,自称汉臣,不思报效汉室,反而勾结曹贼,背刺盟友,此为不义!”
“如今其内部倾轧,新主孙绍软禁旧主吴候孙权,叔侄相残,人心离乱,此为不伦!”
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剖开江东集团那光鲜外表下的腐烂内里。
“如此不义不伦之主,值得你这样的汉相后人为之卖命吗?”
钟离牧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这些话,他何尝不知。
江东军中的腐败,将领的内斗,上层为了权位不择手段的倾轧。
他都亲眼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
魏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猛地指向自己,又指向远方益州的方向。
“我主汉中王刘备,乃孝景皇帝之后,中山靖王之孙,是真正的汉室宗亲!”
“我等兴兵,披坚执锐,血战沙场,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匡扶汉室,重振天下!”
“钟离牧!”
魏延的爆喝,让少年浑身一震。
“你的先祖是汉臣,你身上流着的是汉臣的血!汉臣之后,理应辅佐汉室!”
“这才是你的归宿!不是在叛贼的营帐里,擦拭一杆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破枪!”
匡扶汉室!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钟离牧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是他从小在父亲留下的那些残破书简里,读到的最高理想。
那是每一个读书人,每一个汉家儿郎,都应该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
可现实呢?
现实是他的家被江东的官吏欺压,他被强征入伍。
每天想的只是如何活下去,如何填饱肚子。
他想起了那些脑满肠肥的江东将校,为了克扣一点粮饷而丑态百出。
想起了那几个抢他干粮的兵痞,是如何被他轻易打倒,却依旧仗着人多势众而嚣张跋扈。
再看看眼前这位将军。
他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不凡,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推演来考验自己。
他尊重自己的先祖,对自己以礼相待。
他言谈之间,是重振天下的豪情壮志,是为国为民的宏大格局。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少年那张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紧紧握着长枪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魏延将他的一切反应都看在眼里。
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缓了声调,话语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和期待。
“你若愿归顺,我不会让你去做一个普通的士卒。”
“你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在降兵营里蒙尘,岂不可惜?”
“我魏延帐下,冲锋陷阵的猛士不缺,但正缺一个像你这样懂兵法、知大略的亲卫参谋。”
亲卫参谋!
这四个字一出口,旁边的老李倒吸一口凉气。
那剌虽然听不懂“参谋”是干啥的,但“亲卫”两个字他听得懂。
那是能时刻跟在将军身边的人,是绝对的心腹。
这是何等的信任!
何等的看重!
钟离牧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魏延那双真诚而锐利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虚伪和试探,只有对人才的渴求和发自内心的欣赏。
困扰他许久的迷茫、压抑、不甘,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心中所有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少年退后两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杆陪伴了自己许久,被擦拭得油光发亮的长枪。
这杆枪,是他父亲的遗物,也是他在这个乱世中唯一的依靠。
但现在,他找到了新的依靠。
“哐当!”
长枪被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也斩断了他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牵连。
紧接着。
“噗通”一声。
少年单膝跪地,昂着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汉臣之后,钟离牧,愿追随将军,为汉中王效力,匡扶汉室!”
魏延闻言心中狂喜,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亲自快步上前,双手将钟离牧搀扶起来。
“有子干相助,我军如虎添翼!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魏延的亲卫,随我一道为汉中王征战天下!匡扶汉室!”
老李和那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那剌,他挠了挠头,到现在还没完全明白。
怎么自家将军说了几句话,这个之前态度又臭又硬的怪小子,就跪地投降了?
不过,他佩服魏延。
将军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测!
魏延重重拍了拍钟离牧还有些瘦削的肩膀。
“走,随我回府!我给你换身像样的衣服,再给你配一杆好枪!”
“我亲自将你引荐给诸葛军师!咱们一起匡扶汉室!”
第78章 第二封密令
半个月后,交州的风波彻底平息。
新任刺史李严是个干吏,在诸葛亮与魏延留下的大好局面下,迅速接管了交州军政,各项事务开始步入正轨。
魏延军帐之内,他的亲卫队也换了新貌。
钟离牧换上了一身合体的刘备军校尉制式盔甲。
他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孤僻感淡去了不少。
他跟在魏延身边,宛如一道影子。
这半个月,他时常就一些军务细节,在无人时向魏延提出几句精辟的见解。
无论是兵员训练,还是器械保养。
他总能点出最关键的问题,让魏延和那剌等人刮目相看。
“将军,斥候营的新兵训练,可以加入攀爬和泅渡。交州多山多水,此乃必备之技。”
“将军,军械库新得的那批江东长矛,矛头坚固,但矛杆材质松脆,不宜用于正面冲撞,可配发给二线守城部队。”
每一句话都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那剌一开始还对这个瘦弱小子能当上亲卫参谋有些不服气。
但几次听下来,这个莽汉也品出些味道来了。
这小子说的话,他虽然不全懂,但感觉就是比自己想的周全。
这日,魏延正在校场检阅老李和钟离牧共同筛选训练出的“鬼影骑”新兵。
然而,成都的使者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南海郡。
使者带来了汉中王刘备的最新命令。
太守府议事厅内,诸葛亮再次高坐主位。
魏延、张飞、关平分列两旁。
李严作为新任刺史,也陪坐末席。
气氛庄重。
诸葛亮展开刘备的手令,缓缓宣读。
“交州平定,诸葛军师劳苦功高,即刻返回成都复命,替孤分担益州军政。”
诸葛亮念到此处,微微颔首,算是领命。
“命,张飞将军率本部兵马,返回巴西郡原驻地,继续震慑曹魏汉中防线。”
张飞一听,咧开大嘴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拱手。
“末将领命!”
他虽然脸上有些不舍,刚打完大仗还想跟着多建些功业,但大哥军令如山他没有半分犹豫。
“命,关平将军率本部兵马返回荆州,辅佐其父关羽,巩固荆州防线。”
关平也立刻出列,沉稳地拱手领命。
“末将领命!”
众人纷纷领命,厅内的气氛也变得有些离愁别绪。
最后,诸葛亮将目光投向了魏延。
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到了魏延身上。
对他这位奇功盖世的将军,汉中王会有何安排?
诸葛亮顿了顿,念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魏延将军,孤军深入,稳住交州,又献计大破江东吕岱,功勋卓着。孤特命其随军师一道,返回成都,孤另有重任相托!”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
返回成都?
另有重任相托?
张飞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个大步跨到魏延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文长好小子!我就说大哥肯定看上你了!这是要给你升官啊!回成都,那可是咱们的大本营!”
关平也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文长将军,恭喜了。以你的功劳,回到成都,必受大王重用。”
魏延自己也有些发懵。
回成都?刘备要亲自见我?
他脑中飞速盘算。
按理说,自己现在最适合的位置,就是留在荆州或者交州这种一线战区。
刘备把自己这个最能打的调回后方成都,这是什么操作?
升官固然是好事。
但他总觉得刘备特地把自己调回去,绝不只是升官那么简单。
难道是……子午谷奇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时机还不对。
不过能回成都面见刘备,总归是件好事。
他立刻拱手领命。
“末将领命!”
大军即将班师的消息迅速传开,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打了胜仗回家,衣锦还乡,这是每个士卒最期盼的事。
江东方面也很快得到了刘备大军主力即将撤离交州的情报。
新主孙绍和张昭等一众江东臣子大大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暂时不用担心南线的压力了。
数日后,一切交接完毕。
诸葛亮、魏延、张飞、关平,率领着各自的兵马,浩浩荡荡地拔营启程,一路北上。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军容鼎盛。
打了胜仗的军队,士气高昂,归心似箭。
一路上,张飞时不时就拉着魏延喝酒吹牛。
唾沫横飞地讲述着自己当年跟着大哥刘备打天下的威风事迹,言语间满是对魏延的欣赏。
关平则相对沉稳,时常与魏延、钟离牧一同探讨兵法阵图,对钟离牧的见识也越发惊奇。
唯有诸葛亮,一路上都显得有些沉默。
他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马车里,手捧竹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国家大事。
魏延看在眼里,心中那丝疑惑又加重了几分。
太安静了。
诸葛亮这个状态,不正常。
大军行进了十数日,终于踏入了荆州地界。
熟悉的山水映入眼帘,让随军的荆州籍士卒们都发出了欢呼。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突然下令。
“大军暂停前进,原地休整!”
军令传下,将士们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
在众将疑惑的目光中,诸葛亮策马径直来到魏延的队伍前。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魏延身上。
“文长,你随我来。”
魏延心中一跳。
来了。
他给那剌和钟离牧递了个放心的示意,便催马跟上了诸葛亮。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带任何亲兵,策马离开了大路,登上了旁边一处视野开阔的无名山坡。
山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袍。
诸葛亮勒住马缰,回过身。
他没有看魏延,而是眺望着远方连绵的荆州群山。
“文长,此地风景如何?”
“山河壮丽,是我大汉疆土。”
魏延沉声回答。
诸葛亮缓缓点头,终于转过头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封装的绢帛,递向魏延。
那火漆的样式,是刘备的私人印信。
“文长,之前在南海郡宣读的大王手令,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是做给北面的曹操和东面的江东鼠辈看的。”
诸葛亮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一封,才是汉中王真正给你的密令!”
第79章 惊天大棋!
大王真正的密令?!
刘备这是演的哪出好戏?
魏延心中猛地一凛,伸手接过那卷绢帛。
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绢帛的重量。
封口的火漆烙印着刘备的私人印信,鲜红夺目。
而在那私印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亮”字,是诸葛亮亲手加盖的标记。
这代表着,此密令乃是刘备和诸葛亮君臣二人共同商议的最高决断。
他手指微微用力,撕开火漆,展开绢帛。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密令上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绢帛开篇,是刘备对诸葛亮一道奏疏的批复。
而那道奏疏的核心计策,只有八个字。
江东内乱,主动出击!
诸葛亮在奏疏中明言:江东两次背盟,偷袭荆州围攻关羽,之后又煽动士燮和南中叛乱,伺机谋取交州。江东已是我方不共戴天之死敌。此刻我军出兵,乃是讨伐汉室叛逆,名正言顺,天下人无可指摘!
更关键的是,诸葛亮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战略构想。
他认为,此前我军赖以立身的隆中对策,已经被孙氏的背盟彻底打乱。
我军必须立刻调整国策,不能再墨守成规。
必须趁曹操反应不及,尚未南下之际,一鼓作气,攻伐江东!
尽收江南之地,与曹贼划江而治!
奏疏的最后,诸葛亮甚至附上了一则从许都传来的绝密情报:曹操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头风病痛愈发频繁剧烈。
到时我军只需待曹操病逝,中原必有大变。
届时,我军可尽起江南之兵,兵分三路,大举北伐!
则大汉复兴,可一战而定!
刘备的批复只有一个字:准!
魏延捏着绢帛的手,青筋暴起。
他再次被诸葛亮那神鬼莫测的算计和天马行空的胆略给震撼了。
这才是真正的诸葛亮!
不是那个凡事都求稳妥的丞相。
而是一个敢于赌上一切,搅动天下风云的绝代军师!
就在这时,诸葛亮的声音在旁边缓缓响起,打破了山坡上的寂静。
他依旧轻摇羽扇,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文长,这班师回成都,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戏。是做给江东孙氏和许都的曹操看的。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打了胜仗便心满意足,可以高枕无忧,放松警惕了。”
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了魏延身上。
“三将军和坦之,会按照军令各自返回驻地。我也会带领大军主力,浩浩荡荡地返回成都,造成我军主力已撤,刀枪入库的假象。”
诸葛亮的话锋一转。
“但文长,你的部队,还不能走。”
魏延的身体猛然绷紧。
他已经猜到了什么,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诸葛亮伸出手,指向远方连绵起伏的荆州南部群山。
“汉中王有真正的密令给你。”
他的手指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虚空中重重点了三下。
那方向正是长沙、桂阳、零陵三郡所在!
“汉中王密令,命你魏延率麾下本部所有精锐,包括你新收编的江东降兵,以及鬼影骑、犀甲卫,共计一万人!”
“不必返回成都,而是就地伪装,化整为零,秘密行军,潜伏于荆南!”
潜伏于荆南!
这五个字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魏延全身的血液。
刘备和诸葛亮,这是要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诸葛亮继续说道,他的语调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冰冷的杀机。
“我已与云长将军商议妥当。他会坐镇江陵,为你提供一切便利,包括粮草、军械和情报。你的部队,将全部伪装成荆州守军,分批次秘密调动,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集结在长沙郡南部的攸县一带。”
攸县!
魏延的脑中瞬间浮现出荆州的堪舆图。
攸县,与江东的豫章郡、庐陵郡仅仅一山之隔。
那是一个完美的、可以直插江东腹心的突袭出发点。
诸葛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冽的智慧光芒。
“江东的注意力,现在全部集中在会稽郡的孙权和建业城的新主孙绍身上。他们叔侄内斗自顾不暇,对我荆州方向的防御必然松懈。这,便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文长,你的任务,就是做一把尖刀!一把狠狠插在江东腰眼的尖刀!”
诸葛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与期待。
“你无需等待成都的任何命令。粮草齐备,兵马集结之后,时机一到,可自行决断!”
“或取豫章,或攻庐陵,务必在江东腹地,给我撕开一道永不愈合的血口!”
先斩后奏!临机专断!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器重。
魏延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都在欢呼。
他一直渴望的,不就是这样的机会吗?!
不受掣肘,不受节制。
将自己的全部才能,在最关键的战场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深知,这一战的凶险,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一万孤军,深入敌后,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风险与机遇并存。
一旦功成,他魏延之名,将真正传遍天下。
他将亲手为刘备,为大汉,打下一个逐鹿天下的根基。
这才是他魏延想走的路!
这才是大丈夫该干的事业!“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绢帛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末将魏延,在此立誓!必不负大王与军师所托!此战,不破江东,誓不回还!”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诸葛亮,对着成都的方向,重重一抱拳。
他知道,一场远比交州之战更加宏大、更加凶险的战争。
一场真正能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戏,即将由他亲手拉开序幕。
他转过身,看向山坡下自己的队伍。
他的目光越过无数亲兵,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身形笔直,沉默如影的少年身上。
钟离牧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也抬起了头。
少年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同样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渴望。
第80章 暗渡荆南
大军分道扬镳的那一日,荆州的官道上上演了一场盛大的告别。
张飞蒲扇般的大手在魏延的肩甲上拍得“砰砰”作响,粗豪的嗓门响彻云霄。
“文长!你先去成都等着俺!等俺回去了,咱们不醉不归!到时候让大哥给你换个更大的将军府!”
关平也上前一步,郑重地一抱拳,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真诚。
“文长将军,此去成都,前程似锦。荆州之事,还望日后多多费心。”
魏延一一回礼。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应付着这份属于胜利者的喧嚣。
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与远处马车上的诸葛亮遥遥相望。
没有言语。
诸葛亮只是在车帘掀起的一角,对着他,微微颔首。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里,藏着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大戏,已经散场。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出发!”
随着诸葛亮一声令下,三支大军如同三条巨龙,朝着不同的方向奔涌而去。
张飞的部队北上巴西,关平的兵马东归荆州。
而诸葛亮则率领着主力,浩浩荡荡旌旗招展,朝着益州的方向缓缓行进。
这番景象很快便会通过无数双眼睛,传到许都曹操的案前,传到建业孙绍的耳中。
而在无数人视线的死角里,魏延的军旗却悄然倒下。
他勒住马,看着远去的两路兵马,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身后的那一万精锐,也从方才的喧嚣中沉寂下来,仿佛一头瞬间收敛了所有声息,准备扑击的猛虎。
“传我军令!”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所有军旗,一律收起!”
“甲胄兵刃,以布包裹,行军不得有声!”
“三千犀甲兵,由那剌统领,为全军前锋斥候,肃清前路一切游探!”
“全军化整为零,以百人为队,夜行晓宿,不得走官道,不得扰百姓。我们的目标——”
他抽出腰间佩刀,遥遥指向东南方向那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长沙,攸县!”
军令如山。
前一刻还沉浸在凯旋喜悦中的大军,瞬间完成了形态的转换。
明晃晃的盔甲被灰扑扑的布条缠绕,锋利的长矛被收入行囊,一面面代表着荣誉的军旗被小心翼翼地卷起。
整支军队仿佛融化的墨汁,渗入荆南大地纵横交错的密林与山道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场长达数百里的秘密迁徙。
一万人的部队,想要在荆州腹地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动,其难度不亚于一场大战。
白天,他们潜伏在深山老林,与鸟兽为伴。
士卒们枕戈待旦,甚至不敢生火,只以干粮和山泉充饥。
夜晚,才是他们行军的时间。
在月色与星光的指引下,一支支沉默的队伍如同鬼魅,穿行在崎岖难行的山间小径上。
那剌和他麾下的犀甲兵,此刻发挥出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这些在交州丛林里长大的战士,在山地中如鱼得水。
他们像幽灵一样散布在魏延主力前方数十里的范围。
无声无息地处理掉所有可能存在的江东或地方豪强的探子。
为大军扫清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
钟离牧则寸步不离地跟在魏延身边。
他很少说话,但每当魏延在堪舆图前凝神思索时。
他总能适时地用树枝指出一条更隐蔽的溪谷,或是一片更容易潜藏的山林。
“将军,由此向东三十里,有一片废弃的旧矿洞,足以容纳千人。可作白日休整之所。”
“将军,前方渡河,不宜搭建浮桥,动静太大。下游五里处水流更缓,可令犀甲兵结绳索,牵引士卒泅渡。”
他言简意赅,每一句话都直指核心。
让魏延数次在深夜的密林中,都忍不住对这个少年投去赞许的目光。
十数日的艰苦行军之后。
这支幽灵般的部队,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长沙郡,攸县。
为了不惊动一山之隔的江东,魏延的部署更是小心到了极致。
“那剌!”
“末将在!”
猛兽般的汉子自阴影中走出,身上还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你率三千犀甲卫,连同你的乌浒蛮本部,化整为零,潜入攸县东侧山林。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下山,不许生一缕炊烟!”
“是!”
那剌没有半句废话,一抱拳,转身便融入了黑暗。
“老李!”
“末将在!”
“你率三千鬼影骑,褪去伪装,换上荆州守备军的旗号,驻扎于攸县北门之外的官道旁,摆出常规换防的姿态。”
“末将明白!”
“其余人等,随我入城!”
魏延脱下自己那一身特制的将铠,换上了一套普通的校尉甲胄。
“从今日起,我只是关将军麾下,奉命前来攸县换防的一名小小校尉,严伟!”
大军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攸县及其周边的每一个角落。
一张针对江东的大网,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悄然张开。
日子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平静中度过。
白日里,攸县一如往常。
老李的“荆州守军”在城外按部就班地操练。
魏延则带着几名亲兵,每天在城墙上巡视,仿佛真的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守城校尉。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每一名士卒的兵器都擦拭得雪亮,每一匹战马都喂饱了最好的草料。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那把指向敌人心脏的尖刀,真正出鞘的时刻。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在夜色的掩护下,叩响了魏延所在的县尉府。
信使带来的,是关羽的亲笔信。
半个时辰后,攸县县城南边的一处废弃民宅内,两道高大的身影终于相见。
烛火摇曳,照亮了关羽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铠甲,只着一身青色常服,但那股威震华夏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他那双丹凤眼,在看到魏延的瞬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文长,一别数月,你这番动静,当真神鬼莫测。”
关羽抚着长髯,赞叹道。
“若非军师事先知会,关某派出的斥候,竟丝毫未能察觉你这一万大军的踪迹。”
“关将军谬赞了,雕虫小技而已。”魏延躬身一礼,“不知关将军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关羽没有绕圈子,他侧过身,指向屋外漆黑的夜幕。
“关某此次,是奉主公和军师之命,借巡视荆南防务之名,为你送些东西来。”
随着他的话音,屋外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
魏延走出屋外,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数百名沉默的汉子。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精悍,虽然看起来像是逃难的流民,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身上透着一股寻常士卒所没有的悍勇之气。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辆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上面用草席严密地覆盖着。
关羽走到一辆大车旁,随手掀开草席。
月光下,一捆捆崭新的箭矢,一柄柄泛着寒光的长刀。
以及一袋袋饱满的军粮,赫然在目。
“这里是足够你部一月之用的粮草军械。”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另外,这五百人,是关某从南阳逃难来的流民中,亲自挑选出的精锐。他们家园皆被曹贼所毁,与曹军有血海深仇,人人悍不畏死,且多通武艺。如今,我把他们交给你。”
魏延的心头涌起一股热流。
粮草!兵员!
这正是他眼下最急缺的东西!
诸葛亮和关羽的安排,竟是如此周到。
“多谢关将军!”
魏延发自内心地重重一抱拳。
关羽摆了摆手,扶住他,一双丹凤眼再次深深地看着他,语气中充满了真切的感慨。
“文长,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仿佛又想起了当初江陵城下的绝境。
“当日若非你千里奔袭,关某早已是冢中枯骨,何谈今日?这份恩情,关某没齿难忘。”
“如今你身负匡扶汉室之重任,行此惊天之举,关某能做的,便是为你扫平一切后顾之忧!”
“将军言重了。”
魏延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武圣,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为汉室效死,本是末将分内之事。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好!”关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关某在江陵,为你坐镇后方!静候你的捷报!”
第二日天明。
关羽一行人便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悄然离去,继续着他“巡视荆南”的旅程。
县尉府的校场上。
魏延看着眼前这五百名眼神如狼的南阳汉子,心中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他走上点将台,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家没了,地也没了!曹贼占了你们的田,杀了你们的亲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魏延,今天给不了你们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但我可以给你们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饱饭!第二,利刃!第三,一个亲手向敌人讨还血债的机会!”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魏延的兵!跟着我,用你们手里的刀,去把失去的一切,都给我加倍夺回来!”
他猛地抽出佩刀,直指东方。
“此战,不破江东,誓不回还!”
冰冷的杀意,伴随着少年们的渴望。
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城上空,开始凝聚。
第81章 久静则兵怠
魏延大军潜伏攸县,转眼已过了半月。
军营中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焦躁。
起初军中将士们那种执行绝密任务的紧张与兴奋,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枯燥等待消磨殆尽。
攸县的营地就像一个盖紧了盖子的高压锅,里面的热气无处宣泄,开始在内部滋生出细小的麻烦。
为了一双拿错的草鞋,为了一勺打稀了的豆粥,营中角力斗殴的事件明显多了起来。
角落里士兵们聚赌的声音,也比往常响亮了许多。
魏延站在县城墙头,一身普通校尉的甲胄让他毫不起眼。
他看着一队巡兵骂骂咧咧地拉开两个正在扭打的士卒。
人分开了,可那股子不服不忿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支军队的锋芒,靠的是杀敌的意志。
而现在,他们唯一的意志就是等待。
等待,是能让最锋利的宝刀都生锈的玩意儿。
他走下城墙,钟离牧正站在阶梯下,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少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兵心浮动了,子干可有何良策?”
魏延开门见山的问道。
“久静则兵怠。”
钟离牧只用了五个字,就点明了核心。
“想要刀锋利,需要磨刀石。”
魏延踱了几步,又停下。
“但现在咱们没法给他们真正的敌人去砍,那就让他们自己跟自己斗一斗吧。”
他转身看向钟离牧。
“我意,打算在军中办个小演武。让他们出出汗,也让他们记起来自己是干什么的。”
“顺便,也瞧瞧关将军新送来的那批人里,有谁是值得提拔的好苗子。我们手中能独当一面的将才还是还太少了!”
“将军此法可行,试力亦试智。”
钟离牧的回答很迅速。
这简单的认可,正是魏延想要的。
这小子从不废话,总能看到问题的根本和解决方法的逻辑。
第二天,一则消息如投石入湖,在死水般的营地里激起了千层浪。
“魏将军有令!”传令兵在校场中央扯着嗓子大喊,“军中小演武,即日开办!全军将士,皆可参与!”
起初的窃窃私语,在传令兵念出赏格时,瞬间化为山呼海啸。
“各项魁首,赏腊肉十斤!美酒一瓮!制钱五百!”
一阵狂热的欢呼声平地而起。
对普通士卒而言,这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不止于此!”
传令兵的声音盖过了喧嚣。
“凡技艺出众者,将被记录在册!优胜者,可破格提拔为伍长、什长,乃至队率!独领一军!”
整个营地彻底炸了锅。
前几日的萎靡与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充满竞争意味的火焰。
士卒们开始互相打量,拍着同伴的肩膀吹牛,或是暗中估量对手的实力。
空气里重新充满了那种魏延熟悉的,属于百战精兵的鲜活气息。
军中小演武次日便拉开帷幕。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校场,变成了一片喧嚣的、充满阳刚之气的竞技场。
头一个项目,是那剌主持的负重搏击。
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的对抗。
参与者脱去上衣,只穿一件沉重的绑着沙袋的背心,在划出的沙圈内搏斗。
规则简单:将对手扔出圈外,或令其倒地认输。
那剌山峦般的身躯立在圈边,就是最好的裁判。
“用力啊!你就这点力气?!我阿婆的身子都比你壮!”
他粗豪的吼声和笑声在场上回荡。
他麾下的乌浒蛮战士在这个项目里大放异彩。
那种丛林中磨炼出的悍勇,让许多中原士卒难以招架。
但演武不全是蛮力。
依照钟离牧的建议,一些更考验头脑的项目也被加了进来。
比如障碍越野,一条曲折的赛道,包含了需要攀爬的高墙、匍匐穿行的低网和横在泥水沟上的独木桥。
这并非单纯比拼速度,最快的路线往往不是最直接的,懂得规划和节省体力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另一个让大多数士卒摸不着头脑的项目,是沙盘推演。
几张大方桌上,用沙土堆砌出微缩地貌。
参与者五人一组,被赋予一个简单的任务。
守卫隘口,或是伏击粮队,然后用小木块代表的兵力进行攻防。
大部分队伍都吵作一团,但也有少数几组,展现出了对战术的初步理解。
引得在一旁默默观察的钟离牧微微点头。
正是在障碍越野中,一个身影引起了钟离牧的注意。
此人是关羽送来的五百南阳兵之一。
中等身材,不壮硕但很精悍,举止间有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安静。
在搏击场上,他很快就被淘汰了,力量显然不是他的长处。
可到了障碍越野,他完全变了个人。
他不是最快的,翻墙时没有那种一跃而上的爆发力。
但他总能精准地找到最好的借力点,用最省力的方式稳稳上去。
匍匐过网时别人都是手膝并用,他却直接一个侧向翻滚,速度更快,消耗也更小。
钟离牧看着他跑完全程,名次中等,但呼吸远比许多冲在他前面的人要平稳。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计算。
他是在用脑子。
中途休息时,士卒们三五成群,喝水吹牛,空气中满是汗水与荷尔蒙的味道。
那个安静的南阳兵独自坐在角落,用湿布擦着脸。
几个老兵痞晃了过来,他们是跟着魏延最早的那批人。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叫廖三,咧着嘴一脸的嘲弄。
“喂,那个南阳来的小子!我看你跑得挺巧啊?!”廖三怪声怪气地说道,“可惜,说起话来跟嘴里含了石头似的。”
那个南阳兵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廖三凑得更近,故意学着一种结巴的腔调:“我……我……我看,我……我也能……滚过去!”
他身后的几个跟屁虫顿时哄堂大笑。
周围的士卒也都看了过来,不少人跟着笑出了声。
南阳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一言不发,甚至没再看他们,只是低头盯着自己脚下的泥地。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收拢,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
廖三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伸手推了一把南阳兵的肩膀。
“怎么了,小结巴?舌头被猫叼走了?还是吓傻了?”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那人依旧沉默,身体却绷得笔直。
“快说句话啊!”
廖三又推了他一把,比上次更用力。
“让大伙儿都听听!”
第82章 关羽送的大礼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滚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
他环抱双臂,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廖三。
廖三脸上的嚣张笑容僵住了。
他可以不把一个新来的南阳兵放在眼里。
但对钟离牧,他可不敢放肆。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是魏延将军身边的亲卫参谋,地位超然。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剌那个杀神都对此人礼让三分。
“钟离参谋,我……我们就是跟他开个玩笑。”
廖三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钟离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那么看着他。
那份平静,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压力。
廖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冲着地上啐了一口。
“晦气!我们走!”
他挥挥手,带着那几个跟屁虫悻悻地走开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周围看热闹的士卒也纷纷散去,只是看向那个南阳兵的眼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个南阳兵依旧低着头,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小演武继续进行。
下午是对练环节。
校场中央搭起了几座简易擂台,供士卒们切磋武艺,只用木制的刀枪点到为止。
这也是最能激发士卒们血性的项目。
一时间,擂台上“喝哈”之声不绝于耳。
台下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喝骂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
一名刚刚在擂台上轻松获胜的老兵痞,跳下台来径直走到了那名南阳兵的面前。
此人正是方才跟在廖三身边起哄的其中一个。
他在上午的障碍越野中本想靠蛮力冲刺,结果体力不支反而被这个用巧劲的南阳兵给超了过去,一直怀恨在心。
“喂,小结巴!”
老兵痞用木刀指着他,一脸挑衅。
“敢不敢跟爷爷上台比划比划?让爷爷教教你,战场上光靠耍小聪明是没用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又一次聚集了过来。
那个南阳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站起身。
他拿起一旁的木刀,一言不发地走上了擂台。
老兵痞见他应战,脸上露出狞笑,也翻身跳上台去。
“好小子,看爷爷我怎么收拾你!”
铜锣一响,战斗开始。
老兵痞怒吼一声,如同下山猛虎,挥舞着木刀就朝南阳兵猛冲过去。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虽然章法不多,但势头凶猛虎虎生风。
反观那南阳兵,却只是不断地后退、闪避、格挡。
他不出手攻击,只是用最小的幅度化解对方的攻势。
看起来狼狈不堪,被逼得在擂台上连连后退。
“打啊!还手啊!你个孬种!”
“就知道躲!算什么男人!”
台下廖三那伙人开始大声起哄,引得不少人也跟着叫嚷起来。
魏延在高台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制止,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擂台上的老兵痞攻势越来越猛,他已经打红了眼,只想尽快将这个泥鳅一样的对手砸翻在地。
就在他双手持刀,用尽全力一记势大力沉的当头劈下,以为能就此结束战斗时。
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击上,中门大开。
就是现在!
一直被动闪避的南阳兵,身体突然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左前方切入,完美地避开了刀锋。
他没有用刀,而是右臂手肘顺势上提。
“砰!”
一声闷响。
他的肘尖,精准而狠辣地正中老兵痞猛冲过来的肋下软处。
那一瞬间,时间都静止了。
老兵痞所有的攻势、所有的叫嚣,都凝固在了脸上。
他双目圆瞪,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中的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大虾慢慢地弓下身子。
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一击,仅仅一击。
战斗结束。
手法冷静、高效,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全场为之一静。
方才还在喧嚣叫骂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干净利落到近乎冷酷的制敌手段给镇住了。
高台上的魏延,身体猛地坐直。
好小子!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技!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有效的攻击。
他被这一下彻底勾起了兴趣,直接从点将台上走了下来。
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径直走到擂台前。
“你,叫什么名字?”
擂台上的青年,在结束战斗的瞬间就恢复了那种沉默安静的状态。
此刻看到大将军亲自走到面前问话,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紧张得满脸通红。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只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音节。
“小人叫,邓……邓……邓……邓……”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他在干嘛啊?”
“噔噔噔?这是哪个地方的名字啊?似乎不是咱们中原人哈!”
“我说那个南阳小子,魏将军在问你名字呢,你唱什么小曲啊!”
台下的士卒们爆发出哄堂大笑。
方才被震慑住的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嘲弄。
“都给老子闭嘴!”
魏延猛地一声暴喝,声如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笑声。
他转头看着擂台上那个手足无措的青年,放缓了腔调。
“好小子,别紧张,放松些,慢慢说。”
青年大口喘了几口气,脸上的红色褪去了一些。
他对着魏延重重一抱拳,重新开口。
“启禀将……将军,小……小人名叫邓……邓艾!”
邓艾。
这两个字钻入魏延的耳朵,仿佛一道无形的闪电,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邓艾?!
那个偷渡阴平,绕过姜维的重兵防线直插成都,一战灭蜀的邓艾!
那个曹魏后期最顶尖的统帅之一,竟然就在自己面前!
还是个因为口吃被人嘲笑的新兵蛋子!
关羽!你这家伙,这哪里是送了我五百精锐。
你这是直接给我送来一份灭国级别的头等大奖啊!
一股狂喜的浪潮直冲天灵盖,魏延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大笑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没有再问任何关于武艺的问题。
“来人!取堪舆图来!”
亲兵很快搬来了一张巨大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幅详细的军用地图。
魏延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然后伸手一指,点在了荆南与江东交界处。
一片地形最为复杂险峻、几乎没有道路的崇山峻岭之中。
他故意用一种刁难的口吻问道:“邓艾!我若让你率领一百人,不走任何官道,绕过江东所有关隘哨卡,突袭百里之外的豫章郡艾县粮仓,你当如何行进?”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那剌、老李等将校都面面相觑。
魏将军这是在干什么?
为难新兵蛋子吗?
别说一百人,就算是给他们一千人。
想从那片鸟不拉屎的绝地里穿过去,都等同于去送死!
然而,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邓艾一看到那幅地图,之前所有的局促、紧张、不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口吃,也仿佛不药而愈。
他双眼放光,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棋手看到棋盘的光芒。
他几步走下擂台,手指在地图上飞速划过,口齿清晰,语速飞快。
“将军!我观此路可行!从攸县东入罗霄山脉,沿此山脊南行三十里,有一条被山洪废弃的故道,可避开东侧隘口的江东斥候。”
“再由此转向,穿过这片瘴气弥漫的沼泽夜间急行,可在一日之内抵达萍乡地界。”
“此处虽有守军,但其防御重心皆在北面大路,我们可以从南侧山涧泅渡,绕到其后。”
“最后,由此处山林直插而下,三日之内,必能兵临艾县城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点划划。
将山川、河流、隐秘小径、甚至是何处可以取水、何处能够宿营都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
其详尽程度,仿佛他已经在那片无人区里来回走了上百遍。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第83章 磨刀霍霍向江东
如果说邓艾之前在擂台上的那一记肘击,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么他此刻在堪舆图前这一番对答,就等于是在湖心引爆了一颗霹雳水雷。
整个校场,从将校到士卒,数百上千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呼呼的风声,刮过每个人的耳旁。
之前那些嘲笑邓艾口吃、讥讽他“唱小曲”的士卒们。
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和地上的沙土一样白。
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的哄笑有多么大声,此刻的恐惧和悔恨就有多么深。
廖三和他那几个跟屁虫,更是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们看向邓艾的,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新兵,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能把那片鬼地方的山川地貌都装进脑子里的怪物。
那剌那张猛兽般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混杂着敬畏的困惑。
他懂得力量,懂得冲锋,懂得用刀子解决问题。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青年,用几句话和几根手指,就征服了那片连他手下最悍勇的乌浒蛮斥候都视为畏途的绝地。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但却能感觉到其恐怖的力量。
一直靠在点将台柱子旁的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裂痕。
那是一种棋手终于寻觅到对手的欣赏,一种独行者发现同类的认可。
他看着邓艾,又看了看地图,然后对着邓艾的方向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
高台上的魏延,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享受着这份由他一手挖掘出的震撼,在整个军营中发酵、蔓延。
他让那份死寂持续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直到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然后。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他喉咙里发出。
这笑声由小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无忌惮。
最后,变成了一阵响彻整个校场的、酣畅淋漓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邓艾!”
这笑声中充满了狂喜,充满了捡到绝世瑰宝的兴奋。
这笑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校场上空的死寂。
所有士卒都回过神来,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敬畏和狂热的眼神,看着点将台上的魏延,又看看台下的邓艾。
他们终于明白,魏将军为何会对一个新兵蛋子如此青睐。
这不是刁难,这是识人之明!
魏延笑声一收,面容一整。
“来人!”
他断喝一声,两名亲兵立刻上前。
“传我将令!”
魏延的手,重重地指向还站在地图前的邓艾。
“从今日起,邓艾,任我帐下随军参谋,兼舆图掾吏!专司全军行军路线规划、地形勘探之责!位同队率!”
此令一出,不亚于又一颗霹雳水雷在人群中炸开。
随军参谋!舆图掾吏!
这可不是伍长、什长那种小官了。
这是能直接参与到中军决策的要职。
一个时辰前还是个被人人欺辱、嘲笑的小结巴新兵。
一个时辰后,就一步登天,成了将军身边的参谋。
这种破格骇人听闻的提拔,再次把所有人都震得晕头转向。
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敢有半句非议。
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邓艾那堪称神迹的本事。
这份提拔,在他们看来合情合理,甚至理所应当。
魏延再次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全军上下所有人,灌输了他的用人准则。
在这里,资历、出身、关系,全都是狗屁!
唯才是举!
只要你有真本事,哪怕你昨天还是个伙夫,今天我魏延就敢让你当将军!
邓艾自己也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魏延。
又看看周围人那些复杂的眼神,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是敬畏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朝着魏延的方向,重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的是知遇之恩。
这一拜,也拜出了一个未来搅动天下风云的大才。
魏延看着台下两个风格迥异的少年。
一个,是钟离牧,心思缜密,沉稳如山。
另一个,是邓艾,人称“行走的堪舆图”,对地理和行军的理解,达到了非人的境界。
自己手中,又多了一张能决定战局走向的王牌!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荆州,江东,天下!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数日之后,喧嚣了半个多月的军中小演武,正式落下帷幕。
点将台上,魏延亲自为各个项目的魁首颁发赏赐。
负重搏击的第一,是那剌麾下一名壮如黑塔的乌浒蛮战士。
他抱着一瓮酒,扛着十斤腊肉,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
障碍越野的魁首,是一名来自荆州本地的老兵,他最懂得如何分配体力。
而沙盘推演的优胜队伍,则是一群平日里不起眼,但颇有计谋的士卒。
魏延没有食言。
凡是表现出众者,皆有封赏。
优胜者,更是当场宣布了提拔的任命。
整个校场上,数千将士热血沸腾,山呼海啸。
他们看向魏延的,是绝对的信服与拥戴。
经过这一场演武,这支本就是精锐的大军,内部的最后一丝杂质也被剔除干净。
那些有勇无谋的,那些油滑懒惰的,都被筛选了出来。
而那些有勇有谋、有特殊才能的人才,则被一个个提拔到了最适合他们的位置上。
整支军队,如同一柄经过反复捶打、淬火、开刃的绝世凶兵。
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魏延站在县尉府的屋顶,遥望东方。
那边是江东的势力范围,是连绵的罗霄山脉。
在他的身后,钟离牧和换上了一身干净吏员服饰的邓艾,并肩而立。
没有人说话。
但三个人都知道,他们潜伏的日子该到头了。
那柄藏在鞘中,磨砺了太久的利刃,终于到了即将饮血的时刻。
“邓艾。”魏延开口。
“末将在!”
邓艾立刻应道,口齿清晰,再无半点滞涩。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如何了?”
“启禀将军!”
邓艾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
“按将军吩咐,末将已将攸县以东,至豫章郡艾县、庐陵郡石阳县一带,所有山川、河流、隐秘小径,全部绘制成图。共计可选突袭路线三条,备用撤退路线七条。”
“所有路线,皆可避开江东明哨暗卡,可取水之处、可宿营之地,尽数标注其上。”
魏延接过地图,展开一看。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了复杂却清晰的路线。
其详尽程度,比朝廷颁发的官方地图,还要精细十倍不止。
魏延满意地点点头,将地图收入怀中。
“传我军令。”
“全军,饱食三日。”
“三日后的子时,我们出发。”
“目标江东!”
第84章 夜渡罗霄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攸县的夜,被一种凝固的死寂所笼罩。
子时刚过,城中最后一点灯火也已熄灭。
没有犬吠,亦无更夫的梆子声。
整座县城,仿佛在深夜里沉入水底,变成了一座鬼城。
城外的大营,更是安静得令人窒生。
数千名精锐士卒,在黑暗中悄然无声地集结。
他们口中衔着削好的短木棍,防止有人在寒夜里牙关打颤发出声响。
马蹄被厚厚的麻布层层包裹,踩在地上只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印记。
铁甲的连接处,也都用布条细细缠好,走动间听不到半点金属碰撞。
一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化作了夜色中最深沉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流动着。
魏延一身玄甲,立于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没有点燃火把,只是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下方那片沉默的、由人组成的钢铁森林。
他没有高喊任何鼓舞人心的口号,只是将内力贯注于喉间,用一种低沉却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音量开口。
“诸位!此去,九死一生。”
没有人回应,但那股凝滞的空气,却因此而流动起来。
“但功成之日,尔等皆为大汉功臣,封妻荫子!”
黑暗中,无数道呼吸变得粗重。
“愿随我者,共赴此行!”
话音落下,魏延转身,大步走下高台。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出发!”
命令被旗手用最简单的手势层层传递下去。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黑色巨蟒,开始缓缓蠕动。
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东方那片连绵不绝的罗霄山脉的黑暗轮廓之中。
魏延骑在马上,行于中军。
他的左侧,是依旧面无表情的钟离牧。
右侧则是换上一身利落短打,背着一个巨大行囊的邓艾。
这支大军的眼睛,不是走在最前面的斥候,而是邓艾脑中的那幅地图。
那剌率领的三千乌浒蛮兵与犀甲兵,组成了最锋利的箭头。
这些在山林中长大的战士,在这样的地形里如鱼得水。
他们不走寻常路,专挑那些猿猴都难于攀援的峭壁与密林穿行。
行军不到一个时辰,一名乌浒蛮斥候如鬼魅般从树影中闪出,单膝跪在魏延马前。
“将军,前方三里,江东哨卡已拔。两人,皆一刀封喉,未出半声。”
魏延只是点点头,斥候便再次融入了黑暗。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然而,真正的考验,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当大军行至一处深谷时,所有人的去路被一道天险彻底截断。
那是一条宽达数丈的山涧。
湍急的雪山融水从上游奔腾而下,撞在嶙峋的岩石上激起白色的水花,发出沉闷的轰鸣。
即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冰冷寒气。
夜色中,这道山涧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横亘在每个人面前。
行军的队伍停滞了。
士卒们看着那道激流,开始出现骚动。
在黑暗与极度的疲惫中,恐惧被无限放大。
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着口中的木棍,发出“咯咯”的轻响。
畏难的情绪,如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魏延勒住马缰,没有说话。
这是对一支军队纪律与意志的终极考验。
就在这时,钟离牧动了。
少年催马上前几步,清冷的声音在水声中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
“犀甲兵,出列!”
“结人链,以三人为桩,入水!”
“辅以绳索,架设通路!”
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命令。
那剌麾下最强壮的一批犀甲兵立刻应声而出。
他们脱去外甲,只留一身贴肉的皮甲,毫不犹豫地走入那冰冷的激流之中。
第一个下水的壮汉刚一踏入,就被激流冲得一个趔趄。
但他怒吼一声,双脚死死扎根在水底的石块上。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手臂相连,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激流中筑起了一道摇摇欲坠,却坚韧无比的堤坝。
更多的绳索被扔了过来,在人链的帮助下,一端被牢牢固定在对岸的巨石上。
钟离牧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水边,站在那道人链的最前端,亲自指挥着后续士卒拉紧绳索搭建简易的浮桥。
冰冷的涧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可他仿佛毫无所察,身躯在风中站得笔直稳如磐石。
主帅的亲卫参谋,身先士卒。
这一幕,让所有正在动摇的士卒都闭上了嘴。
那股刚刚滋生出的畏惧,被一种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
一名正在涉水固定绳索的新兵,脚下一滑,惊呼一声。
整个人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倒!
他身边的同伴想要去拉,却根本抓不住。
眼看他就要被冲向下游更深的黑暗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砰!”
一道黑影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套在了那名落水新兵的身上。
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着一个早已系好的绳套。
竹竿的另一头,握在邓艾的手中。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所有的动作都冷静到了极点。
“拉!”
一个字出口,周围几名士卒如梦初醒。
立刻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抓住竹竿,合力将那名几乎昏厥的新兵从死亡线上拖了回来。
邓艾收回竹竿和绳索,默默地将其重新捆好,背回身后的行囊。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好个钟离牧,这份冷静与果决,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天生就是指挥官的料子。
而这个邓艾,更是个怪物!
他竟然连士卒可能会在何处失足,需要用什么工具来救援,都提前计算并准备好了!
这哪里是什么新兵,这分明就是一台为了战争而生的精密机器。
一个,能完美执行战略,稳定军心。
另一个,能算无遗策,处理所有战术上的突发状况。
关羽送来的,何止是一份大礼。
简直是为自己送来了左膀右臂!
经过一夜的艰苦跋涉,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疲惫不堪的大军终于穿过了最为艰险的罗霄山腹地。
他们抵达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山谷。
此地三面环山,入口被茂密的植被所遮蔽。
若非有地图指引,就算从旁边路过一百次也绝难发现。
数千人的队伍,在军官们的低声指令下,迅速而有序地散开。
埋锅造饭,喂养马匹,安排岗哨,所有流程一气呵成。
尽管每个人都累得几乎要散架,但没有一个人喧哗,没有一个人掉队。
这支军队,在经历了这场地狱般的行军后。
其内部的韧性与纪律,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魏延站在谷口,看向东方已经亮起的天空。
邓艾走到他的身边,递上水囊。
“将军,已至预定休整地,分毫不差。”
“好!士载,你做得很好!”
第85章 一个时辰后,攻城!
短暂的休整结束,大军再次没入山脊的阴影。
邓艾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不需要看地图,整片山脉的地形图早已刻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选择的路线永远是最隐蔽的,沿着山脊背阴的一侧,或是穿行于密林的深处。
让这支数千人的大军,化作了阳光下的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前出侦查的乌浒蛮斥候。
如同林中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队伍旁,单膝跪在了魏延的马前。
“启禀将军,前方山道拐角,发现江东斥候一队,共十二人。”
那剌魁梧的身躯立刻靠了过来,他那双习惯了厮杀的眼睛里冒出嗜血的光。
“将军!给我一百人,我去把他们像掐死兔子一样解决了!保证不走漏一个!”
他低沉地请战,身后的乌浒蛮战士们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动。
杀戮,是他们最熟悉的语言。
魏延抬起一只手,制止了那剌的冲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转向了身旁的钟离牧。
“子干,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那剌和一众悍将都愣住了。
对付区区一队斥候,还需要问这个文弱的少年?
钟离牧没有立刻回答魏延,他的目光投向了邓艾。
邓艾立刻会意。
他甚至没有取出怀中的羊皮图卷,只是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口齿清晰,语速飞快。
“我料他们会沿此山道向西巡查半个时辰,然后原路返回。前方三百步外有一片洼地,长满了灌木,地势比山道低了近两丈。风从西向东吹,我们的气味不会传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结论。
“一刻钟后,他们会从洼地北侧经过。我们在洼地中伏倒,可安然避过。”
钟离牧听完,这才转向魏延,只说了四个字。
“伏地,可过。”
魏延面上毫无表情,他只是干脆地下令。
“好!就照子干和士载说的办。”
那剌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与不甘,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懦夫的行为。
放着到嘴的肉不吃,反而要像地鼠一样躲起来。
可这是将令,他必须服从。
“全军,入洼地!伏倒!衔枚!不得出声!”
魏延的命令被低声而迅速地传递下去。
数千人的大军,如同一股流动的黑水,悄无声息地灌入了那片低洼的灌木丛中。
士卒们迅速趴下,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那剌也带着他的部下趴了下来,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钻进鼻孔,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用这么窝囊的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洼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
终于,一阵马蹄声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什么时候才能换防?”
“忍着吧,谁让咱们倒霉,被派来巡这鸟不拉屎的山沟。”
“我说,这山里能有什么?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非要天天来回跑,真是脱裤子放屁……”
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那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那队江东兵,就在他头顶不远处的山道上经过。
只要有一个人忍不住咳嗽一声,或者兵器不小心碰到了石头,数千人就会彻底暴露。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部下,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乌浒战士。
此刻也像石头一样趴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那队江东斥候的抱怨声和马蹄声,慢慢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在山风里。
又过了许久,钟离牧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起。”
士卒们悄然起身,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和草叶,重新整队。
整个过程中,依然没有人说话。
那剌站起身,他看向那条空无一人的山道,又转头看向钟离牧和邓艾。
那两个少年,一个平静如水,一个沉默如铁。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杀死十二个斥候很简单。
但让数千人的大军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这比单纯的杀戮,需要更恐怖的纪律和智慧。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文人”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两人面前,收起了所有的悍气,郑重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身后,那些同样心怀震撼的乌浒蛮战士,也跟着他一起。
对着两个比他们单薄太多的少年,献上了最真诚的敬意。
战争,原来不只有冲杀。
三日之后,傍晚时分。
当魏延的大军走出罗霄山脉最后一片密林时,一副安宁的景象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山脚下的平原上,一座小小的县城遥遥在望。
城墙不高,甚至有些地方还露着黄土。
袅袅的炊烟从城中升起,几点灯火已经开始在暮色中闪烁。
城门大开着,有晚归的农人正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进城。
城墙上的守军三三两两地靠着墙垛,谈笑风生。
这里的一切,都与战争无关。
魏延勒住马,从队列中叫出了一名老兵。
这人是之前攻打南海时俘虏的江东降兵。
“本将问你,那里是何处?”
那老兵看着远处的县城,身体微微发抖。
“回……回将军,那是豫章郡的艾县。”
“城中守军如何?可有粮仓?”
“守军……守军不过五百,平日里连操练都懒得出城。城内,城内有我们豫章南边最大的一个粮仓!附近好几个县的军粮,都从中转!”
老兵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和一丝不易察的兴奋。
豫章郡,艾县,粮草中转站。
魏延听着这几个词,脸庞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半个多月的潜伏,地狱般的行军,所有的辛苦都将在今夜得到回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双双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剌、钟离牧、邓艾、老李……
所有将校都已聚集到他身边,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全军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后,攻城!”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这片宁静的夜色。
他指向早已按捺不住的老李。
“老李,你带鬼影骑,立刻散开!封死所有出入艾县的道路,我要这里连一只报信的乌鸦都飞不出去!”
“得令!”
老李狞笑一声,带着手下的骑兵悄然没入黑暗。
魏延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剌身上。
“那剌!”
“末将在!”
“你的犀甲兵,脱去伪装,准备破城。”
那剌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
他和他身后的三千犀甲兵,开始动手解开身上用来伪装的麻布和杂草。
一片片厚重而狰狞的犀牛皮甲,在微弱的星光下,显露出墨一样的颜色和令人心悸的轮廓。
他们如同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恶鬼军团。
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那座仍在享受最后安宁的艾县。
第86章 尖刀已入腹
亥时,夜色如墨。
艾县西城门楼上,几个守城的士卒正倚着墙垛,哈欠连天。
其中一个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朝着下面喊了一嗓子。
“关门了!关门了!城外的赶紧了啊,错过今晚就睡外面喂狼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戏谑,引来同伴一阵低笑。
城门之下,几个农人挑着空担子匆匆跑了进去。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酸牙声。
巨大的城门,开始缓缓合拢。
就在门缝即将彻底关闭,隔绝内外两个世界的瞬间。
数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从城墙根最深的阴影里猛地窜了出来。
他们没有用任何钩索,只是凭借着惊人的臂力与腿部的爆发力。
在粗糙的墙砖缝隙间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城楼。
为首的那人,正是那剌。
他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魁梧的身躯在黑暗中如同一头捕食的巨熊。
还在谈笑的守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只觉得脖颈处一凉。
下一刻,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堵住了他们所有未来得及发出的惊叫。
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划开了他们的喉咙。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门下方。
一名负责操纵绞盘的士卒,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口鼻。
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一柄短刃就从他的后心捅入,搅碎了他的心脏。
另一名犀甲兵抡起手中的重斧,对着绷紧的牛皮绳索狠狠砍下。
“啪!”
一声脆响。
吊着千斤闸门的绳索应声而断。
沉重的城门失去了所有束缚,轰然下坠!
“轰隆!”
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起宿鸟无数。
然而,城门并未完全合拢。
在离地面还有一人高的位置,它被硬生生卡住了。
七八名身材最为壮硕的犀甲兵,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以肩膀和后背死死扛住了那千钧的重量!
城门外的黑暗中,魏延缓缓举起手中的大刀。
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冷光。
他没有怒吼,只是将大刀向前一指。
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老李和他麾下的“鬼影骑”,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瞬间从静止化为极致的奔腾。
马蹄上包裹的厚布早已在冲锋的瞬间被撕裂。
密集的马蹄声汇成一道滚滚的惊雷,冲向那道由血肉撑开的生命通道。
城内的守军被那声巨响惊醒,许多人衣衫不整地从营房里冲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和茫然。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城门方向传来了地动山摇般的马蹄声。
下一刻,他们就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一支通体玄甲的骑兵,如从地狱冲出的勾魂使者。
撞碎了他们的睡梦,也撞碎了他们的抵抗意志。
仓促之间,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防御。
他们面对的,是一支在绝境山脉中跋涉数日,早已将所有疲惫、忍耐都转化成极致杀意的虎狼之师。
“噗嗤!”
长矛轻易地捅穿了守军的皮甲,将一名还在揉眼睛的军官挑飞。
战刀挥过,带起一串串头颅。
鬼影骑兵没有丝毫停留,他们的目标是贯穿全城。
将所有可能集结的抵抗力量全部冲散、碾碎。
就在此时,钟离牧带着后续的步兵大队,踏着满地的鲜血,有条不紊地冲入城中。
混乱的巷战在他的指挥下,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第一队,占领左侧街口,弓箭手压制二楼!”
“第二队,夺下那座望楼,给我把火点起来!”
“第三队,沿主街清剿,遇屋舍紧闭者,破门!”
他的命令简短而有效,不带一丝情感。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混乱的局势牢牢钉死在他规划好的棋盘上。
整支大军如同一个精密的杀戮机器,在他的调度下高效地运转着。
而邓艾,则根本没有看周围的厮杀。
他带着一队亲兵,身后押着一个被俘虏的、吓得魂不附体的江东降兵。
他的眼中只有前方,脚步飞快,目标明确。
“粮仓在哪?”
他问道。
“就……就在前面,穿过……穿过两个巷子就是……”
那降兵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囫囵。
邓艾不再多问,只是根据降兵手指的方向,带着人直扑过去。
对他而言,这场战争的胜负,不在于杀了多少敌人。
而在于能不能第一时间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战略物资,牢牢控制在手中。
艾县的县令,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酣睡。
他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还以为是营中士卒醉酒闹事。
他不耐烦地披上一件外衣,骂骂咧咧地冲出门外。
“吵什么吵!都他娘的活腻了吗!”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杆沾满了血迹和脑浆的长矛。
一名鬼影骑兵甚至没有减速,长矛顺势一捅。
便将他肥胖的身体洞穿,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廊柱上。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一个时辰,城内的喊杀声便已渐渐平息。
魏延骑着马,缓缓走到县城中央的十字街口。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玄色的甲胄,也照亮了周围一双双带着敬畏与狂热的眼睛。
他扫视了一圈,用不大的音量下达了新的命令。
“清点粮草军械,救治我方伤员!”
“封锁全城,安抚百姓,不得惊扰!”
“但有趁乱劫掠、行不轨之事者……”
他顿了顿,手中的大刀随意一挥,将旁边一个正试图从尸体上摸钱袋的己方士卒的脑袋砍了下来。
鲜血溅了他一身。
“立斩不赦!”
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魏延将刀上的血甩掉,看向匆匆赶来的邓艾。
“士载,如何?”
邓艾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将军!找到了!豫章郡最大的粮仓,就在城东!里面的粮食,足够我军……足够我军吃上一年!”
魏延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城东。
巨大的仓库门已被撞开,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一直码到了房梁。
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独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他走到一个破开的麻袋前,伸手抓起一把饱满的粟米。
冰凉的谷物从他指缝间滑落。
他们这把尖刀,不仅成功地插进了江东的腹地,还为自己找到了第一个至关重要的补给点。
他缓缓转身,看向北方。
那里,是江东的核心,是更广阔的天下。
他的胸中,一股比占领艾县更加炽热的杀意,正在疯狂滋生。
第87章 我不喜欢硬碰硬
艾县的陷落,是泼进油锅里的一瓢冷水,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滔天的炸响。
消息终究是没能被完全锁死。
一名艾县的县府小吏,在城破的当晚,靠着装死躲过了第一波清剿。
等到夜深人静,他才从尸体堆里爬出。
凭着对城内沟渠的熟悉,从一处无人看守的排水口钻了出去。
井里的水冰冷刺骨,腥臭难闻。
可这些,都比不上城内那支魔鬼军队带来的恐惧。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在黑暗的田埂与山林间穿行,摔得满身是泥,被荆棘划得遍体鳞伤。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南昌。
去豫章郡的治所,告诉太守大人,天塌了。
两天后,豫章太守府。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女的水袖甩出靡靡之音。
太守蔡遗斜倚在软塌上,眯着眼端着酒爵,正为一段精彩的舞蹈捻须叫好。
他出身江东高门,为官半生,最看重的便是脸面与威仪。
在他治下,豫章郡歌舞升平,这便是他最大的政绩。
“太守大人!太守大人!!”
一声凄厉的哭喊,撕破了这片和谐。
那名府吏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
他浑身泥水,衣衫褴褛散发着恶臭,像一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乞丐。
歌舞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蔡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怒火取代。
“放肆!此乃太守府邸,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喧哗!”
府吏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大人!艾县……艾县丢了!城破了!是刘备的荆州军!”
蔡遗勃然大怒,他甚至没去细问,便将手中的酒爵狠狠砸在地上。
“一派胡言!”
他根本不信。
荆州军远在百里之外,中间隔着天险罗霄山脉。
一支大军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到他的腹地来?
这必定是地方上的哪个不开眼的豪强,吃了熊心豹子胆趁机作乱,虚报军情想要讹诈钱粮。
“来人啊!”蔡遗怒喝,“将这个妖言惑众、扰乱视听的刁民拖下去,给本官重打三十杖!”
几名甲士立刻上前,拖起瘫软如泥的府吏。
“大人!是真的!是荆州兵!领头的是魏延!是魏延啊!”
府吏绝望的喊声在庭院里回荡,很快便被沉闷的杖击声和痛苦的闷哼所取代。
蔡遗拂袖坐下,余怒未消。
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一场好好的宴饮,全被这个疯子给毁了。
然而,他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从艾县方向逃来的散兵出现在了南昌城外。
他们比更加凄惨,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
第三天,逃来的人越来越多,汇成了一股难民潮。
他们口中描述的敌军,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令人恐惧的形象。
通体玄色的铁甲,沉默如山的军纪,撕裂黑夜的骑兵,还有一个名字。
一个在江陵之战后,足以让江东小儿止啼的名字。
魏延。
那个斩杀了吕蒙,生擒了主公的杀神,真的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南昌城。
富户们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向东逃窜。
城门口挤满了想要出城的百姓,一片混乱。
蔡遗终于坐不住了。
他派出的亲卫证实了那些散兵的说法,艾县的县令被钉死在了廊柱上,府库被洗劫一空。
他这才明白,前日那名府吏没有说谎。
那不是地方豪强作乱,而是一把荆州来的尖刀,已经插进了他的心脏。
太守府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蔡遗紧急向建业的新主孙绍上表求援,同时召集郡内各县的兵马,火速向南昌集结。
一名幕僚躬身进言:“府君,魏延之军,乃百战精锐,又以逸待劳占了先机。我军新集,士气不稳。依下官之见,不如坚守南昌,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待建业援军一到,内外夹击,魏延必败。”
这本是老成之言。
可听在蔡遗的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坚守?”
他抚着花白的胡须,霍然起身。
“我乃主公任命的豫章太守,身负守土之责。如今区区魏延一偏师,不过数千之众,孤军深入,粮道断绝,乃是自取死路!”
他环视众人,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若龟缩城中,坐视贼寇在我的地盘上肆虐,岂不为天下人耻笑!让江东父老如何看我蔡某人!”
幕僚还想再劝:“可是府君,魏延此人,用兵不按常理……”
“够了!”蔡遗厉声打断,“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他兵力少于我,又无后援,此乃取死之道!我意已决!”
他抽出腰间长剑,指向艾县的方向。
“传我将令!集结郡兵、县勇,以及各家部曲,三日后随我出征!我要亲手斩下魏延的头颅,洗刷我豫章郡的耻辱!”
无人敢再反驳。
数日之内,蔡遗东拼西凑,拉起了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对外号称三万。
浩浩荡荡地杀出南昌城,直奔艾县而去。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艾县。
县衙大堂,已被魏延改作了临时中军帐。
一张巨大的堪舆图铺在地上。
一名乌浒蛮斥候单膝跪地,语速飞快。
“报将军!江东军已出南昌,兵力约一万五,由太守蔡遗亲领,正向我处开来,前锋距此不过八十里。”
“来得好!”
那剌第一个跳了起来,他身上那股压抑了数日的杀气再也按捺不住。
“将军!这老东西是来送死的!给我三千犀甲兵,我去把他们全都碾碎!”
他握紧拳头,关节发出爆豆般的声响。
其余将校也是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昂。
以逸待劳,又是精锐之师,对付一群临时拼凑的郡兵,他们有绝对的信心。
魏延没有理会那剌的请战。
他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的某一处。
钟离牧和邓艾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
魏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那是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笑容。
“送上门的功劳,不要白不要。”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众将。
“不过嘛,我不喜欢硬碰硬。”
第88章 声东击西
魏延缓缓摇了摇头,手指在堪舆图上轻轻敲击着。
“硬碰硬,是蠢人干的活。”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众将火热的头顶。
那剌脸上露出不解,他不懂明明己方战力占优,为何要避战。
“蔡遗倾巢而出,他觉得他的人多。”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他的老巢南昌,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众人恍然。
“将军的意思是,我们打南昌?”
一名校尉试探着问。
“不对。”
魏延的手指从南昌城划过,重重点在了艾县与南昌之间的一个小点上。
“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他回家的路上等他。”
邓艾立刻上前一步,他甚至没有看图,指着魏延点下的位置。
“海昏县。此地西临鄱阳湖,东靠山脉,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穿过。是蔡遗大军的必经之路,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钟离牧冰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为整个计划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
“我们不必死守,只需袭扰。”
他看向那剌,又看向老李。
“蔡遗大军辎重繁多,行军必然缓慢。我军皆是精锐,来去如风。以骑兵破其粮道,以精兵扰其两翼,令其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魏延一拍桌案,整个计划就此敲定。
“就这么办!”
他看向那剌,那张因为不能正面冲杀而略显憋闷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那剌!”
“末将在!”
“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率领你的犀甲兵,在正面骚扰蔡遗的主力。记住不要恋战,打了就跑,让他看得见,摸不着,吃不下,睡不着!”
那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种战术的恶心之处。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末将保证完成任务!烦死他们!”
“子干,老李!”
钟离牧与老李同时出列。
“你二人率鬼影骑,给我化作一群最饥饿的狼,死死盯着蔡遗的粮草辎重!我要让他的人,饿着肚子来追我!”
“得令!”
最后,魏延的视线落在了邓艾身上。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其余人,随我放弃艾县,我们不退反进!”
他指着地图上,艾县侧后方的另一座城池。
“士载,由你带路。我们去把蔡遗的另一个窝给端了!我要让他想回都回不去!”
建昌!
豫章郡的又一处重镇!
所有人都被魏延这天马行空般的战略构想给惊得说不出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袭扰,而是要把整个豫章郡搅个天翻地覆!
艾县被魏延大军主动放弃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蔡遗的耳中。
“哈哈哈哈!”
正在行军途中的蔡遗听闻此报,在马背上得意大笑,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
“我就说嘛!魏延小儿不过是虚张声势,一听闻我大军将至便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逃了!”
他身旁的幕僚脸上也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府君天威,贼寇闻风丧胆!此战必将大获全胜!”
“传我将令!”
蔡遗被胜利的幻想冲昏了头脑,大手一挥。
“全军加速,全速追击!务必在罗霄山前截住魏延,我要生擒此獠,献于建业!”
大军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列开始变得散乱。
蔡遗一心只想追上那“溃逃”的魏延,完全没注意到,危险正在靠近。
当他的前锋部队进入一片狭长的山谷时,意外发生了。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林中泼洒而下。
走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郡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敌袭!有埋伏!”
江东军顿时大乱,后面的部队不明所以,还在往前挤。
前面的部队想要后撤,两股人流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就在此时,山顶上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无数人头大小的滚石被推下山坡,裹挟着巨大的动能,狠狠砸进了拥挤的队列之中。
一时间,筋断骨折之声不绝于耳,血肉横飞。
蔡遗大惊失色,连忙下令部队稳住阵脚,弓箭手向山上还击。
可山林中的敌人根本不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箭雨和滚石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戛然而止。
当江东军的将领组织起人手,小心翼翼地冲上山坡时。
那里早已是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被砍断的藤索。
那剌带着他的犀甲兵,如同山中的鬼魅,早已消失在了密林的另一头。
这种打法,让蔡遗的部队烦不胜烦。
他们就像一个攥紧了拳头的壮汉,却在打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一路上,这样的骚扰几乎没有停过。
蔡遗的大军被拖得筋疲力尽,士气低落,行军速度比之前慢了不止一倍。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当天夜里,当疲惫不堪的江东军扎下营寨,准备埋锅造饭时。
一支黑色的骑兵,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幽灵。
绕过了大营正面的警戒哨,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后方的辎重营。
钟离牧一挥手,上百支早已备好的火箭。
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堆上。
干燥的草料和麻袋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眨眼间便燃起了冲天大火。
“走!”
钟离牧没有丝毫恋战,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鬼影骑兵来得快,去得更快。
在江东军的救援部队赶到之前,便再次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大火烧了整整半夜,最终虽被扑灭,但近三成的粮草都化为了焦炭。
望着那些被烧得漆黑的粮车,江东军的士卒们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慌。
蔡遗在自己的帅帐中暴跳如雷,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粉碎。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被那个该死的魏延当猴一样耍。
“前进!给我继续前进!我就不信抓不到他!”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彻底失去了理智。
就在他被骚扰得焦头烂额,进退两难之际。
一个快马传讯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他的大帐。
带来的消息,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报……急报!蔡府君!大事不好!”
“建……建昌……建昌城破了!”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
“魏延主力不知何时绕到了我们后方,已于半个时辰前,一鼓作气攻下了建昌!守将……守将当场被斩!”
蔡遗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像个傻子一样,带着大军疯狂追逐着眼前的诱饵。
而那条真正的毒蛇,却早已绕到了他的身后,一口咬在了他最柔软的腹部。
暴怒与恐慌,在一瞬间将他所有的理智彻底吞噬。
“魏延狗贼!”
“我蔡遗誓要将你碎尸万段!”
第89章 利刃已出,望君之助
时间回到数日之前,魏延率领大军消失在罗霄山脉的第二天。
一骑快马卷着满身尘土,冲破荆南的晨雾,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奔江陵城。
马上的骑士已经力竭,半个身子都伏在马背上,只靠着一股意志催促着坐骑。
江陵城,关羽府邸。
关羽正在校场上擦拭着他的青龙偃月刀,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阳光照在冰冷的刀刃上,反射出迫人的寒芒。
自江陵失而复得,他每日的功课从未懈怠。
“君侯!急报!”
亲兵快步入内,将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筒呈上。
竹筒来自长沙攸县一带,是魏延潜伏的方向。
关羽放下擦刀的软布,接过竹筒,用手指轻轻一捻火漆应声而碎。
他展开里面那张小小的布帛,上面只有寥寥八个字。
“利刃已出,望君之助。”
关羽看着这八个字,那双丹凤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抚着胸前长髯,久久不语。
一旁的关平走了过来。
他看到那张布帛,也看到了父亲脸上凝重的神情。
“父亲,是何事?”
关羽将布帛递给了他。
“是文长,他已经动手了。”
关平看完,沉着地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便瞬间领会了魏延的意图。
奇袭豫章,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妙棋。
但要让这步棋活过来,就必须有外力牵制。
“他需要我们把陆逊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长江北岸。”
关平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文长正是此意。”
关羽站起身,重新握住了那柄沉重的偃月刀。
“平儿,我们也不能闲着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出校场。
“来人!传我将令,府中所有校尉以上将官,即刻升帐议事!不得有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半个时辰后,江陵的议事大厅内,气氛肃穆。
荆州一系的将领们分列两旁,一个个盔明甲亮,屏息凝神。
他们不知道君侯为何突然召集众人,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经笼罩了整个大厅。
关羽一身戎装,大步走上主位,猛地坐下。
他扫视堂下众将,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诸位,据夏口探子来报,江东陆逊于陆口屯驻重兵,操练不休,对我荆州夏口一线,已构成严重威胁!”
此言一出,堂下众将一片哗然。
“江东鼠辈,当真贼心不死!”
“君侯!末将愿领兵,去会一会那陆逊!”
关羽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
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长子身上。
“关平!”
关平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孩儿在!”
“我命你为将,与前部督赵累,共同率领五千荆州精锐,即刻开赴夏口,加强防线!”
赵累也立刻出列领命。
“末将遵命!”
这项“军事调动”的命令,让一些将领感到了困惑。
区区一个陆逊,何须坦之少将军亲自率领五千精锐前去?
这几乎是江陵机动兵力的一半了。
但关羽的决定,无人敢于质疑。
“平儿,此次行军。”
关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务必大张旗鼓,旌旗招展,鼓角齐鸣!我要让长江对岸的陆逊看得清清楚楚,我荆州兵锋之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调动,而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关平重重叩首。
“孩儿,领命!”
他完全理解父亲的用意。
这五千人,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做给陆逊看的。
他们要做的,就是用最浩大的声势,把陆逊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为深入敌后的魏延,创造出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窗口。
一个时辰后,江陵北门大开。
关平身披铠甲,跨坐马上,与赵累并肩行在队伍的最前端。
他身后,五千荆州精锐汇成一股钢铁洪流,绵延数里。
无数“关”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密集的鼓点震得地皮都在发麻。
整支军队没有丝毫遮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沿着通往夏口的大道,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行军途中,关平更是数次下令就地举行演武。
刀枪碰撞之声,士卒的呐喊之声,隔着数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架势,不像是在增援,倒更像是大战来临前的最后动员。
江夏郡,长江沿岸的某处隐蔽芦苇荡里。
几名伪装成渔夫的江东细作,正用一种惊恐的表情,看着远处那条尘土飞扬的大道。
“快!快去回报都督!”
“关羽增兵夏口!兵力至少五千!领兵的是他儿子关平!”
“看这架势,怕不是要东进!”
几封写着紧急军情的密信,被塞进特制的鱼漂,顺着江水悄然送往对岸。
最紧急的情报,则由信鸽承载,直飞陆口大营。
与此同时,关羽独自一人,登上了江陵的城头。
他看着关平大军远去的方向,又将视线投向城内。
码头上,一艘艘不起眼的商船,正被悄悄装上军粮和器械。
它们将借着夜色,通过水路,转运至荆南。
这是为魏延准备的后路,也是他能提供的,最实际的支援。
江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当初若非魏延,自己早已是孙权和吕蒙的阶下之囚,甚至可能已是冢中枯骨。
荆州,也早已不姓刘。
这份天大的人情,这份再造的恩情,他关羽没齿难忘。
如今,轮到他来为那把深入敌后的尖刀,扫清一切来自侧翼的障碍了。
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眺望东方。
关羽的举动,如同一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巨石。
在数个时辰之后,于长江对岸的陆逊大营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陆逊的中军大帐,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都督!江北急报!关羽大举增兵夏口!”
“看他们的架势,似乎......似乎意图东进!”
第90章 小心走水
陆口大营,中军帐。
烛火跳动,将一卷竹简上的字迹映得明暗不定。
陆逊正坐于案后,手指搭在竹简上,正在审阅前线各处送来的日常军报。
大帐之内,只有他一人。
就在此时,帐外的宁静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报——!!”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滚着冲进大帐。
他身上的甲胄因为奔跑而歪斜,声音里带着无法压制的惊惶。
“都督!江北急报!关羽大举增兵夏口!”
陆逊的手指从竹简上抬起,动作没有一丝慌乱。
他没有立即去接那封急报,而是先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帐内的气氛,却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瞬间从静谧凝固为极度的紧张。
片刻之后,副将韩当、徐盛等人闻讯匆匆赶来。
一个个甲胄在身,手按佩剑,面色凝重。
“都督!”
韩当性子最急,人未到,声先至。
他大步流星地跨入帐中,抱拳行礼。
“关羽此人素来高傲,江陵之败必引为奇耻大辱。如今伤势痊愈,定是想一雪前耻!我们必须立刻增兵,准备迎战!”
徐盛紧随其后,他的看法更为具体。
“韩老将军所言极是。关羽尽起精锐于夏口,矛头直指我陆口。一旦陆口有失,柴桑便门户大开,整个江东防线都将动摇。此举绝不可不防!”
帐内将校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奋。
“末将愿为先锋,挫其锐气!”
“请都督下令,与他决一死战!”
陆逊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了那封来自江北的紧急军情,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布帛上写得很清楚,关平率领五千精锐。
大张旗鼓,旌旗延绵数里,鼓角之声震天,正向夏口开进,
看那架势不像增援,更像总攻前的动员。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合情合理。
可越是这样,陆逊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以他对关羽的了解,此人虽然自负,但江陵之败的教训不可能忘得如此之快。
以他对诸葛亮的了解,更不会在这种时候,选择用一种如此铺张喧哗的方式来发动一场关键战役。
这更像……一场表演。
一场刻意演给他们看的表演。
他将手中的布帛放下,抬起头,看向那名仍在帐中待命的斥候。
“除了夏口,荆州南部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可有异动?”
斥候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回答:“回都督,荆南三郡守军皆在营中,未见任何大规模调动,港口船只也无集结迹象。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陆逊在口中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魏延那支能征善战的精锐,凭空消失了。
虽然有消息称,诸葛亮带着魏延等人一起返回了益州。
但他心中却一直隐隐感到不安。
现在关羽在北线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而南线却死一般的沉寂。
这寂静的背后,必然隐藏着真正的杀机。
关羽在夏口抛出的,是一个饵。
一个又大又香,还带着剧毒的饵。
韩当见陆逊迟迟不决,又上前一步。
“都督!战机稍纵即逝!关羽如此大张旗鼓,是在藐视我江东无人!若不给他迎头痛击,我军士气何在?”
“是啊,都督!关羽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强攻夏口!”
徐盛也跟着劝说。
陆逊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指尖划过长江,停留在夏口与陆口之间那段最短的距离上。
他不敢赌,真的不敢。
无论关羽是真是假,夏口方向凭空多出来的五千荆州精锐,是实实在在的。
他作为江东的西线屏障,整个防线的总负责人,职责就是挡住来自荆州的一切威胁。
如果他因为一个未经证实的“猜想”,而放松了对夏口的戒备。
一旦关羽的进攻是真实的,那他陆逊就是江东的千古罪人。
主公的信任,江东的安危,这一切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不能拿整个江东的命运去赌一个可能性。
但,就这么被关羽牵着鼻子走吗?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局,是诸葛亮布下的。
用关羽的骄傲和名望作为最完美的掩护,吸引自己全部的注意力。
那么,那把看不见的刀,究竟会从哪里刺过来?
豫章?会稽?
还是更南边的交州?
不,交州太远。
最有可能的,还是豫章。
那里是江东的粮仓与腹地,防备也相对松懈。
陆逊的背心渗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他必须先接下关羽的“阳谋”,稳住正面战场,才有余力去探查暗处的威胁。
他转过身,面对帐下诸将。
“诸位稍安勿躁。”
他一开口,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年轻的大都督,等待着他的将令。
“韩老将军。”
“末将在!”
“命你即刻点齐本部兵马,进驻陆口以西的沿江各处要隘,加固壁垒,增设鹿角。我要你在长江沿岸,构筑起一道无懈可击的防线。”
韩当领命,但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
这明显是纯粹的防守姿态。
“都督,我们不主动出击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逊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徐盛将军。”
“末将在!”
“我给你一支楼船部队,日夜在江上巡弋。关羽不是喜欢敲鼓吗?你就让我们的战船,也把鼓敲起来!他演武,我们就操练!声势要比他更大!”
徐盛立刻明白了陆逊的意图。
这是要针锋相对,用同样的姿态回应关羽,让对方也摸不清自己的虚实。
“末将遵命!”
最后,陆逊的视线扫过其余众人。
“传我将令,陆口大营主力,按兵不动,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全军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击。”
“另外,增派十倍的斥候,给我化整为零,渗透进荆州境内。我不但要知道关平军的一举一动,我还要知道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士兵的裤子是什么颜色!”
“尤其是荆南三郡,一只鸟飞出来,我都要知道是公是母!”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下达,整个陆口大营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将领们各自领命而去,帐内很快又只剩下陆逊一人。
他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长江沿岸这条漫长的防线上。
他的思维,被关羽的行动,被那五千精锐组成的庞大军阵,牢牢地牵制住了。
他做出了最稳妥,也是当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那种心悸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重新走回堪舆图前。
这一次,他没有看夏口,也没有看陆口。
他的手指,越过重重山脉,缓缓落在了那个他一直无法释怀的地方。
豫章郡。
就在他与关平隔江对峙,进行着一场耗费心神的军事博弈时。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把真正的尖刀,已经在他毫无防备的腹地掀起了漫天血雨。
他对着地图沉默良久,忽然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来人。”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
“都督有何吩咐?”
陆逊没有回头。
他的指尖,在豫章郡的治所“南昌”二字上,轻轻敲击着。
“派我军最快的探马去一趟豫章,告诉太守蔡遗,让他小心走水。”
第91章 送上门的猪,不宰白不宰
建昌城破的消息,宛如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捅进了蔡遗的大军。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彻底失控的混乱。
“你说什么?建昌丢了?”
“魏延的主力在我们后面?那我们还在追个什么东西!”
“快跑!南昌危险了!回南昌去!”
恐慌,比最烈的瘟疫还要致命。
它从一名斥候的口中吐出,瞬间便感染了整支军队。
蔡遗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那是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死寂。
十几名郡中将校、豪强头领挤在帐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茫然。
他们不是百战精兵,只是一群被太守蔡遗的威严和功劳的许诺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顺风仗,他们能喊得震天响。
一旦陷入逆境,尤其是这种被人断了后路的绝境,他们比谁都崩溃得快。
一名出身本地大族的将领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对着蔡遗拱手,可身体却在发抖。
“蔡府君!大事不妙!魏延狡诈,绕至我军之后,我等已成瓮中之鳖!为今之计,只有立刻回师,夺回建昌,方有一线生机啊!”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县尉立刻反驳。
“夺回建昌?谈何容易!魏延主力以逸待劳,我军连日被袭扰,早已是疲惫之师!此时回头去攻坚城,无异于自寻死路!”
“依我之见,应当火速退守南昌,南昌城高池深,只要我们能回去,就能保住性命!”
“放屁!建昌一丢,南昌就是一座孤城!到时候魏延合围南昌,我们才是死路一条!”
“那你去打建昌?你拿什么打?拿你的嘴去打吗?”
争吵声,叫骂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帐。
这些平日里在太守面前恭恭敬敬的部将们,此刻为了活命,彻底撕破了脸皮。
蔡遗坐在主位上,感觉天旋地转。
他花白的胡须上沾着口水,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引以为傲的一万五千大军,在敌人真正的屠刀亮出来之前,就已经被自己内部的恐慌给击垮了。
“都给我住口!”
蔡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狠狠插在面前的案几上。
“锵”的一声巨响,总算让帐内的混乱暂时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着这位豫章郡最高长官的最后决断。
蔡遗毕竟为官多年,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与屈辱。
他知道,现在他不能乱,他一乱,这支军队就彻底完了。
他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稳妥,也是唯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决定。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全军后撤!目标南昌!只要我们能回到南昌,坚守待援,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个决定,瞬间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拥护。
与虚无缥缈的夺回建昌相比,逃回坚固的南昌城,才是最现实的选择。
然而,蔡遗高估了自己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力,也低估了死亡威胁下人性的自私。
撤退的命令,在传出中军大帐之后,立刻就变了味道。
“太守下令撤了!快跑啊!”
“魏延的大军要杀过来了!再不跑就没命了!”
后撤,瞬间演变成了溃退。
各家豪强的部曲私兵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听从军令,而是保存自己的实力,抢先逃跑。
他们脱离了主队,开始在道路上横冲直撞,将原本还算完整的阵型彻底冲散。
郡兵和县勇们看到豪强都跑了,哪里还肯卖命。
他们扔掉了沉重的兵器,丢弃了笨拙的盔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整条官道上,乱成了一锅沸粥。
人挤人,马撞马。为了抢道,同袍之间甚至拔刀相向。
被推倒在地的人,瞬间就会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踩成肉泥,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蔡遗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面如死灰。
他想约束部队,可他的将令已经无人理会。
他的亲兵护卫们,也早已被逃命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
建昌城,原县衙大堂。
一名乌浒蛮斥候疾步入内,单膝跪地,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报,启禀将军!蔡遗大军已然崩溃!全军正在向南昌方向溃逃,阵型大乱,丢盔弃甲者不计其数!”
魏延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前,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钟离牧从地图的阴影中走出,他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将军,敌军已乱,军心已丧。我军士气正盛,以逸待劳,此乃决战的天赐良机!”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意。
一旁的邓艾,甚至没有等魏延发问,便上前一步。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那是建昌与南昌之间,一片被湖泊与丘陵夹在中间的狭长地带。
“蔡...蔡遗撤退,必...必走蠡泽湖西侧的官道。”
邓艾说话依旧有些磕绊。
但在此刻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里的地形,极为狭长。西侧是丘陵,东侧是密林。道路最窄处,不过容三马并行。是绝佳的……绝佳的伏击地点。”
魏延的视线,顺着邓艾的手指,落在了那处被标记出来的死亡走廊上。
他的胸膛里,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暴戾杀气,轰然爆发。
“好!”
一个字,从他的齿缝中迸出。
“就让蔡遗老儿的狗命,和他那支所谓的大军,全都留在此地!”
他猛地一挥手,大堂内所有将校全部精神一振。
“传我将令!”
“那剌!”
那剌早已按捺不住,一个跨步出列,身上的铁甲发出碰撞的声响。
“末将在!”
“率领你的三千犀甲兵,埋伏于官道东侧的密林之中!待敌军主力尽入毂中,你就是砸碎他们阵型的铁锤!我要你从东向西,把他们给我碾碎了推进湖里去!”
那剌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浑身的煞气再也无法掩饰。
“末将遵命!保证把他们砸成肉饼!”
“老李!”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老李出列。
“率鬼影骑,埋伏于西侧丘陵之后!你的任务,不是冲杀!是截断他们的退路,是做一面让他们绝望的铁壁!一个都不能放跑!”
“得令!”
最后,魏延的视线扫过钟离牧与邓艾。
“子干,士载!”
“末将在!”
“你二人,随我亲率中军主力,张开这个口袋的口子!我要亲自看着蔡遗那老东西,一头钻进我们为他准备好的坟墓里!”
魏延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地图上的伏击点。
“全军出动!”
第92章 鱼儿,上钩了
暮色四合,蠡泽湖西侧的官道被拉长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溃败的洪流在这条狭窄的求生之路上拥堵、摩擦、自相残杀。
蔡遗下达的撤退命令,早已变成了一句空洞的笑话。
为了跑得更快,士兵们扔掉了长戟卸下了甲胄,甚至连干粮和水袋都成了累赘。
整支军队仿佛被抽掉了骨头,化作一滩蠕动的烂肉。
“让开!都给我让开!”
几名蔡遗的亲兵挥舞着马鞭,试图在混乱的人潮中为他们的主君开辟出一条道路。
可迎接他们的,是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和无声的咒骂。
在死亡面前,太守的威严还不如一块能果腹的饼。
更要命的是那些被丢弃的辎重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上,成了最致命的障碍。
后面的人想往前挤,前面的人被车辆挡住,人潮在狭窄的官道上形成了一个个致命的漩涡。
踩踏和窒息带走的性命,甚至超过了之前零星的骚扰。
蔡遗骑在马上,身体随着坐骑的颠簸而摇晃,一张老脸惨白如纸。
他看着眼前这幅人间炼狱的景象,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这不是他的军队,这是一群奔向地狱的饿鬼。
“烧了!把车都给我烧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的咆哮。
“所有辎重,就地焚毁!给大军让出路来!”
这个命令无人反对。
片刻之后,冲天的火光在官道上升起,将西边的天空映成一片不祥的橘红色。
沉重的粮车、器械在烈火中噼啪作响,烧焦的麦香混杂着皮肉的臭味,刺激着每一个败兵的神经。
道路总算被清空了一些。
大军以一种自残的方式,换来了苟延残喘的速度。
疲惫、饥饿和恐惧笼罩着每一个人。
他们麻木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只希望能尽快赶到下一个可以喘息的城镇。
就在此时,前方官道的拐角处,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那支队伍不过百余人,却立起了一面巨大的“魏”字将旗。
旗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们没有摆开阵势,只是懒散地站在路中间。
为首的一名小校甚至把长刀扛在肩上,对着涌来的溃兵遥遥喊话。
“前面的可是豫章蔡府君?我家魏将军让我来问候问候您老人家!”
“我家魏将军还说,南昌城里风光好,他就不劳您老挂念了,他自己会去看!”
“你们这群饭桶!连路都走不稳,还学人打仗?滚回娘胎里吃奶去吧!”
污言秽语,极尽挑衅之能事。
这些话语,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豫章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溃军的脚步慢了下来。
屈辱和愤怒,开始在麻木的人群中悄然蔓延。
蔡遗军中,一名年轻将领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叫周平,是豫章郡豪强周家之子,自幼娇生惯养,最是听不得半句羞辱。
“魏延狗贼,欺人太甚!”
周平催马上前,来到蔡遗身边抱拳请命。
“蔡府君!魏延小儿竟派些喽啰前来辱我!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将这些狂徒斩尽杀绝,扬我军威!”
蔡遗勒住缰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面“魏”字大旗。
他心中那股被戏耍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里面有诈。
然而,不等他开口,周平已经按捺不住。
他见太守犹豫,干脆不再请示,拔出腰间环首刀,对着自己的部曲私兵大吼一声。
“周氏的儿郎们!随我杀!”
数百名周家的私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令而动,呐喊着冲了上去。
那一小队荆州兵见状,竟是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为首的小校怪叫一声,拨转马头就跑。
他手下的士兵也跟着掉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溃逃之中,他们跑得慌不择路,显得狼狈不堪。
有人“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头绊倒,手中的环首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有人腰间的钱袋被树枝挂住,扯了下来,沉甸甸地掉在尘土里。
还有人连身上的皮甲都跑散了架,索性脱下来扔掉,赤着上身跑得更快。
周平率军追上,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斩杀”了几个跑得慢的殿后士卒。
他的部下们捡起地上那柄做工精良的环首刀,又掂了掂那分量不轻的钱袋,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哈哈哈哈!我还当是什么精锐,原来是一群软脚虾!”
“跑得倒是快!兵器都不要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让周平的自信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他认为自己看穿了魏延的虚实。
所谓的荆州精锐,不过如此!
他带着满脸的骄傲和缴获的“战利品”,兴冲冲地跑回到蔡遗面前。
“府君!”
周平将那柄环首刀和钱袋高高举起。
“您看!敌军早已是丧家之犬!被我军一冲,便溃不成军,连兵器钱财都丢了一地!这正是天赐良机啊!”
蔡遗看着那些战利品,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刀,是百炼钢。
那钱袋,鼓鼓囊囊。
这说明敌人也在仓皇撤退,连军械都顾不上了。
难道……魏延攻下建昌也只是侥幸?
他的主力其实也已是强弩之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府君!”
周平趁热打铁,大声鼓动。
“魏延主力必然就在前方不远处!我军只需乘胜追击,定能一战而胜,生擒此獠!一雪前耻!”
“对!追上去,杀了魏延!”
“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胜利”所激励,周围的将校和士兵们也跟着鼓噪起来。
溃败的阴霾似乎被一扫而空,所有人都被那唾手可得的功劳冲昏了头脑。
撤退的耻辱,被戏耍的愤怒,此刻尽数化作了疯狂的战意。
蔡遗看着群情激奋的部下,再看看那柄代表着胜利的钢刀。
他胸中的屈辱与怒火,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需要一场胜利。
哪怕是一场小小的胜利,来洗刷自己的耻辱,来重新凝聚这支即将崩溃的军队。
送上门的猪,不宰白不宰!
“好!”
蔡遗猛地拔出佩剑,剑尖向前一指。
“传我将令!全军出击!全速追击!斩魏延首级者,赏千金!”
“嗷——!”
命令一下,整支军队彻底疯了。
混乱的撤退,瞬间演变成了更加混乱的追击。
一万多人的队伍,被拉成了一条蜿蜒数里的长蛇。
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那段被丘陵与密林夹在中间的死亡谷道。
……
官道西侧的丘陵顶端,魏延冷漠地看着山下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支小小的诱饵部队如何精准地挑动起敌军的怒火。
看着那个愚蠢的年轻将领如何迫不及待地咬钩。
看着蔡遗如何被一场拙劣的表演骗得失去了最后的判断力。
山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杀气。
邓艾站在他的身侧,怀里抱着一卷简易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口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计算着。
“前锋已过中段……两翼拉伸……中军……入毂。”
当最后两个字吐出时,他的口吃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战争机器般的精密与冷酷。
钟离牧站在另一侧,如同一座沉默的石雕。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剑柄,整个人都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魏延的视线没有在那些疯狂追击的敌军前锋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的瞳孔中,只映着一个目标。
那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蔡遗的太守大纛。
当那面代表着敌军指挥中枢的旗帜,也晃晃悠悠地进入了伏击圈最中心的位置时。
魏延缓缓举起了右手。
山顶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刹,随即重重挥下。
“放信号!”
第93章 随我取蔡遗首级
一支火矢拖着赤红的尾焰,撕裂了昏暗的天幕。
那照亮黑夜的火光,是这场盛大杀戮的序曲。
下一刻,官道东侧的密林中,地皮开始剧烈地颤抖。
沉闷如雷的战鼓被猛然擂响,鼓点密集得像是砸在人心脏上的重锤。
混杂在鼓声中的,是三千乌浒蛮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非人般的咆哮。
“吼!!”
那剌一马当先,他甚至没有戴头盔,粗犷的面容在火光下扭曲成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身后,三千名身披犀牛皮重甲的蛮族勇士,汇成一股黑色的、无可阻挡的铁流,从林中轰然冲出。
他们就像一柄烧得通红的巨型铁锤,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狠狠砸向了蔡遗大军那脆弱不堪的侧翼。
正在混乱追击中的豫章军,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只看到黑暗的林子里涌出了无数高大的身影。
然后,就是地狱。
“敌袭!东面有敌袭!”
凄厉的喊声瞬间被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所淹没。
犀甲兵的冲击力远超常人的想象。
他们手中的长柄弯刀与沉重的狼牙棒,在第一时间的接触中,就将豫章军那由血肉和劣质铁器构成的防线撕得粉碎。
长矛被轻易砸断,盾牌如同纸糊,血肉之躯在他们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个豫章军官挥刀试图抵挡,可他手中的环首刀与那剌坐骑旁一名亲卫的狼牙棒相撞。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刀身直接断成两截。
那名亲卫甚至没有看他,狼牙棒顺势下砸,将那军官的半边身子都砸进了泥土里。
阵型,在接触的瞬间便已崩溃。
蔡遗军本就被拉成一条长蛇,侧翼的厚度几乎为零。
这一下猛击,直接将这条长蛇懒腰斩断。
犀甲兵们没有丝毫停顿,他们以一种野蛮而高效的方式,将面前所有站立的活物全部砍倒、砸烂,然后继续向前推进。
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整条官道,化作了一座单方面的屠宰场。
就在东侧陷入血腥混战的同时,官道西侧的丘陵之后,也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老李和他麾下的鬼影骑兵如同幽灵般绕了出来。
他们没有像犀甲兵那样发动毁灭性的冲锋,而是保持着一个绝佳的距离,如同草原上围猎的狼群。
“放!”
随着老李简短的命令,数百名骑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角弓。
“嗡——”
密集的弦响汇成一片死神的低语。
箭雨从天而降,精准地覆盖了那些试图逃离主战场、向西侧丘陵攀爬的溃兵。
奔跑中的豫章兵卒,就像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的背上、腿上、脖子上插满了箭矢,连一声像样的求救都发不出来,就在泥泞中抽搐着死去。
一轮齐射之后,鬼影骑并不恋战,立刻拨转马头,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他们的任务不是冲杀,而是封锁。
他们要在蔡遗大军的尾部,拉起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之网。
“快跑啊!后面也被堵住了!”
“我们被包围了!我们被包围了!”
绝望的情绪,终于彻底引爆。
前后左右,全是敌人。
东面是茹毛饮血的蛮族重甲兵,西面是神出鬼没的夺命骑射手。
北面是魏延的中军主力,而南面的退路,也即将被鬼影骑彻底截断。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之前还叫嚣着要生擒魏延的士兵们,此刻彻底丧失了所有斗志。
他们扔掉兵器,跪在地上,哭喊着磕头求饶。
但迎接他们的,是乌浒蛮人毫不留情落下的屠刀。
混乱中,那个第一个跳出来咬钩的豪强之子周平,成了那剌首要的目标。
周平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他拨转马头,想带着自己的几百私兵从人群的缝隙中逃走。
可那剌那巨大的身影,早已锁定了他的旗帜。
“哈!”
那剌发出一声怪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竟硬生生从人堆里撞开一条血路。
几名挡路的豫章兵被直接撞飞出去,人在半空,骨头已经断了不知多少根。
周平的亲兵们试图上前阻拦,但在那剌面前,与螳臂当车无异。
那剌手中的长柄大刀抡出一个半圆,沉重的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
三名亲兵连人带马,被这狂暴的一击直接腰斩。
鲜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
周平肝胆俱裂,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胯下涌出。
他想求饶,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那剌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那座移动的小山带来的压迫感,让周平连呼吸都停滞了。
没有对话,没有嘲讽。
只有一柄卷着血腥气的大刀,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噗——”
一声闷响。
周平的世界,连同他的身体和胯下的战马,被整齐地分成了两半。
蔡遗骑在马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拥有数倍于敌的兵力,为何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保护府君!保护府君突围!”
他身边的亲兵队长还在尽忠职守地嘶吼着,组织起最后百十人的亲卫,试图结成一个圆阵,护着蔡遗杀出一条血路。
可他们的挣扎,在魏延精心布置的绞肉机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钟离牧的身影出现在了北面的官道上。
他没有亲自冲杀,只是冷静地挥动着手中的令旗。
“左翼前压,结小三才阵!”
“右翼后撤半步,长矛手在前,刀盾手补位!”
随着他一道道简短的命令,魏延的中军步卒迅速化整为零,结成一个个小型的绞杀阵。
这些阵型如同礁石,任由溃兵的洪流如何冲击,都屹立不倒。
反而不断地将一股股被冲散的敌军分割、包围,然后以最小的代价,高效地蚕食着。
更高的丘陵之上,邓艾已经指挥着弓弩手抢占了最佳的射击位置。
他的口吃在下达军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器般的精密。
“目标,敌军中段集结处。三轮……三轮急射,放!”
强劲的弩矢破空而去,带着尖啸,覆盖了蔡遗亲兵们刚刚组织起来的阵型。
盾牌被轻易射穿,惨叫声此起彼伏。
蔡遗最后的反抗意志,在这冰冷的、来自高处的打击下,被彻底粉碎。
整个战场,成了一盘被算计到极致的棋局。
每一个棋子,都在最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最正确的位置,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官道西侧的丘陵顶端,魏延冷漠地看着山下这场已经没有悬念的杀戮。
他看着蔡遗那面代表着太守威严的大纛,在箭雨和冲击下摇摇欲坠,如同风暴中的一叶扁舟。
是时候了。
这场盛宴,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祭品来画上句号。
他缓缓一提马缰,转头看向身后那几十名始终沉默不语,却杀气内敛的亲卫队。
“随我取蔡遗首级!”
第94章 万军丛中,取你狗命
魏延的马蹄踏过一具尚在抽搐的尸体,温热的血液溅上玄色的铁甲。
他身后,五百名亲卫汇成一股精炼的钢铁洪流。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金属颤音。
他们是魏延亲手打磨出的利刃,每一个人的存在,都只为了最高效的杀戮。
目标只有一个,那面在混乱战场中摇摇欲坠的“蔡”字大纛。
蔡遗最后的屏障,是他仅存的百余名亲兵。
这些人不是临时拼凑的郡兵,而是蔡家豢养多年的家将与死士。
他们身上穿着远比普通士卒精良的甲胄,手中的兵器闪烁着寒光。
面对魏延的冲锋,他们没有溃散。
一名亲兵队长嘶吼着下令,迅速在蔡遗身前结成了一道紧密的盾阵。
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构成一片小小的、却致命的钢铁丛林。
这是他们最后的尊严,也是最后的挣扎。
魏延胯下的战马没有丝毫减速。
就在即将撞上盾阵的瞬间,他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刀贴着地面划出一道骇人的弧线。
“铛!”
最外侧的三面盾牌,连同持盾的亲兵,被这一刀自下而上地掀飞。
木屑与断骨齐飞,坚固的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魏延的战马顺势冲入缺口。
他身后的亲卫们没有片刻迟疑,如同水银泻地瞬间从这道缺口涌入,将原本就拥挤的圆阵搅得天翻地覆。
杀戮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魏延身先士卒,大刀挥舞起来,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撩、刺。
每一次挥动,都必然带走一条性命。
一名蔡家死士从侧面挺矛刺来,矛尖直指魏延的腰肋。
魏延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后发先至。
沉重的刀背精准地砸在矛杆上,巨大的力量将长矛直接震断。
那名死士虎口崩裂,还未反应过来,刀锋已经横着削过他的脖颈。
一颗头颅飞起,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
他身后的亲卫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人一组,一人持盾格挡另一人从盾后出刀,动作简洁却招招致命。
他们不恋战不追击,只是不断地向前推进,将蔡遗身边的防御一层层剥离。
蔡遗的防线被迅速压缩。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人影。
那个人不像是将军,更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每前进一步,都会在自己身边留下一片残肢断臂。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抽出腰间那柄几乎从未用过的佩剑,剑尖因为主人的颤抖而胡乱晃动。
“拦住他!都给我拦住他!”
蔡遗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谁能杀掉魏延!赏千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死亡的恐惧被一瞬间的贪婪所压倒。
三名仅存的亲兵头目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疯狂的决绝。
他们是蔡遗的心腹,也是武艺最高强的几人。
“杀!”
三人呈品字形,怒吼着冲向魏延。
刀光,矛影,剑气,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罩向魏延。
魏延发出一声冷哼。
他不闪不避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
冲在最前的一名头目试图用长刀格挡。
但战马的冲击力与魏延的万钧之力叠加在一起,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
“咔嚓!”
他的长刀应声而断,整个人被魏延连人带甲,一刀从肩膀劈到了腰腹。
滚烫的内脏混着鲜血流了一地。
鲜血溅了魏延满脸,让他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孔更添几分狰狞。
另外两人被这血腥的一幕骇得动作一滞。
高手过招,瞬息万变。
这片刻的迟疑,已是生死之别。
魏延的大刀顺势横扫,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划过。
剩下两名头目的上半身同时与下半身分离,脸上还保持着冲锋时的凶狠。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蔡遗身边,一名看起来毫不起眼,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亲兵,突然暴起。
他手中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一杆伪装成旗杆的短矛。
此人身形一矮,整个人如同贴地滑行的毒蛇,手中的短矛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直刺魏延战马的腹下。
角度刁钻,时机歹毒。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一个隐藏在绝望之中的致命陷阱。
然而,魏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就在那短矛即将刺中的瞬间,他的身体在马背上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极限扭转。
矛锋擦着他的铁甲划过,带起一溜刺耳的火星。
偷袭者一击不中,就要抽矛后退。
可已经晚了。
魏延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滑不留手的矛杆。
“给老子起!”
魏延暴喝一声,手臂上青筋虬结。
那名身材瘦小的偷袭者,竟被他硬生生从地上单手提了起来。
偷袭者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满脸的不可置信。
魏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手臂一抡直接将这个活人当成了武器,狠狠地砸向另一边试图冲上来的几名亲兵。
“嘭!”
一声闷响,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偷袭者和那几名亲兵滚作一团,彻底没了声息。
最后的防线,被以一种最野蛮的方式彻底摧毁。
魏延纵马,缓缓来到蔡遗面前。
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蔡遗吓得魂飞魄散,他举起手中的佩剑,徒劳地想要抵挡。
“别……别杀我!我乃吴候亲任的命官!你不能……”
那柄装饰华丽的剑,在他颤抖的手中,显得无比可笑。
魏延并未理会他,手中的大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一道凄厉的刀光闪过蔡遗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蔡遗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恐惧。
魏延伸出左手,稳稳地接住了那颗尚有余温的头颅。
这一刻,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无数双眼睛无论是敌是我,都惊恐地、敬畏地、狂热地聚焦在这尊浴血魔神的身上。
他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声音传遍了整个血腥的谷道。
“蔡遗已死!降者不杀!”
第95章 活着的嘴,比死去的尸体更有用
魏延那一声穿透战场的咆哮。
如同死神的最终宣判,将豫章军残存的最后一丝勇气彻底击碎。
“蔡遗已死!降者不杀!”
这八个字,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哐当。”
一名江东士兵脱力地松开了手中的长戟,任由它砸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他跪了下来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这个动作仿佛会传染。
“哐当……哐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从战场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去。
成片成片的士兵扔掉了武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对着那些浴血的杀神们发出恐惧的呜咽。
抵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主帅授首,大军溃散,四面楚歌。
活下去,成了他们唯一的念头。
魏延将蔡遗的头颅随手抛给一名亲卫,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在自己的铁甲上随意抹了抹。
“子干,士载,立刻打扫战场。”
他的命令平静得吓人,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万人级别的歼灭战,而是一次寻常的狩猎。
钟离牧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
他身上片血未沾,与周围的人间地狱格格不入。
“将军,俘虏太多了。”
邓艾也跟了过来,他怀里抱着一卷竹简,上面已经用木炭快速记录着什么。
“此战,我军斩……斩首一千三百余级。降者……降者近万。我军,亦……亦有伤亡。”
那剌扛着他那柄还在滴血的长柄大刀,大步流星地走来,满脸都是意犹未尽的兴奋。
“将军!不过瘾!这些软脚虾连个能打的都没有!还不够我们犀甲兵塞牙缝的!”
魏延没有理会那剌的叫嚷。
他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一面蔡字大纛的残片,在手中掂了掂。
“士载,此战我军伤亡多少?”
邓艾低头看了一眼竹简。
“我军……折损,一千二百六十四人。其中……犀甲兵,战损三百一十一人。”
听到这个数字,那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三千犀甲兵,是魏延和他从交州带来的精锐,是他们的心头肉。
这一战看似摧枯拉朽,却也付出了十分之一的代价。
魏延将残破的旗帜扔在地上。
“值得。”
他吐出两个字。
“用一千多人的伤亡,换掉蔡遗一万五千人的主力,彻底打断江东在豫章郡的脊梁骨,这笔买卖,划算。”
这就是战争。
一场用人命来计算得失的残酷生意。
他看向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降兵,这些人脸上满是恐惧与茫然,如同待宰的羔羊。
“传我将令,将所有降兵集中起来。”
很快,近万名俘虏被驱赶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他们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水和恐惧混合的恶臭。
魏延骑着马,缓缓走到这群人的面前。
他身后的亲卫举着火把,将他那张冷峻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吾乃大汉镇北将军,魏延!都给老子听好了!”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是被强征入伍的农夫,有些人是不满孙氏的旧部,也有些人是本地的豪强私兵。”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现在,本将军给你们一个选择。”
“愿意跟着我魏延干的,站到左边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汉中王的兵。吃穿用度,军饷赏赐,皆与我本部士卒一视同仁。战死者,抚恤加倍。”
“若是不想再当兵想回家的,站到右边去。我不杀你们,还会发给你们三天的干粮,让你们活着回去。”
此言一出,俘虏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延不杀降兵也就算了,还发干粮遣散?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一名被俘的江东军都伯壮着胆子,抬头问道:“魏将军……你此话当真?”
“我魏延,一言九鼎。”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开始分流。
绝大部分人,都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右边。
对他们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能活着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但也有那么一小撮人,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走向了左边。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一看便知是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
还有一些人眼中带着不甘与仇恨,似乎与江东孙氏有旧怨。
最终愿意留下的,竟也有三千人之众。
一名魏延军中的队率凑到钟离牧身边,低声问道:“钟离将军,魏将军就这么把人放了?这可是八千多青壮啊!万一他们回去又拿起刀枪……”
钟离牧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魏将军此举,远胜十万大军。”
“活着的嘴,比死去的人更有用。他们会把蠡泽湖发生的一切,传遍豫章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会告诉所有人,蔡遗全军覆没。他们也会告诉所有人,魏将军不杀降兵,还给活路。”
“恐惧与仁义,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最锋利的武器。豫章郡剩下的城池,再也生不出抵抗之心。”
那队率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向魏延的背影时,已经充满了敬畏。
遣散俘虏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另一边,邓艾正带着一队人,在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中仔细翻捡着。
他没有去管那些金银粮草,而是将所有蔡遗军的旗帜、军服、号角、符节,全都分门别类地收集起来。
他抱着一堆还算完整的江东军服,找到了魏延。
“将……将军。我有……一计。”
魏延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豫章郡内,各县守军……空虚。闻……闻听蔡遗兵败,必然……必然闭门死守,不敢出战。”
“我……我们可以……”
邓艾指了指手中的军服和旗帜。
“扮作败兵,前去……赚城。”
魏延的瞳孔亮了一下。
钟离牧也走了过来,他只看了一眼邓艾收集起来的东西,便立刻明白了整个计划。
“此计大妙。蔡遗兵败的消息传回去需要时间,而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以蔡遗残部的名义,要求各县开城接应、补充粮草。只要城门一开……”
魏延接过了话头。
“那便是我们的天下。”
他重重地拍了拍邓艾的肩膀。
“士载,你这个脑子,比十万大军还好用。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
三日后,海昏县城下。
一支数百人的“败兵”踉踉跄跄地出现在官道上。
他们盔歪甲斜,人人带伤,一面残破的“蔡”字大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为首的一名军官冲到城下,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大喊。
“开门!快开门!我等是蔡府君帐下部将!在蠡泽湖被魏延小儿偷袭,府君正率领主力在后方与敌军周旋!命我等速来城中求取援兵和粮草!”
城头上的守军将信将疑。
县尉亲自登上城楼,向下观望。
下面那些士兵的惨状不似作伪,口音也是本地的口音,身上的军服更是如假包换。
“蔡府君的将令符节何在?”
县尉谨慎地问道。
那名军官从怀中掏出一枚被“血污”浸染的符节,高高举起。
“符节在此!魏延追兵将至,再不开门大家都要死在这里!若是耽误了府君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看着那枚熟悉的符节,又听着那急切的催促,县尉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七八分。
毕竟,谁能想到魏延的胆子这么大,敢在全歼太守主力之后,立刻就来骗城?
“快!立刻打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城下的军官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他猛地一挥手。
“动手!”
数百名“败兵”瞬间撕掉了伪装,从破烂的衣甲下抽出了雪亮的兵刃。
他们发出一声呐喊,如同出笼的猛虎,朝着洞开的城门冲了进去。
在这之后。
数座豫章郡的县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以同样的方式兵不血刃地落入了魏延之手。
第96章 等风来
海昏县的县衙,被临时征用为魏延的中军大帐。
蠡泽湖一战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新的征程已在沙盘上展开。
“启禀将军,此战之后,我军兵力不减反增。”
邓艾的手指在竹简上划过,他的口吃在汇报军务时几近消失。
“收编降兵三千余,加上我军原有兵力,以及诈城所得各县降卒,总兵力已达一万四千八百人。”
那剌在一旁擦拭着他那柄巨大的长柄刀,刀身上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兵多了好!直接杀到南昌城下,把那个什么劳什子郡守府给它平了!”
魏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着豫章郡治所南昌城的那块木牌上,轻轻敲击着。
南昌城,墙高池深,是豫章郡的心脏。
强攻,即便能下,也必然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届时,就算拿下了南昌。
他们这支孤军也成了强弩之末,江东的援军一到,便是瓮中捉鳖。
“士载,江东的反应,需要多久?”魏延立刻问道。
“蔡遗全军覆没的消息,最快也要五到七日才能传到建业。孙绍调集大军再到豫章,至少……至少也需要半月。”
邓艾计算得极为精确。
“半个月……”
魏延重复着这三个字。
“不够我们啃下南昌这块硬骨头。”
“那便绕开它!”
那剌将大刀重重往地上一顿。
“咱们把周围的县城全给他抢光、烧光!我看他南昌能撑多久!”
“不妥。”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钟离牧不知何时走到了沙盘边,他甚至没有看那剌一眼。
“此举只会激起豫章士族同仇敌忾之心。届时,南昌城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用我军将士的性命去填。”
那剌面皮一涨,却又无从反驳。
跟这个少年讲道理,比杀穿一个军阵还累。
魏延终于抬起头,他看向邓艾:“士载,你之前说,关将军早有布置?”
邓艾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卷更为精细的羊皮地图,在沙盘上展开。
那上面不仅有山川河流,更有许多用朱砂标记的隐秘地点。
“关将军……早料到将军您会……会入豫章。他命人……于鄱阳湖西岸,备下……备下战船三百艘。藏于……藏于芦苇荡中。”
此言一出,帐内几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战船!
在这水网密布的江东地界,一支可以快速机动的水军,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魏延的指节重重地敲在了沙盘的另一处。
那里的木牌上,刻着两个字——柴桑。
柴桑,长江要津,昔日周瑜坐镇之地。
是江东集团楔入荆州的一颗钉子,也是整个长江防线的关键节点。
钟离牧的身体也绷紧了。
这个计划的疯狂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全天下都以为,我的目标是南昌。”
魏延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所有江东的探子,所有豫章的士族,都在等着我兵临南昌城下。那我们就偏不如他们的意。”
他看向钟离牧和一直沉默的老李。
“子干,老李。”
“末将在。”
两人同时抱拳。
“我分给你二人一千鬼影骑,再加四千步卒。”
魏延的命令清晰而果决。
“你们的任务,就是虚张声势,给我闹出最大的动静来!把所有能找到的旗帜都给我竖起来,把所有缴获的号角都给我吹起来!我要你们做出数万大军围攻南昌的假象!”
“将军,只凭五千人,恐怕……”老李有些迟疑。
“我要的就是假象。”
魏延立刻打断他。
“南昌城内的守军已是惊弓之鸟,蔡遗一万五千人都被我们吃掉了,他们不敢出城野战。你们只需要围而不攻,把戏做足。象征性地强攻半日,足以让城中士族肝胆俱裂。”
钟离牧只说了一个字:“可。”
魏延的安排还在继续。
“而我亲率主力,那剌的犀甲卫加上新降之兵,即刻转向。”
他的手指向地图上那条隐秘的水路。
“由士载带路去接收船只。我们走水路沿江北上。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南昌,谁也想不到,我的刀会出现在他们的咽喉上。”
整个计划,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大胆、狂妄,却又环环相扣。
声东击西。
不,这甚至是将计就计。
用南昌这个最合理的“实”,来掩护柴桑这个最不可能的“虚”。
而这个“虚”,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将军!”那剌兴奋地全身颤抖,“此战,先锋必是我!”
魏延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邓艾。
“士载,路线有把握吗?”
“沿途……江东水军哨卡,皆……皆在此图之上。可……可绕行。”
邓艾的回答精准而自信,口吃也消散无踪。
“好!”魏延一掌拍在沙盘上,“传我将令,即刻分兵!”
两日后,南昌城外,烟尘蔽日。
数不清的“魏”字大旗在旷野上招展,连绵的军营仿佛一眼望不到头。
钟离牧的鬼影骑在城外来回驰骋,卷起漫天尘土。
老李的四千步兵,混杂着被驱赶的降兵,擂鼓呐喊,声势震天。
南昌城头的守将,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大军”,两股战战。
蔡遗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已传来,城中人心惶惶。
抵抗的意志,在看到这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时,彻底被碾碎。
仅仅是半日的对峙,城中几个大族的代表便簇拥着守将,打开了城门献城投降。
豫章郡的治所,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落入了魏延之手。
至此,整个豫章郡,除了西北角的柴桑与陆逊大军驻守的陆口,广袤的土地尽数易主。
而此时,真正的杀招,正在江面上悄然行进。
三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幽灵般行驶在鄱阳湖的水道中。
魏延的主力在邓艾的引领下,完美避开了所有江东水军的哨卡。
那些哨卡的士兵做梦也想不到,一支来自腹地的敌军,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沿途所遇的零星巡逻船,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被那剌率领的先头部队撞得粉碎,望风而逃。
数日之后,当这支庞大的舰队,终于从鄱阳湖的支流驶入浩瀚的长江水道时。
江东重镇,柴桑,已然近在眼前。
柴桑城楼之上,守将吕范正在巡视城防。
他接到的命令,是严防荆州水军顺江而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上游。
一名了望兵突然发出了变了调的尖叫。
“将军!快看!江面上!”
吕范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城墙边,向江心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船影。
密密麻麻的战船,遮蔽了宽阔的江面。
而船队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巨大将旗上,一个刺目的“魏”字,正对着柴桑城。
怎么可能?
魏延的大军不是正在围攻南昌吗?
这支军队是哪里来的?
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吗?!
吕范的手脚一片冰凉,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墙砖,才没让自己瘫倒下去。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即将来临。
旗舰的船头,魏延负手而立。
江风吹动他身后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对岸那座坚固的城池,战争才刚刚开始。
攻下柴桑,他便等于在江东的咽喉上,插进了一把永远也拔不出来的刀。
邓艾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何时开打?”
魏延没有回头。
“不急,等风来!”
第97章 命陆逊相机行事
豫章郡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头冲入了江东都城建业。
那名信使甚至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瘫倒在了宫门之外,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他怀中用油布和火漆层层包裹的竹筒,被禁军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孙绍的面前。
建业的朝堂之上,江东文武百官仍在为江东秋收后的布防问题,进行着不痛不痒的争论。
直到那枚染着尘土与汗渍的竹筒被呈上。
江东新主孙绍,立刻示意身边的老臣张昭查看。
张昭颤抖着双手剥开火漆,展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绢帛。
他只看了一眼,整张脸便失去了所有血色。
大殿内,所有人的争论声都小了下去。
他们看着张昭的反应,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张昭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豫章……失陷!”
“太守蔡遗,阵亡!”
“魏……魏延,兵临柴桑城下!”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恢弘的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下一刻。
孙绍猛地站起。
他身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疏,被他带起的动作撞翻,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他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永远保持着谦恭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他一脸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豫章失陷?!
这怎么可能?!
魏延的主力,不是应该跟着诸葛亮退回成都了吗?
他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怎么会出现在豫章?
陆逊呢?陆逊在干什么?!
他镇守的陆口,难道是纸糊的吗?
荆州的关羽呢?
这么大的军事行动,他难道就坐视不理?
一连串的疑问像是一柄柄重锤,在孙绍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死寂的大殿,被瞬间引爆。
“什么?豫章没了?”
“蔡遗麾下能战之兵可是有一万余人啊!怎么会大败?还阵亡了?!”
“魏延!又是这个魏延!他不是在汉中吗!”
“柴桑!柴桑危在旦夕!必须立刻发兵救援!”
“救什么救!建业空虚,当固守待援!”
“不如……不如向北方的魏王曹操求援……”
江东的满朝文武,彻底乱作了一团。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在每个人脸上蔓延。
有人大声疾呼,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后路。
“肃静!”
张昭发出了一声厉喝。
他虽然年迈,但积威甚重,总算暂时喝止了众人的争吵。
他转向孙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他躬身沉声道:“主公!当务之急,不能再犹豫了!”
“请主公立刻下令,命大都督陆逊即刻出兵,从陆口侧翼,直击魏延后路!魏延孤军深入,后勤不济,必不敢与大都督决战!”
“同时,命驻守鄱阳郡的贺齐将军,率水师沿江而上,内外夹击,必能解柴桑之围!”
张昭的建议是当下最稳妥,也是最正确的老成之言。
大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绍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孙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属于父亲孙策的兵符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张昭的计划很好。
但还是不够完善。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南昌划过柴桑,最后停在了东南角的一个地方。
会稽。
他的叔父孙权,就像一头被暂时拔去爪牙的猛虎,正蛰伏在那里。
自己一手将他从刘备手中迎回,又一手将他软禁在此处。
名为供养,实为囚禁。
这本是他掌控江东,清除异己的得意之举。
可现在这步棋,却成了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
如果,他将江东的主力,将陆逊这支最精锐的部队调去豫章对付魏延……
会稽的叔父,会不会趁机发难?
江东内部,那些仍旧心向叔父的旧臣豪族,会不会趁着建业空虚里应外合?
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让孙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仿佛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刚刚抓到手中的至高权力。
都可能因为魏延这个该死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而毁于一旦。
信任?
他不能完全信任陆逊。
陆逊虽然是孙策女婿,是自己名义上的亲妹夫。
但他更是江东士族的代表。
他的忠诚究竟是忠于自己这个新主,还是忠于整个孙氏,甚至忠于那个更具威望的叔父?
一个个念头在孙绍脑中翻滚。
他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悬崖边缘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主公!
”张昭见他迟迟不语,再次催促。
孙绍终于抬起头。
他脸上的惊慌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位置,没有去看地上的一片狼藉。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命鄱阳太守贺齐尽起麾下水师,即刻出发沿江驰援柴桑。告诉他,柴桑若失提头来见!”
这是一道严令。
张昭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够。
“主公,那大都督那边……”
孙绍的目光转向舆图上荆州的方向。
“至于陆逊……”
他停顿了一下。
大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传令大都督,令其固守陆口,严防荆州关羽异动。至于豫章之敌……”
孙绍拿起一枚代表魏延的黑色棋子,重重地按在柴桑的位置上。
“令他,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
这四个字一出,张昭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算是什么命令?!
这等于是将江东最锋利的一把刀,绑住了手脚,让它在原地看着!
“主公!万万不可啊!”张昭失声喊道,“魏延所部乃是虎狼之师,仅凭贺齐将军一部,未必能……”
“够了。”
孙绍打断了他。
“我自有决断。”
他看了一眼满堂或不解,或惊恐,或若有所思的臣子。
魏延必须死。
但江东,绝不能乱。
尤其是在他还没有彻底坐稳这个位子的时候。
他宁可用柴桑的坚城和贺齐的性命去消耗魏延,也绝不肯给自己的叔父,留下任何一丝可乘之机。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考量。
孙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抚过柴桑,又抚过会稽。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与疲惫,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感觉自己苦心经营的棋局,被魏延这个不速之客,一脚踹翻了。
第98章 新主的决断
陆口大营,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一卷来自建业的最高将令,被呈送到陆逊的案前。
信使汗出如浆,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这位江东大都督的脸。
陆逊展开绢帛。
帐内一众将校的呼吸都屏住了。
豫章失陷,柴桑被围,这个消息早已在军中高层传开。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大都督的雷霆一击。
绢帛上的字迹,出自新主孙绍的亲笔,温润典雅,一如其人。
陆逊的视线,却只落在了最后的四个字上。
相机行事。
他久久不语。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都督?”
一名部将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
“主公这是何意?相机行事?难道要我们坐视魏延小儿在柴桑城下耀武扬威吗!”
“是啊,大都督!末将愿为先锋!只需给我五千精兵,定将那魏延的脑袋带回来见您!”
“我军主力尽在于此,魏延孤军一支,焉敢与我等正面抗衡?主公为何不下令总攻?”
议论声四起,群情激奋。
陆逊依旧沉默。
他将那份绢帛缓缓卷起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不是一道军令而是一卷珍贵的古籍。
相机行事。
这四个字,不是授权,是枷锁。
不是信任,是猜忌。
出兵,若是打赢了,或许无功。
若是战事稍有不顺,便是他陆逊违背主公“固守陆口”的大前提,擅自出兵之罪。
不出兵,柴桑若万一有失,这个责任更是他陆逊一人承担。
新主孙绍,用一纸温和的命令,将他推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绝境。
这位年轻的江东之主,真正忌惮的,从来都不是远在柴桑的魏延。
而是近在咫尺,手握江东最强兵权的,他陆逊。
“都督?”
陆逊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帐下诸将。
“诸位稍安勿躁。”
他走到舆图前,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魏延所部,乃是百战精锐,其孤军深入看似鲁莽,实则如一柄淬毒的尖刀,所图甚大。”
“但他亦有其致命弱点。”
陆逊的手指,点在了魏延大军与荆州之间的空白地带。
“后路。他的后路已断。”
“魏延是狼,但终究是孤狼。一头断了归路的狼,再凶狠又能撑几日?只要荆州的关羽主力不动,魏延便是瓮中之鳖。”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浇熄了众将心中的燥火。
“传我将令。”
“韩老将军。”
老将韩当出列抱拳:“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兵马,即刻移防夏口附近。不必强攻,只需做出佯攻之势,我要知道关羽的儿子关平,究竟在想什么。”
陆逊的命令清晰无比。
“至于我军主力……”
他顿了顿。
“继续按兵不动。”
“死死盯住江陵。关羽一日不出,我军便一日不离陆口。”
“大都督!”有将领急道,“那柴桑……”
“柴桑城高池深,吕范将军亦是宿将。再加上贺齐将军的水师援军,足以支撑。”
陆逊打断了他。
“我们要做的,不是与一头疯狗缠斗。而是等。”
“等他粮草耗尽,等他军心动摇。”
“等他,自己走向败亡。”
陆逊的决策,是兵法上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以静制动,攻其必救。
帐下诸将虽有不甘,却也无从反驳。
没有人看到,陆逊在下达完命令之后,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选择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不是为了江东,而是为了他自己。
更是为了,远在建业的那位新主。
……
建业,吴侯府。
孙绍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他独自一人,召见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
朱治。
孙坚时期的宿将,孙策的肱股之臣。
在江东军中,他的资历甚至在程普、黄盖之上。
“老将军。”
孙绍亲自为朱治奉上一杯热茶,言辞谦恭,姿态放得极低。
“主公折煞老臣了。”
朱治连忙起身,不敢去接。
“请坐。”孙绍按住他的肩膀,“在我面前,老将军不必拘礼。”
一番温言安抚之后,孙绍切入了正题。
“柴桑之围,想必老将军已经知晓。贺齐将军虽已驰援,但我还是放心不下。”
朱治躬身:“但凭主公吩咐。老臣这把骨头,尚能为主公冲锋陷阵。”
“冲锋陷阵,自有年轻人去。”孙绍摆了摆手,“我要你,整合建业与吴郡的兵马,组建一支新的援军。”
朱治闻言一愣。
建业与吴郡的,多是守备部队与二线兵员,战斗力有限。
这样的军队,拉到豫章战场上,能起多大作用?
孙绍看出了他的疑虑。
“这支军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孙绍的声音压低了,他凑到朱治耳边,周围的侍从早已被他挥退。
“解围柴桑,是其一。”
“更重要的……”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再无半分温润。
“是看住庐陵郡的方向。”
庐陵!
朱治的心脏猛地一跳。
庐陵郡,与会稽郡,仅一山之隔。
而会稽,正是那位被迎回江东,名为供养实为软禁的孙权所在。
孙绍直起身,缓缓踱步。
“魏延的出现,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出早就排演好的戏。”
“这江东,有人不希望我坐稳这个位子。他巴不得江东大乱,巴不得我将陆逊的主力调去豫章,好让他有机会,从背后捅我一刀。”
孙绍的话,让朱治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这场由外敌引发的军事危机,其背后竟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内部权斗。
“我信任老将军。”
孙绍转过身,一把握住朱治那满是老茧的手。
“你是看着父亲与我长大的。”
“若会稽……有任何异动。”
孙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临机专断!”
这四个字,比给陆逊的那四个字,重了何止万斤。
这是生杀予夺的大权。
朱治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老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朱治退下后,空旷的殿宇内,只剩下孙绍一人。
他那张谦恭的面具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
叔父,我的好叔父。
你当真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孩童吗?
他快步走到殿外,几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阴影中。
“传令下去,对会稽的监视,再加三倍。”
“是。”
“另外,联络会稽的那些世家。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帮我‘看住’叔父。秋收之后,丹阳郡的盐铁之利,可分他们三成。”
“遵命。”黑衣人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孙绍才感觉胸中的那股烦闷,稍稍纾解。
他登上建业的城楼,江风吹动他华贵的衣袍。
他看着脚下这座雄城,看着远处东流不息的江水。
这江东之主的位子,是如此的滚烫,烫得他日夜难安。
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魏延那样的虎狼。
更是来自血脉至亲,那随时可能从背后刺来的,致命一击。
一场围绕着江东权力核心的暗战,因为魏延的到来,被彻底点燃了。
第99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会稽郡,山阴县。
这座昔日繁华的郡治,如今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云之下。
空气都是凝滞的,仿佛连风都不敢大声吹过。
这里是孙权的“府邸”,一座华丽的囚笼。
豫章郡的急报,像是一块被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穿过了孙绍布下的重重眼线,终于被送到了这里。
送来消息的是孙氏最忠诚的老仆,他乔装成贩卖鱼货的渔夫,身上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气。
他在见到孙权的那一刻便跪倒在地,将藏在鱼腹中的蜡丸呈了上来。
当孙权捏碎蜡丸,展开那张被腥臭鱼油浸透的薄纸时,整个房间里只有他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豫章失陷……”
“蔡遗阵亡……”
“魏延兵临柴桑城下!”
仆人退下之后,孙权屏退了所有侍女和护卫。
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那双碧色的眼眸里,迸发出的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疯狂的狂喜。
机会!
他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那个好侄儿孙绍,那个戴着谦恭面具的伪君子。
把他从刘备手中迎回来名为叔侄团聚,实则就是想用他来当一块牌坊,安抚江东旧臣之心。
而后便是软禁是剥夺,是将他这头猛虎的爪牙一根根拔掉。
可现在,魏延来了。
这个在江陵城下,将他所有尊严踩在脚下,逼他签下耻辱条约的男人。
这个他恨之入骨的敌人,此刻却成了他最大的希望。
“魏延……魏文长……”
孙权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之色难以抑制。
“你与我可真是有缘啊!”
他知道,孙绍完了。
无论孙绍如何决断,他都输了。
调江东主力去豫章驰援,那么建业必定空虚,自己便可趁势而起。
不调主力,仅凭贺齐等人,如何是魏延那头疯虎的对手?
柴桑若失,整个长江防线洞开,江东必定人心惶惶。
届时,只要他这个旧主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这是一盘死棋。
是魏延,替他走出的活路!
他立刻秘密下令,召集几名心腹重臣前来密议。
夜深了。
孙权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诸葛瑾、孙韶、孙桓,这几位即便在孙权失势之后,依旧不离不弃的旧臣,此刻都面色凝重地坐在他的面前。
房间的门窗早已被死士层层封锁,确保任何一句话都不会传到外面去。
孙权将豫章的战报,推到了众人面前。
“诸位都看看吧。”
诸葛瑾,作为孙权最信任的谋主,第一个拿起绢帛。
他看得极慢,看完之后脸上却并无喜色,反而忧心忡忡。
孙韶是宗室骁将性子最急,一把抢过来看了几眼,当即兴奋地站了起来。
“吴候!此乃天助我等也!孙绍那竖子优柔寡断,必然不敢动陆逊。只要魏延拿下柴桑,我等便可发兵直取建业,夺回主公大位!”
孙桓也附和道:“正是如此!如今孙绍在江东根基未稳,人心向背,大义皆在主公!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一时间,房内群情激奋。
唯有诸葛瑾,缓缓摇了摇头。
“主公,此时宜静不宜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孙韶不服气地反驳:“子瑜先生,这又是为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机会溜走吗?”
诸葛瑾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孙权,躬身劝谏道:“主公,魏延此人乃是虎狼之辈,反复无常。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孙绍虽然忌惮主公,但他毕竟是主公兄长之子,是孙氏血脉。江东不能因我等内乱,而让外人得了便宜。”
“依臣之见,我等应当静观其变。让孙绍与魏延在豫章拼个你死我活。待他们两败俱伤,主公再以雷霆之势收拾残局,既能重掌大权又能保全江东元气。这才是万全之策。”
不得不说,诸葛瑾的分析老成持重,是最稳妥的办法。
孙韶和孙桓也冷静下来,觉得此言有理。
然而,孙权却笑了。
“子瑜,你说的都对。”
“但你忘了一件事。”
“时不我待!”
孙权猛地一拍桌案,那双碧眸之中,闪烁着枭雄独有的决断与疯狂。
“等他们分出胜负?黄花菜都凉了!”
“若是孙绍赢了,他必定会借此大胜之威彻底清算内部,到那时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翻身之日!”
“若是魏延赢了,他会满足于一个豫章吗?不会!他的刀会一路砍到建业城下!到那时我孙氏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他走到众人面前,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所以,我们不能等!”
“必须趁他们激战正酣,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柴桑的时候,我们从背后下手方能一锤定音!”
他看向诸葛瑾,一字一句地分析道:“魏延孤军深入,他最缺的是什么?”
“是后援!是名分!”
“他现在是入侵者,是江东所有士族豪强的公敌!但他只要有了我的支持,一切就都不同了!”
孙权张开双臂,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图景。
“我,以江东之主的名义,承认他为扫除盟友叛乱的援军!承认他攻占的所有土地,都归他刘备所有!将豫章,正式划归于他!”
“我给他名分,给他支持!你说他会不会动心?他会不会,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诸葛瑾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主公已经决定要赌了。
赌上一切。
孙权不再犹豫,他走到案,铺开一卷崭新的竹简,亲自取笔蘸墨。
他写下了一封亲笔信。
信上的内容,比他刚才说的,还要大胆,还要疯狂。
写完之后在信的末尾,他重重地按上了代表自己身份的吴侯的大印。
他唤来一名候在门外的死士。
那人沉默地走进房间,单膝跪地。
孙权将那卷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竹简,郑重地交到那人手中。
“你,立刻穿过孙绍的所有封锁,不管用什么办法,不惜任何代价。”
“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柴桑城下,魏延的手上。”
“去吧。”
……
当江东的风云,被魏延这根棍子搅得天翻地覆时。
在遥远的北方,另一头沉睡的雄狮,也缓缓睁开了它的眼睛。
河北,邺城。
魏王府邸之中,浓重的药味经久不散。
曹操斜倚在软榻上,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揉着头部。
那纠缠他多年的头风病,最近总算有所缓解。
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军报。
荆州失而复得,孙刘反目,再到魏延奇兵突入豫章。
每一份情报,都由最精锐的校事府探子,用最快的速度呈报上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这么多军务了。
身体的衰败,让他不得不将许多权力下放。
可今天,他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一个人,静静地看完了所有军报。
他的身体或许老了,但那颗雄心却从未熄灭。
他深知,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这一生,击败了无数英雄豪杰,袁绍,吕布,刘表,袁术……
可天下,却始终未能一统。
如今,刘备得了荆州,坐拥两川形胜之地,已成气候。
江东孙氏,看似内乱不休,却也根基深厚。
若是再等下去,等他们喘过这口气,等他自己老得再也提不动刀。
这天下,便真的要三分而定了。
他不甘心。
“来人。”
曹操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力道。
几名心腹大将,快步走进殿内。
曹操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孙刘相争,魏延入局。”
“此乃天赐良机。”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传我王令,立刻集结大军,三日后兵发淮南。”
“这一次,孤要亲征。”
“孤要亲手终结这乱世!”
第100章 关乎魏将军的前程性命
月黑风高。
钱塘江的水面,被夜色染成了一片深沉的墨。
一叶扁舟无声无息地滑入江心,像一片飘零的枯叶。
船上只有一个男人,他穿着粗麻的短打,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鱼腥味。
他就是那个承载着孙权所有野心与疯狂的信使。
竹筒被油布紧紧包裹贴身藏着,那份重量比千钧更沉。
孙绍的封锁线,如同蛛网般遍布江面。
远处的哨塔上,火光明明灭灭。
男人佝偻着身子熟练地摇着橹,小船贴着岸边的阴影,完美地融入了夜色里。
他不是在行船,而是在潜行。
每一声水响,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关注。
他躲过了第一道关卡。
又躲过了第二道。
江风吹过他满是油污的头发,他的脸在黑暗中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数日之后,他已经深入了孙绍势力的腹地。
白日里他便将小船藏入芦苇荡,用淤泥涂满全身,躺在船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尸。
只有到了夜晚,他才重新活过来。
这一日,他刚刚绕过一个浅滩,迎面便撞上了一艘巡江的快船。
船上灯火通明,十余名甲士手持长戈,杀气腾腾。
“站住!”
一声厉喝,划破了夜的寂静。
男人的小船被两支长钩搭住,动弹不得。
一名队率模样的军官,提着灯笼走到船头,光亮照在男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
“哪里来的渔夫?不知道这一带正在清剿乱匪吗?鬼鬼祟祟的,是想死不成!”
男人浑身一颤,脸上堆起了卑微的笑容,口音是地道的吴郡土话。
“军爷,军爷饶命!小的……小的是给城里运送鱼获的,怕鱼不新鲜了,这才连夜赶路啊!”
他指了指船舱里那几只半死不活的鱼。
那队率撇了撇嘴,眼中满是鄙夷与贪婪。
“运鱼获?”
他身边的士兵会意,跳上小船,用刀鞘粗暴地翻检着。
腥臭的鱼被一条条挑出来,扔在甲板上。
士兵的刀鞘,不经意间碰到了男人胸口的衣物。
那里面,就是竹筒。
男人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藏在袖中的短刃,已经滑到了指尖。
只要对方再有半分动作,他便会暴起杀人。
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信落入敌手。
“头儿,没什么东西,就是几条臭鱼。”
士兵嫌恶地退了回来。
队率的目光在男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只干瘪的钱袋上。
“罢了。”
队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如今战事吃紧,就算你是送鱼的也得盘查。看你也不容易……”
他拖长了声音。
男人立刻会意,哆哆嗦嗦地解下钱袋,双手奉上。
“军爷辛苦,军爷辛苦!这点小钱,拿去给兄弟们喝碗热汤!”
队率掂了掂分量,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
“算你懂事。滚吧!下次再这么晚出来,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小船被放开。
男人连连道谢,奋力摇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快船的灯火再也看不见,他才松开了一直扣着短刃的手。
掌心,满是冷汗。
这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的十数日,是更为艰难的跋涉。
他走水路,也走陆路。
风餐露宿,与野兽争食。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穿行在战乱的大地上。
孙绍的眼线,如同跗骨之蛆。
因战乱而起的盗匪,更是防不胜防。
他都一一避了过去。
凭着非人的警觉与机敏,他终于看到了那片浩瀚的水域。
鄱阳湖。
再往前,就是长江。
柴桑,遥遥在望。
可当他的小船从支流汇入主航道时,他停住了。
江面上,不再是孙绍那些松散懈怠的巡逻船。
一艘艘巨大的楼船战舰,如同水上堡垒横在江心。
船舷边,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卒。
巡逻的走舸往来穿梭快如奔马,将整个水域封锁得滴水不漏。
船队的最前方,那面遮天蔽日的巨大将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刺目的“魏”字,正对着柴桑城。
男人感到一阵窒息。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支江东水师。
这支军队,纪律森严,杀气冲霄。
他一个形容猥琐的“渔夫”,只要靠近百步之内,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探子,射成刺猬。
他躲在岸边的芦苇荡中,整整观察了一天一夜。
他看到了那些战船是如何轮换,看到了巡逻队形的变化。
毫无破绽。
这是一支铁军。
要将信送到这支军队的统帅手上,比穿越孙绍的十道封锁线,还要难上百倍。
夜色再次降临。
男人知道,不能再等了。
主公在等他的消息。
魏延,也在等一个足以改变战局的契机。
他看着自己这艘陪伴了一路的小船。
然后,他举起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尖锐石头,重重地砸向了船底。
一下。两下。
“咔嚓”一声,船底破开了一个窟窿。
冰冷的江水,疯狂地涌了进来。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他将小船奋力划向航道中央。
在距离一艘巡逻的走舸最近的时候,他弃船跳入了冰冷的江水里。
“救命!救命啊!”
他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凄厉的呼救。
他的水性极好,但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在死亡线上扑腾的溺水者。
那艘魏延军的巡逻船很快发现了他。
“什长,有个人落水了!”
船上一名年轻的士兵喊道。
被称作什长的军官,是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
他看了一眼在水中沉浮的男人,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下沉的小船。
“快,捞上来。”他下令道。
几名士兵七手八脚地将男人从水里拖上了船。
他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趴在甲板上不停地咳嗽吐出几口江水,看上去狼狈不堪。
“多谢……多谢军爷救命之恩……”他断断续续地说。
那什长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挥手示意手下将他带到船舱。
“带回岸上,交给辅兵营安置。我们继续巡逻。”
什长的语气,平淡而果决。
船只调转方向,朝着岸边的临时营地驶去。
男人被两名士兵架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辅兵营?
一旦被送进那由无数难民组成的营地,他就彻底失去了见到魏延的机会。
前功尽弃!不行!
就在船只即将靠岸的瞬间。
男人猛地挣脱了士兵的搀扶,几步冲到那名什长的面前。
什长一愣,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周围的士兵也全都举起了武器,对准了他。
男人却没有看那些冰冷的兵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什长。
“军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有天大的机密,要亲自面见魏延将军!”
什长皱起了眉,脸上满是不信。
男人加重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事,关乎魏将军的前程性命!”
第101章 天上掉馅饼?
“此事,关乎魏将军的前程性命!”
提着刀的什长,动作凝固了。
他审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说出这等惊人之语的“渔夫”。
这不是一个普通渔夫该有的气魄。
“你说什么?”
“我有天大的机密,必须也只能亲口对魏将军说。”
男人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再无半分刚才的卑微与慌乱。
“耽误了片刻,这位军爷,你和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什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不过是巡江的一名低级军官,魏延将军对他而言,是天上的云。
但他同样清楚,将军治军极严,军法如山。
虚报军情是死罪,可若是真的耽误了大事,同样是死罪。
赌了。
“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带上来!”
什长厉声下令。
“你看住他!他要是敢有任何异动,就地格杀!”
“诺!”
什长不敢怠慢,将人押送至岸边营地后,立刻向自己的百夫长汇报。
百夫长听完,额头也渗出了汗。
他不敢做主,又将此事继续上报。
一级一级,不敢有片刻的耽搁。
很快,消息便越过了外围的警戒营,穿过了中军的重重护卫,传到了帅帐之外。
此时,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柴桑及周边郡县的舆图,铺在中央的案几上。
魏延,邓艾,以及刚刚从南昌赶来汇合的钟离牧,三人正围着舆图,指指点点。
“柴桑城内的守军,加上从各县收拢的溃兵,人数在两万左右。守将吕范是孙策时期的老将,经验丰富但锐气已失。”
钟离牧的手指,点在柴桑城的位置上。
他虽然年轻,但分析战局时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吕范此人不足为虑。”
邓艾接着开口,他的话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
“可……可是,贺齐的水师已经出鄱阳郡,正沿江而来。我军战船虽多,但水战并非我军所长。”
“水战?”魏延咧了咧嘴,“谁说要跟他们打水战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从柴桑城外一直划到了长江的北岸。
“把他们引到陆上来打。在水里他们是龙,上了岸就是一群爬虫。”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的通报声响起。
“报!将军,巡江队在江上截获一人,自称有万分紧急之事,要面见将军。”
帐内三人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魏延抬起头,没什么反应。
这种想靠着一两句危言耸听来换取功名富贵的人,他见得多了。
亲兵继续禀报:“那人还说……此事,关乎将军的前程性命。”
邓艾和钟离牧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变化。
魏延终于有了点兴趣。
“哦?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吴侯家臣。”
吴侯?
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魏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表情。
“孙权?”他冷笑一声,“他不是被他那个好侄儿孙绍,当猪一样圈在会稽吗?还能派人出来?”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是事实。
钟离牧的表情却变得严肃。
“将军,此事不可小觑。”
他沉声开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孙权毕竟是江东旧主,根基深厚。他的人能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必有图谋。”
钟离牧来自会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权在江东旧地的影响力。
那不是一道软禁的命令就能彻底抹除的。
邓艾也点了点头,从另一个角度进行分析。
“会……会稽郡,到此地千里迢迢。中间隔着吴郡、丹阳、豫章,全是孙绍的势力范围。此人能平安抵达,必……必非寻常人物。他带来的消息,也必然不是小事。”
魏延摸了摸下巴。
两个他最倚重的年轻人,都认为此事不简单。
那就有意思了。
“立刻将此人带上来。”
“诺。”
片刻之后,那名换上了一身干净士兵服饰的信使,被带入了大帐。
他虽然衣衫褴褛面带风霜,但一踏入帐内腰杆便挺得笔直。
面对着帐内三名主宰着数万人生死的大人物,他没有半分畏缩,只是不卑不亢地对着上首的魏延一抱拳。
“吴侯家臣,拜见魏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坚毅。
魏延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露出里面那枚蜡封的竹筒。他双手将竹筒高高举起。
“此乃我家主公,大汉讨虏将军、吴候孙权,致魏将军之亲笔信。”
汉讨虏将军,吴侯!
他特意加重了这几个字。
这是在提醒魏延,他的主公孙权,其身份是受过大汉朝廷册封的,是名正言顺的江东之主。
而孙绍,不过是僭越的叛逆。
有点意思。
魏延示意亲兵将竹筒取来。
捏碎蜡封,从竹筒中倒出一卷被卷得极细的绢帛。
他展开绢帛,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帐内,落针可闻。
邓艾和钟离牧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魏延的脸。
魏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绢帛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信上的内容,堪称石破天惊。
孙权在信中,以血泪控诉孙绍勾结外戚,软禁长辈,篡夺君位,乃是孙氏家门之叛逆,江东之公敌。
他,孙权,愿与代表汉室正统的刘备王师结盟,共讨不臣!
而盟约的条件,诱人到了极点。
其一,孙权以吴侯之名,正式承认刘备对荆南四郡及江夏郡的全部所有权。
其二,他主动将整个豫章郡,正式割让给刘备。
其三,他只求魏延的王师,能够继续在柴桑城下,牵制住江东陆逊、贺齐等人的主力。
待他从会稽起兵,联合旧部,控制江东后方,与魏延形成夹击之势。
事成之后,孙刘两家,重修旧好,永为盟友。
魏延看完了。
他将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绢帛,递给了身边的钟离牧。
钟离牧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手,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
他又将绢帛递给邓艾。
邓艾看完之后,只是默默地将绢帛放回了案几上。
大帐之内,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默。
那名信使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着宣判。
三个人,三颗当世最顶尖的头脑,都在急速地运转。
这封信,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
大到让人不敢相信。
若是真的,魏延此次出兵的所有战略目标,不仅将全部达成甚至还远远超出了预期。
不仅能拿下柴桑,更能兵不血刃地得到整个豫章郡。
这简直是泼天的功劳!
可问题是,这会是真的吗?
一个被软禁在千里之外的丧家之犬。
一个不久前还在江陵城下被自己踩着脸羞辱的敌人,会突然变得如此慷慨?
魏延的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孙权,图的是什么?
他图的是借自己的刀,去杀孙绍。
他图的是借自己的势,为他自己重新夺回江东争取时间与空间。
而自己,需要付出什么?
什么都不用付出。
只需要继续围困柴桑,继续在这里跟孙绍的援军对峙。
这本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这看起来,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天下真有这么好的事?
魏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一下,一下。
声音不大,却叩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钟离牧和邓艾。
“士载,子干。此事,你们怎么看?”
钟离牧深吸了一口气,先开了口:“将军,这是一份从天而降的‘盟约’。”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了后面的话。
“也是一份……带着剧毒的蜜糖。”
第102章 此乃驱虎吞狼
钟离牧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情绪。
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审慎。
那名信使依旧跪在地上,身躯挺得笔直仿佛一尊石雕。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剩下的便是等待。
魏延没有催促,他只是将那卷绢帛放在案几上,用手指轻轻压住。
“子干,说下去。”
钟离牧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言语更加锋利,直指核心。
“我认为,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孙权身在会稽被孙绍所困,如同笼中之虎。他自己无力破笼,便想借我军这头更凶猛的过江猛虎,去替他咬死孙绍这头盘踞江东的狼。”
他的分析,清晰而残酷。
“他算准了我军孤军深入,最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以及一个稳固的后方。豫章郡就是他抛出来的诱饵。”
“一旦我们与他结盟接受这份大礼,便等于公然介入了他们孙氏的内斗。江东的战火会烧得更旺,陆逊、贺齐的主力会被我们死死拖在豫章,无暇他顾。”
“这正是孙权想要的。他需要时间,需要孙绍无力南顾,好让他从会稽起事,整合旧部夺回权力。”
钟离牧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魏延。
“可将军想过没有。一旦他得势重掌江东,第一个要调转枪口对付的,会是谁?”
“必然是我们。”
“一个引狼入室,割让了整个豫章郡的盟友。一个在他眼中与孙绍一样,都是窃取他孙氏基业的敌人。”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向沉稳的邓艾,脸上也浮现出凝重。
孙权在江陵城签下的条约,是耻辱。
孙权在会稽递出的盟约,是剧毒。
这个碧眼紫髯的江东之主,无论是落魄还是掌权,都时时刻刻在算计着所有人。
邓艾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他说话有些慢,带着不易察觉的停顿,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分量。
“禀...禀将军,子干,所...所言不差。”
“孙权此...此人,信誉全无。江陵条约墨迹未干,他便敢派人偷袭交州。此番盟约,更...更不可信!”
他没有看钟离牧,而是看向了舆图上,那代表着会稽郡的一点。
“但……”
邓艾的话锋一转,那双平日里只对山川舆图感兴趣的眼睛里,闪动着一抹精光。
“但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利用。”
“孙权要乱,我们就让他乱得更彻底一些!”
“他想借刀杀人,我们就顺水推舟。把江东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浑水,才好摸鱼。”
魏延听完两人的话,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快意。
邓艾的谨慎,钟离牧的狠辣,这两个年轻人真是上天赐给他的宝物。
他们想到的,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孙权想当黄雀?
那得看他这个“螳螂”同不同意。
魏延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信使。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犹豫和怀疑的模样。
“吴侯的诚意,我感受到了。这份盟约也确实诱人。”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叩击在信使的心上。
“但是,口说无凭。”
“吴侯如今身陷囹圄,远在会稽。我如何能信他有能力实现今日的承诺?我军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可不能押在一纸空文之上。”
这番话合情合理,是一个谨慎统帅该有的反应。
那名信使脸上毫无波澜,似乎早就料到魏延会有此一问。
他猛地一抬头,声音铿锵有力。
“我家主公,早已料到将军会有此顾虑!”
“主公已在暗中联络庐陵、建安二郡的旧部,不日即将起兵响应!此事千真万确!”
“而且,为了表示与将军结盟的诚意。只要将军肯假意与我主结盟,我主……愿先送一份大礼给将军!”
“哦?”
魏延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感兴趣的姿态。
“什么大礼?”
信使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足以引爆全场的震撼力。
“柴桑!”
“柴桑守将吕范,乃是我家主公的肱股心腹!主公被孙绍软禁之后,吕将军表面归顺,实则忍辱负重,只待主公一声令下!”
“我家主公,已遣另一名心腹密使,去往柴桑秘密拜见吕范,晓以大义!”
信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帐中三人的心头。
“只要魏将军的大军发动总攻,那吕范将军便会在城中举火为号,亲自打开北门献上柴桑,迎接汉中王师入城!”
魏延、钟离牧、邓艾,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个消息比那份盟约本身,更具爆炸性!
吕范,那可是孙策时期的宿将,江东元老。
他若反了,对孙绍军心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献城!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座坚城,彻底掌握豫章战局的主动权。
魏延久久不语。
他仿佛在权衡在思考,在做一个关乎数万人生死的艰难抉择。
大帐内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那信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依旧强撑着,等待最后的判决。
终于。
魏延猛地一拍桌案!
“好!”
魏延站起身,对着那信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决断与豪情。
“你回去告诉吴侯!他的提议,我魏延答应了!”
“江东不能落入孙绍此等叛逆之手!我身为汉室将军,拨乱反正义不容辞!”
“待我拿下柴桑,便与吴侯共商讨逆大事!”
信使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他重重地将头叩在地上。
“魏将军英明!我家主公,必不负将军!”
“来人!”魏延大喝一声,“厚赏信使!”
“另外,我军即将总攻,江上封锁严密。为保信使周全,派一队精兵亲自‘护送’信使,务必让他平安穿过封锁。”
“诺!”
亲兵立刻上前,将那信使扶起。
信使千恩万谢,被领了下去。
当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帐外。
魏延转身对着那名负责“护送”的亲兵队率,下达了一道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密令。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刚才的豪情,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给本将听好了,不必让此人回到会稽。”
“找个机会,让他不小心落入对岸孙绍那些探子的手中。”
队率身体一震,立刻低头领命:“遵命!”
送走了所有人,大帐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魏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柴桑与建业的方向,自言自语。
“孙权想看戏?看我跟陆逊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
“孙绍也想看戏?看我跟孙权勾结,然后名正言顺地清除异己?”
“那我就演一出更大的,给他们两个一起看!”
他猛地转身,看向邓艾和钟离牧。
“传我将令!”
“三日之后,全军总攻柴桑!”
第103章 真正的猎杀,现在开始
魏延将要总攻柴桑的消息,像一阵夹着血腥气的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江东。
孙绍派出的主力援军,尚在丹阳郡的路上。
柴桑若破,长江门户洞开,建业再无屏障。
一时间,江东上下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
柴桑城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守将吕范,这位追随孙策打下江东的宿将。
此刻正站在北城墙上,看着江面上魏延军连绵的营寨。
江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的脸上布满了沟壑,那是岁月与战争留下的痕迹。
数日前,孙权派来的第二位密使,也找到了他。
带来了主公的密令——献城。
吕范将那份绢帛反复看了无数遍,最后在摇曳的烛火中将其烧成了灰烬。
献城?
将柴桑这座江东门户,拱手让给那个在江陵城下羞辱主公的魏延?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主公定是被孙绍那竖子逼疯了!
吕范不相信这是主公深思熟虑的决定。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孙权在绝境下的胡言乱语。
江东,是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绝不能就这样断送在内斗之中。
“将军,城中人心不稳,都在传魏延三日后就要总攻了。”
副将忧心忡忡地走上前来。
吕范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面巨大的“魏”字将旗。
“传我将令,加固城防,滚石檑木,金汁火油,全部运上城头。”
“所有将士,不分昼夜,轮班守备。有敢言降者,立斩不赦!”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
副将一愣:“将军,吴侯那边的命令……”
“吴侯远在会稽,军情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吕范猛地回头,脸上是属于宿将的威严与决断。
“柴桑只要在我吕范手上一天,就绝不会让外人踏入一步!”
“另外,立刻派出最可靠的斥候,不惜代价冲出重围,去陆口向陆逊将军求援!”
“告诉陆将军,柴桑危在旦夕,江东危在旦夕!”
“诺!”
三日时间,在无数人的煎熬中,转瞬即逝。
第三日,清晨。
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雾,弥漫了整个江面。
能见度不足十步,白茫茫一片,水天难辨。
江风都仿佛被这浓雾吞噬了,只剩下水流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
魏延的中军大帐之内,主案上的灯火早已熄灭,空无一人。
“咚!咚!咚!”
沉闷而压抑的战鼓声,从魏延的水师大营中猛然响起,穿透了浓雾。
下一刻,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冲天而起!
“杀啊!”
江面上,无数艘小船从雾中冲出,船上站满了手持刀盾的荆州士兵。
他们像一群扑向火焰的飞蛾,冒着从城头射下的密集箭雨,奋不顾身地冲向柴桑城下的水门。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柴桑守军早有准备。
“放箭!”
“滚石!”
“倒金汁!”
吕范亲自在城头督战,命令一条条有条不紊地下达。
箭矢如蝗,从城垛的缝隙中倾泻而下。
巨大的滚石和檑木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进江中将一艘艘小船砸得粉碎。
一锅锅烧得滚沸的金汁被毫不留情地泼下,烫得攻城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连人带船都在江面上燃烧起来。
双方在城墙上下,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搏杀。
喊杀声、惨叫声、战鼓声、金铁交鸣声,混杂在一起震动天地。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城上的吕范渐渐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城下的荆州军,虽然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声势浩大,但却始终透着一股“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他们看起来悍不畏死,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退缩。
每一次冲到水门附近还没等开始撞门,就被一轮箭雨和滚石轻松击退。
除了留下一片浮尸和船骸,并未给城防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将军,敌军攻势虽猛,但好像……后劲不足。”
副将也看出了端倪。
吕范眯起了眼睛,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不像是魏延的风格。
这更像是一场……表演。
表演给谁看?
就在柴桑主战场杀声震天,吸引了江上江下所有人注意力的同时。
在距离主战场十数里之外,柴桑城的另一侧。
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正沿着一条早已被洪水废弃的古河道,悄无声息地行进着。
这里芦苇丛生泥泞不堪,根本不适合大军通行。
但这支部队的每一个士兵,都行动迅捷落地无声,仿佛在黑夜中潜行的猎豹。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邓艾。
他手里拿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不时停下对照着周围的地形,然后用手势指挥部队调整方向。
他身后的,是那剌和他统领的三千乌浒蛮犀甲兵。
这些来自交州丛林的战士,穿着厚重的犀牛皮甲,手持斩马刀和重盾,身上散发着野兽般的气息。
在这样泥泞的环境里,他们如鱼得水。
部队的最后方,是魏延最精锐的亲卫营。
而魏延本人,就在这支奇袭部队之中。
他同样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甲胄,脸上涂抹着淤泥,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远处主战场的方向。
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能看到那边冲天的火光,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孙权以为自己会等吕范献城。
孙绍和陆逊以为自己会强攻水寨。
就连吕范,也以为自己正在和他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攻防战。
他们都错了。
他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
无论是孙权的“盟约”,还是吕范的“献城”。
那都只是他用来迷惑所有人的烟雾。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将军,到了。”
邓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前面,就是……就是那段最薄弱的城墙。守备,最松懈。”
魏延抬头看去。
前方,透过稀疏的芦苇,已经能看到柴桑城那高大而沉默的轮廓。
那是一段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城墙。
但只有邓艾这个“地图狂人”,从几十年前的旧郡县志里,翻出了此地曾是一处泄洪口的记录。
城墙下的地基,远不如别处坚实。
魏延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晨光熹微中,划过一道森然的弧线。
他没有看向身边蓄势待发的战士们。
只是将刀指向前方那段看似坚固,实则早已被他洞穿所有虚实的城墙。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足以让冰冷的铁都燃烧起来的温度。
“我们的攻城,现在才真正开始!”
第104章 给老子撞垮它!
江面之上,大雾更浓了。
古河道的尽头,死一般沉寂。
远处主战场传来的喧嚣,被浓雾过滤得模糊不清。
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遥远而不真实。
魏延的佩剑还未归鞘,剑锋上沾染的湿气凝结成水珠,沿着血槽缓缓滑落。
他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三千乌浒蛮犀甲兵,也都没有说话。
他们像一群融入了沼泽的史前巨兽,厚重的犀牛皮甲在雾气中泛着油腻的光。
身上散发出的是泥土与血混合的原始气息。
偶尔有压抑不住的低沉嘶吼从喉咙深处滚出,那是猎食者见到猎物前的兴奋。
邓艾走到了最前方。
他没有看魏延,径直走到那段老旧的城墙之下。
他伸出手在冰冷潮湿的墙砖上摩挲着,然后又蹲下身抓起一把墙根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就…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那一点轻微的停顿,反而增添了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他站起身,用手指在墙基上划出三个位置。
“此三处。水…水蚀最重,地基松…松软。”
邓艾看向那剌,言简意赅。
“就是这三处,可挖!”
那剌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森然的白牙。
他没有回应邓艾,而是回头看向魏延,用一种确认的姿态。
魏延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是这支丛林军团的最高指令。
那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身后的数百名最精壮的族人,立刻无声地涌了上来。
他们手中没有云梯没有撞车,只有一些看起来粗糙至极的特制工具。
那是加厚了的掘土铲,还有能当短斧用的重型锄头。
没有命令,没有呼喊。
他们立刻散开,精准地扑向邓艾刚才指出的那三个点。
“噗嗤!”
第一铲下去,湿润的泥土被轻易翻开。
紧接着,是第二铲,第三铲。
数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只有工具切入泥土和石块的闷响,以及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挖掘的方式,不像工兵更像是一群在刨食的巨狼。
泥土和碎石被飞快地向后抛去,那效率高得令人心悸。
钟离牧站在魏延身后不远处,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乌浒蛮兵。
这些在交州丛林里茹毛饮血的战士,此刻成了最完美的工兵。
他们的力量,他们的耐力,还有他们对命令那种不假思索的执行力,都完美契合了此刻的需求。
他再次看向魏延。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豪赌。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几十年前的郡县志记录上,赌这段城墙的地基真的薄弱。
可魏延赌了。
不,他不是在赌。
他是在用邓艾的缜密来为自己的疯狂,寻找一个最合理的突破口。
魏延没有参与挖掘,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飞速变深的坑洞。
他只是站在后方,如同一尊融入了晨雾的雕塑。
他的耳朵却在动,捕捉着所有细微的声响。
主战场震天的鼓声,那是他放出去的烟雾。
城墙上方,巡逻队那有气无力的脚步声,那是吕范被成功吸引了注意力的证明。
他甚至能从风中,分辨出那名信使被“护送”着,正离自己越来越远。
孙权,孙绍,陆逊,吕范……
江东所有自作聪明的人,此刻都在看着柴桑的北门水寨,都在等着看他魏延如何头破血流。
他们在等着看戏。
魏延的脸上,扯出一个无声的弧度。
他不喜欢看戏,他喜欢亲自上场,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一名犀甲兵的锄头,不慎凿在了一块深埋地下的巨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挖掘的动作都在瞬间停止。
城墙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什么动静?”
一个带着警惕的江东军老兵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头盔从墙垛后探了出来,疑惑地朝着下方浓雾笼罩的芦苇荡张望。
那剌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斩马刀的手青筋暴起。
魏延却动也未动。
他身后的亲卫营中,一名始终保持着半蹲姿态的神射手,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军弩。
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没有半分多余的起伏。
不等魏延下令。
“咻!”
一声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空声。
一支通体漆黑的弩箭,无声地划破粘稠的雾气。
城墙上,那名探头的老兵身体一僵。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软倒下去,重重的摔下了城墙。
“老张你怎么了!”
“中邪了?!”
城墙上传来一阵短暂的慌乱,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在大雾天,在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上,一个士兵的突然倒下并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或许是失足,或许是旧伤复发。
没有人会想到,在他们脚下正有死神在挖掘他们的坟墓。
魏延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挖掘,再次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的动作都更加小心,更加迅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基下的泥土被掏空,露出了犬牙交错的石块地基。
乌浒蛮兵们用短锄和斩马刀,一点点地凿开石头间的连接,撬动着那些支撑着万钧墙体的基石。
“咔……咔嚓……”
细微的,牙酸的呻吟声,从城墙的内部传来。
那是墙体不堪重负的悲鸣。
邓艾一直蹲在坑边,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此刻,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所有人,干脆利落地做了一个后撤的手势。
所有挖掘的士兵没有半分犹豫,如同潮水般退了出来,重新在魏延身后集结成阵。
那段被掏空了地基的城墙,在浓雾中依旧沉默地矗立着。
但它看起来,已经有了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魏延眼中精光爆射。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头早已按捺不住的丛林猛虎。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足以让冰冷的铁都燃烧起来的温度。
“那剌,给老子撞垮它!”
“遵命!”
那剌终于等到了这个命令!
他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狂暴怒吼,那不是人的声音,而是猛兽的咆哮!
他没有拔刀,而是将那面巨大的犀皮重盾举在身前,第一个冲了出去。
“乌浒!”
“杀!”
数百名最强壮的犀甲兵,紧随其后。
他们排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阵,用肩膀用后背,用他们坚逾铁石的身体。
狠狠地撞向那段摇摇欲坠的城墙!
第105章 真正的杀招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
从柴桑城的侧后方猛然炸开。
不同于战鼓,不同于金铁交鸣。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具毁灭性的声音。
大地在颤抖,浓雾被无形的气浪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无数砖石与泥土被抛上天空,又如同冰雹般重重砸落。
那段被掏空了地基的城墙,再也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
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十几米长的墙体整体向着城内,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混合着浓重的水汽,瞬间形成了一道灰黄色的高墙。
巨大的声响盖过了远处主战场的一切喧嚣。
城墙上的十几个江东守军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随着崩塌的万钧砖石被瞬间吞噬。
活埋在他们日夜守护的城池废墟之下。
……
柴桑北城楼。
吕范正拄着剑,亲自督战。
他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血点和水汽,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前方佯攻的水寨。
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脚下的城楼都为之一震。
吕范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回头,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那边,只有冲天的烟尘。
“将军!”
副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侧……侧翼!城墙……城墙塌了!”
什么?
吕范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城墙塌了?
怎么可能塌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前方水寨那震天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稀疏了下来。
魏延军的攻势,停了。
那根本不是总攻!
那是佯攻!
一个巨大的骗局!
“中计了!”
吕范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血腥味从喉头涌了上来。
“我们中计了!”
他此刻终于想通了一切。
孙权的密信,献城的许诺,魏延的大张旗鼓……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演给他,演给江东所有人看的戏!
这个魏延,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什么盟约!
“传令预备队!全员!去缺口!给老子堵住他们!”
吕范目眦欲裂,抽出佩剑指着烟尘弥漫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已经晚了。
在烟尘与浓雾的掩护下,魏延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没有丝毫停顿,在城墙倒塌的瞬间,手中的佩剑便已向前挥出。
他的命令,是这场杀戮盛宴真正的开场。
“立刻杀进去!”
“控制内城门!”
“吼!”
第一个回应他的,是那剌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头被压抑了许久的丛林猛虎,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他和麾下的三千犀甲兵如同冲出闸门的洪荒巨兽,踩着还在不断滚落的砖石,咆哮着从那巨大的缺口涌入城中。
他们迎面撞上的是第一批闻声赶来,却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江东巡逻队。
这支百人队甚至还没来得及结成阵型。
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斩马刀。
血腥的屠杀,开始了。
“噗!”
一名江东军官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格挡。
然而,那面看似坚固的木盾,在那剌势大力沉的斩马刀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刀锋毫无阻滞地劈开了盾牌,连带着劈开了他半个肩膀。
鲜血和碎肉爆开。
那名军官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只是一个开始。
乌浒蛮兵的重型犀牛皮甲,让他们无视了江东军仓促射来的零星箭矢和刺来的长矛。
他们手中的斩马刀,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仅仅一个照面,一个呼吸之间。
这支百人巡逻队的阵线就被撕得粉碎。
断肢残骸飞得到处都是,惨叫声被淹没在犀甲兵们兴奋的嘶吼中。
他们不是在作战,他们是在捕猎。
柴桑城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巨大的猎场。
邓艾没有跟着冲锋。
他带着一队亲兵第一时间冲到了缺口处,但他的目标不是城内。
“石…石块!快!堆…堆起来!”
他言简意赅地指挥着士兵,用崩塌的城砖和废墟里的木料,在缺口的内侧迅速建立起一道简易的防御工事。
这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防守。
防止城内的守军反应过来,从两侧反扑,将他们这支孤军堵死在缺口。
同时,他要确保这条唯一的通道畅通无阻,让后续部队能源源不断地进入。
他的头脑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依旧保持着解题般的冷静与高效。
柴桑城内的预备队,终于在各级军官的嘶吼与驱赶下,反应了过来。
一名校尉面色惨白,却依旧强自镇定。
他拼命集结了近千名士兵,从城中的主干道上,潮水般地涌向那个还在不断冒着烟尘的缺口。
他很清楚,那是柴桑的伤口。
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缝合这个伤口,整座城池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顶住!都给我顶住!”
“弓箭手准备!放箭!”
“为了江东!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缺口,准备与那群野兽般的乌浒蛮兵正面碰撞时。
一支新的力量从犀甲兵的身后,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精准地扎入了他们仓促集结的队伍。
领头的,正是魏延本人。
他没有让犀甲兵去硬抗这支生力军。
那些丛林战士是用来撕裂阵线,制造混乱与恐惧的重锤。
而他和他的亲卫营,是用来斩首的利刃。
“随我来!目标,敌将首级!”
魏延亲自带领着数百名最精锐的亲卫营,没有片刻的犹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凿穿了这支仓促集结的队伍。
亲卫营的士兵,甲胄精良配合默契。
他们不像乌浒蛮兵那样狂野,但他们的每一次出刀每一次格挡,都精准而致命。
江东军的阵型,在他们面前被轻易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魏延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在阵中拼命呼喊,试图稳定军心的江东校尉。
那名校尉也注意到了这支如入无人之境的精锐部队。
注意到了那个浑身浴血,却散发着滔天煞气的领头之人。
他想后退,想让亲兵护住自己。
可魏延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
魏延在乱军之中,如同一条游鱼。
他手中的大刀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每一次挥舞都必然有一名江东士兵倒下。
转瞬之间,他已经冲到了那名校尉的面前。
校尉惊骇欲绝,举起环首刀,想要格挡。
“铛!”
一声脆响。
校尉手中的刀,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直接磕飞。
他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
下一刻,一道冰凉的锋线,划过了他的脖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在远离自己。
看到了自己部下们那一张张惊恐的脸。
看到了那个男人,随手甩掉了刀上的血珠。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画面。
魏延一把抓住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没有半分停顿,在马背上将它高高举起。
他运足了中气,用一种足以穿透整个战场的吼声,咆哮道:
“吕范已降!尔等还不速速弃械!”
“吕范已降!”
“弃械不杀!”
这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还在抵抗的江东士兵心头。
吕将军……降了?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城墙为什么会塌?
那支从缺口杀进来的,为什么是魏延的精锐?
如果不是里应外合,坚固的柴桑城怎么可能被如此轻易地攻破?
再看看被高高举起的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那是刚刚还在指挥他们的王校尉!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立刻生根发芽,长成名为恐惧的参天大树。
不少士兵的动作,迟疑了。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开始颤抖。
他们看向远处那依旧矗立的北城楼,又看看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
第106章 我江东的兵,没有孬种
魏延的吼声,像一把淬了毒的重锤,狠狠砸在柴桑城千疮百孔的军心上。
北城楼之上,吕范脚下的砖石还在嗡嗡作响。
“吕范已降!”
“弃械不杀!”
那些从缺口方向传来的呼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上。
他降了?
他吕范,追随孙策打下江东基业的宿将,会向一个黄口小儿投降?
简直荒谬!
就在这时,又一名副将从楼梯处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他身上的甲胄都跑歪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跪倒在地,整个人都在发颤。
“不好了,吕将军!”
那声音带着哭腔。
“南……南墙!柴桑侧后方的南墙塌了!”
“魏延的主力,从那里杀进来了!已经……已经杀入城中了!”
吕范瞬间明白了一切。
水寨那声势浩大的猛攻,是假的。
孙权那封情真意切的献城密信,是诱饵。
魏延那句“吕范已降”,是诛心!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一场彻头彻尾的戏。
魏延根本不相信孙权的盟约,也根本没指望他吕范献城。
他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北边的水门,吸引到了那份虚假的盟约上。
而他真正的杀招,却藏在了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侧后方。
他被耍了。
孙绍被耍了。
陆逊被耍了。
整个江东,都被这个看似狂悖的魏延,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股无法言喻的羞辱感,混杂着滔天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吕范的胸腔直冲头顶。
他感觉喉咙里一阵腥甜,几乎要喷出血来。
但他没有。
他缓缓挺直了自己年迈的背脊。
那双因为岁月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江东,是他们这一代老臣们一刀一枪,用命和小霸王一起拼下来的。
他可以战死,但绝不能在羞辱中倒下。
“立刻传我将令!”
吕范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烟尘弥漫的南面。
“亲卫营!随我一道夺回南墙缺口!”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充满了钢铁般的决绝。
“余下各部,死守岗位!与城偕亡!”
“将军!”
副将们大惊失色。
“此乃赴死啊!”
“闭嘴!”
吕范猛地回头,脸上是属于宿将的威严与疯狂。
“我江东的兵,没有跪地求饶的孬种!”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不顾年迈的身体,亲自披上那套早已尘封的重甲。
在亲兵的搀扶下,踉跄着翻身上马。
他身边,最后的一千名亲兵,也默默地集结起来。
他们是孙策留下的老底子。
是江东军最后的骄傲。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随我……杀!”
吕范一夹马腹,带头发起了冲锋。
一千名江东最精锐的老兵,组成一道沉默的洪流。
朝着那个代表着耻辱与死亡的缺口,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
狭窄的街道上,血腥气浓郁得化不开。
那剌和他的乌浒蛮兵还在疯狂地向前推进,他们是碾碎一切的重锤。
而在他们的后方,魏延的亲卫营正在有条不紊地肃清着残敌,扩大着战果。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从主街的尽头传来。
魏延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一支与之前那些溃兵截然不同的军队,出现了。
他们队列严整甲胄精良,即使在冲锋中也保持着惊人的阵型。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死士般的决然。
为首的一员老将,白发飘扬,手中长剑闪烁着寒光。
正是吕范。
魏延的脸上,终于收起了那份玩味的笑容。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亲卫营!”
魏延举起了自己的大刀。
“结阵!迎敌!”
两股最精锐的部队,在柴桑城内的这条主干道上,轰然相撞。
没有花哨的战术,没有多余的言语。
“轰!”
战马的悲鸣,骨骼的碎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
瞬间汇成了一曲最血腥的乐章。
狭窄的街道,在这一刻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吕范的亲兵,无愧于江东骄傲之名。
他们悍不畏死,凭借着精湛的武艺和默契的配合,竟然硬生生顶住了魏延亲卫营的冲击。
吕范本人更是身先士卒。
他手中的长剑上下翻飞,剑光所到之处,血花四溅。
一名荆州兵举盾前冲,试图阻拦。
“滚开!”
吕范怒吼一声,长剑一荡,一股巨力传来。
那名荆州兵连人带盾被直接砸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两名同伴。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剑锋划过另一名士兵的喉咙。
眨眼之间,连斩数人!
他用自己的勇武,强行在魏延亲卫营的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试图稳住己方的阵脚。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根本是徒劳。
敌军的凶悍和装备的精良,远超他的想象。
他斩杀一人,立刻有两人补上。
他撕开的缺口,瞬间就被更多的身体堵死。
他引以为傲的亲兵,在对方那更加冷酷高效的绞杀下,正成片成片地倒下。
就在吕范陷入苦战,心头一沉的瞬间。
一种尖锐的破风声,从街道的两侧响起。
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经带着一队弓弩手出现在了战场。
他没有参与正面的血腥肉搏。
他只是冷漠地站在一处屋顶的阴影里,看着下方胶着的战局。
然后,他抬起了手,指向下方吕范亲兵那暴露出来的侧翼。
“放!”
命令简单,而致命。
数十名弓弩手早已抢占了街道两侧的屋顶,闻令之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从天而降。
正在奋力拼杀的吕范亲兵,根本无法防备来自头顶和侧面的攻击。
一名老兵刚刚劈倒一个对手,还未来得及喘息,三支弩箭便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后背。
他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穿胸而出的箭头,便无力地跪倒在地。
另一名亲兵举起盾牌,试图格挡。
但弩箭的力量轻易地穿透了木盾,将他的手臂死死钉在了盾牌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吕范的决死冲锋,势头被彻底遏制。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阵线,瞬间崩溃。
他们陷入了三面包围的绝境。
前有魏延亲卫营的正面绞杀,两侧是屋顶上无情的攒射。
吕范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他们脚下的石板路,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曾经上千人的精锐转眼间只剩下寥寥数十人,还在簇拥着他们的主将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吕范的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甲胄,但他依然挺立在战马之上。
他看着身边倒下的一个个熟悉面孔,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像一尊即将倒塌的丰碑。
战斗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魏延穿过乱军,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亲卫营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就那样骑着战马,一步一步,走到了吕范的马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停下脚步,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这位满身是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江东宿将。
吕范,确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魏延开口了。
“吕将军,柴桑已破,降了吧。”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猫戏老鼠的嘲弄,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我魏延敬老将军您是条汉子,愿立下誓言,保你性命无忧。”
第107章 宁为江东鬼,不做阶下囚
柴桑的街道上,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还在持续的零星惨叫,和屋顶上被风吹动的旗帜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魏延的亲卫营士兵们握着滴血的刀,如同沉默的狼群,将最后的几十名江东兵围在中央。
吕范,这位江东宿将,就立在包围圈的中心。
他身上的重甲布满了划痕与血污,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粘在额前,狼狈不堪。
但他依然坐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
投降?
保他性命无忧?
吕范听着魏延的话,先是一愣。
随即,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发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谬。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叫老夫投降?!”
吕范猛地止住笑,扭过头,死死地盯着魏延。
“我吕范,自从随伯符将军起兵,纵横江东已有二十余载,何曾说过一个‘降’字!”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他举起手中那柄早已卷刃的长剑,指向魏延。
“魏文长!”
吕范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声斥责。
“你用奸计破我坚城,算什么英雄好汉!”
“孙权那竖子昏聩,竟信你这豺狼之言!你设下这等毒计,引诱主公诓骗老夫,将我江东健儿当做你成名的垫脚石!”
“讨逆将军若还在世,岂容你这等牧竖小人猖狂于此!”
他口中的“讨逆将军”,是孙策。
是那个带领他们打下这片江山的小霸王。
魏延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英雄好汉?道义?
在这种地方,讲这些东西,何其可笑。
他平静地迎着吕范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斥骂。
“兵者,诡道也。”
“战场之上,只论胜败,不讲道义。”
“孙策在,或不在,都一样。”
“只要是我魏延想赢,我就一定能赢!”
魏延的话,没有半分狂傲,却比任何狂傲的言语都更加刺人。
那是一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绝对自信,一种视所有规则为无物的纯粹实用。
吕范彻底怔住了。
他从这个年轻将领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羞愧,看不到任何辩解。
只有冰冷的,不加掩饰的现实。
是啊。
败了,就是败了。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江东……柴桑……
他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那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悲凉。
他想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小霸王孙策。
想到了当年他们是如何一刀一枪,将这片土地从刘繇、严白虎之流手中夺下。
想到了孙权继位时,对他们的嘱托。
如今,这江东的门户却在他的手上,被如此不堪的方式洞开。
内斗……外敌……
吕范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剑。
他不再看魏延。
他调转马头,面向东南。
那个方向,是建业,是会稽。
是江东的腹心之地。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解下自己的头盔,随手丢在地上。
“噗通。”
吕范双膝跪地,对着东南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染血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讨逆将军……”
他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是怒吼,只剩下无尽的愧疚。
“吕范无能!不能为将军守住这江东基业!”
“范,有罪!”
他再次叩首。
身边的几十名亲兵,也全都红了眼眶。
他们丢下兵器,跟着自己的主将朝着家的方向,跪地叩拜。
悲声一片。
拜完,吕范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上马。
他横剑于胸前,环视着自己身边仅存的几十名老兵。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江东的儿郎们!”
吕范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随我一道,死战不降!”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调转剑锋第一个朝着魏延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一个年迈的老将,步行冲向一支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
那不是冲锋。
那是奔向死亡。
“杀啊!”
“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江东儿郎没有孬种!”
那几十名亲兵,也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
他们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放弃了所有的阵型。
只是疯了一般,跟在吕范身后,冲向那片钢铁组成的丛林。
魏延没有动。
他身后的亲卫营,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这群飞蛾扑向火焰。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剌和他麾下的乌浒蛮犀甲卫。
这群丛林野兽面对这最后的反扑,发出了兴奋的咆哮。
“噗嗤!”
一名江东老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一柄斩马刀从头到脚,直接劈成了两半。
吕范的长剑,刺入了一名犀甲兵的胸口。
但那厚重的犀牛皮甲,让他的剑锋只深入了寸许,便再也无法前进。
那名犀甲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无视了胸口的剑,手中的重盾猛地向前一砸。
“砰!”
吕范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更多的犀甲兵涌了上来。
刀光落下,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几十个呼吸之间,所有的喧嚣都停止了。
街道上,只剩下魏延的部队,和满地的残肢断骸。
吕范的亲兵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十几人还护卫在吕范身边。
吕范挣扎着用剑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断了,软软地垂在一边。
他看着满地袍泽的尸体,看着那面在烟尘中飘扬的“魏”字大旗。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魏延骑着马,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吕范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我吕范,宁为江东鬼!”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吼。
“不做西川囚!”
下一刻。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吕范反手一转,将手中那柄伴随了他一生的佩剑,猛地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用力一划!
魏延身体微微一滞,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预想过吕范会战死,却没预料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这不是战败,这是以死明志。
“噗——”
一道血箭,喷涌而出。
鲜血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染红了他身前的土地。
这位追随孙策打下江东的宿将,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重重地向前栽倒。
他用最刚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到死,都没有向敌人投降。
魏延沉默地看着吕范的尸体。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
过了许久,魏延挥了挥手。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命人寻一上好棺木,厚葬吕范将军。”
“传令全军,不得扰其尸身,违令者,斩!”
第108章 幸不辱命,已克柴桑
残存的十几名吕范亲兵,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们丢下了手中的兵刃,看着主将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走,眼中是混杂着悲恸与茫然的复杂。
他们的主将,战死了。
但敌人,却给予了他最后的体面。
这种矛盾的冲击,彻底摧毁了他们最后一点战意。
魏延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的视线扫过整条血流成河的街道,扫过那些或站或跪,已经完全丧失斗志的江东降兵。
吕范的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柴桑城的脊梁,断了。
“那剌!”
魏延的声音再次响起。
“末将在!”
那剌大步上前,他身上的犀牛皮甲被鲜血浸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立刻带你的人,肃清主街直扑北门!把城门给我打开!”
“末将遵命!”
那剌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的白牙,转身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
“乌浒!”
“杀!”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屠杀的三千犀甲兵,非但没有疲惫,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凶性。
他们迈开沉重的步伐,顺着主街向着北城门的方向,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魏延调转马头,看向另外两人。
“邓艾!钟离牧!”
“在。”
邓艾和钟离牧立刻应声。
“你们带亲卫营去水寨!打开寨门接应主力!”
邓艾只是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钟离牧则已经开始集结部队。
魏延的亲卫营,这柄锋利的斩首尖刀立刻转向。
没有片刻迟疑,朝着北门水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内外夹击的最后一块拼图,即将合上。
……
柴桑北门水寨之外,江面上依旧是喊杀震天。
但攻城的荆州军,此刻却打得有些心不在焉。
佯攻的命令,他们执行得一丝不苟。
可城墙崩塌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他们也听见了。
紧接着城内传来的厮杀声,与他们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那不是守军抵抗入侵者的声音。
那更像是,城池内部爆发了全面的混战。
“怎么回事?”
“将军不会真的只带了三千人就杀进去了吧?”
“这……这不是送死吗?”
就在所有人都疑虑重重,攻势不自觉地减缓时。
“嘎吱——!!”
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们前方那座坚固无比,让他们久攻不下的水寨大门,竟然从内部缓缓地打了开来!
阳光从门缝里透出,照亮了门后那一张张沾满血污,却难掩兴奋的脸。
是亲卫营!
是邓艾!是钟离牧!
攻城的荆州军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狂欢!
“魏将军他成功了!”
“城破了!城破了!”
“快,一起杀进去!!”
所有的疑虑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狂喜和高昂的战意。
佯攻,变成了总攻。
潮水般的荆州军,呐喊着从打开的水寨大门和已经洞开的北城门涌入城中。
内外夹击之下,柴桑守军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被彻底碾得粉碎。
成片成片的江东士兵扔下武器,跪倒在地。
整个柴桑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降者不杀”的呼喊,和兵器被丢在地上的叮当声。
战争,在这一刻已经结束了。
然而,混乱才刚刚开始。
胜利的喜悦,很容易让人失去理智。
一些杀红了眼的士兵,在看到那些繁华的商铺和紧闭的民宅时,贪婪开始压过军纪。
一名士兵一脚踹开一间米铺的大门,扛起一袋米就想跑。
另一处,几名士兵正狞笑着,试图撞开一处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府门。
魏延骑着马,缓缓走在已经基本被控制的街道上。
他没有去北城楼看那胜利的景象,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这些城市的暗角。
他看到了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催动战马,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几名正在撞门的士兵身后。
“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名士兵回头,看到是魏延,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煞白。
“将……将军……”
魏延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柄刚刚斩杀了无数敌将的剑,此刻划出了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洒在朱红色的府门上,显得格外刺眼。
剩下的几名士兵裤裆里瞬间传来一阵温热的骚动,直接软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魏延没有停手。
他的战马再次移动,来到了那个扛着米袋的士兵面前。
那个士兵已经吓傻了,米袋从肩上滑落,撒了一地。
魏延的剑,再次挥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有最直接,最血腥的行动。
做完这一切他才勒住战马,用一种足以让全城都听见的声音,咆哮道:
“传我将令!”
“降者不杀!”
“但有趁乱抢掠百姓、奸淫妇女者,此二人便是下场!”
“斩立决,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和那两颗被高高挑起的头颅,如同最严酷的法令,瞬间冻结了城内所有骚动的苗头。
刚刚滋生出的贪婪与邪念,被这毫不留情的屠刀,斩得干干净净。
城内,再次恢复了秩序。
一种建立在绝对威权之下的,冰冷的秩序。
……
黄昏时分,江风吹散了最后的硝烟。
柴桑城内,所有的战斗都已平息。
在临时征用的郡守府内,邓艾正跪坐在一堆堆如山的图册和竹简中间。
他的面前没有酒肉,只有一张巨大的柴桑郡地图。
一名亲卫营的军官快步走入,恭敬地呈上一卷竹简。
“邓参军,府库、粮仓、武备库皆已封存清点完毕,图册在此。”
邓艾点了点头接过图册,看都未看便将其放在一旁。
他的手指,正捻着一份户籍名册。
“城…城中,壮…丁几何?”
“回参军,登记在册的男丁,共计一万三千余人。除去老弱,堪为兵者不下五千。”
邓艾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含的光。
“兵…兵源……粮…粮草……”
他低声念叨着,口吃在专注于思考时,反而不那么明显了。
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为下一场更宏大的战争,进行着冰冷的计算。
而在府外,钟离牧正指挥着士兵,在城中各处要道张贴安民告示。
告示上的字,简单明了。
“汉中王仁义之师,为讨国贼孙绍而来,与江东百姓无干,秋毫无犯。明日开仓,赈济贫苦!”
几名战战兢兢的本地士族代表,被“请”到了钟离牧面前。
他们看着这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少年,却不敢有半分小觑。
钟离牧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诸位,柴桑已归大汉。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安分守己,便是尔等最好的选择。”
他的话不多,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让这些老于世故的士族们,乖乖地低下了头。
日落时分。
柴桑最高的城楼之上,那面巨大的“孙”字大旗,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被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绣着一个巨大“刘”字的大旗。
在猎猎作响的江风中,那面旗帜冉冉升起。
最终在夕阳的余晖里,彻底展开。
魏延就站在城楼之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脚下,是这座已经彻底属于他的坚城。
他的眼前,是江面上那密密麻麻,尽数降服的江东水师战船。
这是一个辉煌到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
但魏延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攻下柴桑,只是掀开了牌桌的一角。
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整个江东集团狂风暴雨般的反扑。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垂首而立。
魏延没有回头。
“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平静,被风吹散。
“传报成都大王与江陵关将军。”
他顿了顿,看着那面在风中狂舞的“刘”字大旗。
“就说,末将魏延幸不辱命,已克柴桑!”
第109章 孙绍的怨毒
柴桑陷落的消息沿着宽阔的江面,以比船只更快的速度疯狂蔓延。
长江中段,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正在逆流而上。
主将贺齐正站在旗舰的船头,遥遥望着远方那座城市的轮廓。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明日清晨抵达柴桑。
之后和守将吕范将军形成内外合围之势,一举将魏延那支孤军彻底封死。
就在这时,一艘快得不可思议的走舸,从下游亡命般地冲了过来。
船上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停稳,便直接跳上了贺齐的旗舰,跪倒在地。
“将军!败了!柴桑败了!”
贺齐的心头一沉,但还未开口斥责。
“吕将军……吕将军他……战死了!”
什么?
贺齐一把揪住那名信使的衣领:“胡说八道!吕将军固守坚城,魏延区区三千偏师,如何能破城?!”
信使面如死灰,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将军……您看……您看那城楼上的旗……”
贺齐猛地转头,用尽全力向远方望去。
夕阳的余晖下,柴桑那高大的城楼上,一面旗帜正在猎猎飘扬。
不是他熟悉的“孙”字大旗。
那是一个硕大无比,张扬而刺目的“刘”字。
贺齐的身体晃了晃,松开了手。
那名信使软软地瘫倒在甲板上。
进,还是退?
前方是已经易主的坚城,是刚刚创造了奇迹士气正盛的魏延。
后方,是建业的雷霆震怒。
贺齐站在这艘巨大的战船上,只觉得脚下的甲板冰冷刺骨,整个人如坠冰窟。
……
陆口大营。
帅帐之内,熏香袅袅。
陆逊正端坐于案前,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是他自己与自己的一场对弈。
他落下一子,动作行云流水,一如他制定的整个战局。
坚壁清野,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魏延就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无论他如何咆哮如何冲撞,最终都只会在徒劳的挣扎中耗尽所有的力气。
而他,陆逊,只需要安静地等待。
等待猎物自己流干鲜血。
帐帘猛地被人撞开,一股风夹杂着血腥气灌了进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盔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脸上满是泪痕。
“都督!”
斥候的声音凄厉,完全变了调。
“柴桑……柴桑城破!”
陆逊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没有去看那名斥候,只是平静地开口:“讲清楚。”
“魏延……魏延使诈!他用妖法炸开了南墙!主力从缺口突入……吕范将军……吕范将军他……”
“……他战死了!”
城破了。
吕范,战死了。
陆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总是挂着温润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庞,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他缓缓地,想要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案。
“啪!”
一声脆响。
那只他最喜爱的白玉茶杯,从他的指间无声滑落。
在坚硬的木案上,摔得粉碎。
茶水四溅,浸湿了那副未完的棋局。
他输了。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稳妥”,他那算计到每一个细节的“阳谋”。
在魏延那不讲任何道理,不顾一切后果的雷霆一击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魏延没有去撞他准备好的笼子。
魏延直接掀了桌子。
这个疯子!
陆逊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仅没有救下柴桑,他甚至没有动一兵一卒。
因为“按兵不动”,因为他那该死的“万全之策”。
他即将为这场惨败,承担所有的罪责。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建业那位新主君,那张温润谦恭的面孔下,将会是何等怨毒的怒火。
……
建业,议政大殿。
孙绍正高坐于主位之上,与阶下的张昭、顾雍等一众江东重臣商议着北方形势。
“曹操身患重病,卧床已久,想必不会大举南下。然合肥之防,不可不察……”
张昭须发皆白,声音沉稳。
孙绍含笑点头,姿态谦和。
“子布先生所言极是。”
他此刻心情极好。
几天前,叔父孙权那封荒唐的密信还被他当作战利品,展示给江东世族们看。
所有人都称颂他的英明,嘲笑孙权的异想天开。
一个被囚禁的丧家之犬,还妄图与魏延里应外合?
可笑至极。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魏延应该正对着坚固的柴桑城一筹莫展,进退维谷。
而他孙绍只需要坐在这里,等着陆逊将魏延的头颅呈上,便可收获一场不世之功。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
“急报——!!”
一声完全不符合任何礼仪的凄厉嘶吼,从殿外传来。
一名负责传讯的信使,冲破了所有殿前卫士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这座象征着江东最高权力的大殿。
“大胆!”
一名卫士上前呵斥。
可那信使根本没有理会。
他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孙绍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出声。
“启禀主公!!”
“前线八百里加急!!”
“柴桑……柴桑城破!!”
整个大殿,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昭脸上的皱纹凝固了。
顾雍刚要开口的嘴,僵住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孙绍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那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信使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颤抖。
“魏延……魏延诈开城墙,吕范将军……吕范将军力战殉国,柴桑……没了!!”
孙绍的脑子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一片空白。
前几天,他还在嘲笑叔父孙权的异想天开。
前一刻,他还在得意自己掌控全局的“阳谋”。
转瞬之间。
天,塌了。
死寂之后,是轰然的爆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吕子衡麾下上万精兵,柴桑更是我江东坚城,怎么可能一日而破?!”
“是魏延!是那西川的豺狼!”
“大王!必须立刻发兵!夺回柴桑!”
恐慌,愤怒,绝望,不信。
所有的情绪在大殿之中交织、碰撞,最终化为一片嗡嗡作响的混乱。
有年老的臣子,当场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有激进的武将,指着西边的方向破口大骂。
整个江东的朝堂,乱成了一锅沸粥。
然而,孙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回响。
柴桑城破。
吕范战死。
他那张与大乔极为相似,总是带着谦恭笑容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
他想到了魏延,想到了那个狂悖的疯子。
但他想得更多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最信任,也寄予了最大希望的人。
陆逊。
是陆逊告诉他,魏延不足为虑。
是陆逊向他保证,柴桑固若金汤。
是陆逊建议他,大军按兵不动,坐收渔利。
他给了陆逊最大的权力,最足的兵马。
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场足以动摇江东国本的惨败!
一股被欺骗,被背叛的狂怒,从孙绍的胸腔直冲头顶。
他眼中的血丝迅速蔓延开来。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变得无比怨毒。
他死死地盯住陆口大营的方向,仿佛要将那里的一切都生吞活剥。
他从牙齿的缝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个人名字。
“陆……逊……”
“陆伯言!!”
第110章 陆逊的决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之前因战败而引发的混乱与嘈杂,被孙绍这蕴含着无尽杀意的三个字瞬间冻结。
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昭和顾雍两位老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惧。
完了。
新主君的理智,已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彻底烧毁。
“主公!万万不可!”
张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不顾年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前膝行了两步。
“柴桑之败事发突然,魏延此人用计太过诡诈!陆都督坐镇陆口统筹全局,此乃万全之策,岂能将罪责尽加于一人之身啊!”
顾雍也紧跟着跪下,声音沉重:“张公所言极是!主公,如今大敌当前,我江东防线已现缺口,正该上下同心共御外辱!若此时自乱阵脚,追责大将,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住口!”
孙绍猛地从主位上站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砰!”
桌案上的竹简、笔墨、玉器摔了一地,发出的巨响让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他双目赤红,那张俊秀谦和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万全之策?!”
“坐视柴桑被围,坐视吕范将军孤军奋战,坐视我江东门户洞开!这就是你们说的万全之策?!”
他指着殿下的群臣,发出疯了一般的咆哮。
“我看他陆逊,根本不是无能,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看着魏延破城,想看着我孙绍丢尽脸面,想看着我这江东之主坐不稳当!”
这诛心之言,让张昭和顾雍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们想辩解,却发现孙绍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话。
柴桑的失陷,让这位年轻的主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种权力即将旁落的巨大恐惧。
在这种恐惧之下,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只相信他自己。
“来人!”孙绍嘶吼道,“把那个信使给我带上来!”
片刻之后,那名被魏延故意“泄露”出来,负责传递孙权密信的信使。
被两名卫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大殿中央。
孙绍一把夺过卫士手中的那封“密信”,狠狠地摔在信使的脸上。
“你们看吧!”
“都给我看清楚!”
他指着那封信对着满朝文武,也对着所有摇摆不定的江东世族代表,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这,就是铁证!”
“我那好叔父,他根本就不是真心退隐!他与魏延里应外合,一个在城内散播谣言,一个在城外强攻!这才有了今日柴桑之败!”
“这一切!都是孙权的阴谋!”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许多原本保持中立对孙权抱有同情的士族,在看到这封“证据”和孙绍癫狂的姿态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动摇。
孙绍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恐惧,就是混乱。
只有在混乱中,他才能将所有权力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再是咆哮,反而带上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派人前往陆口斥责陆逊,贻误战机坐视城破!念其过往有功,暂不夺其兵权,命其戴罪立功,若再有失两罪并罚!”
此令一出,张昭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不夺兵权,却要他戴罪立功。
这是将陆逊放在火上烤,是逼着他去打一场不可能赢的仗!
然而孙绍的疯狂,还远不止于此。
“传令老将朱治!”
孙绍的目光转向南方,那里是会稽的方向。
“命他立刻整顿庐陵郡守备兵马,即刻南下!名为‘防备逆贼’进驻会稽郡北境!”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名为防备逆,实则兵锋直指孙权的腹地!
这是要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孙绍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一名心腹卫将的面前。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密令,亲手交到那人手中。
他凑到那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星夜兼程,亲手交予朱治将军。”
“告诉他,会稽若有异动,叔父若敢反抗……”
孙绍顿了顿,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到极致的笑容。
“血洗山阴,不留活口!”
……
一日后,陆口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孙绍的斥责令,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陆逊麾下将领的脸上。
一名性情火爆的将领一拳砸在案几上,怒不可遏:“岂有此理!都督为了江东大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何错之有?那魏延分明是用了妖法邪术才侥幸破城,主公他……他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主公分明是迁怒于人!我等在前线浴血,他却在后方猜忌功臣,这仗还怎么打!”
“都督,新主如此不仁,我等……”
“住口!”
一声清冷的呵斥,打断了所有的抱怨与愤怒。
陆逊缓缓抬起头。
他面前的棋盘早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江东舆图。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孙绍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兵败的怒火,来巩固他摇摇欲坠的权威。
而他陆逊无论从名望还是位置来看,都是最合适也是唯一的人选。
他平静地环视着帐内所有为他抱不平的心腹爱将。
“我陆逊,食孙家俸禄十余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忠的是江东,是孙氏的基业。”
“不是某一个人。”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副巨大的舆图。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柴桑,划过建业,最后停在了东南角的会稽郡。
江东最大的危机,已经不是那个在柴桑城头耀武扬威的魏延了。
而是即将燃起,足以将这片基业烧成白地的内战之火。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帐内的将领们都以为他会就此沉寂,默默背下这个黑锅。
“传我将令。”
陆逊忽然开口。
“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官,至帅帐议事!”
片刻之后,当所有核心将领都聚集在舆图前。
陆逊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脑一片空白的决定。
“即刻起,大军放弃与魏延在豫章的对峙。”
“什么?!”
“都督三思啊!”
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此举,等于将整个长江下游,将建业的半个侧翼,完全暴露在了魏延的兵锋之下!
陆逊抬起手,制止了所有的喧哗。
他拿起一支令箭,没有指向西边的魏延,也没有指向北边的长江。
他用力地将令箭插在了舆图上,豫章郡与丹阳郡的交界处。
一个并不起眼的战略要地。
“主力即刻拔营火速南下,沿鄱阳湖东岸直插此地!”
众将看着那个位置,满脸都是不解和困惑。
陆逊终于开口解释,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
“魏延要的是豫章,要的是一座坚城作为他继续搅乱我方的根基。”
“但他若想顺江而下,威胁建业,就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令箭所在的位置。
“我在此地,既能扼住他南下的咽喉,也能……”
陆逊的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但帐内所有的高级将领,顺着那令箭所指的方向再往南看去……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的都督,真正的目标,是横在孙绍与孙权之间!
他要用自己麾下这支江东最精锐的大军,做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叔侄相残!
他要用他的兵权,来挽救整个江东的危局。
第111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会稽郡,山阴。
与江北那压抑到极致的紧张气氛不同,此处的空气中反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期待。
软禁,只是一个名义。
孙权依旧住在这片土地上最华美的府邸之中,身边的护卫还是他最熟悉的那批亲军。
只是,他不能离开这座城。
府邸的正堂内,孙权端坐于主位。
他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
堂下,诸葛瑾、孙韶等一众追随他至此的心腹,皆是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他们在等。
等一个从千里之外的柴桑传来的消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信使连甲胄都来不及卸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启禀主公!”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事成了!”
“柴桑……破了!!”
孙权猛地站起身,案几被他带得一晃,上面的茶杯都险些倾倒。
他那双碧眼眸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了许久的笑声,终于从孙权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回荡在整个厅堂。
那笑声中,有如释重负的快意,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那步险棋,成了!
“好!好一个吕子衡!不枉我对他信任有加!”
孙权一拳砸在掌心,兴奋地在堂上来回踱步。
“魏延!魏文长!果然是个信人!”
他以为,是他的密谋成功了。
他以为是吕范心领神会,与魏延里应外合,演了一出完美的献城大戏!
堂下的孙韶等武将,也全都面露狂喜。
“恭喜主公!”
“主公妙计安天下,那孙绍小儿如何能比!”
“柴桑一破,建业门户大开,我等便可顺势北上,与其余诸将会师,届时……建业唾手可得!”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胜利”的喜悦之中。
孙权停下脚步,大手一挥。
“传我将令!即刻整备兵马,准备起兵!告江东全境,我孙权……要回来了!”
“还有!拟一道表彰军令,待夺回建业,吕范当为首功!追赠……”
他的话还没说完。
又一名信使以一种更加狼狈,更加亡命的姿态,疯了一般地冲了进来。
这名信使的身上甚至还带着血污,脸上是混杂着恐惧与茫然的空白。
他冲进大堂直接瘫软在地,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主……主公……”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堂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孙权脸上的笑容,也凝固在了那里。
他缓缓转过身,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柴桑……是破了……”
信使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但……但魏延是强攻!他……他用妖法炸开了南城墙!”
“吕……吕范将军……他……他拒绝献城……”
“他力战不降,最后……自刎殉国了!”
自刎,殉国。
这两个词像两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进了孙权的耳朵里。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
那刚刚还因狂喜而涨红的面孔,此刻迅速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他想到了自己送出去的那封“盟约”。
想到了自己信誓旦旦地与魏延约定,共取柴桑。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是与魏延对弈的合作者。
直到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
他连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魏延顺手利用的一枚烟幕,一个用来迷惑孙绍迷惑吕范,迷惑所有人的笑话!
魏延用他的名义,撬动了江东内部的猜忌。
然后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一拳砸烂了柴桑的城门。
他拿走了所有的好处。
却没有欠下孙权半分人情!
那封所谓的“盟约”,此刻成了一张废纸。
不,那甚至不是废纸。
那是一份铁证。
一份证明他孙权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江东的铁证!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戏耍被玩弄的巨大羞辱感,从孙权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孙权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主公!”
诸葛瑾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魏延小儿!”
武将孙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双目赤红怒声咆哮。
“这豺狼!他竟敢如此戏耍我等!”
“主公,末将请命!愿提本部兵马即刻北上!与那魏延决一死战,夺回柴桑为吕将军报仇!”
“对!杀了他!”
“江东的城,岂容西川的狗贼占据!”
被羞辱的怒火,瞬间点燃了所有武将。
他们不在乎魏延有多强,他们只知道江东的脸面,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然而,就在这片愤怒的声浪中。
一直沉默的诸葛瑾却猛地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可见骨的忧虑。
“诸位将军,不可!”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我等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魏延了。”
孙韶扭过头,不解地看着他:“子瑜先生,此话何意?魏延兵临城下已占我江东门户,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威胁?”
诸葛瑾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忧虑的视线投向了孙权。
“主公,柴桑失陷,吕将军战死……建业的那位,怕是已经彻底疯狂了。”
“以他的心性,必定会将所有罪责都归于您和陆逊身上。他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为了泄愤……”
诸葛瑾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孙绍会动用一切手段,来彻底铲除孙权这个心腹大患。
到时候魏延还没打过来,江东内部就要先爆发一场血腥的内战!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一边是兵锋正盛,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外敌魏延。
一边是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化身厉鬼的内部新主孙绍。
进,是万丈深渊。
退,是刀山火海。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绝望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
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桀骜的声音,忽然在大堂内响起。
“主公,父亲大人,各位将军。”
“此时争论这些,已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魏延这把刀……”
“为我等所用。”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一名身穿儒衫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大堂中央。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俊朗,身形挺拔。
但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锐利与自信。
仿佛这满堂的愁云惨雾,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正是诸葛瑾的长子。
诸葛恪。
孙权缓缓抬起头,那双碧色的眼眸眯了起来。
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这个在江东素有神童之名的晚辈。
那被羞辱和愤怒所占据的心,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
他从这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他最熟悉也最欣赏的东西。
野心。
孙权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哦?”
“是元逊啊,你有何高见?”
第112章 蓝田生玉,真不虚也
诸葛恪微微躬身,既是行礼,也是一个宣告他表演开始的姿态。
“主公,父亲大人,各位将军。”
他的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此时争论这些,已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魏延这把刀……”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后,才不紧不慢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为我等所用。”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片刻之后,武将孙韶第一个按捺不住,他手握剑柄向前一步。
“元逊!你这是什么话!”
“那魏延是豺狼,是寇仇!他杀我大将夺我坚城,戏耍主公于股掌之间!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岂能与之为伍?!”
“对!必须为吕将军报仇!”
“杀回柴桑去!”
刚刚被诸葛瑾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诸葛恪面对着汹涌的群情,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摇。
反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不屑的笑意。
他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武将,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主位上的孙权。
“主公,魏延破城,吕将军战死,看似是我等之败……”
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实则,是我等之机!”
孙韶气得胡子都在抖:“荒唐!一派胡言!”
孙权没有说话,他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孙韶的暴怒。
他看着堂下那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等着他的下文。
诸葛恪朗声道:“魏延为何能以区区三千人马破城?真是他用了什么妖法邪术吗?”
“不!是因为在此之前,江东上下包括吕范将军本人在内,都还当他是盟友!都在提防着所谓的内应!都在猜测主公您的密谋!”
“他的胜利,是建立在信息差之上,是建立在江东内部的猜忌之上!”
“可现在呢?”
诸葛恪的语调陡然拔高。
“现在他强攻破城,吕将军以死殉国!他用最惨烈的方式亲手撕掉了那层盟友的伪装!他告诉了全江东所有士人百姓,他魏延不是来帮忙的!”
“他是来抢地盘的!”
“从这一刻起在江东所有人的眼中,他不再是汉中王的偏师,不再是潜在的盟友,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侵略者!”
“他,失去了大义名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怒火中烧的将领头上。
他们愣住了,开始咀嚼这番话里的深意。
诸葛恪没有停,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们再看建业那位新主子。”
他口中的称呼,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孙绍!他丢失了柴桑这座江东门户,损了吕范这样一位元从重将。主公,您觉得他会做什么?”
“他会罪己吗?会反思吗?”
“不!他只会迁怒于人!他只会疯狂地排除异己,来掩盖自己的无能!来巩固他那本就不稳的权位!”
诸葛瑾的脸色变了,他想到了陆逊。
诸葛恪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
“没错!第一个要被他清算的就是陆逊将军!然后,就是所有被他视作主公您旧部的我们!”
“他会把丢失重镇的罪,把逼反忠良的罪,都扣在别人头上!”
“如此一来,他尽失江东人心!”
大堂内,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愤怒和茫然正在退去,一种冰冷的、理性的恐惧开始蔓延。
所有人都明白了,此刻江东真正的风暴中心,已经不是柴桑,而是建业!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诸葛恪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划破黑夜的惊雷。
“所以,主公您看。”
“魏延失了大义,孙绍失了人心。”
“此时此刻,我等最大的敌人,真的是魏延吗?”
“不!”
孙权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中给出了答案。
诸葛恪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智珠在握的自负。
“主公,此时您要做的,根本不是去和魏延争夺柴桑那座死城!”
“而是要立刻举起两面大旗!”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面,是为吕范将军复仇,为江东雪耻!”
“我们要把吕将军塑造成忠义的典范,为他举办最隆重的祭奠!”
“我们要让全江东都知道,谁在为江东的英雄流泪,谁在为江东的屈辱而战!这面旗,是对外的!”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面,是声讨孙绍无能,残害忠良!”
“我们要立刻派人,将建业那位如何猜忌陆逊将军,如何准备对我们江东旧臣动手的消息,传遍江东!”
“让所有的士族都看清楚,究竟是谁在自毁长城!这面旗,是对内的!”
诸葛恪走到了大堂的中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如此一来,魏延,就成了我们磨砺爪牙的磨刀石!他越是在柴桑耀武扬威,就越能激起江东同仇敌忾之心。”
“而这股力量,最终只会汇聚到高举拨乱反正大旗的您手中!”
“而孙绍就成了我们凝聚人心的靶子!他越是疯狂打压异己,就越是将整个江东的士族推到我们的阵营里来!”
“主公,您什么都不用做。”
“您只需要在这里,为吕将军举哀,声讨孙绍的暴行,安抚所有惶恐不安的士族之心。”
“待到魏延和孙绍斗得两败俱伤,待到江东人心思归……”
诸葛恪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
“主公再以雷霆之势出兵,北上收复失地,重掌建业!”
“届时,大义与民心尽在主公一人之手!”
死寂。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孙韶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震惊。
最后化为一种夹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
诸葛瑾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长子,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陌生。
那不是聪慧,那是一种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怕天赋。
孙权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那双碧色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
被戏耍的羞辱,失去重镇的愤怒,陷入死局的绝望……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了全新猎物的,猛兽般的兴奋!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在那片废墟之上,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更加稳固更加光明的道路!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许久的笑声,再次从孙权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但这一次,笑声中不再有快意和憧憬,而是充满了冰冷的算计与重燃的霸气!
他大步走下台阶,来到诸葛恪的面前,用力地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好!好一个诸葛元逊!”
他转头看向早已呆住的诸葛瑾。
“子瑜!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蓝田生玉,真不虚也!”
孙权再没有片刻的迟疑。
他转身面对所有心腹,那张脸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决断。
只是那份沉稳之下,暗藏着更加汹涌的杀机。
他当即下令。
“传我将令!即刻在府外搭建灵堂,以最高规制,公开祭奠吕范将军!”
“命人拟写祭文,告江东全境,吕子衡忠义殉国,乃我孙氏之肱骨,江东之楷模!我孙权与所有江东忠义之士,誓为吕范将军复仇!”
一场围绕着“复仇”与“大义”的舆论风暴。
在这一刻,被这只潜伏于会稽的猛虎,悄然掀起。
第113章 恩威并施
柴桑的城楼上,风依旧很大。
魏延站在城头,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城市。
街道上一片狼藉,店铺关门屋舍紧闭。
死寂取代了往日的喧嚣。
空气里,血腥味和焦糊味尚未完全散去,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城中的百姓像受惊的兔子,全躲在自己的家里,透过门缝用恐惧的视线窥探着这些闯入家园的“西川豺狼”。
这是一座充满了敌意与恐惧的城市。
而他魏延,在柴桑城中只有五千兵马可用。
其余的数千人皆留在了刚刚拿下的豫章诸县,用来守备城池。
临时征用的府衙之内,气氛压抑。
那剌高大的身站在堂下,他身上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启禀将军。”他瓮声瓮气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城里不听话的人太多了。”
“还有抓来的那些江东兵,有好几千人,我看留着就是祸害。”
而他提出的解决方案简单而直接。
“我看全杀了,就没人敢不听话了。”
这就是乌浒蛮的生存法则。
顺从,或者死亡。
魏延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全杀了?!”
“杀光他们,谁来给我们种地?谁来给我们修城墙?谁来当我们的兵?”
“那剌,我们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强盗。这座城,以后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那剌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不再说话。
他只管打仗和杀人,这些复杂的事情,魏将军比他在行。
魏延的视线转向了另外两人。
邓艾和钟离牧。
“士载,此事你有何看法?”
邓艾向前一步,因为急于表达,那轻微的口吃又出现了。
“回......将……将军。城中……粮仓尚足。但人心惶惶,若有奸商囤积居奇,必……必生大乱。当……当务之急,是稳物价,安……安民心。”
他的话语虽然断续,但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魏延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少年。
“子干,你可也有想法?”
钟离牧抬起头,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静。
“回将军,我料城中江东士族,皆在观望。”
他的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们怕我们清算,怕我们夺其田产家业。我们若行杀戮,只会将他们彻底推向孙绍。”
“反之,若能安抚士族,则可分化利用。”
魏延笑了。
一个管钱粮民生,一个管上层人心。
这两人,是他从荆州带来的,最宝贵的财富。
“好。”
魏延站起身来。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走到大堂中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传我将令!”
“第一,开仓放粮!全城百姓,按人头赈济三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汉中王,是来让他们江东百姓吃饱饭的,不是来抢他们饭碗的!”
“第二,所有降兵,愿回乡者,发给路费,遣散回家!愿留下从军者,一体同仁,待遇从优!不准虐待,不准歧视!”
“第三,清查府库,登记田亩。派人拜访城中士族名士,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他们的一切家产、田庄,我主汉中王担保,秋毫无犯!”
一连三道命令,让那剌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仗是这么打的?
这城是这么占的?
邓艾和钟离牧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被理解的兴奋。
他们知道,将军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柴桑才算真正姓“刘”。
城外的战俘营,数千名江东降兵如同待宰的羔羊,蜷缩在一起。
绝望和恐惧,是这里唯一的情绪。
按照惯例,他们最好的下场也是被编入最低等的辅兵营,去干最苦最累的活。
甚至可能,被集体坑杀。
一名江东军的校尉被带了出来,他面如死灰,以为自己要被第一个开刀问斩。
他被带到了魏延的面前。
没有审问,没有呵斥。
魏延只是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你想回家吗?”
那校尉愣住了。
魏延将一小袋钱币扔到他的脚下。
“拿着,这是路费。告诉外面所有的江东弟兄,想回家的都来本将这里领路费。不想回家的,就来我军中吃饭。我这里的饭管够,军饷也比孙家给得多。”
校尉呆呆地捡起钱袋,他捏了捏,钱是真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战俘营。
片刻之后,整个战俘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
不信,怀疑,试探,最后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没有人愿意去送死。
当第一个人颤抖着领到路费,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数千名降兵,痛哭流涕,朝着魏延的方向跪倒一片。
城内,府衙的告示前,人山人海。
“开仓放粮!赈济三日!”
“凡囤积居奇,扰乱市价者,斩!”
“招募民夫,修缮城墙,疏通沟渠,以工代赈,当日结钱!”
一条条的政令,像一颗颗定心丸,砸进了柴桑百姓那颗惶恐不安的心里。
当第一车冒着热气的粮食从府库运出,当第一个饿着肚子的孩子从母亲手里接过一个还烫手的大饼。
整座城市的敌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消瓦解。
邓艾几乎是住在了他临时搭建的账房里。
他带着几个从降兵里招募来的文书,将柴桑的田亩、户籍、府库物资,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的口吃仿佛消失了,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清晰地发出。
这个平日里不善言辞的少年,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内政才能。
柴桑这座一度停摆的城市在他的梳理下,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加高效的方式重新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钟离牧则敲开了一座古朴宅院的大门。
这是柴桑名士虞翻的故居。
虽然虞翻在南海开城投降后,便被诸葛亮一道带回了成都,目前也被刘备重用在成都为官。
但其家族在本地依旧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接待他的是虞家的一个老管事,态度不卑不亢,但疏离感十足。
钟离牧没有多说废话。
他只是递上了一份礼单,和一份名册。
“我家魏将军听闻虞老先生乃江东硕儒,目前虞先生又在汉中王麾下任职。此为魏将军一点心意。”
“另外,魏将军已下令,名册上所列的各家产业,皆受我军保护,任何人不得侵扰。”
老管事接过名册,只看了一眼,便浑身一震。
那上面罗列的,几乎是柴桑城中所有士族的名单。
这名册代表的不是保护,是震慑。
它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家底我一清二楚。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但这种震慑,又被包裹在“尊重”和“保护”的外衣之下,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管事再次看向这个年少的使者,之前那份疏离已经化为了深深的忌惮。
“请小郎君回报魏将军,我虞氏……阖族上下,静候将军差遣。”
几日后。
府衙之内,一盏油灯,一张巨大的江东舆图。
魏延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柴桑,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棋子,牢牢钉在了江东的咽喉上。
民心,初定。
士族,暂时安抚。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邓艾站在他的身侧,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将军,城中局势已稳。但……我军主力不过三千,就算加上新募的降兵,可战之士亦不足五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守城有余,进取……恐不足。”
魏延的手指停了下来。
是啊,兵力。
这是他最大的短板。
靠这点人,守住柴桑已经是极限,别说顺江而下图谋整个江东了。
他的视线从柴桑,顺着宽阔的长江,一路向上。
最终,停留在了长江中段的某个位置。
“兵力不足,那就去抢。”
魏延的脸上,露出一丝如同猎人般的笑容。
“那支庞大的水师舰队,应该还在江面上进退两难吧。”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位置上。
“贺齐。”
这支江东水师的精华,是他必须拿下的下一个目标。
第114章 单舟出使
长江之上,水汽弥漫。
数百艘大小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如同一群被困在牢笼里的巨兽,在江面上无声地徘徊。
这里是彭蠡泽的入口,向前是已经插上“刘”字大旗的柴桑,向后是遥远的建业。
进,短时间内肯定拿不下柴桑。
退,无功而返又交不了差。
江东水师的统帅,偏将军贺齐,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三日。
军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
旗舰的帅帐之内,一股焦躁与沉闷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贺将军,不能再等下去了!主公的斥责令一日三道,言辞愈发焦躁!再拖下去不等魏延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一名部将焦急地开口。
贺齐按着腰间的剑柄,一言不发。
他何尝不知,可他能怎么办?
率领这支江东最精锐的水师,去撞柴桑那座被魏延加固过的城墙?
还是灰溜溜地退回建业,去承受孙绍的怒火与猜忌?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了望的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将……将军!江面上……有船!”
帐内所有将领都精神一振。
“是陆逊将军的援军吗?”
“不对!只有一艘!一艘小船!”
贺齐大步走出帅帐,来到船头。
只见远方的江雾之中,一叶扁舟,正不紧不慢地向着这支庞大的舰队划来。
船上只有一人,立于船头,身形单薄。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安。
“放箭!射死他!”一名副将厉声下令,“必是魏延的奸计!”
弓箭手们立刻引弓搭箭,瞄准了那艘小船。
“住手。”贺齐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戎马一生,自有一股傲气。
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更何况对方只有一人一舟,坦荡而来。
他倒要看看,那魏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船缓缓靠近,直到停在旗舰之下。
船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异常平静的脸。
是个少年。
“来者何人?”贺齐的亲卫喝问道。
“汉中王麾下,魏延将军帐下参军,钟离牧。特奉魏将军之命,求见贺将军。”
少年的声音清冷,在这宽阔的江面上,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片刻之后,钟离牧顺着垂下的绳梯,登上了这艘江东水师的旗舰。
甲板上刀枪林立,上百名精锐水兵将他团团围住,气氛肃杀。
钟离牧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贺齐的面前,微微躬身。
“末将,见过贺将军。”
贺齐打量着这个少年,对方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异样。
“你家将军派你一个孺子前来,是想羞辱我江东无人吗?”贺齐沉着脸。
“将军误会了。”钟离牧开口,“我家将军派我前来,正是因为敬重将军。”
“敬重?”贺齐发出一声冷哼,“他背信弃义,强夺柴桑,杀我袍泽!这就是他所谓的敬重?”
钟离牧没有直接回答,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江东将士。
“贺将军向前一步,是我家魏将军的铁索横江,坚城难摧。”
“向后一步,是建业新主的猜忌屠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将军,您已无路可走。”
这几句话如同数柄重锤,狠狠砸在贺齐的心口。
也砸在周围所有高级将领的心头。
这是他们这几日来,最恐惧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现实。
贺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向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放肆!你是在威胁本将军?”
钟离牧没有后退,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贺齐。
“我不是在威胁将军,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贺将军,柴桑之败,吕范将军之死,根源何在?”
“在我家魏将军吗?”
“不。”钟离牧自问自答,“根源在建业!在于孙绍无能,叔侄相争,自乱阵脚!这才给了我家将军可乘之机!”
“若非孙绍倒行逆施,逼走吴侯,猜忌功臣,以至人心惶惶,江防洞开,我主汉中王又何必出此下策,行此兵行险着之事?”
贺齐愣住了。
钟离牧继续说道:“孙绍坐视柴桑被围,却将罪责尽数推给陆逊将军,一道戴罪立功的军令,已将江东柱石逼入绝境!此事将军想必已经知晓。”
“他还派朱治将军进兵会稽,名为防备实则意图对吴侯不利!名为同室,却行操戈之举!”
“他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不惜将整个江东的旧臣元老,都视作清洗的对象!请问将军,您这位战功赫赫的偏将军,算不算旧臣?”
钟离牧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贺齐内心最深的忧虑。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因为这少年说的,全是真的。
建业送来的斥责令,言辞之间已经不仅仅是催促,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甚至听说,已有监军在赶来的路上。
钟离牧看着贺齐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
“所以,我家魏将军遣我前来,并非劝降。”
“而是想与将军,谈一笔合作。”
“合作?!”
贺齐的喉咙有些发干。
“对,合作。”
钟离牧向前一步,凑近了些。
“魏延将军愿与贺将军结为盟友,共同高举‘清君侧’之大旗,拨乱反正,还政于吴侯孙权!”
“新主孙绍无道,致使江东蒙难,百姓遭殃。我主汉中王不忍坐视,特遣魏将军前来,名为攻取实为匡扶!”
“事成之后,建业依旧是孙氏的建业,江东依旧是江东士族的江东!我主汉中王只取豫章一地作为酬劳,便立刻退兵。”
“届时,贺将军便是拨乱反正,再造江东的第一功臣!”
整个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和敌人合作?清君侧?
拥立被软禁的孙权?
这少年疯了?还是魏延疯了?
贺齐张了张嘴,他想呵斥这是痴人说梦,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因为他发现,这荒谬的提议背后,竟然藏着一条唯一可行的生路!
一条既能保全自己和麾下数万弟兄性命,又能博得一个青史留名的出路!
钟离牧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竹简,双手奉上。
“这是我家将军的亲笔信,信中详陈利害,绝无虚言。”
“魏将军敬佩贺将军乃当世名将,不愿与将军兵戎相见,玉石俱焚。魏将军更不愿看到江东基业,毁于竖子之手。”
“末将言尽于此,是战是和,是为孙绍陪葬,还是共创不世之功,全在将军您一念之间。”
“告辞。”
说完钟离牧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
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那艘小船上,消失在茫茫的江雾之中。
他来时如风去时如雾,只留下了一船的惊涛骇浪。
贺齐呆呆地站在船头,手中捏着那卷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竹简。
许久之后。
他缓缓地回到帅帐。
“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帅帐十步之内,违令者斩!”
帐内,只剩下贺齐一人。
他走到舆图前,彻夜未眠。
他看着建业的方向,那里有新主的屠刀与猜忌。
他又看了看柴桑的方向,那里有敌人的兵锋与一个匪夷所思的提议。
他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苍劲有力,一如其人。
没有君臣之别,没有上下之分。
通篇只谈合作,只论利弊,给足了一位老将体面。
江风吹动着帐帘,呜呜作响。
贺齐的心中,第一次萌生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或许,真的该换一个主公了。
第115章 四面楚歌
就在江东被魏延的奇袭搅动的混乱不堪的时候。
北方大地之上,狼烟骤起。
那头盘踞在邺城,沉睡了太久的暮年雄狮。
终于在江东最虚弱的时候,露出了它足以撕裂一切的獠牙。
曹操的亲征大军,如同一股无法阻挡的黑色铁流,浩浩荡荡地涌入了淮南大地。
先锋大将张辽,以及他那八百名在逍遥津杀出了赫赫凶名的旧部,是这片黑色铁流最前端的浪头。
他们如同一把被烧得赤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江东柔软的腹地。
城破。
城破。
还是城破。
数日之内,沿途数座城池接连陷落。
守军几乎毫无抵抗之力,望风而降。
张辽的兵锋,已经直指江东在北方的门户,庐江。
与此同时,夏侯惇、乐进、李典等一众曹魏名将也各领一军。
如同张开的巨网,对整个淮南、庐江地区展开了全面的扫荡。
曹操的目标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
趁你病,要你命!
庐江太守朱恒派出的求援信使,带着绝望的哭嚎,日夜兼程终于冲进了建业的城门。
消息传开,整个建业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因为柴桑失陷而压抑的气氛,在这一刻被点燃化作了燎原的恐慌。
建业府邸之内,孙绍再也无法维持他那份谦恭温润的姿态。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那张俊美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焦虑与惊惶。
西有魏延,如同一根毒刺扎在咽喉。
南有孙权,像一头猛虎在暗中窥伺。
如今,北方的曹操更是带着泰山压顶之势,发动了致命一击。
四面楚歌!
“主公!”
张昭老泪纵横,他率领着一众江东老臣,哭拜于地。
“曹贼倾国来犯,此乃江东生死存亡之刻!恳请主公立刻停止内斗,以国事为重啊!”
“是啊主公!”另一个老臣顾雍也泣声道,“陆逊将军的大军,是我江东最后的屏障!必须立刻征调北上,驰援庐江!否则庐江一失,曹军便可饮马长江,建业危矣!”
“请主公下令!”
“请主公以江东社稷为重!”
一声声泣血的恳求,像一把把重锤,敲打在孙绍的心上。
他停下脚步,看着跪了一地的白发老臣。
这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老臣,是江东基业的基石。
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压力,不仅仅来自北方的曹操,更来自眼前这些人的失望与恳求。
他终于有了一丝清醒。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一意孤行,他将彻底失去所有人的支持。
孙绍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份焦躁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诸位,请起。”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稳。
“是我误了江东啊,我孙绍有愧先父讨逆将军之威名!”
他看向身边的侍从。
“立刻拟令,命丹阳陆逊,即刻统率本部兵马火速北上,驰援庐江!不得有误!”
“喏!”
加急的军令,插着鸡毛,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出了建业。
……
丹阳,陆逊大军营地。
与建业的惶恐不同,此地军容齐整,井然有序。
中军大帐内,陆逊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凝神沉思。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双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好的竹简。
“都督,建业八百里加急军令!”
陆逊接过竹简,拆开火漆,缓缓展开。
帐内,几名心腹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陆逊看得很慢很仔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温润依旧。
许久,他才将竹简放到一旁。
“都督,主公有何吩咐?”
一名部将忍不住开口问道。
陆逊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建业那位主公,让我们立刻北上,去救庐江。”
“什么?”
将领们都是一惊。
“都督,我军主力刚刚南下至此,粮草辎重皆是为南征准备,若此时仓促转向北上,千里迢迢,恐怕……”
陆逊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地图前,视线在丹阳、会稽、建业、庐江几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调动。
这是来自建业的命令。
是那位新主子的命令。
违抗,就是谋逆。
但服从……
陆逊缓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大军刚刚结束与荆州的战事,将士疲敝,亟待休整。”
“南下的粮道刚刚打通,军械辎重也才运抵丹阳,若要重新筹备北上的粮草,往返调度,绝非一日之功。”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部将们。
“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等身为江东之军,自当为江东死战。但也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拿着残破的兵器去和曹军的精锐拼命。”
他的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帐内的将领们对视一眼,都明白了陆逊的意思。
他这是要拖。
“来人,立刻笔墨伺候。”
陆逊回到帅案前。
他亲自提笔,写下了一封书信。
书信的言辞恭敬无比,先是痛陈曹贼的无耻,表达了自己誓死保卫江东的决心。
然后话锋一转,详细阐述了“大军南调,粮草不济,仓促北上恐误战机”的种种困难。
最后,他恳请孙绍多给他一些时间筹措粮草,并保证一旦准备就绪必将立刻挥师北上,击破曹贼。
一封滴水不漏的奏疏就这样随着信使,再次踏上了返回建业的道路。
建业,孙绍府,书房。
孙绍独自一人,正用一块柔软的绸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把古朴的长剑。
那是他父亲孙策的佩剑。
只有在这里,在这间充满了父亲遗物的书房里,他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
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陆逊的回信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孙绍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长剑,拿起那封奏疏,慢慢地展开。
起初,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希望。
可当他读下去,那份希望迅速冷却变成了阴沉。
当他读到最后,那张俊美的面孔,已经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粮草不济?大军疲敝?
这些借口,骗得了谁!
这是抗命,这是赤裸裸的抗命!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上好的木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奏疏被他狠狠地揉成一团,又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气得浑身发抖。
直到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
陆逊,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润恭敬的陆伯言,已经不再听从他的号令了。
那支江东最精锐的大军,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名义上是江东之主,可他能调动的只剩下建业城中那点可怜的守军。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绝望。
第116章 你牵制我,我就掏你老窝
与此同时。
驻扎在襄樊一线的曹仁、徐晃、满宠等曹魏大将,也接到了来自淮南前线的,魏王曹操的亲笔王令。
命令的内容,简单而冷酷。
曹操下令集结襄樊、宛城两地所有机动兵力,共计五万大军。
命曹仁为主将,徐晃、满宠为副将,摆出大举南征的架势,兵锋直指南郡。
此战不求破城,不求斩将,只求一件事。
将南郡的关羽,死死地钉在江陵一带!
配合曹操在淮南的主力,彻底断绝魏延在柴桑任何获得援助的可能。
让他陷入被曹操主力和江东双重夹击的绝境。
号令一下,曹军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旌旗如林,刀枪如海。
五万大军,以曹仁为主帅,徐晃、满宠为副将。
如同一只张开的铁钳,恶狠狠地朝着南郡一带的防线压了过来。
狼烟,自汉水之畔,一路向南,滚滚而起。
消息传到江陵,关羽的府邸之中。
议事厅内,此刻气氛正是一片欢腾。
“好!好一个魏文长!打得好!”
关羽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捏着一份刚刚从柴桑传回的捷报,那张枣红色的面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他捋着颌下长髯,发出阵阵畅快的大笑。
“三千兵马破城,斩杀敌将吕范,兵不血刃安抚全城!这份胆魄,这份手段,天下几人能及?”
“我之前还担心他行事过于冒险,如今看来,是我关某小觑了他!”
帐下,王甫、赵累等一众荆州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君侯,魏将军此战,真乃神来之笔!”
“柴桑一失,江东门户洞开,孙绍小儿腹背受敌,已是笼中之鸟!”
“这下,看江东鼠辈还如何嚣张!”
自从江陵之危被魏延奇兵解开,关羽对这个过去不怎么看得上眼的“狂徒”,态度已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从最初的感激,到后来的欣赏,再到此刻的彻底信服。
那份捷报,关羽已经看了不下三遍。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让他都为之侧目的果决与狠辣。
这魏文长,确实是个人才。
一个能为他大哥开疆拓土的帅才!
就在这片欢欣鼓舞的气氛中,一名负责警戒的亲兵带着一身的尘土与焦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帐。
“君侯!北面探马传来急报!”
亲兵嘶哑的喊声,让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关羽将捷报缓缓放在案几上,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何事惊慌?”
“襄阳曹仁!曹仁亲率五万大军,正向南郡杀来!先锋已过编县,前方的烽火台,已经连成一片了!”
五万大军!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帅帐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曹仁倾巢出动了?”
“五万人!他疯了吗?襄阳不守了?”
“定是听闻魏将军大胜,想趁我荆州兵力调动之际,趁火打劫!”
厅内一片哗然,刚刚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代的是一种临战的紧张与愤慨。
关羽听完,不怒反笑,发出一声冷哼。
“哼,曹仁匹夫,不过一跳梁小丑!”
他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他以为文长新胜,我荆州空虚,便可趁机偷袭南郡?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父亲!”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关平从众将中走出,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义愤填膺,而是快步走到了悬挂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襄阳、江陵、柴桑三个点之间,划出了一条线。
“曹仁此举,名为攻我,实为牵制。”
“文长将军孤军深入,连克豫章、柴桑,锋芒太盛。曹操是怕了。”
“所以,曹仁这五万大军,根本不是为了攻下江陵。他们的真正目的,是阻止我军分出任何一兵一卒,去支援文长将军。”
关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他们要将文长将军困死在柴桑,让他独自面对曹操在淮南的主力,以及江东孙绍的反扑。这才是曹操真正的毒计!”
这一番冷静的剖析,让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群情激奋的将领们,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五万大军背后,藏着怎样阴狠的杀机。
这针对的,根本不是江陵。
而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魏延!
短暂的安静后,是更加猛烈的怒火。
“曹阿瞒欺人太甚!”
“曹贼好生歹毒!”
“君侯!末将请战!定要给那曹仁一个血的教训!”
“对!出兵!打垮他们!”
诸将纷纷按着剑柄向关羽请战,要用一场胜利来粉碎曹军的图谋。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图上指出的那条致命的连线。
那双微眯的丹凤眼之中,寒芒一闪而过。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曹操老儿,这是要拿他关某人当筏子,去困死魏延。
好。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但他关羽,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一生征战,何曾被人如此算计过?
片刻的沉默之后。
“啪!”
一声巨响。
关羽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
坚实的木案发出一声呻吟。
“好!”
“曹贼以为我关某只会死守城池吗?”
“某便将计就计!”
他猛然转身,环视着帐下所有将领,那股曾经威震华夏的气势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传我将令!”
“由我亲率主力坐镇江陵城,与那曹仁对峙!”
“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胆子,拿五万人的性命来填我这座江陵城!”
命令下达,诸将轰然应诺。
这正是他们所想的,以硬碰硬,正面迎敌。
但关羽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转向了关平。
“平儿。”
“孩儿在!”
“我给你五千精兵,皆是跟随我多年的精锐。”
关羽的手指从江陵出发,沿着汉水向东划去,最终重重地点在了襄阳的侧后方。
那动作,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你即刻率军出发,沿汉水东进,做出要从侧翼威胁襄阳的姿态!”
“他曹仁不是要跟我对峙吗?”
“好!”
关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战意。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你牵制我江陵,我就掏你襄阳的老窝!”
“我等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魏文长,也告诉全天下的人!”
关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帅帐中回荡。
“荆州有我关某在,便固若金汤!”
“让他魏文长放开手脚,在江东给我狠狠地打!”
“打他个天翻地覆!”
第117章 虎父无犬子
夜色如墨。
关平一身戎装,对着关羽重重一拜。
“父亲,孩儿去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丝毫的犹豫。
关羽点了点头,他那魁梧的身躯在火把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影子。
“去吧,万事小心。”
当夜,五千精锐水师在关平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江陵水寨。
船桨裹着布,没有号令没有喧哗。
一支幽灵般的船队,顺着汉水向东,没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关羽独自一人,站在江陵的城楼之上。
江风猎猎,吹动着他有些许花白的胡须。
他看着那支船队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身后,周仓手持大刀,静静地侍立着。
良久,关羽才转过身。
他那张枣红色的面庞上,是欣慰,是骄傲。
他这个长子,已经不再需要他时时提点。
他已经真正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周仓。”
“末将在。”
“去,将我那把青龙偃月刀取来。”
周仓的身体一震,随即大喜。
“君侯,您这是要……”
“多日不曾活动筋骨了。”
关羽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也该让曹魏那些鼠辈,好好回忆一下,我关某人当年的英姿了!”
“喏!”
周仓的应诺声,洪亮而充满了兴奋。
……
南郡城外,百里之处。
曹仁的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蔽日。
但这座庞大的军营,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大军安营扎寨之后,迟迟没有发动任何像样的进攻。
每日只是派出数百骑的游骑,在南郡城外数里之地来回游走骚扰附近的村落,却从不靠近城池。
帅帐之内,气氛有些沉闷。
满宠站在地图前,满脸忧色。
“将军,不可轻敌。我军虽有五万之众,但关羽威震华夏非是虚名。江陵城高池深,他本人更是万人敌。我等这般屯兵于此,日久必生懈怠,恐为关羽所趁。”
曹仁正坐于主案之后,擦拭着自己的佩剑,闻言头也不抬。
“伯宁,你太过谨慎了。”
“关羽不久之前刚在樊城经历大败,又险些在那麦城被吕蒙杀得城破人亡,锐气早已尽失。如今不过是强撑门面罢了,不足为惧。”
满宠快步上前。
“将军!吕蒙之败,非败于关羽,而是败于魏延的奇兵。关羽主力未损,我等不可将其与寻常败将相提并论。”
曹仁终于放下了佩剑,他站起身走到满宠身边。
“我当然知道关羽是员猛将。”
“但你不要忘了,魏王的王令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南郡的位置。
“佯攻南郡,牵制关羽。”
“大王真正的目标是在淮南。我们的任务只是将关羽这条蛟龙,死死地困在江陵这座浅滩里,不让他去援助魏延那条疯狗。”
“只要我们的大军在此,他关羽就不敢动。我们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曹仁拍了拍满宠的肩膀。
“伯宁啊,这不过是一趟轻松的差事,何必自己吓自己。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好生休整,每日饮酒吃肉,只需看好门户即可。”
满宠看着曹仁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劝谏的话咽了下去。
他只能在心中叹息一声。
希望,一切真如将军所料。
然而,战场的局势,从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数日之后。
一名负责前线斥候的校尉浑身是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曹仁的帅帐。
他甚至忘了通报,直接跪倒在地。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
曹仁正在与几名将领讨论战事,闻言皱起了眉头。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那校尉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汗水和泥浆,声音都变了调。
“襄…襄阳!我们的后方!”
“关平!关羽的儿子关平,他…他率领一支水军,突然出现在了襄阳东侧的汉水之上!”
帐内瞬间死寂。
曹仁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冲到地图前,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将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关平在哪里?”
“襄阳!襄阳之东的汉水之上!我军在汉水巡逻的船只,被他尽数击沉!斥候拼死才送回消息!那支兵马,看旗号至少有五千人!”
曹仁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颤抖着,从江陵出发,沿着汉水划向襄阳。
那是一条致命的弧线。
襄阳是他的后方基地,是他五万大军的粮草辎重所在。
关平这支兵马,如同一把尖刀,绕过了他正面的大军,直接插向了他的心脏!
一旦襄阳有失,他这五万大军将立刻成为一支无根的浮萍,腹背受敌!
“关羽老贼!”
曹仁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张原本自信满满的脸,此刻一片煞白。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什么死守江陵!
什么锐气已失!
从一开始,关羽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牵制?对方根本没打算被他牵制!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你威胁我的前线,我就掏你的老窝!
“好一个关云长!好一个将计就计!”
帐内,所有将领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
满宠长叹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将军,必须立刻分兵回援襄阳!”
徐晃大步上前,脸上满是焦急。
“襄阳乃我军在荆州的重镇,不容有失!”
曹仁的拳头砸在地图上。
他恨!
他恨关羽的狡猾,更恨自己的大意!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立刻传我将令!”
曹仁几乎是吼了出来。
“徐晃!”
“末将在!”
“你即刻统领一万五千兵马,即刻拔营火速回援襄阳!务必将关平那竖子,给老子挡在襄阳城外!”
“喏!”
“其余诸将,随我继续在此监视南郡!但全军后撤三十里,结寨自保!”
一道道命令,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憋屈,被迅速传达下去。
庞大的曹军营地,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刚刚还悠闲饮酒的士兵们被紧急催促着,拔营的集结的,乱作一团。
一支庞大的军队,在夜色降临之前,仓促地向北撤去。
江陵城头。
关羽手扶着青龙偃月刀,长身玉立。
他静静地看着远方曹军营地那冲天的烟尘,看着那支庞大的军队,如同退潮一般向北龟缩而去。
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
“报,君侯!曹仁大营异动,已分兵一万五千人,由徐晃率领,星夜北撤!其主力大营,也向后退了三十里!”
关羽听完,仰起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在江陵城头回荡不休。
他捋着长髯,那双丹凤眼中,满是身为父亲的骄傲。
“我儿,干得漂亮!”
荆州战场的阴云,在这一刻被关羽父子联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本咄咄逼人的曹军攻势,化为了泡影。
战场的主动权,重新回到了刘备军的手中。
这场相互的牵制,以曹仁的被动后撤收场。
为远在柴桑的魏延,争取到了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宝贵无比的时间。
第118章 血染建业
建业,孙绍府,书房。
那封来自陆逊的奏疏已经被揉成了一团废纸,静静地躺在案几的角落。
孙绍独自一人背对着房门,站在这间充满了父亲遗物的书房里。
他没有擦拭那把古朴的长剑,只是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冰冷的剑鞘。
粮草不济?大军疲敝?
好,好一个陆伯言。
好一个江东柱石。
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骗得了谁!
他终于不再温润,不再谦恭。
那张俊美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这是抗命。
这是背叛。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
陆逊,那个在他面前永远躬身行礼,温润如玉的陆伯言。
他竟敢违抗自己的命令!
他为什么敢?
因为他有了新的主子。
那个被自己从荆州“请”回来,如今盘踞在会稽的叔父,孙权!
他们合流了,他们一定已经合流了!
陆逊的大军就在丹阳,距离会稽不过数日之遥。
只要他们联手,随时可以挥师北上杀入建业!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们要来杀我!
他们要来夺走我的一切!
就像当年叔父夺走父亲留下的江东基业一样!
不,我绝不答应!
一股源于血脉深处的偏执与疯狂,彻底吞噬了他。
“来人!”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两名亲卫立刻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主公!”
孙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两个亲卫,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立刻传我将令!”
“即刻查封步骘府邸!其全家老小,尽数下狱!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步骘,孙权的妻兄。
两名亲卫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主公,这……”
“听不懂我的话吗?”
孙绍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还是说,你们也想和他们一起?”
“属下不敢!”
亲卫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叩首。
孙绍的命令还没有结束。
“还有,顾邵、是仪、严畯……所有与陆逊、与会稽那边过从甚密之人,全部给我抓起来!”
他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江东德高望重的士族元老。
“罪名,通敌!与西川刘备暗通款曲,意图颠覆江东社稷!”
这个疯狂的罪名,让两名亲卫的大脑一片空白。
“立刻去办!”
孙绍猛地一挥手。
“喏!”
亲卫们再不敢有半点迟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很快,建业城内,平静被彻底撕碎。
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士兵,如狼似虎地冲入了一座又一座高门大院。
府门被粗暴地踹开。
惊恐的尖叫与妇孺的哭喊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士族老爷们,被从温暖的床榻上拖拽出来枷锁加身,如同牲畜般被押向大牢。
整个建业,血雨腥风。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清洗,震得胆战心惊,人人自危。
……
张昭府邸。
这位三朝元老,江东文臣之首,被人从睡梦中惊醒。
当他听闻城内发生的一切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疯了,主公一定是疯了!
他顾不上穿戴整齐,披着一件外衣就冲出了府门。
不顾家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朝着孙绍的府邸跑去。
当他赶到时,孙绍府外早已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我要见主公!老夫张昭,要见主公!”
张昭嘶哑地喊着,想要冲进去。
“张公,请留步。”
两名侍卫长交叉长戟,拦住了他的去路。
“主公有令,今日谁也不见。”
“混账!”张昭气得浑身发抖,“城中血流成河,主公在捕杀功臣!你们要眼睁睁看着江东基业,毁于一旦吗?!”
“我再说一遍,我要见主公!”
侍卫长依旧面无表情。
“我等只奉主公之命。”
张昭看着那两张年轻而冷漠的脸,看着那紧闭的府门,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猛地推开侍卫,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老泪纵横。
“主公!主公啊!”
“曹贼大军压境,魏延又虎视在侧,江东已是危如累卵!您为何要自毁长城,屠戮忠良啊!”
“您忘了讨逆将军的遗志了吗?您忘了江东父老的期盼了吗?”
“老臣求您了,收回成命吧!再这样下去,江东就完了!就真的完了啊!”
他一声声泣血的哀求,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
府门之内,孙绍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只是站在窗边,冷漠地看着外面那个跪地的苍老身影。
聒噪!这些老东西,永远都是这样聒噪。
他们不懂。
他们根本不懂自己的恐惧。
他们只会用大道理来压自己。
张昭的哭喊,没有换来丝毫的怜悯,反而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把火。
你们都逼我!你们都向着他!
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孙绍猛地转身快步走回书案前,他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亲自提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奏疏,而是一封密令。
一封催命的密令。
写完之后,他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然后叫来了一名绝对心腹的死士。
“立刻出城,将此信亲手交到会稽前线,朱治将军手中。”
“记住,是亲手交给他本人。”
“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
那名死士接过竹简,一言不发躬身退下,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孙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瘫坐在椅子上,将那把属于父亲的长剑,紧紧地抱在怀里。
只有这冰冷的触感,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
父亲,您看到了吗?
孩儿没有退缩。
孩儿会守住您打下的江山。
任何人,都别想从我手中夺走它。
……
数日之后,会稽,山阴城外。
朱治大军营地。
这位追随了孙家三代的老将,正站在舆图前,为如何应对城内的孙权而烦恼。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建业密使。”
朱治转过身,看着那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刀疤的信使。
是主公身边的死士。
他心中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信使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竹简,双手奉上。
“主公有令,请将军屏退左右。”
朱治挥了挥手,帐内所有亲兵和将领全部退了出去。
他拆开火漆,缓缓展开竹简。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便抖得不成样子。
那竹简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孙绍的亲笔。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他如坠冰窟。
“……着令朱将军,即刻统兵攻破山阴,将孙权及其家眷旧部,尽数诛绝,不留活口!”
血洗山阴,不留活口。
“哐当”一声。
竹简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朱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追随孙坚讨伐董卓,他辅佐孙策平定江东,他又看着孙权一步步长大成人。
孙家三代,他都视若亲子。
可现在孙策的儿子,竟然要他去杀了孙坚的儿子。
要他亲手对孙氏最后的血脉,举起屠刀!
这是何等的荒唐!
何等的悖逆!
“将军?”
那名死士捡起竹简,重新递到他面前。
“主公还吩咐属下转告将军,此事是他最后的底线。若将军也不能为他分忧……”
后面的话,信使没有说。
但那威胁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朱治僵硬地接过竹简,他感觉自己手上拿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遵命?还是抗命?
是遵从新主的疯狂命令,成为屠戮孙氏宗亲的千古罪人?
还是保全孙氏最后的血脉,然后带着全家老小,一起走上绝路?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天人交战。
就在那名建业密使悄然离开朱治大营后不久。
营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名负责喂养军马的士卒趁着无人注意,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竹管,绑在了一只信鸽的腿上。
他抬头看了看建业的方向,又看了看山阴城的方向。
随即,他松开手。
那只信鸽“扑棱”一下冲天而起,没有飞向北方的建业。
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近在咫尺的山阴城,飞了过去。
第119章 以不变,胜万变
鄱阳郡与丹阳郡的交界处。
陆逊的大军就像一颗钉死的楔子,牢牢地扎根在这里。
与建业的血雨腥风,庐江的烽火连天,柴桑的暗流涌动,江陵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此地,一片死寂。
这支江东最精锐的大军,摆出了一副要在此地安家落户,长期驻守的架势。
中军大帐之内。
几名心腹将领站立在陆逊的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理解的焦灼。
他们已经在这里驻扎了整整五日。
五日来,除了每日例行的斥候探报,这支大军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终于,脾气最火爆的偏将韩当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个凝视地图的背影,重重抱拳。
“都督!”
“我军在此地枯坐,究竟是何用意?”
“柴桑失陷,魏延小儿嚣张跋扈!北面曹贼大军压境,庐江危在旦夕!我等为何按兵不动?”
另一名将领徐盛也开口附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是啊都督,前日您回绝主公北上之令,言说粮草不济。可这几日,粮草辎重已然齐备,将士们也休整完毕,士气可用。为何……”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为何还不出兵?
无论是西进攻击魏延收复柴桑,还是北上驰援庐江抵御曹操,都好过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他们是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战斗,是开疆拓土,是保家卫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看客一样,眼睁睁看着江东的土地被敌人蹂躏。
陆逊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从柴桑的魏延到淮南的曹操,再到建业的孙绍,最后落在了南方的会稽。
“诸位,我问你们。”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若我军此刻挥师西进,去攻打柴桑的魏延,会如何?”
韩当不假思索地回答:“那自然是最好!趁那魏延立足未稳,一举将其歼灭,夺回柴桑,以雪前耻!”
“然后呢?”陆逊反问。
“然后?”韩当一愣。
陆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庐江的位置。
“然后庐江失守,淮南陷落。曹操的铁骑将畅通无阻地抵达长江北岸。建业门户洞开,主公将直面曹贼的兵锋。”
他又将手指移到了会稽。
“与此同时,会稽那位见我军主力尽出,与魏延在西线死战,他会做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将领们不是蠢人。
他们瞬间明白了陆逊话中的含义。
孙权!
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会立刻从会稽出兵,以“清君侧”之名,直扑空虚的建业!
到那时孙绍腹背受敌,必死无疑。
整个江东,将陷入内乱之忧。
一名将领倒抽了一口凉气,喃喃道:“这……这是资敌!”
西进攻击魏延,等同于帮了孙权和曹操的大忙。
陆逊又开口了。
“那好,若我等遵从建业之令,即刻全军北上驰援庐江,又会如何?”
徐盛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我军乃江东精锐,若与庐江守军里应外合,或可击退曹军先锋,暂时稳住北线战局。”
“说得不错。”陆逊点了点头。
“然后呢?”
又是这三个字。
陆逊的手指再次从庐江划向了遥远的柴桑,最后落回了近在咫尺的会稽。
“我大军北上,与曹操主力鏖战于淮南。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都难以脱身。”
“西线的魏延发现我军主力北上,再无后顾之忧,他会做什么?”
“还有南面的会稽,那位等候多时的吴侯,他又会做什么?”
不需要回答了,答案不言而喻。
魏延会趁机席卷整个豫章郡,甚至威胁丹阳腹地。
而孙权,更会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捅出最致命的一刀!
无论陆逊选择向西,还是向北。
最终的结果都是江东大乱,陷入万劫不复的内耗与分裂之中。
帐内的将领们,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们这支江东最强的军队竟然陷入了一个无论如何选择,都是死局的困境。
进退两难!
“都督,那……那我等该如何是好?”
韩当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惶恐。
陆逊终于转过身。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没有半分焦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等的敌人,早已不是魏延。”
“也非曹操。”
他环视着自己最信任的部将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而是这场,即将焚尽江东的内乱!”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陆逊走回地图前,这一次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
鄱阳与丹阳的交界处。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地方。
“诸位请看。”
“我军在此地,向北,一日之内便可抵达长江,随时可以支援建业震慑曹军,令其不敢轻易渡江。”
“向西,可以随时出兵威胁魏延的侧翼,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觊觎我丹阳腹地。”
“向南,则彻底扼住了从会稽北上建业的所有主要通道。吴侯若想出兵,除非从我等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用手指将建业与会稽,粗暴地划开。
一条线,隔开了两个势同水火的孙氏宗亲。
也隔开了整个江东的内战。
将领们全都呆住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地图,看着陆逊手指下的那个点。
他们终于明白了。
都督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出兵。
他要用自己用这支江东最后的精锐,强行将即将爆发的内乱双方隔离开!
他要用这支军队,做一根定海神针!
“都督……”徐盛的声音在颤抖,“可……可主公那边……”
“建业那位主公,怕是已经失了心智。”
陆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痛惜。
“屠戮功臣,株连亲眷,自毁长城。他正在将所有忠于江东的人,一步步推向我们的对立面。”
“我若再遵其令便是助纣为虐,亲手将江东推入深渊。”
帐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建业城内血流成河的消息,他们早已知晓。
那一道道疯狂的命令,让他们这些在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心寒不已。
陆逊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对着帐内所有的将领,对着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袍泽深深一揖。
“我知道这个决定,是抗命是谋逆。”
“从今日起,我陆逊在天下人眼中,便是一个不忠不义的叛臣。”
他直起身,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主公可以骂我,可以杀我。”
“但只要我陆逊还在一日,这江东就不能乱!”
“我等忠于的不是某一个主公,而是孙家三代打下的基业,是这江东的万里河山,是身后的万千江东父老!”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韩当、徐盛等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对着陆逊重重抱拳。
“我等,誓死追随都督!”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沉重的承诺。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的都督其忠诚,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沉,也更加伟大。
陆逊的军队,这支江东最后的屏障,就此沉寂了下来。
它像一根巨大的楔子,强行钉在了江东的心脏地带。
暂时稳住了这艘即将倾覆的巨轮。
也让棋盘上所有的势力,所有的算盘,都为之一变。
第120章 江东乱不乱,我魏延说了算
柴桑,太守府。
府内灯火通明,与城中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卷又一卷的竹简,如同溪流般从四面八方汇入这座府邸的书房。
斥候、细作、游骑……
魏延麾下那张庞大的情报网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着。
江东,荆州,淮南。
三条战线无数个势力,所有最新的动向,最终都化作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竹简。
邓艾正站在一具巨大的沙盘前。
他几乎不眠不休,手中拿着一支小小的竹杆,不断在沙盘上移动着代表各方势力的微缩旗帜。
他的动作精准而沉默,每一次旗帜的移动,都代表着数百里之外的疆域上,正发生着影响天下格局的剧变。
钟离牧则像一尊雕塑,立在沙盘的另一侧,他怀抱长剑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地看着邓艾的动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将军。”
邓艾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主案后的魏延。
他的言语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润饰,如同他平日里给人的印象。
“荆州南郡,关将军已破曹仁牵制之策。关平少将军率五千精兵袭扰襄阳侧后,曹仁被迫分兵回援,主力后撤三十里,南郡之围已暂解。”
魏延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关羽是何等人物,岂会被曹仁这种程度的阳谋所困住。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位一生高傲的关君侯竟会用如此不加掩饰的,与自己风格极其相似的战术来回应。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这份默契隔着数百里,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淮南,曹操主力已至合肥一线,但并未急于进攻庐江,似乎在等待什么。”
邓艾将一面黑色的曹军大旗,重重地插在合肥的位置。
那面旗帜,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曹操。
那个盘踞北方,令天下诸侯为之战栗的名字。
自从魏延来到这个时代,凭一己之力将荆州与江东搅得天翻地覆。
然而这位乱世枭雄却始终蛰伏在北方,静观其变。
现在,他终于动了。
如同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猛虎,在江东最虚弱的时刻亮出了他那足以撕碎一切的獠牙。
他没有急着进攻,他在等。
等江东的局势糜烂到极点,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好一个曹阿瞒。
果然天下英雄,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江东。”邓艾的声音顿了顿,“江东……已乱。”
他的竹杆,在沙盘上属于江东的区域,划出了一个混乱的圆圈。
“建业,孙绍大肆捕杀异己。步骘、顾邵、是仪、严畯等江东士族元老,尽数下狱。罪名通敌。城内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丹阳,陆逊大军按兵不动。他以两万精锐,驻扎于鄱阳、丹阳交界。上可援建业,西可压我军,南可堵会稽。摆出了……制衡之势。”
“会稽,吴侯孙权蛰伏山阴城,朱治大军围而不攻,两方亦在对峙。”
一桩桩,一件件。
所有情报被邓艾用最简练的语言铺陈开来。
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个庞大的江东,此刻在沙盘之上,被清晰地分割成了四块。
建业的孙绍,会稽的孙权,丹阳的陆逊。
以及占据了柴桑的,魏延!
“将军。”
一直沉默的钟离牧,终于开口了。
他惜字如金,但每一个字都敲在了关键之处。
“如今江东,已成三足之势。”
“孙绍困守建业,已成孤家寡人,其势最弱。”
“孙权蛰伏会稽名望尚在,又得孙氏旧部拥护,静待时变。”
“陆逊手握重兵,居中制衡,态度不明,其势最强。”
他的手,指向了沙盘上代表柴桑的,那面小小的“汉”字旗。
“而我军,则成了这盘棋局之上,最大的变数。”
是啊,变数。
孙绍希望魏延去打孙权,好让他坐收渔利。
孙权希望魏延去打孙绍,好让他名正言顺地“清君侧”。
陆逊谁都不打,他要用自己的不动,来应对所有的动。
三方势力,互相牵制,互相忌惮,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而魏延这支从荆州杀出来的奇兵,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所有的平衡。
他成了撬动整个江东局势的那个支点。
魏延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沙盘前。
他看着那复杂的局势,看着那犬牙交错的各方势力,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
他最初的目标,何其简单。
仅仅是拿下柴桑,为汉中王刘备,夺取一块东进的跳板。
一块能与江东和曹魏相抗衡的战略要地。
可现在……
他发现自己能得到的,或许远比想象中更多。
孙绍想借他之手剪除孙权的羽翼,坐稳他的江东之主。
孙权想借他之力引出孙绍的疯狂,让他彻底失去人心。
他们都想当那只守在后面的黄雀。
却都忽略了一件事。
螳螂的背后不止有黄雀,还站着一个拿着弹弓的猎人。
而他魏延就是那个猎人。
“时机到了。”
魏延的手在沙盘上空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江东的腹地。
他的动作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邓艾和钟离牧的身体,都是微微一震。
他们抬起头看向魏延。
“传令下去。”
魏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让贺齐立刻来见我。”
“告诉他。”
魏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再犹豫,就什么都晚了。”
钟离牧立刻躬身应诺:“末将这就去办。”
魏延却没有就此停下。
他转身走回案几前,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军报,而是抽出一卷崭新的空白竹简铺在桌上。
他亲自研墨,提起笔。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是奏疏也不是军令。
而是一封信。
一封足以让整个江东,彻底沸腾的公开信!
他要亲自给这把火,再添上一把干柴。
要让这江东的水彻底搅浑。
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水下的暗流。
浑到所有人都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起舞!
笔尖蘸饱了浓墨,悬在竹简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魏延的双眼,看着悬挂在墙上的那副巨大舆图。
他的视线越过柴桑,越过鄱阳,最终死死地钉在了建业城的位置。
孙绍,孙权,陆逊......
还有北面那个虎视眈眈的曹阿瞒。
你们不是都想看戏吗?
你们不是都想把我魏文长当成棋子,去试探你们的对手吗?
好,很好。
现在,我魏延就来给你们搭一个更大的台子。
一个让全天下都能看清楚的,华丽的舞台!
让你们所有人,都在这个舞台上,尽情地表演!
第121章 一纸檄文乱江东
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竹简之上。
整个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邓艾与钟离牧的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他们看着魏延的背影,看着那只悬停在半空的手。
终于,笔尖落下。
“第一。”
魏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以我主汉中王之命,我魏延大汉镇北将军之名,斥孙氏背盟,吕蒙白衣渡江,袭我荆州害我君侯。此为不义。”
邓艾在一旁迅速记下,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是檄文的定式,占领道义的制高点。
“第二。”
魏延的笔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某种颠覆性的力量。
“称,我部此次兴兵非为攻伐,乃是奉‘大汉吴侯’孙权之密邀和我主汉中王救援盟友之命令,前来匡扶正朔,讨伐篡位逆贼孙绍。”
钟离牧猛地抬起头,邓艾握着笔杆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这个转折,太过于惊世骇俗。
将自己标榜为孙权的援军?
这等于将一盆脏水,连盆带水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孙权的头上!
魏延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两人的惊愕,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口述着。
“详述孙绍之罪。软禁其叔,勾结外戚,滥杀功臣,致江东士人人人自危,百姓流离失所。将建业城中发生的每一桩血案,都给我写进去!写的越细越好!”
“步骘、顾邵、是仪、严畯……这些人的名字,一个都不能漏。”
“我,魏延,是汉中王派来解救江东万民于水火的正义之师。”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邓艾和钟离牧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这已经不是檄文。
这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刀,一刀捅向了孙绍,另一刀,则架在了孙权的脖子上!
它将孙绍的所作所为彻底曝光,剥掉了他最后一丝合法性的外衣,将他钉死在“窃国大盗”的耻辱柱上。
同时,它也坐实了孙权“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罪名!
让他百口莫辩!
“将军……”邓艾的喉咙有些干涩,“如此一来,吴侯孙权,怕是会与我等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魏延笑了。
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缓缓将笔放下。
“他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建业城里那个快要疯掉的侄儿。”
“这封信是送给孙绍的催命符,也是递给孙权唯一的救命稻草。”
魏延转过身,看着两个已经被他的计划震得有些失神的少年天才。
“孙权被我扣上了勾结外敌的帽子,他若想自证清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立刻与孙绍决裂,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做出真正与我联合的姿态。”
“他必须假戏真做才能洗脱自己,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至于孙绍……”
魏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一个失去了所有人心,被天下人唾弃的篡位者,他还能撑几天?”
他是在逼迫孙权和孙绍,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而他自己则是那个高坐于裁判席上,决定胜负并且收取门票的人。
“最后,是条件。”魏延伸出两根手指。
“一,孙绍退位,将江东大权,奉还吴侯孙权。”
“二,江东需将豫章郡全郡割让与大汉,作为我部此次出兵相助的报酬。”
邓艾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个条件,才是整个骗局里,最致命也最精妙的一笔!
它让这场看似荒谬的“正义之举”,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匡扶正义或许是假的,但索要土地的好处却是真的。
这让整个故事的动机,变得牢不可破。
也让魏延这个“盟友”,露出了他该有的獠牙。
“传令下去。”魏延的命令,斩钉截铁。
“将此信,给我抄录一千份!”
“派所有斥候细作,用最快的速度给我贴满江东的每一个郡,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个集市!”
“记住,不要通过任何官方渠道。我要让它像一场瘟疫,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江东的每一个角落!”
“喏!”
钟离牧没有再问一个字,他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他要去执行这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疯狂计划。
……
数日之内,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江东。
建业、吴郡、会稽、丹阳……
无数城镇的公告栏上,城门口,甚至是酒馆的墙壁上。
都一夜之间出现了一篇一模一样的,用血红色大字写就的檄文。
吴郡,一处繁华的集市。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颤抖着手指着墙上的檄文,一字一句地念着。
“……逆贼孙绍,倒行逆施,屠戮忠良,囚禁宗亲……致使江东基业,毁于一旦……”
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神色各异的百姓。
“什么?主公是篡位的?”
“上面说,是那个被关起来的吴候孙权,请来的汉中王刘备大军……”
“我的天,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割让豫章郡?那可是我们的土地!凭什么!”
恐慌、愤怒、迷茫、猜忌……
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迅速发酵。
这封信的内容太过震撼,每一个字都在颠覆他们固有的认知。
它将孙家内部最丑陋的疮疤,血淋淋地揭开,毫不留情地展现在了所有江东父老的面前。
孙绍不再是那个温润谦恭的君主,而成了一个窃国大盗。
孙权也不再是那个值得同情的阶下囚,而成了一个引狼入室的叛徒。
江东的士族们,更是彻底陷入了混乱。
他们无所适从,到底该信谁?
是该继续效忠那个在建业大开杀戒的孙绍?
还是该支持那个勾结外敌的孙权?
亦或者相信那个打着“正义”旗号,却毫不掩饰其贪婪的魏延?
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仿佛是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封信,就像一桶滚烫的火油,被魏延狠狠地浇在了江东这堆早已处处冒烟的干柴之上。
烈火,熊熊燃起。
建业,孙绍府。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中的那张檄文抄录本,仿佛有千斤之重。
“主公!主公!反了!都反了!”
孙绍正在擦拭那把属于父亲的长剑,听闻此言动作一滞。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满是阴郁。
“何事惊慌。”
“外面……外面到处都贴满了这个!”
内侍将那张纸高高举起,声音都在发颤。
孙绍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
只一眼,他便僵住了。
“……奉‘大汉吴侯’孙权之密邀……”
“……讨伐篡位逆贼孙绍……”
“……退位……”
“……割让豫章郡……”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那张原本只是阴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无边的愤怒与屈辱,如同火山一般在他胸中爆发。
骗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魏延!孙权!
他们联手给他设下了一个必死的陷阱!
将他所有的罪名公之于众,将他最后一点尊严踩在脚下,将他描绘成一个卑劣无耻的窃国贼!
他最珍视的父亲留下的江东。
他最在乎的江东之主的合法性。
在这一刻,被这封檄文撕得粉碎!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孙绍口中喷出,染红了他身前洁净的地板,也溅落在那柄他视若珍宝的长剑之上。
眼前一黑。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沉重的落地声,伴随着侍从们惊恐的尖叫,响彻了整个府邸。
“主公!”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整个建业,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第122章 江东之虎,起兵!
会稽,山阴。
孙权正独坐于堂上。
堂下,诸葛瑾、孙韶、诸葛恪等寥寥数名心腹分坐两侧,气氛压抑。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侍卫手脚发软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他甚至忘了行礼,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张粗糙的纸。
“主……主公……”
孙权擦拭剑身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
“何事惊慌。”
“外面……外面……城里全都在传这个!”
侍卫几乎要哭出来。
诸葛恪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顿住,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张纸。
孙权终于抬起头。
他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只一眼。
“……奉‘大汉吴侯’孙权之密邀……”
“……讨伐篡位逆贼孙绍……”
“……割让豫章郡……”
一股血气,直冲孙权的脑门。
他那双碧色的眼眸瞬间布满了血丝。
这不再是阴谋,这是阳谋。
这是将他孙仲谋,放在天下人的面前公开的羞辱!
将他堂堂江东之主,描绘成一个卑躬屈膝,乞求外敌援助的懦夫!
“魏延小儿!”
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猛虎。
“欺我太甚!”
孙权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满是狂暴的怒意。
他恨不得立刻提兵杀向柴桑,将魏延那个狂悖小儿碎尸万段!
“主公息怒。”
一个平稳的声音响起。
诸葛恪放下了茶杯缓缓站起身,从容地将那张檄文从地上拾起。
他看了一遍,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奇异的赞赏。
“魏延此信虽恶毒,却也给了我等起兵的最好借口!”
“借口?”
孙权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这个波澜不惊的年轻人。
“他将我孙权当成什么了?!一个摇尾乞怜的叛徒!一个出卖江东基业的罪人!”
诸葛恪摇了摇头。
“主公,您现在是什么?”
他毫不避讳地反问。
“是一个被囚禁的阶下囚。”
“在江东士族眼中,您是失败者。在天下诸侯眼中,您是丧家之犬。”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孙权的心上。
“可这封信一来,一切都不同了。”
诸葛恪将那张纸在孙权面前展开。
“它坐实了孙绍的‘篡位’之名,将他所有的暴行公之于众。从这一刻起,他在道义上已经彻底败了。”
“它也给了主公您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被逆贼迫害,不得不求援于盟友的蒙冤之主。”
“至于勾结外敌的骂名……”
诸葛恪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峭。
“主公,成王败寇。只要您能夺回建业重掌江东。史书上只会写您是如何拨乱反正,延续孙氏基业。至于魏延?他不过是您用来清除叛逆的一把刀而已。用完扔了便是。”
“您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愤怒。而是立刻与这封檄文配合。”
孙权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不得不承认,诸葛恪说得对。
魏延这一招看似是要将他逼死,实则却推开了他面前所有的障碍。
就在此时,又一名侍卫从侧门疾步而入,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
“主公,朱治军大营细作密报!”
孙权心中一沉,接过蜡丸,捏碎。
里面是一小块布条。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泣血。
“建业密令至,令诛绝。老将军犹豫,时日无多。”
完了。
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侄儿,真的要对他下死手。
而那位三朝元老,那位看着他长大的朱治,他的犹豫又能持续多久?
一日?半日?
退无可退。
再不起兵,就是坐以待毙!
孙权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他的脑海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起兵?以什么名义?
用这三千子弟兵,去对抗朱治的数万大军?
去对抗整个江东?
诸葛恪看着孙权,他知道最后的决断时刻到了。
“主公。”
他上前一步。
“魏延已经把台子搭好了,檄文就是战鼓。您登不登台这出戏都得唱下去。”
“您若不起兵,孙绍杀了您便可对天下宣称是您勾结魏延,他清理门户名正言顺。”
“朱治将军也会彻底倒向他。”
“江东士族,再无选择。”
“您若起兵,就是坐实了檄文所言,是孙绍逼反了您!您才是正统!”
“朱治将军心向孙氏,见您高举义旗岂会真的为您侄儿卖命?”
“庐陵、建安的旧部,等您的号令已经等了太久了!”
“主公!不能再等了!”
诸葛恪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孙权猛地闭上眼睛。
父兄创业的身影,江东父老的期盼,孙绍扭曲的面孔,魏延那张可恶的笑脸……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交错闪过。
再次睁开时那双碧眸之中,只剩下君主的果决与冷酷。
“来人!”
“取出我昔日‘讨虏将军、吴侯’的全套仪仗!”
侍卫们全都愣住了。
“立刻去!”
孙权一声爆喝。
“喏!”
很快,那面尘封已久的,绣着“孙”字的大纛,被重新竖立起来。
那套代表着他昔日荣耀的甲胄与旗幡,在压抑的府邸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府邸之外,早已得到消息的三千江东子弟兵,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都是追随孙氏多年的旧部,或是他们的子侄。
他们看着府内重新升起的旗帜,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不安。
孙权一身戎装,手按古锭刀,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环视着台下那三千张年轻而熟悉的面孔。
没有慷慨激昂的开场白。
他的第一句话,带着哭腔。
“诸位,是我孙权对不住你们!”
“我孙权无能,致使父兄基业落于篡逆之手!让我孙氏蒙羞,让诸位将士随我一同被囚于此地,受此屈辱!”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呆住了。
他们的主公,那个宁折不弯的江东之主,竟然给他们道歉?!
“想我父乌程侯,讨董卓,战长沙,何等英雄!想我兄长讨逆将军,扫平江东六郡,奠定基业,何等豪迈!”
孙权抬起头,虎目含泪。
“可如今呢?那逆贼孙绍,勾结外戚,倒行逆施!他将我囚禁于此,更是屠戮顾邵、步骘等辅佐我孙家三代的元功宿将!建业城中血流成河!”
“如今,他更是下了密令要将我与你们,全部在此地斩尽杀绝!”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巨浪。
台下的士兵们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他要杀了我们?”
“狼心狗肺的东西!”
孙权缓缓站起身,拔出古锭刀,剑指苍天。
“我孙权,今日在此立誓!”
“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我惨死的父兄,为建业城中被屠戮的忠臣,为我孙氏三代打下的江东基业!”
“今,起兵,讨伐国贼孙绍!”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诛逆贼,复江东!”
“诸位,可愿随我,杀回建业,诛逆贼,兴孙氏!”
三千将士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压抑了太久的屈辱,对孙绍暴行的愤怒,对死亡的恐惧。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冲天的战意!
一名老卒高高举起手中的长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诛逆贼!兴孙氏!”
“诛逆贼!复江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了整个山阴城。
孙权,正式在会稽扯起了反旗。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江东。
早已暗中联络,等待多时的庐陵、建安旧部。
在接到密令的当天,立刻起兵响应!
一南一西,两股洪流,与会稽之兵遥相呼应。
一场真正席卷江东全境的内战,被魏延这根远在柴桑的搅屎棍,彻底点燃了!
江东,乱了!
第123章 江东已无岸
彭蠡泽,湖面之上。
贺齐麾下的数百艘战船,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孤岛,静静地漂浮在湖心。
没有号令没有操练,甚至连日常的巡弋都已停止。
一片死寂。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却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封来自柴桑的檄文,就像一场无形的瘟疫,早已在舰队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开来。
起初是军官们之间的秘议,很快便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窃窃私语在船舱的阴影里,在风帆的呼啸声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你们听说了吗?新主公在建业大开杀戒,步司马和顾司马全家都……”
“嘘!小声点!你想死吗?”
“那檄文上说的是真的?是吴侯请来的魏延?”
“我看八成是!不然孙绍那小子凭什么当主公?吴侯才是名正言顺的!”
“放屁!吴侯勾结外敌,引狼入室!是叛徒!”
“你才是放屁!孙绍屠戮功臣,他是篡位的逆贼!”
争论、猜忌、恐惧。
这些情绪在数万士兵的心中发酵,军心,已然乱了。
旗舰的指挥舱内,气氛更是凝重到仿佛能滴出水来。
贺齐一身甲胄端坐于主位,他那张素来刚毅果决的脸上,布满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在他的下方,几名副将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吵。
“将军!不能再等了!我等必须立刻拔营返回建业,向主公表明忠心!”
一名络腮胡子的将领激动地说道。
他是孙氏的宗亲,对孙绍的支持不容动摇。
“魏延小儿一派胡言,意在搅乱我江东!此刻正是我等为国尽忠之时!”
“尽忠?!我看是去送死!”
另一名老成的将领立刻反驳,他的脸上满是讥讽。
“你睁开眼睛看看!建业现在是什么地方?是屠宰场!我们现在回去,脖子洗干净了都不够他砍的!你忘了步骘和顾邵的下场了吗?!”
“你……你这是动摇军心!”
“我这是为弟兄们的性命着想!主公已经疯了!他众叛亲离,我们凭什么要为他陪葬?!”
“住口!”
贺齐终于开口,一声低喝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前。
建业、会稽、柴桑、庐江……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此刻却像一个个致命的漩涡。
无论他将这支舰队驶向何方,似乎都将被无情地吞噬。
回建业?
孙绍的多疑与疯狂,早已让他心寒。
他这支在外的大军,手握江东最强的水师,本身就是孙绍眼中最大的一根钉子。
去会稽?响应孙权?
那便是坐实了“叛乱”之名,与建业彻底决裂。
更何况,魏延那封檄文,将孙权描绘成一个引狼入室的卖国贼。
他贺齐若投过去,岂非成了帮凶?
原地不动?等死罢了。
军心一散,这支舰队不攻自破。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仓皇来报。
“将军!湖面上……有一艘小船,挂着‘魏’字旗号,正向我军驶来!”
指挥舱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魏延的人?他又来做什么?
一名将领脸色一变,拔出腰间佩刀。
“将军!定是魏延派来的说客!让我去斩了来使,以正军心!”
贺齐没有理他,只是摆了摆手。
“放他过来。”
“将军!”
“我说,放他过来。”
贺齐的口吻不带一丝情绪,却无人敢于违抗。
很快,那艘小船靠上了旗舰。
一道身影顺着绳梯,敏捷地攀上了甲板。
出乎所有人意料,来者并非什么凶神恶煞的战将,也非能言善辩的说客。
又是之前那个单舟出使的少年。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尚带稚气,但整个人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的少年。
钟离牧。
他环视一周,最后将视线定格在走出船舱的贺齐身上。
贺齐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凝眼眸,心中一凛。
他能感受到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与魏延极其相似的气质。
一种无视规则,直指本质的锋利。
“钟离小将军,可是魏延让你来的?”
贺齐开口,试图用身份来占据主动。
钟离牧没有行礼,也没有任何客套。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言语简洁得像一块冰。
“我家魏将军,让我为贺将军您带几句话。”
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建业已是死地。”
“会稽已起义旗。”
“曹操饮马庐江。”
连续三句,像是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贺齐和所有将领的心上。
这些都是他们知道,却不愿戳破的事实。
钟离牧顿了顿,最后说出了那句彻底击溃人心防线的话。
“贺将军,江东已经没有岸了。”
“眼下您唯一的港,就在柴桑。”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贺齐脑中的所有迷雾。
是啊,岸……没有岸了。
他的这支庞大舰队,就像一群迷失在滔天巨浪中的孤舟,四面八方都是足以将他们撕碎的风暴。
而那个他们曾经最痛恨的敌人,此刻却向他们指出了唯一的港湾。
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贺齐的身体晃了晃。
他那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钟离牧带下安置。
然后,他转身走回指挥舱。
争吵的副将们全都沉默了,他们看着贺齐那张惨白的脸,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贺齐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桌案前,从一个上锁的铁盒中取出了三份卷宗,重重地拍在了地图之上。
第一份,是建业发来的斥责令。言辞激烈地质问他为何迟迟不进军柴桑,字里行间充满了猜忌与威胁。
第二份,是刚刚确认的密报。孙权在会稽正式起兵,庐陵、建安应者云集,江东内战已成燎原之势。
第三份,就是那份人尽皆知的,来自魏延的檄文。
“自己看吧。”
贺齐丢下这句话,便走到了舷窗边背对众人。
将领们迟疑着上前,当他们看清了这三份卷宗上的内容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斥责、背叛、分裂、阴谋……
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为那个已经疯狂的孙绍陪葬,还是另寻出路?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许久,贺齐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将,又穿过他们看向了舱外那数万茫然无措的士兵。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不甘与无奈。
“我贺齐,愧对讨逆将军,愧对吴侯。”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痛楚。
“但唯独不能愧对这数万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走向舱门。
所有将领都跟在他的身后。
贺齐登上船头,迎着冰冷的湖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全军转向!”
“目标,柴桑!”
数百艘战船之上,无数士兵愕然抬头,看着他们最高统帅的身影。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阵骚动。
但很快,在各级将领的弹压与号令下,骚动平息了。
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拉起,沉重的船舵开始转动。
江东最精锐的水师舰队,这支曾经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无敌舰队。
在彭蠡泽的湖心,完成了一次悲壮而决绝的转向。
船头所向,是那座已经插上了“刘”字旗的坚城。
(ps.本来想修改一下存稿的细节,没想到一手滑直接把后续章发出来了………那今日就五更吧!)
第124章 蛟龙得水
柴桑码头,风声呼啸。
魏延一身常服未着甲胄,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码头的最前方。
他的身后,邓艾抱着一卷竹简站在一侧,那剌则如同铁塔一般立在另一侧。
远处,水天相接之处,一片庞大的阴影缓缓浮现。
数百艘战船组成的舰队,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驶入港口。
为首的旗舰之上,贺齐一身冰冷的甲胄,面无表情地看着岸上那三个渺小的身影。
他的心,比这彭蠡泽的湖水还要冰冷。
战船靠岸,跳板重重地搭在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贺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昔日的荣耀与尊严之上。
他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便不再是那个威震江东的将军,而是一个降将。
他的身后数十名心腹将领跟随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屈辱、不安与茫然。
他走到魏延面前三步之处,停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岸上数千魏延的士卒,船上数万贺齐的兵马,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一个点上。
贺齐的身体动了,他双膝一软便要拜倒在地,行那降将的参拜大礼。
然而他的膝盖还未触地。
一道身影快步上前,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臂膀,让他无法再跪下分毫。
是魏延。
贺齐猛地抬头,对上了那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
“贺将军。”
魏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胜利者的炫耀,只有平等的尊重。
“你我今后便是同殿为臣,共同为汉中王效力,何须如此大礼。”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
“延在此,欢迎将军加盟。”
贺齐僵在了那里。
他预想过无数种场面,羞辱、猜忌、试探……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没有高高在上的恩赐。
只有一句“同殿为臣”,一句“欢迎加盟”。
这瞬间击碎了他心中最后那一点屈辱和壁垒。
他不是一个卑微的降将,他只是换了一个效忠的君主。
跟随他前来的江东将领们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紧张与敌意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下去。
人心,在这一刻定了。
太守府内。
宴席早已备好,但魏延并未急着开宴。
他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侍从、护卫尽数退下,并将厚重的房门缓缓关上。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五个人。
魏延,邓艾,钟离牧,以及贺齐和他带来的一名心腹副将。
气氛瞬间从之前的礼遇,变得肃杀而凝重。
魏延没有说任何场面话,他径直走到了那具巨大的沙盘前。
“贺将军,请。”
贺齐心中一凛,也跟着走了过去。
魏延没有去看他,而是直接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建业的位置上。
“建业孙绍。”
他的言语简洁到了极点。
“外戚当道,功臣离心,屠戮宗亲,大失民望。如今的建业已是一座孤城,而他本人则是一枚死棋。”
贺齐的心脏猛地一跳。
魏延这个评价,毒辣而精准。
魏延的手指移动到了会稽。
“吴侯孙权。以三千子弟兵起事,看似螳臂当车。但他占据了大义,又有名望尚在,庐陵、建安的旧部也会闻风而动。他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活下去。这是一步求生之棋。”
手指再动,指向了丹阳方向,陆逊的大军所在。
“陆逊。江东士族最后的希望。他手握重兵,名为制衡实为自保。他在看看孙绍和孙权谁能赢。不,他也在看我。更在看北面。”
魏延手指猛地向北划去,重重地落在了合肥的位置。
那里,插着一面黑色的曹军大旗。
“曹阿瞒。”
魏延的口吻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这头北方的猛虎,在等。等江东流尽最后一滴血,等所有人都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就会张开大口将我们所有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贺齐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魏延的分析,比他这些天不眠不休的思考,还要清晰还要透彻。
他将整个江东的局势剥开了揉碎了,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孙绍是死棋,孙权是求生,陆逊是自保,曹操是坐等。
那我们呢?
贺齐的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
魏延却突然笑了。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那片混乱的江东区域上空缓缓划过。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出错,等时机成熟。”
“但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魏延转过身直视着贺齐,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是足以让任何人臣服的霸气与自信。
“棋局的主动权,早已不在他们任何一人的手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东乱不乱,现在,我魏延说了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贺齐的脑海中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魏延,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仿佛将整个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自己投靠的,根本不是一个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
而是一个算计深沉,以天下为棋盘,以诸侯为棋子,搅动风云的绝世大将!
最后一丝不甘与疑虑,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庆幸的激动。
他没有选错!
“末将……心服口服!”
贺齐对着魏延,深深地发自内心地躬身一拜。
“齐愿为汉中王,为将军效死!”
“效死就不必了。”魏延将他扶起,“为我大汉效力便可。”
他收起了那份睥睨天下的霸气,恢复了平静。
“现在,我需要知道江东水师的一切。”
“编制、船型、战船数量、各部将领的特点,他们的优势,他们的弱点。”
“我,要知道全部。”
“是!”
这一次,贺齐没有任何犹豫。
他走到沙盘前将自己毕生经营的心血,江东水师的全部家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部交了出来。
“我部水师,共计大小战船七百余艘,其中主力蒙冲、斗舰三百……”
“水师将士共三万六千人,分为五部……”
贺齐说的详尽,魏延听得认真。
一旁的邓艾更是双眼放光,手中的竹简上笔走龙蛇飞快地记录着,将这些宝贵的情报尽数纳入数据库。
许久,贺齐终于说完了。
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寂静。
魏延没有沉吟太久,他当即做出了决断。
“好。”
他看着贺齐,宣布了第一道命令。
“贺将军,你的水师,依旧由你全权统领。”
贺齐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魏延。
不分拆?不派亲信监军?
这是何等的信任!
“将军……”
“我魏延用人不疑。”魏延打断了他,“我信你的能力,也信你的选择。”
他转身,对门外下令。
“传令下去!”
“命军需处,即刻拨付粮草、钱财,送至水师大营!”
“告诉所有水师弟兄,三日之内,犒赏全军!”
魏延再次看向贺齐,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让他们吃饱喝足。”
“告诉他们,跟着汉中王,跟着我魏延,有仗打,有肉吃,有功领!”
“仗打完了,我带他们,回家!”
最直接的许诺,最实在的好处。
没有任何虚假的安抚,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与承诺。
贺齐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脑袋发懵,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他知道,这支刚刚经历转向与迷茫的庞大舰队,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找到了新的主人。
一个比孙氏兄弟更懂他们,也更强大的主人。
“汉中王恩义,魏将军恩义,贺齐……没齿难忘!”
第125章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犒赏的命令一下,整座水师大营便活了过来。
堆积如山的粮草与成箱的钱财被直接运到了码头。
魏延的慷慨让这些刚刚经历背主转向,内心惶惶不安的江东水兵们找到了最实际的慰藉。
然而,第二道命令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这股热火烹油的气氛上。
“什么?!”
一名江东旧部的校尉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将魏将军的荆州兵,还有那些交州蛮子,编入我们各艘战船?”
“这……这是何意?!”
“是信不过我们吗?!”
质疑与不满的声音,开始在军官之中迅速蔓延。
他们刚刚投降,正是最敏感的时候。
这种打散编制掺入沙子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就是赤裸裸的不信任与监视。
贺齐的帅帐之内,几名心腹将领情绪激动。
“将军!我等随您投效,是敬您爱兵如子,也是看汉中王乃当世人主!可魏将军此举,分明是将我等当贼来防啊!”
“是啊将军!水师作战,讲究的是常年累月的配合。他们荆州兵是旱鸭子,那些乌浒蛮兵更是连船都没见过!硬塞进来战时非但无益,反而会拖累我等!”
贺齐坐在案后,面沉如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些将领说的,他何尝不知。
但他更清楚,魏延这么做的目的。
这不是监视,这是融合。
更是……震慑。
“都说完了?”
贺齐终于开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没说完的,现在赶紧说。”他环视着众人,“说完了的,就听我说。”
“第一,你们现在吃的粮食,拿的赏钱,是谁给的?”
无人应答。
“第二,若非魏将军,你们的下场,是回建业被孙绍猜忌至死,还是在这彭蠡泽上活活饿死?”
依旧是一片死寂。
“我贺齐带你们投效,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是来打仗的!是为弟兄们寻一条活路的!”
贺齐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魏将军的兵是什么样的兵,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话就一句,谁敢在整编中阳奉阴违乱我军心,休怪我贺齐的剑不认旧情!”
说完,他拂袖而出,留下满帐面面相觑的将领。
……
长江之上,那剌第一次踏上了巨大的楼船甲板。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随着波涛微微起伏的木板。
宽阔无垠的江面,奔流不息的江水。
这一切都让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与审视。
他和他身后的三千乌浒蛮兵,就像一群闯入了人类城池的猛虎。
他们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虬结肌肉,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与野性。
与旁边那些身着制式铠甲,显得有些文弱的江东水兵格格不入。
“头儿,这木头做的东西,会沉吗?”
一名乌浒蛮兵忍不住伸手敲了敲船舷,瓮声瓮气地问。
那剌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了船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江风。
这风里,没有丛林中熟悉的草木气息,只有一股水汽的腥甜。
这是一个全新的猎场。
而他,是这片猎场里最顶尖的猎手。
三日后,一场史无前例的水陆协同演习,在长江之上拉开帷幕。
魏延、贺齐、邓艾、钟离牧等人,尽数立于旗舰的顶层指挥台上。
“开始吧。”魏延淡淡地说道。
贺齐点了点头,挥下了令旗。
“咚!咚!咚!”
战鼓声起,数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开始动了起来。
分合、包抄、列阵……
江东水师展现出了他们身为天下顶级水军的实力。
船阵变幻如行云流水,精确而高效。
一轮轮箭雨从蒙冲、斗舰之上泼洒而出,在江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白点,展示着他们强大的远程压制力。
观战的江东将领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自得之色。
这,才是我江东水师的真正模样!
“该你们了。”
魏延看都没看那些箭雨,只是对身旁的那剌说了一句。
那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环首刀,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吼!”
随着他的吼声,数十艘快船之上,早已蓄势待发的乌浒蛮兵同时发出震天的战吼。
他们没有使用弓箭,只是将手中的钩索奋力掷向作为“敌舰”的靶船。
钩索精准地挂住了船舷。
下一刻,那剌第一个动了。
他如同猿猴般顺着绳索飞速攀爬,在靶船上的江东水兵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翻身上了甲板。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成百上千的乌浒蛮兵,如下山猛虎一般,涌上了靶船。
一场屠杀,开始了。
这并非真正的厮杀,所有士卒用的都是未开刃的兵器。
但场面,却比真正的厮杀还要恐怖!
江东水兵习惯了在拉开距离后用弓弩对射,他们的阵型与配合在这种船舷接战的乱战中,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而乌浒蛮兵,这群从尸山血海的丛林里爬出来的野兽,这才是他们最熟悉的环境!
他们没有阵型,或者说每个人都是一个杀戮单位。
他们手中的短刀上下翻飞,用最简单、最直接、最凶狠的方式,将面前的“敌人”一个个砍翻在地。
尤其是那剌。
他就像一头冲入羊群的史前巨兽。
他手中的长刀大开大合,根本无人能挡他一合。
一名江东校尉鼓起勇气,组织了七八个人想围剿他,却被他一记蛮横的冲撞直接撞散。
刀光闪过,七八个人瞬间倒地哀嚎。
那剌没有停顿,他从船头一路杀到了船尾。
整艘靶船之上,再无一个站着的江东水兵。
他站在船尾的旗杆下,将手中那把沾满红色染料的战刀高高举起,再次发出胜利的咆哮。
旗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江东将领都呆住了,他们看着那艘靶船上的惨状,看着那个如魔神般的身影,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魏将军的蛮兵?
这就是……他们之前看不起的旱鸭子?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贺齐将军会说那番话了。
原来,不是监视,也不是不信任。
而是魏延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我面前,或许根本不堪一击。
魏延缓缓走上前,看着被彻底震慑住的江东诸将。
“都看清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贺将军的水师,控水之能,天下无双。如蛟龙,可翻江倒海。”
他一指那剌的方向。
“那剌将军的悍卒,搏杀之勇,举世罕见。如猛虎可撕裂一切。”
“从今日起,水师进行重组。”魏延宣布道,“我将成立一支全新的部队,名曰——”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蛟虎营!”
“既要有蛟龙的远程调度,也要有猛虎的近战搏杀!我要的是一支水陆两战,无坚不摧的无敌之师!”
“喏!”
这一次,再无半点质疑。
所有江东将领,包括贺齐在内,齐齐躬身,吼声震天。
“传令!”魏延没有停下,“将所有战船上的‘孙’字旗帜,全部换下!”
“升起我大汉的‘刘’字大旗!”
命令传下,数百艘战船之上,一面面绣着“孙”字的旗帜被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崭新的,绣着一个巨大“刘”字的玄色大旗。
当数百面刘字大旗在长江之上迎风飘扬时,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从这一刻起,刘备的势力,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制霸长江下游的无上力量。
旗舰的指挥舱内,最新的江东舆图,已经被铺开。
贺齐看着地图率先开口,他的态度已经无比恭敬。
“将军,如今我军士气可用,水师已尽归掌握。末将建议,可先行攻取临近的鄱阳郡。”
“鄱阳守将乃是孙氏远亲,并无将才,我军旦夕可下,亦可作为我军在江东的根基。”
这是一个稳妥的建议。
但魏延却摇了摇头,否决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丹阳。
“陆逊才是关键。”
“在他麾下数万江东精锐的真实意图被摸清之前,我们任何轻举妄动的行为,都可能引来他的全力反扑。”
魏延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最终,重重地落向了北方,落在了淮南的方向。
那里,是曹操的大军所在。
“真正的敌人,已经来了。”
魏延的脸上,再无一丝轻松。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126章 庐江血战,孤城哀歌
淮南,庐江城下。
黑色的“曹”字大旗,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森林,彻底吞噬了天空本来的颜色。
张辽身披重甲,手持大刀,立在阵前。
他的身后,是他那八百名从逍遥津的尸山血海里跟他一同杀出来的旧部。
他们同样没有动作,只是像八百座沉默的雕像,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让人生畏的杀气。
而在他们的侧方,是李典、乐进的先锋大军。
“杀!”
数千名曹军士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拍向庐江城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墙。
庐江城的墙在颤抖。
箭矢、滚石、热油、金汁,混合着血肉,从城墙上不断坠落。
庐江太守朱恒,一身重甲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那张素来温文尔雅的儒将面孔,此刻写满了狰狞与疯狂。
他手中的环首刀刚刚砍下了一名曹军士卒的头颅。
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
他用脚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踹下城墙,然后对着城下发出一声嘶吼。
“守住!都给我守住!”
他本是江东氏族出身,可此刻他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城内守军虽号称万人,但大多是新募之兵。
面对曹操麾下这些百战精锐,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将军!箭矢……快用完了!”一名副将嘶声喊道。
“将军!滚石和热油,也已经见底了!”
朱恒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望向东南方,望向建业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空旷的天空,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愚忠。
七批了,他已经向建业派出了整整七批求援的信使。
然而,没有一兵一卒的援军,甚至连一句回复都没有。
建业,已经将他们遗忘。
……
入夜。
猛烈的攻城终于停歇了下来。
然而,比喊杀声更可怕的,是这死一般的寂静。
疲惫不堪的守军蜷缩在城墙的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啃着冰冷的干粮,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恐惧。
他们不知道下一刻,死亡会从哪个方向降临。
朱恒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城墙上巡视。
他知道,张辽用兵诡诈无比。
白日的猛攻或许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黑夜。
突然,城内一处民宅,毫无征兆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敌袭!”
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夜空。
一支曹军的敢死队!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通过城墙的某个防御死角,悄无声息地攀爬了进来。
惨烈的巷战,瞬间爆发。
在狭窄的街道与房屋之间,弓弩失去了作用,阵型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顶住!把他们赶出去!”
朱恒亲自率领亲兵投入了战斗。
一名曹军精锐从阴影中扑出,手中的短刀直刺他的胸口。
朱恒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一避。
甲叶被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出现在他的肋下。
朱恒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直接将那名曹兵的脖子砍断了一半。
鲜血喷涌。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厮杀。
庐江城,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当黎明的微光再次照亮大地时,巷战终于结束了。
那支突入城内的曹军敢死队,被全数歼灭。
但代价,是庐江守军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朱恒的亲兵队更是折损大半。
更重要的是,城内守军那本就脆弱的士气,在这一夜的血战之后已经濒临崩溃。
……
残破的太守府内。
朱恒拒绝了军医的包扎。
他坐在桌案前,看着桌上那一方洁白的绸布,许久没有动作。
绝望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终于,他动了。
他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白绢之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蘸着自己的血,一笔一划地在上面书写。
字字泣血。
这是一封写给孙绍的血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召来了麾下最后一名还算完整的死士。
“你,朝着建业的方向,冲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哪怕是死,也要将这封血书,送到主公的手上。”
“告诉他,庐江……快守不住了!”
那名死士郑重地接过血书贴身藏好,对着朱恒重重叩首,转身大步离去。
这是最后的希望。
……
死士骑着最快的战马,趁着夜色掩护,从一处偏僻的城门飞驰而出。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支出弦的利箭,带着全城人最后的希望,射向那片茫茫的黑暗。
他成功了。
他没有遇到曹军的巡逻队,也没有触发任何陷阱。
身后的庐江城越来越远。
然而,就在他心中升起一丝庆幸之时。
黑暗的官道两侧,几道黑影突然暴起。
那是一张早已埋伏好的大网。
咻!咻!咻!
几支冰冷的弩箭,精准地洞穿了他的身体。
死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连人带马重重地栽倒在地。
几名身手矫健的曹军斥候从黑暗中走出,熟练地在他身上摸索。
很快,那封带着体温的血书,被搜了出来。
……
曹操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这位年过花甲的枭雄,正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虎皮的软榻上,断断续续地咳嗽着。
病痛,早已将他的身体侵蚀得千疮百孔。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贾诩缓步而入,他手上托着的,正是那封从死士身上搜出的血书。
“魏王。”
他将血书呈了上去。
曹操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由侍从扶着勉强坐直了身体。
他接过血书,缓缓展开。
看着上面那些用鲜血写成的,充满了绝望与哀求的字句。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魏王,庐江城中已是强弩之末。”
贾诩在一旁低声说道,他以为曹操会下令发动总攻。
“朱恒已陷入死地,城池旦夕可下。”
然而,曹操只是将那封血书,轻轻地放在了一旁。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帐外庐江城的方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传本王令。”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空气的威严。
“命张辽、李典、乐进停止强攻,让他们和士兵们都歇一歇。”
贾诩的动作僵住了。
歇一歇?
在这个一鼓作气便可破城的最佳时机?
曹操没有解释,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将庐江城,围起来。”
“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
“但是,不要再攻了。”
这位北方的猛虎,这位行将就木的枭雄,说出了他那比攻城更加残忍的计划。
“我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要让他们在绝望中,一天一天地等待。”
“我要让整个江东都看到,他们的援军永远不会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入人心。
“我要让城里的所有人,都亲眼看着他们的主公孙绍,是如何亲手杀死了他最忠心的臣子。”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贾诩躬下身子,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已非攻城之策,这是诛心之术。
从这一刻起,庐江不再是一座城池。
它变成了一座献祭给天下的祭品。
第127章 先杀孙权,再御曹操
建业城,孙绍府。
昏沉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缝隙,孙绍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双眼缓缓睁开。
药味,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钝痛。
但他的那双眼中却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种病态的、阴冷的狠厉。
一名太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额头上的布巾,见到他醒来连忙躬身。
“主公,您醒了。您急火攻心需得静养,切不可再动怒伤身……”
话未说完,一只枯瘦却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给我,滚开。”
孙绍的声音沙哑干涩,他一把推开太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侍从们慌忙上前搀扶,在他的背后垫上了厚厚的软枕。
两份来自不同方向的加急文书,几乎是同时被呈递到了他的面前。
一份是洁白的绸布,如今却被暗红的血色浸透。
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另一份,是刚刚从会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竹简军报。
孙绍没有先去看那竹简,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方血书。
指尖传来的是绸布粗糙的质感,和他自己手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传来的刺痛。
他能想象到朱恒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用自己的血写下这最后的求援。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主公!”
门外传来急切的呼喊,张昭和顾雍等几位硕果仅存的老臣,连通报都来不及便闯了进来。
他们一个个衣冠不整神情憔悴,看到坐起的孙绍便齐齐跪倒在地。
“主公!庐江危在旦夕!朱恒将军血战不退,如今庐江已是孤城一座,恳请主公立刻发兵救援,保我江东北大门啊!”
张昭老泪纵横,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主公!庐江若失,曹军便可饮马长江,建业……建业危矣!”
顾雍的声音同样带着哭腔。
他们身后的一众文武全都跪伏在地,整个大堂内充满了悲怆与急切。
孙绍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跪在地上为江东存亡而哭泣的股肱之臣。
他的眼中没有感动,只有愈发浓重的猜忌与憎恨。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老臣的身后,仿佛都站着一个模糊而又清晰的身影。
他那位好叔父,孙权。
这是在逼他,他们都在逼他。
用江东大义来逼他,用朱恒的忠心来逼
逼他把建业城中最后一点可以调动的兵力派出去。
然后呢?!
然后把一座空虚的都城,拱手让给南边那个虎视眈眈的好叔父吗?
“救庐江?”
孙绍终于开口了,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庐江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还是我孙氏的江山重要?”
“是朱恒的性命重要,还是我这个主公的性命更重要?!”
此言一出,满堂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宝座上那个面色苍白,言语却刻毒如刀的年轻人。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谦恭仁德的孙绍吗?
孙绍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手指颤抖地指向了南方,指向会稽的方向。
“真正的敌人,在那里!”
他对着众人发出一声嘶吼,因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是那个勾结外敌,谋夺家业的叔父!是孙权!”
“攘外必先安内!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难道都不懂吗?!”
张昭浑身剧震,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老脸,痛心疾首。
“主公!您糊涂啊!庐江乃我江东屏障,庐江一失,曹操数十万大军随时可以渡江!届时我等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之境地!”
“主公!请三思啊!”
“万万不可啊主公!”
“腹背受敌?”
孙绍又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如今不就正是腹背受敌吗?北有曹操,南有孙权,你们却只让我看北面,不让我看南面!”
“你们的心,到底向着谁?!”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张昭等人面如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了。
孙绍不是不知道庐江的重要性,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已经疯了。
被猜忌与对权力的偏执,彻底将他逼疯了。
在他的世界里曹操的几十万大军,都远不如会稽城里那个只带着三千子弟兵的叔父来得可怕。
因为曹操想要的是江东的土地。
而孙权是想要他孙绍的命,想要他屁股底下这张椅子!
孙绍猛地一拍面前的桌案,桌上的药碗被震得翻倒在地,褐色的药汁流了一地。
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用尽毕生的气力下达了他作为江东之主,最后一个也是最疯狂的命令。
“立刻我将令!”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劝谏,回荡在死寂的大堂之内。
“命濡须督周泰,死守濡须口!给我挡住曹操!哪怕是全军覆没,也绝不许后退一步!”
“命建业所有兵马,即刻集结!”
他环视着堂下那些面无人色的臣子,一字一句地宣告了他的最终决定。
“目标,会稽!”
“我要亲率大军,南下平叛!”
“先杀孙权!”
“再御曹操!”
命令下达,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张昭和顾雍就那么跪在地上身体僵硬,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完了,江东完了。
这个年轻人,这个他们曾经寄予厚望的“小霸王”之子。
为了他那可悲的权位,为了那点可笑的猜忌,亲手放弃了江东的国门。
他选择在洪水滔天之际,不是去堵住堤坝的缺口,而是转身去和自己的家人争夺屋内最后一把椅子。
孙绍喘着粗气看着堂下众人的反应,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胜利的快意。
他才是江东的主人。
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
谁也不能违逆他。
第128章 将军死战,至死不跪
曹军已围城数日,城中也断粮三日。
庐江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城墙上,再也看不到挺直腰杆巡逻的士兵。
他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冰冷的墙垛上,连挪动一下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每个人的脸颊都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里是死灰般的绝望。
城外,曹军的大营如同蛰伏的巨兽,安静得可怕。
没有了震天的战鼓,没有了冲锋的呐喊。
只有那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无声地宣告着城内所有人的死期。
朱桓站在城楼上。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重甲仿佛有千斤之重,全靠手中的佩剑拄在地上才没有倒下。
他望着东南方,建业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出现。
只有一片苍茫的天空,嘲笑着他最后的愚忠。
援军,永远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再也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彻底占据了他干涸的脑海。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些已经不成人形的士兵。
他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满是血污与灰尘的脸上,比哭还要难看。
“把城中所有的牛马,都杀了吧。”
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一名亲兵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将军……”
“立刻去办!”
朱桓没有多余的解释。
城中仅剩的最后几匹战马和耕牛,很快被牵到了城楼之下。
它们是最后的希望,是突围的最后可能。
但现在希望已经死了,没有骚乱没有欢呼。
当牛肉和马肉被架在火上,烤出滋滋的油脂与香气时,整个庐江城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士兵们默默地分食着这最后的恩赐。
他们大口地咀嚼着,将每一丝肉每一滴油都吞咽下去。
这是断头饭,是最后的力气。
吃饱了,好上路。
朱桓没有吃。
他只是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
当最后一个士兵吃完最后一块肉,他才缓缓走下城楼,走到那残存的数千将士面前。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朱桓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衣甲,随后朝着东南方,朝着建业的方向遥遥一拜。
他弯下的腰很深,停留了很久。
“主公,臣……尽忠了。”
这一拜,拜别了他的忠诚,拜别了他的过去。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麾下这些即将赴死的将士。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亮与决绝。
“诸位,建业,已弃我等!”
一句话,撕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但我们是江东的子弟兵!”
“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江东的父老!”
他猛地拔出拄在地上的佩剑,剑锋直指城外那片黑色的森林。
“我朱桓,宁为战死鬼,不为亡国奴!”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
“愿随我死战者,随我来!”
死寂被打破。
一股由绝望催生出的疯狂,在数千士兵的胸中轰然炸开。
“愿随将军死战!”
“愿为江东父老死战!”
残存的数千将士,举起了他们手中各式各样的兵器,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
那吼声,冲散了死亡的阴霾,响彻云霄。
“轰隆——”
庐江城那紧闭了数日的城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
曹军大阵之前。
那面绣着巨大“曹”字的大纛,缓缓向前移动。
一身戎装的曹操,在众将的簇拥下亲自来到了阵前。
他那被病痛折磨的身体显得有些佝偻。
但当他看到那洞开的城门,看到城门后那支衣衫褴褛、却战意冲霄的孤军时。
他那浑浊的眼眸中,透出一种复杂的光芒。
是欣赏,也是惋惜。
“魏王,朱桓欲作困兽之斗。”贾诩在一旁低语,“只需以强弓硬弩布阵,可不费一兵一卒……”
曹操没有理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城头那个孤独的身影。
他看到了朱桓的决死之意。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曹操缓缓抬起手,抽出了腰间的倚天剑。
剑锋向前一指,指向那座孤城。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传令,全军总攻!”
李典、乐进等将领皆是一怔。
曹操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远方自言自语。
“给这位朱桓将军,一个体面的结局。”
这是一位行将就木的乱世枭雄,对一位决意尽忠而死的英雄,最后的敬意。
“咚!咚!咚!咚!咚!”
命令下达,沉寂了数日的曹军战鼓,如同苏醒的巨兽心脏,猛烈地搏动起来。
数万曹军将士组成的黑色洪流,开始向前涌动。
无数的投石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绞盘声,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
箭楼之上,遮天蔽日的箭雨泼洒而出。
山崩海啸。
脆弱的庐江城墙在第一轮饱和的冲击之下,便出现了巨大的豁口。
砖石崩裂,尘土飞扬。
“杀!”
张辽一马当先,他身后的八百旧部如同出鞘的利刃,从正面最大的豁口处第一个杀了进去。
“杀!”
乐进从左翼,李典从右翼,两支曹魏精锐如同两把锋利的钳子,从不同的方向杀入城中。
庐江城,彻底沦陷。
惨烈的巷战,血腥的白刃战,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爆发。
朱桓率领着他最后的亲兵,没有去管那些涌入城内的曹兵。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城楼。
他要战死在这里,战死在他守护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
他冲上了城楼,迎面撞上了刚刚从云梯登上城墙的一队曹军。
“给我死!”
朱桓的佩剑,化作一道血色的匹练。
他已经放弃了所有防御,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一名曹军屯长举盾格挡,却被他连人带盾直接劈成两半。
温热的内脏和鲜血,溅了朱桓一身。
他没有停顿向前踏出一步,刀锋横扫,两名曹兵的头颅冲天而起。
他此刻不是武将,不是太守。
他是一头复仇的野兽。
张辽的身影出现在了城楼的另一端。
他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身影。
“朱桓!”
张辽大喝一声,提刀便要上前。
然而,已经不需要了。
朱桓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自己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三支从不同方向刺来的长矛,几乎同时洞穿了他的身体。
一支穿透了的他的小腹,一支贯穿了他的右胸。
还有一支,直接从他的后心刺入,矛尖从前胸透出。
朱桓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身上的力气,正随着喷涌的鲜血,飞速流逝。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冰冷兵器。
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没有倒下。
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刺入自己身体的三根矛杆,将它们当做自己的拐杖。
他挺直了自己即将崩溃的身体。
他依旧站着。
他面向着东南,面向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城楼之上,喊杀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无数双眼睛,无论是曹军还是残存的江东兵,都看着那个拄着长矛,屹立不倒的身影。
他就那么站着,在漫天飞舞的尘埃与血雾中,壮烈殉国。
……庐江失守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柴桑。
“报!”
一名斥候冲入太守府,单膝跪倒在地。
“启禀魏将军!曹军发起总攻,庐江已于昨日城破!”
“守将朱桓,力战而亡!”
刚刚归降不久的贺齐,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脸上满是复杂与悲戚。
朱桓,亦是江东名将,竟落得如此下场。
邓艾抱着竹简的手停住了。
钟离牧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动容。
唯有魏延,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说任何凭吊的话。
他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下令。
“召集城中众将,即刻议事!”
片刻之后,议事厅内。
“魏将军,朱桓将军忠义,奈何孙绍昏聩……”
贺齐率先开口,话语中带着愤懑与不平。
魏延抬手,打断了他。
“朱桓将军的死,是江东的悲哀,但不是我们的。”
魏延没有去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沙盘前,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着他。
“一个朱桓倒下了,对曹操来说,只是拔掉了一颗钉子。对整个战局,影响不大。”
他的手指,没有落在已经插上曹军黑旗的庐江,而是直接划过大半个江东舆图。
最终,重重地落在了丹阳。
落在了陆逊那数万大军所在的位置。
那里,才是风暴的中心。
“曹操围而不攻,打的是诛心之策,是做给整个江东看的。”
“如今朱桓死了,孙绍的无能与寡恩已经昭然若揭。江东的人心,散了。”
魏延转过身,看向帐中三人。
“陆逊麾下皆是江东精锐,其中不乏与朱桓有旧者。庐江的惨剧,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支大军,现在一定在动摇。”
“他陆逊,是会为了一个必败的孙绍陪葬,还是会为了江东士族的存续,另寻出路?”
魏延的话如同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贺齐瞬间明白了。
魏延根本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在意的是人心!
是陆逊这支决定江东命运的关键力量的动向!
“传我将令!”
魏延的声音,斩钉截铁。
“命斥候营尽出精锐,不惜一切代价,潜入丹阳!”
“我要知道陆逊大军的每一个动向!我要知道他麾下每一个将领的态度!”
“我更要知道,他陆逊本人,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开始。”
第129章 三日之后,大军渡江
丹阳,陆逊大营。
一份带血的军报,如同催命的符咒,被送到了陆逊的帅案之上。
“将军!庐江……庐江城破了!”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朱恒将军……战死殉国!”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数名江东将领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酒杯茶碗兵器,哐当落地。
朱桓,死了?
那个总是在军事会议上与众人据理力争,却又温和谦逊的儒将,就这么死了?
陆逊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份被血浸透的竹简。
他想过庐江可能会守不住。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被自己人从背后活生生地捅死了。
孙绍,他的这位大舅子,他的新主公。
竟然真的坐视国门洞开,坐视忠臣惨死而无动于衷。
他选择了亲率大军,去征讨自己的叔父。
何其荒谬!何其疯狂!
陆逊缓缓闭上了眼睛。
往日里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寒。
失望,彻彻底底的失望。
这已经不是昏聩,这是自掘坟墓。
为了那张椅子,为了那点可怜的猜忌。
他将整个江东,都当成了自己的陪葬品。
“将军!孙绍无道,我等不能为他陪葬啊!”
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激动地喊了出来。
“是啊将军!我兄长就在庐江城中,他……他死得不值啊!”
“将军,您快拿个主意吧!曹军下一步必定是渡江!建业……建业危矣!”
帐内群情激愤,悲怆与怒火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陆逊的身上。
他是江东最后的支柱,是这支大军唯一的主心骨。
陆逊缓缓睁开眼,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了庐江,划过了长江,最终落在了建业。
然后,他的手指又转向了南方,落在了会稽。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西面,停在了柴桑。
那里,有一头桀骜不驯的猛虎,魏延。
曹操破庐江,下一步必然是渡江。
孙绍南下平叛建业空虚,正是一块送到曹操嘴边的肥肉。
整个江东分崩离析腹背受敌。
而他陆逊这数万江东精锐,却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向东,是回天乏术的建业。
向南,是自相残杀的战场。
向北,是曹操的数十万虎狼之师。
向西是那个剑走偏锋,从不按常理出牌的魏文长。
一个处理不好,这头猛虎随时会从背后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这是一个死局。
陆逊的指尖,在冰冷的舆图上缓缓摩挲。
温润的表象之下,一颗心早已沉入谷底,却又在绝境中催生出最冰冷的决断。
孙绍,已经不值得拯救,为他陪葬是愚蠢。
江东不能亡。
江东的士族,数十年的基业,不能毁于一旦。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重新拥立一个主公。
一个能将江东从这潭泥沼中拉出来的人。
吴侯孙权,这是唯一的选择。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稳住西面那头最不可控的猛虎。
“来人。”陆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
他转过身,看向帐中众将,那张温和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令人安心的镇定。
“传我将令,全军深沟高垒,严守营盘,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众将闻言一愣。
“将军,这……”
陆逊没有解释,他看向自己的一名心腹,继续下令。
“我要亲自写一封信,你,替我送去会稽。”
“交给吴侯。”
……
曹军彻底控制了庐江。
这座江东北方的门户,如今插满了黑色的“曹”字大旗。
曹操在许褚和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步履蹒跚地走上了那段早已残破的城头。
江风猎猎,吹动着他灰白的发丝。
他扶着冰冷的墙垛,看着城下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长江。
对岸,就是他梦了半生的江东腹地。
赤壁的那场大火,仿佛还在眼前燃烧。
几十年的夙愿,几十年的耻辱。
今天,他终于站在这里。
他终于,可以亲眼俯瞰这条将天下分割成两半的大江。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苍凉而雄浑的笑声,从他那被病痛折磨的胸腔中迸发而出。
“孤此生南征北战,终于饮马于大江之畔!”
笑声回荡在江面之上,惊起一群水鸟。
那双因年迈而浑浊的眼睛里,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名为“天下”的火焰。
几十年的夙愈,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终于实现。
赤壁的耻辱仿佛也在这一刻,被这滔滔江水彻底洗刷干净。
笑声渐歇。
这位北方的枭雄转过身,环视着身后的将领和这座刚刚被征服的城池。
“传孤王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决断。
“以公侯之礼,厚葬朱桓将军。全城宣告,其为国尽忠,乃真壮士也。”
众将闻令,皆是心中一凛。
“另,开仓放粮,安抚城中百姓,降兵降将,一律善待,不得有误。”
这些命令,是王者之风,也是攻心之策。
但他最重要的命令,还在后面。
“庐江水师,尽数收编!”
“命夏侯惇即刻整顿水师,日夜操练!”
这句话,让所有曹军将领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水师!虽然这支庐江水师远不如江东的主力。
但这,是他曹操南征以来,第一支真正可以用于渡江作战的舰队!
这意味着长江天险,将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是夜。
中军大帐之内,油灯将曹操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谋士程昱手捧着地图,躬身进言。
“魏王,如今孙绍昏聩,南下与孙权自相残杀。陆逊被魏延牵制于丹阳,动弹不得。江东内乱已成定局。”
“臣以为,我军可暂驻庐江,一面操练水师,一面坐观其变。待孙氏叔侄两败俱伤,江东人心彻底涣散之时,再挥师渡江,可一战而定。”
这番话,是老成谋国之言。
也是最稳妥,最没有风险的策略。
帐内众将,皆是点头称是。
然而,曹操却没有回应。
他只是盯着地图,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帐内回响。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
他拒绝了程昱的建议。
“仲德之言虽好,但,太慢了。”
他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建业!
“时不我待!”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决绝。
“孙绍已是冢中枯骨,不足为虑。孙权远在会稽,鞭长莫及。陆逊被魏延盯死,自顾不暇。”
“此等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那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横槊赋诗的绝世枭雄。
“此时不一鼓作气,直取建业,更待何时?!”
他环视着帐内那些表情错愕的文臣武将,下达了他人生最后一场豪赌的命令。
一个令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命令。
“传本王令!”
“三日之后,大军渡江!”
“兵锋所指,建业!”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在这盘棋局的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
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定鼎江东!
第130章 仲谋一拜,拜出生机
会稽城外,孙权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三千子弟兵,皆是百战余存的精锐,士气高昂战意沸腾。
大帐之内,诸将齐聚,人人请战。
“吴侯!吴郡守备空虚,我等即刻发兵,定能一战而下!”
“没错!待拿下吴郡,再收拢丹阳兵马,江东大势便可定矣!”
孙权端坐于主位,紫色的髯须在帐中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沉静。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排众而出。
诸葛恪。
他对着孙权长身一揖,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从容与傲慢。
“吴侯,诸将之言,皆是勇夫之见,而非王佐之谋。”
帐内瞬间安静,几名武将投来不善的目光。
诸葛恪却视若无睹,他继续说道:“吴郡唾手可得,不足为虑。但我军若想北上,屯兵于城外的朱治军,便成了一根扎在我军身后的毒刺。”
“此人不除,我军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一名将领哼了一声:“朱治老矣!麾下不过万余郡兵,何足惧哉!待我领兵三千,必破其营,取其首级献于吴侯!”
“攻其营,取其首级?”
诸葛恪重复了一遍,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将军可知,朱治将军乃我江东元老,三代宿将,门生故吏遍布江东。今日将军斩其首,明日江东士族便人人自危,视吴侯为刻薄寡恩之主。”
“到那时,吴侯得一城,却失尽江东人心。此非取胜之道,乃自败之途。”
一番话说得那名将领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孙权终于抬起了眼皮,他看着这个聪慧得近乎妖异的年轻人。
“元逊有何高见?”
诸葛恪躬身,嘴边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
“朱治将军为人重义,念旧。他奉孙绍之命前来,是为臣子之职,非其本心。”
“故而,攻其营,不如攻其心。”
“攻其心?”
孙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趣。
“然也。”诸葛恪挺直了身体,“吴侯无需千军万马,只需亲身一行。以君臣之义动之;以父兄之情晓之。朱治将军纵有铁石心肠,亦必为之动容。”
“届时,兵不血刃,江东人心亦可一并收服。”
帐内一片哗然。
“不可!此举太过凶险!”
“吴侯乃万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诸葛瑾更是急得站了出来:“吴侯,元逊年少轻狂,其言不可信啊!”
孙权抬起手,所有的喧嚣与劝谏都停了下来。
他看着诸葛恪,那双猜忌了一生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名为“决断”的光芒。
他采纳了这个建议。
一个疯狂的,却又可能带来最大收益的建议。
“传本侯令。”孙权缓缓站起身,“大军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他没有带上那三千精锐,只点了数百名最忠心的亲兵,随即翻身上马。
在诸葛瑾与诸葛恪等人紧张的簇拥下,一行人朝着朱治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会稽城外,朱治大营。
营寨之内,一片肃杀。
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斥候已经传来消息,孙权正率领一支轻骑,直奔此地而来。
这是要来决一死战了。
帅帐之中,朱治一身重甲,端坐不动。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头白发在头盔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听着帐外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内心却是一片死寂。
他不想打这一仗。
他是孙坚任命的校尉,是跟着孙策平定江东的元勋。
他更是看着孙权长大,教他读书射艺的“朱公”。
如今却要刀兵相向,何其悲凉。
“报!”一名亲兵冲入帐中,声音发颤。“吴侯……吴侯已至营外!”
“他……他没有带大军!”
“只有数百骑!”
朱治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等他做出反应,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将军!孙权……孙权他下马了!”
“他让亲兵停在百步之外,没有穿甲胄,只穿一身锦服……”
“他……他一个人走过来了!”
帅帐之内,所有将校全都惊得站了起来。
一个人前来?
这是何意?
是示威,还是投降?
一名副将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将军!此乃天赐良机!孙权狂妄自大,竟敢孤身前来!请将军下令,弓弩齐发,可毕其功于一役!”
“住口!”
朱治猛地一拍桌案,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一股怒火。
他可以奉孙绍的命令与孙权对峙,这是臣子的本分。
但他绝不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射杀一个手无寸铁、孤身前来的故主之子。
那是他朱氏一族,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
朱治缓缓站起身,他解下了身上那沉重的甲胄,脱掉了冰冷的头盔。
他只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袍,在众将惊愕的注视下,独自一人,大步走出了帅帐。
两军阵前,一片死寂。
数千名朱治麾下的士卒,从营寨的箭垛后,紧张地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
他也看到了那个从大营中走出的,须发皆白的老人。
孙权停下了脚步,朱治也停下了脚步。
一个是被逼造反的旧日君主,一个是奉命讨伐的江东元老。
两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遥遥相望,相顾无言。
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朱治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扎着总角,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朱公”的紫髯少年。
孙权的眼前也浮现出一个身体硬朗,手把手教自己拉开第一张弓的威严长者。
良久,孙权动了。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指责的话,也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半分。
他只是看着朱治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张自己熟悉了一生的苍老面孔。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对着朱治的方向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跪拜大礼。
沉重,而决绝。
“朱公!”
孙权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悲怆。
“权,不义!”
“累及朱公,陷于不忠不义之地!”
他的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泥土上,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此一拜,非为君臣!”
“是为我父兄!”
“谢朱公,三代辅佐之恩!”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朱治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瞬间布满了纵横的纹路,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这位戎马一生,见惯了生死与背叛的老将军。
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情同子侄的男人。
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
这一仗,已经不用再打了。
第131章 割两郡之地,欲重修旧好
两军阵前,孙权跪地不起。
朱治快步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要将孙权扶起。
“吴侯,快快请起,老臣,老臣受不起如此大礼!”
孙权却固执地纹丝不动,拒绝了朱治的搀扶。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水纵横。
“朱公,权今日起兵,非为个人之私。孙绍倒行逆施屠戮忠良,实乃昏主也!”
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压抑的悲愤。
“若我再不起事,父兄打下的这江东基业将毁于一旦,我百死莫赎!”
孙权从怀中颤抖地掏出一份卷好的密令,高高举起递向朱治。
“朱公请看,这便是他给您的命令,也是给我孙权最后的体面。”
朱治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缓缓接过那份分量并不重,却让他感到有千斤之坠的密令。
他慢慢展开。
当“尽数诛绝,不留活口”那八个触目惊心的墨字映入他浑浊的眼帘时。
他脑中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孙绍,那个小霸王孙策的孩子,竟真的对他这个亲叔父动了灭绝的杀心。
孙权看着朱治的反应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权不求朱公助我。”
“只求朱公看在父兄面上,看在江东万千百姓面上,给孙氏留一条血脉。给江东留一分元气。”
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决绝。
“朱公若要忠于新主,权,就在此地引颈就戮!绝不让朱公为难!”
说罢孙权竟真的闭上了眼睛,脖颈微微扬起一副束手待毙、任由处置的模样。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战场。
朱治营寨中数千士卒全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哐当。”
朱治手中的密令滑落在地。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吴侯!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发出一声悲怆的哭喊冲上前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跪在地上的孙权强行扶了起来。
“老臣……有罪!”
朱治对着孙权,这个他曾经的君主现在的“叛逆”,深深一拜拜得无比沉重。
“吴侯兴义师乃是为江东拨乱反正。老臣昏聩险些助纣为虐,罪该万死!”
孙权没有阻止他这一拜,这是他应得的。
朱治缓缓直起身,他转过身面向自己身后那数万神情复杂的部将。
他的声音苍老却又洪亮,传遍了整个营寨。
“新主无道,我等不能为虎作伥助其骨肉相残,自毁基业!”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
“返回建业!”
众将哗然,一名副将忍不住开口:“将军,那吴侯……”
朱治没有看他只是遥遥望着北方建业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然的决意。
“我朱治,要亲自去向那新主问个明白!”
“我要以我这条老命,向乌程侯和讨逆将军谢罪!”
这番话如同宣告了他的结局。
孙权内心剧震。
朱治这是在用自己的死,来为他孙权让开一条北上的道路。
也是在用自己的死,来为他自己保全那份对孙氏家族最后的忠义之名。
朱治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回营中。
很快整个朱治大营开始骚动起来。
拔营的号令声将士的跑动声,汇成一股复杂的洪流。
孙权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支大军在极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然后调转方向朝着建业的方向缓缓远去。
他对着朱治那远去的、略显佝偻的背影,再一次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送别也是承诺。
……
就在朱治率军离去后不久,一骑快马从丹阳方向疾驰而来。
“报!丹阳陆将军密使求见!”
孙权的精神为之一振,立刻下令:“陆逊?速速请入大帐!”
他快步返回中军大帐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诸葛瑾、诸葛恪等寥寥几名心腹。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被带了进来,他呈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亲笔信。
孙权接过信,迅速拆开。
信纸上,陆逊的字迹一如其人,温润而有力。
开篇便是对孙绍在建业倒行逆施、坐视庐江城破、害死忠良朱桓的怒斥。
随后,陆逊明确表示他与麾下数万江东将士皆视孙绍为昏主,不愿为其陪葬。
他愿意奉吴侯孙权为主,重掌江东大权。
看到这里孙权碧色的眼睛里,燃起一股炽热的光芒。
有了陆逊这支江东最精锐的兵力支持,大事可成!
但信的后半部分却让他的喜悦冷却了下来。
陆逊在信中写道他可以立刻响应吴侯,但眼下最大的隐患是西面柴桑的魏延。
那头桀骜不驯的猛虎,随时可能从背后扑上来。
陆逊希望孙权能亲自派出使者,与魏延重新结盟稳住西线。
只要魏延承诺不东进,他陆逊便可再无后顾之忧,亲率大军赶来建业与孙权合兵一处,一举定乾坤。
孙权放下信纸,大帐之内一片安静。
诸葛瑾看完信,脸上带着忧虑:“吴侯,魏延此人桀骜不驯,反复无常。江陵之盟墨迹未干,他便翻脸夺我柴桑。与此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父亲,您此言差矣。”
诸葛恪上前一步,脸上是那标志性的、智珠在握的傲慢。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魏延夺我柴桑,乃因孙绍背弃盟约奇袭交州,又与曹操南北夹击,威胁到了他荆州根本。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如今则不然。曹操大军已破庐江兵锋直指建业。江东若亡,他荆州便要独自面对曹操的全部压力,唇亡齿寒的道理,那刘备和魏延不会不懂。”
“此时此刻,我等与他有共同的敌人,这便是结盟的基础。”
诸葛恪的语调平缓,却字字珠玑。
“陆伯言看得清楚,魏延此人虽是豺狼,却是一头可以利用的豺狼。只要我们开出的价码足够,他没有理由拒绝。”
“价码?”一名将领忍不住问,“我们还能有什么价码?柴桑都已经被他占了!”
诸葛恪轻笑一声,看向孙权:“价码,我们有的是。”
“柴桑,他如今只是占着,名不正言不顺。吴侯可以正式割让给他,让他占得心安理得。”
“一个柴桑不够,那就再加一个豫章郡!”
“这便是吴侯的诚意!也是给魏延给刘备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诸葛瑾大惊:“元逊!此事万万不可!豫章乃我江东腹心之地,岂可轻易予人!”
“父亲,此非予人,乃是借势!”诸葛恪反驳道,毫不退让,“以一郡之地换取陆逊数万精锐的归心,换取西线无忧,换取整个江东的未来!孰轻孰重,难道父亲您还分不清吗?”
“待我等平定江东实力恢复,区区一郡之地难道还怕拿不回来?!”
最后一句充满了少年人的锐气与野心。
孙权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诸葛恪的话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乱世之中所谓的土地城池不过是账面上的数字,唯有活下去手中有兵才是根本。
向魏延低头割让土地是屈辱。
但这份屈辱与江东基业的存亡相比,无足轻重。
他孙权连被魏延生擒的耻辱都能忍,区区割地又算得了什么?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来整合江东的力量,来面对曹操的滔天兵锋。
而魏延就是那个能给他提供这一切的人。
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孙权缓缓抬起头,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君主的决断。
“传本侯令!”
帐内所有人皆是精神一振,躬身听令。
“即刻选派使者,备上厚礼!”
“一队往柴桑,见魏延!”
“一队往成都,见汉中王刘备!”
孙权站起身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地宣告了他的决定。
“告诉他们,我孙权愿与汉中王重修旧好,再结盟约!”
“柴桑郡,豫章郡,我江东正式割让!”
“待我收复建业平定内乱之后,我愿亲率江东水师与魏将军合兵一处,共御曹操南犯!”
命令下达,掷地有声。
一场关乎三方势力未来的豪赌,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132章 曹操渡江之日,便是我收网之时
一名风尘仆仆的江东使者被两名亲兵引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柴桑城内的议事大厅。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简。
“小人是吴……吴侯使者,拜见镇北将军!”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无法掩饰的急切。
魏延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与邓艾、钟离牧推演着江东战局的下一步。
贺齐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擦拭着自己那把镶金嵌玉的宝刀。
使者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孙权的使者,在这个时候?
魏延没有立刻回头。
曹操破庐江兵锋直抵长江北岸的消息,三天前就已经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缓缓转过身接过那份竹简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扯开火漆展开竹简,一目十行。
大厅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魏延的脸上,试图从他那毫无变化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魏延看完了,他又再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几个字。
割让柴桑,割让豫章。
两郡之地,好大的手笔。
孙权这是被曹阿瞒逼到墙角,准备拿江东的肉来喂他魏延这条“恶犬”,好让他去反咬曹操一口?
这已经不是与虎谋皮了,这是直接把两块最肥美的肉扔到老虎嘴边,求着老虎别吃自己。
“呵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魏延的喉咙里溢出。
他将竹简递给了身旁的贺齐。
贺齐曾是江东大将,对孙权最是熟悉。
贺齐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肯定地点了点头。
“确是吴侯的亲笔。”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意味。
“割让豫章,公苗,你这位旧主看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魏延的语气很淡定。
贺齐放下竹简,此刻也变得严肃起来。
“将军,孙绍无道内乱已生,曹操大军压境外患迫在眉睫。吴侯此举虽是无奈,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需要时间,需要将军您按兵不动,甚至需要将军您为他牵制曹军的西线兵力。这两郡之地便是他换取时间的价码。”
“价码?”
魏延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
“士载,此事你怎么看?”他看向邓艾。
一直沉默的邓艾走上前,那双睿智的眼睛落在了沙盘上。
他的手指划过柴桑,又划过南面的豫章郡。
“若……若得此二郡。我荆州东部,将再无后顾之忧。”
他说话带了点轻微的磕绊,但思路却清晰得可怕。
“我军可将东线防御兵力,尽数抽调至北线。全力……全力图谋襄樊。”
“江东,便成了我军天然的屏障。”
邓艾的话,说出了最直接的战略利益。
一个摆在台面上,让魏延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屏障?”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钟离牧。
这个一直像个影子般站在角落的少年,此刻却走到了沙盘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片代表江东的区域。
“不是屏障,是盾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孙权不是要我们做屏障,是要我们做他的盾牌。替他挡住来自曹操西面的攻击,替他吸引曹军的注意力。”
“他送出两郡看似吃了大亏。实则是将祸水东引,将我荆州军绑上他的战车。”
“此为借刀杀人,借力打力。”
少年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了孙权温情脉脉的盟约之下最冷酷的算计。
贺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虽然已经归顺魏延,但对故主的情感依旧复杂。
钟离牧的话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快。
“子干此言未免太过诛心,吴侯如今腹背受敌行此险招,也是为了江东存亡。”
“存亡?”钟离牧终于抬起头,看了贺齐一眼,“江东存亡,与我荆州何干?”
一句话,噎得贺齐哑口无言。
是啊。
江东亡了,对荆州有什么坏处?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但若是能趁着嘴唇破裂的时候把牙齿变得更锋利,甚至能吞下另一片嘴唇呢?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剌感受到了这股凝重的气息,一直垂下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魏延摆了摆手制止了可能发生的争论。
他走到那名依然跪在地上的江东使者面前。
“信,我收到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将军……”使者还想说什么。
“告诉吴侯,他的诚意我看到了。结盟是大事,我需要上报汉中王定夺。让他静候佳音。”
一番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将使者打发了下去。
直到使者的身影彻底消失,魏延才重新走回沙盘前。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他们说的,都对。”
魏延的声音很平静。
“孙权在赌,赌我会被这两郡之地冲昏头脑,乖乖当他的看门狗。”
“他也算准了我不敢在这种大事上擅自做主,必然要上报成都。这一来一回至少月余。他要的就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
“等成都的命令到了,他那边可能已经和孙绍分出了胜负,整合完了江东兵马。届时这盟约是真是假,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魏延的分析,让邓艾和贺齐都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最可能的情况。
与孙权这种枭雄打交道,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那……将军的意思是,拒绝他?”贺齐试探着问。
拒绝?
送上门的两郡之地,为什么要拒绝?
那可是豫章郡!
富庶繁华,人口百万,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魏延的指尖在沙盘的豫章郡上空盘旋,这块肥肉他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我们不拒绝。”魏延开口道。
“非但不能拒绝,我们还要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这一下,连邓艾和钟离牧都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将军,这是为何?”邓艾问。
“因为,我们要让他觉得他的计策成功了。”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腹黑的狡黠。
“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真的会上报成都,真的会为了等汉中王的命令而按兵不动。”
“我们要让他安心,让他放心大胆地去和孙绍斗,去和曹操耗。”
“只有这样,他才会毫无防备。”
贺齐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将军是想……麻痹他?”
“不。”魏延摇了摇头,“不是麻痹他。是……配合他。”
配合?
“传我将令!”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起,全军进入战备!但只在营中操练,不得出营一步!柴桑城门日夜紧闭,做出严防死守的姿态!”
“对外宣称我军正在防备曹军,静待汉中王盟约指令。”
这道命令完全符合孙权的预期。
魏延看向一名亲卫队长,“另外,给我挑选最快的快马和最可靠的信使,备双份国书!一份送往会稽孙权处,告知他我方诚意。另一份……”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将此间所有情势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汇报给汉中王与军师!”
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既是给孙权看也是给刘备和诸葛亮一个交代。
他魏延依旧是那个遵守军令,凡事上报的镇北将军。
做完这一切,魏延才将视线转向了邓艾。
“士载。”
“末将在。”
“你的斥候营,从现在开始给我变成一张网,一张铺满从丹阳到建业再到会稽的网。我要知道陆逊的兵马动向,要知道朱治回建业后发生了什么,要知道曹操的船什么时候下水!”
“喏!”
邓艾的回答简短有力。
最后,魏延的目光落在了钟离牧身上。
“子干,你觉得这场戏,什么时候会到高潮?”
钟离牧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
“曹操渡江之日。”
“不错!”魏延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等到那一天。”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巨大的沙盘。
枯瘦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建业的位置上。
孙权想拿他当盾牌?
可以。
刘备和诸葛亮希望他稳住西线?
也没问题。
但是,他魏延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等待棋局变化的人。
他要做的,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按兵不动的时候,悄悄磨亮自己最锋利的刀。
然后,在所有人厮杀到最疲惫,最虚弱最意想不到的那一刻。
不是作为盾牌去格挡。
而是作为尖刀,从他们所有人的背后狠狠地捅进去。
一刀定鼎江东!
等待成都的命令?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战机是等不来的!
第133章 一封假信瞒天下,一柄尖刀取江东
魏延依旧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手指悬停在建业的位置久久未动。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贺齐、邓艾、钟离牧,甚至连那剌,都感觉到了空气中某种正在酝酿的、危险的气息。
魏延终于收回了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淡地发出了第一道命令。
“士载。”
“末……末将在。”邓艾立刻上前一步。
“你立刻替我拟一份公文,上报汉中王。”
魏延转身走到主位上坐下,姿态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将孙权求盟之事,原原本本写上。割让柴桑、豫章两郡条件优厚,但孙权此人狼子野心,恐有借刀杀人之计。”
“我军当务之急是巩固荆州,图谋襄樊,不宜过早卷入江东内乱。恳请汉中王与军师早做定夺,批复盟约是否可行。”
邓艾愣了一下,但随即领会躬身应诺:“喏。”
他立刻走到一旁的案几前,铺开竹简开始研墨。
一旁的贺齐却按捺不住了。
他曾是江东大将深知孙权此刻的困境,也同样明白这对于魏延来说是何等千载难逢的良机。
“将军!此举怕是不妥!”
贺齐上前一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切。
“上报成都?将军可知从柴桑到成都,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需要月余光景!战机稍纵即逝,等成都的批复下来,江东这碗热酒怕是早就凉了!”
“孙权如今内外交困,正是我军趁虚而入,一举夺取江东腹地的大好时机!为何要将这天赐良机交由他人定夺,平白蹉跎?”
魏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贺齐一句。
“公苗,你觉得从这里到成都,一来一回最快需要多久?”
贺齐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快马八百里加急,途中不出任何意外,最快……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
魏延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我要的,就是这一个月。”
贺齐彻底蒙了。
魏延放下茶杯,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让孙权相信,我正在等这一个月的批复。我还要让成都那边也相信,我魏延还是那个‘忠心耿耿,不敢擅专’的镇北将军。”
他的话语平淡,却让贺齐的脑子里轰然作响。
这……这是在演戏?
不仅演给孙权看,还要演给自己的主公刘备看?
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不等贺齐再问邓艾已经将拟好的公文呈了上来。
魏延接过看也没看,直接卷起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名亲卫队长快步入内。
“传我将令,挑选军中最善骑射的精锐信使,备上最好的快马!将此公文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
“喏!”
亲卫队长接过竹简,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城中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八百里加急,军事要务,闲人避让”的高声呼喝。
那名信使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大张旗鼓地冲出柴桑城门朝着西面绝尘而去。
整个过程,嚣张得像是在唯恐天下人不知。
议事大厅内,贺齐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远去,魏延才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那种恭顺和谨慎,在站起的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
“无关人等,全部退下。”
命令下达,大厅内的仆役、卫兵迅速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魏延、邓艾、钟离牧、贺齐,以及那剌。
魏延走到邓艾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士载,你替我再写一封。”
邓艾没有丝毫意外,重新铺开一卷新的竹简。
“这一次,用我们的亲卫亲自送出去。走另一条路!”
魏延开始口述,邓艾奋笔疾书。
“禀汉中王、军师。孙权割地求盟,实为缓兵之计,欲以我军为盾,挡曹操西线兵锋。其心可诛,其计可恶。”
“臣,魏延,已于明处派遣信使,携‘请示’公文赴成都,以麻痹孙权之心,令其安心内斗,此为阳谋。”
“臣另有暗计。孙权、孙绍、曹操三方鏖战,必是江东最虚弱之时。待曹军渡江,建业城防压力最大,人心最乱之际,便是我军顺流而下直取建业,一举平定江东之良机!”
“此计凶险,需瞒过天下人。若汉中王与军师收到前一份公文,恳请务必暂缓处理或故意拖延不批,或斥责臣魏延擅作主张。总而言之,恳请大王配合臣演好这出戏。”
“待臣夺下建业掌控江东,届时整个长江防线,皆为我大汉所有!北伐大业,指日可待!”
“臣,魏延,顿首百拜。”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邓艾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计划太过疯狂,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骗孙权,骗曹操,甚至连自己人都要一起骗。
魏延接过这封真正的密信仔细看过一遍,然后亲手封好交到邓艾手中。
“士载,给我找最可靠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喏!”邓艾郑重地将密信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魏便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全军,即刻起,训练强度加倍!”
“蛟虎营,停掉所有常规操练!”
蛟虎营,是他麾下最精锐的水师,是他魏延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从今日起,蛟虎营,只练三件事。”
“水上奔袭,抢滩登陆!”
“巷战搏杀,破城攻坚!”
“夜间奇袭,一击致命!”
贺齐的身体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这哪里是防守的姿态?
这分明是要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奇袭!
整个柴桑水师大营在这一刻,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每日操练紧闭营门。
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足以颠覆江东的暗流,已经开始疯狂涌动。
这座巨大的军港,正在从一个防御堡垒,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座高效运转、杀气腾腾的战争熔炉。
所有人都因为这疯狂的计划而心神剧震。
只有钟离牧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缓缓走到了魏延的身边。
他看着沙盘上,魏延的手指再次落在了“建业”那两个字上。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眸子里,此刻却闪动着一种复杂的光。
他低声说了一句。
“将军此计,骗过了孙权,骗过了曹操,也骗过了成都。”
“甚至,骗过了我们自己人。”
魏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根落在“建业”城上的枯瘦手指,微微用力。
仿佛要将那块小小的木牌,捏成粉碎。
第134章 吃肉,喝酒,抢女人
柴桑水师大营,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白日里战船尽数归港,巨大的楼船静静地停泊着,桅杆如林却不见一张扬起的帆。
岸上营门紧闭,高高的箭楼上哨兵的身影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从江面上远远望去,只能看到营寨内有士兵在操演着最基础的队列和戈法,动作整齐却毫无杀气。
几名伪装成渔夫的探子在下游远远地看着,交换了一下确认的眼色。
魏延大营戒备森严毫无异动。
那名派往成都的信使,他们也亲眼看着一路向西快马加鞭而去。
一切都表明柴桑的这头猛虎,真的被关进了笼子里,正在百无聊赖地等待着成都主人的命令。
然而当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江水,夜幕笼罩大地时。
整个柴桑大营就从一头打盹的睡狮,骤然变成了一头在黑暗中睁开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
长江之上杀声震天,没有火把没有灯光。
数十艘小巧迅捷的走舸、蒙冲如同江面上的幽灵,在漆黑的夜色中穿梭来去。
“杀!”
一声爆喝那剌赤着上身,第一个从船舷上翻身跃下。
冰冷的江水只没过他的腰间,他手中的环首刀便已经划破了一名“敌人”的喉咙——那是一个包裹着厚厚稻草的木桩。
在他身后三千乌浒蛮兵如同水鬼,悄无声息地从水中冒出,手中的短刀与弩箭在月色下闪烁着幽光。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在齐腰深的水中奔跑竟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右翼!右翼跟上!阵型乱了!”
贺齐在一艘指挥船上急得大吼。
他麾下的那些江东水师旧部虽然水性精熟,但何曾见过如此疯狂的打法。
他们习惯的是船对船的接舷战,是万箭齐发的对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当成两栖的怪物,在黑夜里从水下向陆地发起突袭。
最初的演练是场灾难。
江东兵嫌弃乌浒蛮子粗野,不懂水师章法。
乌浒蛮兵则觉得这些“汉兵”在水里慢得像乌龟,打起架来软绵绵的。
冲突,械斗,几乎天天都在发生。
直到魏延将两方的百人将全部吊在了帅旗之下,只说了一句话。
“身为我大汉健儿,不能在一个锅里吃饭,不能把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那就给老子一起去江里喂鱼!”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贺齐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剌的乌浒蛮兵负责第一波的渗透与破袭,他们天生就是黑夜的宠儿,是丛林与沼泽里的王者。
而贺齐的水师旧部,则利用他们对船只的精熟驾驭,负责将这些“杀神”在最准确的时间投送到最致命的地点。
一个负责“飞”,一个负责“落”。
磕磕绊绊,鲜血淋漓。
短短十数日,这支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蛟虎营”。
已经从最初的互相敌视,开始变得有了一丝令人心悸的默契。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水师……”贺齐喃喃自语。
他看着那些乌浒蛮兵与自己的部下一起,嚎叫着冲上泥泞的滩涂,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进行着抢滩与攻坚的演练。
“这根本不是水师。”
“这是一支可以从水上攻击任何地方的‘飞军’!”
他终于明白了魏延那疯狂计划的一角。
这支“怪物”部队根本不是为了防御长江,不是为了与曹操的水师决战。
它的唯一目标就是攻击!
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水域,向着最脆弱的腹心发起致命一击!
……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魏延刚刚听完一名探子的回报。
“……孙权离开会稽,尽起会稽、建安之兵,声势浩大。他听闻将军已派信使赴成都且营中并无异动,已彻底放下心来,正全力准备与孙绍决战。”
魏延摆了摆手,让探子退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孙权放心了?
很好,他要的就是孙权放心。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邓艾。
邓艾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一开口便是最精准的情报。
“禀将军,曹操……在...在庐江。收编朱桓旧部,整编水师,打造楼船。动作极大,不似……不似只为守江。”
“孙权。兵力已过万,朱治旧部多有归附。陆逊……依旧在丹阳,按兵不动。但与孙权的信使,往来频繁。”
邓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将江东的局势图清晰地钉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一个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南下的曹操。
一个内乱不休,打得头破血流的孙家叔侄。
还有一个手握数万精锐,作壁上观待价而沽的陆逊。
好一出大戏。
魏延听完所有情报,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在庐江、建业、丹阳、会稽之间缓缓划过。
整个江东,如今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彼此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贺齐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如此良机,再不出兵更待何时?
“将军……”
他刚要开口,魏延却先说话了。
“江东还不够乱。”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时机还未到。”
他抬起头那枯瘦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等风,再大一些。”
要等曹操的屠刀举到孙家兄弟的头顶。
要等陆逊这只狐狸终于选好了下注的对象。
要等他们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才是他魏延入场的时刻。
说罢,他转身走出大帐。
夜色深沉,训练场的方向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蛟虎营”的士兵们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对抗演练,一个个浑身泥水,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
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那是训练中用木刀木枪毫不留情地互殴留下的。
鲜血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他们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那双眼睛却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那是被饥饿、疲惫和无休止的搏杀,磨砺出的野兽才有的光。
魏延一步步走入他们中间。
他看着这些被他用最残酷的方式锻造出的杀戮机器。
看着他们身上累累的伤痕,看着他们眼中那越来越悍勇的光芒。
但他同样看到了那光芒深处,一丝因为连日高强度训练和对未来不确定性而产生的疲惫与迷茫。
他知道,光靠“为大汉”这种空泛的口号,喂不饱这些已经变成饿狼的士兵。
他们需要更直接、更滚烫、更触手可及的奖赏。
他停下脚步,环视着所有人。
没有长篇大论的鼓动,也没有虚无缥缈的许诺。
他只是用最平淡,也最直接的口吻,说出了他们最想听的话。
“弟兄们,把你们的刀,磨快,磨利了。”
所有士兵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很快,我魏延,就带你们去建业城里。”
“吃最肥的肉!”
“喝最烈的酒!”
“抢最漂亮的江东女人!”
第135章 风云再起,枭雄南渡
半个月一瞬而过。
时间在柴桑过得缓慢而又压抑。
对于江面上那些伪装成渔夫的探子来说,这半个月枯燥得令人发疯。
魏延的大营一如既往,营门紧闭壁垒森严,除了每日例行的操练再无半点多余的动静。
那面象征着镇北将军的帅旗,终日高悬纹丝不动。
这头猛虎,似乎真的在笼子里睡着了。
然而对于蛟虎营的五千士卒而言,这半个月简直就是地狱。
白日,他们被拆散,与普通士卒一同进行最枯燥的队列训练,磨平身上所有在夜间养成的杀气。
黑夜,他们则化作水鬼,在冰冷的江水中一遍遍重复着抢滩、渗透、搏杀。
没有呐喊,只有兵刃划破稻草人时沉闷的声响,以及失足落水后剧烈的喘息。
贺齐不止一次看到,那些白天还在一起操演的袍泽,到了晚上就变成了生死相搏的“敌人”。
前一刻还在同一个火堆旁分食干粮,下一刻就在泥泞的滩涂上用木棍毫不留情地敲断对方的肋骨。
那剌的三千乌浒蛮兵,与贺齐的江东旧部,已经从最初的互不顺眼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
乌浒蛮兵教会了江东士卒如何在黑暗中用牙齿撕咬。
江东士卒则教会了这些蛮族勇士如何利用水流与船只,将自己的利爪伸向最致命的地方。
这支怪物军队在魏延的沉默中被锻造成型。
议事大厅之内,魏延依旧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
贺齐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已经快被这种死寂的等待逼疯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邓艾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身上还带着一股江水的湿气。
他没有向魏延行礼只是走到沙盘旁,将一枚小小的红色令旗插在了丹阳的位置上。
然后,他开口了。
“禀……将军。丹阳,陆逊……拔营了。”
贺齐的脚步猛地停住,他霍然转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将军!陆逊他终于动了!他终于做出选择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盘前,死死盯着那枚代表陆逊大军动向的令旗。
只见那令旗所指的方向并非北上迎击曹操,也非西进攻打柴桑而是朝着东南方向。
“是会稽!他要去和孙权合兵一处了!”贺齐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将军,孙权信了!他真的以为我们按兵不动在等成都的命令!他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对付孙绍了!”
江东内乱将进入最高潮,这对于时刻准备着趁虚而入的柴桑军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魏延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将代表陆逊的那枚令旗,顺着东南方向慢慢推到了孙权主力所在的位置。
“公苗,这不是结束。”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这只是开始。”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条清晰的轨迹,从会稽指向吴郡,最终落在了建业城那小小的木牌上。
“他们合兵一处目标必然是建业。孙绍小儿的死期,不远了。”
“孙绍若死,孙权又将一统江东。”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大帐的角落响起,是钟离牧。
这个一直靠在柱子旁闭目养神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走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沙盘。
“届时,孙权尽收江东兵马人心,会成为比孙绍难对付百倍的敌人。”
“我军,再无插手机会。”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贺齐脸上的喜悦僵住了。
是啊,他们在这里坐山观虎斗,可若是两只老虎斗完了合成了一只更强大的猛虎呢?
那他们这只等着捡便宜的豺狼,又该如何自处?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从狂喜跌落至凝重。
魏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
他的手指离开了建业重重地敲在了长江北岸,那个被各方势力都有意无意忽略了的地方。
庐江。
“他们忘了一个人。”
魏延转过头看向邓艾。
“士载,曹操的水师,练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让贺齐和钟离牧都愣了一下。
曹操?那个远在天边的敌人,此刻提他做什么?
邓艾的神情变得严肃。
他上前一步,那双总是记录着山川地理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冰冷的数据。
“庐江水师,根基……根基虽弱,但曹军人多。”
他说话时那种轻微的磕绊,反而让他的话语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夏侯惇,在……在许昌时便是治军严酷的将军。他到了庐江得了曹操的命令,不惜代价日夜操练曹军士卒习练水战。”
“曹军不习水性,溺死者甚众,但夏侯惇……不管。他以北军之法,练江南之兵。用人命去填。”
邓艾的每一句话,都让贺齐的心往下沉一分。
“他们……还在赶造楼船蒙冲。看样子……”
邓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随时……可以渡江。”
随时可以渡江!
这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狠狠砸在贺齐的心口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魏延这半个月来,等的到底是什么!
他等的不是孙权和孙绍打得你死我活!
他等的也不是陆逊做出选择!
他等的是高高在上的曹操,亲自把屠刀举起来悬在整个江东的头顶!
只有当曹操的大军真的渡过长江,建业城面临灭顶之灾。
孙家叔侄才会抛下一切成见,陆逊才会不计任何代价。
整个江东的所有力量都会被曹操这只巨手,死死地按在建业城下动弹不得。
那,才是柴桑这把尖刀,出鞘的最好时机!
这个计划……太过疯狂!
这已经不是与虎谋皮,这是在等着两只猛虎搏杀,再去挑战那头观战的雄狮!
就在此时!
“报——!”
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嘶吼,从帐外炸响!
那声音凄厉、惊恐,完全不像训练有素的斥候,倒像是见了鬼的乡野村夫!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撞开,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歪斜脸上全是泥水和血污,一只草鞋都跑丢了,赤着脚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血印。
他甚至来不及行军礼整个人扑倒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将军!江北紧急军报!”
大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那名斥候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曹操……曹操亲率大军!”
“于……于今晨……”
“正式……渡江了!”
第136章 坐山观虎斗
曹军渡江。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轰然砸下,将大帐内最后一丝空气都挤压得干干净净。
贺齐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曾是江东将领,他比帐内任何人都清楚,当曹操的大军真正踏上江东的土地时那意味着什么。
“将军!”
一名江东降将出身的副将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完了!全完了!曹操……曹操他怎么敢不等孙家分出胜负,就……就直接动手了!”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
那些刚刚归顺不久的江东旧部,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可以为了前程背弃孙权,甚至可以帮着魏延去打孙绍。
但他们从未想过,要去直面曹操那支扫平了整个北方的虎狼之师。
整个议事大厅,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死死笼罩。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炸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魏延那只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沙盘之上。
木质的沙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代表着江东城池的木牌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非但没有半分惊慌,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反而爆发出一种璀璨得令人心悸的精光。
“好!”
一声爆喝。
“好一个曹阿瞒!他终于等不住了!”
魏延猛地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死寂的大帐中回荡,显得无比刺耳无比诡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齐怔怔地看着状若疯魔的魏延,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曹操打过来了,江东要亡了。
将军为什么还在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片死寂中一个带着轻微磕绊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将……将军是说……”
邓艾缓缓从角落里走出,他没有看那些惊慌失措的同僚。
那双总是记录着山川地理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魏延。
“时机……到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让贺齐等人更加茫然。
什么时机?
末日降临的时机吗?
魏延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赞许的目光看着邓艾。
“何止是到了!”
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畅快。
“江东这盘棋,死气沉沉温吞如水!如今终于被曹操这个棋手,亲手推向了最高潮!”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孙权、孙绍、陆逊,这几条在自家池塘里扑腾的小鱼,现在终于要面对真正的大鱼了!”
“这才是真正的乱世!这才是真正的机会!”
他一番话说完,整个大帐依旧鸦雀无声。
但气氛却在悄然改变。
最初的恐惧与绝望,被一种巨大的困惑与震惊所取代。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那份代表着死亡的军报,转移到了魏延的身上。
这个男人,难道是个疯子?
魏延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转身命令如出鞘的利剑直指邓艾。
“士载!”
“末……末将在!”
“斥候营!从现在开始,给我把所有的眼睛都钉在长江上!给我变成一张网,把曹操的每一条船都给我网进来!”
魏延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划过,从北岸直抵南岸。
“我要知道他渡江的总兵力!一共有多少人!”
“我要知道他的先锋主将是谁!是夏侯惇,还是曹仁!”
“我要知道他的主攻方向!是从濡须口,还是直扑建业!”
“我还要知道,他的船够不够他一次把所有人运过来!后续的部队什么时候能到!”
一连串急促的命令,不带半点犹豫。
邓艾那总是显得有些木讷的脸上,也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潮红。
他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解开一道绝世难题前的兴奋。
“喏!”
他躬身领命,转身便向帐外走去,没有一句废话。
看着邓艾离去的背影,贺齐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往前抢上一步,脸上写满了挣扎与不解。
“魏将军!曹军已至,我等……我等现在到底该当如何?”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该立刻发兵,趁曹军立足未稳迎头痛击?还是……还是固守柴桑,以待天时?”
“或者……我们应该去救建业?唇亡齿寒,若是让曹操拿下了江东,我军的荆州就彻底暴露在曹军的兵锋之下了!”
贺齐一口气说出了所有可能性,每一个都符合兵法常理,每一个都是一个正常将领应该有的反应。
大帐内,所有江东旧将都用期盼的目光看着魏延。
他们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们从末日的恐惧中挣脱出来的答案。
魏延转过身。
他没有看沙盘也没有看帐外,而是静静地看着贺齐,看着他身后那些惶恐不安的脸。
那张枯瘦的脸上所有狂喜与兴奋都已褪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发寒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
魏延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摇头。
“我们什么都不做!”
一句话,让贺齐心头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之火,被瞬间掐灭。
什么都不做?!
这是什么意思?
让他们坐以待毙吗?
“将军!”贺齐彻底急了,“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曹操吞并江东吗?!”
“非也。”
魏延的回答简单直接,他再次转向那巨大的沙盘。
他看着那支代表着曹军的黑色令旗,已经越过了象征长江的天堑插在了江东的土地上。
他又看了看会稽、丹阳方向,那些代表着孙权和陆逊的令旗,正在仓惶地向建业收缩。
一抹残忍的弧度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我们按兵不动。”
“坐山观虎斗!”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建业城那块小小的木牌上,仿佛在感受着那座城市即将在战火中发出的哀嚎。
“看曹操这头来自北方的猛虎,如何去撕咬另一头已经内斗到精疲力竭的江东猛虎。”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血流成河。”
“那,才是我等入场之时。”
第137章 胜负手,在建业
“坐山观虎斗……”
贺齐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疯狂!彻头彻尾的疯狂!
曹军是虎孙家也是虎,可他魏延的柴桑军难道就不是虎口边的一块肥肉吗?
稍有不慎就会被两头恶虎中的任何一头,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将军请三思!”
另一名江东降将终于扛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曹军势大,我军兵力远逊于彼。若不趁其立足未稳,联合江东……联合孙家合力抗曹,待其站稳脚跟我荆州危矣!”
“是啊将军!”
“请将军发兵!”
一时间,大帐之内凡是江东旧部,竟跪倒了一片。
他们怕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可以对孙家刀兵相向,因为那是内斗。
可面对曹操,面对那支踏平了整个北方的钢铁洪流。
他们根本提不起半点对抗的勇气。
那是在他们骨子里烙印了十几年的梦魇。
魏延看着跪倒一地的将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抚,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种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心悸。
大帐内的哭嚎与劝谏声,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渐渐弱了下去。
就在这凝重得快要滴出水的空气中。
“报——!”
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帐外传来,与方才那名斥候的惊恐如出一辙。
帐帘再次被猛地撞开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冲了进来,他的装束与之前的斥候截然不同,显然来自另一条情报线。
他同样顾不上行礼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用蜡封好的细小竹管,高高举过头顶。
“禀将军!南边送来的紧急军情!”
“孙权……孙权与丹阳陆逊合兵一处,尽起会稽、丹阳、吴郡之兵,号称十万,已于昨日正式北上!”
贺齐猛地站直了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曹操刚刚渡江孙权不思如何抵御外敌,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了北上?
他要干什么?!
那名探子似乎知道众人的疑惑,急促地补充道:“孙权大军所向披靡!吴郡各县守将皆是江东旧臣,不满孙绍久矣。大军所到之处几乎无人抵抗,各城各县望风而降!”
“如今,孙权已尽得吴郡之地,兵锋直指吴郡郡治,声势之浩大俨然已是江东之主!”
消息一出,整个大帐炸开了锅。
那些跪地的江东降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疯了!孙权也疯了!”
“外敌当前,他竟然还在想着内斗?!”
贺齐的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他几步冲到魏延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
“将军!不能再等了!”
他指着沙盘上吴郡的方向,声音都带着颤音。
“曹操在北孙权在南!再让孙权这么打下去,等他彻底收服了吴郡,挟大胜之势整合江东人心,其实力将远胜从前!”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内乱的孙家,而是一个由孙权和陆逊共同统领的江东!那将是我军的心腹大患啊!”
贺齐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个分裂的江东才是好江东。
一个统一的、磨合完毕的江东,对近在咫尺的柴桑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
然而魏延听完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的反应平淡得让人抓狂。
他没有看贺齐也没有看沙盘,只是反问了一句。
“望风而降的军队,能打仗吗?”
贺齐一愣。
“一群连刀都不敢对敌人举一下的软骨头,一群只想着投机取巧的墙头草凑在一起,也配叫大军?”
魏延站直了身体走到了主位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他的话语轻蔑,不带一丝一毫的重视。
“公苗,你记住。”
魏延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他孙权收的人越多军队就越臃肿,内部的烂摊子就越大。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只会活活把自己撑死。”
这番理论完全超出了贺齐的认知。
兵力不是越多越好吗?
人心不是越齐越好吗?
怎么到了将军这里,全都反过来了?
魏延没有再理会陷入巨大困惑的贺齐。
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孙权那所谓的“十万大军”之上。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士载。”
“末将,在……在。”邓艾立刻出列。
“曹操现在何处?”魏延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头过江的猛虎,现在到哪了?”
邓艾没有丝毫停顿,他一直在这里,但他的脑子却早已随着无数的情报飞到了长江对岸。
“禀将军。斥候的最新情报显示,曹军渡江之后,并未……并未急于猛攻。”
邓艾走到沙盘旁,伸出手指。
“其主力由夏侯惇统领,正向濡须口方向急进。看其阵势是要先拔掉这颗钉子。”
他的手指,在濡须口的位置上重重点了一下。
那是江东在长江北岸最重要的堡垒,一旦失守曹军水师便可再无阻碍,直抵建业城下。
“另有一部偏师约莫万人,由曹休率领正缓缓向建业方向压迫,围而不攻只做……只做牵制。”
邓艾的汇报清晰、准确,将曹军的动向勾勒得一清二楚。
主力猛攻濡须口。偏师压迫建业城。
一实一虚,张弛有度,是曹军惯用的打法。
贺齐听着这一切,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曹操的动向,孙权的动向,两股巨大的洪流正在江东这片土地上交错,搅动起滔天巨浪。
而他们这支小小的柴桑水师,就夹在两股洪流之间,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
他完全看不清前路。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大帐的另一角响起。
那个一直靠着柱子,仿佛入定了一般的少年钟离牧,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走上前,只是远远地开口。
“曹操的目标是先拔掉濡须口这颗钉子,彻底打开通往建业的门户。”
他的话一针见血。
魏延闻言竟然点了点头,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赞许。
“子干说得没错。”
他缓缓站起身,走回沙盘前。
“所有人都以为,曹操和孙权是这场战争的主角。”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双虎相争。”
魏延环视众人,看着他们脸上或恐惧,或迷茫,或焦灼的表情。
“但他们都忘了。”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度残忍的弧度。
“这棋盘上,还有一个关键的棋子。”
“一个能决定他们所有人生死的棋子。”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越过了正在激战的濡须口,也越过了高歌猛进的孙权。
最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重重地,点在了那座孤立无援的都城之上。
那个已经被曹仁大军压迫,同时又被孙权大军觊觎的绝地,建业。
那个已经被逼入疯狂,退无可退的少年主子。孙绍。
“胜负手,在这里。”
第138章 建业的疯子
邓艾、钟离牧和贺齐等人呆呆地看着魏延那根落在沙盘上的手指。
“建业?”
“将军的意思是......孙绍?”
大帐之内,所有人的脑子都变成了一团浆糊。
曹操的大军在北,孙权的大军在南。
建业城此刻就像一块被两块巨石夹在中间的烂肉,谁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孙绍那个病恹恹的江东新主,除了等死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他怎么可能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魏延收回手指,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
那些江东降将们还跪在地上,但脸上的惊恐已经变成了彻底的茫然。
他们完全跟不上魏延的思路,只觉得这位将军的每一个决定都透着一股让他们无法理解的疯狂。
“将军……”
贺齐还想再劝,魏延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等。”
魏延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建业的消息。”
……
两道催命符几乎在同一时刻,被送到了建业府邸孙绍的病榻之前。
一份来自长江北岸,墨迹里还带着江水的寒气。
“曹操亲率大军渡江,夏侯惇部强攻濡须口,曹仁部兵临城下。”
另一份来自吴郡南方,信使的马跑死了三匹。
“逆贼孙权勾结陆逊,尽起会稽、丹阳之兵北上,吴郡已失叛军兵锋直指都城!”
整个建业城,炸了。
孙绍府邸的大殿之上,哭声震天。
江东文武百官,乱作一团。
“完了!全完了!”一名老臣涕泪横流,瘫软在地,“北有曹操,南有孙权,我江东……危矣!”
“主,!为今之计只有迁都!放弃建业退守丹阳一带,结好刘备或可保全江东基业!”
“不可!万万不可!”
张昭须发皆张,拄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
“建业乃江东之本,一旦放弃人心尽失!届时天下虽大,再无我等立锥之地!”
“那张公有何高见?!”另一名武将满脸绝望地吼道,“曹军兵临城下,我等城中守军不足万余!如何抵挡曹操虎狼之师?!”
“议和!与孙权议和!”立刻有人附和,“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乌程侯之后,讨逆将军之弟,和主公同宗同源!我们和他暂时放下私怨,叔侄合力共抗曹操!方为上策!”
“对!对!派人去!立刻派人去!向孙权请降……不,是议和!”
大殿之上议和之声,瞬间成了主流。
在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看来,向曹操投降是奇耻大辱。
但向孙权低头不过是孙家的内部事务。
就算日后再换个主子,他们的富贵依然可以保全。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响,从殿上那道珠帘之后传来。
所有的争吵与哭嚎,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那道珠帘,只见明黄色的帘幕上溅开了一片刺目的殷红。
“主公!”
张昭等人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掀开珠帘只见孙绍半靠在病榻之上,他那张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白得像纸。
他面前的锦被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正在迅速扩大。
“议和?!”
孙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殿下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扭曲。
“和那个逆贼议和?”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谁!是谁放他回来的!”
“若非他孙权在南边作乱,曹阿瞒那条老狗怎敢渡江!怎敢欺我江东无人!”
“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孙绍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像是一只濒死的杜鹃在泣血。
他撑着床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像一滩烂泥。
他恨!他恨孙权入骨!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这个叔叔的背叛,江东固若金汤,曹操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现在这些他倚为栋梁的臣子,竟然要他去向这个毁掉他一切的罪人低头?
“主公息怒!保重身体啊!”张昭老泪纵横,跪在榻前。
“为今之计唯有联合孙权,方能度过此劫!待击退曹贼再论其他啊!”
“住口!”
孙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他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侍从,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殿外。
“传我将令!”
“传我……将令!”
他的吼声,让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预感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张昭更是以头抢地,苦苦哀求:“主公三思!三思啊!”
孙绍却充耳不闻,他的瞳孔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那是混杂了仇恨、偏执与绝望的业火。
“尽起建业城中所有兵马!”
“我要……亲自南征!”
“不杀此贼,我孙绍誓不为人!”
……
三天后。
柴桑,中军大帐。
当孙绍这道荒谬绝伦的军令,通过斥候的嘴传到魏延大帐之内时。
饶是魏延也足足愣了三息。
整个大帐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包括贺齐、钟离牧,甚至是一向只关心数据的邓艾,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
那是一种看到疯子当街裸奔时的震惊与错愕。
“他……他说的什么?”
贺齐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孙绍……要干什么?!”
那名斥候一脸茫然,又重复了一遍:“禀贺将军,此事千真万确。孙绍已下令抽调建业城中仅剩的一万五千守军,号称三万,准备亲征,讨伐……讨伐孙权。”
“他还昭告江东,说孙权才是引来曹贼的国贼,要先诛内贼,再攘外敌。”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疯了!这个孙绍,是真的疯了!”一名江东旧将喃喃自语,“大敌当前他不思如何御敌,竟然要去杀自己的叔叔?”
“曹操的大军即将兵临城下啊!他把兵都带走了建业怎么办?一座空城白白送给曹操吗?!”
贺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悲哀与失望。
他转头看向魏延,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讨逆将军孙策一世英雄,豪气干云何等盖世人物……怎会……怎会有如此不肖之子。”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江东旧部的心声。
他们可以背叛孙权,可以投靠魏延。
但对于那个曾经带领他们打下江东基业的“小霸王”孙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敬畏。
可孙绍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在将他父亲的脸面,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大帐之内,一片叹息。
然而魏延脸上的震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沸腾起来的狂热。
他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沙盘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痛骂孙绍愚蠢,会为江东的未来担忧。
可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沙盘上建业城那块小小的木牌,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爆发出璀璨的光。
孙绍的疯狂就像一道黑夜里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魏延脑海中那盘最凶险、最复杂的棋局。
他之前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忍耐。
在这一刻都因为孙绍这个最大的变数,找到了最终的宣泄口。
这个机会……
这个由一个疯子亲手创造出来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魏延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邓艾的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士载!”
“末将……在!”
邓艾立刻出列,他也从孙绍的疯狂举动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传我将令!”
魏延的手,在沙盘上重重一挥。
“蛟虎营,全军集结!”
“三日之内,我要他们能上船,能下水,能杀人!”
命令下达,贺齐等人浑身一震。
魏将军他终于要动手了吗!
魏延继续对邓艾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机。
“另外,派人继续给我死死盯着建业!我要知道孙绍走的每一条路!我要知道他每一个荒唐的决定!”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度残忍的弧度。
“孙绍这个疯子……”
“他会亲手把建业,送到我魏延的手上。”
第139章 奇耻大辱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建业城就像一个被重重黑布蒙住的囚笼,外面的消息进不去,里面的动静也传不出来。
魏延大营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狂热与躁动,重新归于死寂。
蛟虎营的操练依旧在黑夜里进行,江水冰冷刺骨但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将军不发话他们便只能等。
只是这等待比任何一场血战都更磨人。
这一日,议事大厅之内。
邓艾正对着一卷新绘制的舆图,用朱砂笔在上面做着最新的标记。
贺齐在他身后踱来踱去,搅得人心烦意乱。
“士载,还没消息吗?”贺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邓艾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急……没用。”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负责北线情报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报!”
“将军!濡须口……濡须口快撑不住了!”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夏侯惇的水师已经疯了!他根本不计伤亡用人命在填城!濡须口的守将周泰已经身中数创,还在死战!可……可城中守军已折损过半了!”
这个消息,让贺齐的心猛地一沉。
濡须口若是破了,曹军水师便可长驱直入直抵建业城下!
还没等众人从这个噩耗中回过神来。
“报——!”
另一名斥候从帐外连滚带爬地闯入。
“将军!孙权……孙权大军已尽克吴郡,正向丹阳急进!”
“丹阳各县守军几乎不战而降!陆逊的先锋,距离建业……已不足三百里!”
两个消息一南一北,像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了建业那座孤城。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那些江东旧将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完了……”
“建业,完了……”
贺齐长叹一声,他已经可以预见那座都城的结局。
两面夹击神仙难救。
“那个孙绍呢?”贺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那所谓的南征大军呢?”
斥候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欲言又止。
“说!”
“回……回将军。孙绍的南征军令应者寥寥。他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兵马,没走出多远就散了大半。如今已经退回建业,闭门不出了。”
“简直就是废物!”
贺齐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
大帐内的江东旧部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这片绝望与羞耻交织的死寂中,时间又过去了一日。
邓艾突然火急火燎的闯入魏延的中军大帐。
他没有看贺齐,也没有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同僚,而是径直走向了主位上的魏延。
整个大帐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动作而凝固了。
“禀魏将军。”
“建业……有...有最新的消息!”
魏延闻言睁开了双眼。
这几日,他一直枯坐在主位上,没有任何动静。
可当邓艾开口的瞬间,他活了过来。
“速速道来!”
邓艾从怀中掏出一卷被火漆封得死死的细小竹管。
这是最高等级的军情。
他没有当众打开,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江东战局的消息说了出来。
“建业孙绍……派出了使者。”
大帐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派使者?
这个时候他能派给谁?派去干什么?
是向孙权求饶?还是向曹操乞和?
邓艾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将要说出的话。
“孙绍的使者……去......去了曹操大营。”
“他……不是去议和。”
邓艾抬起头,那双总是记录着山川地理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法理解的荒谬。
“他是去……投降。”
投降?!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整个议事大厅,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呆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
震惊、茫然、不敢置信。
邓艾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继续将这桩堪称天下奇闻的交易和盘托出。
“孙绍……向曹操递上了降表。”
“他表示愿意……献出整个江东。包括所有的城池、户籍、兵马。”
“只求……只求曹操能答应他两个条件。”
“第一,封他为吴侯,保他一世富贵。”
“第二……”邓艾的声音顿了顿,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是替他……铲除逆贼孙权!”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什么?!”
一声饱含着无尽悲愤与羞辱的怒吼,从贺齐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的双眼赤红,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锵!”
佩剑出鞘,带起一道刺骨的寒光!
“孙绍懦夫!无耻之尤!”
贺齐状若疯虎,他没有去砍任何人,而是一剑狠狠地劈在了身旁的案几上!
坚实的木质案几应声而裂,碎成两半!
“讨逆将军一世英雄!打下偌大基业!怎么会生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江东子弟的脸!全被这个废物丢尽了!”
贺齐的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长剑兀自嗡鸣不休。
他指着北方的天空破口大骂,言语间再无半点尊卑。
他骂的是那个远在建业,却让他感到无比耻辱的少年。
但他无法接受那个流着“小霸王”血脉的子孙,会用这样一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方式,将父辈用鲜血换来的基业拱手送给最大的敌人!
跪在地上的江东旧部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羞愧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一刻他们甚至不敢去看贺齐,不敢去看魏延。
大帐之内,充斥着贺齐愤怒的咆哮和其余人压抑的喘息。
魏延也被这个神来之笔,惊得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孙绍力战而亡。
孙绍兵败被俘。
孙绍弃城而逃。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孙绍会选择不战而降!
还是用这样一种堪称“行为艺术”的方式。
这已经超出了兵法和谋略的范畴,这纯粹是一个被逼疯了的赌徒,在掀翻整个赌桌。
就在这片混乱与狂怒之中。
一个清冷的声音,悠悠响起。
“孙绍他这是想借刀杀人。”
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他靠着柱子双手环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孙绍知道自己斗不过孙权,也挡不住曹操。他必死无疑。”
“所以他用整个江东作为筹码,去买孙权的命。”
少年人的分析一针见血,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只要孙权死了他作为孙策唯一的血脉,在曹操眼里就还有利用的价值。江东士族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吴侯之位并非不可能。”
这番话让贺齐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
是啊,是这个道理。
可这个道理,比纯粹的懦弱更让人感到齿冷!
“他这竖子想得美!”
贺齐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魏延,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安抚暴怒的贺齐,也没有去赞同钟离牧的分析。
他的脸上所有惊愕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险,又无比兴奋的表情。
“孙绍小儿想得确实很美。”
魏延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沙盘之前。
“但他这一降……”
魏延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却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伸出手指没有点向建业,也没有点向正在高歌猛进的孙权。
而是重重地点在了那个正在被夏侯惇大军猛攻,摇摇欲坠的堡垒之上。
濡须口。
“孙绍投降,曹操必然会让他下令命濡须口的守将献城。”
魏延转过头环视众人,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机会”的寒光。
“可守在那里的人,是周泰。”
“一个把忠义二字刻在骨头里的猛将。”
“你们说……”
“他会听一个懦夫的命令,献上自己的城池和手下士兵们的性命吗?”
第140章 时候,到了!
“周泰会听一个懦夫的命令,献上自己的城池和手下士兵们的性命吗?”
魏延的问话在死寂的大帐中回荡。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
在场的每一个江东旧将,都清楚周泰的为人。
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了保护孙权身中十二创,差点死掉的猛士。
那是一个将忠义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疯子。
让他向曹操投降?
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贺齐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悲哀。
他闭上了眼,不忍去想濡须口的那位老将军在接到降表时,会是何等的屈辱与愤怒。
“周将军他……他宁死也不会降的。”贺齐的声音沙哑。
大帐内的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细长的丝线,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凌迟般的痛苦。
他们在等,等一个必然会到来却谁也不愿听到的结局。
就在这时。
“报——!!”
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帐外传来,带着一种冲破云霄的悲壮与决绝!
帐帘被再一次狠狠撞开一名斥候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巨大情绪冲击后的潮红。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将军!濡须口……濡须口有消息了!”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那名斥候抬起头,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建业使者抵达濡须大营,宣读孙绍降表!”
“濡须督周泰,当着全军将士之面,撕碎降书!”
“锵——!”
贺齐猛地拔出刚刚归鞘的长剑,剑锋直指天空整个人的身体都在轻微地战栗。
斥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激昂!
“周将军一怒之下,斩杀建业来使!”
“他在阵前发下血誓:‘我周泰食孙氏之禄三代,只知为江东战死,不知屈膝投降!’”
“他昭告三军,孙绍已是叛徒,不再是江东之主!他濡须口数万将士,将为保卫江东战斗到最后一人!”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潮!
“好!!”
魏延一拳重重地砸在了身前的沙盘之上!
巨大的力道让整个沙盘都为之震颤,那些代表着城池的木牌被震得东倒西歪。
但他毫不在意!
那张枯瘦的脸上,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敬佩!
“好一个周幼平!是条真汉子!”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镇北将军,不是什么阴谋家。
只是一个对另一位铁骨铮铮的猛将,致以最高敬意的武人。
“周将军忠义无双!”
贺齐的双眼赤红虎目含泪,他仰天长啸。
“有他在,曹操休想轻易踏过濡须口半步!”
“江东……江东还有脊梁!!”
那些跪在地上的江东旧将,也纷纷抬起头来。
他们脸上的羞愧与麻木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周泰的壮举,洗刷了孙绍带给他们的耻辱!
他用自己的行动,扞卫了江东子弟最后的尊严!
大帐之内,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他们为周泰的忠义而感动,为江东的骨气而振奋。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魏延却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了下来。
感动是一回事,打仗是另一回事。
周泰的忠勇,为他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机会!
他猛地转头视线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士载!”
邓艾立刻出列。
“孙权和陆逊那边呢?”魏延的问题又快又急,直指要害,“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邓艾的回答没有丝毫停顿,冰冷而精确。
“禀将军。消息刚从濡须口传出,我军斥候快马加鞭,是第一批收到消息的。”
“孙权大军主力正猛攻丹阳各县,陆逊的先锋距离建业尚有距离。他们就算能收到风声,最快也要一两日之后。”
邓艾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
“而且,他们正全力消化吴郡降兵,无暇他顾。”
一两日!无暇他顾!
这几个字是这盘棋局里,最致命的胜负手!
魏延眼中的光芒,瞬间璀璨到了极点。
他笑了。
那是一种看到了猎物所有破绽之后,即将发动致命一击的笑。
他缓缓走回沙盘之前,帐内的喧哗与激动,似乎都与他隔绝开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由山川、河流、城池构成的棋盘。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注视着他们的主将。
他们感觉到,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魏延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
他的指尖先是点在了濡须口。
“周泰这头猛虎会死死咬住夏侯惇,曹操的主力被钉死在了濡须口这里,动弹不得。”
然后,他的手指滑向了南方,点在了丹阳郡的位置。
“孙权和陆逊,正忙着接收那些望风而降的‘大军’,他们被吴郡和丹阳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暂时看不到这里。”
最后,他的手指缓缓地也是重重地,落在了那个此刻已经门户大开,几乎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之上。
建业。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曹操被堵住。
孙权被拖住。
而那个本该是风暴中心的建业,却因为孙绍的疯狂和周泰的忠勇,变成了一个无人看管的巨大宝库。
一个完美的权力真空。
魏延抬起头环视着帐内所有的将领,看着他们脸上从激动、振奋,慢慢转变为震惊与领悟的表情。
他那枯瘦的脸上,绽开一个残忍而畅快的弧度。
“所有的棋子,都归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收网的时候,到了!”
第141章 今夜子时,鲸吞江东!
“传我将令!”
魏延的吼声,在大帐之内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柴桑城内所有核心将领,立刻到我中军大帐议事!”
命令下达,不带一丝一毫的迟滞。
方才还沉浸在周泰壮举所带来的激动情绪中的众将,心头猛地一凛。
他们看着魏延那张因狂热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终于意识到有什么真正的大事即将发生。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贺齐、邓艾、钟离牧,以及几名蛟虎营的核心校尉。
还有那名身材高大、面容迥异于汉人的乌浒蛮首领那剌,悉数到场。
大帐的帘子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空气凝重,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魏延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团幽幽的鬼火。
他伸出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曹操的大军,眼下正被周泰挡在了濡须口。”
他的手指划过一道短促而决绝的直线。
“孙权和陆逊,被吴郡和丹阳的降兵缠住了手脚。”
最后,他的手指落回到了那个起点,那个让所有人魂牵梦萦又畏之如虎的地方。
建业。
“从现在开始,我们有一个黄金时间窗口。”魏延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足以让血液冻结的冰冷,“短则三天,长则五天。”
他抬起头,环视着自己麾下最核心的这批将领。
“在这段时间里,建业城内孙绍已经成了孤家寡人,众叛亲离。他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南征军早已溃散。如今城中守军士气崩溃,形同虚设。”
魏延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此时此刻的建业,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贺齐的心口。
他呆呆地看着魏延,看着那张在跳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
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坐山观虎斗。
等待建业的消息。
放任孙权在南边做大。
这一切看似疯狂、看似自取灭亡的举动,原来都指向了一个最终的目的!
一个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目的!
贺齐的嘴唇翕动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干涩,发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将军……原来……原来您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建业!”
不是守住柴桑,不是与孙家分治,而是鲸吞江东!
这个念头,让贺齐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沸腾起来。
疯狂!这才是真正的疯狂!
魏延没有回答贺齐,只是将询问的眼光投向了角落里的邓艾。
邓艾立刻出列,走到了沙盘边上。
他没有看魏延,也没有看其他人,他的眼里只有沙盘上的山川地理。
“将军,此计……风险极……极大。”
邓艾那特有的、带着轻微口吃的说话方式,为这狂热的气氛注入了一丝冰冷的理智。
“周泰将军虽勇,但兵力悬殊。一旦……一旦他挡不住曹军的疯狗式猛攻,曹军水师主力就会立刻南下。我军……将首当其冲。”
他的手指又移向了南方。
“孙权和陆逊也非庸才。一旦他们从吞并吴郡的狂喜中回过神来整合好兵力,得知我军突袭建业。他们……他们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率大军回防北上。”
邓艾抬起头看向了魏延。
“届时,我军将陷入曹操、孙权、陆逊的三面夹击之中。柴桑……亦危矣!”
“那将是……万劫不复的绝境!”
邓艾的话,让帐内刚刚升腾起来的狂热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是啊,风险太大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柴桑军的全部身家性命!
赢了,一步登天。
输了,粉身碎骨!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另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大帐的另一角悠悠响起。
那个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少年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
“兵者,诡道也。”
他双手环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富贵险中求。”
“此战若成,我军可一举奠定江东霸局。”
钟离牧的话,字字诛心。
他没有去反驳邓艾的风险分析,因为邓艾说的全都是事实。
但他给出了另一个层面的答案。
想要得到常人所得不到的东西,就必须冒常人不敢冒的风险。
贺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魏延,看着邓艾,又看了看那个少年老成的钟离牧。
他知道这三个人,代表着这场惊天豪赌的三种态度。
谋划者,执行者,还有见证者。
而他自己即将成为这场豪赌中,压上全部筹码的参与者。
大帐之内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魏延的身上。
他们在等这位主将最后的决断。
魏延看着他们脸上或狂热,或冷静,或淡漠的表情。
他笑了。
那是一种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握于股掌之中的,绝对自信的笑。
他缓缓走回主位,坐下。
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诸位,我意已决!”
魏延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一句话,彻底终结了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犹豫。
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愿为将军效死!”
山呼之声低沉,却足以撼动人心。
魏延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他站起身重新走回沙盘前,开始下达那一道道将决定江东未来命运的军令!
“贺齐!”
“末将在!”贺齐猛地抬头,眼中战意昂然。
“你,统领柴桑水师主力,即刻出发封锁自濡须口至建业的整段长江水道!”
魏延的手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防线。
“我要你像一堵墙一样给我死死钉在这里!无论是曹操的大军,还是从濡须口逃出来的任何一条小船,都不能让他们过去!”
“末将遵命!”贺齐重重叩首。
这是将整个水师的精锐,都押在了防备曹操这一侧。
魏延的目光,转向了那剌、邓艾和钟离牧。
“那剌!”
“在!”
“你率麾下三千乌浒蛮兵,为第一批突击队!”
“邓艾,钟离牧!”
“末将在!”
“你二人,率领三千‘蛟虎营’精锐,为第二梯队!随那剌之后登陆!”
魏延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建业城那块木牌之上!
“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给我撕开建业的城防!为大军入城打开通路!”
邓艾和钟离牧对视一眼,齐声应诺:“遵命!”
蛟虎营,这支在黑夜的江水中秘密操练了无数个日夜的精锐,终于要露出他们的獠牙了。
所有人都看向魏延,等待着他对自己任务的安排。
魏延环视众人,那张枯瘦的脸上,绽开一个畅快至极的弧度。
“我,将亲率中军主力,乘坐旗舰,随你们一同出发!”
他指着沙盘上的建业城,一字一顿。
“目标建业,直捣黄龙!”
“全军听令,即刻整备!”
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帐!
“今夜子时!”
“我们,准时出发!”
第142章 明日的朝食,建业城中吃
子时已至。
夜色如墨,泼洒在柴桑港口。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没有人声。
数万即将出征的士卒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下沿着木质栈桥安静地登船。
他们的脚步很轻,甲胄的摩擦声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这是一支即将去奔袭一国之都的大军,却安静得如同鬼魅。
巨大的楼船缓缓解开缆绳,沉重的船身在水手的操控下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心。
紧随其后的是吃水更浅船身狭长的蒙冲、斗舰,它们无声地汇入那支庞大的舰队之中。
旗舰“蛟龙号”的船头。
魏延一身玄色甲胄,任由冰冷的江风吹拂着他散乱的头发。
他站在船首最高处双手负后,整个人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他身后不远处,那剌和他的乌浒蛮兵占据了最前方的一片甲板。
这些来自山林的高大蛮兵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用不知名的颜料涂满了狰狞而诡异的油彩。
他们没有穿戴中原军队制式的甲胄,只是在要害部位穿戴着足以抵挡任何冷兵器劈砍的犀皮软甲。
他们手中握着巨大的砍刀和沉重的铁骨朵,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仿佛蕴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们没有汉人士兵那种大战将至的压抑,反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杀戮,是他们最熟悉的游戏。
贺齐站在另一侧的船上,负责调度江东的水师旧部前去长江之上牵制曹操。
他看着这支庞大而肃杀的舰队,看着那些曾经属于江东的战船。
如今载着一支虎狼之师即将去叩开江东都城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场水战。
他曾想过自己会战死在长江之上,也曾想过自己会马革裹尸。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率领着江东的水师,去攻打江东的心脏。
这是一种荒谬的背叛感却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参与一场惊天豪赌的狂热。
“公苗,你在想什么?”
魏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江风的呼啸。
贺齐的身体微微一震,他转过身对着那个背影躬了躬身。
“末将……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江东基业,将毁于一旦?”
贺齐沉默了。
魏延终于转过身,他走到贺齐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漆黑的江面。
“基业不是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孙策打下了江东,所以他是小霸王。孙权守住了江东,所以他是吴侯。”
魏延的语调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孙绍,他既打不了也守不住。这样的基业不毁在他手上,也会毁在别人手上。”
“与其便宜了曹操那条老狗,不如让我主汉中王来取。”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贺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那点郁结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是啊这个道理他懂。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魏将军说的是。”
就在这时,邓艾和钟离牧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邓艾的手中捧着一卷刚刚绘制完成的长江航道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禀……禀将军。舰队已全部离港,正以最高航速顺流而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红线。
“我军蛟虎营斥候,已提前……拔除沿途所有江东哨卡。预计在……在天亮之前,我军前锋,可抵达建业城外二十里水域。”
魏延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蛟虎营的执行力,从未让他失望过。
“士载,建业城中布防,再说一遍。”
“是。”
邓艾立刻摊开另一幅更为精细的舆图,那是建业城的布防图。
“孙绍南征计划未成,但城中守军已无战心。原一万五千守军,如今……如今能战之士不恐怕足万余,且士气全无。”
“城防由老将朱治统领,此人老成有余冲劲不足。且对孙绍献城降曹之举,心怀……不满。我军突至,他未必会死战。”
邓艾的分析永远是那么冷静而客观,像是在解一道冰冷的题目。
“未必?”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钟离牧不知何时走到了沙盘的另一侧。
他双手环抱,整个人都藏在船楼的阴影里。
“不是未必,是一定。”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个少年身上。
钟离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朱治是辅佐孙氏三代的旧臣,深受孙坚、孙策和孙权大恩。他可以为孙家战死,但绝不会为一个将孙家基业拱手送人的懦夫陪葬。”
“我军兵临城下,他要考虑的不是为谁尽忠。而是城中数万江东子弟的性命。”
少年人的话,一针见血。
“只要我们打得够快够狠,第一个登上城墙。城中江东氏族必会开城。”
这番断言,让贺齐都感到一阵心惊。
魏延却笑了,他欣赏钟离牧这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分析。
战争,本就是最冷酷的计算。
舰队在黑色的江面上,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急速穿行。
船舱之内与甲板上的肃杀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紧张气息。
士卒们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有的靠着船壁闭目养神,有的则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兵器。
环首刀的刀锋被磨得雪亮,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当黎明到来之后,他们将面临的是一场决定自己也决定江东命运的血战。
赢了,他们就是开创一个新时代的功臣。
输了,这冰冷的江水便是他们所有人的坟墓。
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江水滔滔,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奏响前奏。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出现在天与水的交界线上。
黎明,将至。
魏延一直静立在船头,他看着那抹晨光如同看着一个等待已久的情人。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甲板上那些已经整装待发的核心将领们。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也没有许下什么封侯拜将的承诺。
他只是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口吻,说了一句话。
“告诉弟兄们,准备接战。”
魏延的脸上,绽开一个畅快淋漓的弧度。
“明日的朝食,我魏延。”
“带着你们去建业城里吃!”
第1章 臣,诸葛亮,请斩魏延!
(书架加一加,暴富你我他!)
(本文抄书三国演义,有大量作者魔改,非正史,不喜见谅)
“大胆魏延,汝怎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诸葛亮羽扇一顿,声色俱厉,打断了魏延的话。
“大王!我观此人脑后生反骨,久必为祸!”
“他身为汉中太守,不思镇守之责,反于阵前妖言惑众,此乃动摇军心之大罪!”
“眼下北伐在即,三军将士皆望关将军佳音以振士气,他却在此散布危言,扰乱我军部署!”
“无论其言真假,此风绝不可长!为正军法,为稳军心!”
“臣,诸葛亮,请斩魏延!”
诸葛亮的声音在汉中府衙内回荡,带着一种冷静下的怒意。
“臣附议,请斩魏延!”
“请大王速斩魏延!”
数名将官立刻随声附和,看向魏延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望大王、军师明鉴啊!”
“我所言句句属实!孙刘联盟早已名存实亡,孙权对荆州觊觎已久,又岂会坐视二将军攻克襄樊,威震华夏!”
魏延昂首立在堂下,脸上写满了焦急。
“关将军此番出兵樊城,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暗藏天大杀机!”
“江东孙权,狼子野心!大都督吕蒙,阴险狡诈!”
“臣料定,吕蒙必会趁我荆州空虚之际,假扮客商白衣渡江,奇袭南郡!”
“届时,荆州必失!而关将军……关将军将腹背受敌,兵败身死于孙权之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刘备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失望。
他根本不信魏延说的话。
他也不信孙权会在此刻背盟,更不信那个江东鼠辈敢杀他义薄云天的二弟。
可看着阶下昂首挺立,眼神没有丝毫躲闪的魏延。
刘备的心又有些动摇。
他深知魏延的能力,这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当初自己力排众议提拔他为汉中太守,正是看中了他的勇略。
难道真的要听从军师的建议杀了他?
他不忍心。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魏延这样的人才更是一将难求。
但眼下乃是二弟北伐的关键时刻。
他魏延当众如此危言耸听,众怒难平啊。
孔明言之凿凿,若他不行处置魏延,又何以服众?!
过了良久,刘备沉重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魏延之言,危言耸听,毫无根据!”
“那孙权又岂会不知唇亡之寒之理,又怎会自毁长城背弃盟约?!”
“念在文长乃是忧心战事,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刘备闭上了眼,似乎不愿再看魏延那张倔强的脸。
“即日起,罢免魏延汉中太守之职!”
此言一出,魏延身躯一震,眼中瞬间被难以置信的血丝充满。
这位以仁义之名立世的汉中王,最终还是没有相信他的话。
“汉中太守一职,则由子龙暂代。”
刘备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云说道。
“魏延便留在子龙帐下效力,戴罪立功吧。”
“赵云领命。”
赵云出列,抱拳领命。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魏延一眼,终究没有多说一个字。
“延,谢......大王不杀之恩!”
魏延紧咬钢牙,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没有再继续争辩。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空在这个大堂里。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说出的如此荒唐的预言。
他被两名甲士“请”出了府衙。
汉中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原来,此魏延早已非彼魏延。
他本是一名普通的现代社畜。
因为出门撞了大运,意外穿越到了建安二十四年的汉中。
当他再次睁眼时,自己已经成为了这名三国时代的名将,魏延。
当原主的记忆与他完全融合时。
他更是惊讶的发现,眼下正是蜀汉势力兴衰的关键转折点。
关羽大意失荆州的前夕。
而刘备和诸葛亮等人,此时也为了响应关羽的北伐。
率领大军进驻了汉中,以此来牵制曹操在关中的大军。
他魏延急急忙忙的赶到府衙,向刘备进言荆州和关羽的危机。
却没想到根本没人信他。
就连那个一直神机妙算的军师,也不信他的话。
甚至还说他脑后有反骨,要杀他。
魏延心中不服。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焦急。
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
他魏延穿越而来,要是再不做点什么。
那么关羽的败亡,荆州的失陷,蜀汉所有的悲剧都将重演。
汉中距离荆州,千里之遥。
等到关羽兵败身死,荆州失陷的消息传来,一切就都晚了。
“他妈的,难道老子就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老子穿越一次,岂能不逆天改命!”
魏延的心中,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疯狂,开始熊熊燃烧。
思考片刻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模狡黠的笑意。
“既然你们都不信我,都不肯出兵。”
“那么老子就自己去救关羽!”
“待我救了关羽,保了荆州,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一条大胆到足以让整个天下震动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形。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又决绝的弧度。
魏延立刻赶到了汉中太守府。
此时刚刚新官上任的赵云,正在府中整理事务。
“启禀赵将军,门外魏延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文长?!立刻请进来。”
当他听到魏延深夜前来拜访时,也是一脸惊讶。
不多时兵士便领着魏延来到了大堂。
“魏延见过赵将军。”
魏延拱手说道。
“文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赵云对魏延本无好感,但面上依旧是客气模样。
“赵将军,我魏延此刻前来,只问你一句话!”
“若是关将军他真的身陷绝境,你救还是不救?!”
魏延没有任何掩饰,直接单刀直入,提出了自己的核心问题。
赵云明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但很快,赵云便开口了,语气坚决。
“若是二哥有难,我赵云自当舍命相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有赵将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魏延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变得凌厉无比。
“将军可知,如今的荆州,在军师与大王眼中,固若金汤。”
“但在我魏延看来,却如风中残烛,危在旦夕!”
赵云眉头一皱,沉声道:“文长,休要再言此等危言耸听之语!大王已有决断!”
“决断?!”
魏延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若等血淋淋的事实发生,一切就都晚了!”
他不再给赵云反驳的机会,话语直刺要害。
“其一,孙刘联盟,早已名存实亡!我主坐拥两川,关将军威震华夏,孙权岂能安睡榻旁?”
“唇亡齿寒?不!在孙权看来,我大汉才是那只最肥的羊,他要趁我与曹操相争,从背后狠狠咬下一块肉!”
赵云闻言心头一凛。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但孙权真的会背弃盟约吗。
魏延紧盯着他,继续说道:
“其二,江东都督陆逊,不过一介书生,何以能替名将吕蒙执掌兵权?这恰恰是最高明的障眼法!”
“我敢断言,吕蒙此刻非但无病,反而正厉兵秣马,藏于暗处,只待致命一击!”
“这……”
赵云的呼吸微微一滞。
吕蒙称病,这在军中早已不是秘密,但从未有人怀疑过其中有诈。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魏延的声音压得极低。
“关将军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声势滔天,看似大胜,实则已成孤军!”
“他抽调了荆州所有能战之兵,后方空虚到了何种地步,将军可敢想象?”
“若此时,吕蒙尽起精锐,扮作商旅白衣渡江,直插荆州腹地,断关将军粮草后路,与曹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到那时,关将军便是天神下凡,也插翅难飞!”
魏延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云的心上。
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脸色煞白。
“文长,你……你这些话……究竟是从何得知?!”
魏延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从何得知,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若我们再不出手,不出一个月,关将军兵败身死、荆州沦陷的噩耗,便会传遍天下!”
“赵将军,你信,还是不信?!”
赵云身躯剧震。
他不敢赌,这万一是真的呢?
看到赵云眼中的挣扎。
魏延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
“我魏延,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请将军暂借我三千兵马,由我星夜驰援荆州!救关将军于水火!”
赵云死死盯着他,心中犹豫不决。
许久,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我赌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可是,我不能直接拨兵给你,那是谋逆之罪。”
“但我刚接任汉中,对周边各处防务不明,需派兵侦查。”
“所以,我会给你三千精锐,以斥候之名,沿汉水向东,侦查上庸一线敌情。”
赵云转身,目光如刀:
“将令,是侦查。至于你带着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是你魏延的事!”
“若你所言为虚,你就是挟兵叛逃,我赵云将和天下共诛之!”
“若你救回了二将军,保住了荆州。”
赵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赵云,必将面见大王,为你作证!”
“多谢将军!”
魏延重重叩首,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疯狂。
“我的命,关将军的命,荆州的存亡,都赌在你身上了。”
赵云看着他,缓缓说道。
“去吧。”
夜色下,魏延的身影坚定而又孤独。
他看着上庸的方向,心中激动不已。
“好你个孔明,说老子脑后有反骨?!”
“那么老子,就反给你看!”
第2章 怒斩孟达
三千铁骑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土龙,在通往上庸的官道上狂奔。
人衔枚,马裹蹄。
一日一夜的疾行,早已榨干了人和马的最后一丝力气。
上庸城郭在望。
魏延的嘴唇干裂,他勒住缰绳,身后的骑兵队伍发出沉闷的喘息。
“进城!老子要见刘封!”
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喙。
守城士卒见是汉中旗号,不敢怠慢,匆忙打开城门。
魏延一马当先,直奔郡守府。
府衙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刘封坐在主位,左手按着一卷竹简,正是关羽派人送来催他出兵的求援信。
“子度,二叔信中言辞恳切,说樊城久攻不下,要我等立刻派兵相助,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刘封的嗓门洪亮,带着一股焦躁。
他对面,是上庸副将孟达。
孟达端坐着,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封公子,非是达不愿出兵。只是我等新定三郡,人心未附根基不稳。若尽起大军北上,后方有变,又该如之奈何?”
“可那是二叔!我岂能坐视不理?!”
刘封一拳砸在案上。
孟达放下佩剑正欲再劝,门外亲兵飞奔而入。
“报!汉中魏延将军,率三千铁骑已至城外,指名要见公子!”
“魏延?!”
刘封霍然起身,满脸惊愕。
“他来上庸做什么?!”
孟达的动作也停住了。
魏延,这个名字在军中代表着狂傲与不羁。
他不在汉中辅佐刘备,跑到这上庸来意欲何为?
不等刘封传令,魏延已大步流星地踏入厅中。
他一身征尘,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脸上写满了不容拒绝的急迫。
“封公子,孟将军。”
魏延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刘封压下心中惊疑,大步迎上:“文长将军,何事如此匆忙?”
魏延没有半句废话,他从怀中掏出赵云那份“斥候”军令,拍在案上。
“奉汉中太守赵将军令,特前来上庸侦查布防情况。”
他特意加重了“侦查”二字。
刘封与孟达交换了一个眼色,都看出了不对劲。
“文长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刘封沉声开口。
“好!”
魏延环视一周,确认厅内再无他人。
“我此次前来,奉赵将军之命侦查是假,真意是来向公子借兵,往荆州救二将军!”
刘封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往荆州救二叔?二叔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何须我等来救?!”
“公子有所不知!二将军大胜之后,便是大败!”
魏延的话语如冰锥刺入二人耳中。
“江东孙权,名为盟友,实为饿狼!此刻,吕蒙早已白衣渡江,荆州后路危在旦夕!不出半月,关将军必败!”
魏延将他对赵云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在厅中炸响。
刘封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是个纯粹的武人,对战场上的凶险有本能的直觉。
魏延描述的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不寒而栗。
“二叔有难,我岂能不救!”
刘封的血气瞬间涌上头顶,他一把抓起佩剑。
“我这就点齐兵马,随你一道奔袭荆州!”
“公子不可!”
一声断喝,来自孟达。
他站起身,挡在刘封面前。
“魏将军,你所言之事,惊世骇俗!可有汉中王手谕?!可有军师将令?!”
“军情如火,等到手谕军令,荆州早已化为焦土!”
魏延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孟达毫不退让:“无凭无据,仅凭你一面之词,便要我上庸倾巢而出?”
“魏将军,你这是视军法如儿戏,还是想陷封公子于不义?!”
他转向刘封,语气沉痛。
“公子!东三郡初定,您镇守此地,责任重大!若擅离职守,汉中王怪罪下来,谁能担当?”
刘封刚刚燃起的火焰,被这盆冷水浇得摇摇晃晃。
他是个孝子,最怕的就是让父亲刘备失望。
魏延看着刘封脸上浮现的犹豫,心中一沉。
孟达这种人,最擅长用规矩和大义来捆绑人心。
“孟达!”
魏延厉声喝道。
“你只知规矩,不知变通!待二爷兵败,荆州沦陷,你我皆成大汉罪人!这点责任,你担得起吗?!”
孟达冷笑一声,不理会魏延的咆哮。
反而用一种极低,却又恰好能让刘封听清的音量开口。
“魏将军,你无令调兵,已是形同谋逆。现在还要蛊惑封公子随你一同谋反吗?”
“谋反?!”
这两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刘封心里。
他握着剑柄的手,开始颤抖。
孟达见状,知道火候已到。
他走近刘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拨。
“公子可还记得……当初主公欲立储君,关将军是如何说的?”
刘封的身体僵住了。
孟达幽幽地继续。
“关将军说,公子乃是螟蛉之子,恐非正统,劝主公将你遣回原籍……”
“子度!此事……休要再提!”
刘封的嗓音嘶哑,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那道浅淡的疤痕,此刻仿佛在灼烧。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痛。
他可以为二叔流血,可以为二叔拼命。
但他无法忘记那句“螟蛉之子”。
那句话,像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和渴望。
他渴望被承认,尤其是被关羽这样被父亲倚重如兄弟的亲人承认。
可他得到的,却是最伤人的四个字。
现在,要去救他吗?
救那个……看不起自己的二叔?!
魏延将刘封的挣扎尽收眼底。
他看到刘封的手抚上了那道疤痕,看到了他眼中的动摇与痛苦。
他瞬间明白了。
对付孟达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对付刘封这种人,光讲大义也是不够的。
必须用最锋利的刀,斩断这乱麻!
魏延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变得异常平静。
“孟达,你说得对!”
孟达一愣。
刘封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无凭无据,擅动兵马,确有谋逆之嫌。”
魏延继续说道,像是在赞同孟达。
孟达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所以……”
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
“最该杀的,就是你这种动摇军心、挑拨离间的贼子!”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锵!”
魏延腰间的佩剑悍然出鞘,快得如同一道闪电!
孟达脸上的得意还未散去。
他只看到一抹剑光,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冰凉。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了刘封一身。
温热的,黏稠的。
“魏延!你....你......!”
刘封失声惊叫,连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
厅内死一般寂静。
孟达的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魏延手持滴血的长剑,剑尖直指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声如洪钟!
“孟达贼子!死有余辜!”
“你竟敢当着我的面,挑拨封公子与关将军的叔侄之情!妄图阻挠救援大事,其心可诛!”
他猛地转身,用剑指着目瞪口呆的刘封。
“封公子!孟达已死,再无人阻你行忠义之事!”
“你乃主公义子,汉室宗亲!此刻关将军蒙难,荆州危急,正是你建功立业,向主公证明自己的最好时机!”
“待荆州事了,我魏延以项上人头担保,首功必是公子你的!”
刘封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浑身杀气的魏延。
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满身的鲜血上。
孟达死了。
那个用规矩和旧事束缚他的人,死了。
剩下的,只有一条路。
一条通往荆州,通往战场的路。
或许,也是一条……能向父亲,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血迹。
那道疤痕下的肌肉,终于不再抽动。
“传我将令!立刻点兵!五千!”
“尽起上庸精锐,随我……前往荆州救援叔父!”
夜色更深了。
八千兵马,悄无声息地汇入黑暗。
如同一支射出的利箭,直奔江陵方向。
第3章 关将军,你老了
八千铁骑,踏碎了上庸通往荆州的寂静官道。
刘封紧随在魏延身侧,甲胄摩擦的声响混在马蹄声中。
他脸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但那股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文长将军,我们……真的能赶上吗?!”
刘封的嗓门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
“赶不上,也要赶!”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魏延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他不停地挥手,一名名斥候像离弦之箭般射向不同的方向。
“再去探!我要知道樊城下的一草一木!”
“再去探!我要知道江陵城头的每一面旗帜!”
刘封看着魏延那张被风沙磨砺的脸。
心中那点因斩杀孟达而生的惶恐,渐渐被这股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或许,这才是一名武将该有的样子。
不是在府衙里权衡利弊,而是在刀口上搏一个生死。
……
樊城外,关羽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关羽端坐于帅案之后,那双丹凤眼紧闭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捋着他那引以为傲的美髯。
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曹仁,如同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死地钉在樊城里。
任他如何水淹、如何强攻,就是拿不下来。
帐帘猛地被掀开,廖化一身尘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启禀君侯!”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愤恨。
关羽猛地睁开双眼,两道精光射出。
廖化单膝跪地,拳头重重砸在地上。
“君侯!那刘封、孟达……他们拒不发兵!”
他将孟达那套“东三郡新附,人心不稳”的托词复述了一遍。
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关羽脸上的肌肉缓缓抽动,那枣红色的面庞,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一个刘封!”
他猛地一拍桌案,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螟蛉之子,果非我族类!”
那句他曾经用来劝谏刘备的话,此刻从自己口中说出,却带上了无尽的怨毒与讽刺。
他仿佛看到了满朝文武和兄长失望的眼神,这让生性高傲的他更加愤怒。
“他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吗?!忘了是谁给他一身富贵吗?!如今我军战事胶着,他却拒不增援!”
“此等忘恩负义之徒!待我攻破襄樊,班师回朝,定要在大哥面前,亲手斩了此獠!”
怒火,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传我将令!”
关羽霍然起身,抓起立在一旁的青龙偃月刀。
“全军集结!不计伤亡,全力攻城!今日,不破樊城,吾关羽誓不回营!”
刘备军攻城的号角,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再次响彻云霄。
关羽军的士兵如同疯了一般,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箭矢如蝗,滚石如雨。
樊城的城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曹仁站在城头,指挥若定。
“放箭!”
“滚木!”
“金汁!”
他冷静的命令,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屏障,将关羽军的攻势一次次无情地拍碎。
关羽亲自擂鼓,鼓声震天,却再也无法激发士兵们一丝一毫的士气。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眼看伤亡越来越大,关羽赤红的双眼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鸣金……收兵!”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翌日清晨。
关羽大营还笼罩在一片惨败的愁云惨雾之中。
大地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曹”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是徐晃的援军!”
哨塔上的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此时,围困樊城的洪水早已退去,干涸的地面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城内,曹仁看到援军已到,当即下令。
“打开城门!随我出城,与徐将军合击关羽!”
樊城城门大开,曹仁军如猛虎出笼。
城外,徐晃率领的生力军如一把尖刀,直插关羽大营。
腹背受敌!
关羽军本就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稳住!都给我稳住!”
关羽的咆哮声淹没在兵败的洪流里,无人理睬。
他一刀劈翻一名冲到近前的曹军,可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左冲右杀,身边的亲兵却越战越少。
就在这时,一队精锐魏军凿穿了混乱的阵型,直扑关羽本人。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开山大斧,威风凛凛,正是徐晃。
“关云长!”
徐晃勒住战马,声音洪亮。
“你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速速下马投降,我可保你性命!”
“呵。”
一声冷笑从关羽喉咙里挤出。
“徐公明,拿了曹操多少赏钱,竟敢在我面前饶舌?”
“取你项上人头,一刀足矣!”
话音未落,关羽胯下赤兔马如一道赤色闪电冲出。
人借马势,刀借人势。
青龙偃月刀拖出一道寒光,直劈徐晃面门!
这一刀,裹挟着他所有的愤怒!
徐晃眼神一凝,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深知关羽之勇,双臂贯力,手中大斧向上猛地一架。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火星爆射。
徐晃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斧柄传来,双臂剧震。
胯下战马都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两步。
他心中骇然,这败军之将竟还有如此神力!
关羽同样不好受,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毕竟不是铁打的,连日攻城不克,心力交瘁。
再加上此前手臂刮骨疗毒之伤尚未痊愈,早已是强弩之末。
“再来!”
关羽怒吼着,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偃月刀舞得密不透风,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全是拼命的招数。
徐晃起初还略显狼狈,只能被动格挡。
但十几个回合过去,他渐渐稳住了阵脚。
他看出来了。
关羽,已经没力气了。
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更像是落日前的最后余晖。
“关将军,你老了。”
徐晃瞅准一个空当,大斧猛地一记横扫逼开关羽的偃月刀。
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砰!”
斧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关羽的右肩甲上。
甲叶碎裂,关羽闷哼一声。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父亲!”
关平眼见情势危急,生怕关羽有失,立刻鸣金收兵。
关羽听闻鸣金声,虽还想再战,但还是无奈退去。
他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无敌之师,此刻被人像赶羊一样追杀。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撤!全军撤退!退回江陵!”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残兵败将,沿着来路,仓皇南撤。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迷茫。
家,还在江陵。
只要回到江陵,一切就还有希望。
此刻一匹快马从后方疯狂追来,马上的探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启禀君侯!君侯!大事不好了!”
关羽勒住赤兔马,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何事惊慌!速速道来!”
探马翻身下马,扑倒在地,声音凄厉。
“江陵……江陵失守了!”
“江东吕蒙,扮作商人,白衣渡江,袭取了江陵!糜芳、傅士仁……那两个狗贼,不战而降!”
“南郡……尽归江东了!”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关羽脑中炸开。
江陵失了?
家没了?
他和大哥一生征战,所有的荣耀与基业,都建立在荆州之上。
现在,什么都没了。
“糜芳……傅士仁……”
他喃喃自语,随即破口大骂。
“汝等狗贼!我待汝不薄,何故反我!”
怒火攻心,他眼前一黑。
关羽身体猛地一晃,从马背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父亲!”
关平惊呼一声,飞身下马,堪堪扶住了他。
“父亲!保重身体啊!”
关羽睁开眼,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美髯。
他环顾四周,只剩下不到千人的残兵,个个面如死灰。
天大地大,竟无处可去。
“去麦城。”
关羽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死气。
麦城,一座易守难攻,却也粮草稀少的小城。
那是他们最后的容身之所。
入驻麦城,关羽看着廖化。
“元俭,你再走一趟上庸。”
他的脸上,再无半点骄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去告诉刘封那厮,他若再不救,荆州一失,上庸便是下一个江陵!”
而此时,数十里外。
吕蒙正展开一张地图,脸上挂着猎人般的笑容。
一名将官飞奔入帐。
“启禀都督!关羽残部,已尽入麦城!”
“好得很。”
吕蒙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那个叫“麦城”的小点上。
“传我将令,大军即刻开拔,合围麦城!再传令陆逊将军,立刻率军进驻夷陵,沿途设下重重埋伏,阻挡西川刘备援军!”
“这一次,我要为关云长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要让他,插翅难飞!”
第4章 临沮破敌
魏延和刘封率领八千兵马,此刻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房陵县与南郡交界的一处密林中。
连续数日的急行军,早已将士卒的体力压榨到了极限。
刘封烦躁地扯下头盔,任由汗水顺着脸颊流淌。
他走到魏延身边,压着嗓子问道。
“我说文长将军,我二叔他……他真的会败?”
“还有孙权那厮,当真敢背弃与我父王的盟约?”
魏延正用一块干布擦拭着自己的大刀,头也不抬。
“封公子,这盟约是写在竹简上的,不是刻在心里的。”
他停下动作,将刀插回鞘中。
“我主如今坐拥两川,兵锋正盛。二将军水淹七军,威震天下。换作你是孙权,你会怎么想?”
“是帮着他打下整个北方,让他成为你永远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还是趁他与曹贼死磕之际,从背后捅他一刀,先拿下一块最肥的肉喂饱自己?”
刘封的呼吸一滞。
这些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不愿去想的那个漆黑盒子。
他总觉得眼前的魏延,和过去那个狂傲有余,谋略不足的汉中太守,判若两人。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从林外飞奔而来。
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前线急报!徐晃援军已至樊城,与曹仁内外夹击,关将军……关将军大败,正率残部向江陵撤退!”
刘封闻言身体剧震,一把抓住斥候的衣甲。
“你说什么?!二叔败了?!”
魏延的心脏猛地一沉。
来了,历史的车轮,分毫不差地碾了过来。
关羽此刻后撤,前方是曹军追兵,后方……后方恐怕已经没有家了。
果然,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
另一匹快马卷着烟尘冲入林中,马上的斥候脸上毫无血色。
“急报!江陵……江陵失守!”
“江东吕蒙白衣渡江,袭取南郡!糜芳、傅士仁二贼,不战而降!”
“轰!”
刘封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斥候,双目赤红。
“糜芳!傅士仁!你们这两个狗娘养的叛徒!”
他的咆哮声在林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屈辱。
“我父王待你们不薄!二叔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开城献降?!”
“我刘封若不将你二人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相比于他的暴怒,魏延却冷静得可怕。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江陵与上庸之间划过一条冰冷的线。
“我说封公子,现在可不是骂人的时候。”
魏延转过身,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
“眼下江陵、公安已失,意味着整个南郡都落入了江东之手。我们这八千人,已经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
他走到刘封面前,迫使对方看着自己。
“从现在起,南郡的每一条官道,每一处关隘,都会有江东的兵马。山间林中的每一条小路,都可能有他们的伏兵。”
“我们不能再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不等我们找到二将军,自己就会先被吕蒙包了饺子。”
刘封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背叛的怒火,渐渐被魏延这一席话浇出的寒意所取代。
他看着魏延,终于重重点头。
“好!从现在起,全军上下,皆听魏将军调遣!”
大军再次开拔。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官道驰骋,而是于山林间潜行。
行军的速度慢了下来,气氛却愈发紧张。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数股江东派出的斥候小队。
魏延的命令简洁而冷酷。
能避则避,若避无可避,便以雷霆之势尽数围杀,不留一个活口。
又行了半日,前方斥候来报,大军已至一处名为临沮的山谷。
此地乃是南郡返回上庸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险峻,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禀将军!山谷内发现江东伏兵,旗号为‘潘’,约有三千人!”
潘璋!
魏延听到这个名字,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意从心底涌起。
就是这个杂碎,在历史上擒住了关羽父子!
他立刻将刘封叫到身边,指着简易的地图。
“封公子,潘璋部在此设伏,目标必然是麦城方向突围的二将军。”
“我们必须吃掉他!替二将军缓解一些压力!”
魏延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与你各领四千兵马,分左右两翼包抄。”
“记住,此战,不求战果,只求全歼!绝不能放走一人,否则消息走漏,我们前功尽弃!”
“喏!刘封明白!”
刘封的眼中也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两支兵马,如两条沉默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山林两侧向谷中包抄而去。
谷内,潘璋的部众正生火做饭,兵器甲胄扔了一地,浑然不觉死神已经降临。
“大汉镇远将军魏延在此!江东鼠辈,拿命来!”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左右山林中,喊杀声震天而起!
八千汉军如同下山的猛虎,从前后两个方向,狠狠地撞进了江东军的阵列!
潘璋军瞬间大乱,许多人连兵器都来不及拿,就被砍翻在地。
“弟兄们!杀啊!杀尽这群背信弃义的江东鼠辈!”
刘封一马当先,手中长刀舞得如同一团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刀锋之上,竟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将。
魏延在后方看着,也不禁暗自点头。
刘备这义子,当真有万夫不当之勇!
就在此时,一名吴将拍马舞刀,拦住了刘封的去路。
“狂徒休走!我乃江东马忠是也!”
刘封见到敌将,二话不说,挺刀便砍!
马忠横刀格挡,只听“锵”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刀柄传来,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兵器。
他心中大骇,此人是谁,竟有如此神力!
刘封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刀法大开大合。
一刀猛过一刀,每一刀都朝着对方的要害招呼。
马忠被逼得手忙脚乱,只能狼狈招架。
刘封眼中杀机一闪,瞅准一个破绽大喝一声。
手中长刀自上而下化作一道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悍然劈落!
马忠眼中只剩下那一道越来越近的寒光。
他想举刀去挡,手臂却已经不听使唤。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连着头盔,被硬生生劈飞出去。
无头的尸身在马上晃了晃,栽倒在地。
“副军将军威武!”
汉军见刘封阵斩敌将,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另一边,魏延也对上了潘璋。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敌将,魏延握着刀柄的手,竟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妈的,虽然继承了原主身体的记忆和武艺。
但这可是他穿越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单挑!
万一……万一掉链子了怎么办?
潘璋见他对敌之际竟有片刻失神,脸上狞笑一闪。
抓住这个破绽,举刀便向魏延的脖颈砍来!
危机时刻,魏延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接管了一切。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手臂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横刀向上猛地一架!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魏延只觉得手臂微微发麻,却稳稳地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他竟然……这么猛?!
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紧张与忐忑,瞬间被一股狂喜与自信所取代。
“江东鼠辈,原来不过如此!”
魏延大笑一声,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的刀法,远比刘封的狂猛来得更加精妙狠辣,每一刀都直指潘璋防守的薄弱之处。
潘璋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刀法快得让他眼花缭乱。
只过了不到十个回合,他便已破绽百出。
魏延瞅准时机,一记虚晃。
趁潘璋回防之际手腕一翻,刀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
一道血线,从潘璋的喉咙处飚射而出。
潘璋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延。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无力地从马上摔落。
主将皆亡,剩下的吴军再无战心。
在汉军的合围下,很快便被屠戮殆尽。
山谷内,血流成河。
刘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到魏延身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文长!我们赢了!”
魏延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凄厉。
“报!关将军……关将军已退守麦城!”
“吕蒙大军,已将麦城……围得水泄不通!”
第5章 把封公子给我绑了!
麦城被围的消息,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焦急,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魏延的心脏上啃噬。
他知道,历史的绞索已经套在了关羽的脖子上,并且正在飞速收紧。
这该死的宿命感,让他几欲发狂。
“吕蒙!孙权!”
刘封的咆哮声在山谷中炸响,双目赤红如血。
“我与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的江东鼠辈,势不两立!”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长刀,转身就要冲出山谷。
“我现在就去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给我站住!”
魏延的喝声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刘封的怒火上。
“拼了?!我们拿什么去拼?!”
魏延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我们八千人,去撞吕蒙数万人的大营?!”
“封公子,你这是去救你二叔,还是赶着去给他陪葬?!”
刘封的身体僵住了,那股被怒火顶上头颅的血气,被魏延这句话问得无处安放。
是啊,八千对数万,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叔被围身死?
“魏文长!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刘封的嗓门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二叔被围吧?!”
魏延没有回答他。
而是缓步走到一具潘璋亲兵的尸体旁,用刀尖挑起那顶还沾着血污的头盔。
“硬闯是死路一条。”
他将头盔扔到刘封脚下。
“但若是吕蒙自己请我们进去呢?”
刘封愣住了。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三分疯狂,七分算计。
“想救关将军,光靠一腔血勇是不够的。”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现实。
“有时候,还得用些不怎么光彩的法子。”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封公子,我这计策,可能要让你受些委屈了。”
刘封捡起地上的江东士兵的头盔,又看看魏延。
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让我受委屈?!”
他把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都这个时候了,还谈什么委屈?!”
“只要能救出二叔,就是要我刘封的命,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魏延看着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触动。
史书上那个刚愎自用、见死不救的刘封。
似乎与眼前这个赤诚的青年猛将,完全是两个人。
或许,孟达那样的奸佞小人,才是扭曲他本性的罪魁祸首。
一个心思如此单纯的人,在这乱世之中。
要么被利用至死,要么就是用最锋利的刀,为自己劈开一条血路。
而他魏延,愿意做那把刀。
“好!”魏延重重吐出一个字。
“传我将令!全军换装!换上江东军的兵服!”
“另外,把封公子……给我绑了!”
半个时辰后,一支奇特的队伍重新上路。
八千汉军,尽数换上了潘璋部的衣甲旗号。
队伍的最前方,刘封被五花大绑,推搡着前行。
他满脸愤恨,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演技之逼真,连魏延都差点信了。
而魏延,则摇身一变,成了潘璋麾下的一名校尉。
他手持着从潘璋身上搜出的兵符令箭,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
他们的说辞早已编好:上庸守将刘封,不听孟达劝阻,执意率兵救援关羽,于临沮遭遇潘璋将军伏击。一场大战之后,刘封兵败被擒。他们是奉潘璋将军之命,押送要犯刘封,前往都督大营献俘请功!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潘璋部在此设伏,本就是吕蒙的命令。
打了胜仗,擒了敌方主将,派人去主营报功,更是理所应当。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数道江东兵马设下的关卡。
每到一处,魏延便将潘璋的令符高高举起。
“我等奉潘璋将军将令,押送俘虏刘封,前往大都督营中复命!速速放行,莫要耽误了将军的功劳!”
守关的江东军将校,根本不做他想。
他们看着那货真价实的令符,又看看被绑得结结实实、还在破口大骂的刘封。
非但没有丝毫怀疑,反而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潘璋将军竟然如此英勇!
生擒刘备义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于是,关卡尽数敞开。
魏延一行人,就这么在吕蒙的眼皮子底下,畅通无阻地穿过了江东军的层层防线。
直至能远远望见麦城那小小的轮廓,以及城外那连营十里、灯火如龙的吕蒙大营时。
魏延才下令全军停下,拐入了一片隐蔽的密林之中。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伪装。
站在山坡上,俯瞰着下方那座巨大的战争机器,刘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无数的营帐如同坟包,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平原。
巡逻的兵士队伍,像是穿梭在蛛网上的毒虫。整个大营戒备森严,杀气冲天。
“这……这得有多少人?”
刘封的声音干涩。
“再多的人,也只有一个主帅。”
魏延的回答冷静得可怕。
他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图,借着微弱的月光,指着大营最中心的位置。
“封公子,你听好了。”
刘封凑了过来。
“接下来,我们不去救人。”
魏延的第一句话,就让刘封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
魏延抬起头,迫使刘封与他对视。
“我们的目标不是冲破吕蒙的包围,杀到麦城之下把你二叔接出来。”
“就凭我们这点人马,那简直是痴人说梦,白白送死。”
刘封的胸口剧烈起伏,刚想反驳,却被魏延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
魏延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的中央。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吕蒙!”
刘封的瞳孔猛地收缩。
魏延继续说道:“待会儿,由你率领七千弟兄,换回我军旗号,从东面发动总攻!动静越大越好,声势越足越好!”
“就让那吕蒙以为,是上庸的援军主力到了,拼了命要来救关羽!”
“那你呢?”
“我?!”
魏延的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表情。
“我带剩下的一千精锐,依旧扮作吴军,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你吸引过去的时候,从西面,直插他的中军大帐!”
“斩将夺旗,擒贼先擒王!”
“只要吕蒙一死,江东大军必然陷入混乱!到那时,麦城之围,不解自破!关将军的危机,自然就解了!”
刘封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了!
以八千之众,突袭数万大军的主帅营帐!
这已经不是在用兵,而是在用命去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里那潭死水竟被这疯狂的计划,搅得重新沸腾起来。
是啊,规规矩矩地打,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不赌一把大的?!
“好!”
刘封一拳砸在地上。
“就这么干!”
他站起身,亲自检查着自己身上的装备。
“我魏延亲自去给他江东鼠辈闹个天翻地覆!把他吕蒙的胆给搅出来!”
魏延也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大刀,在月光下擦拭着。
冰冷的刀锋,映着他那张同样冰冷的脸。
“准备好了吗,封公子?”
刘封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
“随时可以一战!”
第6章 目标,吕蒙首级!
吕蒙的中军大帐内。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巨大的地图上,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他的手指,就按在麦城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江东的兵马如同铁桶一般,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一丝得意的笑意,在他嘴角蔓延开来。
“哼,什么威震华夏,什么万人敌!关云长,你如今还不是我吕蒙的笼中之鸟,任我宰割!”
这份功劳,这份荣耀,简直让他激动到浑身战栗。
昔日火烧赤壁的周公瑾又如何?
他烧的是曹操的船,而我吕蒙,即将擒获的是名震天下的武圣!
从此以后,天下人谁还敢再提“吴下阿蒙”四个字!
孙权会如何封赏自己?
拜将封侯,执掌荆州军政大权?
整个江东,谁的功劳还能盖过自己?
他正沉浸在这无边的遐想中,帅帐的帘子猛地被一把掀开。
老将韩当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仿佛天塌了一般。
“大都督,不好了!营寨东方,有一支兵马正朝我军杀来!看旗号,是刘备的人!”
吕蒙的幻想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巨大的震惊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刘备军?!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的惊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我早已下令在南郡各处要道布下天罗地网,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韩老将军,你看清领兵之人是谁没有?!”
韩当立刻躬身回答道:“夜色太黑,看不清将领的脸!但敌军的旗号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刘’字,旁边是‘上庸太守’!”
“上庸太守?!是刘封?!”
吕蒙的怒火,像是被泼了油的烈焰,轰然窜起!
“他怎么会在这里?!潘璋呢!我命他在临沮设伏,他难道是把我的将令当成耳旁风了吗?!”
“这个废物!饭桶!”
“立刻传我将令!”
吕蒙迅速压下怒火,恢复了主帅的冷静。
“命徐盛、蒋钦、丁奉三人,继续围困麦城,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韩当、周泰,你二人随我一道,领兵前往御敌!我倒要看看,这刘备的义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众将领命而去,大帐内瞬间空了。
吕蒙披上甲胄提着剑,领着一支精锐,朝着喊杀声震天的东面营寨疾驰而去。
不远处的西面密林中。
魏延带着一千人马,如同黑夜里的幽灵,静静地潜伏着。
他们身上,还穿着江东军的服饰。
他透过树林的缝隙,冷冷地观望着远处的战局。
刘封的七千人马,已经与冲出营寨的江东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乐章。
吕蒙的中军大旗果然已经移动,朝着刘封的方向去了。
诱敌之计,成功了。
但时机还未到。
此刻吕蒙主力部队虽然出营,但中军附近依然防卫森严。
贸然出击,无异于自投罗网。
必须继续静心等待。
等一个让吕蒙彻底无法分心他顾的契机。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混乱,一个足以让整个江东大营都陷入疯狂的变数。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死寂的孤城——麦城。
麦城之内,早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关羽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斜靠在身旁,刀身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了望的探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启禀君侯!君侯!我们有救了!我们的援军杀来了!”
关羽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丹凤眼,猛地亮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那探马的衣领,“你说什么?!援军在何处?!”
“就在吕蒙大营的东面!已经和江东鼠辈打起来了!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响!”
关羽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立刻追问:“你可知是何人领兵?!”
探马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小人刚才看得真真的!旗号上写着……副军将军,上庸太守刘封!”
刘封?!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天雷,狠狠劈在关羽心头。
来的是刘封?!竟然是他?!
他关羽想到过各种前来救援的可能性。
是他大哥刘备亲率大军,亦或是自己的三弟力敌万军。
甚至是那位神机妙算的军师,提前看破孙权的背信弃义。
但他始终没有想过会是他来。
竟然是那个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螟蛉之子?!
那个他曾在大哥面前直言,恐非正统,应当遣返原籍的刘封?!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关羽心头。
是震惊,是羞愧,更多的是一种滚烫的感动。
在他众叛亲离,身陷绝境之际。
糜芳、傅士仁这些他倚重之人,竟选择背叛他开城献降。
而这个他最不看好的义侄,却不远千里,率兵来救!
自己……或许真的错得离谱。
关羽心中那股天下无双的傲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自省。
若此次自己真的能逃出生天……
定要与这位大侄子,好好喝上一杯,向他赔个不是。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身。
昔日里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抓起青龙偃月刀,声如洪钟!
“传我将令!全军集结!打开城门!”
“我们的援军到了!随我出城迎敌!与封公子会合,誓死突围!”
城内仅剩的千余残兵,在听到援军到来的消息后,早已是士气大振。
求生的意志,如同干柴遇烈火,瞬间熊熊燃烧!
“杀啊!”
麦城城门大开,关羽一马当先。
赤兔马化作一道赤色闪电,直冲江东军的包围圈。
“锵!”
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夺命的寒芒。
一名江东将校连人带甲,被从中劈成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关羽的战袍。
残存的刘备军将士,跟在他身后,每个人都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们挥舞着兵器,如同疯虎下山。
负责围城的江东兵马,根本没想到这群困兽还会主动出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关羽的刀,便是他们的旗帜。
刀锋所指,所向披靡!
江东军的包围圈,竟然被这支不到千人的残兵,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西面林中,魏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东面,刘封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已经成功拖住了吕蒙的主力。
麦城方向,关羽竟也亲自率兵杀了出城,正朝着刘封的方向疯狂突围。
整个江东大营,彻底乱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两处战场死死吸引。
吕蒙,此刻正被夹在中间,首尾难顾。
就是现在!
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已经出现!
魏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大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千名早已蓄势待发,换上了江东军服的刘备军精锐。
“众将士听令!随我一道出击!”
他的刀,指向了此刻防卫最为空虚的吕蒙中军。
“目标,吕蒙首级!”
第7章 吾乃九江周泰!
随着魏延的一声令下。
一千名头系红巾的刘备军,如同一条沉默的赤色长蛇,沿着吕蒙大营的西侧边缘急速穿行。
他们身上的江东军服是最好的护身符,手中的兵器却早已擦拭得雪亮。
沿途,不少正在休整或调度的江东兵马都看到了这支奇特的队伍。
军中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无人敢于上前盘问。
“潘将军麾下何时有了这么一支异服部队?头上缠红布,这他娘的是何讲究?”
“谁知道呢,兴许是学那甘兴霸,也想搞点与众不同的名堂。江湖上混的,脾气都怪得很!”
“看他们跑得那么急,定是想去东边抢功劳!刘封的人头,可值钱得很!”
“不对劲……这伙人的杀气太重了。不过,既然是潘将军的令符,那就错不了。应该是他藏起来的精锐,难怪能得到大都督的重用。”
“管他呢,什么红巾白巾的,只要是去砍刘备军的,那就是我江东好汉!让他们冲前头,咱们也能少死几个弟兄!”
这些夹杂着羡慕、鄙夷与幸灾乐祸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魏延的耳朵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心中却冷笑不止。
呵呵,一帮蠢货。
头系红巾,是怕在乱军之中,砍错了自己人。
他领着兵马,畅通无阻地绕到了吕蒙主力大军的侧后方。
东面,刘封兵马的喊杀声依旧惊天动地。
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死死地吸引着江东军的全部注意力。
吕蒙的大纛,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正立马阵前,不断发号施令调兵遣将,试图围歼刘封的“主力”。
他对从侧后方靠近的这支“友军”,连眼角都未曾扫过一下。
时机已到。
魏延勒住战马,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身后的一千名士卒,瞬间停下了脚步。
每个人的手都握紧了兵器,呼吸粗重,胸中的战意已积蓄到了顶点。
“杀!”
魏延的刀,猛然向前劈落!
“得吕蒙首级者,赏金千两!”
这声咆哮,不是号角,却比任何号角都更具煽动性!
“杀啊!!!”
一千名刘备军精锐,瞬间撕下了伪装。
他们咆哮着,如同一千头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从吕蒙主力最薄弱的腰部,狠狠地捅了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刀,让整个江东军阵彻底懵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疯狂蔓延。
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的“袍泽”,下一刻竟挥刀砍向了自己的后背!
这是为什么?!我们不是在打刘封吗?!
为什么自己人要杀自己人?!
难道是有人谋反了?!
信念的崩塌,远比刀剑的伤害更加致命。
整个江东军阵,瞬间陷入了无边的混乱与猜忌之中。
士卒们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向谁挥刀。
只能惊恐地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稳住!都给我稳住!”
吕蒙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目眦欲裂,脸上的得意与从容被巨大的惊骇所取代。
“他娘的,中计了!”
东面的刘封是诱饵!
这支从背后杀出的红巾军,才是真正的屠刀!
好狠的计策!好毒的用心!
他拼命地嘶吼着,企图重整阵型。
然而,一切都晚了。
魏延的侧面突袭凿穿,加上刘封在正面的疯狂冲击。
他的主力已经被彻底打散,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绝境。
军令,早已淹没在兵败的混乱洪流里。
魏延的视线,早已死死锁定了乱军之中那个还在挥舞令旗的江东主帅。
就是他!
吕蒙!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
人借马势,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吕蒙直冲而去!
沿途的吴兵,皆被他一刀劈翻。
眼看就要冲到吕蒙近前。
斜刺里,一员吴将拍马舞刀而来。
如同一座铁塔,悍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吴将横刀立马,身上伤疤纵横交错,竟无一处完好皮肤。
“吾乃九江周泰是也!来将通名!”
周泰?!
魏延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可是江东十二虎臣里数一数二的猛人。
为救孙权身中数十枪的怪物!
穿越过来第一次大战,就碰上这种硬茬子?
“妈的,拼了!老子现在可是魏延!”
他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而狂笑一声,举刀相迎。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汉镇远将军,魏延是也!江东鼠辈拿命来!”
魏延大喝一声,正要催马向前。
“文长速去!此獠交给我来对付!”
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从侧面传来!
一道身影,比魏延更快。
如同一团复仇的烈火,狠狠地撞向了周泰。
来人正是刘封!
他不知何时已经凿穿了前方的阵线,浑身浴血,却战意高昂。
此刻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周泰,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江东鼠辈!背信弃义!纳命来!”
刘封一声咆哮,手中长刀挟着万钧之势,朝周泰当头劈下!
周泰眉头一皱,不敢大意。
此人身上那股不要命的气势,让他也感到一阵心悸。
他立刻横刀向上猛地一架!
“铛!!”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刀锋与刀身碰撞的瞬间,爆出了一大团刺目的火星。
周泰只觉得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刀柄上传来,双臂剧震。
胯下战马都控制不住地连退了三步。
他心中骇然,这刘备的义子,竟有如此蛮力!
刘封却不管不顾,一刀无功,第二刀接踵而至。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刀法大开大合。
每一刀都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攻向周泰的周身要害。
在周泰的感知里,眼前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受伤的猛虎,在用生命发泄着最后的疯狂。
那雪亮的刀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他牢牢笼罩。
他只能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叮当作响,勉力格挡。
交手十几个回合,竟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魏延眼见刘封死死缠住了周泰,再不犹豫。
他冲着刘封的背影大喊一声:“封公子,撑住了!”
随即,他猛地一勒马缰,绕过战成一团的二人。
继续朝着前方那个惊慌失措的身影杀去。
他眼里的目标只有一个!
——吕蒙!
第8章 杀你者,魏延爷爷是也
魏延的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得如同敲动的战鼓。
无与伦比的激动,他的身体里满是纯粹的说不出的激动。
那是一种即将亲手扭转历史洪流的,无与伦比的战栗感。
江东大都督,白衣渡江的始作俑者,历史上生擒并斩杀关羽的吕蒙。
现在就活生生的站在他的眼前!
只要杀了他!只要自己杀了他!
自己就能为日薄西山的蜀汉,撬开一道通往未来的天光!
心中这股熊熊燃烧的战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魏延再也无法按捺住了。
他双腿猛地发力,胯下战马发出长嘶,立刻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朝着那个还在徒劳挥舞着令旗的身影,笔直地冲杀了过去!
“去他娘的宿命!去他娘的不可战胜!”
“老子今天,就要把这该死的历史车轮,给你砸个稀巴烂!”
吕蒙此刻正焦头烂额。
东面刘封主力部队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西面杀出的这支红巾军更是如同跗骨之蛆,将他的阵型搅得一团糟。
他拼命地挥舞着令旗,嘶吼着下达指令,试图将这崩溃的局势重新拉回正轨。
“顶住!都给我顶住!杀了这群叛军!”
“后队变前队!结阵!快给老子结阵!”
他对从自己侧后方,那道正以惊人速度逼近的杀气,浑然不觉。
他所有的心神,都已经被这彻底失控的战场搅成了乱麻。
但他吕蒙毕竟是行伍出身,是在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江东大都督。
对于来自死亡的威胁,他的身体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就在魏延那柄裹挟着无尽杀意的大刀,即将触及其后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吕蒙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着他猛地向旁侧一矮身!
“唰!”
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头盔飞掠而过。
几缕头发被削断,在空中飘散。
死里逃生!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吕蒙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冷汗,刹那间浸透了内甲。
“他娘的,好险!”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自己这颗大好头颅,就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魏延眼见这志在必得的一刀竟被躲过,心中也是一惊。
“操!这孙子,反应还挺快!”
他本以为吕蒙是个只懂谋略的文弱书生,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不过,那又如何?!”
“今天,你必须死!”
魏延没有丝毫停顿。
手腕一抖,刀锋回转,再次横削而出,直取吕蒙的腰腹。
他的攻势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
吕蒙此刻也彻底回过神来,刚才的惊惧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狼狈地向后一格,同时破口大骂。
“何方鼠辈,竟敢偷袭本都督!速速报上名来!”
魏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
“背信弃义的江东鼠辈!听好了,杀你者,你魏延爷爷是也!”
话音未落,魏延的第三刀已经到了!
吕蒙不敢怠慢,立刻挺剑相迎。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吕蒙本就是战将出身,武艺虽非顶尖,却也扎实稳健。
一招一式,都透着军阵搏杀的实用与狠辣。
而魏延,继承了原主那身千锤百炼的武艺。
又有着穿越者那股“老子今天就是要弄死你丫的”的疯狂。
他的刀法,没有刘封那般大开大合的狂猛,却更加刁钻,更加致命。
每一刀,都像是毒蛇吐信,直指吕蒙防御的间隙。
吕蒙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压制了。
对方的刀,太快了!
快到他只能凭借本能去格挡,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那雪亮的刀光,在他眼前织成了一张越来越紧的网,让他避无可避。
才不过十余回合,吕蒙的剑法已然散乱,破绽百出。
就是现在!
魏延眼中杀机爆闪,他大喝一声,看似要一刀力劈华山。
吕蒙大惊,连忙举剑过顶,全力封挡。
然而,魏延劈出的刀,在半空中却是一个诡异的停顿。
趁着吕蒙门户大开的瞬间,魏延手腕猛地一翻,刀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吕蒙只觉得脖颈处一凉。
他想低头去看,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嗬……嗬……”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声音。
一抹血线,从他的脖颈处缓缓浮现,随即猛地飚射而出!
“噗嗤!”
吕蒙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的惊愕与不信之中。
他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无力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溅起一地尘土。
魏延毫不停留,俯身探手一把抓住吕蒙的发髻,将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提了起来。
他催动战马冲到阵前,用刀尖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挑起。
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贼将吕蒙,已被我魏延斩杀!”
这声呐喊,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正在与周泰死斗的刘封听到了。
他状若疯狂的攻势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手中大刀力道更增三分,一刀将周泰震得虎口开裂!
“哈哈哈!文长将军干得漂亮!江东鼠辈,你们的大都督死了!”
正在率兵突围的关羽听到了。
他浑身一震,那双丹凤眼猛地睁大,不敢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吕蒙死了?!杀他的是魏延?!”
所有正在厮杀、正在奔逃、正在绝望的江东士卒,全都听到了。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好看见那颗被高高挑起、熟悉无比的头颅。
“大都督……”
“是大都督的首级!”
“都督死了!我们败了!”
第9章 此子,有帅才
信念的崩溃,比山崩地裂更加可怕。
当吕蒙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魏延高高挑起时。
整个江东军的士气,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
大都督死了!
那个带领他们白衣渡江,奇袭荆州。
将不可一世的关羽逼入绝境的大都督吕蒙,死了!
这个事实,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砸碎了每一个江东士卒的脊梁骨。
他们乱了,彻底乱了。
不再有阵型,不再有指挥,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无数士卒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跑啊!大都督死了!”
“败了!我们败了!”
“回江陵!快回江陵去!”
混乱的洪流中,周泰一刀逼退状若疯魔的刘封,自己也被那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
他抬头看到了那颗头颅,整个人如遭雷击。
“都督!”
他想冲过去,想抢回吕蒙的尸身,可身边全是溃败的自己人。
人潮推着他,裹挟着他,让他寸步难行。
“不准退!都给我回来!”
“敢擅自后退着,斩!”
周泰的咆哮声嘶力竭,却被淹没在山崩海啸般的溃败声中。
韩当、徐盛等将领也在拼命地企图约束部队,但一切都是徒劳。
兵败如山倒!
魏延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江东大军乱了,但这还不够。
必须让这股混乱,朝着他想要的方向流淌。
他催马来到刘封身边。
此刻的刘封正一刀一个,砍得兴起,浑身浴血,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
“封公子!别砍了!”魏延大喝一声。
“什么?!”
刘封回过头,满脸都是嗜血的兴奋。
“文长!你看见没有!这帮江东鼠辈!不堪一击!我们杀出去,把他们全宰了,给死去的荆州弟兄们报仇!”
“报个屁的仇!”
魏延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就算杀光了他们,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一地的尸体吗?!”
刘封的动作一滞,满脸不解。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放他们跑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关羽率领着他那支不到千人的残兵。
终于从群龙无首,陷入混乱的江东军包围圈里凿穿了一个缺口,与他们会合了。
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上,兀自滴着血。
他一看到刘封,那双丹凤眼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慰,有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
他勒住赤兔马,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最不看好的义侄,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叔!”
刘封见到关羽激动地喊了一声,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关羽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吐出两个字。
“好!好!”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魏延,以及魏延刀尖上那颗头颅。
一股滔天的快意涌上心头。
吕蒙!这个将他逼入绝境的江东小儿,终于死了!
“魏将军,你此番舍身相救的恩情,关某记下了!”
关羽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今贼首已诛,我军当乘胜追击,将这数万江东鼠辈,尽数歼灭于此!以雪我荆州之耻!”
果然如此。
魏延心中暗道一声。
这些猛将的思路,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赢了,就想把对方赶尽杀绝。
这思路放在平时确实没错。
但现在,不行。
“关将军,封公子,请听我一言!”
魏延将吕蒙的头颅扔在地上,用马蹄碾碎。
“杀光他们,很简单。但杀了之后呢?江陵城里的孙权主力,会不知道吕蒙死了吗?”
“一旦他们知道吕蒙兵败身死,必然会立刻加强江陵的防备,甚至从扬州调集更多的兵马前来。”
“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去夺回荆州?就凭我们这八千人,加上关将军的千余残部?”
魏延的几句话,让原本热血上头的关羽和刘封,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现在的敌人,不只是眼前这支吕蒙的部队。
而是整个江东!是孙权!
“那依你之见,我们又该当如何?”
关羽收起了刀,郑重地向魏延询问。
这个年轻人,不光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运筹帷幄之智。
自己之前,确实是小看他了。
“驱赶。”
魏延的嘴里,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杀光他们,而是把他们像羊群一样,赶到我们想让他们去的地方!”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二位将军请看,这里是麦城,而我们在这里。”
他的手又指向东面。
“这里是夏口,是江东在长江北岸的另一个据点。”
“江陵,在我们的南面。现在是吕蒙大本营的根基所在。”
“现在,江东军已经溃散,他们逃跑的方向无非两个。一是向南逃回江陵主营,二是向东逃往夏口。”
魏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狡诈的表情。
“我们要做的,就是堵死他们南逃的路!”
“全军分成三队!关将军,你率本部兵马从南侧包抄!封公子,你率本部兵马从北侧合围!我则从西面掩杀!”
“我们三面合围,只给他们留一条路!”
“就是东面!去夏口的路!”
刘封的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
“为什么?把他们赶到夏口去干嘛?”
“为了消息!”
魏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西面的江陵上。
“我们必须抢在吕蒙战死的消息传回江陵之前,拿下这座城!”
“只有把这群溃兵全部赶去夏口,江陵那边,才会暂时收不到任何消息!他们会以为,吕蒙还在围困麦城!”
“这就为我们创造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时间差!”
“趁着江陵城防务空虚,我们连夜奔袭,一举拿下!到那时,荆州之危,才算真正解了!”
轰!
魏延的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在关羽和刘封的心中炸响。
好大的胆子!好毒的计策!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这是在用人心和时间,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关羽看着魏延,那双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激赏。
此子,有帅才!
而且是那种不拘一格,剑走偏锋的帅才!
像极了那位羽扇纶巾,神机妙算的军师。
“此计甚妙!”
关羽大喝一声,再无半点犹豫。
“就依文长之计!全军听令!随我从南侧截杀!”
刘封也反应了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还是文长你脑子好使!弟兄们!跟我从北边上!别让他们往南跑了!”
战局,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追亡逐北的刘备军,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以杀伤敌人为首要目的,而是化作了三只巨大的手掌。
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对正在溃逃的江东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
周泰、韩当等残存的江东将领,本想收拢残兵向南退回江陵重整旗鼓。
可他们很快就绝望地发现。
南面,根本无路可走!
关羽的部队如同南面的一堵血色高墙。
青龙偃月刀刀锋所向,任何企图向南突围的吴兵,都被毫不留情地斩杀。
而北面,刘封那支生力军更是如同下山的猛虎,将他们的阵型拦腰截断。
只有东面!只有通往夏口的方向,是空着的!
“将军!南边和北边都冲不过去啊!关羽和刘封杀疯了!”
“我们被包围了!快往东边跑!东边没人!”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残存的江东军,像是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不约而同地朝着东方,也就是夏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魏延立马于山坡之上,冷漠地看着下方那壮观的一幕。
数万人的溃败,在他的指挥下,变成了一场井然有序的“迁徙”。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通知关将军和封公子,穷寇莫追。”
“全军立刻集结,补充粮草兵器,半个时辰后,目标,江陵城!”
第10章 你的头,可不值钱了
驱散了江东溃兵之后,魏延、关羽、刘封三支人马终于合兵一处。
他们立刻寻了一处隐蔽的山谷暂作休整。
魏延、关羽、刘封,还有一直沉默跟在关羽身后的关平,四人围坐火边。
面前摊开的是一张缴获来的,画着江陵地形的粗糙地图。
“痛快!真是痛快!”
刘封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震得甲叶哗哗作响。
他满脸通红,那股血战到底的兴奋劲还未褪去。
“文长,二叔,坦之!依我看,咱们就该趁着现在士气正旺,连夜杀向江陵!”
“那吕蒙老贼一死,江东军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咱们一鼓作气,直接把江陵给端了!”
他嗓门洪亮,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的冲动。
关羽抚着自己那把标志性的长髯,缓缓点头,脸上满是赞同。
“封儿此言,正合我意。”
他那双丹凤眼扫过地图,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油然而生。
“吕蒙新死,江东军主力溃逃夏口,江陵守备必然空虚!我大哥仁义布于四海,江陵城中,必有心向大汉的忠义之士。”
“只要我关某的旗号出现在江陵城下,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城中将士必然临阵倒戈,弃暗投明!”
“届时,收复江陵,易如反掌!”
关羽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在他看来,自己的威名,就是攻破江陵城最好的武器。
然而,一道沉稳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父亲,封公子,恕孩儿直言,此举恐有不妥。”
开口的是关平。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仿佛置身事外。
但此刻他一开口,整个场面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将剑收回鞘中,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强攻江陵,太过冒险。其一,我军连番大战,已是疲敝之师,急需休整。”
“其二,我们对江陵城内的布防、兵力、将领,一无所知,贸然进攻,乃是兵家大忌。”
“况且。”
关平的语调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
“江东军虽然溃败,但必然在南郡各处要道留有哨卡。我们这点人马,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江陵城下,绝非易事。”
他站起身,对着关羽和刘封一拱手。
“依孩儿之见,我们应当立刻北上,退回上庸、房陵等东三郡。那里是封公子的地盘,安全无虞。之后再返回蜀中,与大王、军师汇合,再图荆州之事。这才是万全之策。”
关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刘封和关羽的心头。
“万全之策?!”
刘封第一个跳了起来,脖子都粗了。
“坦之!你这是什么话?!打了胜仗不乘胜追击,反而要夹着尾巴逃跑?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我军将士用命,好不容易才杀了吕蒙,逆转了局势!现在退了,之前死的弟兄不就白死了?!”
关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呵斥,但紧抿的嘴唇已经表明了他的不满。
关平的谨慎没错,但在他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看来,这便是怯战。
一时间,山谷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一个要强攻,一个要撤退,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的魏延。
魏延感受到了众人的注视。
他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树枝扔进篝火里,溅起一串火星。
“关将军、封公子、关平将军。”
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
“三位的计策,都各有道理。但,也都行不通。”
这话一出,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魏延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强攻江陵?关将军,您觉得孙权是傻子吗?吕蒙数万大军,是他夺取荆州的全部本钱。如今吕蒙出征在外,他孙权会不对江陵的防务做任何调整?”
“我敢断言,此刻的江陵城,防卫森严远胜往昔。我们这点人去强攻,就是拿鸡蛋去撞石头!”
关羽的面皮抽动了一下,却无法反驳。
魏延又转向关平。
“撤回蜀中?关平将军,你说的计策确实稳妥。可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一退就等于把整个荆州拱手让给了孙权!”
“等到他彻底消化了荆州,清除了所有反对势力,把这里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日后我们再想打回来,就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军师的隆中对言,跨有荆益。失了荆州,大汉复兴便断了一臂!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魏延的话,让关平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山谷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强攻是送死,撤退是慢性自杀。
路,似乎又被堵死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刘封的火气被彻底点燃,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魏延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魏文长!你倒是给老子说清楚!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魏延任由他抓着,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容,像一只准备戏耍老鼠的猫,带着几分狡黠和算计。
“封公子,莫急。”
他的话语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可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从临沮,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麦城的?”
刘封的动作僵住了。
他抓着魏延衣领的手,缓缓松开。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被一抹恍然大悟的光芒所取代。
他看着魏延脸上那抹熟悉的笑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你个魏文长!我明白了!”
刘封一拍脑门,笑得前仰后合。
“你小子,是又想拿我当俘虏,假扮成江东的兵马,去骗开那些关卡?!”
魏延摇了摇头,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封公子,你想错了。”
“这一次,你的头,可不值钱了。”
说完,魏延的头颅微微转动,看向了一旁长髯飘飘,威风凛凛的关羽。
关羽和关平父子,此刻还是一脸的疑惑,完全没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刘封的笑声,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看着魏延,又看看自己的二叔,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好你个魏文长!”
刘封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
“你……你这是要拿我二叔做俘虏?!”
第11章 以身为饵
刘封那一声尖利的质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山谷中激起惊涛骇浪。
山谷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关羽和关平父子,几乎是同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这魏延,好大的胆子!
当初在长沙,此人手刃旧主韩玄,开城献降。
那副谄媚的嘴脸,至今还留在关羽的记忆里。
若非大哥力保,军师诸葛亮当时就要以“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为由,将他就地斩杀!
也正因如此,魏延在军中的风评一直极差。
天生反骨,心怀叵测,这几乎是所有人对他的共识。
关羽一直对此人不屑一顾,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可偏偏就是这个自己最看不起的反骨仔,和那个自己同样瞧不上的螟蛉之子。
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从天而降,救了他的性命。
这算什么?
羞愧,荒谬,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警惕,在关羽的心中翻江倒海。
他抚着长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魏延看着关羽父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位威震华夏的君侯,终究还是因为刘封的一句戏言,对自己起了疑心。
信任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一场胜仗就能建立起来的。
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缓缓松开了被刘封抓皱的衣领,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关将军,莫要误会。”
魏延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算计得逞的笑意。
“我魏延的脑袋,还没那么硬,敢在您二位的剑锋上耍花样。”
他转头看向兀自震惊的刘封,开口解释。
“封公子,你还记得我们是如何从临沮,兵不血刃地来到麦城的吗?”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那套瞒天过海的计策,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如何伏击潘璋,到如何换上敌军的衣甲旗号。
再到如何将刘封五花大绑扮作俘虏,骗过江东军沿途的层层关卡。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
随着魏延的叙述,关羽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脸上的警惕,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奇与赞叹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此人行事虽然处处透着一股邪气,不走正道。
但确实是剑走偏锋胆大心细,竟能想出这等匪夷所思的计策。
“文长将军,智谋过人,关某佩服。”
关羽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郑重地对着魏延一拱手。
算是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赔了不是。
刘封也彻底反应过来,他一拍自己的脑门,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喜色。
魏延见误会解除,这才将自己真正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走到地图前,用那根烧得半黑的树枝,重重地指向江陵城。
“故技重施,只是这一次,我们需要一个分量更重的‘俘虏’。”
“我们依然假扮成江东的兵马,但不再是普通的部队,而是吕蒙的得胜之师!”
“我们就对外宣称,在麦城苦战之后,吕蒙大都督已经生擒了关羽!”
“而我们就是奉大都督将令,押解关羽将军这名最重要的俘虏先行返回江陵,交由吴侯亲自处置!”
“我们有潘璋的令符在手,如今吕蒙新丧,江东军中指挥混乱,无人能辨真伪。只要我们一口咬定是都督密令,必然能一路畅通无阻!”
“等到了江陵城下,我们再用这套说辞去赚开城门。江陵守将一听我们生擒了关将军,献上如此泼天大功,必然大喜过望放松警惕。只要他们敢打开城门……”
魏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那根树枝在地图上从城门的位置,狠狠地划入城池的中心!
“趁着他们开门之际,我们突然发难!大军一拥而入!江陵守军毫无防备,必然为我等所破!”
“到那时,江陵便可失而复得!荆州之危,迎刃而解!”
这个计划,比之前斩首吕蒙还要疯狂,还要大胆!
“好!真是好计策!”
刘封第一个跳了起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就这么干!二叔,这次要委屈你了!”
关羽捋着长髯,那双丹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以身为饵,赚开城门。
此计虽然凶险,却也是眼下唯一能翻盘的办法。
“好!大丈夫立身于世,当以大事为先,何惜此身!”
“只要能夺回荆州,莫说假扮俘虏,就是要我关某这条性命,又有何妨!”
关羽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父亲,封公子,魏将军。”
就在众人热血沸腾之际,一直沉默的关平却突然开口了。
“此计虽妙,但尚有一处疏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关平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
“我们就算奇袭夺下了江陵,城外别处江东兵马也必定拼死反抗,麦城溃逃至夏口的江东兵马,得到消息后也必然会回援反扑。”
“仅凭我们这不足万人的疲敝之师,想要守住一座孤城,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打下来,守不住,一切都是白费。
关羽和刘封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眉头重新皱起。
关平说的,是事实。
魏延也点了点头,关平的冷静,让他都感到有些意外。
只听关平继续说道:“所以,在执行此计之前,我们必须做一件事。”
“我们必须立刻挑选精锐信使,携带父亲的亲笔书信,配备最好的快马,从上庸北上,绕道奔赴汉中!”
“将荆州战局的逆转,以及我们即将奇袭江陵的计划,火速禀报大王与军师!”
“请他们立刻从西川发兵,水陆并进,直扑南郡!只要我们夺下江陵,便可据城死守。等到川中的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江东军必败无疑!”
“到那时,不止是江陵,整个南郡,乃至整个荆州,都将重回我军手中!”
关平的话说完,山谷里一片寂静。
如果说魏延的计策是出奇制胜的“奇”。
那关平的补充,就是万无一失的“稳”。
奇稳相合,天衣无缝!
关羽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只是个武艺出众的猛将,却没想到。
他早已在潜移默化中,成长为了一位能够纵观全局的帅才!
那份沉稳,那份冷静,甚至比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还要强上三分。
魏延也是惊奇不已。
这关平,和他那个傲气冲天的爹,脾气可真是一点都不像。
冷静,理智,还懂得为全盘大局考虑。
这才是真正的将帅之才!
“好!”
关羽大喝一声,一掌拍在关平的肩膀上,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平儿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计策一定,众人再不迟疑,立刻分头行事。
刘封兴冲冲地去安排将士们换装,将缴获来的江东军服分发下去。
关羽则是脱下了自己那身标志性的绿袍铠甲,换上了一身破旧的布衣,主动走进了临时改造的囚车之中。
昔日威震天下的武圣,此刻看上去竟真的像个落魄的阶下囚。
关平则默默地换上了一身江东小校的服饰,手持长刀守在囚车之旁,寸步不离。
魏延则亲自挑选了十余名武艺高强、最擅长骑射的精锐。
又挑出二十多匹最好的战马,将他们交给了廖化。
“廖将军,此事关系我军兴衰,万望将书信,亲手交到大王与军师手中!”
“末将必不负君侯和文长将军所托!”
廖化郑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廖化就算跑死,也一定将消息送到!”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一支押解着“俘虏”关羽的“潘璋部队”。
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驶出了山谷。
朝着江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2章 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汉中,诸葛亮府邸。
今夜秋高气爽,月色皎洁,本应该是安眠的好时候。
然而,诸葛亮却在榻上辗转反侧。
他的心头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让他今夜难以入睡。
他索性披上一件素色大褂,踱步至庭院之中。
他对占星之术颇有心得,总能从星辰的变幻中,窥见几分天下大势的端倪。
可今晚,当他抬头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东南方向,那颗本应光芒万丈的将星,此刻竟星光黯淡,摇摇欲坠。
“不好!”
诸葛亮心中咯噔一下。
东南方位,不正是荆州的方向吗?!
将星黯淡欲坠,难道是关将军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感到一阵滞涩。
然而,更让他惊骇的还在后面。
就在他死死盯着东南方那颗黯淡将星之时,一个诡异的星象出现了。
在那颗黯淡将星的西边。
不知何时,竟赫然出现了一颗全新的将星!
那颗星光芒强盛,锐气逼人。
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缓缓朝着东南方向那颗垂死之星移动。
更不可思议的是,东南方那颗本已黯淡无光,随时可能陨落的将星。
竟然在西方这颗新星的照耀下,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甚至,那丝光芒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隐隐增强!
“这……这是何等异象?!我求学至今,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星象!”
诸葛亮的思绪彻底凌乱了。
如果说,东南将星的黯淡,代表着关将军在襄樊的战事陷入了绝境,性命危在旦夕。
那么,这颗从西方突然冒出来的,光芒强盛到甚至能反哺他人的将星,又代表了什么?!
它为何会朝着东南方向移动?
为何又会照耀关将军的将星?
一连串的疑问,像一团乱麻,彻底搅乱了这位神算军师的思绪。
他第一次感到,天机,竟是如此的晦涩难解。
……
翌日清晨。
诸葛亮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便急匆匆地赶往汉中王府。
“启禀大王!”
一见到刘备,他便开门见山,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臣昨夜夜观星象,发现东南方将星暗淡,摇摇欲坠。此乃二将军在襄樊战事不利,陷入绝境之像!”
“请大王立刻探明军情,火速出兵相助二将军!”
他刻意隐瞒了那颗诡异的西方将星之事。
在没有弄清楚缘由之前,多说无益,只会徒增变数。
“军师,你说什么?!”
刘备闻言,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二弟他……战事不利,陷入绝境?!”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快!快传负责前线军情的军官前来!”
就在二人焦急等待之时,一名传令兵突然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惊慌。
“启禀大王!军师!汉中探马来报,说是……说是有人看到魏延领着一支兵马,沿汉水东进,方向不明!”
“魏延……魏延他……疑似投曹去了!”
此言一出,刘备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文长投敌?!”
他后退一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莫非……莫非是我前日撤了他汉中太守之职,他便心生怨恨?”
“大王无需为此等反复无常之人伤心!”
诸葛亮立刻上前一步,冷声说道。
“区区一魏延,无足挂齿!眼下,还需以荆州战事和二将军安危为重!”
刘备刚想开口,府衙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名传令兵以更快的速度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报!启禀大王、军师!上庸急报!!”
“魏延谋反了!!”
“他……他杀了上庸副将孟达将军,挟持着封公子,夺了上庸五千兵马!已经跑了!正往南郡方向去了!”
轰!
这一次,刘备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你......你说什么?!”
他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衣领,双目赤红。
“魏延他杀了孟达?!还挟持了封儿?!”
“好!好一个魏延!!”
刘备猛地将传令兵甩开,胸口剧烈起伏。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枉本王如此器重于他!他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来人啊!传本王令!立刻命子龙带兵前去捉拿逆贼魏延!他若敢反抗,立斩不赦!!”
“大王三思啊!眼下当以荆州……”
诸葛亮的话还没说完。
第三名传令兵如同一道催命符,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报!大王!军师!大事不好!!”
“荆州……荆州急报!!”
“江东孙权背信弃义!江东大都督吕蒙,白衣渡江,奇袭南郡!南郡……南郡已经尽归东吴!”
“关将军……关将军已兵败,退守麦城!眼下,正被吕蒙大军团团围困!危在旦夕啊!!”
“什……什么!!!”
刘备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就此栽倒在地。
“大王!”
诸葛亮见状,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死死搀扶住他。
可此刻,诸葛亮自己的内心,又何尝不是翻江倒海!
就在听到“关将军被围麦城”的那一瞬间。
他脑海中那团关于星象的乱麻,被一道闪电悍然劈开!
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东南方光芒暗淡、摇摇欲坠的将星,就是被围困在麦城,命悬一线的二将军关羽!
而那颗从西方突然出现,光芒强盛,锐不可当的将星……
分明就是那个杀了孟达、挟持刘封,又夺了上庸兵马,正往南郡方向逃窜的逆贼……魏延!
可……可那颗星为何会向东南移动?
为何……还会照耀着二将军的将星?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贴合眼前所有情报的大胆猜想,在诸葛亮的脑海中轰然呈现。
莫非……
莫非这个魏延,他此行的目的……是去荆州救人?!
他那日在大堂之上,说的那番荒唐至极的预言……
竟然……全都是真的!
第13章 中了头等大奖
麦城南方。
一支孤军借着夜色,疾驰在通往江陵的古道上。
马蹄踏碎了月光,甲叶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延勒着马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后,是一辆特制的囚车。
里面关着一个衣衫褴褛,却依旧身形挺拔的“囚犯”。
这支由八千刘备军将士伪装成的“江东得胜之师”,此刻正上演着他们此行最惊心动魄的一出戏。
从麦城南下,沿着沮水与漳水行了三十余里。
当阳的地界,已然在望。
当阳,江陵的北面门户,军事重镇。
果不其然,这里早已被江东军设下了重兵。
“站住!前方部队通报番号!”
一队手持长戈的江东哨兵从道旁的暗处冲出,将整支队伍拦了下来。
“妈的,来得还挺快。”
魏延心中暗道一声。
他面不改色,立刻催马上前。
将手中那面代表着潘璋身份的令符高高举起。
“我等乃是潘璋将军麾下,奉大都督吕蒙将令,前往江陵有要事要办!”
哨兵们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他们身上的江东军服。
又看到了那面令符,脸上的戒备稍稍放松。
“原来是自己人。敢问将军,深夜如此急着行军,是所为何事?”
“自然是大事!”
魏延的语气刻意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邀功的兴奋。
“大都督在麦城大破关羽,已将其生擒活捉!”
他用马鞭向后一指。
“此人,便是关羽!”
哨兵们的火把齐刷刷地照向了那辆囚车。
只见囚车之中,那人虽然头发散乱,满脸尘土。
但那标志性的长髯,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势,不是关羽又是谁?!
就在此时,囚车里的关羽猛地撞向木栏,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孙权鼠辈!吕蒙小儿!背信弃义,枉为盟友!我关云长便是身死,化作厉鬼,也定要踏平你江东之地!”
那骂声中气十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愤怒,听得那群哨兵都打了个寒颤。
演得真好。
魏延心里给二爷点了个赞。
哨兵们被这阵仗唬得一愣一愣的。
生擒关羽?!
这可是泼天的大功!
“此事体大,我等不敢擅专,必须立刻通报宋谦将军!”
为首的哨兵队长还算谨慎,立刻派人飞奔回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位身披重甲,面容严峻的将领,带着一队亲兵赶了过来。
“我乃当阳守将宋谦!何人在此喧哗?”
“见过宋将军!小人乃是潘璋将军帐下一名都尉。”
魏延朝着宋谦抱拳一揖,再次将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宋谦策马走到囚车前,借着火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里面的关羽。
关羽依旧在破口大骂,词汇之丰富,怒气之充沛,毫无破绽。
宋谦又扫视了一遍这支所谓的“潘璋部队”,一个个精神抖擞。
甲胄上还带着血战的痕迹,确实像是刚打完胜仗的精锐。
一切似乎都对得上。
“既是奉大都督之命,可有都督亲笔将令?”
宋谦沉声问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
魏延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急切。
“宋将军有所不知!军情紧急,瞬息万变!我等生擒关羽之后,大都督恐上庸刘封贼军趁机偷袭,便亲率大军断后。”
“只命我等持潘璋将军令符为凭,火速将这逆贼押往江陵,交由吴侯亲自发落!”
说着,他将手中的令符递了过去。
宋谦接过令符,凑到火把下反复查看。
那令符是纯铜所铸,上面的雕刻纹路,正是吕蒙出征前亲自颁发给诸将的样式,绝无仿冒的可能。
令符是真的。
俘虏看起来也是真的。
宋谦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
“原来如此!诸位辛苦了!”
宋谦的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对着魏延一拱手。
“快!打开关卡,让他们过去!切莫耽误了大都督的要事!”
“多谢宋将军!”
魏延抱拳回礼,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当阳,过了!
接下来的路途,出奇的顺利。
一路上又遇到了数个江东军设立的关卡哨所。
魏延故技重施,凭借着潘璋的令符和“俘虏”关羽这块金字招牌,竟是一路畅通无阻。
所有人都被“生擒关羽”这个惊天喜讯冲昏了头脑,根本没人会去怀疑这支“得胜之师”的真伪。
天色将明之时。
一座雄伟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江陵!
看着那高耸的城墙和密布的箭楼,魏延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城墙上,江东的旗帜迎风招展,守备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士卒来回走动,警惕地注视着城下的每一寸土地。
和魏延等人预想中的一样,这里的防备,远非之前那些关卡可比。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魏延怀着忐忑的心,独自催马上前。
来到吊桥之外,对着城楼之上大声通报。
“城上的兄弟!我等乃潘璋将军麾下!奉大都督吕蒙将令,已在麦城生擒逆贼关羽!特来押送此贼,交由吴侯处置!请速速开门!”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微风中传出很远。
城楼上的守军听闻此言,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大都督抓到关羽了?”
“真的假的?!”
骚动很快被一名军官喝止。
那军官探出头来,朝着下方大喊:“此事体大!尔等在此等候,我需立刻向上峰通报!没有将令,绝不可开城!”
又是通报。
只是这一次,魏延的心里,却没底了。
当阳的宋谦,只是个守将。
但这江陵城中坐镇的,会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场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城楼之上,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女墙之后。
那人身着华贵的锦袍,头戴金冠,身形高大。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尊贵气度。
魏延抬头望去,心中一阵惊奇。
这个人……怎么长得如此奇特?!
碧绿的眼珠,紫色的胡须。
这副相貌,在汉人之中简直闻所未闻。
奇怪,怎么还有点眼熟?
就在魏延苦思冥想之际,他身后的囚车里,猛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一直“安分守己”的关羽,此刻像是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用头颅疯狂地撞击着囚车的木栏,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孙权!”
“汝这碧眼小儿,紫髯鼠辈!”
“无耻匹夫!竟敢撕毁盟约,背信弃义!我关羽与你势不两立!恨不能生啖汝肉!!”
关羽的骂声,如同平地起惊雷,狠狠劈进了魏延的脑子里。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城楼上那个碧眼紫髯的男人。
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妈的!这江陵城里,竟然是孙权本人亲自坐镇!”
“老子这一波……”
“岂不是等于买彩票,中了头等大奖了?!”
第14章 头可断,血可流,膝不可屈
“孙权!汝这碧眼小儿,紫髯鼠辈!”
关羽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块,狠狠烙在江陵城下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声指名道姓的怒骂,瞬间将城头与城下,变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战场。
一个,是阶下之囚,英雄末路。
另一个,是江东之主,意气风发。
魏延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听到“孙权”二字时。
嗡的一声,几乎就要断了。
他的计划里,可没这一出!
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什么主线任务,这是直接把最终boSS拉到新手村门口了。
一旦被孙权识破身份,城下这八千将士连同自己和关羽父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然而,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气,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疯狂,更加炽热的狂喜!
“老子怕他个球?!富贵险中求!”
别人撞见孙权是死路一条。
可对他魏延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直接进了他口的肥肉!
擒贼先擒王!
要是能在这里,把孙权给活捉了。
那什么大意失荆州,什么火烧连营,都将彻底改写。
魏延的心脏疯狂地擂动着,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瞬息之间完成了切换。
他收起了所有的震惊与算计,换上了一副大功告成的狂喜。
对着城头那个碧眼紫髯男人,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高喊:
“吴侯在上!小人幸不辱命!”
“小人乃是潘璋将军麾下都尉严伟,奉大都督吕蒙将令,已将逆贼关羽押送江陵,交给吴候亲自处置!”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充满了邀功的激动。
完美地掩盖了内心那滔天的杀意。
城楼之上,孙权身侧。
一名身着儒将铠甲的将领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潘璋将军何在?大都督又在何处?”
“为何不见二人,只有你区区一介都尉,押送如此重要的囚犯前来?!”
此人乃是朱然。
语气严厉,显然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魏延心中早有准备,立刻抱拳回答。
语速极快,仿佛在汇报紧急军情。
“回禀将军!大都督在麦城大破敌军,生擒关羽之后,军情突变!”
“大都督深恐上庸的刘封贼军得知消息,会趁虚来袭,断我军后路!因此,大都督亲率主力大军,留守麦城一线,以防万一!”
“为防夜长梦多,特命小人,持潘璋将军之令符,连夜将此元凶押送至江陵,献于吴侯!”
魏延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为什么只有他们这一支孤军,又抬高了吕蒙“深谋远虑”的形象。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名儒将朱然听完,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但仍未完全放心。
城楼之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碧眼紫髯的男人身上。
孙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如同打量猎物一般,死死地盯着囚车里的关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城下的八千将士,伪装得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手心冒汗。
他们能感受到城楼上传来的那股无形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成与败,生与死,全在城上那人的一念之间。
魏延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孙权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
再拖下去,只会让他想得更多,破绽也就会越多!
他必须再加一把火。
一把能彻底烧掉他理智的火!
魏延猛地转过身,对着囚车里的关羽使了一个眼神,然后声色俱厉地大喝一声:
“关羽老贼!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见了吴侯,还不速速下跪求饶!”
这一声断喝,如同投向火药桶的火星。
囚车里的关羽立刻心领神会,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他双目瞬间血红,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向囚车的木栏。
那“哐哐”的巨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江东鼠辈安敢辱我!”
关羽的吼声,嘶哑而雄浑,震得整个江陵城下都嗡嗡作响。
“我关羽,乃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膝不可屈!”
“想让我关某给江东鼠辈下跪?!除非天地崩塌,江河倒流!”
他这股宁死不屈的傲气,这股睥睨天下的威风。
哪怕身陷囹圄,也未曾消减分毫。
这,才是真正的武圣关羽!
这股傲气,也恰恰是刺向孙权内心最深处的一根毒刺。
他孙权一生,最敬佩的是这种英雄气概。
最嫉恨的,也同样是这种宁死不降的傲骨!
他做梦都想看到,这个看不起江东,看不起他孙权的男人。
跪在自己的脚下,摇尾乞怜。
这份泼天的功劳,他要亲自来受。
关羽的这份屈辱,他要亲眼见证!
孙权心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被关羽这声怒吼,彻底绷断了。
他那张一直紧绷的脸,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绽放出狂喜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关云长!你终于也有今天!”
孙权的笑声在江陵城头回荡,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对着身旁那名依旧面带疑虑的儒将,大手一挥,下达了那道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命令。
“朱然!不必再疑!”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本侯要亲自审问这关羽老贼,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真正英雄!”
被称作朱然的儒将心中一凛,虽然疑虑未消。
但吴侯已经亲自下令,他不敢有丝毫违抗。
“诺!”
朱然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城楼下的守军。
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他或许会后悔一生的命令。
“吴侯有令!”
“开——城——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那扇隔绝着生与死的沉重吊桥,缓缓放下。
紧接着,厚重无比的江陵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一寸一寸地向内打开。
露出了城门洞内,那片幽暗的、象征着胜利的坦途。
魏延看着那洞开的城门,看着城楼上孙权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
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孙仲谋。
地狱之门,可是你亲手为我打开的。
“全军听令!跟我杀进城去,活捉孙权!”
第15章 江东鼠辈,还我荆州
“嘎吱——”
那扇隔绝着生死的沉重吊桥,重重地砸在护城河的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江陵城门,向内缓缓打开。
魏延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强行按捺住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中带着狂喜的表情。
他率领着最精锐的百余名亲兵作为先头部队,不紧不慢地踏上了吊桥。
马蹄敲击着木板,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一步,一步,踏入虎口。
也是一步,一步,踏向那泼天的富贵!
城门甬道之内,一队守军早已列队等候。
为首的一名都尉,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严都尉!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
那都尉热情得过分,上来就要拉魏延的缰绳。
“吴侯已经在城楼之上备下酒宴,就等着用关羽这老贼的项上人头,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了!”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和一头来自地狱的饿狼对话。
魏延身后的百余名“江东将士”一个个低着头,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手中的兵器却在不经意间,调整到了最适合出鞘的角度。
只等一声令下。
那都尉还在喋喋不休地炫耀着江陵城的繁华,吹嘘着吴侯的英明神武。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魏延的眼中,那最后一丝伪装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凛冽杀机!
“动手!”
一声低喝,如同炸雷。
魏延猛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刀光一闪!
那名都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脖腔里喷出的滚烫鲜血,溅了魏延满身。
“全军听令!跟我杀进城去,活捉孙权!”
这才是真正的总攻信号!
魏延身后的百余名亲兵,在同一时刻化作了从囚笼中挣脱的猛虎!
他们瞬间抛掉了所有的伪装,手中的刀剑化作了最高效的屠戮工具。
对着甬道内那群毫无防备的江东卫队,展开了一面倒的屠杀!
“噗嗤!”
“啊!”
惨叫声,兵刃入肉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城门甬道!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与此同时,在队伍中段。
那辆看似坚固的囚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裂开来。
木屑纷飞之中,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魔神降世,冲天而起!
他手中握着的,哪里是什么镣铐!
分明是一柄早已藏好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青龙偃月刀。
“江东鼠辈!还我荆州!”
关羽的怒吼不再是伪装的虚弱,而是发自肺腑,灌注了无尽怒火的战吼。
吼声响彻全城!
他手中那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只是一记简单的横扫。
“唰!”
拦在他面前的七八名江东兵,连人带甲瞬间被拦腰斩断。
血肉横飞,肠穿肚烂。
关羽一刀之威,竟恐怖如斯!
城门处的混乱,只是一个开始。
一直跟在囚车旁的关平,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去管自己的父亲,也没有加入城门口的混战。
他只是冷静地拔出长刀,向前一指。
“兄弟们,杀啊!”
“随我踏平江陵城!”
他身后那数千名早已按捺不住的荆州将士,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越过混乱的城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城内军营最密集的方向。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制造出最大的混乱,瘫痪江东军的指挥。
城楼之上。
孙权脸上那狂喜的笑容还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骇得魂飞魄散。
朱然更是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不好,中计了!敌袭!是敌袭!!”
朱然发出了凄厉绝望的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关城门!放箭!放箭!”
然而,一切都晚了。
城门早已被魏延的亲兵死死控制住,关平的大部队已经涌入城中。
整个江陵城,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魏延看也不看城内掀起的腥风血雨,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就是城楼上那个碧眼紫髯的男人!
“封公子,随我来!擒贼先擒王!”
魏延对着身旁的刘封低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蹬马镫。
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出,朝着通往城楼的马道,逆着惊慌失措的人流悍然冲杀上去!
“好!”
刘封大吼一声,紧随其后。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一黑一白两道夺命的闪电!
“拦住他们!速速保护吴侯!”
孙权的护卫们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组成人墙,拼死阻拦。
可在杀红了眼的魏延面前,这些所谓的精锐护卫,脆弱得如同土鸡瓦狗!
魏延的刀法,没有半分名门正派的章法,每一刀都狠辣刁钻到了极致!
撩阴,割喉,刺眼!
所有招式,都直奔人体最脆弱的要害。
他浑身浴血,宛如一尊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杀神。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哀嚎遍野!
刘封则稳如磐石。
他手中的长剑不如魏延那般狠厉,却更加厚重沉稳。
剑光闪烁之间,总能恰到好处地为魏延清除掉所有来自侧翼的威胁。
一个主攻,一个主防。
两人竟在瞬息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转眼之间,他们已经杀到了马道的中段。
城楼之上,孙权惊恐地看着那两个不断逼近的杀神。
两腿一软,竟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护驾!护驾!朱然!快来护驾!”
他声音发颤,哪里还有半分吴侯的威严。
朱然抽出佩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带着最后的亲卫堵在了马道的尽头。
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孙权还在声嘶力竭地尖叫。
魏延和刘封,已经杀穿了最后一道防线。
魏延抬起头,脸上溅满的鲜血让他看起来狰狞无比。
他手中的大刀刀尖还在滴着血,遥遥指向瘫软在地的孙权。
“孙仲谋!”
“你的项上人头,我魏延,收下了!”
第16章 你这条命,值几个荆州?
魏延的吼声,如同一柄沾满了血的战锤,狠狠砸在江陵城楼每一个人的心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瘫软在地的孙权,碧绿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一步步走来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跑,可双腿却灌了铅一般,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魏延的大刀即将落下,了结这位江东之主性命的瞬间。
一道悲愤的怒吼,从孙权身侧炸响!
“牧竖小人,休想伤我主公!”
是朱然!
这位一直心存疑虑,却最终遵从了君令的儒将。
此刻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将生死置之度外,挺起手中的长枪。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悍然迎上了魏延那尊杀神!
“铛!”
长枪与大刀碰撞,爆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朱然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枪杆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三步。
但他终究是拦下了这砍向孙权的,致命的一刀!
“好,来得好!”
魏延的计划被阻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速战速决!
城下的厮杀声震天动地,关羽父子如虎入羊群,荆州军的士气正盛。
可江东军毕竟人多势众,一旦他们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
重新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那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现在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时间!
不能被这个忠心护主的家伙拖住!
“杀!”
魏延不再多言,大刀挥舞起来化作一团夺命的旋风,朝着朱然当头罩下。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直来直去不带半分花巧。
朱然此刻护主心切,潜力被彻底激发。
他将枪法施展到了极致,枪影重重如同一道坚固的屏障,竟是堪堪抵住了魏延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铛!铛!铛!”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城楼之上连成一片。
朱然竟是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毅力,和杀神魏延斗了个有来有回。
魏延心中愈发焦急。
这个朱然,比想象中还要难缠。
再这么下去,战机转瞬即逝。
必须出奇招了。
电光火石之间,魏延的脑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故意放缓了攻势,刀法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一个破绽,就这么卖了出去。
朱然久守之下压力巨大,一见有机可乘,哪里还会多想!
“给我死!”
他爆喝一声,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
抓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狠狠刺向魏延的左臂!
“嗤啦!”
枪尖瞬间划破了魏延臂膀上的甲胄。
锋利的枪刃切开皮肉,带出一捧滚烫的鲜血。
剧痛,瞬间传来。
然而,魏延的脸上却不见半分痛楚,反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
“就是现在!”
他硬挨了朱然这一枪。
借着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他的身体以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猛地扭转过来。
手中的大刀,借着这股旋转之力,化作一道自下而上的血色残月!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了破风之声。
朱然一枪得手,脸上的喜色还未完全绽放,便被一股死亡的寒意彻底笼罩。
在他的视野里,那道血色的刀光急速放大,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回防的动作。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屠大刀,砍向自己的脖颈。
“噗!”
没有丝毫阻碍。
一颗大好头颅,伴随着冲天的血柱,飞上了半空。
朱然脸上那护主的决绝,永远地凝固了。
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魏延一刀斩杀朱然,看也不看那具尸体。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了那个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的碧眼紫髯男人。
孙权看到朱然惨死,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转身就想往城楼下逃。
“想跑?晚了!”
魏延手臂猛地发力,那柄还在滴血的大刀被他当做标枪。朝着孙权的后心,猛地掷了出去。
大刀在空中急速旋转,带着撕裂一切的破风声!
孙权听到身后的风声,吓得魂飞魄散。
求生的本能让他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身份的佩剑,胡乱地向后一挡!
“铛!!”
一声巨响!
长刀被磕飞,深深地钉入了远处的城楼立柱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孙权本人,则被那股无匹的巨力震得双臂发麻,佩剑脱手飞出。
整个人更是被震得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狼狈地坐在了地上。
这一幕,太具有冲击力了。
所有拼死冲上来的江东护卫,都看到了他们一向威严的君主,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般瘫倒在地的狼狈模样。
所有人的动作,都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就是现在!
“封公子!”
魏延一声低喝。
他赤手空拳,双腿猛地在地上一蹬。
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孙权直冲过去!
刘封在同一时间心领神会。
他手中的长剑不再沉稳,而是化作一片泼洒而出的剑网。
光芒闪烁之间将所有试图上前的护卫,全部逼退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的距离。
却为魏延创造出了绝杀的机会!
魏延一步跨到孙权面前,不等他从地上爬起便抬起一脚。
狠狠地踹在他的胸口,将他再次踹翻在地!
魏延反手拔出了腰间那柄佩剑。
冰冷刺骨的剑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瞬间抵在了孙权的脖子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整个江陵城楼乃至城下,那震天的喊杀声在这一刻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还在浴血搏杀的江东将士。
无论是在城楼上,还是在城墙下,或是已经冲入城内巷战的士兵。
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让他们肝胆俱裂,信念崩塌的一幕。
他们的主公,江东六郡之主。
那个碧眼紫髯的男人。
此刻,正被人用一把冰冷的剑,死死地抵住了喉咙!
魏延一把揪住孙权那引以为傲的紫色胡须,强行将他的头提了起来,面向全城所有人的方向。
他运足了丹田之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盖过了一切声音的咆哮!
“江东孙权已被我魏延生擒!”
“尔等还不速速弃械投降!”
这一声吼,如同神罚天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江东军士的心头。
“哐当……”
“哐当……哐当……”
兵器掉落在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城内所有还在抵抗的江东军。
他们的斗志,他们的信念,在这一刻。
被这声宣告彻底击碎,轰然崩塌。
魏延看着手中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的孙权,脸上露出一抹极尽轻蔑的笑容。
“背信弃义的狗贼!现在,告诉我。”
“你这身紫毛,还有你这条命,加起来,值几个荆州?!”
第17章 孔明,这次是你看走眼了
魏延一把将抖成一团的孙权提了起来。
那柄还沾着朱然鲜血的大刀,死死抵住孙权的喉咙。
“来人啊,给我将这碧眼小儿绑了!”
“打入大牢,等候汉中王发落!”
魏延冷喝一声。
“大胆竖子,吾乃天子亲封的吴候!尔怎敢放肆!”
孙权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而魏延身后的刘封立刻会意。
从一名降兵身上扯下绳索,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位昔日的江东之主捆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堵上了他的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押了下去。
江陵大局已定。
魏延环视四周,那些刚才还拼死护主的江东兵。
此刻全都扔了兵器,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下方已经基本平息的战事,中气十足地开始发号施令。
“关将军!”
“关某在!”
城下,浑身浴血的关羽一刀劈翻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江东兵,声如洪钟地回应。
“南门交由你镇守!任何人胆敢擅闯,格杀勿论!”
“关某得令!”
“刘封!”
“末将在!”
刚刚押下孙权返回的刘封,立刻挺身而出。
“你率两千人,守住北门!务必保证城防万无一失!”
“喏!”
“关平!”
“末将在!”
关平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依旧是那副冷静到可怕的模样,他率领的部队已经控制了城内各处要道。
“你立刻率领本部兵马,巡视全城,肃清残敌,收缴兵甲,稳定秩序!但有反抗者,就地正法!”
“遵命!”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果决。
跪在地上的降兵们听着这不容置喙的命令,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这个看似莽撞的杀神,脑子竟然如此清楚。
魏延没有理会那些降兵,他径直走向了城内的府库。
一脚踹开厚重的大门。
入眼的一幕,让他这个见惯了现代社会物资丰饶的穿越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粮草!堆积如山的粮草!
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军粮,几乎要顶到仓库的天花板。
旁边的兵甲库里,崭新的铠甲、锋利的长矛、还有数不清的弓弩箭矢,琳琅满目。
这下发财了!
这他妈才是真正的头等大奖!
有了这些物资,他们这八千孤军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他们有了坚守的资本,有了跟整个江东集团叫板的底气。
魏延立刻下令将所有降兵打散,由荆州老兵看管。
重新整编成辅兵,让他们去搬运尸体,加固城防。
他很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活捉孙权,看似是终极胜利,实则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散布在荆州各地的江东军,一旦得知主公被擒,必然会不计代价地疯狂反扑。
尤其是那个坐镇夷陵的陆逊,绝对是个心腹大患。
就在魏延巡视着新构筑的防线时,城中一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怒骂。
那声音中气十足,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怨毒。
是关羽!
魏延眉头一皱,立刻带着一队亲兵赶了过去。
只见一处宽阔的府邸门前。
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凤目圆睁长髯倒竖,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在他的面前,两个衣着华丽的将领正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二爷!关二爷饶命啊!我们也是一时糊涂!”
“是吕蒙妖言惑众!我们是被逼的啊!看在主公的份上,您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魏延定睛一看,脑中原主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糜芳!傅士仁!
就是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一个献了南郡,一个降了公安。
才导致关羽后路被断,腹背受敌,最终兵败麦城。
可以说是荆州丢失的头号罪人!
魏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
“主公?尔等背主求荣之辈,也配提我大哥名号?!”
关羽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手中的青龙偃刀高高举起,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我关某待尔等不薄!大哥更是将一郡之重任托付!尔等竟敢献城投降,致使数万将士家破人亡!”
“今日,我关羽便要用尔等的狗头,来祭奠荆州死难的英灵!”
“不要啊!二爷!饶命啊!”
“魏将军!魏将军救我!”
糜芳和傅士仁看到了赶来的魏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朝他这边磕头。
周围的荆州将士们,一个个手按刀柄,用可以杀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个叛徒。
“斩了他们!”
“必须斩了这两个狗贼!”
这不仅是关羽一人的愤怒,更是全体荆州将士的怒火!
魏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救他们?开什么玩笑。
这两个人,留着就是祸害,谁知道日后他们还会不会背叛。
现在杀了,正好可以用来祭旗,彻底引爆将士们的士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让开了半个身位。
这个动作,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关羽见状,不再有任何犹豫。
“给我死!”
一声爆喝!
青龙偃月刀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悍然落下!
“噗嗤!”
两颗大好头颅应声飞起。
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弧线,重重地落在地上,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不信。
“好!”
“杀得好!”
周围的荆州将士们看到这一幕,积压在胸中的恶气一扫而空。
不约而同地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江陵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被推向了巅峰。
……
夷陵。
江陵陷落,孙权被擒的消息,像一场最猛烈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当第一个衣衫褴褛、神情惶恐的溃兵,将这个噩耗带到夷陵大营时。
正在部署防务,准备迎战刘备主力大军的陆逊,手中那盏温润的茶杯啪的一声,轰然落地。
茶水与碎片,溅了他一身。
他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煞白。
“这......这不可能!”
陆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失态的尖锐。
“江陵城高池深,有朱然将军重兵把守,更有吴侯亲自坐镇!区区一支疲惫之师,如何能破城?!”
然而,他理智的反驳,在现实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的溃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夷陵。
每个人带来的消息,都和第一个一模一样。
“是诈降!他们是刘备的军队!”
“关羽没被抓!他跟魏延是一伙的!”
“吴侯……吴侯被那个叫魏延的活捉了!”
陆逊听着这些七嘴八舌、混乱不堪的报告,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眼中最初的惊骇与不信,迅速被一种冰冷刺骨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滔天的杀意!
那是焚尽一切的决然!
在场的诸将,看着陆逊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一个个噤若寒蝉。
“将军,为今之计,我等应固守夷陵,扼守蜀道。同时速派人回吴郡,请主母和世子定夺啊!”
一名老将壮着胆子劝谏道。
“定夺?”
陆逊缓缓转过身,他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凝结了万年寒冰。
“主公陷于敌手,生死未卜!每一息的耽搁,都是在将主公推向鬼门关!”
“此时此刻,还谈什么固守?!还等什么吴郡定夺?!”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木屑纷飞中,他发出了那声赌上一切的咆哮。
“传我将令!”
“全军集结!放弃所有辎重,轻装简行!目标,江陵!”
“不救出主公,我陆逊,誓不为人!”
……
汉中王府。
刘备与诸葛亮相对而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荆州失陷,关羽兵败,魏延“叛逃”。
一连串的噩耗,几乎将这位半生戎马的汉中王彻底击垮。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是伤甲胄破烂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汉中王府大殿。
来人正是廖化。
“启禀大王!军师!”
廖化扑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封被鲜血浸透的绢布,高高举起。
“荆州战局……战局已逆转!”
“魏将军……魏将军他没有反!他斩了吕蒙,定了奇计,已与关将军合兵一处,奇袭江陵去了!”
“你说什么?!”
刘备猛地站起身来。
而一旁的诸葛亮,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从廖化手中抢过了那封书信。
他展开书信,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字迹和关羽的私印。
再联想到自己夜观天象时,东南方将星未落,反而一旁有西方将星冲霄的异象。
一瞬间,所有的情报,所有的疑点,全都串联了起来!
诸葛亮那一直云淡风轻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手中的羽扇,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好一个声东击西!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魏文长!”
诸葛亮的脸上,满是震撼与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猛地转身,对着刘备一揖到底。
“大王!是臣,错怪魏文长了!”
“他非但未反,反而行不世之奇谋,立下了泼天奇功!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为我军,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啊!”
“臣恳请大王,立刻发兵!尽起西川之兵,驰援江陵!此战,乃是我大汉兴复之机!”
刘备早已抢过书信,看着上面的内容早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云长无恙……文长忠勇!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扶起诸葛亮,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孔明啊,这次,可是你看走眼了!”
刘备仰天长啸,胸中所有的郁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豪情与战意。
他抽出腰间佩剑,直指东方。
“立刻传孤将令!”
“命张飞为先锋!法正为军师!”
“孤,自引大军在后,亲征江陵!”
第18章 夜袭陆逊
江陵城头的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魏延站在城墙后,手按着冰冷的城砖,眺望着远方。
一名探马刚刚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带来的消息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报!启禀魏将军!江东陆逊大军已至江陵城外三十里!正在安营扎寨!”
陆逊!
这两个字,比千军万马的喊杀声,还要沉重。
魏延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诸葛亮、司马懿,还有就是这个陆逊。
这可是汉末三国时期,站在智谋金字塔最顶端的三个人。
陆逊此人性格冷静、坚韧,论起手段可是比自己还要阴损狠辣。
这绝对是生平未有之大敌。
有意思的是,他居然不急着攻城。
反而在三十里外慢悠悠地安营扎寨,挖掘沟壑。
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孙权这条命,果然是陆逊的紧箍咒。
让他投鼠忌器,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是陆逊的风格,他是想先困死我们,等江东老家的援军到齐,再把我们连锅端了!”
城楼的议事厅内,气氛压抑。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着长髯,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但那股凝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刘封坐立不安,手掌不停地在刀柄上摩挲。
唯有关平,依旧抱着手臂立在角落,冷静地听着。
“陆逊此人,最擅长的就是隐忍。”
魏延的手指在简陋的沙盘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陆逊大营的位置。
“他明面上围城,一副君子做派。暗地里,一定会用尽各种阴损招数。什么火攻、挖地道、派奸细,只有我们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出的。”
“哼!不过是些鸡鸣狗盗之徒的伎俩!”
关羽冷哼一声,傲气不减。
“江陵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他若敢来,关某便让他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二将军说的是。”
魏延没有反驳关羽的傲气,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立刻开始下令。
“传令下去!在城墙内侧,备足沙土、水缸,每一段城墙都要有专人负责,严防火攻!”
“另外,抽调两千降兵,在城内各处,尤其是靠近城墙的地方,三步一坑,五步一井,给我往下深掘!”
“派老兵日夜监听地面动静,但有异响,立刻上报!我倒要看看,他陆逊的地道,能挖到哪里去!”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刘封和关平立刻领命而去。
议事厅内,只剩下了魏延和关羽两人。
防御工事安排妥当,但魏延心中的那股躁动,却愈发强烈。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他抬起头,直视着关羽。
“二将军,我们就这样光守着这城,肯定是行不通的。”
关羽闻言凤目一挑。
“哦?那文长有何高见?”
“陆逊现在立足未稳,军心必有浮动。主帅被擒,对他们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
魏延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狼性的光芒。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给他一个下马威!”
“文长莫不是想夜袭?!”关羽瞬间明白了魏延的想法。
“没错!就是夜袭!”
“我们不需要杀伤他多少人,也不求烧掉他多少粮草。我们就是要告诉他,这江陵城,不是他想围就能围的死局!”
“我们不是笼子里的困兽,而是随时能咬断他喉咙的猛虎!”
魏延这番话,说到了关羽的心坎里。
他一生征战,何曾受过被人围困的屈辱?
“好!”
关羽猛地一拍大腿,长身而起。
“就依你所言!我亲自带队去会会他陆逊!”
“二将军不可!”
魏延立刻拦住他。
“您是全军主心骨,江陵城离不开您。再说,杀鸡焉用牛刀?这种偷营摸寨的活,交给我这个晚辈就行了。”
“文长,你一人前去,我不放心。”
“我带上刘封和关平。”魏延咧嘴一笑,“有他们两个在,二将军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如此甚好。”
关羽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某便给你三千轻骑。切记,不可恋战,一击即走!”
“魏延得令!”
是夜,月黑风高。
三千名精锐的荆州轻骑,马蹄裹着厚布,衔枚疾走。
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江陵北门。
魏延一马当先,刘封和关平分列左右。
三千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无声的鬼影,直扑三十里外的江东大营。
一切都出奇的顺利。
连个像样的巡逻哨兵都没有遇到。
离陆逊大营还有五里地,魏延却猛地勒住了马缰,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这敌营也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整座大营,除了几处零星的篝火,竟然是一片死寂。
连战马的嘶鸣,士卒的咳嗽声都听不到。
这他妈是个空营!
“他妈的,我们中计了!撤!快撤!”
魏延的头皮瞬间炸开,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发出撤退的命令。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们调转马头的瞬间,左右两侧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轰隆隆!”
伴随着震天的战鼓声,无数的江东兵从埋伏好的沟壑中涌出,瞬间便将这三千轻骑包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之下,一面绣着“宋”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为首一员大将,正是此前镇守当阳的宋谦!
此刻,宋谦的脸上再无半分谨慎,只剩下被愚弄后的滔天怒火和怨毒。
他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魏延。
“魏延!你这厚颜无耻的狗贼!竟敢假扮我军骗我放行!今日,我宋谦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宋谦拍马舞刀,如同一头发狂的猛兽,直取魏行面门!
魏延心中暗骂一声。
没想到陆逊居然把这个手下败将推出来当先锋,这是用仇恨来激发士气。
“哼,来得好!”
他夷然不惧,挺起手中大刀,便迎了上去。
“铛!”
双刀碰撞,火星四溅。
宋谦的刀法大开大合,充满了拼命的疯狂。
魏延却是冷静到了极点,刀走偏锋,招招狠辣。
两人在乱军之中,转眼就斗了十余回合。
宋谦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疯狂进攻。
对方都像一块滑不留手的滚刀肉,总能用最省力的方式化解自己的攻势。
就在他一刀劈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魏延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猛地侧身避开刀锋,手中的大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闪电般撩起!
“噗嗤!”
宋谦只觉得脖子一凉。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股滚烫的鲜血从自己的脖腔里喷涌而出。
魏延一刀得手看也不看他,对着已经陷入重围的刘封和关平大吼。
“封公子,关将军!快跟我杀出去!不要乱!”
刘封大吼一声,长剑挥舞,护住左翼。
关平则冷静地指挥着骑兵,组成一个锋矢阵。
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地凿了过去!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荆州军以魏延为箭头,奋力突围。
江东军虽然人多势众,但主将被斩,指挥顿时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魏延率领着残部,硬生生从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血口,冲了出去。
远处的山坡之上。
陆逊白衣胜雪,静静地看着山下那场惨烈的厮杀。
他看着魏延斩杀宋谦,看着他组织起有效的突围,最终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原本应该充满书卷气的眸子,此刻却散发着焚尽一切的滔天杀意。
他对着身旁的一名亲兵,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十里,继续深沟高垒。”
“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他玩。”
第19章 十日之期,江陵已是死地
魏延领着成功突围的的残兵,狼狈的涌入城门。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的巨响,让每一个劫后余生的荆州军士卒都身体一颤。
城墙上,火把的光芒映着一张张沾满血污与疲惫的脸,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一股比死亡更沉重的失败感,笼罩了整个城头。
夜袭失败。
近五百名跟着他们冲出去的精锐兄弟,永远地留在了城外那片黑暗的土地上。
这是他们奇袭江陵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败仗。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关羽站在城楼上,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浑身浴血,铠甲上还挂着敌军血肉的魏延。
看着他身后士气低落的刘封和关平,那双威严的凤目中没有半分责备。
他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魏延的肩膀上。
“文长,人回来就好。”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
魏延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
“请关将军降罪,是我大意了,中了陆逊的空城计。”
“胜败乃兵家常事。陆逊此人,确实非等闲之辈。”
关羽扶着墙垛,长髯在夜风中飘动,他看向东方的黑暗,话锋一转。
“而且,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魏延心中咯噔一下。
“就在你们出城之后,东边又来了一支援军。”
关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
“旌旗招展,连营十里。看旗号,是江东的诸葛瑾。”
诸葛瑾?!
军师诸葛亮的亲哥哥!
魏延的拳头下意识地收紧。
诸葛瑾的军事才能或许平平,但他代表的意义却非同小可。
他的到来,意味着江东的朝堂高层已经彻底达成了共识。
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江陵,救出孙权!
这不再是一场局部冲突,而是赌上了整个江东集团国运的战争。
第二天拂晓。
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照亮的不是希望,而是无尽的绝望。
江陵城外,黑压压的大军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将整座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军旗如林,刀枪如麦。
陆逊与诸葛瑾合兵一处,完成了对江陵城的四面合围。
陆逊亲率战将李异,主攻西门。
诸葛瑾坐镇东门,由猛将谢旌为先锋。
江东猛将周泰、蒋钦,率部猛攻北门。
而南门,则交给了老将韩当与徐盛。
整个江陵,变成了一座被铁桶阵困死的孤岛。
陆逊没有再给城中任何喘息的机会。
“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无数的攻城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被推向城下。
一架架高耸的云梯,如同怪兽的臂膀,搭向了江陵的城墙。
“全军听令!攻城!”
陆逊冰冷的声音,化作了吹响死亡的号角。
惨烈的守城战,瞬间爆发。
“滚石!擂木!给我砸!”
西门城头,魏延扯着嗓子大吼。
他面对的是陆逊的主力,压力最大。
一块块磨盘大的滚石被士兵们合力推下城墙,砸在下方的攻城车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一根根合抱粗的擂木,将刚刚攀上云梯的江东兵砸得脑浆迸裂,惨叫着坠落。
“金汁!倒!”
一锅锅烧得滚沸的粪尿被倾泻而下,烫得下方的敌军皮开肉绽,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陆逊的指挥堪称艺术。
他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时而猛攻一点,时而四面开花。
虚实结合,让魏延手下的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
“兄弟们!给我顶住了!”
刘封在北门咆哮着。
他手中的长剑翻飞,将一名刚刚跳上城垛的江东校尉捅了个对穿,然后一脚将尸体踹了下去。
关平则在东门冷静地指挥着弓箭手。
“三段射!放!”
箭雨如蝗,泼洒而下,将冲锋的敌军成片射倒。
而压力同样巨大的南门。
关羽已经亲自提刀上阵。
眼看几名江东悍卒顶着箭雨,踩着同伴的尸体攀上了城头。
关羽凤目圆睁,整个人散发出恐怖的杀气。
“一群江东鼠辈!也敢犯我疆界!”
他一声怒喝,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动了。
“嗡!”
那沉重的刀身划破空气,带起一片沉闷的破风声。
青色的刀光一闪而逝。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敌将,眼中只看到一片青光急速放大,然后整个世界便天旋地转。
“噗嗤!”
没有丝毫停滞,青龙偃月刀直接将那名敌将连人带甲,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鲜血溅了关羽一身。
他却毫不在意,反手一刀横扫。
另外两名刚刚跳上城墙的江东兵,直接被拦腰斩断。
上半身还在空中,下半身已经颓然倒地。
“杀啊!”
关羽的怒吼,暂时稳定住了南门的战线。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江东军的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几乎要将护城河填平。
而荆州军,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城墙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闻之令人心碎。
连续三天的血战。
江陵城,依旧在他们手中。
但城中的八千将士,已经有近千人永远地倒下了。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消耗。
夜幕再次降临,江东军的攻势稍缓。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魏延再次派出了五名最精锐的斥候,趁着夜色,从五个不同的方向,试图冲出包围圈。
这是最后的希望,他们必须将江陵的困境,告知远在西川的汉中王。
然而,希望很快就变成了绝望。
不到一个时辰,城外便传来了凄厉的惨叫,以及江东军得胜的欢呼。
紧接着,五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江东军用投石车,扔进了城内。
魏延派出的斥候无一生还。
陆逊的封锁,密不透风。
求援无望,外有强敌,内有伤兵。
一股名为绝境的气息开始在城中蔓延,江陵城内的士气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滑落。
府衙的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关羽坐在主位,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白天被流矢所伤。
他抚着长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刘封烦躁地来回踱步,甲胄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江东军跟疯了一样,根本杀不完!”
“今天又伤亡了三百多兄弟,城里的药都快不够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关平终于开口了。
他那张总是很冷静的脸上,也多了一丝凝重。
“父亲,魏将军。我算过了,照今天这个消耗速度,我们城中的兵力,最多……最多再撑十天。”
“十天之后,不用他们攻,我们自己就守不住了!”
十天。
这是一个死亡的倒计时。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整个议事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盯着沙盘的男人。
魏延。
这个男人,曾一手策划了诈降斩将的奇谋,曾一战功成活捉了江东之主。
他创造了奇迹。
可现在,面对这十死无生的局面。
他,还有办法吗?
第20章 十六字真言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十天。
这个词,像一口沉重的棺材,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角落里的关平说完那句话后,便重新抱起了手臂,垂下头不再言语。
可他带来的寒意,却已经冻结了厅内所有的空气。
刘封停止了烦躁的踱步,他靠着一根柱子,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也停住了,那双威严的凤目紧闭,仿佛在积蓄着雷霆,又仿佛只是在掩盖一丝疲惫。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沙盘前的男人身上。
魏延。
他脸上没有众人那样的绝望,也没有故作镇定的从容。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沙盘上敌我分明的棋子,一动不动。
终于,他动了。
他伸出手,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一把将沙盘上所有代表着己方部队的红色小旗,全部推翻。
旗子凌乱地倒在象征江陵城的模型上,一片狼藉。
“诸位。”
魏延终于开口了。
“我们继续死守城池,就是在等死!”
他的话语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敌众我寡,拼消耗我们必败无疑。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换个打法。”
一直沉默的关平抬起了头,他那冷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探究。
“依魏将军之见,我们该如何打?”
魏延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压迫感。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众人,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十六个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却组合成了一段让满座宿将都茫然不解的天书。
关羽、刘封,还有厅内几位荆州的老将,全都面面相觑。
什么叫敌进我退?
难道要放弃城墙,任由敌人进来?
什么叫敌退我追?
现在被围得和铁桶一样,怎么追?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是跟随刘备多年的宿将。
他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对着魏延拱了拱手,满脸都是困惑。
“魏将军,恕末将愚钝。这……这是何意?敌进我退,岂不是怯战避敌,将城池拱手让人?”
“敌退我追,我军兵力远逊于敌,稍有不慎,便会中了埋伏。此乃兵家大忌啊!”
刘封也皱起了眉头,他大步走到沙盘前。
“文长将军,你这打法听起来,太过……猥琐!东躲西藏,骚扰偷袭,不似我大汉正规军所为,恐怕有损我军威名!”
“威名?!封公子,那我问你!”
魏延冷笑一声,他直起身子,反问刘封。
“江陵城破人亡的时候,你说的威名能当饭吃吗?”
“你说的威名能让咱们战死的兄弟们活过来吗?”
刘封被这两句话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魏延不再理他,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那一片片代表江东大营的模型上。
“诸位看好了!
“我说的‘敌进我退’,不是让你们放弃城墙!而是指,他们用人命来填,疯狂攻城的时候,我们就守!”
“但绝不死拼!把滚石擂木都用上,把弓箭都给我省着点用!用最小的代价守住城头,尽最大可能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
“等到他们攻势暂缓,退回去休整,嘿,那就到了我们表演的时候了!”
魏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生寒的笑容。
“这就叫,‘敌驻我扰’!”
“他们想安营扎寨,想埋锅造饭,想睡个安稳觉?没门!”
“我会亲自挑选最精锐的骑兵,分成十几支小队。白天晚上轮番上阵!不求杀敌,只为骚扰!我们就跑到他们营外,擂鼓!呐喊!放火箭!吹号角!”
“他陆逊不是兵多吗?我就让他那几万大军,跟着我们的鼓点,日夜不得安宁!让他们吃饭的时候怕我们冲营,睡觉的时候怕我们摸哨!”
“不出三天,我让他全军上下,都变成一群红着眼睛的疯狗!”
这番话,说得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魏延描绘的这幅无赖至极的画面给惊呆了。
这……这仗还能这么打?
魏延没有停,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仿佛已经化身为那支纠缠不休的鬼魅骑兵。
“等到他们被我们骚扰得精疲力尽,人人困乏,士气低落,防备松懈的时候!机会就来了!这就是‘敌疲我打’!”
“到那时,我们会集结城中所有还能动的骑兵和精锐步卒!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猛虎,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城门冲出去,猛攻其一部!只打一个点!”
“记住,打穿了,打散了,立马就跑!抢了东西就跑,烧了帐篷就跑,砍了人头也跑!绝不恋战!”
“等他陆逊反应过来,调集大军来围剿我们的时候,我们早就回到城里,关上门喝庆功酒了!”
“最后!”
魏延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沙盘通往江东的道路上。
“‘敌退我追’!陆逊是聪明人,他被我们这么折腾,迟早会撑不住。他若想后撤重整,或者分兵去别处。”
“那我们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像一群永远也喂不饱的饿狼!他走一步,我们咬一口!”
“他停下来,我们就跑!让他撤都撤不安稳,退都退不舒坦!”
一番话说完,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刘封张大了嘴巴,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延的这套战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它无耻,它猥琐,它完全抛弃了所谓大将风度、王师气概。
但……它够狠!它够毒!
它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招招都对准了陆逊大军人多势众这个最大的优势,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上!
一直紧闭双目的关羽,此刻已经睁开了那双凤目。
他没有看魏延,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张沙盘。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抚摸着长髯,长髯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抖。
他戎马一生,光明磊落,最是瞧不起这种鸡鸣狗盗般的伎俩。
可他同样身经百战,又怎会听不出这套看似杂乱无章的战法之中,蕴含着怎样刁钻、狠辣,却又直指战争本质的恐怖逻辑!
这套战法,将“以小博大,以弱胜强”这八个字的精髓,发挥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陆逊兵多?
兵多粮草消耗就大,被骚扰起来反应就慢。
他陆逊能忍?
我就让你忍无可忍,让你手下的士兵先疯。
这根本就不是两军对垒,这是要把陆逊几万大军,活活拖死、耗死、逼疯!
良久。
关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长身而起。
他那张因为连日血战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上,此刻重新燃起了滔天的战意与光彩。
“好!”
“就依文长所言!”
“我关某戎马一生,还从未打过如此‘窝囊’又如此‘解气’的仗!”
他提起墙边的青龙偃月刀,重重往地上一顿,整个大厅都为之一震。
“我倒要看看,他陆逊如何应对!”
第21章 鬼影来袭
“关将军既然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
魏延没有给任何人反悔的余地。
他猛地一挥手,直接开始发号施令。
“刘封!关平!”
“末将在!”
两人同时出列。
“你们立刻去军中,给我挑三百个骑术最好、胆子最大、下手最狠的荆州老兵!记住,只要老兵!”
魏延的命令斩钉截铁。
“装备全部换成轻甲,武器只要马刀和短弓!今晚,我们就给陆逊送上一份大礼!”
刘封听得热血沸腾,但又有些不解:“文长将军,三百人是不是太少了?够干什么的?”
“人多了动静大,跑不快。”
角落里的关平替魏延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那冷静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战意。
“我们的目的不是决战,而是骚扰。”
“没错!”
魏延赞许地看了关平一眼。
“我们要像黑夜里的鬼影子,来无影去无踪,让他看得见,摸不着,打不到,防不住!”
他走到那三百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面前,目光从每一张坚毅的脸上扫过。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鬼影骑!”
他亲自为这支部队命名,并担任统领,刘封和关平则为副手。
这个名字,让在场的所有士兵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当天夜里,江东大营在经过一整天疯狂的猛攻后。
终于偃旗息鼓,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
有了前次被魏延夜袭的教训,陆逊特意下令,各营寨之间互为犄角,巡逻队加倍,防备得如同铁桶一般。
子时,月色被乌云遮蔽,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候。
江陵北门在吱嘎声中,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三百名鬼影骑,马蹄裹着厚厚的棉布,人人嘴里衔着一枚木条。
如同一股黑色的溪流,悄然无声地溜出了城。
魏延一马当先,刘封和关平一左一右,紧紧跟随。
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傻乎乎地直冲敌军主营。
而是在魏延的带领下,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东方潜行。
“文长,我们这是去哪?”
刘封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问。
“东面。”魏延的回答同样简洁,“诸葛瑾的大营。”
刘封心中一惊。
诸葛瑾虽然名声在外,但带兵打仗的能力远不如陆逊和周泰。
可他的营地,同样兵力雄厚,戒备森严。
三百人去冲击他的大营,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魏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们不打他的营,我们烧他的粮。”
他用马鞭遥遥一指远处黑暗中的一个轮廓。
那里是江东军的一处后勤转运点。
为了方便从后方运送物资,特意设立在诸葛瑾大营的外围。
因为觉得有主营在侧,这里的防备反而是整个江东大营最松懈的地方。
一堆堆码放得如同小山般的粮草,就在夜色中静静地躺着。
鬼影骑在距离粮草堆还有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魏延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没有喊杀,没有冲锋。
三百名鬼影骑,整齐划一地取下背上的短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支顶端缠着浸油麻布的特制箭矢。
“点火!”
士兵们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到箭头上。
三百个小小的火头,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夜空中闪烁的鬼火。
“放!”
魏延的手猛地挥下。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划破了死寂的夜。
三百支火箭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流星雨一般。
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落入了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堆里。
干燥的粮草遇到烈火,瞬间便被点燃!
火苗子猛地窜起数丈高,借着夜风,火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眨眼之间,整个粮草转运点就化作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不好!走水啦!敌袭!有敌袭啊!”
负责守卫的江东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魏延看都没看那冲天的火光一眼,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撤!”
他冷静地吐出一个字,调转马头,没有半分停留。
三百骑兵来得快,去得更快。
在江东军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们已经重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东营的大火,惊动了四面八方的江东大营。
陆逊中军大帐内,他刚刚合衣躺下,就被亲兵急促的叫喊声惊醒。
“报!将军!东营方向火光冲天,疑遭敌军劫营!”
帐内的周泰、蒋钦等猛将闻言,个个翻身而起,抓起兵器就要往外冲。
“将军!末将愿领兵前往支援!”
周泰急不可耐地请命。
陆逊披上外衣,快步走出大帐。
他看着东方那片将半个夜空都映红的火光,那张温润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不必去了。”他缓缓开口。
“将军,这是为何?诸葛将军那边……”蒋钦不解的问道。
“这不是劫营。”陆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这是挑衅,是骚扰。”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魏延放弃了硬碰硬,开始用这种无赖的手段来对付他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派去打探的斥候便飞马回报。
“启禀陆将军!东营外粮草转运点被烧,诸葛将军已派人扑救!来袭敌军约三百骑,一击即走,我军……我军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混账!”周泰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这魏延,简直就是个缩头乌龟!有胆子就出来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陆逊没有理会周泰的暴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逐渐暗淡下去的火光,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冰雕。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今晚是烧粮,那明晚呢?后天呢?
他几万大军,难道要被这区区三百骑兵,搅得夜夜不得安宁吗?
“传我将令。”
陆逊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各营加强戒备,任何营地遭遇骚扰,只需固守,不得擅自追击!”
“违令者,斩!”
而在另一边,成功返回江陵城中的魏延和他的鬼影骑,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城墙上的荆州将士们,亲眼看着他们冲入黑暗。
又亲眼看着敌营燃起大火,最后看着他们无一伤亡地凯旋。
那种视觉冲击力,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比拟的。
“赢了!我们赢了!”
“烧得好!烧死那帮江东狗贼!”
压抑了数日的阴霾与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兴奋。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原来,被围困在城里,也能把外面几万大军耍得团团转!
关羽站在城楼上,看着士气大振的士兵。
又看了看翻身下马,一脸平静的魏延。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魏延的肩膀上。
“文长,干得漂亮!”
第22章 江东军的噩梦
鬼影骑的初次胜利,只是这场骚扰大业的序曲。
魏延没有丝毫停歇,趁着城中高涨的士气,立刻将“十六字真言”的战术全面铺开。
“三百人还是太集中了。”
他对着刘封和关平,在沙盘上画了三个圈。
“从现在起,鬼影骑一分为三,每队一百人。”
“我亲自带一队,封公子、关少将军,你们二人也各带一队。”
“我们不要固定目标,也不要固定路线。东边放火,西边擂鼓,今天打他南营,明天就去北营外骂阵。让他怎么难受,我们就怎么来!”
刘封一听,早就按捺不住,拍着胸脯保证:“文长将军放心!我保证把他们搅得天翻地覆!”
关平则要冷静得多,他仔细研究着沙盘上江东大营的布局,提出一个问题。
“文长将军,这分兵之后,我们若是遭遇陆逊的主力围剿,又如何是好?”
“那就跑。”
魏延的回答简单粗暴。
“记住,我们的腿比他们长。打不过就跑,跑掉了再回来打。绝不和他们硬拼,我们的命可比他们金贵多了。”
关羽在一旁抚着长髯,看着这三个年轻人身上蓬勃的战意,最终重重点头。
“江陵城中防御事务,有我关某坐镇。你们……尽管放手去做!”
江东大营的噩梦,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白天,他们依旧要顶着巨大的伤亡,疯狂地攻打江陵。
城墙上的守军,在关羽的指挥下,防守得滴水不漏,让他们前进一寸都难。
可一到晚上,噩梦就降临了。
戌时刚过,正准备埋锅造饭的江东军东营。
突然从黑暗中射来一波密集的冷箭,几十名正在吃饭的江东兵应声倒地。
等他们组织起人手冲出去,外面早已空无一人。
亥时,负责主攻的西营刚刚熄了灯火,准备歇息。
营外几百步远的地方,却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和喊杀声。
无数支火把在黑夜里晃动,仿佛荆州军要倾巢而出。
陆逊亲自调兵遣将,严阵以待,可折腾了半个时辰。
鼓声一停,火把一灭,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子时,南门外的周泰营中,巡逻兵突然发现营墙上多了几个麻袋。
打开一看,竟是五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白天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
江东军的士卒们被折磨得几近崩溃。
他们从不正面交锋,打了就跑,滑得抓不住。
你派大军去追,他们仗着马快,瞬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你想设下埋伏,可他们偏偏就不往你的口袋里钻,反而去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来一下狠的。
最恐怖的,还是第三天夜里。
半夜时分,无数江东士兵被同伴的惊呼声吵醒。
他们走出营帐,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升起了上百个明亮的光点。
那些光点悠悠地飘荡着,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鬼眼,俯瞰着整座大营。
借着火光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一个个发光的东西上,赫然画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鬼脸!
“鬼……是鬼啊!”
“荆州军……会使妖术!他们召来了阴兵!”
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军中“鬼神之说”四起,士兵们晚上根本不敢合眼。
甚至连上茅房都要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生怕草丛里突然钻出个提刀的荆州兵。
江东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落千丈。
白天攻城时,个个无精打采哈欠连天,还没爬上云梯腿就先软了。
“魏延!你这鼠辈!有胆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猛将周泰气得哇哇大叫,几次不顾军令率兵追击,结果每次都被耍得团团转。
不是扑了个空,就是一头扎进魏延事先挖好的陷马坑里,折损了不少人手,狼狈而归。
陆逊的中军大帐内。
这位一向温润如玉的儒将,此刻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灰的胡茬。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面前的沙盘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密密麻麻全是他推演的魏延骚扰路线。
可魏延的打法,毫无规律,毫无章法。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打到哪,让他所有的布置都落了空。
“伯言!”
诸葛瑾一脸忧色地快步走进大帐。
“如此下去不行啊!将士们已经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军心浮动,怨声载道。不等攻破城池,我军就要先崩溃了!”
他指着帐外那些神情惶恐的士兵。
“这魏延的打法,闻所未闻,简直……简直无赖至极!”
“砰!”
陆逊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他压着嗓子低吼:“子瑜,我当然清楚!他魏延这是在逼我!逼我放弃围城,逼我拉开阵势与他决战!”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全是痛苦与挣扎。
“可主公在他手上!我怎敢轻易决战!”
魏延的战术,阴损、恶毒,却招招都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想稳扎稳打,用绝对的实力耗死江陵城。
可魏延,偏偏就不让他稳。
时机,终于成熟了。
这天下午,负责攻打江陵北门的江东将领蒋钦。
正带着他那支连续被骚扰了三天三夜的部队,有气无力地进行着例行攻击。
士兵们精神萎靡,动作迟缓。
所谓的攻城,不过是敷衍了事地喊几嗓子,射几支软绵绵的箭。
城楼上,魏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关平。
“关少将军,就是现在!”
“轰!”
沉重的江陵北门,毫无预兆地轰然大开!
“杀啊!”
魏延一马当先,亲率关平以及三千养精蓄锐多日的荆州生力军。
如同出笼的猛虎,朝着下方松懈不堪的蒋钦军阵,狠狠地冲了过去。
“敌袭!敌袭!”
蒋钦大惊失色,他做梦也想不到,被围困多日的荆州军竟敢在白天主动出击。
他仓促地想要组织防御,可他手下的士卒,早已是强弩之末。
面对如狼似虎的荆州军,整个阵型一触即溃。
“蒋钦休走!魏延在此!”
魏延的吼声,让蒋钦浑身一颤。
他扭头一看,只见魏延已经突破了层层阻碍,直取他的中军大旗。
“匹夫安敢欺我!”
蒋钦也是江东猛将,当下怒吼一声,拍马舞刀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刀光剑影。
蒋钦的刀法虽然勇猛,但连日的疲惫让他力不从心。
而魏延却是精力充沛,刀刀致命。
两人交手不过二十回合,魏延卖了个破绽,故意让开半个身位。
蒋钦大喜,一刀奋力劈下,却劈了个空。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魏延的大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
“噗嗤!”
蒋钦只觉得脖颈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股鲜血从脖腔中喷射而出。
魏延一刀斩了蒋钦,看也不看他的尸体,大吼一声:“敌将已死!降者不杀!”
他率领着三千虎狼之师,在溃散的江东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斩敌千余,缴获了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
等到远处的陆逊调集大军,匆匆赶来增援时。
魏延早已下令全军撤退,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和蒋钦的人头,退回了江陵城。
“轰隆!”
北门再次紧紧关闭。
只留下城外,目瞪口呆,愤怒到浑身发抖的陆逊。
第23章 关某心服口服
蒋钦被斩,其部被歼。
这个消息连同他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被魏延用投石车“送”回江东大营时,整座营盘都死寂了。
前一刻还在叫嚣攻城的江东士卒,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发不出半点声音。
恐慌,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陆逊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伯言!不能再攻了!”
诸葛瑾的脸上再无半分从容,他指着帐外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士兵。
“蒋钦被斩,北营大溃,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再这么强攻下去,不等破城,我们自己就要先乱了!”
周泰、徐盛等一众江东将领,个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们是猛将,不怕死战。
可他们怕这种打法。
憋屈,无力。
你永远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冒出来,又会在什么时候消失。
你庞大的军阵,在他们面前成了一个处处漏风的筛子,一个愚蠢笨拙的靶子。
陆逊站在沙盘前,那张温润的脸,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伸出手,将代表蒋钦所部的蓝色小旗,缓缓地从沙盘上拿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这个动作,让帐内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传我将令。”
“全军暂停攻城,转入合围。”
“在营外继续深挖沟壑,高筑壁垒。将江陵城通往外界的所有水路、小道,全部给我死死掐断!”
陆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气。
“我不攻了。”
“我要活活饿死他们,困死他们!”
他知道,强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魏延,就是一根扎在肉里的毒刺。
你越是动,他扎得越深,让你越痛。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绝对的耐心,耗尽城里最后的一粒米,最后的一滴水。
……
与江东大营的死气沉沉截然相反。
江陵城内,彻底变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当魏延率领着得胜之师,带着缴获的兵器铠甲和蒋钦的人头返回时,整座城池都沸腾了。
“赢了!我们打赢了!”
“魏将军威武!魏将军威武!”
荆州将士们将魏延、关平等人团团围住,兴奋地将他们举起,抛向空中。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是用最小的代价换来的最大战果。
它像一道刺破黑暗的闪电,让所有人都从被动挨打的绝境中,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府衙之内,庆功宴早已摆开。
大块的肉,大碗的酒。
刘封喝得满脸通红,勾着一个百夫长的脖子,唾沫横飞地吹嘘着白天魏延阵斩蒋钦的威风。
“你是没看见!当时文长将军吼了一声,就那么一刀!唰!那蒋钦的脑袋就飞起来了!跟个烂瓜一样!”
周围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他们看向魏延的视线里,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关平坐在一旁,虽然依旧冷静,但那不停端起酒碗的动作,也暴露了他内心的兴奋。
整个大厅,魏延成了绝对的中心。
将领们排着队,一个个端着酒碗过来敬酒。
言语之间,已经彻底将他当成了这支军队的主心骨。
“魏将军,我敬你一碗!你那招‘敌疲我打’,真是绝了!”
“魏将军,以后怎么打,你尽管下令!我们都听你的!”
关羽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抚着长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一生征战,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两军对垒,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而魏延这种刁钻、猥琐、狠辣,却又偏偏无比高效的战法,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对战争的认知。
时代,好像真的变了。
战争,早已不仅仅是勇武的比拼。
更是智谋、人心、韧性的较量。
就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关羽缓缓站起了身。
他那高大的身影,瞬间让整个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向高傲的关羽,亲自端起一碗满满的酒。
一步一步,走到了魏延的面前。
大厅内,落针可闻。
“文长。”
关羽的声音洪亮而真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战之前,关某虽知你智勇双全,但说实话,心中仍有疑虑。”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今日,关某才知,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那十六字真言,看似无赖,实则蕴含着用兵之神髓!关某……心服口服!”
话音落下。
关羽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对着魏延,这个名义上的副手,这个资历尚浅的晚辈。
双手举杯,然后深深地、郑重地,弯腰一揖!
这一拜,重如泰山!
刘封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关平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这代表着,这位天下闻名的武圣。
这位他们心中神一般的父亲和偶像,彻底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骄傲与自负。
将全军的希望,将江陵城的命运,都寄托在了魏延的身上。
“自今日起!”
关羽直起身,丹凤眼中精光四射。
他环视全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这江陵城所有兵马,皆由文长一人调度!”
“关某与全军将士,唯你马首是瞻!”
短暂的死寂之后,全场将士轰然响应。
他们全体起立,对着魏延的方向齐齐抱拳,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愿为将军效死!”
“愿为将军效死!”
吼声穿透了屋顶,响彻了整个江陵城的夜空。
这一刻,魏延在荆州军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关羽脸色的副将,也不是什么临时的指挥。
他是这支绝境孤军,真正意义上的,唯一统帅!
魏延心中豪情万丈,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关羽的手臂。
“二将军言重了!我等皆为兴复汉室,光复天下!江陵能守住,是所有兄弟们用命换来的!”
他端起酒碗,与关羽重重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魏延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向城外陆逊大营的方向。
那片黑暗里,虽然没有了连绵的攻势,却弥漫着一股更加阴冷的杀机。
陆逊,你以为转入围困,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不只要守住江陵。
他还要让陆逊,把吃下去的所有东西,连本带利全都吐出来!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下一个目标,就是你那绵延百里的粮道!
第24章 书生毒计
庆功宴的喧嚣还未彻底散去,空气中残留的酒肉香气,似乎还在诉说着白天的胜利。
但一股更加诡异的气氛,已经从城外渗透进来,比江陵城的冬夜还要寒冷。
江东大军没有退。
他们非但没有因为主将被斩、先锋大溃而显露丝毫退意,反而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土木作业。
城楼之上,关羽抚着长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边的刘封和关平,同样一脸凝重地注视着城外的景象。
火把连绵,将城外照得如同白昼。
数万江东士卒,不再擂鼓攻城。
而是像一群沉默的工蚁,挥动着铁锹和镐头,在江陵城外围疯狂地挖掘着。
一道道更深、更宽的壕沟被挖出,挖出的泥土被堆砌成一道道更高的壁垒。
他们竟是要在城外,再造一座支城。
“文长将军,你说这陆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封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不思报复,反倒当起了缩头乌龟?这是被我们打怕了?”
关平摇了摇头,他指着远处那些严整的营盘和森然的壁垒。
“他们不是怕了,他们的阵型非但没有收缩,反而向前压得更紧了。这……这是要长久围城之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魏延身上。
魏延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数万埋头苦干的身影。
那张在庆功宴上还带着豪情的脸,此刻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懂了。
陆逊这个可怕的对手,在付出惨痛的代价后,立刻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不再寻求速胜,不再与自己斗智斗勇。
他要用最笨,也最狠的办法。
“他不是要攻城。”
魏延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他是要将我们活活埋在这里!”
这句话,让刘封和关平倒抽一口凉气。
关羽抚髯的手也停住了。
不等众人消化这个可怕的结论,一名斥候从城下飞奔上楼,声音里带着惊慌。
“报!关将军!魏将军!东……东门外的护城河,水位在下降!”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立刻赶往东城墙。
他们扶着墙垛向下望去,果然,原本宽阔的护城河。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露出了底下乌黑的淤泥。
一名负责城防的老校尉,脸色惨白地跑了过来。
“关将军、魏将军!我们江陵城的水,大多引自城东那条大河的分支!一旦那条河断了,城里过半的水井……都会干涸!”
话音未落。
远处,江东军的阵地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闷响。
仿佛山崩地裂。
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他们能清晰地看到。
那条供给江陵城生命线的河流,一段河岸被硬生生挖开。
浑浊的河水改道涌向另一侧的低洼地,再也不向江陵城的方向流淌分毫。
陆逊的第一道命令,阴损至极。
他动用了数万兵力,用最野蛮的方式。
强行将一条河的流向,硬生生改了道。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荆州将士,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们的生命线,被敌人活生生掐断。
魏延的脸色铁青。
他知道,古代城池的供水系统极其脆弱,一旦被断,就是灭顶之灾。
“立刻清点全城水源!”
魏延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所有水井,水窖,全部登记造册!从现在起,全城用水,统一调配!”
他的命令,让慌乱的将士们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可恐慌,已如瘟疫,在城中悄然蔓延。
很快,清点的结果送到了府衙。
一名书记官颤抖着声音汇报:“启禀关将军,魏将军……城内尚存的水源,若是严格配给八千大军和数万百姓,最多……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当天下午,城南的几条巷子里,就为了争抢井水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
虽然很快被巡逻的士兵弹压下去,但那绝望的气氛,已经开始弥漫。
陆逊的第二道命令,比第一道来得更快,也更毒。
一支抱着侥幸心理试图趁夜从西门缒城而下,去远处山泉取水的荆州小队,伤亡惨重地退了回来。
带队的屯长浑身是血,背回了两个口吐黑沫的同伴。
他跪在魏延面前,将一个水囊高高举起。
里面装的不是清泉,而是黑臭的毒水。
“将军……城外方圆五里……所有的水井,泉眼……全都被江东军投了毒!”
“噗通。”
那名屯长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两个中毒的士兵,也在痛苦的抽搐中,很快没了气息。
至此,江陵城,彻底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水源孤岛。
所有的希望,都被陆逊用最残忍的方式,一道道掐断。
“砰!”
议事厅内,关羽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案几。
他那张枣红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长髯因愤怒而根根倒竖。
“陆逊匹夫!卑鄙无耻,枉为名士!”
“此等断人水源、投毒害命的手段,与豺狼何异!我关羽誓杀此贼!”
刘封和一众将领也是义愤填膺,纷纷请战,要与城外之敌决一死战。
魏延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地上那滩黑色的毒水,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套路……这套路太熟悉了。
围城、断水、投毒、制造内部恐慌……这不是这个时代的打法。
这分明是后世现代战争中,最常见也最残酷的围城战术。
这个陆逊,脱下了他那身儒雅君子的外皮,露出的獠牙比任何猛兽都要致命。
……
江东大营。
陆逊的中军帐内,熏香袅袅。
他听着细作传回城中因缺水而大乱的消息,那张温润的脸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对着面前的空气,仿佛在跟那个城里的对手说话。
“魏文长,我倒要看看。”
“你那鬼鬼祟祟的战法,在干裂的喉咙面前,还使不使得出来!”
夜色深沉。
一名守在江陵城墙上的荆州小兵,疲惫地靠着墙垛。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却只感觉到一阵干裂的刺痛。
第25章 诛人先诛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陵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沙漠。
魏延制定的水源配给制,像一台精准而又残忍的机器,在城中运转着。
每人每日,只能分到一小碗浑浊不堪的水,将将吊住性命。
脱水的影响,无情地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曾经精锐的荆州士兵,个个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面容憔悴得脱了相。
他们靠在墙垛边,连拉开手中弓弦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逝。
压抑的气氛,终于在一个午后被点燃。
西城墙下,一名百夫长在分发水时,不小心手一抖,洒了几滴在地上。
旁边两名士兵的眼睛瞬间红了,疯了一般扑上去。
不是为了打架,而是趴在地上,像狗一样疯狂地舔舐着那片湿润的泥土。
争抢很快演变成了斗殴。
“住手!”
魏延冰冷的声音传来。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下令:“全部拖下去,当众鞭笞二十!”
“文长且慢!他们只是一时糊涂……”刘封忍不住求情。
“糊涂?”
魏延看都没看他一眼。
“今天他们能为几滴水打起来,明天就能为了半碗水拔刀杀人!军法就是军法,乱世需用重典!”
两名士兵被拖到校场,哀嚎声和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传遍了半个城池。
这血腥的一幕,总算暂时压住了城中躁动的混乱。
可秩序是压住了,人心里的绝望却再也关不住。
关羽站在府衙的院子里,看着自己亲手擦拭了无数遍的青龙偃月刀。
刀锋依旧森寒,可他握刀的手,却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精锐之师,没有倒在冲锋的路上。
却被这无声的干渴,折磨得不成人形。
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父亲。”
关平走到他身后,递上一个水囊,里面只装了浅浅的一层。
关羽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营寨。
那里面有充足的水源,有吃不完的粮食。
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城,自己的兵,慢慢枯萎,死去。
城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名负责修补城墙的民夫,趁着无人注意,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写好的布条。
他将布条紧紧地绑在一支残箭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射向了城外漆黑的夜空。
布条上只有一行字:城中缺水已至极限,军心民心皆已崩溃,旦夕可下!
……
陆逊接到了这封从城中射出的密信。
他展开那块脏污的布条,借着灯火,仔仔细细地看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那张温润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快意。
时候到了。
他缓缓起身,召集诸葛瑾、周泰等所有大将。
“将军,可是要总攻了?”
周泰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不急。”
陆逊摆了摆手,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邀请人品茶。
“攻城,是最后的手段。在此之前,我要先诛了他们的心。”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江陵城的模型。
“传我将令,明日清晨,全军拔营,兵临城下。”
“但是,不带任何攻城器械。”
诸葛瑾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陆逊的嘴角勾起,那弧度带着刺骨的寒意。
“把我们所有的水车,都给我推到阵前去。”
第二日清晨。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了江陵城死寂的黎明。
“敌袭!江东军攻城了!”
城墙上,所有还站得起来的荆州军,都挣扎着拿起武器,拖着虚弱的身体奔向自己的岗位。
魏延和关羽一马当先,冲上北城楼。
可城下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东大军黑压压一片,列阵于城下。
但他们阵前,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没有投石机。
只有一辆又一辆装满了清水的大型水车。
在数万江陵军民绝望的注视下,陆逊一袭白衣,骑着马缓缓踱到阵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咕咚……咕咚……”
上万名江东士兵同时举起自己的水囊,拧开盖子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
那吞咽清水的畅快声响,在寂静的战场上,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声音,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他们不仅喝,还故意将清水从头顶浇下。
任由清凉的液体流过他们的脸颊和脖颈,在阳光下蒸腾起白色的水汽。
“哈哈哈,痛快!这水真甜啊!”
“城上的荆州龟孙们,渴了吧?下来喝一口啊!”
畅快的笑声和羞辱的言语,混合在一起。
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刀刀剜在城头守军的心上。
“啊!”
一名年轻的荆州兵再也承受不住。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扔下武器,崩溃地用头去撞击墙垛。
更多的人,则是眼神空洞,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用沙哑的嗓子,咒骂着城下的一切。
希望,被这清澈的水,彻底浇灭了。
关羽的双手,死死地扣住了青龙偃月刀的刀杆。
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没有了一点血色。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陆伯言……你这鼠辈!”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安敢如此辱我!”
远处的阵中,陆逊远远望着城楼上那个暴怒的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意志,已经被摧毁了。
他猛地举起手,再次挥下。
正在饮水作乐的江东军,动作瞬间停止。
他们扔掉水囊,整齐划一地向两侧散开。
后方,大地开始震动。
无数早已隐藏好的巨型攻城塔、重型投石车,被缓缓推上前来。
黑洞洞的发射口和高耸的塔楼,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杀气冲天。
陆逊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全军总攻!”
“给我踏平江陵,城中不留活口!”
“咚!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中,江东军化作黑色的潮水。
向着那座意志已经彻底崩溃的孤城,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第26章 魏将军是神仙!
咚!咚!咚!
江东军总攻的战鼓,如同催命的阎罗,敲碎了江陵城最后的宁静。
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拍打在江陵孤城的城墙上。
陆逊没有再耍任何花招。
铺天盖地的箭雨之后,是数不清的攻城云梯,密密麻麻地搭上了墙垛。
江东军的悍卒像嗜血的蚂蚁,顺着梯子疯狂向上攀爬。
“守住!都给我守住!”
城墙上,荆州军的校尉们嘶哑地咆哮着。
可他们的士兵,早已是行尸走肉。
一个荆州兵挣扎着举起滚木,还没推下去就眼前一黑,因脱水而昏厥过去。
旁边的同伴想去拉他,脚下一软,两人一起滚下了城墙。
意志,在绝对的干渴与绝望面前,早已被碾得粉碎。
防线,一触即溃。
“噗嗤!”
一名江东兵率先登上了城头。
他狞笑着,一刀砍翻了面前一个反应迟钝的荆州守军。
缺口一旦被撕开,就再也无法合拢。
越来越多的江东兵杀上了城墙,与虚弱不堪的守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
荆州军的防线被杀得节节败退,城楼失守,只在旦夕之间。
“鼠辈安敢!”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
关羽拖着沉重的身体,冲入了战况最激烈的一处缺口。
他那张枣红色的脸,因缺水和愤怒而呈现出一种紫涨的颜色。
青龙偃月刀翻飞开阖,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面前的江东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关羽用一己之力,硬生生将那个数十步宽的缺口,重新堵上!
可他每一次挥刀,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水分的流失。
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能堵住一处,却堵不住百处。
眼看其他几处城墙也摇摇欲坠,即将被攻破。
魏延的双目赤红一片。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来人!”
他对着身后几个同样浑身浴血的亲兵吼道。
“把我们最后的‘宝贝’,都给江东的兄弟们送过去!”
几名士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决绝。
很快,几十口巨大的铁锅被抬了上来。
锅里装的,不是滚油,也不是热水。
而是一种黄褐色的、散发着熏天恶臭的粘稠液体。
是连日来收集的全城军民的粪尿,煮沸而成的“金汁”。
这是守城战中,最污秽,也最恶毒的武器。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
“听我命令,泼!”
魏延没有丝毫犹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滚烫的污秽之物,如同黄色的瀑布,从城墙上倾泻而下。
“啊啊啊!”
城下正在攀爬的江东士兵,被浇了个正着。
那滚烫的温度瞬间烫烂了他们的皮肉。
而其中蕴含的无数病菌,更是顺着伤口钻进他们的身体。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
这超乎想象的攻击,让后续的江东军攻势为之一滞。
趁着这个间隙,城头的守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云梯推倒。
第一波总攻,总算被这饮鸩止渴的方式,暂时击退了。
城墙上,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尸体、鲜血和金汁干涸后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恶臭混合的怪味。
幸存的荆州将士,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绝望,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整座城池彻底浸染。
刘封浑身是血,他踉跄着走到魏延面前,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句豪言壮语。
“文长……我们……我们怕是要守不住了!”
魏延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西边的天际。
那里的云层,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云的底部平整,顶部却在向上疯狂地翻滚、堆积,像一座正在生长的大山。
这是典型的积雨云!
而且,正在快速向江陵城的方向移动!
凭借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现代气象学知识。
他判断出,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魏延猛地转过身,指着远方的天空。
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让所有人都错愕的大喊。
“弟兄们!我们有救了!”
“援军……援军到了!”
援军?!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越来越阴沉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魏延下达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命令。
“传我将令!”
“速将全城所有的篷布、甲胄、盾牌,一切能接水的东西,都给我搬到屋顶和空地上!”
“所有还能动的士兵,立刻去砍伐城中的翠竹和葫芦藤,把它们全部捣碎!”
“入夜之后,在城墙上铺开所有能找到的麻布!天亮之前,必须收回!”
这一连串的命令,在所有人听来,都如同疯话。
“文长!”
关羽拖着刀,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全是困惑。
“你……你这是何意?现在大敌当前,做这些……有何用处?”
魏延一把抓住关羽的手臂,沉声解释。
“二将军!你看天!一场大雨马上就要来了!篷布、甲胄、盾牌,是用来收集雨水的!”
他又指着城内的竹林。
“翠竹和葫芦藤之中,本身就含有大量水分,捣碎了就能取汁解渴!”
“至于麻布,夜间湿气重,铺在城头可以凝结露水!这些,都是救命的水源!”
雨水收集!
植物取水!
夜间露水凝结!
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从魏延口中说出。
听得关羽、关平、刘封等人目瞪口呆,半信半疑。
这……这也能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了昏暗的天空。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城中所有的军民,先是一愣。
下一秒,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喜极而泣的狂呼。
“下雨了!下雨了啊!”
这声呼喊,点燃了整座死城!
“天降甘霖啊!”
“我们有救了!苍天有眼啊!”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从城内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士兵们扔掉武器,百姓们冲出家门。
所有人都冲到雨中,张开双臂,任由那冰凉的雨水冲刷着他们干裂的身体。
他们看向城头那个下达了一系列“神谕”的身影。
那目光,已经从之前的敬畏,变成了最狂热的崇拜!
“是魏将军!是魏将军召来的雨!”
“神仙!魏将军是能呼风唤雨的神仙啊!”
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魏延的方向,疯狂地磕头。
城墙之上,一名年轻的士兵跪在雨地里,他张开嘴,贪婪地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
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年轻的脸庞滑落。
魏延立于城头,任由倾盆大雨冲刷着身上的血迹与污秽。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穿透雨幕,直视着城外那片因突降暴雨而陷入一片惊愕混乱的江东大营。
第27章 一碗救命水,三军皆用命
瓢泼的大雨,是上天对江陵城最慷慨的恩赐。
但这场恩赐,也并未能洗去所有的危机。
城内欢呼过后,魏延立刻用最铁腕的手段,将狂喜的军民重新拉回了现实。
“所有守城兵卒,优先保证每日两碗!城中百姓,每日一碗!”
魏延的命令,简单、粗暴,却无比有效。
“所有收集到的雨水统一上交,由军法官登记在册,胆敢私藏一滴者立斩不赦!”
他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府衙之内。
关羽、刘封等人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他们都清楚,这一场雨水仅仅是续命的甘霖,而非彻底的解药。
校场之上,一口口大锅里,盛满了刚刚收集到的雨水。
士兵们排着长队,用自己的头盔、竹筒,小心翼翼地领取着那份来之不多的“天赐之水”。
一个年轻的士兵,双手颤抖地捧着头盔,将那浑浊的雨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划过他干裂的喉咙,那股久违的滋润感,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他喝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城楼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那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将军。
那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神明。
“魏将军……真乃神人也!”
这句发自肺腑的感叹,迅速在队伍中传开。
“是啊!若非将军通天彻地,我等早就渴死城中了!”
“什么陆逊,什么江东大军!有魏将军在,我们怕他个鸟!”
信仰,在这一刻,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坚固。
守军濒临崩溃的士气,不仅被拉了回来。
更是在绝望的熔炉中淬炼过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
城外,江东大营。
陆逊站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门口,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那一袭白衣。
他抬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精心策划,步步为营,耗费了无数心力才布下的必杀之局。
断水、投毒、攻心……
一套组合拳下来,他确信江陵城已经是一具插标卖首的尸体。
可现在,一场大雨将他所有的努力,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真是天意吗?”
诸葛瑾撑着伞走到他身边,刚想开口劝慰,却被陆逊接下来的举动惊呆了。
“我不信天!”
陆逊低吼一声,猛地回身,一脚踹翻了帐前用来观察星象的铜盘。
铜盘在泥水中翻滚,发出刺耳的声响。
“将军!”
周泰、徐盛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
陆逊双目赤红,那股被他压抑在骨子里的狠戾,此刻彻底爆发。
“传我将令!”
他指着雨幕中的江陵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全军冒雨,即刻总攻!”
“什么?”
诸葛瑾大惊失色。
“伯言!此刻大雨滂沱,道路泥泞,强行攻城于我军极为不利!将士们刚刚攻城失利,士气正弱啊!”
“弱?”
陆逊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城中守军,刚刚经历血战,又忙于接水,此刻必然疲惫到了极点!他们以为这场雨是救星?不!这是他们的催命符!”
“此刻不攻,更待何时!”
“我要让他们把刚刚喝下去的雨水,连本带利,都用血给我吐出来!”
他的决断,再无半分平日的儒雅,只剩下输红了眼的赌徒般的疯狂。
江东军的将领们虽然心有疑虑。
但在陆逊不容置喙的命令下,只能硬着头皮,再次集结起疲惫的军队。
“咚!咚!咚!”
急促而混乱的战鼓声,在雨幕中再次响起。
然而,陆逊这一次面对的,已经不再是那支萎靡不振的绝望之师。
当江东军的云梯,再一次搭上湿滑的城墙时。
他们迎上的,是一双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
“为了魏将军!为了关将军!为了汉中王!”
“兄弟们杀啊!”
“杀光江东狗!”
荆州军爆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探身出去。
用长枪,用朴刀,用尽一切手段,将向上攀爬的敌人捅下去、砍下去!
城墙的南门,成了最惨烈的绞肉机。
关羽彻底爆发了!
他舍弃了所有防守的招式,只是将那柄青龙偃月刀舞成了一道死亡的屏障。
他立于城楼缺口,身如山岳,刀光所及之处,血肉横飞。
一名江东军的裨将,仗着勇武,率着亲兵好不容易冲上城头。
“杀关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他话音未落,眼前一道青光闪过。
下一刻,他的上半身就和下半身彻底分了家。
关羽看都没看他一眼,反手一刀,又将他身后的两名亲兵拦腰斩断。
鲜血混着雨水,将他脚下的城砖,都染成了一片暗红。
他镇守的南门,江东军的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却无一人能越过他半步。
武圣之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另一边,刘封和关平则率领着一支敢死队,在城墙上反复冲杀。
“顶不住了!西边顶不住了!”
“我来!”
刘封怒吼一声,带着人就冲了过去。
他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手持大刀。
硬生生将一个刚刚冲上来的江东百夫长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关平则更为冷静高效。
他手中的长刀,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精准地刺穿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咽喉。
他们两人,就是两把最锋利的尖刀,哪里有危险,就出现在哪里。
其悍不畏死的勇猛,让攻城的江东军胆寒心惊。
魏延站在城楼最高处,冷静地指挥着全局。
“西门压力大!调两个百人队过去!告诉他们,守住一炷香,我记他们首功!”
“北门!陆逊的主力在北门!让关将军别恋战,速去北门主持大局!”
他的每一个命令,都精准地预判了陆逊的主攻方向。
他将城中本就不多的精锐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死死地钉在最关键的位置上,与敌人反复拉锯。
这场血战,从中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雨势渐歇,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血色残阳。
陆逊站在帅台上,看着潮水般退下来伤亡惨重的士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无法理解。
他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这支本该在昨天就彻底崩溃的军队。
能在短短一天之内,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鸣金……收兵……”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随着江东大营中响起那疲惫而不甘的锣声。
江陵城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胜利怒吼。
幸存的荆州将士,人人带伤,个个浴血。
他们高举着手中带血的兵器,朝着城下狼狈溃退的江东军,发出了胜利者最狂野的咆哮!
他们用铁与血,扞卫了这座城的尊严。
魏延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转身走下城楼。
他扶住了一名靠在墙垛上、摇摇欲坠的年轻士兵。
那士兵看着他,咧开满是血污的嘴,笑了。
“将军……我们……赢了。”
第28章 此水甚是甘甜!
江东军退了,他们退得仓皇而狼狈。
在江陵城下,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地狱。
堆积如山的尸体,浸泡在泥水血污之中。
断裂的兵器,残破的旗帜。
还有数十架来不及拖走、被雨水泡得沉重不堪的云梯和攻城车。
都成了他们惨败的见证。
城墙上,短暂的欢呼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幸存的荆州将士们,只是靠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
“弟兄们,仗还没打完,都别歇着!”
魏延的声音打破了平静,他身上同样满是血污,但整个人却精神得可怕。
“立刻把城门打开一道缝,把所有还能动的弟兄,都给我派出去!”
刘封拄着刀,不解地问道:“我说文长,咱们还出去干什么?穷寇莫追啊!”
魏延一脚踹在一架被遗弃的云梯上,发出一声闷响。
“追他娘的追!咱们这是去打扫战场!”
他指着城下那些散落的兵甲、弓弩、还有那些完好的攻城器械。
“这些都是好东西,是江东鼠辈给我们送来的军械补给!全都给我搬回城里来,一件不留!”
所有人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他们被围了这么久。
城中的箭矢、滚木、礌石消耗巨大,兵器甲胄也破损严重。
城下这些,可都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快!弟兄们,快动起来!”
关平第一个响应,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率先组织起人手。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荆州军,在魏延的命令下,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
他们将战友的尸体收敛,然后便冲下城去。
像一群勤劳的蚂蚁,疯狂地搬运着城外的战利品。
铠甲、长刀、弓弩、箭矢……
甚至连江东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贴身软甲都不放过。
府衙之内,篝火烧得正旺。
魏延没有理会那些繁杂的事务。
他只是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几十口刚刚收集满雨水的大水缸。
清澈的雨水,倒映着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陆逊……
断我水源,毒我泉眼,阵前饮水,辱我将士。
这一笔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强攻不行,就用围困。
围困不行,就用攻心。
这个书生,手段当真是一环扣一环,毒辣至极。
若不是这场天降大雨,自己此刻怕是已经城破人亡。
既然老天爷给了我这个机会,那我就不能浪费。
你不是喜欢玩攻心吗?
好啊,老子就陪你玩。
我要把你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所有羞辱。
原封不动,不,是百倍千倍地还给你!
一个大胆到了极点,也恶毒到了极点的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型。
他转身走进议事厅。
关羽、关平、刘封等人正在清点着刚刚缴获的战利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文长,你来看!我们这次发了!光是完整的甲胄就收缴了上千套!弓弩箭矢更是不计其数!”
刘封兴奋地扬着手里的账册。
魏延没有看账册,他只是走到沙盘前,将代表江东大军的红色小旗,向后挪了一大段距离。
然后,他缓缓开口。
“明日一早,把我们缴获的酒肉,都搬到北城墙上。再把那几口最大的水缸,也给我抬上去。”
刘封一愣:“啊?文长,你这是要……犒赏三军?”
“封公子你说对了一半。我们是要犒赏三军,大摆庆功宴,但不是在这城中,而是要换个地方。”
魏延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明日的庆功宴咱们就在城墙上吃,当着陆逊和所有江东鼠辈的面吃!”
“你说什么?!”
刘封和关平都愣住了。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魏延,那双丹凤眼中充满了困惑。
这……这是何意?
阵前设宴?这未免也太……轻浮了。
魏延没有解释,他只是继续安排着:“把我们所有的将校,百夫长以上的,全都叫上。我要在城头,请陆逊看一场大戏。”
看着众人依旧不解的样子,魏延终于图穷匕见。
“我要当着他数万大军的面,敬他一杯。”
“你要敬他?!”刘封的嘴巴张得老大。
“对,就敬他陆伯言!”
魏延一字一句地。
“我要谢谢他,为我江陵八千将士,祈来了这场救命的甘霖!”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刘封和关平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
“我说文长!你这招也太他娘的损了!”
刘封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是要把陆逊那张小白脸,按在地上活活踩烂啊!我喜欢!我太喜欢了!”
关平也是一脸的叹服,他看向魏延,那是在看一个怪物。
能想出这种诛心之计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唯有关羽,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
在短暂的愕然之后,先是皱起了眉头。
他一生行事,讲究堂堂正正。
这种近乎无赖的羞辱手段,让他本能地有些排斥。
可随即,他便想起了前几日。
陆逊阵前饮水,麾下将士们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屈辱。
他又想起了那些因为干渴而崩溃,用头撞墙的年轻士兵。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从胸中轰然升起!
对付陆逊那样的卑鄙小人,何须讲什么君子之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哈哈……哈哈哈哈!”
关羽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抚着自己的长髯,满脸都是畅快。
“文长此计,妙啊!甚是绝妙!”
“咱们就这么办!”
……
第二日,清晨。
江东大营,中军大帐。
陆逊一夜未眠。
他坐在案前,面前的沙盘被他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可无论怎么算,都算不出一个“胜”字。
那场大雨,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惨重的伤亡,低落的士气,还有那个如同鬼魅一般、总能创造奇迹的魏延……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报!”
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
“陆将军!大事不好了!”
陆逊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江陵城头……城头的守军……他们……他们在大摆宴席!”
“什么?宴席?!”
陆逊猛地站起身,诸葛瑾、周泰等一众将领也全都面露惊愕之色。
他们快步走出大帐,登上营中的望楼。
放眼望去,只见江陵城的北城墙之上,旌旗招展。
关羽、魏延、关平、刘封……
荆州军所有主要将领,赫然在列。
他们身前的城垛上,摆开了一长排的案几,上面堆满了肉食。
旁边,几口巨大的水缸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在干什么?
示威?
就在江东军数万将士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魏延站到了城墙的最前方。
他命人从大缸之中,舀出一碗碗清澈的,在陆逊看来无比刺目的水,分发给城头上的每一位将领。
魏延高高举起手中的陶碗。
他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江陵全军将士,敬陆伯言将军一杯!”
“多谢陆将军算无遗策,知我军中干渴,特意登坛做法为我等祈来甘霖!
“此水甚是甘甜!”
话音落下。
魏延、关羽,以及城头之上所有的荆州将校,将碗中的清水一饮而尽!
“啪!”
“啪啪啪!”
上百只陶碗,被他们狠狠地摔在脚下的城砖上,碎裂成无数片。
那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江东军将士的脸上。
这,是对陆逊攻心之计最无情的嘲讽。
这,是对他所有谋划最彻底的践踏。
望楼之上,陆逊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猛地一黑。
胸中那股翻腾激荡的气血,再也压抑不住。
“噗!”
一大口鲜血,当众喷洒而出。
他整个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伯言!”
“将军!”
惊骇的呼喊声中,诸葛瑾等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死死扶住。
第29章 锦帆贼甘宁
诸葛瑾和周泰等人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将陆逊扶住,才没让他从望楼上滚落。
陆逊的面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金纸一般。
他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江东大营,顷刻间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与恐慌。
“快!快传军医!”
“将军晕过去了!”
中军大帐内,几名军医围着面无人色的陆逊。
一个个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半晌,为首的老军医才颤巍巍地起身,对诸葛瑾等人拱手。
“启禀诸位将军,陆将军……陆将军这是急火攻心,怒气伤肝,又兼连日操劳,心力交瘁……”
“眼下只能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怒,不可再劳心了!”
静养?!
周泰、徐盛等一众武将听了,心里都是一沉。
现在大军惨败,士气低落,主帅却倒下了,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陆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帐顶。
那双曾经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不甘与疯狂的血丝。
“魏延……”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整个大帐,被一股绝望的失败主义情绪笼罩着。
突然,营外传来一阵与此刻颓败气氛格格不入的、嘹亮而高亢的号角声。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周泰第一个冲出大帐。
只见远处,一支旌旗蔽日、军容鼎盛的生力军,正开赴而来。
为首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华丽的锦缎战袍。
腰间悬挂着一串铜铃,随着战马的走动,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响声。
那张狂而悍勇的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是甘将军!”
“是甘宁将军的援军到了!”
营中原本死气沉沉的江东兵,在看清来人旗号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来者,正是江东头号猛将,“锦帆贼”甘宁!
他从夏口带来了两万水陆精锐,奉命前来增援。
甘宁一马当先,冲到中军大帐前。
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营地和一张张愁云惨淡的脸。
他翻身下马,铜铃声响成一片。
“怎么回事?我军大胜,不是已经将关羽小儿围死在城中了吗?你们这一个个哭丧着脸,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陆伯言呢?”
周泰面带惭色,迎了上去,将他让进帐内。
当甘宁看到病榻上面如死灰的陆逊,以及帐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周幼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泰叹了口气,与徐盛等人七嘴八舌,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然,在他们的叙述中,重点突出了魏延是如何使用粪尿守城。
又如何在阵前摆宴,用那场“天降甘霖”来无耻地羞辱陆逊和整个江东大军。
“……那魏延竖子,当着我数万大军的面,高举水碗,说什么多谢陆将军为他祈雨……陆将军一时气急,这才……”
“岂有此理!”
甘宁听得怒火中烧,他本就是暴烈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等窝囊气。
“锵”的一声,他拔出腰间佩刀,对着旁边一张用来摆放铠甲的案几,狠狠一刀劈下!
“咔嚓!”
厚实的木案,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什么狗屁关羽!什么魏延鼠辈!欺我江东无人吗?!”
甘宁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明日,看我甘兴霸如何将他连人带城,一起碾成齑粉!”
“兴霸……不可……”
病榻上,陆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诸葛瑾按了回去。
“兴霸,万万不可轻敌!”
陆逊喘着粗气,急切地劝阻道。
“那魏延行事诡诈,不按常理,城中守军刚刚得胜,此刻士气正虹,非力敌可下!”
“伯言!”
甘宁转过身,大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看你是被那竖子吓破了胆,连锐气都丢光了!”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陆逊。
“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刚打赢一仗,必然以为我军会暂且休兵,此刻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况且,据我所知,关羽困守孤城,连番血战,城中兵力早已不足五千之数!”
甘宁伸出五根手指,在陆逊眼前晃了晃。
“我们现在有五万大军!十倍于敌!他们一座孤城,如何抵挡我五万大军轮番冲击?!”
陆逊被甘宁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他心中的理智告诉他,甘宁太冲动了。
可那股被羞辱、被践踏的复仇火焰,却被甘宁的话再次点燃,烧得比之前更旺。
是啊,十倍兵力!
计谋不行,那就用最纯粹的力量!
用绝对的优势!
陆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决然。
“好……就依兴霸之言!”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
“不再搞任何计谋!全军压上,发动不计伤亡的强攻!我要用人命,把江陵城给我活活填平!”
……
江陵城内,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再一次被冰水浇灌。
城头的哨兵,第一时间将江东援军抵达的消息,传回了府衙。
当探子冒死查明,来将是江东悍将甘宁,敌军总兵力已经暴增至五万之众时。
议事厅内,刚刚还洋溢着喜悦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五……五万?”
刘封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都懵了。
“我们全城还能战的兵,算上轻伤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千人……五千对五万……这……这还怎么守?”
他的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绝望。
关羽和关平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十倍的兵力差,这已经不是靠武勇和士气能够弥补的了。
唯有魏延,依旧异常冷静。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江东大军的红色小旗,如今已经密密麻麻,将小小的江陵城模型围得水泄不通。
“江东的援军来了,说明我们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但也说明,陆逊的压力,同样到了极限!他已经没有信心只靠手里的兵力拿下我们了!”
魏延抬起头,扫视着众人。
“更说明,大王的援军,一定也离我们不远了!否则,江东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把甘宁都派过来,妄图毕其功于一役!”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再为大王争取三天时间!只要三天!”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
江陵城外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蚁群般涌动。
“咚!咚!咚咚咚!”
铺天盖地的战鼓声,仿佛要将天空都震裂。
甘宁亲自坐镇前线,指挥着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江东士兵。
对江陵四门,发动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最为疯狂的总攻!
数十架巨大的冲车,在数百名士兵的推动下,发出沉重的轰鸣,狠狠地撞向城门。
“轰!”
厚重的城门,在巨力的撞击下,开始剧烈地颤抖。
第30章 燕人张飞爷爷在此
甘宁的战法,与陆逊截然不同。
没有试探,没有阴谋,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血腥。
他将麾下五万大军分作十队,如同十把轮番挥砍的屠刀。
一队疲了,立刻退下,另一队无缝衔接,带着充沛的体力与杀气冲杀而上。
车轮战,这是最不讲道理,也最能消磨守军意志的战法。
江陵城的四面城墙,在同一时间,变成了四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城墙之上,刚刚因一场大雨而重燃的士气。
在绝对的数量差距面前,被无情地碾压、消耗。
荆州军的士兵们,双眼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将滚木礌石砸下。
可敌人太多了,多到杀不完。
一个江东兵倒下,立刻有三个新的身影从云梯上冒出头来。
伤亡,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急剧增加。
南门,依旧是战况最激烈的地方。
关羽再次成了那根定海神针。
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色的死亡风暴。
可今日,他的对手不再是那些普通的士卒。
甘宁麾下的几名心腹裨将,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匪。
他们结成战阵,悍不畏死地围住关羽。
一人主攻,两人袭扰,另外几人则专门攻击关羽的下盘。
他们不求能杀死武圣,只求能将他死死地拖在这里。
关羽的每一次挥刀,都变得无比沉重。
汗水与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那股熟悉的脱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凭一己之力,清空一片区域,掌控整个战场的节奏。
魏延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冷静地发布着一条又一条命令。
“东门告急!刘封,带你的人顶上去!记住,缠住他们就行,不要硬拼!”
“西墙出现缺口!关平!立刻带五十个弓箭手过去,给我把那个口子压回去!”
“伤兵营!所有还能走路的辅兵,都给我上城墙!搬运箭矢,搬运尸体!快!”
他的声音嘶哑,却依旧清晰。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裱糊匠,用着手中少得可怜的兵力,拼命地修补着这座四处漏风的破房子。
可洞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一个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上来,几乎是哭喊着:“将军!北门……北门的校尉战死了!防线要被撕开了!”
魏延的眼角猛地一抽。
他环顾四周,已经再无一兵一卒可调。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抄起身边亲卫的长刀。
“跟我来!”
他怒吼一声,亲自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几个亲兵,冲下了城楼。
一头扎进了那片最血腥的战团。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持续到黎明。
整整一天一夜。
城墙上,尸体堆积得已经没有了下脚的地方。
城中的民夫、辅兵,甚至是那些轻伤员,都被派上了城墙。
每一个人都杀红了眼,每一个人的体力,也都到了极限。
江东大营。
甘宁看着自己麾下伤亡惨重的士兵,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本以为,凭着十倍的兵力,一个冲锋就能将江陵夷为平地。
可这座城池的韧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废物!一群废物!”
甘宁暴躁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令旗。
“传我将令!把所有投石机,都给我集中到北门!给我对着城楼,轰!不停地轰!我要把那座楼给我砸成平地!”
数十架重型投石机被缓缓推到北门阵前。
随着甘宁一声令下。
巨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向着那座早已残破不堪的城楼,发动了饱和式的轰炸。
轰!轰隆!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北门城楼的东北角。
那片由魏延亲自带人死守的区域,被数块巨石同时命中。
砖石崩裂,木梁折断。
整座城楼,被硬生生地砸塌了一角!
一个宽达数丈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烟尘弥漫中,无数正在那段城墙上战斗的荆州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就随着崩塌的墙体,一起坠落。
甘宁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狂喜的狞笑。
他亲自抢过一名鼓手手中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擂响了总攻的战鼓。
“咚!咚!咚咚咚!”
“江东儿郎们!城破了!随我一起冲啊!”
他指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发出了魔鬼般的咆哮。
“第一个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早已杀红了眼的江东军彻底疯狂了。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潮水般涌向那个缺口。
缺口之后,魏延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
他满头是血,一条手臂已经受伤,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身边的关平和刘封,同样浑身是伤,状若疯魔。
“顶住!给我顶住!”
刘封怒吼着,用身体死死堵住一个冲上来的江东兵,然后用大刀,狠狠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关平的长刀早已卷刃,他干脆扔掉长刀夺过一杆长枪。
如同疯虎一般,将一个又一个敌人捅下废墟。
可敌人太多了。
他们三个人,连同身边最后仅存的几十名亲兵。
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彻底吞没。
江陵城,即将失守。
“他妈的,到此为止了吗?!”
魏延看着即将沦陷的城池,心中不甘的咆哮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东军大营的后方,那片寂静的西面地平线上。
突然传来了一阵奔雷般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席卷而来。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正在疯狂攻城的江东军,后阵瞬间出现了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
甘宁猛地回头。
只见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他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后阵。
为首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旗上一个斗大的“张”字。
龙飞凤舞,杀气冲天!
旗下,一员猛将,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宝马,手持一杆丈八蛇矛。
他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不是燕人张飞,又是何人!
他身后,是数万精神饱满、杀气腾腾的西川精锐。
“江东鼠辈!你燕人张飞爷爷在此!谁敢与我共决死!”
张飞如同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一马当先,狠狠撞进了江东军的阵中。
他手中的丈八蛇矛,上下翻飞,只是一个照面,便将当面之敌挑飞了七八人。
江东军的后阵,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被他瞬间凿穿,顷刻间大乱!
城墙之上,正在苦苦支撑的关羽,听到了那熟悉无比的咆哮。
他猛地抬头,看向西面。
当他看到那面黑色的“张”字大旗,看到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身影时。
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再也控制不住。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中,带着无尽的狂喜与委屈。
“是翼德!是我三弟来了!”
“大哥发兵来救我们了!”
这一声长啸,传遍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城内所有已经濒临绝境的荆州将士,在听到这声呼喊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发出震天的怒吼。
将正在攻城的敌人,死死地挡在了城下。
缺口处,魏延吐出一口血沫。
他看着城外那片已经陷入混乱的江东大营,看着那道正在万军之中纵横驰骋的黑色身影。
他那双被血污覆盖的眸子里,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反击的时刻,到了!
第31章 江陵大捷
张飞的出现,瞬间打乱了陆逊和甘宁的所有部署。
那一声“燕人张飞爷爷在此”,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劈进了江东军的后阵。
正在疯狂攻城的江东部队,军心出现了刹那的动摇与混乱。
缺口之后,魏延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尘土,死死地盯着城外那道正在万军之中纵横驰骋的黑色身影。
就是现在!
他当机立断,对着身边仅存的将士,用嘶哑的嗓音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传我将令!”
“开城门!随我出城杀敌!”
“文长不可!”
刘封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们兵力所剩无几,全都是伤兵!此时出城,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魏延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本就重伤的刘封一个踉跄。
“封公子,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魏延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张将军从背后撕开了他们的口袋!我们就是捅穿这个口袋底的尖刀!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不再理会刘封,翻身从一名死去的亲卫身下,拖出一匹同样满身伤痕的战马。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上马,高高举起那把已经砍得卷刃的大刀,对着城墙上所有还能站立的荆州兵咆哮。
“想活命的,就跟我冲!”
南门城楼之上,关羽听到了魏延的怒吼,也看到了那面黑色的“张”字大旗。
他那双丹凤眼中,重新燃起了滔天的火焰。
“开城门!”
他手中青龙偃月刀一指城下,威严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关平二话不说带着几名亲兵,亲自奔下城楼,开始转动那沉重无比的绞盘。
“吱呀!”
江陵城的四面城门,在同一时间,缓缓洞开。
数千名衣甲破碎、浑身浴血的残兵,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发出绝望而狂热的怒吼,化作几股黑红色的洪流。
以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气势,狠狠地撞进了城下那已经陷入混乱的江东军阵中。
江东军彻底懵了。
他们腹背受敌。
前面是刚刚从城里杀出来的疯虎,一个个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后面是张飞率领的数万生力军,那杆丈八蛇矛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阵型被彻底撕裂,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士兵们不知道该往前冲,还是往后防。
崩溃,只在瞬息之间。
魏延的目标很明确,他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面最高大的,写着“甘”字的中军大旗。
擒贼先擒王!
甘宁正暴跳如雷地指挥着部队回头,想要堵住张飞撕开的口子。
他做梦也想不到,城里那支已经油尽灯枯的残兵,竟然敢主动出击!
“牧竖小人,你找死!”
甘宁看到魏延直冲自己而来,怒吼一声,当即拍马迎战。
两员猛将,在混乱的战场中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魏延的大刀与甘宁的佩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一处,爆开一串耀眼的火星。
魏延虽然浑身是伤,体力早已透支。
但此刻胸中那股不屈的悍勇之气,却支撑着他所有的行动。
他只觉得虎口剧痛,手臂几乎要被震断,但他的刀却没有后退半分。
甘宁也不好受,他没想到这个看似随时会倒下的血人,竟然还有如此蛮力。
他眼中,这个魏延已经不是人,而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心要拖着他同归于尽的恶鬼。
“给老子死!”
甘宁怒吼,手腕一转,刀锋擦着魏延的刀刃滑下,直取他的脖颈。
魏延不闪不避,身子猛地向马侧一拧。
任由那锋利的刀刃划破他肩头的铠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大刀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向甘宁的肋下。
这是搏命的打法!
甘宁心中一惊,急忙收刀回防。
魏延虽力疲,但凭借着这股不要命的气势,竟与全盛状态的甘宁斗了个旗鼓相当。
江东军后方,帅台之上。
陆逊看着眼前这彻底失控的场面,那张惨白如金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绝的惨然。
大势已去。
再不走,五万大军,今天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
他扶着栏杆,对着身边还在拼死抵抗的周泰、徐盛等人,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周泰!徐盛!”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
“不惜一切代价,挡住张飞!全军……全军向东撤退!退往夏口!”
“将军!”
周泰浑身是血,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逊,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与魏延死斗的甘宁。
“走!”
陆逊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泰双目含泪,重重抱拳,随即转身。
带着身边最后的三千亲兵,组成了一支必死的敢死队。
他们逆着溃败的人潮,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道正在大杀四方的黑色身影。
“张飞匹夫!可敢与我九江周泰一战!”
周泰的怒吼,成功吸引了张飞的注意。
战场另一边,正在与魏延缠斗的甘宁,也看到了陆逊帅旗后撤的信号。
他心中再无半分恋战之意。
他猛地一刀逼开魏延,大吼一声:“魏延鼠辈!今日暂且饶你一命!”
说罢,他不再纠缠,拨马便走。
率领着自己的本部兵马,护着陆逊的帅台,疯狂地向东面突围。
主帅一退,全军的最后一口气,也彻底泄了。
江东军兵败如山倒。
他们丢盔弃甲,自相践踏,哭喊声、哀嚎声响彻云霄,死伤无数。
魏延没有去追甘宁,他与杀到阵前的张飞合兵一处。
“三将军!末将魏延!”
“好小子!打得不错!”
张飞大笑,手中的丈八蛇矛却毫不停歇。
“随我一起,杀光这群江东鼠辈!”
两支军队汇合成一股钢铁洪流,对溃逃的江东军,展开了最无情的追杀。
这一追,便是三十里。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直到天色渐晚,一名传令兵快马赶到,高声传达了刘备的军令。
“大王有令!穷寇莫追!大军停止追击,返回江陵!”
魏延这才勒住缰绳,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江陵城外,早已是一片狼藉。
缴获的兵器甲胄、粮草物资堆积如山,数也数不清。
这场惊心动魄、几度濒临绝境的江陵保卫战。
终于以一场酣畅淋漓、震古烁今的大胜,落下了帷幕。
关羽拄着青龙偃月刀,站在堆满尸体的城头上,看着西边那面熟悉的黑色大旗,久久没有言语。
城下,张飞一跃下马,冲着城楼放声大笑。
“二哥!俺老张来迟了!”
第32章 亮,自愧不如!
江陵城门大开,刘备亲率的中军大旗,终于出现在了所有幸存者的视野之中。
残破的城墙之上,再也听不到厮杀与哀嚎。
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哭泣,与震天的欢呼。
“大王万岁!”
“汉中王万岁!”
无数衣甲破碎、浑身浴血的荆州兵,自发地跪倒在街道两旁。
城中的百姓,也纷纷涌出家门,对着那面象征着希望的“刘”字大旗,叩首不止。
刘备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城池。
看着那些面黄肌瘦却又激动万分的军民,眼眶早已湿润。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城门。
当他看到拄着青龙偃月刀,一身血痂、疲惫不堪的关羽时。
这位仁德的君主再也绷不住了。
“云长!”
刘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关羽那张素来傲然的脸上,也露出了委屈与激动。
他扔掉大刀,迎了上去。
张飞早已冲到近前,看着两个兄长,这个燕颔虎须的猛汉,竟也红了眼眶。
三兄弟在城门口,在万众瞩目之下,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用力的拍打,与压抑不住的哽咽。
府衙之内,篝火熊熊。
临时摆开的庆功宴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宣泄着连日来的压抑与恐惧。
刘备亲自端着酒壶,走到魏延、关平、刘封等人的案几前,为他们一一满上酒碗。
“此战,诸位皆是头功!备,敬诸位一杯!”
魏延等人连忙起身,受宠若惊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热烈的气氛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他穿着一身儒袍,在这满是武将的厅堂中,显得格外突出。
是军师诸葛亮。
他一站起来,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在数十道复杂的注视下,诸葛亮端着酒碗,一步步走到了魏延的面前。
魏延也站了起来,他看着诸葛亮,脸上没什么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的。
众目睽睽之下,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魏延,郑重地、深深地将身子躬了下去,行了一揖到底的大礼。
整个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郑重其事。
满堂哗然!
“这……”
刘封和关平都看傻了。
关羽和张飞也停下了动作,满脸都是意外。
诸葛亮何等人物,何等高傲,竟会对魏延行此大礼?
“此前亮有眼无珠,错怪文长将军,险些误了国家大事。”
诸葛亮直起身子,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文长将军之奇谋伟略,经天纬地,亮,自愧不如!”
此话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魏延心中,那叫一个舒坦。
这感觉,比打赢了十场胜仗还要痛快!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对的,谁才是错的!
但他表面上,却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扶住诸葛亮的手臂。
“军师言重了!延不过是行险侥幸,岂敢与军师相提并论。”
魏延一脸“诚恳”。
“我等所为,皆是为大王,为兴复汉室!何来对错之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诸葛亮台阶,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刘备看着这一幕,抚须大笑起来,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好!好啊!文长与孔明,皆是我大汉的栋梁之才!能见你们二人同心同德,备心甚慰!”
他笑着看向关羽:“云长,此战详情,你且与我细细说来。文长他,究竟是如何力挽狂澜的?”
关羽站起身,对着刘备一抱拳。
他看了一眼魏延,然后,沉声开口。
他将魏延如何单骑闯麦城,于万军之中斩杀吕蒙,将自己和关平救出绝境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厅中众人,听得是心惊肉跳。
当听到魏延定下假扮之计,趁夜奇袭,一举夺回江陵时。
法正等一众西川文臣,皆是抚掌赞叹。
“好一招兵行险着!”
随后,关羽又说到了魏延如何用“此水甚是甘甜”之语,将陆逊的攻心之计彻底粉碎,反过来把陆逊气得当场吐血昏厥。
张飞听得是眉飞色舞,一拍大腿。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就该这么对付那帮江东鼠辈!”
关羽的叙述,一句句一桩桩,都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看向魏延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反骨狂徒?
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胆大包天的奇才!
说到最后,关羽顿了顿,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等着他的下文。
他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刘备身上,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大哥,文长他……”
“还在江陵城中,生擒了那碧眼小儿孙权!”
“哐当!”
刘备手中的青铜酒杯,应声掉落在地,酒水洒了一片。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什么?!”
张飞那双环眼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法正、糜竺等所有西川文武,全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刘备一个箭步冲到魏延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文长!云长所言……可是真的?”
“那孙权……孙权现在何处?!”
魏延看着刘备,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启禀大王,孙权与其一干心腹文武,如今正在城中大牢,安然无恙。”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整个大厅。
“什么!生擒了孙权?!”
“天哪!生擒一方诸侯!这……这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魏将军……魏将军威武!”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议论与狂喜。
刘备怔怔地看着魏延。
突然,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泪,带着压抑了半生的豪情与扬眉吐气。
“好!好!好!”
他用力地拍着魏延的肩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胸中豪情万丈,直冲云霄。
“文长,你真乃我大汉的霍去病、卫青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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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全部都要!
庆功宴的喧嚣,终究会散去。
当最后一名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被扶下去之后。
整个府衙大厅,陷入了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凝重。
刘备坐在主位,脸上的醉意和笑容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一代雄主的威严与决断。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来人,带我等去大牢,孤要亲自提审孙权!”
江陵城的大牢,阴暗而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霉变与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曾经不可一世的江东之主,此刻正被铁链锁在一根潮湿的木桩上。
他身上的紫髯沾满了污垢,华贵的衣袍也早已撕裂,狼狈不堪。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孙权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刘备,身后还跟着关羽、张飞、魏延时。
那双碧色的眸子里,迸发出的不是恐惧,而是困兽般的凶戾。
“刘玄德!你这背信弃义的大耳贼!竟敢用如此卑劣手段暗算于我!”
孙权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
“有本事就放了我,你我两军堂堂正正再战一场!”
刘备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权,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翼德。”
他淡淡地喊了一声。
张飞会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孙权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再战一场?你拿什么战?拿你那些喂了江鱼的虾兵蟹将吗?”
刘备懒得再与他废话。
“押出去,让他亲眼看看。”
孙权被粗暴地拖出了地牢,一路押到了议事厅。
厅内,江东军那些被缴获的、还未来得及收捡的残破帅旗,被随意地堆在角落里。
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战损报告,就摆在案几上。
刘备随手拿起一份,丢到孙权脚下。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五万大军,被我三弟一阵冲杀,溃不成军。如今逃回夏口的,还有几人?”
他走到孙权面前,居高临下。
“孙仲谋,我只问你一句,你想死,还是想活?”
孙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方才那股色厉内荏的凶悍,在绝对的现实面前,被彻底击碎。
他想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想到了张飞那势不可挡的冲锋,想到了魏延那张恶鬼般的脸。
他不想死。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我……我愿臣服……”
孙权的头,终于低了下去。
“我愿退兵,只要……只要玄德公能放我回江东,我江东永世不与你为敌!”
如何处置孙权,这个泼天大的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张飞第一个按捺不住,他那双环眼瞪得血红,对着刘备一抱拳。
“大哥!还跟他废什么话!这碧眼小儿背盟偷袭,害死我荆州多少好兄弟!不如一刀砍了,正好用他的狗头,去祭奠我等将士的在天之灵!”
“三将军所言差矣!”
一个声音响起,是法正。
他从文臣队列中走出,躬身道:“主公,孙权固然该杀,但其人乃江东之主。杀之固然痛快,却不如留着。我等可将其囚于成都,而后以其名义号令江东,则江东之地,可徐徐图之。”
“孝直之言,亦有不妥。”
诸葛亮手持羽扇,缓缓开口。
他看了一眼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刘备身上。
“主公,如今曹贼在北,虎视眈眈,乃我大汉心腹之患。若杀孙权或囚孙权,江东必举国与我等死战。到那时,我军两线作战,腹背受敌,正中曹贼下怀。”
“依亮之见,当以孙权为质,向江东索要钱粮,弥补我军此战损耗,待休养生息之后,再图北伐,方为上策。”
张飞要杀,法正要囚,诸葛亮要钱。
三种方案,各有道理,却又都无法让刘备彻底满意。
他沉默着,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身影。
“文长,你的意思呢?”
魏延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刘备一抱拳,然后环视众人。
“三将军要杀,是为解恨。孝直先生要囚,是为图地。军师要钱,是为大局。”
“可延以为,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全部都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魏延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径直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从怀中掏出一支早已备好的炭笔。
“杀,是不能杀的。放,更是不能白白放了。”
“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也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一劳永逸,要的是长久的利益!”
他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线条。
“主公,让他签!签下这份割地赔款的盟约!”
“其一!”
魏延的笔尖,重重地点在荆州的位置。
“南郡、江夏、长沙、桂阳、零陵五郡,必须全数归还我大汉!一寸土地都不能少!”
“其二!”
笔锋南下,在地图的最南端,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圈。
“割让整个交州之地!从此,交州七郡,皆为我大汉疆土!”
“其三!”
魏延扔掉炭笔,伸出三根手指。
“赔偿我军粮草百万石,黄金十万两,布帛十万匹!作为此次背盟的代价!”
这个条件一出口,连诸葛亮都变了脸色。
这已经不是勒索了,这简直是要把江东的骨髓都抽干!
“文长!此举……此举无异于逼反江东!”
诸葛亮急道。
魏延回头,看着他,也看着所有人。
“军师,他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
“这份条约,我称之为《江陵条约》。孙权若不签,他人就在江陵,让他看着江东大乱,我等再挥师东进。他若签了,我军不费一兵一卒,便拿回了整个荆州,更凭空得了交州之地!”
魏延的手,重重地拍在交州的位置上。
“有了交州,我军便有了最稳固的后方,进可图南,更可拥有出海之港!主公的霸业,将彻底盘活!”
刘备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片被圈出来的地方,双眼之中,全是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当即拍案而起!“好!就依文长之计!”
当那份写满了屈辱条款的帛书,被扔在孙权面前时。
这位江东之主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刘备!魏延!尔等卑鄙无耻!欺人太甚!”
他指着帛书,破口大骂。
“我就是死,也绝不签此条约!”
“是吗?”
魏延冷冷地看着他。
他身后,关羽缓缓抚着青龙偃月刀的刀锋,张飞手中的丈八蛇矛,也发出了嗡嗡的轻鸣。
孙权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锋,看着魏延那不带任何情绪的脸。
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在那份足以让他遗臭万年的条约上,屈辱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魏延看着那份《江陵条约》,心中冷笑不止。
孙仲谋,这才哪到哪?
这只是个开始,老子一定把你当小日子整!
刘备命人将失魂落魄的孙权带下去,暂时软禁在一处别院。
随即,他立刻派出使者,带着条约的副本,快马加鞭,赶赴江东。
江陵城头的烽烟散尽,一场围绕着这份条约和江东之主的全新风暴。
即将在建业城,轰然掀起。
第34章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江陵城外的尘埃与血腥,渐渐被雨后的泥土气息所掩盖。
城内,救治伤员、清点战损、收敛尸骸,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劫后余生的喜悦,短暂地冲淡了战争的残酷。
刘备派出的使者,带着一份由孙权亲笔画押的《江陵条约》副本,快马加鞭,直奔建业。
然而,建业城中,早已是天翻地覆。
吕蒙兵败身死,数万精锐折于江陵,就连江东之主孙权都被生擒的消息。
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雳,将这座繁华的都城砸得支离破碎。
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一个士族豪门之间蔓延。
建邺的府邸之内,一场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以张昭、张纮为首的江东重臣,一个个面色凝重,愁云惨淡。
“国不可一日无主!”
张昭须发皆张,一拍桌案,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吴候被俘,生死未卜。若不尽快确立新主,稳定人心,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必定生乱!北方的曹操,更会趁虚而入,届时,江东危矣!”
张纮附和道:“子布所言极是。只是……主公长子孙登,年仅十岁,如何能服众?”
一句话,让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浇灭。
整个大厅,再次陷入死寂。
拥立一个黄口小儿,无异于自取灭亡。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张昭缓缓站起。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沉声开口。
“主公长子不行,但,策公还有长子!”
小霸王!孙策!
这个名字,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在场的所有老臣,无不精神一振。
张昭一字一句地:“策公长子孙绍,年富力强,仁德宽厚之名早已传遍江东。值此危难之际,唯有拥立其为新主,方能稳定大局,一致对外!”
“我等附议!”众人再无异议。
张昭等人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前往孙绍府邸。
当他们看到这位小霸王的长子时,他正独自一人,在庭院中安静地擦拭着一柄古剑。
府外是山雨欲来的恐慌,府内却是一片寂静。
面对张昭等人的叩拜与拥立的请求,孙绍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或狂喜。
他只是将古剑缓缓归鞘,然后转身,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叔伯请起。国难当头,绍身为孙氏子孙,自当义不容辞。”
孙绍刚刚上位,立刻展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果决与冷静。
他连下三道命令。
“第一,命甘宁将军立刻率部回撤柴桑,严防曹操南下。”
“第二,召陆逊返回建业复命。”
“第三,劳烦张公为使,亲赴江陵,面见汉中王。名为求和,实为……为我江东探其虚实。”
……
数日后,当江东另立新主的消息,由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传回江陵时。
刘备大帐内,刚刚还洋溢着胜利喜悦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岂有此理!”
法正第一个拍案而起,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怒火。
“主公,江东另立新主,此乃釜底抽薪之毒计!他们这是明摆着告诉我们,孙权签下的条约,他们新主可以不认!”
“江东鼠辈,他敢不认!”
张飞豹头环眼,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俺现在就去大牢里,把那碧眼小儿的脑袋拧下来,再派人送到建业去!看他娘的那个新主,还认不认!”
“三将军,稍安勿躁。”
诸葛亮摇着羽扇,制止了暴怒的张飞。
他眉头紧锁,“张昭此来,名为求和,实为试探。我方若当真杀了孙权,态度强硬,等于彻底逼反江东。他们必然会倒向曹操,共击荆州,届时,曹操坐收渔利,我方危矣。”
“可若就此罢休,态度软弱。”诸葛亮话锋一转,“则江陵之战前功尽弃,我方将士流血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大帐之内,议论纷纷。
刚刚到手的巨大优势,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杀也不是,放也不是。
所有人都感到了棘手。
刘备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魏延身上。
“文长,此事你怎么看?”
魏延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江东的那些旗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什么新主?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块色厉内荏的遮羞布罢了。”
他转过身,脸上满是自信。
“他们越是这么做,就越说明他们心里发虚!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真的撕票!所以才急急忙忙推出一个新主来,想跟我们讨价还价。”
魏延的目光,直视刘备。
“主公,请让我来会一会这位江东名宿,张子布。”
“我倒要看看,他的舌头,是不是真的比刀剑还要锋利!”
次日,张昭率领的使团,抵达了江陵城下。
没有旌旗招展,也没有金鼓齐鸣。
只有十几辆马车,和几十名随从,气氛肃穆。
刘备同意了他们入城的请求,并在府衙议事厅设下场面,准备进行这场决定荆州未来的交锋。
张昭入厅之时,须发皆白,面容肃穆。
他身后跟着几名江东官员,皆是神情沉郁。
他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上首的刘备,不卑不亢地长揖及地。
“老臣张昭,见过汉中王。”
刘备抬手:“张公不必多礼,请坐。”
然而,张昭并未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用一种沉痛的口吻,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汉中王,开门见山。老臣此次前来,不为他事,只为迎回我家主公。”
他的话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意味。
“敢问汉中王,我主吴侯,如今何在?老臣斗胆,请先面见吴侯,确认其安危。”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魏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主辱臣喜,卖主求荣
张昭的要求,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缓缓点头同意。
“张公此乃忠义之举,孤准了。”
“来人,速速将吴侯……请上来,不可怠慢。”
刘备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读音。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从侧门传来。
孙权被两名甲士“请”了进来。
他身上的锁链已被除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锦袍,乱糟糟的紫髯也经过了梳理。
除了面色阴沉,整个人看起来并无大碍,甚至还保留着几分江东之主的体面。
张昭一见到孙权,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快步上前,深深一躬。
“吴侯,老臣来迟,让吴侯受惊了,恕罪。”
随即,他直起身子转向刘备,态度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启禀汉中王,我家吴侯安然无恙,张昭便放心了。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江东上下,已共奉故讨逆将军孙策长子,孙绍为主。昭此来,正是奉新主之命,与汉中王重修盟好。”
孙权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碧色的眸子死死地钉在张昭的背影上。
江东新主?孙绍?
自己前脚才被俘虏,他们后脚就另立了新君?!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江东群臣!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无边的怒火,从他心底直冲头顶。
张昭仿佛没有看到孙权那要杀人的表情。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片悲天悯人的戚容。
“汉中王,江东连年征战,百姓疲敝。此番刀兵再起,实非我等所愿。如今北有曹贼虎视眈眈,我两家若再内耗,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还望汉中王能以天下大局为重,释放我家故主,归还南郡之地,两家罢兵,重结盟好,共抗曹贼。”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却对那份割地赔款的条约,绝口不提。
“呵呵。”
张飞忍不住冷笑出声,刚要发作,却被关羽一个手势按了下去。
诸葛亮手持羽扇,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张公之意,亮已明白。只是两家交战,既已分出胜负,总该有个章程。盟约已定,白纸黑字,岂能当做儿戏?”
他对着身后的侍从一点头。
侍从立刻将一份帛书呈上,正是那份孙权亲手画押的《江陵条约》。
张昭接过帛书,只看了一眼,便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双手都开始发抖。
“这……这……如此苛刻之条约,与亡我江东何异?!”
他猛地将帛书举起,大声反驳。
“况且!此乃吴侯无奈之下所签,如今我江东之主,乃是孙绍!前主之约,新主焉能承认?此约,自然作废!”
“张公此言差矣!”
法正当即出列,厉声呵斥:“两国盟约,岂是你说作废就作废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昭毫不示弱,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从周礼说到汉律,将“君主更替,前约可废”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
一时间,竟与诸葛亮、法正等一众西川文臣辩得是不相上下,整个大厅变成了唇枪舌剑的战场。
一直冷眼旁观的魏延,此刻忽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呵。”
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辩论都戛然而止。
魏延缓步上前,根本不看那些条约,只是盯着张昭。
“好一个张子布,我且问你,孙权被我军生擒之前,是不是尔等江东之主?!”
他的问题简单直接,直击要害。
张昭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但……”
“没有但是!”
魏延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陡然提高了音量,如同平地起惊雷。
“你主有难,尔等身为臣子,不思如何倾尽国力营救,反倒急于返回建业,另立新主!此为不忠!”
“他以江东之主的名义,与我主签订盟约,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尔等却拿着新主当挡箭牌,妄图撕毁旧主定下之盟约!此为不信!”
魏延一步步逼近张昭,气势如山,压得张昭连连后退。
“我魏延征战半生,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个不忠不信之辈,有何面目,在此狺狺狂吠!”
“吴侯本人就在此处,几时轮到你一个臣子在这里聒噪?新主孙绍远在建业,尚未亲至,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还是说,你们江东的规矩,就是如此?!”
魏延猛地一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主辱臣喜,卖主求荣?!”
“你!”
这八个字,仿佛八柄淬毒的利刃,狠狠捅进了张昭的心窝。
他那张原本还算红润的脸,瞬间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魏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噗通。”
张昭身子一软,竟被活活气得瘫坐下去。
而在场的孙权,听到魏延这番话,更是浑身剧震。
他那双死死攥住的拳头,指甲早已深陷掌心。
主辱臣喜,卖主求荣!
魏延骂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他自己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话。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张昭,又想到了建业城里那些“拥立新君”的“忠臣”。
碧色的眸子里,迸发出无尽的杀意与怨毒。
这一刻,他恨张昭,恨孙绍,甚至超过了恨俘虏他的刘备和魏延!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诸葛亮轻摇羽扇的动作停住了,眼中是难掩的惊异,随即化为一丝了然的笑意。
法正则是双臂环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而张飞,早已咧开大嘴无声地大笑,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看向魏延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刘备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但无人看到他长袖下的手也悄然握紧。
他看着魏延桀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此举虽狂,却狂得有理,狂得霸道,一举击溃了敌人的心理防线。
魏延不再看地上的张昭,他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江东使团其他人的脸上。
“想和谈,可以!”
“拿着盖有你们新主孙绍大印的条约,再来江陵!”
“否则,就让孙绍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主的大军兵临建业城下!”
魏延向前一步,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滚回去告诉你的新主子,这话是我魏延说的!”
那几名江东官员被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扶起已经失魂落魄的张昭。
对着刘备胡乱拱了拱手,便仓皇地逃出了大厅,狼狈不堪。
满堂文武,看着魏延那桀骜的背影,无不心神剧震。
第36章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当张昭的车驾狼狈不堪地逃回建业时,江陵那场唇枪舌剑的风暴,才真正席卷了整个江东。
建业府邸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昭老泪纵横,将江陵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尤其是魏延那最后掷地有声的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个江东重臣的耳边炸响。
“主辱臣喜,卖主求荣?!”
“岂有此理!那魏延一介武夫,安敢如此辱我江东士族!”
一名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
“他骂的又有什么错?”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让满堂的激愤戛然而止。
正是陆逊。
他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一身白衣,在这凝重的气氛中格外醒目。
他对着上首那位面如冠玉、一言不发的年轻人,也就是江东的新主孙绍,躬身行礼。
“启禀主公,这魏延虽言语粗鄙,却字字诛心,说中了我江东如今最大的要害。”
他环视众人,继续开口:“我军新败,精锐尽丧江陵,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而北方的曹操此刻正虎视眈眈,只待我江东内乱,便会挥师南下。此时此刻,再与刘备开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张昭抬头,不甘心地说:“伯言,难道我们就这么任由他们欺辱?那份条约,是要挖空我江东的根基啊!”
“根基尚在,就有再起之日。”陆逊的回答冷静得近乎残酷,“若江东都没了,还要根基何用?”
他转向孙绍,再次一拜。
“主公,为今之计,只有忍辱负重。先答应刘备的条约,稳固主公之位,安定江东内部,再徐图后计。”
陆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决断。
“否则,一旦刘备的大军兵临城下,曹操再从背后捅上一刀。到那时,我江东……危矣!”
大厅内,再无人反驳。
孙绍沉默了很久。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刻着虎纹的兵符玉佩,那是他父亲孙策的遗物。
终于,他缓缓站起。
“伯言先生所言,绍,明白了。”
他对着陆逊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张昭。
“劳烦张公,再走一趟江陵。”
孙绍的脸上挂着温润谦恭的笑容,仿佛接受这份屈辱的条约,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我江东,愿意签订盟约。”
就在张昭领命,准备退下之时。孙绍叫住了他。
“张公,请留步。”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张昭和陆逊二人。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递到张昭手中。
“张公,此行江陵,谈判细节皆由你与伯言商议。唯独此信,你要在面见刘备之后,私下交予他。”
张昭接过那封信,入手极轻,却让他觉得重逾千斤。
孙绍看着窗外,那双与母亲大乔极其相似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其温润外表截然不符的狠厉。
“你要告诉刘备,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父孙策开创江东基业,如今由我继承自是理所应当。叔父他……他回不回来,对江东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江东,不能乱。”
张昭心中剧震,他猛地抬头看着孙绍。
这位新主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和的模样。
......
数日后,江陵议事厅。
张昭第二次站在了这里。
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他先是对着刘备长揖及地,然后将一份盖有孙绍朱红大印的盟约,双手奉上。
“启禀汉中王,我家主公已然同意,愿意接受所有条件。只求两家能重归于好,共抗曹贼。”
刘备接过盟约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交给了身旁的诸葛亮。
诸葛亮也看了一遍,然后对着刘备点了点头。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
法正等一众文臣,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这场战争,终于要以一个最完美的方式收场了。
割地,赔款,一样都不少。
刘备抚须微笑,心中大定。
“好,既然江东新主如此有诚意,我等自然也不会再做计较。关于南郡五郡的交接,以及粮草钱帛的赔付细节,就由……”
他正要安排后续事宜,却发现自始至终,有一个人一言不发。
魏延。
他只是抱着手臂,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端,冷冷地看着卑躬屈膝的张昭。
这个老狐狸,虽然姿态做足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呢?
魏延的脑子飞速转动。
张昭的态度很诚恳。
条约也签了,印也盖了,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张昭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交接的细节,比如哪座城池先交,哪批粮草先运。
等等!
魏延猛地抓住了那丝不对劲的源头!
从头到尾,这个张昭都在谈论割地,谈论赔款。
他却对如何“迎回”孙权这位前主君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有提!
就好像,他把这件事彻底忘了一样!
不,不可能忘!
这才是他此行最核心的目的!
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接孙权回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魏延的脑中轰然炸开。
新主孙绍……这是想借我们的刀,杀了他叔叔孙权?!
或者说,是想把孙权这个随时可能回来夺权的烫手山芋,永远地、合情合理地丢在江陵?!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孙绍!
魏延心中冷笑不止。
小霸王孙策英雄一世,怎么生出这么个阴险的儿子?
想算计老子?你还嫩了点!
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诸葛亮此时也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张昭对孙权的绝口不提,让他也起了疑心。
这太反常了。
他原本以为,这是江东方面想要在赎金上讨价还价的拖延之计,
故意不提,等着己方主动开口,以便落地还钱。
可随着张昭将所有细节都敲定,他心中那份疑虑越来越重。
这不像讨价还价,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彻底的无视。
仿佛孙权这个人,已经从江东的考量中被抹去了。
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层的图谋。
就在诸葛亮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团迷雾中找出线头时。
魏延动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装作查看盟约的细节,站到了诸葛亮的身侧。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备和张昭身上时,他轻轻拉了拉诸葛亮的衣袖。
诸葛亮侧过头,带着一丝询问。
魏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军师,这孙绍想把孙权,永远地送给我们。”
诸葛亮正在轻摇羽扇的手,猛地一滞。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智慧的眼眸瞬间圆睁。
他猛地转头看向魏延,脸上先是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紧接着,那份震惊就化为了极致的赞赏,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后怕。
如果不是魏延点破,自己险些就着了这江东小儿的道!
一旦孙权死在江陵,或者被永远囚禁。
江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所有仇恨都引到刘备身上,他们内部反而会因为失去了一个旧主而更加团结。
而刘备集团,则会背上一个“虐杀人质”的千古骂名,同时永远失去“孙权”这张可以牵制江东的王牌!
好毒的计策!
诸葛亮对着魏延,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此子之谋,洞察人心,狠辣果决,我……亦有所不及!
刘备看着他二人这番互动,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也立刻判断出,魏延必然是又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
他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决定静观其变,配合魏延的下一步动作。
他看着张昭,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张公,盟约之事,孤,准了。”
第37章 送吴候归建业
盟约既定,两份帛书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交换。
一份由张昭恭敬地递交到刘备手中,另一份则由法正交予张昭。
当那盖着孙绍朱红大印的帛书被刘备确认无误后,整个府衙大厅内,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为之一松。
一片如释重负的欢呼声,自西川文武的队列中响起。
“好!好啊!”
“江东鼠辈,总算是服软了!”
法正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弧度,诸葛亮也轻轻摇动羽扇,对着刘备微微颔首。
就连一向暴烈的张飞,此刻也咧开大嘴,狠狠地拍了拍身旁关羽的肩膀。
“二哥,咱们总算没白打!”
张昭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也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此行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虽然过程屈辱,但结果是好的。江东的基业,保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上首的刘备再次躬身行礼。
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便尽快告辞,离开这个让他每一根汗毛都感到不适的是非之地。
“汉中王深明大义,实乃大汉社稷之福。老臣……”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身影从武将队列的最前端,朗声出列。
又是魏延。
他大步走到大厅中央,对着刘备一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启禀大王!”
这一声,让张昭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也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度绷紧。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齐刷刷地看向魏延。
这个煞星,他又想干什么?!
魏延没有理会众人,只是对着刘备,继续朗声开口:“如今我方与江东重修旧好,约为兄弟之邦。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盟约已定,我等也当展现出大汉天威的气度!”
他的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却让诸葛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张昭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见魏延猛地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大厅之中。
“为示我方诚意,延在此提议,即刻释放吴侯孙权,让其返回江东,主持大局!以安江东民心,共抗北方曹贼!”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的欢呼声,恭维声,悉数消失。
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
张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当场,仿佛被一道天雷从头顶劈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放吴候回去?!
这魏延是疯了吗?!
不等他反应过来,主位上的刘备在经过了短暂的错愕后,立刻抚掌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而爽朗,传遍了整个府衙。
“好!好一个有情有义的魏文长!文长所言甚是!深得孤心!”
刘备当即站起,满面春风地宣布:“孤亦有此意!兄弟之邦,岂能囚其君主?这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刘备没有容人之量?”
他大手一挥,对着殿外的甲士下令。
“来人!快快为吴侯松绑!备好车马美酒,孤要亲自为吴侯饯行!不得有误!”
“不......不可!”
张昭几乎是下意识地失声叫了出来。
但当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便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看到满堂文武的视线,都带着玩味和戏谑,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完了!怎么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魏延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哦?怎么了?”
“张公莫非……不希望贵主还朝?”
魏延这一问,杀人诛心!
张昭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里,被一头恶狼死死盯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魏延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
“还是说,贵邦那位新主孙绍,年少有为,已经容不下他的亲叔父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加恶毒!
这已经不是诛心了,这是直接将一把淬毒的刀子,递到了江东新旧两派势力的手中,逼着他们自相残杀!
“不……不是……绝无此事!”
张昭汗如雨下,语无伦次地摆着手。
“老臣……老臣只是觉得,吴侯……一路劳顿,我等自行回去便可,岂敢再劳烦汉中王费心……”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听起来就是一个笑话。
“哈哈哈哈!”
魏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无妨!无妨!”
他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我与吴候也算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护送之事,就不劳张公费心了!”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张飞一抱拳。
“三将军,烦请你亲自挑选一队精兵,务必,将吴候安安全全地护送回建业!”
“再者!”
魏延加重了音量,看向张昭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定要将这份‘厚礼’,完完整整地送到孙绍将军的手上!”
“厚礼”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张昭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
就在此时,侧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被甲士“请”上来的孙权,将大厅内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傻子。
他看到张昭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听到魏延那句杀人不见血的“厚礼”。
他看到刘备那副热情洋溢要为他“饯行”的伪善模样。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张昭来谈判,绝口不提赎回自己的事。
为什么建业这么快就另立了新主。
为什么自己签下的盟约,他们那么痛快就认了。
原来,自己被卖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臣子,被自己一手扶持长大的亲侄子。
当成一个弃子,一个烫手山芋,毫不犹豫地卖给了敌人。
他们根本就没想让自己活着回去!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彻骨的冰冷与怨毒,从孙权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死死地钉在张昭的身上。
那不是看一个臣子的反应,那是看一个死人。
张昭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如坠冰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敢与其对视。
大厅的角落里,诸葛亮轻摇羽扇,将这一幕尽收心底。
他侧过身,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法正说道。
“文长此计,釜底抽薪,借刀杀人,再将这把刀还于敌手,令其自伤。不费我军一兵一卒,却可乱敌国之根本。高,实在是高!”
法正环抱着双臂,冷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赞叹。
最终,在刘备无比的热情和魏延不容拒绝的“坚持”之下。
张昭面如死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领着一群同样失魂落魄的江东使臣,踏上了返回建业的路。
只是,他们的车队里,多了一份他们此行最不想带回去的“大礼”。
一个心中燃烧着无尽复仇火焰的碧眼男人。
吴候孙权。
第38章 求大王降罪,以正军法
江陵城送走了最后一丝属于江东的阴霾,也送走了那辆载着复仇之火的马车。
府衙大厅之内,烛火通明,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疲惫,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论功行赏的庆功宴,正式开始。
刘备坐在主位,环视着自己帐下这些浴血奋战的文臣武将,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他举起酒爵,对着众人。
“此战,能救回云长,保住荆州,重创江东,更斩杀其大都督吕蒙,皆是诸君之功!”
众人齐齐起身,举爵回应。
饮尽杯中酒,刘备将酒爵重重放下,目光定格在武将队列最前端的那道身影上。
“然,论功当有首尾。此次江陵之战,魏延将军当为首功!”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关羽抚着长髯,重重点头,
他欠魏延一条命,一个荆州。
张飞豹眼圆睁,咧嘴大笑,显然是赞同到了极点。
诸葛亮手持羽扇,亦是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无异议。
魏延,当得起这份殊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魏延会坦然接受这份天大的功劳时,他却一步踏出,对着刘备躬身一拜。
“启禀大王,末将犯有大罪,不敢领功!”
一句话,让大厅内刚刚燃起的热烈气氛,瞬间凝固。
刘备闻言也是一愣。
“文长何出此言?”
魏延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居功自傲。
“末将违抗大王军令,擅自出兵南郡,此乃大罪。”
“其后,为出上庸,斩杀副将孟达,造成军中恶劣影响,更是罪加一等!”
“末将不敢求赏,只求大王降罪,以正军法!”
他这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刘封,站在队列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五味杂陈。
魏延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在往他脸上贴金!
果然,魏延话锋一转,指向了刘封与关平。
“此战首功,绝非末将。当为封公子,与关平将军!”
“若非封公子当机立断,不惜自身性命,亲率上庸兵马驰援,我等如何能在麦城设伏,一举斩杀吕蒙,救出二将军?”
他再转向关平。
“若非关少将军智勇兼备,提出派人向大王报信,引大王主力为援。只怕我等此刻,早已全军覆没,成了陆逊那江东小儿的刀下亡魂!”
魏延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掷地有声。
刘封与关平二人,早已是满脸通红,连忙出列。
“魏将军谬赞!若无将军神机妙算,我等不过是匹夫之勇,岂敢居功!”
“是啊!全赖魏将军运筹帷幄!”
一场论功行赏,竟变成了一场大型的商业互吹现场。
张飞看得哈哈大笑,捶着胸口:“好!好!都有功!俺大哥帐下,个个都是好样的!”
关羽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诸葛亮轻摇羽扇,将这一切尽收心底。
魏延此举,看似是推辞,实则是将所有人都绑在了一起。
他既全了刘封的面子,又抬高了关平的地位。
还将自己从“违令”的泥潭中摘了出来,手段当真是高明。
刘备看着帐下众将如此和睦,心中大悦。
他朗声大笑。“好了!好了!功是功,过是过!”
“文长违令是真,但救了云长,保了荆州也是真。功过相抵,尚有天大的功劳!首功,还是要记!”
“至于刘封、关平,同样有大功!孤,重重有赏!”
说罢,刘备宣布了对众人的封赏,皆大欢喜。
庆功宴毕,众人聊回正事。
刘备面容一肃。
“眼下荆州战事已平,孙权新败,内部必将大乱,怕是数年之内都再无力威胁荆州。如此一来,我等最大的敌人,便只剩下北方的曹操了。”
“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大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诸葛亮。
然而,第一个开口的,又是魏延。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荆州与汉中的位置。
“荆州乃天下要冲,北伐之根基。末将以为,当请关将军继续坐镇此地,操练兵马,养精蓄锐。”
“待时机成熟,便可与汉中王师遥相呼应,两路并进,直取许都,匡扶汉室,正在此举!”
这是隆中对的方略,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国策。
然而,这一次,关羽却站了出来。
他走到大厅中央,对着刘备长长一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落寞。
“大哥,荆州,我不能再守了。”
张飞闻言一惊:“二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关羽没有理他,只是继续对着刘备。
“我关羽大意轻敌,致使荆州险些陷落,荆州数万将士惨死。我已失了荆州军民之心,更有何颜面,再担此重任?”
他直起身,缓缓转向一旁的魏延。
“但文长不同。他屡立奇功,威震江东,如今荆州军民,无不敬重信服。由他镇守荆州,方能万无一失!”
话音落下,满堂皆寂。
让魏延镇守荆州?
这可是集团中分量最重的方面大员!
就连诸葛亮,都停下了摇动羽扇的动作,认真地思索起来。
刘备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关羽,又看了看魏延。
就在此时,诸葛亮开口了。
“关将军所言,甚是在理。”
他一开口,便为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文长之能,此战已有明证。无论是用兵谋略,还是应对江东之法,都堪称上上之选。由他镇守荆州,大王可放心。”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军师都同意了,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备见军师与二弟都如此说,心中也已有了决断。
他看向魏延。
“文长,孤,欲封你为镇北将军,总督荆州诸军事。你,可愿担此重任?”
魏延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是一片平静。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一步上前,对着刘备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末将,领命!”
刘备含笑点头,随即又看向关平。
“关平,你便留下,担任副将,辅佐文长。”
“关平领命!”
魏延和关平领命后,大厅里再次响起议论声。
这时,一直沉默的法正开口道:“大王,现下荆州初定,需与周边势力修好,尤其是刚刚划割的交州。”
刘备点头:“孝直所言极是,诸位觉得何人可前往交州接手军政?”
诸葛亮接着说:“交州与荆州相邻,关系重大。可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同往,宣扬我军仁义,稳固两方关系。”
刘备思索片刻,目光落在邓芝身上。
“伯苗,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喏!”
邓芝出列领命。
随后,刘备又与众人商议了荆州的防守部署、粮草储备等事宜,直至深夜。
散会后,魏延与关平走出府衙,望着江陵城的夜色,关平说:“魏将军,日后还望多多指教。”
魏延笑道:“关少将军不必客气,我二人携手,定能守好这荆州。”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回营,为即将到来的新使命做准备。
孰不知南面的交州,此时正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第39章 交州士家反了!
大军班师返回成都,江陵城送走了汉中王刘备的车驾,也送走了那份属于庆功宴的喧嚣。
整个荆州,百废待兴。
刘备离去前,已定下各郡新任太守。
江夏太守张南,武陵太守廖立,零陵太守郝普,长沙太守冯习,桂阳太守向宠。
另有廖化、赵累、詹晏、陈凤、邓凯、文布等一众武将。
以及马良、伊籍、向朗、王甫、庞宏等文官。
皆被留下,辅佐新任的荆州都督。
魏延,镇北将军,都督荆州军事。
当这个任命正式下达,整个江陵府衙都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
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四处宣扬的功绩。
魏延在送走刘备的第二天,便一头扎进了府衙的卷宗里。
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江陵之战,与他全无关系。
民政、屯田、户籍、钱粮......
这些繁杂的事务,魏延只看了一遍,便将其全权交给了马良与伊籍。
“季常先生,机伯先生,我魏延只是区区一介武夫,这些政事我一点也不懂,也根本懒得懂。”
“我只给大家提几个方向,‘摊丁入地’、‘招募流民给田给种’。至于具体的条陈细则,则由二位先生全权负责,无需事事向我报备。我魏延绝对信得过二位!”
马良与王甫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异。
摊丁入地?
这是何等大胆的策论!
但他们也看到了魏延脸上那不容商量的决断。
这位新都督的行事风格,果然与众不同。
有了文官集团的全力运转,再加上魏延毫不干涉的放权。
荆州这台几乎报废的机器,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开始运转,民心迅速安定下来。
而魏延,则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军事上。
荆州的军务,他同样做了分工。
副将关平,负责常规部队的整训。
招募新兵,清点武库,恢复南郡守备军的建制,巡查江防......
关平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练达,将各项军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就连廖化这样的沙场老将,都对其赞不绝口。
魏延本人则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到了一支特殊的部队上。
鬼影骑。
他将这支在江陵之战中大放异彩的特殊部队,正式扩编。
魏延一道将令下去,从荆州各地的猎户、山民之中,招揽了近千名擅长骑射、胆大心细、熟悉山林地形的精壮之士。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正规军出身。
他们更习惯在山林里追逐猎物,而不是在校场上听候将令。
魏延亲自担任教官。
他没有选择在江陵城外的开阔校场,而是将这支千人部队拉进了一处谁也想不到的隐秘山谷。
这里,没有军阵,没有队列。
魏延抛弃了所有传统军队的训练方式。
他教给这些山民猎户的,只有十六个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训练的内容更是闻所未闻。
长途奔袭,让他们背着几十斤的石头在山地里跑上一整天。
山地潜行,让他们学会如何利用植被与地势,在百步之内不被发现。
伪装渗透、夜间袭扰、陷阱布置、小队协同作战……
每一项,都与正规军的操练背道而驰。
关平与廖化等人曾数次前来探看。
他们看到的是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涂满泥浆,更像野人而不像士兵的队伍。
“魏将军,他们……这般训练,上了战场,如何结阵对敌?”
廖化终于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魏延只是笑了笑。
“他们不需要结阵。”
“他们的战场,不在开阔地上。”
关平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正在学习如何用藤蔓和竹子制作陷阱的“士兵”,看着他们在泥地里翻滚,学习如何隐匿自己的身形。
这些东西,他完全看不懂。
这不像军队,一点都不像。
但他想起了江陵外那神出鬼没的伏兵,想起了被骚扰的晕头转向的陆逊大军。
他选择相信魏延。
“魏将军行事,自有其道理。我等执行便是。”
关平对着廖化等人说道。
时间就在这般井然有序又透着诡异的气氛中,飞速流逝。
短短数月。
荆州,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竟奇迹般地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荒芜的田地里,重新长出了翠绿的禾苗。
各处城池的守备兵力,也得到了有效的补充。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府衙的沙盘前,魏延与关平正在推演着北伐襄樊的可能性。
“襄阳与樊城互为犄角,曹仁久镇此地,根基深厚,强攻怕是不易。”
关平指着沙盘上的两座城池。
魏延的手指,却点在了襄樊侧后方的一处山脉上。
“常规之法,自然不易。”
“但若有一支奇兵,能绕过曹军主力,直插其后方,焚其粮草,断其补给,那又如何?”
关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动。
那正是鬼影骑正在训练的山谷方向。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府衙的宁静。
“报!!!”
一名信使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喘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启禀魏将军,大……大王前日派往交州的使团,正在城外求见!”
“领队邓芝大人,情况……情况紧急!”
魏延与关平面色一变,立刻起身向城门赶去。
交州?邓芝?
他们不是去和交州太守士燮交接,宣扬大王仁义的吗?
能有什么紧急情况?
当二人赶到江陵南门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城门外,站着十几个人。
说是人,却更像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身上那原本该是使臣官服的衣物,早已变成了褴褛的布条,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污泥。
每个人都带着伤,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跛着脚,有的脸上还留着深可见骨的伤口。
为首的邓芝,更是凄惨。
他的脸上被布条胡乱包裹着,鲜血浸透了布条,顺着脸颊往下淌。
“魏将军!关将军!”
邓芝看到城楼上的魏延和关平,那只完好的眼睛瞬间赤红。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翻身下马行礼。
却是一个踉跄险些从马背上栽倒下去,被身旁的护卫死死扶住。
魏延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陡然攀升到了顶点。
“交州……交州士家反了!”
邓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城楼,吼出了这几个字。
嗡——!
整个江陵城门的气氛,瞬间凝固。
空气里,那刚刚升起的、属于和平与重建的暖意,仿佛被这五个字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凛冽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第40章 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江陵府衙,议事厅。
邓芝喝下了一碗温润的热水,稍作休整之后,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被亲兵搀扶着,对着上首的魏延与关平等人,将交州的惊变,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魏将军,我等奉大王之命,携带任命文书,前往交州交接七郡城池。”
邓芝的声音还带着虚弱的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大王亲自任命的南海太守赖恭,苍梧太守樊友,皆是同行。我等本以为那交趾太守士燮,身为汉臣,必会开城相迎。谁知……”
他顿了顿,赤红的眼睛里满是屈辱与愤怒。
“谁知那士燮老贼,老奸巨猾!直接称病不见,将我等晾在馆驿之中,足足数日!”
厅内一众荆州文武,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士燮闭门不见,他那几个好弟弟好儿子倒是轮番登门。”邓芝继续说道,“但是他们名为接见,实为羞辱!言语之间,对我军与江东签订的《江陵条约》,极尽嘲讽之能事!”
“尤其是那士燮老贼的儿子士徽,此人最为嚣张跋扈!”
邓芝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当着我与樊友、赖恭二位大人的面直言不讳,我交州士家的地盘,凭什么由他孙权一句话就送人?刘备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也配来染指我士家的交州之地?!”
“好一个士徽,简直放肆!”
廖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满脸怒容。
“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大王!”
厅中群情激愤,数名武将已是按捺不住,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眼神却愈发深邃冰冷,仿佛一口不见底的寒潭。
关平站在他的身侧,面沉似水,拳头已在袖中悄然握紧。
邓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话还未说完。
“我和二位太守大人当即据理力争,言明《江陵条约》乃江东自愿割让,我家大王受之名正言顺,皆为大汉疆土。反被那士徽嘲笑,说我等不过是摇尾乞怜的酸儒!”
“矛盾,就此彻底爆发。”
“大王新任的苍梧太守樊友大人,性情刚直。他不愿再受此辱,决定不等士燮,自行前往苍梧郡所上任,接收防务。”
“可谁能想到......”
邓芝说到此处,声音突然哽咽了。
“那士徽,竟丧心病狂至此!他悍然率领数百家兵,在半路设下埋伏!”
“樊友大人措手不及,随行护卫不过数十人。他力战不敌,被.......被那畜生士徽,亲手斩下了头颅!”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如果说之前的辱骂只是口舌之争。
那斩杀朝廷任命的太守,就是毫不掩饰的谋反!
“樊友大人,还有他带去的数十名随行人员,几乎......死伤殆尽。”
邓芝的脸上,两行血泪淌下。
“我是在几名护卫的拼死保护下,才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星夜兼程,逃回江陵报信!”
“赖恭大人此刻则还在坚守南海郡,为我等拖延时间,等待大王发兵来救!”
他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但他的话还没完。
“那士徽,斩杀樊友大人之后,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自称‘苍梧太守’!并公开扬言,不日将发兵攻取南海郡,将大王的势力,彻底赶出交州!”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廖化气得浑身发抖,拔出佩剑,狠狠劈在身前的柱子上。
“区区一个交州士家,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安敢如此欺我大王!岂是欺我大汉无人耶?!”
“廖将军,请息怒!”
马良站了出来,他面色同样凝重,但比武将们多了一份理智。
“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士家在交州经营数十年,上至官吏,下至豪族,皆是其门生故旧,士家势力根深蒂固,民心所向。”
“那士燮更是被天子亲封的交趾太守,名义上,他仍是我大汉之臣。他若死不承认儿子所为,此事便极为棘手。”
马良的话,让激愤的众人稍稍冷静下来。
这确实不是简单的军事征伐,还牵扯到复杂的政治问题。
“那依季常先生之见,我等该当如何?”关平开口问道。
一旁的伊籍立刻接口道:“眼下当务之急,应当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将交州之变上报成都。一切,都应等待大王与军师的命令,再做定夺!切不可轻举妄动!”
这番话,合情合理,是老成持重之言。
“等?!”
一个冷冽的声音,打破了这“正确”的提议。
魏延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此刻,他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冷笑一声。
“哼!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等到成都大王和军师的命令传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魏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伊籍脸上。
“机伯先生,你可知道,从江陵到成都,快马加鞭,一来一回,最快需要多久?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那士徽整合苍梧郡的兵马,再挥师攻下南海!届时他占据交州七郡,扼守险要,再以逸待劳。我军再想南下,就要付出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代价!”
伊籍被魏延问得哑口无言,他涨红了脸,争辩道:“可……可不经大王请示,擅自出兵他州,乃是兵家大忌!更是违逆大王军令!魏将军,你刚刚总督荆州,难道又要再犯一次违令之罪吗?!”
这句话,戳中了魏延的痛处。
上庸违令出兵的旧事,才过去多久?
大厅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魏延的身上。
魏延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只见魏延完全没有理会伊籍的质问。
他大步走到议事厅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整个荆州、交州的地形,尽收于底。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交州那片区域。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若事事请示,处处等待,大王要我魏延镇守荆州何用?!”
魏延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等大王的命令,那是蠢材才会干的事。”
“这次,我魏延不仅要出兵,还要打得快,打得狠!”
“我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徽,还有整个交州士家都明白一个道理。”
魏延一字一顿,对着满堂文武。
“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第41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魏延那句“虽远必诛”。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炸开了锅。
“魏将军,万万不可啊!”
伊籍再一次站了出来,他那张老成的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不赞同。
“不经大王与军师首肯,擅自调动大军出征他州,此乃兵家大忌!且与谋逆何异?将军刚刚总督荆州,根基未稳,岂能行此险招!”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重。
让厅内刚刚被魏延激起的沸腾血气,稍稍冷却了些许。
“是啊,魏将军!”
廖化也跟着劝道,他虽同样怒火中烧,但理智尚存。
“那士家在交州经营日久,势力错综复杂,绝非善类。我等还是应当从长计议,万不可冲动行事!”
“从长计议?!等?!”
魏延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赖恭大人的人头也被送回来的时候吗!”
“还是等到士家整合七郡兵马,封锁关隘,让我荆州大军流血十倍也难以寸进的时候?!”
他上前一步,迫使伊籍后退。
“伊机伯,我来问你,大王置我魏延于此,是让我当一个收发文书的传令官,还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这......”
伊籍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厅堂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对峙的僵局。
武将们面面相觑,想战,又怕违令。
文官们则忧心忡忡,生怕这位新都督的桀骜,会给整个荆州带来灭顶之灾。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沉稳的身影,排众而出。
是关平。
他先是对着伊籍等人微微颔首,而后转向魏延,躬身一礼。
“魏将军,诸位同僚。”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我关平学疏才浅,不知何为兵家大忌,也不懂朝堂规矩。”
“我只知,樊友太守是我荆州同袍,是奉大王之命前去赴任的朝廷命官!他没有死在与曹贼、与江东贼寇的战场上,却被一群割据一方的土贼,残忍杀害!”
他的话语不快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若我等听闻同袍惨死,还能安坐于此高谈阔论,枯等成都的文书前来。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荆州将士?!我荆襄父老,又将如何看待我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军人?!”
“届时,军心何在?民心又何在?!”
关平猛地提高了音量,环视众人。
“我关平,愿随魏将军一同南下平叛!”
“若大王怪罪下来,一切罪责,由我与魏将军共担之!”
“共担之”三个字,掷地有声,让伊籍等人面色煞白。
一个魏延已经够让他们头疼了,如今再加上一个关羽的长子,刘备的长侄。
这说话的分量,谁还敢再多说半个不字?!
“关将军忠勇可嘉,但上报大王之事,亦不可废。”
又一个声音响起,马良手持文书,缓缓起身。
“兵法有云,兵贵神速。魏将军相机决断,乃是万全之策。每拖延一日,南海郡便多一分危险,赖恭大人的性命也悬于一线。”
他对着众人一拜,提出了一个两全之法。
“至于成都方面,良以为,不必苦等。可由我亲自走一趟,星夜兼程,将此间利害向大王与军师当面陈情。如此,大军南下与上报朝廷可同时进行,两不耽误。诸位以为如何?”
有了关平的情理支撑,又有了马良的万全之策。
大厅内的最后一丝阻力,也烟消云散。
“如此甚好!”
魏延当机立断,不再给任何人反悔的机会。
他大步走到关平面前。
“关将军!”
“末将在!”
“我南下之后,荆州防务,便由你全权负责!江夏、南郡沿线,务必严加防范,谨防江东孙权或北方曹仁,趁虚而入!确保后方无虞!”
“关平,遵命!”关平重重一抱拳。
但他随即又补了一句:“魏将军,鬼影骑虽是精锐,但毕竟只有数千之众。交州地势险恶,士家盘踞多年,我愿亲率一万步卒,为将军押阵,以策万全!”
魏延却摇了摇头。
“不,人多了,反而是累赘,动静太大,只会打草惊蛇。”
他伸出三根手指,脸上是绝对的自信。
“对付士徽那种货色,我只带三千鬼影骑,足矣!”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震。
三千轻骑,就要去平定一个经营数十年的州郡?
魏延没有再解释,他转身对着门外的亲卫下达了命令。
“传我将令!鬼影骑全员即刻集结!半个时辰后,南门外点兵!”
“只带行军所需的干粮与水囊,所有重甲、长枪一律不带!武器只配马刀、短弓、羽箭!”
命令下达,整个江陵城仿佛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魏延则走到惊魂未定的邓芝面前。
“伯苗大人,把你所知的交州地形、士家各部兵力分布,还有那些对士家阳奉阴违的本地豪族,都画出来,细细讲给我听。”
邓芝不敢怠慢,连忙取来笔墨。
在一块简陋的绢布上,颤抖着画出记忆中的地图。
“魏将军请看,此路可绕开郁林郡,直插苍梧腹地……另有合浦乌浒部落,其首领与士家有旧怨,或可为我军所用……”
魏延将地图上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名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一个针对交州士家的“斩首”计划,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半个时辰后。
江陵城南门外。
三千骑兵静立如林,马蹄裹着厚布,人人口中衔枚。
在深沉的夜色里,只有一股森然的杀气在无声弥漫。
他们没有军旗没有重甲,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系着面巾,与夜色融为一体。
魏延翻身上马,看着眼前这支由他亲手锻造的铁军,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
“出发!目标,交州!”
“让那士家的鼠辈们好好看看,我大汉儿郎们的威风!”
马鞭一挥,他率先冲入南方的夜色。
三千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上。
汇成一股奔腾的暗流,扑向那片蛮荒之地。
第42章 鬼影奔交州
夜色奔袭,马蹄无声。
三千鬼影骑汇成的黑色铁流,离开了江陵的平坦大道,顺着荆州一路南下。
最终,数日之后。
他们一头扎进了桂阳郡南部的连绵群山之中。
起初,一切都还在魏延的预料之内。
然而,仅仅三天后,他就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这南方的山,与汉中、与北地的山,完全是两回事。
这里没有开阔的谷地,没有可供辨认的山脊线。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
参天古木遮蔽了天日,浓密的瘴气在林间弥漫,脚下是湿滑的腐叶与致命的泥潭。
邓芝在绢布上画出的那条所谓“小路”,早已被疯长的植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魏将军,大事不妙!我们......我们好像迷路了。”
一名负责探路的斥候满身泥水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惶恐。
“南边全是悬崖,东边的河谷涨水了,根本过不去。地图……地图在这里完全没用。”
魏延接过那张早已被汗水浸湿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的路线,此刻看来就是一个笑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透过枝叶的缝隙,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他们已经在这片鬼地方转了整整一天,却还在原地打转。
军中的干粮在快速消耗,战马也开始显露疲态。
更要命的是,士气正在无声地消磨。
这些从山民猎户中招募的精锐,可以忍受饥饿与疲惫,却无法忍受这种无止境的、没有方向的消耗。
这比面对十万大军的正面冲锋,还要令人绝望。
魏延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穿越者的身份,带给他的是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和练兵之法。
可在大自然面前,这些东西屁用没有。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纯粹的无力感。
计划再周密,也算不到这该死的山林会如此诡异。
难道他魏延的第一次独领大军远征,就要以迷路告终?
“全军原地休整!生火,驱赶蚊虫瘴气!”
魏延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下达了命令。
他不能慌,他是这三千人的主心骨。
他一慌,就全完了。
篝火升起,潮湿的木柴噼啪作响,冒出呛人的浓烟。
士兵们沉默地啃着干硬的肉脯,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就在这时,外围的警戒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士兵冲了过来。
“报!将军,我们在山里抓到了一个砍柴的!”
片刻之后,一个衣衫褴褛、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被两个高大的士兵架了过来。
他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嘴里用一种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哇啦哇啦”地叫着。
魏延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放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肉脯,又拿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那樵夫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魏延,又看了看手里的食物,吞了口唾沫。
他似乎明白了眼前这群人没有恶意。
魏延指了指南方,又比划了一个走路的姿势,然后做出询问的表情。
这番简单的交流,比任何语言都有效。
樵夫狼吞虎咽地吃完肉脯,喝了几口水,精神好了许多。
他站起身,对着魏延连连作揖。
然后指着东南方向的一处山坳,又指了指自己的脚,开始比划起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用尽了全身的肢体语言,终于让魏延明白。
从那个山坳穿过去,一直走,就能走到一条叫“乌浒水”的河边。
沿着河往下游走,就能走出这片该死的山林。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魏延大喜过望。
他脱下自己身上一件备用的干净内衬,连同一袋所剩不多的铜钱,全部塞给了那个樵夫。
樵夫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感激涕零地指着路,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希望,重新燃起。
大军立刻开拔。
有了明确的方向,所有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在山坳里穿行了两日,他们果然看到了一条蜿蜒的河流。
是乌浒水!
沿着河岸,又走了三天。
魏延领着鬼影骑终于走出了那片噩梦般的丛林,踏上了交州的地界。
与此同时,在邓芝所说的一处废弃隘口,他们成功与一名本地向导接上了头。
这向导是合浦乌浒部落的人。
邓芝曾对他有恩,为人机敏可靠,对苍梧郡的地形了如指掌。
有了活地图,鬼影骑的行军速度陡然提升。
他们不再走任何可能暴露的路线,而是专挑那些崎岖难行的山间小道,日夜兼程。
鬼影骑那恐怖的训练成果,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马匹无法通过的地方,他们就牵着马,攀着藤蔓前行。
行军速度,是常规部队的三倍不止。
十日之后。
当交州苍梧郡的治所——广信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魏延和他的三千鬼影骑,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士徽在边境布下的三万大军,直插其腹心之地。
......
此刻,苍梧郡与南海郡的交界处。
士徽正志得意满地在他的帅帐中,与一众部将饮酒作乐。
“报!”
一名传令兵冲入帐中。
“启禀将军,前线探报,荆州方向,并无任何大军集结的迹象!”
“哈哈哈!”
士徽闻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得意大笑。
“我就说嘛!那刘备新得荆州,百废待兴,哪有余力南下?就算他真要出兵,集结粮草调动兵马,没一两个月,休想动弹!”
一名副将奉承道:“将军英明!我军在此以逸待劳,等那荆州军千里迢迢赶来,早已是人困马乏,届时将军一声令下,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说得好!”
士徽拍案而起。
“那魏延在江陵不过是侥幸得胜,真当自己是天下名将了?到了我交州的地界,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传我命令!让前线将士加强戒备,但也无需太过紧张!该吃吃,该喝喝!等那魏延小儿前来送死!”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口中的魏延,此刻已经在他后方的百里之外,潜伏了下来。
一处隐秘的山谷内。
三千鬼影骑正在抓紧时间休整。
擦拭兵器,喂养马匹,所有人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魏延没有急于进攻。
他将斥候分成了数十支小队,如同撒出去的渔网,渗透进了苍梧郡的每一个角落。
粮草囤积在何处?
兵器库有几座?
各个关隘的守军数量和换防时间?
士徽的亲兵卫队有多少人?
一天一夜之后,所有的情报都汇集到了魏延的手中。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了一副简陋却精准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一个地方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是广信城外十五里的一个大仓,囤积了士徽全军七成的粮草。”
“我们就去一把火烧了它。”
“给那士徽小儿送一份大大的见面礼!”
第43章 听说那魏延会撒豆成兵
数日之后,月黑风高。
山谷中的火光被严格控制着,只留下几点微弱的星火,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魏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面前,是鬼影骑的二十名队正,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我刚才说的计划,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都清楚了!”
二十人齐声低喝,压抑着兴奋。
“好!我再强调一遍计划核心。”
魏延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此次出击,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多少人,而是制造混乱,最大程度的混乱。”
他拿起树枝,在简陋的地图上划了几个圈。
“东边,粮仓。你们的任务是放火,火要大,要烧得所有人都看得到。”
“西边,军械库。不必强攻,用我们带来的猛火油,给我毁掉它的大门,动静越大越好。”
“南边,所有明哨暗哨,迅速摸掉,不要留下活口。”
“北边,巡逻队。打了就跑,不许恋战。”
魏延扫视着众人。
“记住,你们是鬼,不是军队。一击即走,绝不回头。天亮之前,所有人必须回到这里集结,少一个人,我拿你们是问!”
“诺!”
“去吧。”
魏延挥了挥手。
“让士徽小儿,好好享受交州的这个夜晚。”
二十支小队,近三千人马。
分作二十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他们没有点燃任何火把,马蹄包裹着厚布。
在向导的带领下,精准地穿行在山林之间。
一个时辰后。
广信城外,士徽大军的后方营地。
“轰!”
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的宁静。
西边的军械库方向,一团火球冲天而起,沉闷的爆炸声传遍了整个营区。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边的天空被映成了一片诡异的橘红色。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凄厉的喊声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还在帅帐中与亲信推杯换盏的士徽,一个激灵站了起来,酒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怎么回事?!”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将军!不好了!西边军械库被烧了!东边……东边的大仓也烧起来了!”
“你说什么?!”
士徽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
“你可看清楚了是哪里来的敌人?!他们有多少人马?!”
“不……不知道!没人看到敌人!火……火是突然烧起来的!”
“他妈的废物!”
士徽一把推开亲兵,脸色铁青。
“快!传我将令!立刻派三千人去救火!快去!”
“将军,不可!”一名副将急忙劝阻,“火势不明,敌情不清,若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面无人色。
“将军!南……南边的哨卡,全被端了!守卫的兄弟,脖子都被人抹了!”
“北边的巡逻队也……也遇袭了!派出去的三支小队,全都失去了联系!”
一连串的噩耗,让整个帅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敌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不是应该在数百里之外的荆州边境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后方,还同时在四个方向发动了攻击?
“报!”
“将军,去救火的弟兄回来了!他们说……火势太大,救不了了!七成粮草……全完了!现场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找到!”
士徽身体晃了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粮草,是他这三万大军的命脉。
现在,七成都付之一炬。
“给我查!封锁所有路口!就算把这片地给我翻过来,也要把这支该死的军队给我找出来!”
士徽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士徽的军队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加强了巡逻的兵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营地守得铁桶一般。
可结果,却让恐慌进一步加剧。
一支五十人的加强巡逻队,刚刚离开营地不到一里,就拐进了一片小树林。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派人去看时,只发现了五十具冰冷的尸体。
每个人的死法都一模一样,一刀封喉,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就像是被黑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收割了性命。
一夜之间,士徽的后方大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士兵之中疯狂蔓延。
“是鬼……是荆州军请来的鬼兵!”
“我听说那魏延会撒豆成兵,能役使鬼神!”
“咱们的粮草就是被天火烧的!根本没人放火!”
流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恐怖。
士兵们士气暴跌,晚上根本不敢合眼,生怕一睡着脖子就多了一道口子。
士徽被折腾得焦头烂额,在帅帐中暴跳如雷,砸烂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却依旧无计可施。
敌人就像不存在一样。
你找不到他们,防不住他们,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们带来的死亡和恐惧。
“收缩!全军收缩!”
最终,在近乎崩溃的边缘,士徽下达了一个无奈的命令。
他放弃了广大的外围营地,将所有兵力收缩回几处核心要地,进行固守。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但他不知道,这正一步步地踏入魏延为他设下的陷阱。
……
隐秘的山谷内。
三千鬼影骑正在休整,人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兴奋。
昨夜的行动,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轻松的狩猎。
魏延听着斥候带回来的情报,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士徽把兵力都收回去了?”
“是的将军,他现在就守着广信城和几个主要关隘,其他地方都放弃了。”
“很好。”
魏延转身,看向一旁的乌浒部落向导。
“是时候,让你去见见你的老朋友了。”
向导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他是本地一个对士家早就心怀不满的部族首领的亲信。
“将军放心,我们首领,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魏延递给他一块刻着特殊花纹的木牌。
“告诉你们首领,事成之后,苍梧郡北部的所有良田和盐井,都归他们。我主汉中王刘备说到做到。”
向导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郑重地接过木牌。
“将军大恩,我们部落永世不忘!”
看着向导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一名队正凑了上来。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再动手?”
魏延摇了摇头。
“不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广信城的方向。
那里的士徽,现在一定是一只被拔了牙齿,关进笼子里的困兽。
他看似安全了,实际上却割断了自己所有的触角,变成了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更重要的是,那个部族一旦切断他与南海郡的联系,他就成了一支孤军。
一支没有粮草,士气崩溃,与后方失去联系的孤军。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所有的铺垫,都已经完成。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击。
他翻身上马,环视着自己一手打造的这支精锐。
三千鬼影骑,鸦雀无声,但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涌动着即将喷薄的战意。
魏延抽出腰间的战刀,刀锋在微光下闪烁着寒芒。
他将刀尖,直指士徽的大营方向。
“敌疲我打!”
“传令下去,今夜,目标,广信城!”
第44章 乌浒部落
“昨夜的行动,很好!但那只是开胃菜。”
魏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广信城。
“士徽现在是惊弓之鸟,把兵力全都缩了回去,以为躲在龟壳里就安全了。”
“所以,我们今晚要陪他好好玩玩。”
一名老将忍不住问道:“将军,今夜是否要强攻一处关隘?”
“不。”魏延摇头,“今晚,我们的目标不是攻城,也不是杀人。”
他将鬼影骑再次拆分,化整为零。
“十支小队,前往广信城周边,进行高强度、低烈度的骚扰。”
此言一出,众队正皆是一愣。
什么叫高强度、低烈度的骚扰?
魏延没有卖关子,直接下达了匪夷所思的军令。
“今夜,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广信城处处起火,人人喊打,但绝不见血!”
“去东门外的空营放一把火,然后就跑。”
“去西边的哨塔下敲战鼓,敲完就撤。”
“在南边用响箭,朝着他们的大营射,别伤人,就是要个动静。”
“记住,你们是鬼,不是军队。动静要大,但人不许露面。我要让士徽的兵,跑断腿也摸不到我们一根毛。”
众队正虽然满心困惑,但军令如山。
“诺!”
三千鬼影骑再次化作黑夜中的幽灵,向着广信城悄然摸去。
广信城的夜晚,注定无眠。
帅帐之内,士徽眼眶发黑,一夜未眠,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暴躁的边缘。
“报!”
“快讲!”士徽猛地抬头。
“启禀将军!东……东门外废弃的营地突然起火!”
士徽一拍桌案:“派了多少人去追?!”
“派……派出了一支百人队,可……可是除了灰烬,什么都没发现……”
“废物!”
话音未落,又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将军!西边!西边的了望塔下传来了战鼓声!像是……像是有大军来袭!”
“大军?!”士徽霍然起身,“立刻派五百人去探!”
“可是……等我们的人赶到,鼓声就停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砰!”士徽将桌上的竹简狠狠扫落在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将军!南大营遭遇箭袭!”
“伤亡如何?!”
士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有伤亡,射过来的都是响箭,箭头都用布包着……”
“噗!”
士徽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他扶着桌案,身体摇晃。
这算什么?耍他吗?!
整个夜晚,广信城守军被搅得鸡犬不宁,疲于奔命。
东边刚喊“敌袭”,西边又燃起狼烟。
士兵们穿着盔甲来回奔波,数次整队出击。
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无尽的嘲弄。
一夜折腾下来,士气跌落谷底,士兵们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而在百里之外的合浦和苍梧的交界处,乌浒部落之中。
部落首领黄莫劾,正捏着一封信,召集了族中所有的长老。
帐内,火盆燃烧,气氛凝重。
“都看看吧,这是汉中王刘备麾下大将,魏延派人送来的亲笔信。”
黄莫劾将那封绢布信传了下去。
信上的言辞恳切,先是痛陈士家这些年如何横征暴敛,视交州百姓为猪狗。
再言明汉中王刘备乃是汉室宗亲,兴的是仁义之师,为的是匡扶汉室。
最后,才是那句让所有长老都呼吸急促的重诺。
“事成之后,苍梧郡南部盐井、良田,半数皆归乌浒!”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完信,忧心忡忡地开口:“首领,此事万万不可啊!那士家在交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兵力数万。我等不过区区一族,若是站错了队,恐有灭族之祸!”
话音刚落,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年长老猛地一拍大腿。
“怕什么!我早就看士家不顺眼了!尤其是那士徽小儿,去年在合浦郡,为了抢夺明珠,杀了多少人?我表弟一家,就惨死在他手上!这仇,我忍不了!”
“说得对!士家不仁,我们还讲什么道义!”
帐内顿时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黄莫劾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站在一旁,那个从魏延军中回来的向导。
那向导,是他的心腹亲信。
“阿木,你把你看到的,都跟长老们说说。”
被称作阿木的向导点了点头,上前一步。
他将魏延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数万大军,如何一夜之间烧毁敌军七成粮草,如何将士徽的军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的描述里,鬼影骑如同真正的鬼魅,来去无踪,杀人无形,用兵之法,闻所未闻。
“那魏将军,简直是天神下凡!他的兵,能在大山里不吃不喝穿行十天,能在黑夜里像猫一样行动!士徽的三万大军,在他们面前,就和一群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阿木的话,让所有争吵的长老都安静了下来。
黄莫劾听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赌了!”
“这魏将军乃天降神人!士家不仁,我等不可不义!这刘皇叔的船,我们上了!”
他环视众人,下达了命令。
“去,把那剌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个身材高大如铁塔,皮肤古铜,浑身肌肉虬结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腰间别着一把宽刃山刀,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山林猛兽的气息。
此人,正是乌浒部落的第一勇士,素有“丛林之虎”之称的那剌。
黄莫劾将魏延的信物木牌交到他的手上,对他下达了死命令。
“那剌,你点齐族中三千最精锐的战士,带上最好的弓弩和山刀,即刻出发!”
“你此去,只有一个任务,一切听从魏将军号令!务必助他拿下士徽小儿!”
那剌接过木牌,重重点头,一个字都没多说,转身便走。
很快,三千名习惯了山地作战、身手矫健的乌浒勇士,如同一股暗流。
沿着魏延斥候留下的隐秘标记,向着广信城的方向急速穿行而去。
与此同时。
被戏耍了整整一夜的士徽,终于崩溃了。
当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报告,说是在营地茅厕的房顶上发现人头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啊啊啊!”
士徽拔出佩剑,疯狂地劈砍着帐内的桌椅。
“一群老鼠!一群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他双眼血红,对着帐下同样被折腾得不成人形的诸将怒吼。
“传我将令!全军出击!”
“我亲自带队,把这片山给我翻过来!”
“我定要将这群该死的老鼠,碎尸万段!”
第45章 全军出击
帅帐之内,士徽的咆哮还在回荡。
他血红的双眼扫过帐下每一张脸,手中的佩剑兀自颤抖。
“一群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群废物!”
他将怒火发泄在那些早已被折腾得不成人形的将领身上。
“传我将令!全军出击!”
一名副将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将军!万万不可!敌暗我明,此时出城,正中对方下怀啊!”
“正中下怀?!”
士徽一把推开他,状若疯虎。
“我就是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下怀!我就不信,我两万大军,还能被几只老鼠给吓死在城里!”
“将军三思!我军士气低落,昨夜奔波未曾合眼,此时出战……”
“闭嘴!”
士徽的剑锋指向了那名副将的喉咙。
“谁敢再言退缩,杀无赦!全军集结,随我出城!我亲自带队,把这片山给我一寸一寸地翻过来!”
将令下达,无人再敢劝阻。
广信城门大开,两万交州军主力在士徽的亲自率领下,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
他们誓要找到那支神出鬼没的荆州军,决一死战。
大军刚刚出城不过十里,前方的斥候便传来急报。
“报!将军!前方五里处发现敌踪!约有百骑!”
士徽闻言,精神为之一振,脸上的癫狂化作了狞笑。
“好!好得很!终于敢露头了!”
他纵马向前,果然看见远处的丘陵上,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小队正列着阵,仿佛在等着他们。
那些骑士皆黑衣黑甲,与昨夜的鬼魅如出一辙。
“追!全军给我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士徽的眼都红了,他等了一夜,就是为了这一刻。
一声令下,两万大军的阵型开始向前涌动,朝着那支百人小队的方向追去。
然而,那支鬼影骑小队根本没有接战的意思。
他们看见士徽大军压上,立刻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向着南边的山林撤退。
士徽的步兵大阵,被这块吊在眼前的肥肉,拖着一头扎进了复杂难行的山林地带。
可他们前脚刚踏入林中,那百骑鬼影骑便仗着马快和对地形的熟悉,一拐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士徽勒住马,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怒吼道。
一名斥候队长满头大汗地跑来:“将军,他们……他们跑进林子深处,不见了!”
正当士徽军一头雾水,在林中进退两难之际。
“咻!咻!咻!”
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从他们阵型的侧翼传来。
“敌袭!右翼有敌袭!”
数百支冷箭从密林中射出,精准地落入人群之中,引起一片骚乱。
虽然伤亡不大,但那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本就紧张的士兵们瞬间炸了锅。
士徽猛地转向右侧,可那边除了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看不到。
“稳住!稳住阵脚!”
他的话音未落,左翼的方向,又是一阵箭雨袭来。
这次,伴随着箭雨的,还有几声响亮的战鼓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集结。
“将军!左边!左边也有敌人!”
士徽被这东西南北不分的攻击彻底搞懵了,他就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公牛。
被看不见的斗牛士肆意戏耍,只能原地愤怒地打转。
“分兵去探!给我把他们揪出来!”
可派出去的探路小队,只要一离开大部队的视线,就再也没有了回音。
从清晨到黄昏,整整一个白天。
士徽的两万大军,就被这几支小规模的鬼影骑,牵着鼻子在广信城外的丘陵和山林之间来回奔波。
他们追东,敌人就从西边冒头。
他们扑南,北边就传来号角。
滴水未进,粒米未食。
士徽的士兵们别说碰到敌人的衣角了,连对方到底有多少人都没搞清楚。
反而一个个被累得三魂去了七魄,东倒西歪。
恐慌和怨言,开始在军中蔓延。
“我们到底在追什么啊?追了一天,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别说了……我刚才看到,咱们派出去的王二狗,尸体被挂在树上,一刀封喉……”
一个有些见识的老兵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恐惧。
“你们没听说吗?荆州的那个魏延,是个会妖术的鬼帅!咱们追的,根本就不是人,是他的鬼影!”
“什么?鬼影?”
“是啊!不然怎么会来无影去无踪?咱们的粮草,也是被天火烧的!”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士徽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
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此刻已经变得散乱不堪。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只盼着能早点收兵回城。
几名副将也终于忍不住了,围了上来。
“将军,收兵吧!弟兄们实在是跑不动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敌人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是啊将军,这分明是敌人的疲兵之计!我们不能再上当了!”
士徽看着麾下将士们那一张张疲惫又惶恐的脸,心中的怒火,终于被冰冷的现实浇熄了大半。
他知道,再追下去,真的要出大事了。
也就在此时,广信城外最高的一处山岗上。
魏延一身便装,正拿着一个水囊,冷冷地观察着山下那条被拖得疲惫不堪的“长蛇”。
那条长蛇阵型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顾,已经完全失去了章法。
一名斥候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启禀魏将军,那剌将军率领的三千乌浒援军,已按计划抵达预定位置,潜伏在东面密林之中!”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时机,到了。
他对着身边的一名队正下令:“传令下去,让最后一支小队,去见见士徽将军。”
“诺!”
那队正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就在士徽准备下令收兵回城的当口。
前方,那支消失了许久的鬼影骑,居然再一次出现了。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逃跑。
百余骑兵,就在士徽军前方不足一里的地方,缓缓列开了阵势,甚至有人开始下马,给战马喂水。
那姿态,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士徽看到这一幕,刚刚被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冲上了头顶。
他以为,这支把他耍了一天的老鼠,终于也跑不动了,力竭了!
“哈哈哈!他们跑不动了!他们没力气了!”
士徽精神大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全军怒吼。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冲锋!斩杀一人,赏钱百贯!活捉魏延者,赏明珠千颗!”
重赏之下,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眼中也迸发出了最后的贪婪与疯狂。
他们强行提起精神,发出了嘶吼。
就在士徽军拖着沉重的步伐,发起了最后冲锋,整个阵型因为速度不一而彻底拉伸、变得混乱不堪的瞬间。
山岗之上,魏延猛地从地上站起。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战刀,向前猛地一挥。
“全军出击!目标,士徽中军帅旗!”
第46章 今夜,我们在城中庆功!
山岗之上,魏延猛地从地上站起。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战刀,向前猛地一挥。
“全军出击!目标,士徽中军帅旗!”
一声令下,潜伏已久的两千多鬼影骑主力,动了。
他们如同被释放出闸的黑色洪水,从山岗两侧席卷而下。
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直扑士徽军那被拉扯得七零八落的阵型。
马蹄声初时细碎,转瞬之间便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
杀气,冲天而起!
正在拖着疲惫身躯,朝着那百余骑诱饵发起冲锋的士徽军,只听到背后传来了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一名偏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马上,手脚冰凉。
只见后方的山坡上,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而来,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夕阳的余晖。
那面“魏”字大旗,在烟尘中狂舞,像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
“敌……敌袭!是敌军主力!在……在我们后面!”
他的喊声,带着哭腔,尖锐得变了调。
“什么?!”
“后面哪来的敌人?!”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恐慌,在一瞬间引爆了整个军阵。
士徽军的士兵们做梦也想不到,那支被他们追逐了一整天。
以为只有区区数百人的“老鼠”,竟然藏着如此庞大、如此精锐的主力!
这不是老鼠,这是吃人的猛虎!
他们被耍了!
从头到尾,他们都是被戏耍的猴子!
魏延一马当先,他根本不去看那些四散奔逃的普通士兵。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面代表着士徽权威的中军帅旗!
手中大刀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血光。
他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了冰冷的牛油之中,没有丝毫阻滞。
凡是挡在他面前的交州兵,无论是人是马,都被他巨大的力量直接撞飞、劈开。
“拦住他!快拦住他!”
士徽的亲兵卫队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嘶吼着,组成一道人墙,企图挡住魏延的冲锋。
然而,在鬼影骑摧枯拉朽的冲击面前,这道人墙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噗嗤!”
鬼影骑的骑兵们握紧了手中的马刀,借助着战马下坡的恐怖冲击力,狠狠地撞了上去。
人墙被瞬间洞穿,撕裂!
残肢断臂飞上天空,惨叫声被淹没在滚滚的马蹄声中。
“将军!中军!中军被冲散了!”
“快!后军!后军快去回援!”
位于阵型末端的士徽军后队,眼看中军大乱急忙调转方向,想要回援。
可他们刚刚转身。
“杀!”
东面的密林之中,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那喊声原始、野蛮,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一个身材高大如铁塔的男人,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手持两把巨大的弯刀,第一个从林中冲了出来!
正是乌浒部落第一勇士,那剌!
“乌浒的儿郎们!随我杀!为了盐井!为了良田!”
那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的身后,三千名同样赤着上身,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乌浒勇士。
如同下山的猛虎,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盔甲,行动快得吓人。
他们手中的山刀和弓弩,在林间穿梭自如。
“噗!噗!噗!”
乌浒勇士的第一波攻击,不是冲锋,而是箭雨。
但他们的箭,又短又急,射的不是人的躯干,而是关节、脖颈、大腿这些没有甲胄保护的地方。
“啊!”
“我的腿!”
士徽军的后阵瞬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他们还没看清敌人是谁,就已经有数百人中箭倒地,哀嚎不止。
紧接着,那剌率领的勇士们,就狠狠地撞入了已经混乱的后阵之中。
他们的刀法诡异狠辣,根本不和士徽军的士兵硬碰硬。
他们利用灵活的身法,专门攻击咽喉、腋下、后腰。
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名交州军官挥刀砍向一名乌浒勇士,那勇士却身子一矮。
躲开刀锋的同时,手中的短刀自下而上,在那军官的大腿内侧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军官惨叫一声,抱着腿倒地。
这群乌浒勇士的凶悍程度,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交州兵瞬间胆寒!
天罗地网,完美合围。
士徽的军队,彻底完了。
前有无法战胜的鬼影骑,后有从天而降的丛林猛虎。
左冲右突,皆是死路。
“降了!我降了!”
终于,有士兵承受不住这种双重压力,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地求饶。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士兵扔掉兵器,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帅旗之下,士徽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面无人色。
他的帅旗,正在摇摇欲坠。
那个黑甲的魔神,距离他已经不足百步!
“败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身体抖得筛糠。
“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名忠心的亲信拼死冲过来,架起他就要跑。
“往西边!回城!快回广信城!”
士徽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西边逃窜。
魏延早已料到他的退路。
他没有理会那些已经崩溃的溃兵,而是死死咬住了士徽那面已经开始移动的帅旗,口中发出一声爆喝:
“士徽小儿,纳命来!”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再度加速,带着十几名亲卫如附骨之疽,死死追了上去。
“放箭!射死他!”
士徽的护卫们一边逃,一边回头放箭。
可他们的箭,根本无法穿透鬼影骑的精良铠甲。
而魏延亲卫射出的箭矢,却精准地将一名又一名护卫射下马来。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眼看魏延就要追上,一名满脸是血的亲卫队长,突然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狼狈逃窜的士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将军!快走!属下来世再报您大恩!”
他怒吼一声悍然调转马头,一个人一杆枪,朝着魏延和十几名鬼影骑发起了决死冲锋。
魏延看都未看他一眼。
“找死。”
错身而过的瞬间,魏延手中大刀划出一道简单的弧线。
那名亲卫队长的身体,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耽搁。
士徽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入了前方一片茂密的丛林,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魏延勒马停在林边,看着那片幽深的树林,没有再追。
“穷寇入林,风险徒增。打扫战场,接收城池,方才是上策。”
他心中迅速权衡。
一个丧家之犬而已,跑不远了。
广信已是囊中之物,只要拿下城池,士徽就成了无根之萍。
他要做的,是回去,接收这场泼天大胜的果实。
“全军听令,清理残敌,准备接收广信!今夜,我们在城中庆功!”
第47章 先锋大将那剌
广信城歪的战场此刻已经沉寂下来,只剩下乌鸦的聒噪和伤兵的低声呻吟。
遍地都是交州军丢弃的旗帜、兵器和扭曲的尸体。
数千名被缴械的交州降兵,被鬼影骑的士兵们看管着,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
魏延跨过一具尸体,靴子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他却毫不在意。
一名队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启禀魏将军!战果已清点完毕!此战,我军伤亡不足百人,歼敌数千,俘虏交州兵三千余人!缴获兵器甲胄无数,另有战马五百余匹!”
“很好。”
魏延的回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点伤亡,对于一场全歼敌军主力的决战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是鬼影骑的价值。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如铁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正是乌浒部落的第一勇士,那剌。
他走到魏延面前,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汉人将军。
那双原本只属于猛兽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某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东西。
“扑通!”
那剌巨大的身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有些生硬的汉话,一字一顿地开口。
“乌浒族人那剌,拜见魏将军!”
“将军用兵如神,我那剌……服了!我们部落首领有令,让我等一切听从将军调遣,直到荡平士家!”
魏延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亲自上前,双手扶住那剌粗壮的臂膀,将他拉了起来。
“那剌将军作战勇武,我亲眼所见!有你相助,我军何愁大事不成!”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同样浑身浴血,却个个兴奋不已的乌浒勇士,提高了音量。
“此战,乌浒部落的勇士们居功至伟!我魏延,代表汉中王,在此宣布!”
“此战缴获的所有物资,分出一半,赠予乌浒部落!”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
紧接着,三千乌浒勇士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魏将军威武!”
“汉中王威武!”
“嗷!嗷!”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自己的兴奋和激动。
盐井和良田的承诺是未来的,而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兵器、甲胄和财物,才是最直接的犒赏。
这位魏将军,不仅仗打得神,做事更是敞亮。
他们看向魏延的姿态,已经从单纯的盟友,变成了心悦诚服的追随者。
……
半个时辰后。
整编完毕的魏延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赴广信城下。
黑衣黑甲的鬼影骑在前,纪律森严,宛如一股黑色的铁流。
脸上涂着油彩的乌浒勇士在后,虽然队列不如鬼影骑整齐,但那股从山林中带来的野性和煞气,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小觑。
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队,此刻在“魏”字大旗之下,融合成了一股无可抵挡的力量。
广信城那高大的城墙,此刻却门户大开。
城中留守的军队早已从逃回来的溃兵口中,得知了主帅大败、全军覆没的消息。
他们连抵抗的念头都没能升起,就已经被恐惧彻底击溃。
当魏延的大军兵临城下时,城中几位士家委任的官吏,便带着城防图册和官印,战战兢兢地出城请降。
魏延没有理会这些墙头草。
他催动战马,在鬼影骑和乌浒勇士的簇拥下,正式踏入了这座交州北部的重镇。
他接管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而是整个苍梧郡的军政大权。
这颗钉子,他终于牢牢地钉进了交州的核心地带。
进入太守府衙,魏延没有半刻休息,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传我将令,立刻张榜安民!公告全城,我汉军只诛首恶士徽及其死忠,余者一概不究!凡主动上缴兵器者,皆可为民!”
“再传令,打开士家的府库粮仓,向全城百姓放粮三日!让所有人都知道,汉中王刘备,行的是仁义之师!”
雷厉风行的手段,迅速稳定了城中惶惶的人心。
从恐惧到观望,再到拿到粮食后的感激,民心的转变,只用了短短一天。
府衙之内。
那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军政要务。
将一座刚刚经历大乱的城池,迅速拉回正轨。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这不光是一个会打仗的神人,更是一个懂得如何治理天下的能人。
他主动上前一步,再一次郑重地开口。
“将军,我那剌想留在你身边效力,为你冲锋陷阵!请将军收留!”
魏延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看向他。
“好!我正缺一员真正的先锋猛将!”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允诺。
“我正式任命你,那剌,为我魏延麾下先锋大将!统领三千乌浒勇士!”
那剌激动得满脸通红。
“末将……末将那剌,领命!”
魏延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不止如此。从明日起,我会从鬼影骑中抽调精锐,教你们的勇士协同作战之法,再为你们配备精良的铠甲和兵器。”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要让你们,成为一支兼具山地野战和特种突袭能力的混合部队。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部落的勇士们,在魏延的打造下,变成一支战无不胜的雄师。
夜深了。
府衙的书房内,只剩下魏延一人。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精细地标注着交州各郡的山川地貌。
他拿起一枚代表着鬼影骑的黑色小旗,稳稳地插在了广信城的位置上。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滑向广信的东南方,在一个标注着“合浦”的地名上轻轻敲了敲。
那是士徽最有可能逃窜的方向。
合浦太守士壹是他父亲士燮的亲弟弟,他士徽的亲叔叔。
紧接着,他的手指继续向南,最终停在了最南端的“交趾”二字上。
那里,是整个士家盘踞数十年的根基所在,是真正的老巢。
也是士家的掌舵人,士燮的所在地。
魏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冷静到极点的盘算。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48章 名士起毒计
成都,汉中王府。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良与邓芝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荆州的湿气。
邓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都在颤抖,话不成声。
“大王!交州……交州士燮反了!邓芝有负大王重托,请大王降罪!”
“樊太守……樊友太守他,被士徽小儿当街斩杀,首级悬于城门!交州诸郡,尽皆望风而叛!”
他的哭喊声,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刘备正襟危坐,听到“樊友被斩”四个字时,手中的玉杯瞬间被捏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轰然爆发,满殿文武皆为之噤声。
“士家老贼!安敢如此欺孤!”
“孤与他秋毫无犯,他竟敢杀我命官!孤必发大兵,踏平交州,将士家满门,挫骨扬灰!”
暴怒的咆哮,让殿梁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
一旁的诸葛亮手持羽扇,面色凝重,正要上前。
马良却抢先一步,硬着头皮再次跪下,声音艰涩:“大王息怒……臣还有一事禀报……魏延将军他……”
“文长?文长怎么了?”
刘备的怒火一滞,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马良闭上眼,把心一横,高声道:“魏将军得知樊太守被害,不等王令,已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亲率麾下三千鬼影骑,从荆南出发,奇袭交州去了!”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三千轻骑,就敢深入十万大山,闯交州腹地?”
“疯了!这魏延是疯了!此举与谋逆何异!”
“大王!当立刻派人追回魏延,将其下狱问罪!此等无君无父之举,绝不可长!”
府中众臣议论纷纷,几乎全是弹劾魏延的声音。
在他们看来,魏延这种擅自出兵的行为,是对刘备王权最严重的挑衅。
刘备也惊得又站了起来,脸上的怒容被忧色取代。
他不是担心魏延谋反,而是真的在害怕。
“文长……文长怎能如此行事!三千轻骑深入不毛,那交州地势险恶,瘴气遍地,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之奈何!快!快派人去追!”
他急得在殿上来回踱步。
那样子,像一个担心自家子侄安危的家长,多过像一个君王。
就在这满堂惊恐、人人喊打的时刻。
“哈哈哈……”
一阵朗笑声突兀地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只见丞相诸葛亮,非但没有半点忧虑。
反而抚着掌,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
刘备都愣住了:“军师……你这是……何意?”
“大王勿忧!”
诸葛亮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羽扇指向了从荆州到交州的那条蜿蜒曲折的路线。
“臣以为,魏将军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有天大的功劳!”
“天大的功劳?!”一名老臣忍不住反驳,“军师,魏延不等将令,擅自出兵,乃是兵家大忌……”
“迂腐之见!”
诸葛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全场。
“兵法云,兵贵神速!若等成都的命令发到荆州,再整军出征,黄花菜都凉了!届时交州早已被士家整合完毕,以逸待劳,我军再想攻取,非十万大军、数年之功不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魏将军此举,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应了兵法中的奇正之道!三千精骑,足以在士家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
“至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诸葛亮转过身,对着刘备深深一躬。
“大王常言,此言正是为魏文长这等有决断、有胆魄的大将所设!若人人皆循规蹈矩,墨守成规,我大汉何谈兴复,何谈扫平奸佞!”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那些原本还要弹劾的臣子,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刘备站在那里,听得茅塞顿开。
他心中的焦虑和担忧,被一股豪情取代。
对啊!这才是他认识的魏延!
这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
他需要的,不就是这样敢于打破规则、为他开疆拓土的刀刃吗?
“好!说得好!”刘备一拍大腿,“就依军师之言!”
诸葛亮见刘备已经回过味来,立刻乘热打铁,提出了自己的大战略。
“大王,魏将军的奇兵已出,我等的大军亦要跟上,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臣请大王,立刻命关将军重回荆州,坐镇南郡,威慑襄樊曹仁,使其不敢异动!”
“再命一员上将统帅大军,出云南经牂牁郡南下,直扑交州北部!与魏将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如此,则交州一战可定!”
刘备听得双眼放光,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妙计!就依军师之言!”
“传我王令!命我二弟关羽,即日返回江陵,坐镇南郡!以防曹操伺机来犯!”
“关羽领命!大哥放心,我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关羽抱拳领命。
刘备环视帐下诸将,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猛将身上。“再命我三弟张飞为帅,即刻统兵三万,南下交州,即日出发!”
张飞闻言,一步踏出,声若洪钟。
“大哥放心!俺老张定把那士家小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刘备点了点头,又看向诸葛亮。
“此战事关重大,便由军师亲自监军,总览全局!”
“臣,遵命!”
诸葛亮躬身领命。
……
与此同时。
遥远的南疆,交趾郡,龙编城。
这里是士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
太守府内,年过八旬的士燮,正捧着一卷战报,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苍梧失守!
士徽大败,两万主力全军覆没!
魏延只用了三千兵马!
一个个刺眼的消息,让他头晕目眩,如遭雷击。
身子一晃,险些从坐席上栽倒下去。
“咳......咳……”
一口鲜血咳出,染红了身前的竹简。
“父亲!”
堂下,士家的几个儿子惊呼着上前扶住他。
“废物!全都是废物!”
士燮推开众人,指着南方气得浑身发抖。
“我把苍梧交给他,把两万精兵交给他!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就在士家府邸乱作一团,人人自危之时。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士府君何必如此忧虑,胜败乃兵家常事。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应对之策。”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儒衫,气质雍容的中年人缓缓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因为直言劝谏孙权,而导致得罪孙权,最终被流放交州的江东名臣,虞翻。
此刻虞翻正奉江东新主孙绍之密令,前来交趾暗中布局,企图阻挠刘备军顺利接手。
士燮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起身。
“虞先生,你……你可有良策教我?那魏延用兵如鬼,我儿士徽恐怕……”
虞翻微微一笑,扶着士燮重新坐下。
“府君勿忧。这刘备虽强,但其西南腹地,亦有大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了交州西北方,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区域。
“此处,乃是南中之地。”
“我闻南中大王孟获,素来不服汉人管教。府君何不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金珠宝,前往南中,说服孟获起兵反叛?”
虞翻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只要南中一乱,刘备必然要派大军平叛,届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图谋我交州?”
“至于那区区一个魏延,孤军深入我交州腹地,断了后援,不过是瓮中之鳖,府君只需集结兵力,一战可擒!”
士燮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
“对!对!南王孟获!”
一个更大,更阴险的毒计,正悄然笼罩在蜀汉的南疆之上。
虞翻看着士燮那重新振作的表情,缓缓退到一旁,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第49章 黑瘴之毒
广信太守府内,一切井井有条。
魏延将缴获的兵器甲胄重新入库,登记造册。
又派人加固城防,修缮箭楼。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整个广信城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他用强力的手段重新上紧了发条,开始运转起来。
派往成都和南海郡的信使早已出发,将苍梧大捷的消息送了出去。
最先回信的,是南海太守赖恭。
信使星夜兼程,带回的羊皮卷上,赖恭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惊叹与赞美。
他称魏延简直是“天降神将”,以三千奇兵破两万主力,堪称当世韩信。
可赞美过后,话锋一转,便是满腹的苦水。
赖恭在信中坦言,南海郡兵力有限,士家盘踞交州日久,根基深厚。
他能守住南海郡已是极限,实在无法派出兵力支援魏延。
他还特意提醒,东吴孙家对交州觊觎已久。
如今士家大败,广信空虚,难保他们不会趁虚而入,让魏延务必小心。
魏延将信件随手放在一边,心中并无波澜。
如今交州团成一团乱麻,指望不上别人,这是他早就料到的事。
“将军!不好了!”
就在此时,一名鬼影骑的队正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府衙,盔甲都跑歪了。
“将军!军中......军中出大事了!”
魏延放下手中的军务图册,站起身来。
“何事惊慌?”
那队正喘着粗气,话语里带着哭腔:“弟兄们……好多弟兄们都病倒了!上吐下泻,浑身没劲,还烧得说胡话!已经有……有三百多人了!”
“你说什么?!”
魏延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丢下所有事务,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快点,快点带我去看看!”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处大营里。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呕吐物和草药的怪异气味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魏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昔日那些龙精虎猛,在战场上能以一当十的鬼影骑精锐。
此刻一个个面色发青,蜷缩在草席上痛苦地呻吟。
有的人身体不住地抽搐,有的人则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
这里哪里只有三百人?
放眼望去,倒下的士兵已经接近五百!
几乎占了鬼影骑总兵力的五分之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延的质问声,让在场的几名随军医官浑身一颤。
一名年长的医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躬身道:“回……回将军,弟兄们这症状,应是初到南疆,水土不服所致。此地湿热,瘴疠之气甚重,北地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也扛不住啊!”
“水土不服?!”
魏延指着一个刚刚喝下汤药,却吐得更厉害的士兵。
“那为何你们开的祛湿驱寒汤药,灌下去全无用处,病情反而加重了?”
“这……这……”
医官们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们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可这病来得又急又猛,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魏延看着士兵们高烧、寒战、呕吐、脱力的症状,一个恐怖的词汇从他的脑海深处猛地蹦了出来。
瘴气中毒!
更准确地说,是恶性疟疾!
在这个没有奎宁,没有抗生素的时代。
这种病足以让一支战无不胜的大军,在短短数日之内彻底崩溃,全军覆没!
恐慌,比瘴气传播得更快。
“你们听说了吗?军中出现了怪病!咱们是不是惹怒了交州这边的山神老爷了?”
“什么山神老爷,我听说,是士家的狗崽子们会妖术,给我们下了诅咒!”
“完了完了,咱们都要死在这鬼地方了……”
流言蜚语在军营中迅速蔓延,士兵们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坡。
原本因为大胜而高涨的战意,被对未知疾病的恐惧,无情地浇灭了。
城内,一些尚未被彻底肃清的士家旧部,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汉军军营中的混乱。
他们开始在暗中串联,蠢蠢欲动,企图在城中制造更大的混乱,与城外的士家残余里应外合。
魏延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感到了如此深刻的无力。
他脑子里有无数现代医学知识,知道病原体是疟原虫,知道传播媒介是蚊子。
可他造不出一颗青蒿素,更无法在眼下这种条件下,进行有效的隔离和防蚊。
难道,真的要用最残酷的办法,刮骨疗毒?
将这些重症的弟兄彻底放弃、隔离,才能保住剩下的大军?
这个念头一起,就让他的心揪成了一团。
“魏将军!”
就在魏延心急如焚,几乎要下达那个他最不想下的命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
是乌浒部落的那剌!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年纪很大的乌浒族长者。
那剌走到魏延面前,看了一眼营中士兵的惨状,眉头紧锁。
“魏将军,我听说你的兵病了?”
“你也看到了,这病十分严重,还无法医治。”
魏延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剌摇了摇头。
“我们乌浒的勇士,没人得病。”
他身后的乌浒勇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与营中呻吟的鬼影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剌解释道:“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山林里,身体早就习惯了。将军,让我看看他们的症状。”
说罢,他走到一名病重的士兵旁,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士兵发青的嘴唇和颤抖的身体。
“我猜的果然没错。”那剌站起身,对魏延肯定地说道,“这就是我们族里传说中,最霸道的一种‘黑瘴之毒’。”
“黑瘴之毒?!”
“对!”那剌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中此毒者,先是上吐下泻,然后身体忽冷忽热,最后会活活烧死,或者力竭而亡。”
就在这时,那剌身后一位满脸皱纹,拄着木杖的乌浒老者,颤巍巍地开了口。
他的汉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魏延耳中。
“将军……我年轻时,听我的阿爷说过……这黑瘴之毒,有解药。”
“在……在南部群山最深处,有一种神草……叫‘龙血藤’。”
“它的汁,跟血一样红……是黑瘴之毒,唯一的克星。”
唯一的克星!
这四个字,让魏延眼中熄灭的火焰,瞬间重新燃起!
他抓住那老者的手臂:“老人家!那龙血藤在何处可以找到?!”
那剌却立刻上前一步,补充道:“将军,龙血藤生长的地方,叫‘黑瘴谷’。”
“那是我们交州有名的绝地,里面的瘴气浓得化不开,毒蛇虫蚁遍地都是。别说汉人,就连我们乌浒最勇猛的猎手,也不敢轻易踏进去。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再也没出来过。”
魏延听完,所有的无助和焦躁,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冰冷的决断。
他看着麾下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精锐,又看了看那剌和他身后那些身强体壮的乌浒勇士。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那剌将军,我麾下能战之兵已不足半数。此事,只能拜托你和你的勇士!”
魏延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将亲率还能行动的百名鬼影骑,随你一同进入黑瘴谷。”
“我们必须拿到龙血藤!”
第50章 勇闯黑瘴谷
魏延的决定,在府衙之内掀起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他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鬼影骑队正“噗通”一声,齐刷刷地全部跪了下去。
“魏将军!万万不可啊!”
“魏将军乃三军之主心骨,岂能亲身犯险!黑瘴谷那种绝地,我等去便是!”
“若将军有失,我等万死莫赎!请将军三思!”
激烈的反对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与坚决。
魏延环视着跪在地上,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没有半点动摇。
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我魏延此时若安坐城中,眼睁睁看着与我同袍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我他娘的还算什么主将!”
“他们是为了我,为了汉中王的大业才来到这不毛之地!如今他们性命垂危,我魏延岂能因为一己之安危,就置他们于死地?”
“此行,我非去不可!”
他的决心,不容任何反驳。
那股凛然的气势,让所有劝谏的声音都弱了下去,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那剌,被魏延这番话深深地撼动了。
在他的认知里,汉人的将军大多高高在上,视普通士兵为可以随意消耗的草芥。
而眼前的魏延却愿意为了麾下的士卒,以三军主将之尊,去闯那九死一生的绝地。
这才是真正值得用性命去追随的领袖!
“扑通!”
一声闷响,那剌巨大的身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用洪钟般的声音立下了军令状:“魏将军若信得过我那剌,便请坐镇广信!我那剌亲自点齐五百乌浒勇士,三日之内,必定带回龙血藤!”
“若是不成,我那剌提头来见!”
魏延看着那剌坚决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迅速权衡,那剌和他的乌浒勇士,确实是进入那片山林最合适的人选。
他不再坚持,走上前亲手解下了腰间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
他郑重地将剑交到那剌手上。
“好!那剌将军不愧是乌浒第一勇士,有情有义!此剑如我亲临!沿途所有关卡,见剑放行!府库所有物资,任你取用!”
这不仅仅是一柄剑,更是超越了上下级的信任与托付。
那剌伸出双手,颤抖着接过这柄佩剑,只觉得它重如泰山。
“将军放心!”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立刻回到部落驻地,召集了五百名最熟悉丛林,最精锐的猎手。
他向族人们讲述了魏将军的仁义,讲述了鬼影骑弟兄们的危局。
乌浒勇士们本就对魏延敬佩有加,此刻听闻此事,更是激起了所有人的同仇敌忾之心。
出发前,魏延又将那剌单独叫到一旁,展现了他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他让人取来烈酒,用一套简易的器具进行蒸馏,得到了清澈透明气味辛辣的液体。
“那剌将军,此物名为酒精,用它擦拭兵器和伤口,可以避免邪气入侵。”
他又让人取来厚实的麻布,浸泡在早已准备好的草药汁液中,晾干后分发下去。
“这是‘防瘴口罩’,戴上它可以过滤掉大部分毒气。进入瘴气浓郁之地,要观察风向,沿着植物相对茂盛的一侧走,那里的瘴气最薄。”
一条条闻所未闻的指令,让那剌和旁边的乌浒勇士们惊为天人。
这哪里是打仗的将军,这分明是能与山鬼沟通的神人!
他们对魏延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那剌率领着装备了“新式武器”的五百勇士,如同一支利箭,射入了苍梧郡南部的连绵群山之中。
他们一路上靠着魏延所教的方法和自身丰富的经验,果然规避了无数毒虫与沼泽的危险,行进速度远超预期。
两日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黑瘴谷。
谷口,灰黑色的瘴气缭绕不散,凝聚成鬼爪般的形状。
谷内的毒气几乎凝成了实质,能见度不足三尺。
脚下是厚厚的腐烂枝叶,踩上去绵软无力,不知暗藏着什么致命的危险。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名走在队伍侧翼的乌浒勇士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倒。
小腿上多出了两个细小的血洞,一条色彩斑斓的竹叶青蛇闪电般消失在腐叶之中。
那勇士的脸色迅速发黑,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那剌临危不乱,立刻大吼:“快,按魏将军教的方法救治!”
他亲自冲上去,用短刀在那勇士的伤口上划开一个十字,用力挤出毒血。
同时,另一名勇士飞快地从旁边一种植物上揪下几片叶子,在嘴里嚼烂,敷在了伤口上。
片刻之后,那昏迷的勇士竟悠悠转醒,虽然虚弱但性命已然无碍。
众人亲眼见证了这奇迹般的一幕,对魏将军的“神术”更加信服。
队伍继续向谷内深入。
又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在谷底中心,看到了一处高耸的绝壁。
在那湿滑的绝壁之上,攀爬着无数藤蔓。
其中一种通体赤红如火,藤蔓的汁液从破损处滴落,浓稠得宛如鲜血。
龙血藤!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上前采摘时。
绝壁上的石洞中,突然窜出了数十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群体型异常高大,手臂漆黑,獠牙外露的猿猴。
它们发出凶猛的咆哮,捶打着胸膛,朝着乌浒勇士们发起了冲锋。
“迎敌!”
那剌一声令下,乌浒勇士们立刻结成阵型。
“嗖!嗖!嗖!”
箭矢如雨,精准地射向黑臂猿的眼睛和关节。
勇士们利用精湛的陷阱和灵活的走位,与这群力大无穷的畜生展开了惨烈的血战。
猿猴的利爪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起一片血肉。
乌浒勇士的刀,也毫不留情地砍向它们的脖颈。
最终,在付出了十几人重伤的代价后,勇士们终于将猿群击退。
那剌自己身上也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毫不在意。
他将武器交给族人,亲自攀上了湿滑的悬崖,将大量的龙血藤采摘下来,装满了几个巨大的藤筐。
满载而归!
就在他们清理战场,准备撤离黑瘴谷时,那剌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在谷口另一侧的密林中,他察觉到了一批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些人行动谨慎,藏匿得很好,但瞒不过他这山林之王的眼睛。
正是士家安插在山林中的探子!
他们一路尾随,企图等乌浒勇士和黑臂猿两败俱伤后坐收渔利,抢夺或是直接销毁神药!
那剌勃然大怒,一个毒计涌上心头。
他故意让队伍装出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样子,放慢了撤退的速度,朝着一处狭窄的隘口走去。
那伙探子果然上当,以为机会来了,立刻从藏身处冲出想要截杀。
就在他们冲入隘口的瞬间。
“杀!”
那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率领早已埋伏好的勇士们发动了致命的伏击。
战斗在片刻间结束,这伙探子被全歼。
那剌走到为首那人的尸体旁,从他怀中搜出了一封用油布包好的密信。
信上,赫然写着一行字:呈合浦太守士壹亲启。
那剌将密信揣入怀中,一手提着沾血的弯刀,一手指向广信城的方向。
“回城!向魏将军复命!”
第51章 南中祸乱起
第三天清晨。
广信城紧闭的城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
守城的荆州士兵探头望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快看,是那剌将军!”
“乌浒部落的兄弟们回来了!”
那欢呼汇成一股热浪,席卷了整座死气沉沉的城池,声震云霄!
魏延闻讯,亲自带着所有还能行动的士兵们,策马冲出城门,直奔三十里外。
视线的尽头,一支队伍出现了。
五百名乌浒勇士,几乎人人带伤,身上干涸的血迹与泥土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但他们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自豪。
他们抬着几个巨大的藤筐,里面装满了鲜红如血的藤蔓。
那颜色在晨光下,刺眼得让人心头发颤。
为首的那剌,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仅仅用布条草草包扎。
他大步向前,当看清亲自出城迎接的魏延时,这个铁塔般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魏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不顾那剌满身的血污与汗臭。
他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他重重地拍着那剌结实的肩膀。
“干得好,我的兄弟!”
“你是我荆州将士的救命恩人!”
那剌的身躯僵了一下,随即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龙血藤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入军营。
魏延一声令下,军中所有的医官,以及那剌带来的几名乌浒草药师,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石锅架起,烈火熊熊,龙血藤被捣碎,与数种草药一同熬制。
很快,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药香便弥漫了整个伤兵营。
深红色的汤药,被小心翼翼地灌进一名重症士兵的口中。
那士兵原本烧得神志不清,身体还在不住地抽搐。
一碗药汤下肚,不到一个时辰,奇迹发生了。
他身上的高热竟然开始缓缓退去,剧烈的抽搐也渐渐平息,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悠长。
神药显威,药效立竿见影。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三日之后,近千名被黑瘴之毒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鬼影骑士兵,竟然全部奇迹般地康复。
他们一个个站了起来,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已然生龙活虎,仿佛脱胎换骨。
军中瘟疫的危机,被彻底解除了。
鬼影骑的士兵们看着那些高大的乌浒勇士,再也没有了最初的隔阂与警惕。
他们是救命恩人!
在战场上可以托付后背,在营地里可以救你性命的兄弟!
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队,在这一刻,真正地融为了一体。
广信城中心的校场上,魏延召集了全军。
他站在高台之上,那剌则站在他的身侧。
“此战,我军陷入绝境,是那剌将军,率五百乌浒勇士,勇闯黑瘴谷,为我等取回救命仙草!”
魏延的声音传遍校场。
他举起一封用油布包裹的密信,又让人将几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扔在台前。
“这,就是交趾士家派去尾随那剌将军,企图销毁神药的探子!这封信,就是他们妄图送往合浦的罪证!”
一时间,台下所有将士群情激奋!
“杀!杀了士家那群狗娘养的!”
“为我们死去的弟兄报仇!”
魏延抬手,压下众人的怒火。
他转身,亲自拿起一套崭新的百炼钢甲和一柄环首刀。
“我宣布,此行五百乌浒族勇士,人人赏一套百炼钢甲,一口百炼钢刀!”
他亲手为那剌穿戴上那身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精良铠甲。
乌浒勇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剌激动得满脸通红,再一次单膝跪地。
“不止如此!”
魏延扶起他,面向全军,再次宣布一个惊人的决定。
“我深刻认识到,南疆之地,草木亦可为兵!传我命令,即刻起,正式成立‘百草营’!”
“由乌浒部落的草药师为主导,我军医官为辅助,专门负责研究南疆一切草药、毒物,以及相应的防治之法!务必要将这十万大山,变成我们的后花园!”
接着,他又抛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方案。
“我已指导百草营,将龙血藤混合其他辅药,制成方便携带、药效更持久的‘行军避瘴丹’!从今日起,此丹药将作为我荆州将士与乌浒勇士的标配军需品!”
全军哗然!
军需标配!
这意味着他们这支军队,将彻底免疫瘴气之毒。
这是何等恐怖的能力。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南疆任何复杂的环境中全天候作战,来去自如。
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而那封从探子身上缴获的密信,则成了魏延手中的利刃。
他顺藤摸瓜,将城内所有潜伏的士家奸细一网打尽,彻底稳固了广信的内部。
就在城中人心安定,军队士气高涨到顶点之时。
一名信使,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太守府外。
他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好几处伤,显然是一路躲避了无数次截杀,才终于抵达广信。
他带来了成都的消息。
府衙之内,魏延拆开信件,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笑意。
第一个消息,是好消息。
汉中王刘备对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举动,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大加赞赏。
并且,已经命军师诸葛亮与三将军张飞,亲率三万大军,即刻南下支援。
援军要来了!
在场的几名将校都松了口气。
然而,信使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将军……还有……还有坏消息!”
信使的声音都在颤抖。
“南中……南中爆发大规模叛乱!建宁太守雍闿、牂牁太守朱褒、越巂太守高定,还有南王孟获……他们,他们全都反了!”
“大军已经攻陷数个县城,彻底……彻底切断了军师他们大军南下的道路!”
轰!
这个消息,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援军的道路,被切断了!
信使脸上带着绝望,几乎是哭着说完了最后的话。
“军师传信……平定南中非朝夕之功,让将军……务必固守广信,等待援军……可,可是这个等待,可能是数月,甚至是……是半年以上!”
半年!
魏延的援军,被无限期切断了。
他成了一支孤军,一支彻底的孤军。
府衙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名负责北面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将军!紧急军情!”
“交趾太守士燮,已集结其弟合浦太守士壹、九真太守士?等人的全部兵力,共计四万大军,号称十万,由其子郁林太守士祗亲自统帅,正铺天盖地地向苍梧杀来!”
“士家军先锋……先锋已至合浦!”
死寂。
整个府衙之内,落针可闻。
内有瘟疫刚平,元气未复。
外无援军,强敌压境。
四千对四万,兵力十倍于己。
就算加上乌浒族的三千勇士,和苍梧投降的那些降禀,他们的可用之兵也不过万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站在地图前的男人身上。
等待着他们的主心骨,下达最后的命令。
魏延缓缓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看着那个代表着士家四万大军,从南面直扑而来的巨大黑色箭头,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
反而,迸发出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战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来得好!我正嫌一只一只地打太麻烦。”
“士家这是想毕其功于一役,那我魏延,就成全他们!”
第52章 愿为将军效死
南中大乱,援军路绝。
士家四万大军压境。
这两个消息像两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
广信,成了一座孤城。
他们,成了一支孤军。
死一样的寂静中,一名跟随魏延多年的老校尉,也是荆州军的老人,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叫李严,并非那个后来的托孤大臣,只是同名同姓,为人一向稳重。
他对着魏延深深一躬,沉重地开口:“启禀魏将军,敌我兵力悬殊,十倍于我。广信城墙虽固,但无援军,粮草总有耗尽之日。强守,乃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心中那个唯一的选择。
“末将斗胆提议,我军……不如放弃广信,全军向北退守。苍梧郡北部有多处险要关隘,易守难攻。我等可凭借天险固守,拖延时日,或许……或许能等到军师平定南中,派来援军的那一天。”
李严这番话,合情合理。
这是绝境之下,最稳妥,也是唯一看起来可行的办法。
不少将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对现实的无奈。
保住士兵们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不行!”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大厅之内。
那剌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身前的案几上,坚固的木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纹。
他双目圆瞪,血丝遍布,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我们一步都不能退!”
他指着门外,咆哮着:“广信城外,就是我们乌浒部落数万族人的家园!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任由士家的杂碎屠戮我乌浒族人吗?!”
“我们乌浒的勇士,是用命把这座城打下来的!用血为将军换来的!现在要我们拱手让出去?我那剌第一个不答应!”
李校尉被他吼得脸色涨红,却还是硬着头皮争辩:“那剌将军!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了大局,些许牺牲是……”
“些许牺牲?!”那剌打断他,逼上前一步,“你说得轻巧!那是我乌浒族的女人和孩子!不是你嘴里轻飘飘的两个字!”
大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都给我住口!”
魏延终于开口了。
他一直背对着众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地图前,此刻才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平静得可怕。
“退?”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然后走到了沙盘前,手指重重地敲在代表广信城的小小旗帜上。
“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他的诘问,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旦我们放弃广信,军心立刻就会溃散。从主动进攻的雄师,变成丧家之犬。士气将一泻千里,再也无法挽回。”
“士家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狗,在后面紧追不舍。我们拖着伤兵带着辎重,能跑多快?最终只会在撤退的路上被敌人一口口吃掉!”
“到那时,南海郡的赖恭大人也将独木难支,整个交州会重新落入士家之手。我们之前流的血,死的弟兄,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他猛地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所以,我们不能退!”
“不但不能退,我们还要……主动出击!”
最后四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低吼的音量说了出来。
“以攻代守!”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最狂暴的闪电,劈进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表情看着魏延。
用不到一万人,去主动攻击装备精良的四万大军?
这已经不是疯狂,这是自取灭亡!
魏延将所有人的震惊和疑虑尽收眼底。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冷酷,走到沙盘前。
“士祗率四万大军而来,看似气势如虹,铺天盖地。但在我看来不过是土鸡瓦狗,破绽百出!他有三大致命的弱点!”
众人不自觉地被他的自信所吸引,凑了上前。
“其一,兵杂!”
魏延拿起一枚代表敌军的黑色棋子。
“他这四万人,是交趾、合浦、九真各郡拼凑而来,互不统属,号令不一。看着人多,实则是一盘散沙,一个无法攥紧的拳头!”
“其二,心怯!”
他的手指点了点苍梧的位置。
“士徽的两万主力是怎么被我们三千鬼影骑冲垮的,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交州!士祗麾下的士兵嘴上叫得再凶,心里对我鬼影骑的战法也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他们是一支还没开打,胆气就先泄了一半的怯战之师!”
“其三,将骄!”魏延拿起自己的红色小旗,“士祗,是士燮的儿子,士徽的大哥。他这次来,不是为了打胜仗,是为了洗刷他兄弟战败的耻辱!他急于求战,急于证明自己,必然会轻敌冒进!一个被情绪左右的将领,就是我们最好的猎物!”
魏延这一番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
原本心头的绝望,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魏延没有停下,他手中的红色小旗,没有放在广信城内。
而是越过广信,狠狠地插在了苍梧郡与合浦郡交界处。
一片在地图上标注得沟壑纵横、地形极其复杂的山区。
“百越天坑!”
那剌看到那个地名,脱口而出。
“没错。”
魏延的脸上,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这里群山环绕,瘴气密布,到处都是深谷绝涧。大军进去了,施展不开。骑兵进去了,就是活靶子。步兵进去了,就是一场噩梦。”
“但对我们来说……”他看向那剌,“这里,是我们乌浒勇士的天堂!这里,就是我为士祗那四万大军,准备好的巨型坟场!”
他的核心战术,简单而又疯狂。
“虚张声势,放弃平原,诱敌入山!”
“我要用鬼影骑的机动性,像苍蝇一样不停地袭扰他们的粮道和侧翼,逼他们、诱他们主动走进这座天坑!”
“然后,用我们乌浒勇士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在山林里对他们进行无休止的袭扰、分割、伏击和蚕食!把他们四万人的大军一步步分割,一口一口全部吃掉!”
疯狂!极致的疯狂!
但魏延的这种疯狂中,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严密逻辑。
魏延不再解释,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命令。
“传我将令!全军六千可战之兵,立刻打散,重编为三十个作战小队,每队两百人!剩余人马给我坚守广信城!”
“每队由一名鬼影骑队正,和一名乌浒蛮兵头领,共同指挥!汉人的纪律,加上山民的丛林经验,混编而成!我要你们兼具纪律性与灵活性!”
“那剌!”
“末将在!”那剌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我正式任命你为‘山地总指挥’!赋予你战场自主权!我将拨给你一半的部队,也就是十五支作战小队,共三千人!”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魏延俯身,盯着那剌的眼睛。
“带领你的狼群,在这片百越天坑里,给我猎杀掉敌人所有的斥候、所有的粮队,以及任何一支掉队的小股部队!我要你把这片山区,变成让士家军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
“末将,领命!”
那剌重重叩首。
“至于我……”
魏延直起身,环视全场。
“我将亲率剩下的三千主力,化作一把最致命的尖刀,隐藏在暗处。等那剌把这头巨兽拖得精疲力竭、遍体鳞伤之时,由我,来发动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斩下他的头颅!”
看着魏延那条理清晰,自信到狂妄的疯狂部署。
整个议事厅内所有将校惶恐不安的心,都被彻底点燃了!
与其在城中坐以待毙活活饿死困死,不如跟随这位天神般的将军,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豪赌!
所有人的脸上,绝望和恐惧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斗志和对胜利的渴望。
“愿为将军效死!”
“愿为大汉尽忠!”
所有将校包括那名最先提议撤退的老将李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那剌站起身,将自己胸前的铠甲捶得砰砰作响。
“将军!我那剌的命,我乌浒三千勇士的命,都任凭你调遣!”
第53章 老东西,你在教我做事?!
士家次子士祗,率领四万大军旌旗蔽日,杀气腾腾地踏入了苍梧郡地界。
士家大军所过之处尘土飞扬,连天上的云彩都被染上了一层土黄。
然而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苍梧沿途的关隘、哨所,全部人去楼空。
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熄灭的篝火,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这支庞大的军队。
士祗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脸上满是骄横之色,远胜其弟士徽。
他迫切需要一场大胜,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其弟兵败被俘的家族耻辱。
更要向他那位总是偏爱弟弟的父亲证明,他士祗,才是士家最优秀的继承人。
他对手下众将大肆嘲笑道:“我当那魏延是何等人物,原来不过是个缩头乌龟!听闻我大军到来,吓得连城都不要了,只会夹着尾巴逃跑!”
“什么荆州鬼影,在我士家天兵面前,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他身旁一名随军的老将,乃是士家的分族之人,曾亲历士徽之败。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提醒道:“祗公子,那魏延用兵极其诡诈,从不按常理出牌。上次徽公子就是因为轻敌冒进,被他诱入险地才……我军更应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切不可轻敌啊!”
士祗听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住口!”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鞭一指,直戳那老将的鼻尖。
“老东西,你在教我做事?!你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士徽大败那是他自己无能!你竟敢拿他的失败来搪塞我?我士家还未开战,你倒先替敌人说起话来!”
“来人!”士祗勃然大怒,“此人霍乱军心,把他给我拖下去,斩了示众!”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大惊失色,齐刷刷地跪下求情。
“公子息怒!”
“老将军也是为大局着想,并无他意!”
“战前斩将,于军心不利啊公子!”
在众人的苦苦哀求下,士祗这才冷哼一声,收回了命令。
“暂且寄下你这颗狗头!若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我军法无情!”
那老将被吓得面无人色,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大军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一处关键的岔路口。
一条是通往广信城的平坦大道,路面宽阔,足以让数架马车并行。
另一条,则是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入口处林木茂密,幽深难测。
正是通往那片名为“百越天坑”的山区。
很快,派出去的斥候飞马回报。
“启禀公子!前方大路上发现了大量车辙和马蹄印,看痕迹是数千人马仓皇撤退时留下的!一直通向广信城方向!”
“那另一条山路呢?”
“回公子,山路之中毫无踪迹,静谧得可怕,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士祗听完斥候的回报,当即放声大笑,得意忘形。
他环顾众将,断然道:“哈哈哈,看来那魏延已经吓破了胆!他这是以为我军会沿着大路追击,想退回广信城死守!真是愚蠢至极!”
为了抢占头功,洗刷其弟战败的耻辱,他当即做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致命决定。
“传我将令!全军分兵而进!”
他指向那名被他斥责过的老将:“你!率领一万辅兵,都是些老弱病残,沿着大路给本公子慢慢追!把所有的辎重粮草都带上,动静搞得越大越好!就当是给魏延那厮的诱饵!”
接着,他用马鞭指向那条幽深的山路,脸上浮现出一种智珠在握的表情。
“我!亲率三万精锐主力,从小路轻装简行!抄近道绕到广信城之后,截断魏延的退路!到时候,我军前后夹击,来他个瓮中捉鳖!”
远处的一座山岗之上,魏延正仔细观察着远方岔路口的动静。
一名鬼影骑的斥候正飞快地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将敌军分兵的消息准确地传递了过来。
魏延一把握住腰间的佩剑剑柄。
“好!鱼儿,上钩了。”
士祗的三万大军,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一头扎进了百越天坑的群山之中。
他们立刻就感受到了这片原始森林的恶意。
山路崎岖湿滑,藤蔓遍地,大军的行进速度被严重拖慢。
原本严整的阵型,在蜿蜒的山道上被拉成了一条数十里长的长蛇。
而那剌率领的三千“乌浒蛮兵”,此刻化作了这片森林真正的幽灵。
他们血腥的狩猎,开始了。
数十名最顶尖的乌浒猎手,脸上涂着与树皮颜色无异的油彩,口中含着涂了毒药的细长吹箭。
他们如同猿猴一般,在茂密的树梢间穿梭,悄无声息。
一名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士家军斥候,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突然他脖子微微一麻,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中。
片刻之间,士祗派出的所有前哨斥候,都被用同样的方式一个个从马上“摘”了下来。
他的三万大军,彻底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随后,真正的噩梦降临了。
乌浒蛮兵开始对那条数十里长的“长蛇”发动了无休止的攻击。
他们从山崖上推下滚石,砸得队形混乱的士家军人仰马翻。
他们在必经之路上设置了淬毒的竹签陷阱和捕兽夹。
他们甚至会用长杆,将一个个巨大的黄蜂窝捅向敌军最密集的地方。
往往是袭击一波,从密林中射出一轮淬毒的冷箭后,他们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气急败坏的追兵连一个影子都摸不到。
“啊!我的腿!”
“救命!这里有蛇!”
“有鬼!有鬼啊!”
惨叫声和惊呼声在漫长的队伍中此起彼伏。
士家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士兵们对这片仿佛会吃人的森林充满了恐惧。
关于“荆州鬼兵”能够隐身杀人的谣言,再次不胫而走,甚嚣尘上。
士祗被这无休止的骚扰搞得暴跳如雷,连斩了几个后退的士兵也无济于事。
但他依旧坚信,魏延的主力就在前方不远处,只要冲出这片该死的山区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不许理会!全都是些山蛮的骚扰!传我命令,全军加速前进!第一个冲出山谷的,赏百金!”
他愚蠢的命令,导致本就脱节的阵型被拉得更长,混乱也愈发严重。
黄昏时分,被折腾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的士祗军主力,终于走出了一段狭窄的峡谷,来到一处巨大的环形谷地。
看着这片开阔地,士祗终于松了口气,下令道:“就在此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就在所有士兵都如蒙大赦,准备放下兵器喘口气时。
“呜——呜——呜!”
山谷两侧、前方、甚至他们刚刚走出来的那条峡谷后路上,突然同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号角声!
士祗猛地抬头。
只见四面八方的山岗之上,在一瞬间亮起了数不清的火把。
密密麻麻,将整个黄昏的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一面面绣着狰狞兽纹的“魏”字大旗,和代表着大汉官军的“汉”字帅旗。
在四面八方同时升起,迎风招展。
一个绝望的包围圈,在他们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刻,完美合拢。
第54章 老子要去斩首!
山谷四野,杀声震天。
魏延站在山岗之上,将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
“全军听令!杀!”
一声令下,刘备军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引爆了整个战场。
埋伏在谷地正前方山林中的鬼影骑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发起了正面冲锋。
而那剌,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战意。
他听到号角声的瞬间,就从埋伏的后路山谷中一跃而起。
他身上那套崭新的百炼钢甲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泽,手中的百炼钢刀渴望着鲜血的浸润。
这个山林中的猛虎,终于被放出了牢笼。
“乌浒的勇士们!随我冲锋!让这些交州软蛋看看,谁才是这片山林的主人!”
“吼!”
三千名乌浒勇士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从士祗大军的后方,狠狠地撞了进去。
前后夹击。
这支被折腾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军心涣散的士家军,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绝境。
“敌袭!是荆州军魏延的主力!”
“后面!后面也有敌人!是蛮人!”
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刚刚放下的兵器被慌乱地重新拿起。
但已经晚了。
那剌一马当先,他那魁梧的身躯化作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他眼中只有前方混乱的敌军,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与专注。
铛!
一名士家军官挥刀格挡,手中的兵刃却被那剌的百炼钢刀一击斩断。
钢刀余势不减,带着破风的呼啸声。
在那名军官不敢置信的表情中,从他的肩膀斜劈而下,瞬间将他半个身子都撕裂开来!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剌的铠甲。
那剌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横扫。
噗嗤!
另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士兵,头颅直接飞上了半空。
温热的血液溅在那剌的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这一幕,落在周围的士家军士兵眼中,不啻于看到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们手中的武器是如此脆弱,他们的身体是如此不堪一击。
眼前的这个巨人,根本不是人!
“山鬼!是山鬼!”
一个士兵发出了变调的尖叫,扔掉武器,转身就跑。
这声尖叫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击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恐惧,是比瘟疫更可怕的传染病。
士家军的后阵,在乌浒勇士们狂风暴雨般的冲击下,瞬间崩溃。
他们哭喊着,咒骂着,互相推搡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整个军队的士气,在这前后夹击之下,彻底崩盘了!
山岗上,魏延将战场上的变化尽收眼底。
初期的胜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敌人乱了,但还没有彻底垮掉。
他们的人数优势依然存在。
三万人的军队,哪怕是三万头猪,冲锋起来也能把他的部队淹没。
一旦士祗那个蠢货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收拢部队朝着一个方向强行突围。
那这场伏击战就会立刻演变成一场血腥的消耗战。
到那时,他兵力不足的劣势将被无限放大。
这场仗,拖不得!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彻底斩断敌人的所有希望。
机会,只有一次!
魏延的决断,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他要亲自下场,去摘取那颗最关键的果实。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直指远处那个被卫兵们拼死护住,已经陷入混乱的帅旗。
“老子要去斩首!”
魏延低吼一声。
“亲卫队,随我来!目标,士祗!”
他不再犹豫,亲自率领着身边那几十名最精锐的鬼影骑亲兵。
如同狼群中扑向猎物头领的头狼,从山岗上俯冲而下。
他们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被重重护卫在中央,脸色惨白的士祗!
士祗此刻已经吓傻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魏延的军队会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他不是应该在广信城里瑟瑟发抖吗?
“顶住!给我顶住!”
“不准退!后退者斩!”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企图挽回这无可挽回的败局。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身旁帅旗的旗杆。
咔嚓一声,代表着主帅权威的旗帜,轰然倒下。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延率领的几十名亲兵,像一把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士家军的防守。
他们凿穿了混乱的敌阵,直扑中军。
士祗的亲兵们虽然忠勇,但在这些百战余生的鬼影骑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一名亲兵队长怒吼着冲向魏延,却被魏延侧身躲过。
反手一刀,便枭了首级。
转瞬之间,魏延已经冲到了士祗的马前。
士祗惊恐地举起佩剑,却被魏延一脚踹中手腕,佩剑脱手飞出。
下一刻,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魏延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高声怒吼:“贼首士祗已被我魏延生擒!降者不杀!”
这一声怒吼,通过周围鬼影骑士兵的口,传遍了整个山谷。
“士祗已擒!降者不杀!”
“主帅被抓了!我们败了!”
士家军士兵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帅如同小鸡一般被人擒获,最后一点战斗意志也随之烟消云散。
当啷!当啷!
兵器被扔到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数万大军,在这一刻,彻底投降。
……
战后的犒赏大会在广信城外的军营举行。
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和成箱的粮草金银,被摆放在校场中央。
魏延站在高台之上,亲自将最大的一份奖赏,包括数百套精良的铠甲兵器和大量的金银,颁给了那剌和他的乌浒勇士。
“此战首功,当属那剌将军与三千乌浒勇士!”
那剌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捶打着胸膛,带着所有乌浒勇士单膝跪地。
“愿为将军效死!”
其余的荆州军将士也各有封赏,人人喜笑颜开,军心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
士祗战败的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飓风,刮回了遥远的交趾龙编城。
太守府内,年迈的士燮听着战败的军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剜在他的心上。
三万主力,全军覆没。
次子士祗,兵败被擒。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完了,一切都完了。
士家在交州经营数十年的基业,在他手上,走到了尽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投降……
或许,只有投降才能保全家族的性命……
就在整个府邸陷入一片死寂的绝望之中时。
站在角落里的江东名臣虞翻,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用衣袖轻轻拂去了肩上的一点灰尘。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55章 他来劝降我?
交趾,龙编城,太守府。
府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已经变成了实质,压得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
士燮枯坐于上首,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曾经挺直的脊梁垮了下去,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战败的消息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又添了无数道深刻的痕迹。
他喉头滚动,发出沙哑干涩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
“虞先生……事到如今,我等可还有……可还有半分转机?”
那声音里的颤抖,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绝望。
府内所有士家亲族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角落里的儒衫男子。
虞翻,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然而,虞翻却只是平静地站着。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儒衫,仿佛在拂去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尘埃。
他对着士燮长长一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士府君,非是虞某不愿尽力。”
他的开场白,让士燮的心猛地一沉。
虞翻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江东印信的急信,双手呈上。
“虞某刚刚接到江东急报,新主孙绍已下命,召我即刻返回建业,另有重用。”
“什么?!”
此言一出,不只是士燮,满堂的士家子弟都惊得站了起来。
“现在?!”士燮不敢置信地提高了音量,“在这个时候?!”
“虞先生,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交州怎么办?我士家怎么办?”
“江东……江东这是要弃我士家于不顾吗?!”
一声声质问,充满了惊慌与愤怒。
虞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
“士府君言重了。主公有令,虞翻身为江东之臣,岂敢不从?若有稽留,乃是抗命不遵的大罪,还望府君体谅。”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士燮瘫坐在席位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强留虞翻?
那就是公然与江东新主撕破脸皮。
他现在内有魏延强敌,外失江东臂助,再得罪孙绍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本来对抗刘备的最大底气,就是背后有江东孙家撑腰,有虞翻这位名士在旁辅佐。
现在,底牌自己跑了。
“虞先生……我就不在强留您了,还望保重。”
许久,士燮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府君保重。”
虞翻再次一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便向府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士家众人眼中,仿佛抽走了这座府邸最后的支柱。
大厅内,死一样的寂静。
“府君,我们……我们和他拼了!”
一个年轻的族人涨红了脸,不甘地吼道。
“拼?拿什么拼?”士燮的堂弟,一名老者绝望地反问,“拿我们这些老弱残兵去和魏延的虎狼之师拼吗?士祗的三万精锐是怎么没的,你们忘了吗?!”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唉,投降吧……”
士燮终于开口,声音里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府君!”
“大兄!”
士燮抬起手,制止了所有的喧哗。
他环视着自己这些惊慌失措的子侄,缓缓闭上了眼睛。
“罢了……罢了!备好降书,遣使去见那魏延吧。”
“只求……只求能保全我士家,数百口人的性命……”
……
与龙编城的死气沉沉截然相反,此刻的广信城,正迸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战后的苍梧郡,空气中不再是血腥与焦糊味。
取而代之的是新翻泥土的芬芳,和木料被捶打的清脆声响。
城墙上的破损处,正由士兵和青壮们一同修补,夯土声此起彼伏。
城外的荒地被重新开垦出来,魏延下令开仓放粮,以工代赈。
招募来的流民脸上,终于有了食物下肚的安稳。
袅袅的炊烟,再一次从一座座屋舍的烟囱里升起。
整个苍梧,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战争的废墟中重新站立起来。
军事上的整编,更是进行得如火如荼。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鬼影骑的士兵,正一丝不苟地向一群高大的乌浒勇士讲解着军阵配合的要点。
而另一边一名乌浒猎手,正手把手地教导几名鬼影骑斥候,如何在林中辨别方向,如何通过最细微的痕迹追踪敌人。
汉军的纪律与山民的野性,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合,锻造出一支更加恐怖的军队。
至于那些投降的数万士家兵,则被魏延毫不留情地打散,以什、伍为单位,安插进由荆州老兵和乌浒勇士们组成的各个作战小队中。
“将军,如此混编,会不会……”
老将李严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降兵,不无忧虑。
魏延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这些人,打散了,揉碎了,再重新捏起来,他们才是我们的人。”
“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老兵吃一样的饭,操练一样的队列,打一样的敌人。用不了三个月,他们就会忘了自己曾经姓‘士’,只记得自己是大汉的兵,是我魏延的兵!”
经过严格的筛选和整编,魏延麾下真正能战的兵力,已经扩充到了一万之众。
广信府衙之内,巨大的沙盘前。
魏延、那剌等一众将校,正围着地图,筹划着下一步的动向。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苍梧郡东面的下一个目标上。
合浦郡。
“合浦太守士壹,是士燮的亲弟弟,也是个老家伙了。士祗兵败后,他定然成了惊弓之鸟,不足为惧!”
一名老将兴奋地分析着。
那剌更是将胸甲捶得砰砰作响。
“将军!给我五千人马!我保证十日之内,就把士壹那老儿的脑袋提来见你!”
众将群情激奋,一个个都想去抢这唾手可得的功劳。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入,打断了众人的豪言壮语。
“将军!城外来了一名使者,自称是交趾太守士燮派来的,名叫桓邻,请求觐见!”
整个府衙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士燮?
他派人来干什么?
这老狐狸被自己打断了脊梁,主力尽丧,难道还想耍什么花招不成?
难道是来劝降我?他凭什么?
魏延手指敲击着沙盘的边缘,心中念头飞转。
他与那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让他进来。”
魏延最终开口。
“我倒要看看,这老东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56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府衙之内,那名自称桓邻的使者被带了进来。
他年约四旬,身着一袭得体的长衫举止从容。
脸上并不见寻常使者的卑微,反倒有几分世家大族的沉稳气度。
他走进大厅,目光迅速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居中而坐的魏延身上。
没有半分迟疑,桓邻上前数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交趾太守士燮帐下郡吏桓邻,拜见魏将军。”
魏延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任凭堂内压抑的气氛发酵。
他要先挫掉来人的锐气。
桓邻就那么躬着身,不卑不亢,一动不动。
良久,魏延才懒洋洋地开口:“说罢,桓先生,那士燮老儿派你前来,是想替他儿子求情,还是想替他自己求饶?!”
桓邻这才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
他再次一揖,言辞恳切:“桓邻此来,非为求情,亦非为求饶,而是为我主士府君,为整个交州七郡的百姓,呈上归顺汉中王之心。”
桓邻此言一出,整个广信府衙瞬间炸开了锅。
“他说什么?士燮要投降?!”
“士燮这老贼主力尽丧,见到我军士气正盛,总算知道怕了!”
一片哗然之中,桓邻提高了音量,确保自己的话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主士府君言,魏将军天威,非人力所能抗拒。大汉天命在汉中王,交州偏居一隅,不敢再逆天而行。我主愿将交趾、九真、日南、合浦、苍梧、郁林、南海,此七郡印绶尽数献上,真心归顺汉中王麾下!”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条件。
“我主别无他求,只求两件事。其一,恳请魏将军开恩,释放府君犬子士祗,让他父子团聚。其二,恳请汉中王宽恕,能保全交趾士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自此之后,我士家愿为大汉镇守南疆,万死不辞!”
条件清晰,姿态卑微。
这番话说完,府邸之中的议论声更加沸腾。
一名年轻校尉兴奋地站了出来:“魏将军!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士燮老儿被我们打断了脊梁,这是望风而降!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整个交州!”
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将领立刻反驳:“此言断不可轻信!士家在交州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弃?这定是诈降之计,想诱骗将军您进入龙编城,再设下埋伏!”
“埋伏?他拿什么埋伏?三万精锐都成了我们的俘虏!他城里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
“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他有没有藏着什么后手!我看,不如将计就计,先答应他,再带大军过去,直接踏平他龙编城,看他还耍什么花招!”
“踏平?说得轻巧!城中百姓何辜?再者,士家降了,他们的钱粮、府库,不都是我们的?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众将吵作一团,有的主张立刻接受,有的认为其中有诈。
还有的已经开始盘算接收地盘后能捞到多少好处。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闭嘴!”
那剌猛地站起身,他胸前的铠甲被捶得砰砰作响。
他死死盯着桓邻,又转向魏延,脸上满是狂怒。
“魏将军!士燮这老东西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那剌的声音里,带着血海深仇的恨意。
“他们士家人的嘴,比沼泽里的毒蛇还毒!当年,他们也是这样对我乌浒部落许诺,说给我们粮食,给我们土地!”
“可结果呢?结果是我们刚刚放下武器,他们的军队就冲进了我们的家园,烧杀抢掠!”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乌浒部落,就是信了他们士家这群狗东西的鬼话,才吃了天大的亏!难道今天,将军也要把这杯毒酒再喝下去吗?!”
那剌的质问,让原本兴奋的将校们都冷静了下来。
魏延摆了摆手,示意那剌稍安勿躁。
他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将李严。
“老李,你的看法呢?”
李严沉吟片刻,走上前,对着魏延一拱手。
“启禀将军,那剌将军的顾虑,不无道理。士家的确信誉不佳。但以末将之见,士燮此次投降,十有八九是真心的。”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其一,士家军主力已失,士气已丧,他们再无一战之力,这是事实。其二,士燮年迈,长子常年在江东为人质,剩下两个儿子一个被俘,一个庸碌,后继无人。除了投降保全家族,他别无选择。所谓诈降,已无本钱。”
魏延点了点头,李严的分析,与他的判断基本一致。
但他看得更深。士燮投降是真的。
但投降的姿态,却藏着猫腻。
什么“永世镇守南疆”,无非是想用一个名义上的归顺。
换取实际上的割据自保,玩一出“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把戏。
在我魏延面前玩这套?!
想得美!
“老东西,棋下到这一步,你以为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魏延心中冷笑,“你想体面我就偏不让你体面。我要的不是名义上的归顺,而是彻彻底底的臣服!”
想通了这一点,魏延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使者桓邻身上。
“桓先生,请回去告诉士府君。”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他的诚意,我魏延看见了。代表我主汉中王,我可以接受他的归降。”
桓邻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色,魏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那份喜悦硬生生憋了回去。
“但是,光用嘴说出来的话,还不够让我信任。”
魏延站起身,踱步到桓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要看到士家真正的诚意。十日之后,我要士燮亲自捧着交州七郡的印绶,在龙编城外三十里处,恭迎我大军到来。我要交州所有的官吏士绅,都亲眼看着他把这片土地,交还给大汉!”
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点到桓邻的鼻尖上。
“到了那天,我也会亲自护送士祗公子前往龙编城。他士燮老儿一手交出城池印绶,我魏延便一手交还他的宝贝儿子。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你,可听明白了吗?”
桓邻被这股气势压得连连后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哪里还敢讨价还价,连忙躬身应诺。
“我明……明白了!小人这就回去复命!一定将将军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我主士府君!”
说完,他像是得到了赦令,慌不迭地退出了府衙。
使者走后,魏延脸上的戏谑立刻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转身,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三日后,大军开赴交趾龙编城!”
“那剌!你率三千乌浒勇士为先锋,沿途斥候散出去五十里,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老李!你立刻写一份详细的战报,附上我接受士燮投降的决定和条件。派最快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呈报大王!”
尽管接受了士燮的投降,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魏延的部署,没有丝毫的松懈。
三日后,休整完毕的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广信城。
向着交州的心脏,交趾郡治所龙编城进发。
与此同时,在与交州毗邻的江东建安郡。
太守府内,刚刚从交州返回的虞翻,正与一名方面大耳、气度沉稳的将军相对而坐。
此人,正是孙权亲自任命的交州刺史,吕岱。
吕岱为虞翻斟上一杯茶,缓缓开口。
“仲翔先生,此去交州,新主交代之事,可曾办妥?”
虞翻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启禀吕将军,虞翻此行,不辱使命。”
他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
“那交州士燮,已如我所料,听从我的计策,跟那魏延斗了个两败俱伤,元气大损。”
“好!”
吕岱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
“此事若成,仲翔先生当为首功!刘备想从我们江东手上割肉?”
“这一次,我便要他连本带利,全都给我吐出来!”
第57章 交州,自今日起姓汉
魏延的一万大军,兵锋直抵交趾龙编城下。
他们却并未如龙编城内众人预料那般发起攻城,甚至都没有靠近城池。
而是在距离城墙足足三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从容不迫地安营扎寨。
一时间,战旗猎猎,军容整肃。
一座巍峨的军营拔地而起,反倒像是在围点打援,摆出了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这番举动,让龙编城内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诡异和不安。
士燮的使者桓邻,再一次快马加鞭地赶到了魏延的军营。
这一次,他脸上的从容气度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焦急。
“魏将军!”
桓邻一进大帐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开门见山地质问:“我主既已诚心归降,将军为何屯兵城外,迟迟不肯进城接受印绶?此举……此举是何用意?”
魏延正端坐于帅案之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大刀,连头都没抬。
“桓先生,我说你急什么?”
“我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安营扎寨休整几日,不是很正常吗?”
桓邻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人困马乏?
你们大军一路过来连个抵抗的影子都没见到,这叫人困马乏?
这分明就是故意羞辱。
他强压下心中的火气,躬身道:“将军,我主士府君已备好酒宴,城中官吏士绅皆翘首以盼,恭迎将军入主。还望将军体谅我主一片归顺之心,莫要让我等难做啊!”
魏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大刀,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玩味的表情。
“桓先生,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口头上的投降,在我魏延这里一文不值。我要的是天下人都能看到的诚意,是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的臣服。”
他站起身走到桓邻面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桓邻的心头。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我先前说过的条件,一个字都不会改。十日之期已到,明日午时我要他士燮,亲自捧着交州七郡的官印,出城三十里到我军营前。”
“我要他,在龙编城所有百姓、所有官吏士绅的注视下,跪在我的马前,亲手献上降书与印绶!”
此言一出,桓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受降了。
这是在杀人诛心!
士燮在交州经营数十年。
名为汉臣,实为土皇帝,威望深入人心。
让他当着全交州人的面,给一个后辈小子下跪献降?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这是要将士家数十年来积累的所有颜面和尊严,彻彻底底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魏将军!你……你欺人太甚!”
桓邻的声音都在发抖。
“欺人太甚?!”
帐内,那剌“砰”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站起身,对着桓邻怒目而视。
“这就叫欺人太甚了?士燮那老东西背信弃义,屠戮我乌浒部落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就该这么折辱他!让他也尝尝颜面扫地的滋味!”
帐内其余将校也纷纷附和。
“那剌将军说得对!就该如此!”
“让他知道,背叛大汉,顽抗天兵,是什么下场!”
魏延摆了摆手,制止了众将的喧哗。
他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桓邻,补充道:“当然,我魏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只要他士燮做到这一点,我便信守承诺。他前脚把印绶交出来,我后脚就把他宝贝儿子士祗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不仅如此,我还会亲自上表汉中王,奏明士家归降之功,保全他们全族上下的性命和富贵。”
“是选择丢掉一些没用的脸面,保全家族血脉和荣华富贵。还是为了那点可笑的尊严,让整个士家为他陪葬。”
“这道题该怎么做,我想士府君是个聪明人,他会想明白的。”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将尊严和性命这两样东西,清清楚楚地摆在天平的两端,逼着士燮自己去选。
桓邻失魂落魄地被送出了大帐。
他带着这个堪称诛心的苛刻条件,踉踉跄跄地返回了龙编城。
消息传回太守府,整个士家彻底炸开了锅。
“简直欺人太甚!那魏延小儿,竟敢如此辱我士家!”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兄!我们跟他拼了!”
“我士家子弟,便是战死,也绝不受此胯下之辱!”
年轻的士家子弟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涨红了脸,叫嚣着要与魏延决一死战。
士燮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任由堂下的子侄们吵闹。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彻底被抽空了。
许久,他才缓缓挥了挥手,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府邸最深处的密室。
那一夜,密室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
谁也不知道士燮在里面想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何等痛苦的挣扎。
第二天清晨,当密室的门再次打开时,走出来的士燮仿佛又老了十岁。
他眼中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灰败。
他对着早已等候在外的桓邻,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嗓音,吐出了几个字。
“桓邻,去……去告诉他,条……条件,我答应了。”
……
次日午时,龙编城外三十里。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几乎全城的百姓,以及交州各地的士绅、官吏,都聚集到了这里。
他们伸长了脖子,等待着见证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
终于,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龙编城的方向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穿白色罪臣服的老者。
他发髻散乱,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正是交趾太守,士燮。
万众瞩目之下,年迈的士燮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魏延的大军阵前,走到了那匹神骏的战马之前。
他看着马上的那个年轻人,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这位统治了交州数十年的老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木盒,里面装着的,是代表交州七郡权力的印绶。
“罪臣士燮,愿归顺汉中王!”
这一跪,仿佛抽空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也跪碎了士家在交州数十年来建立起来的所有威严与神话。
更向全交州所有心怀异思的人宣告,这片土地从今天起换了主人。
魏延翻身下马,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士燮。
他亲手从木盒中取过那七枚沉甸甸的官印,仔细验看。
随即,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给我把士公子请上来!”
很快,形容憔悴、神情恍惚的士祗被带了上来,送到了士燮的面前。
父子二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魏延将印绶交给亲兵,转身面向那数万围观的百姓士绅,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布:
“自今日起,交州重归大汉版图!”
“士燮既已归降,便是我大汉子民!汉中王仁德,既往不咎!”
这番话恩威并施,既展现了雷霆万钧的手段,又宣告了宽容大度的姿态。
围观的士绅官吏们,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和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对未来的惊疑不定。
魏延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士家父子,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中军大帐。
第58章 三道新政定交州
魏延的大军,终于踏入了龙编城。
没有烧杀,没有抢掠,只有铁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冰冷回响。
大军进城的第一时间,魏延的命令便如同流水般下达。
“府库、兵甲库、粮仓!立刻派兵接管,清点造册,但有私藏者,斩!”
“老李!你带一队人马,让士家的人领路,即刻赶赴合浦郡,暂代太守之职!但有不从,先斩后奏!”
“其余交州各郡,挑选能干的将校赴任,皆照此办理!”
投降的士家官员们被刘备军的士兵“请”了出来,充当向导。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走在曾经熟悉的街道上,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带着刀锋的寒意。
整个龙编城,乃至整个士家,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便是血腥的清算。
魏延这头吃人的猛虎,已经磨好了爪牙,准备将士家这头老牛撕成碎片。
士家上下,人人自危,府门紧闭,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然而,魏延接下来的第一个举动,却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部下,都跌碎了下巴。
他没有升堂问罪,更没有传唤士家的任何人。
他换下戎装穿上了一身便服,在亲卫的护送下竟是亲自登门,前往士燮的府邸。
“将军,您这是……”
一名跟随魏延多年的老将满脸不解。
那剌更是急得捶打自己的胸甲:“将军!那老贼的府里,说不定就有埋伏!您怎么能亲自去冒险!”
魏延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他到底要去干什么?
清算?羞辱?还是……
没人想得明白。
太守府,现在应该叫士府了。
当魏延踏入这座府邸时,所有士家的子弟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连呼吸都停滞了。
士燮枯坐在堂上,看着这个毁掉了他一切的年轻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已经做好了受死的准备。
然而,魏延却没看他。
而是环视了一圈这雅致的厅堂,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士府君,别来无恙啊。”
这句问候,让士燮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魏延没有理会他的惊愕,直接开门见山。
“我来,是想请府君出任一个新职位。”
士燮愣住了,满堂的士家子弟也愣住了。
魏延敲了敲桌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请士府君出任交州督学。负责在交州七郡兴办学堂,推广教化,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汉人。”
此言一出,士燮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魏延。
他想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魏延看出了他的疑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线。
“士府君,咱们做个交易。”
“我需要你士家在当地的名望,来稳住交州的人心,让那些交州的士绅大族安分守己。而你需要我大汉的宽恕,来保住你士家数百口的性命和富贵。”
“我用你,不是因为我敬重你,而是因为你好用。你答应,也不是因为你忠于我,而是因为你别无选择。”
“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赤裸裸的阳谋,不带任何感情的交换。
士燮苍老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是羞愤。
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苦涩。
他明白了。
魏延要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名。
他要用士家这块几十年的老招牌,来为他自己的新政背书。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诛心。
许久,士燮闭上眼睛,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好……好。老朽我......答应你。”
紧接着,一道道足以颠覆整个交州的新政令。
从龙编府衙发出,张贴在了交州各郡的各个角落。
第一道政令,摊丁入亩!
废除人头税,将税收总额,按照田亩数量,分摊到每一亩土地上。
田地越多的大地主,交的税就越多。
而无地、少地的农户,负担骤减!
政令一出,无数贫苦百姓跪在告示前,泣不成声,对着魏延的府衙方向拼命磕头。
而那些以士家为首的豪强大族,则一个个脸色铁青。
这等于是在他们身上割肉!
第二道政令,以工代赈!
开仓放粮,大规模招募流民和无地农户。
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修建从苍梧到交趾的驰道。
管饭,还发工钱,干满三年,所开垦的荒地便可分给个人!
无数食不果腹的流民,找到了活路。
整个交州,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
第三道政令,针对乌浒等归附的蛮族。
授予“大汉属民”的正式身份,与汉人一样分田分地。
并从各部落中,选拔勇猛的战士和聪明的子弟。
编入军队,送入学堂,和汉人一视同仁。
那剌听到这个消息时,这个七尺高的山林猛虎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魏延的方向双膝跪地泣不成声。
“将军!我那剌!我乌浒全族!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将军你的!”
他和他族人世世代代的梦想,竟然在今天实现了。
他们不再是蛮夷,而是大汉的子民!
那剌带着他的乌浒勇士,成了魏延新政最坚定、最狂热的执行者和拥护者。
谁敢阳奉阴违,他们的百炼钢刀第一个不答应。
老将李严跟在魏延身后,看着这一幕幕,已经震惊到麻木。
这些经世济民的手段,哪里是一个只知冲锋陷阵的将军能想出来的?
这分明是萧何、曹参之才!
与此同时,那些士家的子弟们,则被魏延“优待”了起来。
他们被强行安排了各种各样的“闲职”。
有的,被派去监督驰道修建,每天吃灰。
有的,被派去负责新政的田亩登记,亲手丈量着自家被“割”出去的土地。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魏延用着他们士家的名望,挖着他们士家的根基。
却有苦难言,连个屁都不敢放。
短短一个月。
整个交州,竟然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欣向荣。
民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士家转移到大汉的身上。
魏延的统治,甚至比士家经营数十年还要稳固。
他已经将整个交州,彻彻底底地,打造成了一个属于他大汉最南边的坚固堡垒。
这一日,魏延站在龙编城的港口。
海风吹拂,带来了咸腥的气息。
一艘艘大小不一的商船正在港口进出,将交州的特产运往远方,将中原的丝绸和瓷器运向海外。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商船,望向那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蔚蓝大海。
一个更加宏伟,更加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站在他身后的那剌,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茫茫。
“将军,你在看什么?”
魏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问了一句。
“那剌,你想不想知道,这片大海的尽头,是什么?”
第59章 大海的尽头是黄金
那剌顺着魏延的指向看去,茫茫大海,除了水还是水。
他那双在山林里能看清百步外兔子的眼睛,此刻却看不出任何名堂。
“大海的尽头?”
那剌瓮声瓮气地回答,带着一种山里人的实在。
“不就是另一片陆地吗?将军海水很咸,喝多了会肚子疼。”
魏延回过头,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我不理解”的乌浒猛男,忽然笑了起来。
“那剌,你错了。错得离谱。”魏延摇了摇手指,“在大海的另一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陆地。”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用那剌能够理解的方式来描述另一个世界。
“在海的那边有数不清的岛屿,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撒在海里。有的岛上山会喷火,把石头都烧成红色的水流出来。”
那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山怎么会喷火?
魏延没有停下,继续说道:“那里有长得比人还高的香料树,结出来的果子比黄金还贵。有流着白色汁液的树,可以做成有弹性的垫子。还有一种黑色的石头,点着了能一直烧,比木炭暖和多了。”
“香料树?比黄金还贵?!”
那剌抓住了他唯一能理解的词。
“对,黄金。成山的黄金。”
魏延的描述开始变得夸张。
“还有吃不完的粮食,一种叫稻米的作物,一年能熟三次,那里的土人懒到只需要躺着,粮食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那剌听得一头雾水。
一年熟三次的粮食?
会喷火的山?
这些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
“将军,那些会喷火的山……能吃吗?”
魏延被他这句话给逗乐了。
“不能吃,但它烧出来的灰能让土地变得非常肥沃,就是我刚才说的一年熟三次粮食的那种地。”
那剌不说话了,他只是觉得魏延说的东西,比部落里最老的神婆讲的故事还要离奇。
但魏延的心,却已经不在这片小小的港口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这片蔚蓝之下隐藏着什么了。
那是无尽的资源,是未来的希望,是大汉复兴的另一条血脉!
当曹操、孙权、刘备还在为中原的一城一地打得头破血流时。
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人问津。
凭什么让后世的西方人开启大航海时代?
我大汉有最好的船工,有最勇敢的士兵,有最先进的文明。
凭什么不能?!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便不可抑制地疯狂生长。
眼下刘备缺钱,缺粮,缺马!
荆州、益州就这么大,产出有限,还要供养数十万大军。
而这片海的对面,后世的东南亚、印度,那些地方。
香料、宝石、黄金,资源丰富到足以将整个汉中王府的府库填满一百次!
一个利用商船开辟海外贸易,甚至可以开疆拓土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迅速构筑成型。
魏延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
“那剌,你先回去整队。”
他立刻下达了命令。
“传我的话,让士燮,立刻到府衙来见我!”
……
交趾太守府内,气氛再一次变得凝重。
士燮被士兵“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煞星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折磨自己。
他步入大厅,小心翼翼地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下官士燮,拜见魏将军。”
魏延正对着一幅巨大的交州地图出神。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径直走到士燮面前。
“士先生,起来吧。”
魏延的语气很平淡,这让士燮更加不安。
“我今天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想问你一件事。”
魏延没有落座,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
“士先生,你对这片大海之外的国度,知道多少?”
士燮猛地抬头,他完全没料到魏延会问这个问题。
见他发愣,魏延重复了一遍:“请先生告诉我,从我交州出海,能到哪些国家?他们的实力如何?风俗怎样?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全部说出来。”
士燮不敢怠慢,连忙将自己几十年来在交州所知的情报整理了一遍,缓缓道来。
“启禀将军,自我大汉交州日南郡以南,确实还有一些化外之邦。”
他定了定神,开始介绍。
“与我交州直接接壤的,是一个叫林邑国的地方。”
“林邑国?”
“是。”
士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此国本是我大汉日南郡的象林县。大约在初平三年,象林县功曹之子区连,趁乱杀掉县令,自号为王,从我大汉版图分裂出去。这些年,他们时常骚扰日南边境,与我交州多有冲突,关系不睦,不过是一群占山为王的贼寇,不足为虑。”
魏延点了点头。
林邑国,这不就是后来越南中部占婆政权的前身吗?
果然也是从我大汉分裂出去的。
“除了这个林邑国,再往南呢?”魏延追问。
士燮的表情严肃了一些。
“再往南,越过大海,有一个大国,名为扶南。”
“扶南?”
“对,扶南国。”
士燮回忆着商人们带回来的消息。
“此国极为强盛,国力远非林邑可比。其国之大据说有数千里。他们不善农耕,却极善行船贸易。其国的港口,常年有天竺、大秦的商人往来,极为富庶。”
天竺,就是印度。
大秦,则是罗马帝国。
“扶南国通过海路,也与我交州及江东互有往来。江东孙氏,就曾多次派出船队,与扶南国交易琉璃、丝绸,换取他们的香料与奇珍异宝。”
江东孙氏!
魏延的眉毛挑了一下。
又是孙权这老小子!
他倒是机灵,已经开始进行海外贸易了。
士燮看着魏延变幻的脸色,不敢再多言。
魏延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扶南国,湄公公河流域的霸主,东南亚早期的海上贸易帝国。
果然存在!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魏延的脑海里彻底成型。
他心驰神往,恨不得立刻组织船队。
去见识一下那个所谓的扶南国,去看看那传说中的贸易盛况。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自己手中没有一支真正的水师,对航线、季风一无所知。
更重要的是,自己只是一个平定南疆的将军,交州名义上还是汉中王的土地。
这种开疆拓土、开辟财源的大事,必须得到刘备的首肯和支持。
否则,就不是功劳,而是取死之道了。
想通了这一点,魏延挥了挥手。
“好了,士先生你先下去吧。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下官遵命。”
士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魏延重新回到地图前,目光在交州七郡和那片广阔的南海之间来回移动。
他暂时压下了那个疯狂的想法,决定等刘备派来接手交州的官员到达,自己班师返回成都的时候。
再将这个“大航海计划”,连同整个交州平定后的利弊,一同呈报给刘备。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身,对着帐外喊道:“来人!传李严、那剌!”
很快,李严和那剌便匆匆赶来。
魏延指着地图上交州与荆州、益州相连的山区,又指向了临海的几个郡县。
“老李,交州的防务,必须立刻进行改革!”
第60章 交州犀甲卫
帅帐之内,老李与那剌二人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神情肃穆。
魏延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粗重的线条,从交州腹地一直延伸到最南端的日南郡。
“士家的那些兵,都是些老爷兵,不堪大用。”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守城尚且勉强,让他们去边境跟林邑国的猴子们玩命?他们没这个胆子。”
老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将军所言极是。这些降兵军心不稳,若有风吹草动极易生变。依我之见应当全部打散,分入我荆州老兵各部严加看管,重新操练。”
“光打散还不够。”魏延摇了摇头,“我需要一支真正属于交州,能在这里扎下根,打得了硬仗的军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点了两个地方。
“老李,这事你来牵头。从我军的荆州老兵里,挑选一千精锐。必须是跟着我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绝对忠诚的。”
随即,他的手又转向了那剌。
“那剌,你回你的部落,也给我挑三千最能打的乌浒勇士。我不要老弱,只要能在林子里把老虎当猫耍的汉子!”
老李的眉毛动了动,他看出了魏延的意图,但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将军,将我军老兵与乌浒勇士混编……他们习性不同,言语不通,恐怕会多有摩擦,不易统领。”
“所以我才要让你和那剌一起办这件事。”
魏延看向二人。
“老李你懂军法,善统筹。那剌你懂蛮人,善冲杀。你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务必在一个月内,把这支四千人的新军给我捏合成一个拳头!”
“末将领命!”
那剌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兴奋得满脸通红。
能统领一支由大汉精锐和乌浒勇士组成的军队,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老李虽然心中还有顾虑,但还是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还有一个问题。”老李补充道,“交州气候湿热,瘴气弥漫。我中原的铁甲在此地保养不易,士卒穿戴也多有不适。装备该如何解决?”
那剌闻言,突然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李将军,你说的铁疙瘩在我们这儿不好用。又重又闷,下了雨走在林子里,跟背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他上前一步,对着魏延说:“将军,我们交州,有比铁甲更好的东西。”
“哦?快快说与我听。”
魏延来了兴趣。
那剌一脸神秘地凑近了些:“将军可曾听说过犀牛皮甲?”
“犀牛皮?”老李有些不解,“不过是兽皮,怎能与铁甲相比?”
“嘿嘿,李将军你这就不知道了。”
那剌一脸得意。
“寻常的犀牛皮自然不行。但在我们日南郡有一种秘法。用几十种药草熬成的汤水,把犀牛皮放进去泡上七天七夜,再捞出来用石头磨平,放在太阳下晒上九九八十一天。”
他比划着,唾沫横飞。
“这样做出来的皮甲,又轻又韧!刀砍上去就是一个白印子,箭射在上面,直接就弹飞了!而且还不怕水,不怕火烧!比你们那铁疙瘩强多了!”
老李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这说得也太玄乎了。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那还是铠甲吗?那是神物。
“那此物……造价几何?”
老李从实际角度提出了问题。
“若真如此神奇,恐怕价格不菲。装备四千人,怕是……”
“贵?”那剌挠了挠头,“是挺贵的,以前只有大部落的头人才能穿上一件。”
魏延却笑了。
他背着手,走到帐门口,看着太守府的方向。
“钱,不是问题。”
“士家在交州搜刮了几十年,家底厚得很。我让他们出点血,来为我大汉养兵,他们应该会很乐意的。”
这话一出,李严瞬间就懂了。
这是要拿士家开刀,用士家的钱来武装一支足以彻底取代士家影响力的新军队。
好一招釜底抽薪!
……
一个月后,交州最南端的日南郡,与林邑国接壤的边境线上。
一片被开辟出来的巨大校场上,杀气冲天。
数千名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泥浆里翻滚搏杀。
一半是身经百战的荆州老兵,一半是野性难驯的乌浒勇士。
那剌就像一头真正的猛虎,手持一根巨大的木棍,在队伍里来回巡视。
“没吃饭吗!动作快点!”
一名荆州老兵动作稍慢,被他一脚踹翻在泥水里。
“再慢,上了战场,林邑人的长矛就会从你的屁股捅进去,从你的嘴巴里钻出来!”
老兵们怨声载道,乌浒人却习以为常,反而觉得这种训练方式无比亲切。
一名随军的荆州将校凑到那剌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剌将军,弟兄们已经连续操练了好几个时辰了,是不是……让他们歇歇?”
那剌回头,铜铃般的眼睛瞪着他。
“歇?我乌浒的勇士在林子里追捕猎物,能三天三夜不合眼!这点程度就叫苦?你们汉人的兵,就这么娇贵?”
将校被噎得满脸通红,不敢再言。
正在这时,远处一队人马运来了一批崭新的铠甲。
这些铠甲并非金属,而是一种暗沉的黑色,泛着皮革特有的光泽。
正是用那剌所说的秘法炮制而成的犀牛皮甲。
“都给我穿上!”那剌大吼一声。
士卒们穿上皮甲,只觉得浑身一轻,比之前的铁甲舒服了不止十倍。
那剌随手抄起一把环首刀,对着一名穿上新甲的乌浒勇士狠狠劈下!
“当!”
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环首刀的刀刃竟然卷了口,而那皮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全场哗然!
所有士兵,无论是荆州老兵还是乌浒勇士,看向这身铠甲的表情都变得狂热起来。
有此神甲,何愁沙场不胜?!
魏延接到老李的快报时,正在龙编城的府衙里处理政务。
“那剌干得不错。”他放下手中的竹简,“一支无敌的军队,需要一个响亮的名号。”
他沉吟片刻。
“身披犀甲,守我边疆。这支部队,就命名为——犀甲卫!”
犀甲卫的威名,很快就随着边境的风,传到了林邑国。
林邑国王区连,这个靠着杀掉汉朝县令才自立为王的枭雄,最近寝食难安。
他站在自己的王宫里,能清晰地看到北方汉境那冲天的杀气。
以前士燮在的时候,不过是派些文官过来安抚。
偶尔有些小摩擦,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叫魏延的汉将,是个疯子!
他派来的那支军队,简直就是一群野兽!
他们每天都在边境线上演练搏杀,那吼声隔着几十里都能听到。
尤其是他们身上穿的那种黑色铠甲,据逃回来的探子说,刀枪不入!
这仗还怎么打?
区连越想越怕,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支名为“犀甲卫”的军队,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的国土。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区连做出了一个让他祖宗蒙羞,却能保住他王位的决定。
他召集了使者,备上了最贵重的黄金、象牙和香料。
半个月后,林邑国的使者,出现在了龙编城的太守府外。
他跪在魏延的面前,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不敢抬头看这个年轻的汉将。
“我王……我王区连,仰慕天朝威仪,愿与大汉永结友好!”
“我王还说,从今往后,每岁都会派遣使者前往成都,向汉中王殿下进献贡品,以示我林邑国永为大汉藩属之心!”
魏延端坐堂上,把玩着一个从林邑国送来的黄金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告诉你家大王,大汉喜欢听话的朋友。只要他安分守己,这交州的兵就不会踏入林邑国一步。”
“谢将军!谢将军天恩!”
使者如蒙大赦,连连叩头。
送走使者,老李走了进来。
“将军,兵不血刃便令一国臣服。此等手段,属下佩服!”
魏延将金杯放下,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
区区一个林邑国,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片陆地。
正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从殿外冲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地。
“报——!”
“南中八百里加急军情!”
第61章 蛮王酒后吐真言
南中,盘蛇谷。
密不透风的丛林被硬生生踏出一条路,刘备大军的旗帜插满了山谷的每一个出口。
数万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将孟获最后的洞府围得水泄不通。
谷内,死寂一片。
孟获与南中各洞的洞主们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这是第七次了。
七次起兵,七次被擒。
他们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勇武,在那个摇着羽扇的男人面前,都成了笑话。
诸葛亮坐在一辆简朴的四轮车上,看着阶下囚孟获,挥了挥手。
“来人,给孟大王松绑。”
士兵上前,解开了捆在孟获身上的绳索。
诸葛亮亲自走下车,从亲兵手中取过一个酒壶和两只陶碗。
倒满酒,将其中一碗递到孟获面前。
“孟大王,如今可服了?”
孟获没有接酒碗。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文弱的书生。
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的蜀军。
这些汉兵,纪律严明得可怕。
进驻南中以来,从未骚扰过任何一个部落,甚至连百姓的一根线都没有拿过。
这与他从小听到故事里的汉人军队,完全不一样。
再看诸葛亮,言出必行,算无遗策。
他孟获自诩南中第一勇士,却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终于,孟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扶那碗酒,而是双膝弯曲,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姿态单膝重重跪地。
“诸葛军师天威,我孟获心服口服!南人永不复反矣!”
他这一跪,是彻底的心悦诚服。
诸葛亮大喜,快步上前,亲自将孟获扶了起来。
“孟王快快请起!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
他转身,对着所有被俘的南中洞主,高声宣布:“传我将令!赦免所有南中洞主之罪,尔等依旧治理本部,只需向我大汉称臣纳贡,岁岁平安!”
谷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军师仁德!”
“我等愿为汉中王效力!”
“我等愿永世归顺大汉!”
南中诸部欢声雷动,对这位来自中原的刘备军军师,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持续数月的南中之乱,至此,彻底平定。
……
当晚,孟获的营帐之中,灯火通明。
篝火烧得正旺,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孟获与诸葛亮、张飞等人对坐,南中的洞主们分列两旁,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诸葛亮放下酒碗,看向孟获,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蛮王,在下有一事不明。你世代为南中大王,与我主汉中王素无大怨,为何会突然起兵反叛?”
帐内的喧闹声小了一些,所有洞主都看向了孟获。
孟获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愤恨。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将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诸葛军师,非是我等南人要反!”
他的嗓门极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是有奸人蛊惑我们!”
坐在一旁的张飞闻言,豹眼一瞪,猛地一拍桌子。
“哪个天杀的敢在俺们背后捅刀子?蛮王你只管说出来,俺老张替你去拧下他的脑袋!”
诸葛亮摆了摆手,制止了张飞。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孟获,等他继续说下去。
孟获又灌了一口酒,像是要借着酒劲才能说出那番话。
“是一个自称江东来的使者,名叫虞翻!他说是奉了士燮的命令来的!”
“江东虞翻?!”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轻轻一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此人是孙权帐下重臣,以直言敢谏闻名。
他怎么会跑到这南中来?
还打着士燮的旗号?
孟获没有注意到诸葛亮的异常,继续愤愤不平地控诉:“正是他!他给我们带来了几千套兵甲,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
“他说汉中王新得益州,根基不稳,外有曹魏内有世家,早晚要完蛋。还说那平定交州的魏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等他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要血洗我们南中,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奴隶!”
“他还说,只要我们南中起兵,从背后切断汉中王大军南下的道路,跟交州的士家形成掎角之势,就能让那魏延首尾不能相顾!”
“事成之后,江东会出兵,支持我做真正的‘南中王’!到时候,南中和交州,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轰!
一道无形的闪电,在诸葛亮的脑海中猛地划过。
虞翻……江东……士燮……南中……魏延……交州!
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和地点。
在这一刻,被一条淬着剧毒的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一条阴狠毒辣到极致的计策,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江东这是在坐山观虎斗!
他们先派虞翻这种极具分量的人物潜入南中,用金银兵器和王位的许诺。
煽动孟获叛乱,意图拖住汉中王平定南方的大军主力。
与此同时,他们必然也对交州的士燮用了同样的手段。
挑拨士燮与魏延的关系,让他们相互猜忌,最好是能直接火拼。
等魏延的大军和士家斗得两败俱伤,刘备军在南方的力量消耗殆尽之时。
江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帮助盟友平乱”的旗号,或者干脆以“刘备无力接收,代为管辖”为借口,出兵交州!
一举夺取整个交州!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好一个江东新主孙绍!
好深的算计!
此人不像他父小霸王那样勇猛,反而更像那运筹帷幄的周公瑾。
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从诸葛亮的额头渗出。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羽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一直以为南中之乱只是癣疥之疾,是他大展拳脚,为汉中王彻底稳固后方的舞台。
却万万没有料到,在这场看似简单的平叛战争背后,还隐藏着来自“盟友”的致命杀局。
自己七擒孟获,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却完全落入了孙绍的算计之中。
每在这里多耽搁一天,交州的魏延就多一分危险!
文长……文长现在怎么样了?
他是不是已经和士燮打起来了?
他知不知道在他背后,还有江东这头猛虎在虎视眈眈?
“军师,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张飞察觉到了不对劲,站起身来。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出营帐猛地抬头,望向遥远的东南方。
夜风冰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交州,危矣!
文长,危矣!
第62章 狗改不了吃屎!
南中大营,中军帅帐。
南中各部洞主们正高举着酒碗,用生硬的汉话蜀军将士们敬酒,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
诸葛亮脸色铁青,快步走回帐内。
“来人!击鼓!召集所有将军,立刻到中军大帐议事!”
他的命令尖锐而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日的从容。
气氛在一瞬间从热烈的庆功宴,凝固成了冰点。
亲兵们不敢怠慢,沉闷的鼓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传遍了整个南中山谷。
正在与南中洞主们推杯换盏的张飞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丢下酒碗,大步流星地跟了过来。
“军师,出了什么事?”
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皱着眉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南征的蜀军高级将领们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
诸葛亮没有废话,他站在帅帐中央,环视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将领们。
“诸位,我们都被骗了。”
他将孟获酒后吐露的实情,将江东虞翻的煽动,将士燮的勾结。
将那条旨在颠覆整个南方战局的毒计,和盘托出。
整个中军大帐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每一个将军的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死寂之后,是冲天的愤怒。
“江东鼠辈!安敢如此!”
一名将领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狠狠地插在面前的木案上。
“盟友?这就是我们的盟友?!”
“狗改不了吃屎!江东这群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张飞豹头环眼,怒发冲冠。
他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坚实的木桌被他砸出一个清晰的拳印。
“军师!俺大哥仁义,当初在荆州不仅放了那碧眼小儿回江东去,还继续拿他们当盟友!没想到他们竟还敢在背后捅刀子!”
他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这群天杀的杂碎!俺现在就去拧了那孟获的脑袋,再带兵杀向江东!”
诸葛亮抬手,制止了暴怒的张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现在不是追究孟获责任的时候,他也只是一枚被江东蒙骗的棋子。眼下最要紧的,是交州的安危!”
他的表情凝重,摇着手中的白羽扇,速度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文长将军孤军深入交州,刚刚经历大战,士卒疲惫立足未稳。士家降而未顺,人心叵测。若江东大军此时来袭,文长他……后果不堪设想!”
帐内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
魏延,等于是处在一个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外面还有一群饿狼在等着他筋疲力尽。
诸葛亮看向张飞,目光锐利。
“三将军,交州之事,事关汉中王大业,是我大汉的百年大计,绝不容有失!”
他加重了语气。
“魏将军,将帅之才,更不容有失!”
张飞闻言,心中一凛。
他虽然平日里也看魏延那桀骜不驯的样子不顺眼。
觉得这小子太过“狂悖”,说话行事比他老张还狂妄,迟早要惹出大祸。
但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魏延是在为他大哥刘备开疆拓土,是在执行他大哥的意志。
辱魏延,就是辱大哥!
害魏延,就是毁大哥的基业!
这是他张飞绝对不能容忍的。
张飞一步踏出,整个大帐的地面都为之一震。
他对着诸葛亮一抱拳,声若洪钟。
“军师!此事无需多言!俺老张这就带兵出发!”
“俺倒要看看,是江东孙家的兵快,还是俺老张的丈八蛇矛快!”
诸葛亮重重点头,这就是他要等的话。
他立刻转身,走上帅位,下达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军令。
“传我将令!南中诸郡防务,即刻起交由马忠、李恢两位将军全权负责!安抚各部,稳定局势,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被点到名的马忠和李恢立刻出列领命。
“张飞将军!”
“末将在!”
“你即刻统领麾下一万精兵作为先锋,即刻拔营!不许耽搁一刻!星夜兼程,火速驰援交州!”
“我亲率两万大军,紧随其后!”
诸葛亮的声音回荡在帐中,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告诉将士们,此战,是为我大汉雪耻!是为我等袍泽解围!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领命!”
三万蜀军精锐,在诸葛亮的统帅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
从平叛的松懈状态,瞬间切换到了临战的紧张状态。
军令传达下去,整个大营都动了起来。
士兵们没有怨言,只有愤怒。
江东的再次背叛,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能激起他们的血性。
不到一个时辰,张飞麾下的一万先锋军便已集结完毕。
火把的光芒,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张飞跨上他心爱的战马乌骓,一身铠甲在火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他勒马来到诸葛亮面前,对着马上的诸葛亮重重一抱拳。
“军师放心!”
“若让魏文长那小子在俺赶到前掉了半根毛,俺老张提头来见!”
说罢,他不再多言,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炸响。
“出发!”
一万大军,化作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烟尘朝着交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轰鸣,大地都在颤抖。
诸葛亮骑在马上,久久地望着那股远去的烟尘,心中默默祈祷。
“文长,你一定要撑住!”
与此同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帛书,交给了身边一名最精悍的信使。
“你,换上最好的马,走山间小路,不用管马的死活,十日之内必须把这封信送到魏将军手上!”
“遵命!”
那名信使将帛书紧紧贴身藏好,翻身上马。
朝着交趾龙编城的方向,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63章 你想坐收渔利?问过我魏延没!
数日之后,交趾龙编城。
那名诸葛亮派出的信使风尘仆仆的来到太守府。
信使见到魏延立刻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启禀魏将军!军师命我从南中赶来,有八百里加急军情呈上!”
魏延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缓步走下台阶,亲自从传令兵手中取过竹筒。
“诸葛军师八百里加急军情?!”
“莫非是南中的平叛出了什么岔子吗?”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掂了掂分量,看向那名几乎虚脱的信使。
“辛苦了你了,下去领赏吧,好生歇息。”
“谢……谢将军!”
信使如蒙大赦,被人搀扶了下去。
直到此时,魏延才慢条斯理地掰开火漆,抽出了里面那卷薄薄的帛书。
老李和那剌都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南中?那不是军师和三将军平叛的地方吗?
这个节骨眼上,送来八百里加急,莫非是战事不顺?
魏延展开帛书,一目十行地扫过。
大帐之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老李紧紧盯着魏延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魏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然而就在下一刻,这口古井里突然泛起了一丝古怪的涟漪。
魏延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将手中的帛书递给了身旁的老李,自己则转身踱回帅位施施然坐下。
仿佛刚刚看到的不是一份关乎生死的紧急军情,而是一篇乡下说书人写的蹩脚话本。
老李疑惑地接过帛书,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虞翻煽动南王孟获……江东暗中资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语,仿佛变成了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帛书都差点没拿稳。
“操他娘的!江东鼠辈!欺人太甚!”
老李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这……这可如何是好?!我军刚经历数番大战兵力疲敝,交州更是百废待兴!若是江东大军此时来袭,我等腹背受敌,交州七郡危矣!”
那剌虽然不识字,但看到老李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一把抓过帛书,看又看不懂上面的汉字,只能急得抓耳挠腮冲着魏延大吼。
“魏将军!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要来打我们?是谁?俺现在就去宰了他!”
“宰?”魏延抬起眼皮瞥了那剌一眼,慢悠悠地开口,“那剌啊,人都还没来,你宰谁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老李,你说这江东想做在后的黄雀,它到底是图什么?”
老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绪飞转:“自然是图谋交州七郡!他们算准了我军与士家火拼,两败俱伤,便可打着盟友的旗号,进来坐收渔利!”
“你说得对。”魏延点了点头,“那你说说,这在后的黄雀他什么时候会来?”
“军师信中说,他已派三将军作为先锋,自率大军紧随其后,星夜兼程前来交州驰援。江东若想动手必然会抢在军师和三将军他们抵达之前!所以……他们随时可能出现!”
老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急。
“随时?”
魏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冰冷。
“不,不是随时。他们马上就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交州地图前,目光落在了交州与扬州的边界。
建安郡。
“那孙绍小儿的父亲死得早,没教过他怎么打仗。他那个美周郎叔叔倒是教过他,可惜他一点没学会。”
“做猎人要有耐心。可他这只黄雀太心急了。他以为蝉和螳螂已经斗得你死我活,却不知道他看上的这只螳螂,牙口好得很。”
魏延转过身看着帐内焦急的二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魔力。
“诸葛军师果然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他的这封信,来得很及时!”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他把我军那位脾气火爆的三将军给带来了。”
老李和那剌闻言都是一愣。
“你们慌什么?”魏延一摊手,“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顶着。我军那位三将军,本事可比我厉害多了。”
魏延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让老李和那剌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但不知为何,看着魏延这副云淡风轻、甚至有些期待的模样。
他们心中那份山雨欲来的恐慌,竟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魏延重新坐回帅位,脸上的戏谑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盯上猎物时的专注。
“传我将令!老李,那剌听令!”
“末将在!”
老李与那剌齐齐躬身。
“那剌,你的犀甲卫操练得如何了?”
“报告将军!”那剌挺起胸膛,满脸亢奋,“犀甲卫个个都是好样的!就等着您一声令下,去砍人了!”
“很好。”魏延的嘴角勾起,“那就让他们准备见见血。告诉他们,这次的猎物比林邑国的猴子肥多了。”
他又转向老李。
“老李,你立刻去办一件事。立刻派人向建安方向放出风去,就说我军中,荆州兵与乌浒蛮兵因粮饷和军功分配不均起了冲突,闹得不可开交。那剌甚至当众顶撞了我,被我下令杖责关了禁闭。”
老李闻言,大吃一惊:“将军!万万不可!军心不稳,乃是兵家大忌!此时自乱阵脚,岂不是……”
“兵家大忌?”魏延冷笑一声,“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你要是吕岱,你大军出征前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老李瞬间明白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他会认为我军内部已经分崩离析,人心涣散,不堪一击……他会更加迫不及待地,全速赶来攻打!”
“聪明。”
魏延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要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让他和他背后的孙家,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大礼。”
他的声音变得幽深。
“我要让他高高兴兴地来,哭着喊着……不,他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
数日后。
扬州,建安郡。
吕岱的帅帐之内,气氛与龙编城截然相反,一片轻松。
“报——!”
一名探子从帐外冲入,单膝跪地。
“启禀吕将军,虞先生!交州细作传来密报!”
虞翻放下手中的茶杯,从容地接过情报展开一看,脸上顿时浮现出智珠在握的笑容。
“哈哈哈,成了!”
他将情报递给吕岱,抚掌大笑。
“吕将军请看!那魏延果然中计!我安插在降军中的人回报,魏延的荆州兵与那剌的蛮兵,因为分赃不均已经闹起来了!”
“据说那蛮将那剌,还被魏延当众打了军棍!如今整个龙编城军营乌烟瘴气,乱作一团!”
吕岱接过情报,看完之后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好一个魏文长!不过一匹勇之夫,骤得高位便不知如何治军。连内乱都压不住,还想执掌交州?简直痴人说梦!”
虞翻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吕将军,眼下时机已到!我军养精蓄锐,士气正盛。而魏延兵疲马乏,内乱不止。此乃天赐良机!我们当立刻出兵,打着‘协助盟友汉中王稳定交州’的旗号,直取交州七郡!”
吕岱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交州的方向。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传我将令!”
吕岱的声音,在帅帐之中回响。
“全军开拔!目标,南海郡!”
“告诉将士们,交州的土地和财富,就在眼前!此战,必叫那魏延插翅难飞!”
一声令下,驻扎在边境的数万江东大军,尽数出动。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一面绣着“孙”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率先越过了交州与扬州的界碑。
第64章 吕岱奇袭,南海陷落
交州,南海郡沿海。
滔天的海水被数以百计的战船劈开,船头之上,一个巨大的“孙”字旗迎着海风烈烈招展。
江东水陆大军,在建安太守吕岱的亲自率领下。
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交州最富庶的南海郡。
船队并未在远处停留,而是利用水路之便以迅雷之势直抵南海郡的码头。
吕岱身披坚甲,手持长剑,第一个从旗舰上跃下。
他身后的江东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迅速控制了码头,随即对南海郡城形成了铁桶般的合围。
城内,南海太守赖恭得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江东?盟友?
他们怎么会打过来?
但他来不及细想,城外那冲天的杀气和连绵不绝的军营,已经说明了一切。
城中守军不足三千,大多是未经战阵的新募郡兵。
“诸位将士!江东背盟,悍然来犯!我等身为大汉臣子,食汉禄,守汉土,唯有死战而已!”
赖恭拔出佩剑,在郡府前嘶声高呼。
“吾等身后便是交州的父老乡亲,退无可退!誓与南海共存亡!”
在他的感召下,无数青壮百姓自发拿起武器,涌上城头。
赖恭亲自登上城墙,指挥着稀疏的守军。
“关紧城门!滚木擂石,都给我准备好!”
城墙之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吕岱并非莽夫,他望着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守军,下达了攻城命令。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简易的云梯被架上了城墙,巨大的冲车在士卒的推动下,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南海老旧的城门。
“放箭!”
赖恭一声令下,城头上的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江东军举着盾牌,冒着箭雨,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木石碎裂声,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战斗持续了数日。
南海城毕竟兵力悬殊,守城的又多是未经训练的民夫。
在江东正规军日夜不停的猛攻之下,城墙已是伤痕累累,多处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城头上的守军,士气也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终于,在一次最猛烈的冲击中,伴随着一声巨响,南城门附近的一段城墙轰然倒塌!
“城门已破!江东儿郎们,随我冲进去!”
吕岱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早已准备多时的江东敢死队,发出一声呐喊,潮水般从缺口涌入城内。
“快!快堵住缺口!跟他们拼了!”
赖恭双目赤红,提着剑亲自带着亲兵冲了上去。
短兵相接的巷战,在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赖恭身先士卒,一连砍翻了三名江东兵,但他很快就被更多的敌人淹没。
守军的抵抗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赖恭力竭被擒,被数名江东亲兵死死按在太守府的台阶前。
南海郡,陷落。
……
龙编城,太守府。
魏延正与老李、那剌商议着交州屯田与练兵的细节,脸上还带着几分算计得逞的戏谑。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身上满是血污和泥浆,声音嘶哑而绝望。
“魏将军!大事不好!南海八百里加急!江东建安太守吕岱……吕岱尽起大军,偷袭南海!南海郡……危在旦夕!”
“啪!”
魏延手中的竹简,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竹屑扎进了掌心。
帅帐之内,前一刻还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成冰。
老李和那剌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
“江东偷袭?他们怎么敢!”
不等魏延发话,帐内随侍的几名荆州将校已经炸开了锅。
“操他娘的江东鼠辈!背信弃义的杂种!”
“当初在荆州偷袭关将军!如今又来犯我交州!这群狗东西,就是改不了吃屎!”
“江陵条约就是一张废纸吗?大王待他们不薄,对他们偷袭荆州之事既往不咎!他们竟还敢如此!”
怒骂声此起彼伏。
魏延脸上的所有表情,无论是戏谑还是从容,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帅案上,坚硬的木案发出一声哀鸣,竟被他砸得四分五裂!
“江东鼠辈!吕岱!”
魏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杀气,而是纯粹的、被愚弄、被背叛后的愤怒!
他原本的计划,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然后在预设的战场,联合即将到来的张飞,给江东军布下一个天罗地网。
可他万万没想到,吕岱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就对着南海郡下了死手。
他不是来试探的,他是来吞并的。
“来人!”
魏延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钉在南海郡的位置。
“老李!”
“属下在!”老李立刻躬身。
“你即刻接管龙编城防务!整合所有降兵,给我把交州腹地看死了!士家那些余孽,谁敢冒头,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遵命!”
魏延又转向那剌,那剌早已急得满脸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那剌!”
“末将在!”
“点齐你的犀甲卫!再从全军挑选最精锐的士卒!凑足五千人!一刻钟之内,我要看到他们集结完毕!”
“将军!俺们现在就去砍了那帮龟孙子!”
那剌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魏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向帐外走去,亲手披挂上阵。
五千精锐,其中包括成军以来还未见过血的犀甲卫,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完成了集结。
大军没有丝毫停歇,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南海郡的方向星夜驰援。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愤怒。
他们要去救自己的袍泽,要去夺回大汉的疆土。
然而,大军刚刚奔出不到半日。
前方的夜色中,又有一骑快马疯了一般地冲了过来。
马上的斥候甚至来不及勒马,在距离魏延几十步的地方就翻身摔了下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中高举着一份染血的战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将军!来不及了!”
“南海……南海郡已经彻底陷落!”
“赖恭太守兵败被俘,已被……已被押往建安!”
轰!
这个消息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魏延勒住战马,停在了荒野之中。
他抬起头,遥遥望着南海郡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似乎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自己那个自以为是的计策,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更深、更致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赖恭被俘,南海陷落。
江东军已经彻底在交州东部站稳了脚跟。
自己这支孤军,现在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第65章 天降奇兵!
南海,陷落。
太守赖恭,被俘。
魏延那张自以为能算尽天下的脸,第一次感到了火辣辣的疼。
什么计策?!
什么诱敌深入?!
在吕岱雷霆万钧的闪电战面前。
他那些自鸣得意的算计,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不是猎人,他才是那只被逼入绝境的螳螂。
“将军……”
一名荆州老兵艰难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还……还去南海吗?”
去南海?去送死吗?
南海眼下已是江东军的囊中之物,城防坚固,以逸待劳。
自己这五千疲敝之师冲过去,除了给吕岱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没有任何意义。
魏延缓缓抬起手,掌心被指甲刺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一种更深的耻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那剌,带人把南海逃出的我军士兵们,统统收编安抚,好生安置。”
他的指令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剌瞪着血红的眼睛,不解地吼道:“将军!我们不去报仇吗?南海郡的弟兄们还在等着我们!”
“他们等不到了。”魏延打断了他,“现在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那里。”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南海的方向。
“全军听令,立刻转向!撤往苍梧郡!”
“将军!”
“撤!”
魏延的命令,不带一丝感情。
军令如山。
尽管无数士兵心中憋着一股血与火,但他们还是默默地调转了方向。
来时气吞山河,归时却如同丧家之犬。
大军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
返回苍梧郡的路,必须穿过一片绵延百里的原始丛林。
这里树木遮天蔽日,藤蔓交错盘结,山路狭窄崎岖,仅容两三人并行。
湿滑的苔藓覆盖着每一块岩石,瘴气在林间弥漫,让本就低落的士气更添几分阴郁。
魏延走在队伍中间,眉头紧锁。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片林子,连一声鸟叫虫鸣都没有。
这种死寂,他只在最危险的战场上感受过。
“全军戒备!斥候前出三里,两翼散开!注意林中动静!”
然而,他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大军行至一处最狭窄的盘山小径时,异变陡生!
“呜——!”
一种怪异尖锐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的密林深处同时响起!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下一刻,无数身影从两侧高处的密林中猛地窜出!
他们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身上涂着五颜六色的油彩。
手中拿着淬毒的吹箭、锋利的弯刀和坚韧的藤牌,动作矫健得如同山间的猿猴。
从树上,从藤蔓间,从岩石后,如同鬼魅般扑向毫无防备的行军队伍!
山越兵!
是江东豢养的山越兵!
“噗!噗!噗!”
淬毒的短箭瞬间穿透了队列外围士卒的脖颈和脸颊。
中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浑身抽搐着倒地,脸色迅速变为青黑。
魏延的大军瞬间被打得猝不及不及防!
狭长的行军队列被拦腰截断,前后无法呼应。
士兵们在狭窄的山道上挤作一团,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
一名山越兵挥舞着弯刀,怪叫着从魏延身侧的树上扑下。
魏延头也不回,反手一刀。
“唰!”
那名山越兵的身体还在半空,头颅已经冲天而起。
“都慌什么!给我稳住阵型!”
魏延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犀甲卫!立刻结阵!背靠山壁!”
他亲手将两名冲到面前的山越兵连人带藤牌劈成两半,飞溅的温热血液,终于让周围慌乱的亲兵冷静了下来。
“当!当!当!”
那剌和他麾下的犀甲卫,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
他们怒吼着,以三人为一组,将背后完全交给坚硬的山壁。
黑色的犀牛皮甲在刀砍斧劈之下,只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和迸射的火星,却丝毫无损。
他们手中的环首刀,无情地收割着扑上来的敌人。
犀甲卫如同一排钉死在山道上的礁石,硬生生顶住了山越兵最狂暴的第一波冲击,为混乱的大军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各部将校在魏延的咆哮和犀甲卫的榜样下,也开始组织士卒重整阵型。
然而,山越兵的攻势如潮,一波接着一波。
他们太熟悉这片丛林了。
一击不中,立刻遁入密林稍作喘息,又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突袭。
漫天的毒箭和投矛,不断从头顶的树冠中落下,持续给魏延军造成伤亡。
魏延的军队虽然组织起了防御,但被死死地压制在狭窄的山道上,完全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危局。
伤亡在不断扩大。
荆州老兵的阵线,已经有数处被悍不畏死的山越兵冲开,又被身边的同袍用血肉之躯堵上。
那剌浑身浴血,他身前的山越兵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可他身上也添了十几道伤口。
照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吕岱!好一个吕岱!
他不仅要夺南海,还要把自己这支交州唯一的机动兵力,彻底埋葬在这里!
就在魏延军的防线即将被彻底冲垮的危急关头。
“咚!咚!咚!”
一阵沉雄有力,与山越号角截然不同的战鼓声,突然从北方的密林中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冲杀声!
“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埋伏的山越兵后方,陡然传来一片惊慌失措的惨叫。
魏延猛地抬头。
只见北方的山林间,一面“关”字大旗如同撕开黑夜的利剑,猛地树立起来!
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全身重甲,刀枪如林。
如同一柄烧红的钢铁尖刀,摧枯拉朽般地从山越兵的背后狠狠捅了进来!
为首一员年轻将领,身披亮银铠,手持一柄长刀,胯下白马神骏。
他一马当先,长刀挥舞之间,便在山越兵的阵中犁开一道血肉胡同,无人能当其一合之威!
那副模样,那股威势……
关平!
是关羽的长子,关坦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
魏延军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是援军!是我们荆州来的援军!”
“是关将军的旗号!我们有救了!”
濒临崩溃的士气,在看到那面“关”字大旗的瞬间,被瞬间引爆!
所有人士气大振,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重新变得坚不可摧!
而山越兵则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腹背受敌,后方被那支突然杀出的重甲汉军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大乱。
原本的伏击优势荡然无存。
反击的机会来了!
魏延眼中爆发出凌厉的光芒。
“全军听令!”
他的咆哮声再次响彻山谷。
“全军反击!随我杀敌!”
他一夹马腹,第一个冲出了防御阵型。
与关平的部队,对混乱的山越兵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第66章 血债血偿,反击开始!
关平所率领的荆州精兵,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刀盾在前,长枪在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队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踏在战鼓的点上。
这支军队如同一部精准而冷酷的杀戮机器,从山越兵混乱的后阵直推进去,轻易就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关平本人,更是这柄尖刀最锋利的刀尖。
他没有多余的咆哮,动作沉稳而高效。
手中的大刀每一次挥出,必然带走一名山越兵的性命。
他的冷静与他造成的血腥场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种反差反而让追随他的荆州兵士气更加高昂,对着已经乱了阵脚的山越兵,展开了一场无情的屠戮。
“后面!汉军!后面有汉军!”
“我们被包围了!”
山越兵们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们最擅长的丛林伏击,最引以为傲的鬼魅身法。
在前后夹击之下,变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前有魏延军拼死反扑,后有关平军的钢铁洪流。
原本的猎人瞬间成了笼中的困兽,自顾不暇,阵型彻底瓦解。
魏延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良机。
“全军反击!”
他的怒吼响彻山谷,不再是之前的憋屈和愤怒。
而是猎人锁定猎物后,发出的必杀宣告!
那剌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头挣脱囚笼的嗜血猛虎。
他身上的伤口不仅没有让他虚弱,反而激发了他最原始的凶性。
“杀!给老子杀光这帮杂碎!”
他狂吼着,率领着同样悍不畏死的犀甲卫,从山壁边的防御阵型中猛地冲了出来。
他们不再防守,而是化作一股黑色的逆流,迎着山越兵的人潮狂猛地冲杀进去。
刀起刀落,见人就砍。
犀牛皮甲挡住了大部分山越兵砍来的弯刀和刺来的短矛。
而他们手中的环首刀,则毫不留情地切开敌人的喉咙和胸膛。
在混乱的战场上,那剌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山越兵的首领,一个身高体壮,正在挥舞着巨大石斧,试图稳住阵脚的汉子。
正是此人,在指挥着这场卑劣的伏击。
那剌没有半句废话,胸中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
他咆哮一声双腿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那名首领。
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当!”
那剌的钢刀,狠狠地劈在了对方横扫而来的石斧上。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伴随着一长串迸射的火星,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那山越首领名叫潘临,也是山越各部中有名的勇士,力大无穷。
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负伤的乌浒蛮将,竟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
潘临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都裂开了。
他眼中的那剌,浑身浴血简直不像个人,更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给我死!”
那剌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刀,直取潘临的脖颈。
刀锋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潘临怪叫一声,急忙将石斧竖在身前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石斧的斧面上,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潘临被这股巨力逼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石道上踩出浅浅的脚印。
他来不及喘息,那剌的攻击已经连绵不绝地到了。
一刀,两刀,三刀!
那剌的刀法毫无章法,完全是战场上最实用的杀人技。
每一刀都又快又狠,劈、砍、撩、刺,招招致命。
潘临只能挥舞着沉重的石斧,疲于奔命地格挡。
他的石斧势大力沉,可是在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施展不开,反而处处受制。
两人在方寸之间,你来我往,瞬间交手了数十回合。
钢刀与石斧碰撞,火星四溅,碎石横飞。
潘临凭借着蛮力还能勉强支撑,但他心中已经萌生了退意。
因为整个战场的局势,已经彻底倒向了汉军。
在魏延和关平两路大军的夹击之下,山越兵的阵线已经完全崩溃。
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堆积如山。
同伴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幸存的族人纷纷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想要躲回那片熟悉的丛林。
潘临眼看大势已去,吕岱定下的突袭斩杀魏延的计划彻底失败。
自己非但没能完成吕岱将军的任务,反而将这支精锐的山越兵折损大半。
再战下去,除了全军覆没,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撤!全军撤退!”
潘临恨恨地大吼一声,用尽全力将石斧挥出一圈逼退了那剌,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山越兵们得了命令如蒙大赦,发一声怒喊,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钻入茂密的丛林,攀上陡峭的悬崖,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狭窄的山道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魏延军将士们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声。
“将军,我们追不追?!”
一名校尉立刻请示道。
魏延看着那些山越兵消失的方向,缓缓摇头。
“穷寇莫追。”
这支兵马,毫无疑问是江东派来的爪牙。
但自己的兵马在此战中折损不小,人人带伤,士气也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在这片不熟悉的丛林里追击熟悉地形的山越兵,无异于自寻死路。
“传令下去,与关平将军合兵一处!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两支军队很快汇合到了一起。
清点战损的数字,让每一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此战,魏延军虽然成功击退了伏击,但伤亡超过千人,其中阵亡者就有近五百。
这对于他本就不多的机动兵力来说,是一个惨痛的损失。
魏延走到关平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将领。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桀骜与戏谑,只剩下最纯粹的感激。
“坦之,若非你及时赶到,我这五千弟兄,今日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好兄弟!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今日,你救的不仅是我这五千弟兄的命,还有我魏延的脸。这份情,我记下了!”
关平对着魏延一抱拳,态度谦逊,但并不卑微。
“魏将军言重了,你我皆为汉中王臣属,理应守望相助。在下尽了本分而已。”
”只是,此地不宜久留。”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凝重。
“吕岱此计狠毒,环环相扣,其人极善用兵。南海之失,丛林之伏,皆是他算计之内。我们必须尽快重整态势,方位上策。”
关平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汉军士卒,以及被丢弃的山越兵尸体。
原本平静的表情,也浮现出一抹凝重。
第67章 此情我魏延记下了
魏延和关平两支军队很快便合兵一处,狼藉的山道上,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活下来的人,脸上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们麻木地清理着战场,将战死袍泽的尸体小心地收敛起来,又将山越兵的尸首粗暴地踢到一旁。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林间潮湿的瘴气混合在一起,闻之欲呕。
魏延麾下的荆州老兵们,一个个带伤,甲胄残破,脸上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悲愤。
而关平带来的那支军队虽然也经历了战斗,但阵列依旧严整甲胄精良,与魏延的部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清点伤亡的校尉,用颤抖的嗓音报出了数字。
此战,魏延军伤亡过千,阵亡者,接近五百。
这个数字,让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脏都沉了下去。
这对于他本就不多的机动兵力而言,是剜心刻骨的一刀。
魏延走到关平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沉稳得不像话的将领。
他脸上所有的桀骜与戏谑,都被这场惨痛的失败和伏击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纯粹的感激。
“坦之,我有一事不解。我此前率兵千里奔袭,平定交州。我来到之后,也并未收到任何关于荆州会派援军的线报。”
“更何况我出兵之前,不是命你代我镇守南郡,以防北方曹操来犯?你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是魏延心中最大的疑问。
关平的出现,太巧了,巧得宛如天降神兵。
关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让麾下将士们就地警戒,分发干粮和清水给魏延的伤兵。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他才走到魏延身边,压低了音量。
“实不相瞒,魏将军你率军千里奔袭交州之后,汉中王便日夜忧心。”
“一来忧心将军孤军深入,粮草兵员难以为继。二来,也深恐北方曹操伺机来犯,荆州有失。”
“哦?”魏延挑了挑眉。
关平继续解释:“家父……蒙汉中王厚恩,如今已重回荆州,接掌军政大权。”
一句话,让魏延心头巨震。
关羽,重掌荆州军政大权?
那个为了赎罪自己辞去了所有实权,只挂着一个前将军虚衔的关羽?
他竟然这么快就官复原职,并且是拿回了军政大权!
刘备的魄力,远超他的想象。
“家父重回荆州之后,便立刻着手整顿荆州防务。他老人家说,江东鼠辈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不可不防。”
“前些日子,荆州各处细作纷纷传来消息,说江东那边异动频繁,扬州方向的兵马调动更是诡异。家父判断,他们极有可能要对交州动手。”
关平的叙述平静而清晰。
“家父深知魏将军你孤军在交州,独木难支。他担心你会遭遇不测,或是被江东小人算计。所以特命我挑选三千精锐,轻装简行秘密前来交州,以为策应。”
原来如此!
一切都对上了。
魏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是独自面对整个江东的饿狼。
却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荆州。
那位高傲的关将军,竟然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背后,为自己补上了这最致命的一环。
关平看着魏延变幻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
“临行前,家父还特意叮嘱过我。”
“什么?”
“家父说,到了交州,若是遇到战事,一切皆听魏将军调遣。”
魏延愣住了。
听自己的调遣?
关羽的儿子,听自己的调遣?
那位眼高于顶的关二爷,能说出这种话?
关平仿佛看穿了魏延的疑惑,一字一句地复述道:
“家父原话是:‘文长虽性子狂悖,行事奇诡,然大才也,不可轻视。’”
“……”
这一刻,魏延彻底沉默了。
狂悖,奇诡,大才。
这三个词,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只当是放屁。
可从那个高傲到骨子里的关羽口中说出,分量重如泰山。
这个男人,是真的懂自己。
他看穿了自己所有离经叛道的行为背后,那份急于求成、不择手段的功利心。
魏延再次对关平一抱拳。
这一次,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最诚挚的两个字。
“多谢。”
“谢就不必了。”关平坦然受了这一礼。
魏延随即转换了话题。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战场之上,容不得多愁善感。
他一把拉过关平,指着地上用树枝和石块刚刚摆出的简易地图。
“坦之你看。眼下南海郡已失,吕岱大军站稳了脚跟。我军刚刚经历伏击,兵力受损,士气低落,绝不宜再与江东军正面硬碰。”
他的手指,在代表南海郡的石块上重重一点,然后划向了西边。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我们必须立刻转向,进入苍梧郡!”
关平看向地图,立刻明白了魏延的意图。
苍梧郡位于交州腹地,西接荆州,东邻南海,郡内多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魏延继续道:“进入苍梧,我们便可据险而守,重整兵马,安抚伤员。最重要的是,我们能以此为据点,等待军师和三将军的大军赶到!”
“只要我们能撑到主力抵达,届时前后夹击,吕岱就是瓮中之鳖!”
“夺回南海,也只是时间问题!”
关平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
“魏将军所言极是!眼下保存实力,等待主力会合,方为上策。我关平,全听将军调遣!”
“好!”
魏延大喝一声,胸中那股因失败而产生的憋屈终于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重燃的战意。
“传我将令!全军开拔!目标,苍梧郡!”
疲惫的两支军队,在短暂的休整之后,再次踏上了征程。
这一次,他们的脸上虽然依旧疲惫,但那份绝望和恐慌已经不见了。
援军的到来,明确的战略方向,让所有人都重新看到了希望。
数日之后。
魏延与关平率领的联合大军,终于抵达了苍梧郡的郡城,广信。
高大而坚固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让所有风餐露宿的士兵,都发出了一阵欢呼。
魏延勒马立于城下,与关平并肩。
他看着这座将成为他们临时据点的城池,准备迎接接下来更残酷的挑战。
第68章 玩阴的?老子可是专家!
苍梧郡,广信城。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将一路的追杀与狼狈彻底隔绝在外。
城墙上,稀疏的守军和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用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同情的表情,注视着这支从地狱边缘回来的军队。
太守府内,魏延一把扯下头盔,扔在案几上。
他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墙上悬挂的交州地图前
双手撑着桌案,死死地盯着南海郡的方向。
关平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他先是安排好了两军士卒的驻扎、伤员的救治等一系列繁杂的事务,才来到魏延身边。
“文长将军,士卒们都已安顿好了,伤兵也得到了郎中的照料。”
魏延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南海到苍梧。
那条撤退的路线,也是他们不久前浴血奋战的丛林。
“坦之,我观吕岱此人,用兵稳、准、狠。他拿下南海,绝不会就此满足。下一步,他必然会挥师西进,直取苍梧。”
“此人既然敢用山越设伏,就说明他为了赢,不择手段。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魏延转过身,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了火焰。
“我意,立刻加固广信城防!深挖壕沟,增设鹿角。将这座城,打造成一块吕岱啃不动的硬骨头!”
关平郑重点头,没有丝毫异议。
“我带来的三千荆州兵,兵甲精良,士气未损。修缮城防之事,便交由我部来做。文长将军麾下的弟兄们,急需休整。”
“好!”魏延没有客套,“那剌!”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像一头受伤野兽般舔舐着伤口的那剌,猛地抬起头。
“末将在!”
“你的犀甲卫也伤亡不小,这段时间,就地休整。同时,把城中所有能用的青壮都给我组织起来,进行简单的操练。守城,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遵命!”
那剌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
与此同时,南海郡。
太守府内,气氛却不似魏延想象中那般欢欣鼓舞。
吕岱端坐主位,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正是山越首领,潘临。
“将军,非是小人作战不力。我等已将魏延军逼入绝境,眼看就要全歼……谁知,谁知竟从北面杀出一支汉军!”
潘临的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那支兵马,全身重甲军容严整,为首的将领使一口大刀,勇不可当!最重要的是,他们打着一面‘关’字大旗!”
“关字大旗?!”
吕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表情。
荆州,关羽?
他怎么会派兵来交州?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正好截断了自己的伏击。
吕岱挥了挥手,让潘临退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魏延不仅没死,还和荆州的援军汇合了。
如今,他们退守苍梧郡的广信城。
广信城墙高池深,易守难攻。
自己麾下兵马虽然精锐,但经过连日攻城拔寨,也已是疲敝之师。
想要再像奇袭南海一样,一鼓作气拿下苍梧,已经绝无可能。
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破产了。
“魏延……关平……”吕岱念叨着这两个名字,“他们想据城而守,等着益州刘备的大部队来救援吗?”
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来人!”
一名亲兵迅速入内。
“传令下去,大军暂缓西进。分派斥候严密监视苍梧动向。另外再派人去联络各部山越,告诉他们只要能袭扰汉军的粮道,杀死汉军的斥候,我吕岱赏钱、赏粮、赏女人!”
既然啃不下硬骨头,那就慢慢磨。
他要用无数的山越兵,化作无数只恼人的苍蝇。
去叮咬魏延的补给线,去消耗他们的精力。
让他们日夜不宁,困死在苍梧这座孤城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交州东部的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吕岱的大军主力始终屯于南海,并未对苍梧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但小规模的冲突,却一天也未曾停歇。
几乎每隔两三日,便会有一支千人左右的江东军,出现在广信城外。
他们擂鼓呐喊,做出攻城的架势。
但只要城头上的守军稍作反击,他们便立刻退去绝不恋战。
关平亲自负责城防,他沉稳如山任凭城下如何挑衅,都严令守军不得出城追击,只用弓箭还击。
与此同时,更烦人的骚扰,来自苍梧郡崎岖的山林之中。
零星的山越蛮兵,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神出鬼没地袭击着从荆州和交趾方向运来的粮草辎重。
他们不求全歼,往往是一击即走。
只要烧毁部分粮草,杀死几名押运的民夫,便立刻消失在密林之中。
“启禀将军!本月第三批粮草,又在山中道路上被山越人烧了!”
传令兵的禀报,让太守府内的气氛愈发沉重。
“操他娘的江东鼠辈!就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那剌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魏延看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一个个红点,那些都是粮道被袭的地点。
他转向关平。
“坦之,城外的佯攻就继续交给你了。对付这些山里的猴子,得用猎人。”
说罢,他看向那剌。
“那剌,我给你两千犀甲卫。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守城,也不用巡逻。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进山!”
“进山?”那剌一愣。
“对,进山。把那些敢伸爪子的山越部落,一个一个地给我找出来。我不要抓俘虏,你听明白了吗?”
魏延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那剌的双眼瞬间亮了,浑身的煞气再也无法抑制。
“末将明白!保证让他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那些零散的江东斥候……”魏延嘴角浮现出一抹冷酷的弧度,“也该让我的鬼影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跟我魏延玩阴的?老子可是专家!”
数日后。
一支江东军的百人斥候队,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密林中。
突然,两侧的灌木丛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十支短矢!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江东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有敌袭!”
斥候队长惊恐地大吼。
然而,他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就在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紧张地四处张望时。
几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他们头顶的树冠上悄无声息地落下。
手中的短刃在他们脖颈间一划而过,随即又荡上藤蔓消失在茂密的树叶之间。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这支百人队,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屠戮殆尽。
直到最后一人倒下,他们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样子。
山林深处,那剌率领着犀甲卫,如同一群真正的猛虎,闯入了山越人的村寨。
面对这些曾经的伏击者,犀甲卫们没有丝毫怜悯,环首刀卷起一片片血浪。
乌浒蛮人最原始的野性,在魏延的命令下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双方就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血腥绞杀。
战局,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第69章 军师亲至,三军会师!
又过了半个月。
苍梧郡广信城,太守府邸内。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半个月的拉锯战,让城中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山林里的暗杀与反暗杀,城外的骚扰与对峙。
就像是一把钝刀子,日夜不停地在消磨着所有人的血肉与意志。
就在这压抑的死寂中,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盔甲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报……报!将军!”
魏延和关平猛地从地图前抬起头。
“诸葛军师……张飞将军……大军!大军已至郡外十里!”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了府内沉闷的空气。
魏延和关平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难以抑制的狂喜。
“是军师和三将军的援军到了!”
“走!快随我出城迎接!”
两人立刻抓起头盔,大步流星地冲出府邸。
广信城门大开,魏延、关平率领着城中所有还能站立的将士,奔出城外。
远远地,地平线上先是扬起一道遮天蔽日的尘龙。
紧接着,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动。
那是一种沉闷的,来自千万只脚掌和马蹄共同踏击地面的轰鸣。
泥土与汗水的味道,混杂着皮革和丛林的气息,随着风扑面而来。
呛得人鼻子发酸,却也让每一个士兵精神为之一振。
终于,那支钢铁洪流的全貌出现在众人眼前。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
一杆写着斗大“诸葛”的帅旗居中,旁边则是一面狂野的“张”字大旗。
队伍最前方一人骑着神骏的乌骓马,手持丈八蛇矛,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不是张飞是谁?
而在他身侧一辆四轮车在亲卫地推行下缓缓行进,车上一人羽扇纶巾,面容清瘦神情肃穆,正是刘备军师,诸葛亮。
魏延、关平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军师!三将军!”
“文长小子!”
张飞的大嗓门还没到人前,就先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他猛地一勒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
他则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魏延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那股力道,几乎要将魏延的骨头捏碎。
“你没事就好!俺老张还真怕那江东鼠辈真把你小子给阴了!”
魏延被勒得脸都有些发紫,他用力拍了拍张飞的后背,咧嘴一笑。
“三将军你这说的哪里话,跟我玩阴的,我魏延可是他江东鼠辈们的祖师爷了!”
“哈哈哈,好,说的好!”
张飞松开手,又重重地在关平肩上捶了一拳,哈哈大笑。
关平稳稳站住,对着张飞和走下四轮车的诸葛亮一抱拳。
“关平见过军师,见过三叔。”
诸葛亮缓缓走来,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无比沉稳。
他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魏延。
看到他虽然满脸风霜,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但整个人并未消沉,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的视线扫过魏延身后那些疲惫却依旧挺立的交州兵,又看了看关平带来的那支阵列严整的荆州精锐。
最后,他抬头望向那座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的广信城墙。
“文长,做得不错。”
诸葛亮开口了,没有过多的褒奖却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分量。
“孤军面对强敌,内外交困,能稳住苍梧已是大功一件。”
刘备四路大军,诸葛亮的主力,张飞的先锋,魏延的交州兵,以及关平的荆州精锐。
终于在苍梧郡胜利会师。
刘备军上下,士气冲天。
因江东背叛而笼罩在南疆上空的阴霾,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到来的反击的强烈渴望。
当夜。
苍梧广信城太守府,议事大厅内灯火通明。
诸葛亮居于主位,张飞、魏延、关平分坐两侧。
厅中站满了各部校尉,气氛凝重而又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吾已探明虚实,江东此次行事,乃是蓄谋已久。”
诸葛亮轻摇羽扇,率先打破了沉默。
“吕岱奇袭南海,只是第一步。根据细作密报,他们早已暗中联络南中各部叛乱的蛮王,并许以重利,让他们在后方拖住我们的兵力。同时,又利用士燮旧部在交州内部制造混乱。此计环环相扣,狠毒至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原来,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吕岱,而是江东策划的一整盘阴谋。
“他娘的江东鼠辈!”
张飞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跳起。
“这帮背信弃义的狗贼!不把他们杀个干净,俺老张誓不为人!”
众将无不义愤填膺纷纷请战,要让江东血债血偿。
诸葛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此仇,是一定要报的。但如何报,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南海郡的区域。
“如今我大军已至,首要目标便是夺回南海。而后,彻底肃清交州境内所有江东的势力,将这南疆之地,牢牢地掌控在我们自己手中。”
“诸位可畅所欲言,集思广益!”
一场针对江东的全面反击战,在这一夜,拉开了序幕。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南海郡。
吕岱也收到了探子从苍梧方向送来的急报。
昏黄的烛火下,他展开那张薄薄的帛书。
当“诸葛亮”、“张飞”、“主力”、“会师”这几个字眼映入眼帘时,他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手中的情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飘飘地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吕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完了。
夺取整个交州的最佳时机,彻底错失了。
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魏延。
只要困死他击溃他,整个交州便唾手可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刘备的反应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竟直接派出了诸葛亮和张飞这样的核心主力。
深深的遗憾,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这一步棋,走错了。
不仅没能拿下交州,反而彻底得罪了刘备。
让江东在天下人面前,信誉荡然无存。
吕岱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来人。”
“传我手令,八百里加急,送往建业,呈报主公。”
“告诉主公,交州……战事有变。”
第70章 吾孔明杀人,不用刀
苍梧太守府内,议事大厅灯火通明。
刘备军几位核心将领齐聚一堂,气氛肃杀。
“军师!如今我大军云集,兵锋正盛,俺看无需再商议了!”
张飞性格火爆,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案,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震得案上茶杯叮当作响。
“我看就直接发兵!俺老张愿做先锋,替军师踏平那南海郡,活捉吕岱小儿!”
他怒吼着,声若洪钟,整个大厅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三将军说得对!打他娘的!”
“血债血偿!让江东鼠辈知道我们的厉害!”
厅中刘备军众将纷纷附和请战,被江东背信弃义捅刀子的怒火早已积压在他们胸中许久。
此刻被张飞一点,瞬间就要爆炸。
他们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耻辱。
诸葛亮端坐主位,手中羽扇轻轻摇动,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摇头,否定了张飞的提议。
“三将军,不可莽撞。”
他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满堂的喧嚣。
“吾观南海城池坚固,那吕岱用兵沉稳,绝非庸才。我军若是强攻,纵然能胜,士兵也必然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诸葛亮顿了顿,继续分析:“况且,我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若是在南海城下顿兵一月,锐气耗尽,自身便会元气大伤。江东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张飞一张黑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有不甘。
但他对诸葛亮的决断向来信服,心中纵有万般火气也只能强压下去,闷声闷气地坐回原位。
“军师,那你说该怎么打!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啊!真是憋屈死个人!”
魏延一直沉默不语,将这场争论尽收眼底。
张飞的想法不出所料,勇猛刚烈,是三军将士最直接的态度。
而诸葛亮的应对,也一如既往的谨慎。
先否定最简单粗暴的方案,再抛出自己的锦囊妙计。
这熟悉的节奏,意味着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
他知道,这正是这位神机妙算的军师展示真正手段的时候。
果然,诸葛亮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这才缓缓开口。
“既然强攻不可,那便只能智取。”
他这句话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不疾不徐地抛出了一个惊天信息。
“据我派出的荆州密探回报,如今的江东,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江东新主孙绍年轻气盛,急于立威,对其叔父孙权返回建业之事极为忌惮。眼下,已将孙权软禁于会稽郡内!”
“什么?”
“孙权被软禁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江东内部竟然发生了如此剧变!
这消息若是真的,那可比攻下一座南海郡要有价值得多。
魏延也是心头剧震。
最近他忙于交州的这烂摊子,根本无暇分心关注他处。
江东的这个情报,他竟然毫不知情。
诸葛亮的情报网果然深不可测,已经渗透到了江东的权力核心。
诸葛亮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而这吕岱,据我所知乃是孙权一手提拔的重臣,此人素来为人刚正,知恩图报。孙权于他,有知遇之恩。”
话说到这里,厅中几个反应快的将领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魏延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诸葛亮的意图。
这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阳谋。
片刻后。
诸葛亮计策的核心,终于被彻底揭晓。
“我们当下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伪造一封孙权的亲笔求救信,送与吕岱。”
他胸有成竹,羽扇轻点地图上的会稽郡。
“信中就说,孙权已逃出孙绍的软禁,正于会稽召集曾经忠心的旧部。孙权命他吕岱这位一手提拔的心腹忠臣,立刻率领麾下江东精锐,放弃交州战事,火速前往会稽会合。和他孙权杀回建业,共讨奸佞,重振江东基业!”
嘶!
大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飞听得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军师这计策,比直接冲上去砍人,要阴损太多了。
魏延则是暗自叫好。
好一个诸葛孔明!
好一招釜底抽薪!
诸葛亮这计策一旦成功,吕岱大军便不战自退。
刘备军便可兵不血刃地收复南海,甚至可以趁着江东内乱之际,图谋更多。
“军师之计绝妙!”
关平第一个站出来,对着诸葛亮亮一抱拳。
“只是,小侄还有一事有所顾虑。这吕岱久经战阵,为人谨慎。他如何会轻易相信一封来路不明的书信?”
“是啊,军师。你说的这信中的内容太过骇人,他吕岱也未必会相信。而且,那孙权的笔迹,吕岱又如何会认不出?我等又如何模仿?”
一边的张飞也提出了疑问。
这的确是计划最关键的两个难点。
面对众将的疑问,诸葛亮只是淡然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示意侍从取来笔墨绢帛,而后亲自起身,走到案前。
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握笔的手上。
只见诸葛亮提起毛笔,饱蘸浓墨,在白色的绢帛上挥洒数笔。
那字迹龙飞凤舞,笔锋顿挫之间,自有一股霸主之气。
与传闻中孙权的笔迹,竟是分毫不差。
“亮昔日与兄长子瑜通信,曾有幸见过孙权的笔迹。”
“眼下模仿一二,倒也不难!”
众将立刻爆发出压抑的惊叹和赞美。
然而,魏延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封以假乱真的信,而是盯着诸葛亮的眼睛。
“军师,我认为这笔迹是小事。”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吕岱收到信,信与不信,各占五成。”
“但送信的人,只要是我刘备军的人,他吕岱就一定会信!”
魏延的声音很冷。
“所以,送信之人,必死无疑。”
“而且,此人不但要死,还要死得恰到好处,死得能让吕岱彻底打消所有疑虑。”
“这个局,最难的不是写信。”
魏延一字一顿,说出了计策最血腥、也最核心的一环。
“而是,找一个肯去送死,又能把戏演足了的,死士。”
第71章 死士为饵,绝谷为笼
魏延的话,让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子毫不掩饰的血腥味,让所有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将领,都感到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文长,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张飞的大嗓门里充满了不解,他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什么叫送死?咱们只是派个人送信而已,怎么就非死不可了?”
他那双环眼瞪着魏延,完全没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三将军,你仔细想想。”
魏延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踱步到大厅中央。
“如果我们派一个信使,大摇大摆地去南海城下喊话,说有故人之信要送给吕岱将军。你觉得他吕岱会怎么想?”
“他肯定觉得有诈啊!”
一个校尉脱口而出。
“没错。”
魏延打了个响指。
“他会怀疑送信的人,会怀疑信的真假,会把这件事当成我们诱敌的计策。他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更加警惕。”
魏延停下脚步,环视众人。
“但如果,这封信不是我们‘送’过去的,而是他自己‘抢’过去的呢?”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残酷的弧度。
“我们派出一名我军斥候,让他带着这封伪造的信假装是在执行侦查任务。然后在离南海不远的地方,故意被吕岱的斥候发现并‘俘虏’。”
“吕岱的兵自然会从我们这位‘倒霉’的斥候身上,搜出这封十万火急的密信。”
魏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一个准备回营禀报军情的刘备军斥候,身上却带着一封江东旧主写给吕岱的求救密信。吕岱拿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是真的!”
关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他会认为我军截获了这封信,正准备上报军师,却被他的人半路抓住了!”
“这样一来,信的来历就变得合情合理,他反而不会再怀疑信的内容!”
诸葛亮原本轻摇的羽扇,在这一刻停住了。
他静静地看着魏延,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平静的湖面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子对人心的算计,竟毒辣至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略,而是直刺人性弱点的阳谋。
自己计策的核心是“信”,而魏延此计的核心竟是“人性”!
这份对人心的揣测,恐怕只有当年英年早逝的凤雏庞士元,才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不,甚至比士元更加狠绝,更加不留余地!
此子的狠厉与不择手段,用好了是国之利刃,可若是……
“此计妙啊!”
“这计策可太他娘的毒了!”
“魏将军此计,真是神鬼莫测!”
想通了其中关节的众将,也纷纷爆发出了一阵惊叹。
他们看着魏延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彻底的敬畏。
“好。”
诸葛亮终于开口,打破了众人的议论。
“就依文长之计。我这便从军中,挑选一名心腹死士……”
“军师,等等。”
魏延再次出声,打断了诸葛亮的话。
大厅里刚刚热烈起来的气氛,又一次被他浇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不知道这位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将军,又有什么惊人之语。
“军师之计虽妙,但吕岱为人我早已研究过。”
魏延毫不客气地指出。
“他用兵沉稳,为人谨慎。即便他信了这封信,也未必会倾巢而出。他极有可能只带走自己的心腹精锐,留下副将和一部分兵马镇守南海。”
“如此一来,我们虽然调走了吕岱,但南海城依然在我们面前。想要夺城仍需一战,仍会有伤亡。”
魏延的表情变得无比狠厉,那份潜藏在骨子里的疯狂再也无法掩盖。
“与其让他从容退走,不如……在他撤兵的路上,为他准备一份大礼!”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苍梧与南海之间的一处狭长谷地重重一点!
“此地,名为绝谷!两侧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天然的伏击场!”
“我们放他吕岱‘安全’地走出南海,却要让他和他麾下那支江东精锐,永远也走不到会稽!”
“嘶!”
这一次,厅内响起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夺城?不!
魏延要的,是全歼!
他不仅要把吕岱骗出城,还要把他整支核心部队,彻底埋葬在交州的土地上。
“文长将军,好计!”
关平眼中战意升腾,他立刻上前一步补充道:“我军可兵分两路!文长将军率精锐于绝谷设伏。我与三叔则率领主力大军,在吕岱出城之后,立刻兵临南海城下!”
“如此,南海城中留守之兵,见我大军压境必然不敢出城救援。将彻底断绝吕岱的后路!”
诸葛亮听完魏延和关平的补充,终于忍不住抚掌大笑。
“好!好!好!文长奇狠,坦之沉稳,你二人一攻一守,相得益彰!此计,方为万全之策!”
张飞看着自己这个沉稳干练的侄子,也是满脸的欣赏和骄傲。
他蒲扇般的大手在关平的臂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坦之好样的!不愧是我二哥的长子,就是有出息!回头让你苞弟也多跟着你学学这打仗的本事!”
“三叔,谬赞了。”
关平谦虚的答道。
完整的作战计划,在几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迅速成型。
诸葛亮负责伪造书信,并亲自挑选那名至关重要的“死士”。
魏延则统帅麾下最精锐的犀甲卫,并从大军中再挑选两千悍卒,共计五千人马。
携带干粮先行出发,前往绝谷设下天罗地网。
张飞与关平则统领其余主力大军,在苍梧城外隐蔽待命,只等吕岱出城的信号传来。
……
数日之后,南海郡。
太守府内,气氛有些压抑。
吕岱端坐主位,正与心腹谋士虞翻商议军情。
“启禀将军,诸葛亮与张飞主力已至苍梧,与魏延、关平合兵一处,我军斥候再难靠近。依翻之见,眼下刘备军兵锋正盛,我军远来疲敝,当以固守为上,切不可轻举妄动。”
虞翻拱手进言。
吕岱点了点头,面带忧色。
“仲翔所言,正合我意。我已经传令全军,加固城防深挖沟壑,准备与他们长期对峙。同时也已派人上书建业,向主公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说到这里,吕岱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心中烦闷的,又何止是眼前的战局。
江东内部的风波,他虽远在交州亦有耳闻。
旧主孙权被软禁会稽,生死未卜。
他对虞翻感叹道:“想当初,张子布、顾元叹等皆是先主托孤重臣,如今不思匡扶旧主,反而另立新君,实非人臣所为。只可惜我吕岱人微言轻,身在边陲有心无力,只能奉命行事,心中有愧啊!”
虞翻也只能默然长叹。
就在吕岱内心矛盾纠结,怅然若失之际。
一名斥候队长突然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启禀将军!我部巡哨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密林中,抓获一名形迹可疑的刘备军斥候!”
“哦?刘备军斥候?”吕岱闻言精神一振,“可有拷问出什么?”
“那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不过……”
斥候队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绢帛,高高举起。
“我等从他贴身衣物中,搜出了这封密信!看封漆,应是从江东送来,十万火急!”
“最重要的是,这信上指名,要交予吕岱将军,亲启!”
第72章 三千吴兵入绝谷
那斥候队长高举着绢帛,又重复了一遍。
“信上指名,要交予吕岱将军,亲启!”
吕岱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立刻从斥候队长手中接过那份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入手分量不轻。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仔细端详着封口。
火漆是江东特有的赤色蜡封,上面那个“孙”字的私人印章。
正是他追随多年的旧主,孙权独有的印记。
这个印章的细节,外人绝难伪造。
吕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谋士虞翻。
整个太守府大厅,只剩下两人与摇曳的烛火。
他撕开油布,小心翼翼地剥开蜡封,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绢帛。
昏黄的烛光下,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孙权的笔迹。
吕岱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笔迹他太熟悉了,那种笔锋间的顿挫与霸气,绝不是寻常人能够模仿的。
信上的内容,更是让他手脚发凉,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信中,孙权用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愤语气,诉说了自己返回江东后的遭遇。
江陵兵败之后,他和刘备签下条约侥幸逃生,本以为回到江东之后能重整旗鼓。
却不料回到建业后,竟被张昭、顾雍等江东世家大族联合架空。
他们拥立了自己的侄子,小霸王孙策之子孙绍,为江东新主。
反而将他这个曾经的江东之主,软禁在了偏远的会稽郡!
“子布元叹,名为我江东元老重臣,实为国贼!欲将我江东基业,就此拱手断送!”
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吕岱的心口。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紫髯碧眼的男人,在囚禁之地写下这封信时,是何等的悲愤与不甘。
信件的后半段,言辞变得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定公,我记得你。当年在丹阳,是我一手将你提拔。满朝文武,多是见风使舵之辈,唯有你是我江东少有的忠直之士。”
看到这里,吕岱的虎目瞬间就红了。
往事历历在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孙权的那份知遇之恩,他从未敢忘。
信的最后,是孙权泣血的请求与命令。
“今我已暗中联络旧部,只待将军率麾下本部精锐兵马,火速前来会稽!你我君臣合力,当共举义兵,杀回建业,诛奸佞屠小人,保我江东基业不失!”
放下信,吕岱的胸膛剧烈起伏。
知遇之恩、君臣情谊、江东基业……
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翻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毁。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心思缜密。
吕岱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一丝怀疑浮上心头。
诸葛亮、张飞、魏延……
刘备的大军刚刚兵临城下,就发生了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太过诡异了!
会不会又是那诸葛村夫的奸计?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前,来回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将这封信判定为伪作的时候。
信纸的末端在火焰的烘烤下,竟缓缓浮现出了一道极淡的水印!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篆体雕刻的“权”字!
是暗记!
是当年他主公孙权和心腹将领们暗中约定的,最高等级的密令标记。
这个标记,只有主公孙权等寥寥数人知晓。
随着江东局势稳定,这个标记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但吕岱记得清清楚楚。
这道水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吕岱心中理性的堤坝。
他心中对此信再无怀疑。
“仲翔!”
吕岱一把抓住虞翻的手臂,激动地将信递了过去。
“你快看!”
虞翻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整个人脸色大变。
“将军!不可轻信啊!”
虞翻看完信,第一反应就是否定。
“此事太过蹊跷!刘备大军刚到,我们就截获了吴候的这封信?天下哪有这等巧事?这一定是诸葛亮的计策,想要骗将军出城啊!”
“诸葛亮计策?!”
吕岱此时已经完全被心中的内容说服,他激动地反驳道:“仲翔,你再看看!这笔迹,这私印,还有这最后的暗记,哪一样是那诸葛亮能伪造的?!”
他指着信,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看,定是吴候派出的信使,在半路上被刘备军的斥候截杀,这封信才落到了他们手里!”
“而我们又恰好抓住了这个准备回去报信的刘备军斥候,才阴差阳错地得到了这封信!如此一来,所有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旧主蒙难,危在旦夕!我吕岱受吴候大恩,若此刻坐视不理,与那忘恩负义的禽兽何异!”
虞翻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吕岱那副忠义上头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位深受吴候大恩的吕将军已经听不进去了。
最终,对孙权的忠诚,彻底战胜了这位沙场老将的理智。
吕岱一拳砸在桌案上,做出了决定。
“仲翔,我意已决!”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图上会稽郡的位置。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会稽,面见吴候!哪怕这是个陷阱,是诸葛亮的奸计,我也要亲自去闯一闯!就算是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仲翔,你立刻传我将令!”
“你率领大部兵马,给我死死守住南海!加固城防,无论城外如何挑衅,都绝对不许出战!就说我奉新主之命,回援建业!”
“我则亲率三千最精锐的亲兵,轻装简行,连夜出城,直扑会稽!”
“诺。”
虞翻只能无奈地拱手听令。
一个时辰后,夜色深沉。
南海郡的城门在寂静中开了一道缝隙。
吕岱一身戎装,亲自率领着三千名他最信任的江东子弟兵,打着火把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城外的一处密林中,一名负责监视的刘备军斥候,静静地看着那条火龙向东远去。
他解下背上的一个小竹笼,从中取出一只信鸽。
将写好的布条绑在鸽子腿上,他松开手。
一道黑色的影子划破夜空,带着绝密的情报,飞向了那片名为“绝谷”的死亡之地。
第73章 绝谷之战
绝谷。
山风寂静,连鸟鸣都消失了。
五千名刘备军的精锐士卒,与山石、林木、阴影彻底融为一体。
杀气被收敛到了极致,仿佛是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连呼吸都与这片死地同步。
那剌和他麾下的三千乌浒蛮犀甲卫,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们被魏延安排在最关键的谷口位置,每一个蛮族士兵都舔舐着干裂的嘴唇,肌肉紧绷。
只待头狼的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群即将到来的江东鼠辈,彻底撕成碎片。
为南海死去的弟兄报仇。
这个念头在每一个犀甲卫的心中燃烧。
……
另一边。
吕岱率领的三千江东精兵,一路急行军,速度飞快。
他们很快便接近了那片地图上标注的狭长谷地。
当那险峻而压抑的山谷轮廓出现在眼前时。
吕岱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立刻抬起手示意,让全军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深谙兵法的他,不会对这种天然的绝地毫无警惕。
“立刻派出斥候,前去探路!仔细搜索两侧山林,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数队精干的江东斥候领命而去,迅速消失在谷口的密林之中。
山谷里,一片死寂。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派出去的斥候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来一个。
吕岱身边的副将有些焦躁:“将军,会不会……”
“再探!”
吕岱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这片死寂比听到喊杀声更让他心悸。
然而,派出去的第二波斥候依旧如石沉大海。
他身边的副将脸色已然发白:“将军,这……这太诡异了,必有埋伏啊!”
吕岱何尝不知!
但一想到信中旧主泣血的求援,想到会稽那边望眼欲穿的等待。
每耽搁一刻,旧主就多一分危险。
那份焦灼与忠义彻底烧毁了沙场老将的冷静。
“不等了!”
吕岱猛地一咬牙,双目赤红。
“就算是龙潭虎穴,今日我也要闯上一闯!旧主危在旦夕,我等岂能在此畏缩不前!”
毕竟,前往会稽的路还很长。
不能再耽搁了。
旧主还在会稽等着他去救命。
“全军加速!快速通过此地!”
吕岱一催胯下战马,率先冲入了谷中。
三千江东兵立刻化作一条长龙,涌入了这片名为绝谷的死亡通道。
他们并不知道,那些被派出去的斥候。
早已被魏延麾下另一支更专业的“鬼影”部队,在无声无息之间,用抹喉和绞索全部解决。
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一丝声音。
江东军的队伍在狭窄的谷地中被不断拉长,当前锋即将走出谷口,而后队才刚刚进入谷中时。
所有人都处于最松懈,队形最混乱的时刻。
异变陡生!
“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牛角号声。
猛地划破山谷的死寂,响彻云霄!
紧接着,在江东军惊骇的注视下,谷口与谷尾,两个方向同时腾起滚滚浓烟!
轰隆!轰隆隆!
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和滚木,被人从两侧高达数十丈的山崖上奋力推下。
那些重达百斤的巨物带着毁灭一切的势头呼啸而下,砸在狭窄的通道上,瞬间激起漫天烟尘!
去路与退路,在同一时间被彻底截断。
“不好,中计了!此处有埋伏!”
吕岱脸色瞬间煞白,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呼。
“全军结阵!快!结圆阵防御!”
然而,一切都晚了。
在他正前方的山道上,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柄大刀的将军缓缓走出。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出的刘备军士卒。
森然的杀气直冲云霄,让整个山谷的温度都下降了数分。
“吕岱老儿!你家魏延爷爷,在此恭候多时了!”
魏延的咆哮声在山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三千江东兵的心口上。
下一刻,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炸响!
埋伏的汉军从两侧山林中疯狂杀出,遮天蔽日的箭矢从天而降。
如同黑色的暴雨,将狭窄谷地里的江东军成片成片地射倒。
长枪如林,从烟尘中刺出,精准地捅穿江东兵的胸膛。
在狭窄的谷地里,江东军挤作一团,阵型彻底崩溃,成了待宰的羔羊。
吕岱目眦欲裂,他抽出腰间长剑奋力挥砍,将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磕飞。
他武艺不俗,一连砍翻数名冲到近前的刘备军士兵。
但在潮水般涌来的敌人面前,这点反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杀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狂暴咆哮,从侧翼传来。
那剌和他麾下的犀甲卫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从山林中狠狠地撞入了江东军最密集的中军阵中!
那剌的双眼赤红,充满了嗜血的狂热。
他根本不屑于用什么精妙的招式,手中的长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巨力。
“铛!”
一名江东校尉举起盾牌格挡,那面厚实的木盾连同他握盾的手臂,被那剌一刀直接劈碎!
“噗嗤!”
刀刃余势不减,深深嵌入那校尉的胸膛。
巨大的力量带着他飞出数步之远,沿途又撞翻了两名江东兵。
在那名校尉的眼中,这个从林子里冲出来的蛮族将领,不是人,根本就是一头活生生的山鬼!
他带来的那支部队,也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刀砍斧劈,犀甲卫的进攻毫无章法可言,只有最原始,最有效的杀戮。
他们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穿了江东军的防御。
那剌直冲吕岱的中军大纛而去。
为南海死去的弟兄报仇的怒火,让他化身为战场上的绞肉机。
魏延一直锁定着乱军之中的吕岱。
眼见那剌已经成功吸引了吕岱身边所有亲兵的注意力,为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机会来了!
魏延不再犹豫。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
载着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舞动着手中大刀直扑吕岱!
“杀!”
刀锋破空,发出一阵瘆人的呼啸。
吕岱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他急忙举剑格挡。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吕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手臂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
好强的力道!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魏延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刀光一闪,直劈面门!
吕岱只能狼狈地侧身闪躲,但魏延的刀势却忽然一变。
刚猛的劈砍瞬间化为刁钻的横削,刀刃贴着吕岱的脖颈划过,削断了他几缕发丝。
冰冷的触感让吕岱浑身汗毛倒竖。
他彻底乱了方寸,只能凭借本能胡乱挥舞着长剑,想要逼退魏延。
可在魏延眼中,此刻的吕岱破绽百出。
魏延冷笑一声,不再戏耍。
他手腕一沉,长刀猛地向下一压,用刀身死死压住了吕岱的长剑。
同时,他猛地抬起一脚,正中吕岱的小腹。
“砰!”
吕岱如遭重击,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手中长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江东军看到主将落败,瞬间全线崩溃。
无数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数名犀甲卫一拥而上,将吕岱死死按在泥泞的地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着那个浑身浴血,正狞笑着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他这才明白那封孙权的信,根本就是刘备军的计策!
但他心中还是有一丝不解。
“为何……为何信中......会有吴候的暗记?!”
魏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他满是泥土的脸。
“哦,你说那个啊。”
“听我家诸葛军师说,那是他当年跟他大哥诸葛瑾,从你家那个碧眼小儿那学来的。”
第74章 交州尘埃落定
绝谷一战,刘备军大获全胜。
魏延部歼敌千余,俘虏近千。
余者皆溃败于山林之中,四散而走不知所踪。
在吕岱率军出城的同时,南海郡城下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张飞与关平统帅的主力大军如同从天而降,旌旗蔽日,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震天的战鼓声擂动,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城楼之上,留守的副将虞翻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汉军阵列,面如死灰。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期望吕岱将军能及时回援,内外夹击。
“报......急报!绝谷……绝谷有埋伏!吕将军……吕将军被那魏延生擒了!”
然而,当一名浑身带伤的斥候拼死逃回城中,将绝谷大败、吕岱将军被生擒的消息带回来时。
虞翻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看着城墙上早已人心惶惶的守军,再看看城外那气势如虹、严阵以待的敌人。
他知道,大势已去。
拼死抵抗,除了徒增伤亡让满城军民陪葬之外,再无任何意义。
“唉!罢了,天意如此!”
一番权衡利弊过后。
最终,虞翻选择了开城投降。
张飞与关平立刻率军进驻南海郡城,诸葛亮的大军也随后而至。
南海郡,这座江东在交州最重要的据点,兵不血刃,重归刘备军版图。
入城之后,众人立刻从大牢之中,将南海太守赖恭救了出来。
见到诸葛亮,这位坚守城池数月的忠臣老泪纵横。
“罪臣赖恭,见过诸葛军师!下官无能,守城不力,致使南海城池陷落,望军师降罪!”
“赖府君快快请起!何出此言呐?!”
诸葛亮连忙上前亲自将他扶起,言辞恳切的答道。
“赖府君你据城死守,宁死不降,在绝境之中保全了汉室臣子的气节,乃为我三军之楷模!”
“府君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亮将上表亲奏汉中王,为你请功!”诸葛亮不仅没有怪罪赖恭丢失城池,还对其忠勇大加褒奖。
赖恭闻言,想起被围困时的艰难与绝望。
又看到眼前这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王师。
当下更是感激涕零,泣不成声。
重夺南海,安抚民心是头等大事。
诸葛亮立刻下令,全军将士严守军纪,不得骚扰百姓分毫。
同时开仓放粮,赈济城中因战乱而困顿的百姓。
刘备军仁义之师的名声,很快便在南海郡传扬开来,百姓无不称赞。
半日后,太守府内。
被五花大绑的吕岱,被魏延等人押了进来。
他满身泥泞,狼狈不堪,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当他被押进大厅,看到帅案之后那个手持羽扇,面带微笑的文士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孙权求救,什么暗记私印,全都是一个局!
都是这个轻摇羽扇的智士,为他吕岱量身定做的,天衣无缝的必杀之局!
“吕将军,别来无恙?”
诸葛亮微笑着开口,话语平缓,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力量。
吕岱惨然一笑,满脸颓然地看着诸葛亮,腰杆却依旧笔挺。
“原来……是你!我吕岱自负用兵谨慎,熟读兵书,却不想一步步走进你的算计之中。从收到那封信开始,每一步的反应,都在你的预料之内。”
他抬起头,彻底放弃了抵抗。
“能败在卧龙先生之手,我吕岱……心服口服!”
他输了,江东也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谋略和格局上,输得彻彻底底。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吕岱面前。
“吕将军乃当世良将,为人忠义,亮素来敬佩。孙氏倒行逆施,背盟弃义,非是明主。将军何不顺天应人,弃暗投明,随我主共扶汉室,建功立业?”
这番话,是诸葛亮发自内心的招揽。
吕岱这样的将才,无论是谁都会心动。
吕岱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坚定。
“多谢诸葛先生厚爱。岱深受吴候知遇之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纵使吴候有万般不是,岱也绝无背主求荣之理。忠臣不事二主,还请先生赐某一死,以全岱之名节!”
吕岱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大厅内的刘备军众将,包括魏延和张飞在内,都对这个顽固的敌人生出了一丝敬意。
诸葛亮叹了口气,有些惋惜,正欲开口。
魏延却在这时上前一步,咧嘴一笑,带着几分不羁的腔调说道:“军师,这吕岱可是个难啃的硬骨头,若是就这么放了,犹如养虎为患。但就这么一刀砍了,反倒又便宜他了。”
他绕着吕岱走了一圈,眼神戏谑。
“我看不如将他暂且软禁于此,好吃好喝地供着。日后咱们打过江东去,也好让他这个‘忠臣’亲眼看看,他效忠的孙家是如何土崩瓦解的。这可比杀了他,要有趣多了。”
魏延这话说得狠,却也说到了点子上。
张飞一听,蒲扇般的大手在魏延背上重重一拍,震得他一个趔趄。
“哈哈!好!文长这话俺爱听!就该这么办!”
诸葛亮看了一眼魏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点点头:“文长此言有理。就依你之计。”夺回南海、生擒吕岱的消息传遍全军,刘备军士气暴涨到了顶点。
所有将士都为这场酣畅淋漓的智胜而欢呼,一扫之前被江东背刺的阴霾。
魏延在此战中,从献计到执行,都表现出了超一流的水准。
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地位再次得到巩固。
张飞更是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几下。
“俺的乖乖,文长这小子不光能打,心也够黑!是个当大帅的料!俺老张服了!”
关平也是满眼钦佩,拱手道:“魏将军此计,环环相扣,既有奇谋之险,又有阳谋之正,平,自愧不如。”
诸葛亮也是对魏延此战的表演赞赏有加。
数日之后,交州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刘备从益州派来的接管交州的官员们也陆续到达。
至此,整个交州,彻底归入刘备的版图。
这一日,南海郡城外,军议大帐之中。诸葛亮坐在主帅位上。
魏延、张飞、关平等核心将领分坐两旁,气氛肃穆。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着的巨大地图前,羽扇指向交州全境。
“主公已命李严将军为交州刺史,总领军政。又依法孝直之策,依旧任命士燮为太守,以安抚本地大族。如今,我军后顾无忧。”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越过了已在掌控之中的南海郡,投向了更东边的方向。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手中的羽扇,在地图上一个刺眼的名字上,重重一点。
“南海已定,交州已稳。”
诸葛亮转过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他看着帐中战意昂扬的众将,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战事,才刚刚开始。”
“江东孙氏欠我们的血债,也该一笔一笔地,讨回来了!”
第75章 这小子,比我还狂
绝谷一战的余波,在接下来的数日里,迅速平息。
随着刘备从益州派来的新任交州刺史李严抵达,整个交州的军政权力开始平稳交接。
魏延、诸葛亮、张飞、关平等人,则暂时在南海郡驻扎下来。
他们一边协助李严稳定局面,一边也对连番大战后的军队进行休整。
南海郡太守府内,气氛已不复之前的剑拔弩张。
诸葛亮端坐主位,手中羽扇轻摇,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三将军,你率本部兵马,巡视南海郡周边各县,清剿残余流寇,安抚地方。”
“坦之,你负责城中防务,协助赖府君与李刺史交接政务,务必保证民生安稳。”
“末将领命!”
张飞和关平齐齐拱手领命。
最后,诸葛亮的目光落在了魏延身上。
“文长。”
“末将在。”
魏延拱手出列。
“此战我军俘虏江东降兵近千,溃散后主动投诚者亦有千余。这数千余人,如何处置,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此话一出,张飞和关平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数千降兵和俘虏,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成为新的麻烦。
魏延没有立刻回答,他脑中飞速盘算。
他嘴角却微微上扬,这在别人眼里是麻烦,在他眼里可是宝贝。
兵马钱粮,永远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资源。
这三千人,用好了就是他们当下补充战力的良机。
用不好就是三千张吃闲饭的嘴,甚至可能成为内乱的祸源。
“启禀军师,兵嘛,当然是多多益善。这数千人,既是累赘,也是宝藏。”
魏延咧嘴一笑。
“我想亲自去挑一挑,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为我军补充些新鲜血液,为下一步做准备。”
诸葛亮缓缓点头,他要的就是魏延这个态度。
“好,此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我只要结果。”
“喏!”
魏延领命,转身便走。
他带着那剌,又叫上了老李,径直奔向了城外那座庞大的降兵营。
营地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数千名穿着破烂江东军服的士卒,或坐或卧,脸上写满了麻木与迷茫。
战败的耻辱,对未知的恐惧,像一层厚厚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死气沉沉。
那剌一进营地,就皱起了眉头。
他最讨厌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
“将军,这帮江东的软脚蟹,能挑出什么好兵来?”
他瓮声瓮气地抱怨道。
魏延没理他,只是对他和老李附耳吩咐了几句。
下一刻,那剌蒲扇般的大手拎起一面破鼓。
他走上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一个高台上,用尽全身力气擂了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瞬间打破了营地的死寂。
所有降兵都被惊得站了起来,不解地望向高台。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那剌的咆哮声盖过了鼓声。
“你们想吃饭,想活命,就凭自己的本事来拿!我乃魏将军帐下先锋那剌!谁能在我手上走过三招,赏肉吃!谁要是能打赢我,直接提拔为队率!”
话音刚落,人群一阵骚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自持武勇的江东兵痞子对视一眼,立刻跳了出来。
“我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第一个冲上台。
“好胆!”
那剌狞笑一声。
那壮汉刚摆开架势,那剌的拳头已经到了。
只听“砰”的一声,壮汉脸上开了花,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下台去,昏死过去。
仅仅一拳!
全场皆惊!
又有几个不信邪的冲上去。
结果都一样,没有一个能在那剌手下撑过第二招。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惊呼声、叫骂声响成一片,却再也没人敢上台。
“一群废物!”
那剌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行了那剌,别吓唬他们了。”
魏延出声制止了他。
“我们要的是一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不是一窝只会打架的野狗。”
他走上高台,环视下方数千张惶恐的脸。
“都给我听好啊!能打的,给我站到左边去,去找那剌将军!但光能打还不够!”
魏延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我军需要的是各种各样的人才。以前当过猎户、擅长追踪的,站到中间!跑得快,能翻山越岭的,站到右边!有其他手艺,比如会造船、会修补器械、会治兽医的,都到这位老军爷这里来登记!”
他指了指台下的老李。
“只要有一技之长,被选中者,待遇与我军士卒等同,顿顿管饱,按时发饷!家人也可接入我军后营,受我军庇护!”
这番话,比那剌的拳头管用多了。
死气沉沉的降兵们,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活气。
人群开始分流,虽然大部分人依旧茫然地站在原地。
但已经有不少人根据自己的特长,走向了不同的区域。
筛选工作,就此有条不紊地展开。
那剌的擂台边,确实挑出了一批身手不错的士卒。
但魏延看过之后,只是摇了摇头。
这些人大多是些恃勇斗狠之辈,空有一身蛮力。
缺少军人该有的纪律性,只能算是堪用。
反倒是老李那边,惊喜连连。
这个跟随魏延,一路从荆州杀过来的老兵油子,眼光果然毒辣。
他只通过简单的交谈和观察,真就挖出不少宝贝。
“将军,你看这个叫阿三的,以前在山里掏过猴儿酒,爬树比猴都快!”
“还有这个二狗,外号飞毛腿,家里是跑脚的,一天能跑两百里!”
甚至,他还找到了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
此人自称祖上是养鹰的,懂得一些简单的兽语,能通过鸟兽的反应来判断林中的动静。
魏延大喜过望,对老李的成果赞不绝口。
“老李,干得不错!这些人,比那剌找来的莽夫有用多了!”
他当即拍板,将这些身怀绝技的人,全部划入了自己的“鬼影骑”,交由老李进行统一的初步训练。
数日过去,筛选工作渐渐进入尾声。
能用的人才差不多都被挑走,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残,或是彻底丧失了斗志、只想混吃等死之辈。
傍晚时分,那剌再次找到魏延,一脸的不爽。
“将军,都筛完了。这江东兵真没什么硬骨头,能打的就那么几十个,还不够咱们犀甲卫塞牙缝的。”
魏延闻言,却只是笑了笑。
真正的精锐,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在人前显露自己?
他正想着,老李却突然一路小跑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将军!我发现一个怪人!您一定得去看看!”
“哦,怪人?!快带我去看看!”
魏延闻言瞬间被勾起了兴趣。
他立刻跟着老李穿过营地,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老李压低声音,指着一个正靠在栅栏边,默默擦拭着一杆破旧长枪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瘦削,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周围空无一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他擦得很认真很专注,一寸一寸仿佛那不是一杆破枪,而是稀世珍宝。
“禀将军,此人名叫钟离牧,字子干。打进营开始就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老李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前两天那剌将军在台上比武的时候,有几个兵痞想抢他的干粮,结果……”
老李顺势比划了一下:“那几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兵痞,被他三两下就放倒了。我看得清楚,他用的招式干脆利落,全是实用的招,绝对不是寻常士卒能有的本事!”
魏延心中一动。
老李这次怕是真的摸到大鱼了。
他迈步走了过去。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未抬头。
他依旧专心致志地擦拭着自己的长枪。
魏延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杆枪。
枪头是普通的铁制,但被打磨得异常锋利。
枪杆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显然是久经战阵之物。
“少年人,你的枪法不错,是谁教你的?”
魏延开口问道。
少年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魏延一眼,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惧怕,也无恭敬。
然后,他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拭自己的长枪。
少年并未理会魏延。
仿佛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高级将领盔甲的男人,不过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那剌的脸瞬间就黑了,刚要发作,却被魏延抬手制止。
魏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有点意思。”
“这小子,比我还狂。”
第76章 以军功授田
魏延的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正要上前发作的那剌。
有点意思。
这小子,比自己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还要狂。
周围的降兵和魏延的亲兵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谁都看得出,这个沉默的少年不是善茬。
而他们的魏延将军似乎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魏延没有继续用言语逼问,他竟是盘腿在少年对面坐了下来。
他随手折了一根枯树枝,就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自顾自地画了起来。
寥寥数笔,山川河流的轮廓便初见雏形。
那剌和老李都好奇地凑了过来,想看看将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们很快就认出,魏延画的是交州南部,一直延伸到建安郡一带的舆图。
地图虽然简陋,但山脉走向与河流分布却异常清晰。
其中几个被重点圈出来的地方,正是山越部族最活跃的区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魏延头也不抬,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但话却是对着面前的少年说的。
“我听闻建安郡南部与交州接壤之地,多有山越之民。其民风桀骜,不服王化,屡次作乱,已成江东大患。”
他用树枝在地图上几个点重重敲了敲。
“若以你为将,率兵三千,无后援,无粮草补给,你当如何平定此地?”
这个问题一出,旁边的老李和那剌都愣住了。
那剌是听不懂什么平定不平定的。
但他知道,将军问的这是领兵打仗的大事。
老李则是心头一震。
这哪是考校一个降兵,这分明是在考校一个独当一面的统帅。
三千兵马,无后援,平山越?!
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直专心擦拭长枪的少年钟离牧,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死死盯住了地上的那副简陋地图,眉头不自觉地紧紧锁起。
营地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栅栏的呜咽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瘦削的少年身上。
许久,他才终于开口。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和生涩。
“平定,非剿灭。”
短短五个字,让魏延画地图的动作停了下来。
“山越之地,山高林密,其民缺粮缺铁,故以战养战,劫掠为生。”
“若以大军剿之,其必退入深山老林,与我军周旋。大军入境,徒耗钱粮,难以竟全功。”
魏延眼睛一亮,抬手做了一个“继续说”的手势。
钟离牧的思路仿佛被打开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旁,也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魏延的地图上补充、修改。
“我以为,对付山越,当以抚为主,剿为辅。”
“于其出山要道,设郡县开集市。以我军之盐、铁,换其山中之山货、毛皮。使其民有稳定生计,则劫掠之心自消。”
“再者,分化其部族。山越并非铁板一块,内有大小数十部。可拉拢其一,打压其一,令其内斗,自相消耗。”
他的树枝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条线,连接起不同的部族区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于各处交通要道,设屯田之兵。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闲时为农。”
“一面产出粮草,自给自足。一面如钉子般钉死其出山之路,断其粮道,步步为营,蚕食其生存之地。”
他放下树枝抬起头,看着魏延做出最后的总结。
“如此一来,不出三年,山越自平。”
话音落下,满场皆静!
那剌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但具体厉害在哪,他完全不明白。
可老李和魏延身后的几名亲兵,却全都听懂了。
他们一个个骇然地看着这个少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番见解,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从经济、政治、军事三个层面入手,直指山越之乱的核心。
这哪里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这分明是久经战阵,深谙政务的老将才能有的深远谋略。
魏延的心中,早已不是震惊,而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以商促稳。
分化打击。
屯田蚕食。
这……这不就是他之前和诸葛亮在帅帐中,彻夜推演数次后,才定下的方略吗。
虽然细节上有所出入,但其核心思想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不,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这小子的想法比自己还要狠,还要周全!
此子,是天生的将才!
是璞玉!是国之栋梁!
魏延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要再试一试,看看这块璞玉的成色到底有多足。
“屯田之说,自古有之。说来容易,做来艰难。军中兵士,多骄纵悍勇之辈,不事农桑。如何推行?”
这正是推行屯田最大的阻碍,也是他和诸葛亮讨论最久的问题。
钟离牧几乎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
“以军功授田。”
“凡参与屯田之兵士,所得收成三七分之。兵得七,官府得三。若立下战功者,更可获永业田,可传之子孙,免其赋税。”
“如此,有恒产者有恒心。兵士为自家田产而战,为子孙后代而战,则人人奋勇,无不向前!”
好!
好一个军功授田!
好一个有恒产者有恒心!
这一下,不光是解决了屯田的动力问题。
更是将士兵的利益和国家的战略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魏延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双目灼灼地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你究竟是何人?!这些,到底是谁教你的?!”
强大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少年。
钟离牧被魏延此刻爆发出的气场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他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低声回答。
“家父……曾为江东楼船都尉,家中藏有一些兵书农策,我自幼……自幼便翻看阅读。”
“我……我复姓钟离,单名一个牧,字子干。乃是会稽山阴人士。”
钟离牧?
魏延身为穿越者,脑中储备的三国知识虽然算不上巨细无遗,但对一些关键人物和家族还是有所了解的。
当他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猛然想起了一件被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旧事。
他立刻追问:“你复姓钟离?那你可是我大汉鲁相钟离意之后?”
少年那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讶异,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粗豪的将军,竟会知道自己先祖的名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抿着嘴,坚定地点了点头。
魏延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
怪不得这小子有如此见识。
原来是名门之后!
钟离牧!那可是日后东吴的一员名将啊!
第77章 汉臣之后,理应辅佐汉室!
魏延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看热闹的亲兵和降兵都退下。
偌大的角落,很快只剩下他、那剌、老李以及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
“原来是鲁相之后,延失敬了。”
魏延对着钟离牧,竟是微微一抱拳。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那剌瞪圆了眼睛,完全搞不明白状况。
自家将军何等英雄人物,怎么会对一个降兵小子行礼?
老李也是一脸错愕,但他随即反应过来,钟离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的意义非同寻常。
而首当其冲的钟离牧,更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这一礼,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人……家道中落,早已不是什么名门。”
少年喃喃自语,话语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魏延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站得更近了些。
“英雄不问出处,但先祖的荣光,咱们做子孙的不能忘记!”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令先祖钟离意,乃我大汉忠良之臣,以德行闻名于世,官至鲁相。你身为他的后人,为何会为江东孙氏这等背信弃义的叛贼效力?”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钟离牧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什么。
“我……我本在家中种田读书,只是被强征入伍的。”
钟离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力的抗拒。
魏延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知道,攻心的时候到了。
“孙氏窃据江东,自称汉臣,不思报效汉室,反而勾结曹贼,背刺盟友,此为不义!”
“如今其内部倾轧,新主孙绍软禁旧主吴候孙权,叔侄相残,人心离乱,此为不伦!”
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剖开江东集团那光鲜外表下的腐烂内里。
“如此不义不伦之主,值得你这样的汉相后人为之卖命吗?”
钟离牧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这些话,他何尝不知。
江东军中的腐败,将领的内斗,上层为了权位不择手段的倾轧。
他都亲眼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
魏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猛地指向自己,又指向远方益州的方向。
“我主汉中王刘备,乃孝景皇帝之后,中山靖王之孙,是真正的汉室宗亲!”
“我等兴兵,披坚执锐,血战沙场,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匡扶汉室,重振天下!”
“钟离牧!”
魏延的爆喝,让少年浑身一震。
“你的先祖是汉臣,你身上流着的是汉臣的血!汉臣之后,理应辅佐汉室!”
“这才是你的归宿!不是在叛贼的营帐里,擦拭一杆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破枪!”
匡扶汉室!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钟离牧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是他从小在父亲留下的那些残破书简里,读到的最高理想。
那是每一个读书人,每一个汉家儿郎,都应该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
可现实呢?
现实是他的家被江东的官吏欺压,他被强征入伍。
每天想的只是如何活下去,如何填饱肚子。
他想起了那些脑满肠肥的江东将校,为了克扣一点粮饷而丑态百出。
想起了那几个抢他干粮的兵痞,是如何被他轻易打倒,却依旧仗着人多势众而嚣张跋扈。
再看看眼前这位将军。
他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不凡,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推演来考验自己。
他尊重自己的先祖,对自己以礼相待。
他言谈之间,是重振天下的豪情壮志,是为国为民的宏大格局。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少年那张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紧紧握着长枪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魏延将他的一切反应都看在眼里。
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缓了声调,话语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和期待。
“你若愿归顺,我不会让你去做一个普通的士卒。”
“你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在降兵营里蒙尘,岂不可惜?”
“我魏延帐下,冲锋陷阵的猛士不缺,但正缺一个像你这样懂兵法、知大略的亲卫参谋。”
亲卫参谋!
这四个字一出口,旁边的老李倒吸一口凉气。
那剌虽然听不懂“参谋”是干啥的,但“亲卫”两个字他听得懂。
那是能时刻跟在将军身边的人,是绝对的心腹。
这是何等的信任!
何等的看重!
钟离牧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魏延那双真诚而锐利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虚伪和试探,只有对人才的渴求和发自内心的欣赏。
困扰他许久的迷茫、压抑、不甘,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心中所有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少年退后两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杆陪伴了自己许久,被擦拭得油光发亮的长枪。
这杆枪,是他父亲的遗物,也是他在这个乱世中唯一的依靠。
但现在,他找到了新的依靠。
“哐当!”
长枪被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也斩断了他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牵连。
紧接着。
“噗通”一声。
少年单膝跪地,昂着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汉臣之后,钟离牧,愿追随将军,为汉中王效力,匡扶汉室!”
魏延闻言心中狂喜,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亲自快步上前,双手将钟离牧搀扶起来。
“有子干相助,我军如虎添翼!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魏延的亲卫,随我一道为汉中王征战天下!匡扶汉室!”
老李和那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那剌,他挠了挠头,到现在还没完全明白。
怎么自家将军说了几句话,这个之前态度又臭又硬的怪小子,就跪地投降了?
不过,他佩服魏延。
将军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测!
魏延重重拍了拍钟离牧还有些瘦削的肩膀。
“走,随我回府!我给你换身像样的衣服,再给你配一杆好枪!”
“我亲自将你引荐给诸葛军师!咱们一起匡扶汉室!”
第78章 第二封密令
半个月后,交州的风波彻底平息。
新任刺史李严是个干吏,在诸葛亮与魏延留下的大好局面下,迅速接管了交州军政,各项事务开始步入正轨。
魏延军帐之内,他的亲卫队也换了新貌。
钟离牧换上了一身合体的刘备军校尉制式盔甲。
他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孤僻感淡去了不少。
他跟在魏延身边,宛如一道影子。
这半个月,他时常就一些军务细节,在无人时向魏延提出几句精辟的见解。
无论是兵员训练,还是器械保养。
他总能点出最关键的问题,让魏延和那剌等人刮目相看。
“将军,斥候营的新兵训练,可以加入攀爬和泅渡。交州多山多水,此乃必备之技。”
“将军,军械库新得的那批江东长矛,矛头坚固,但矛杆材质松脆,不宜用于正面冲撞,可配发给二线守城部队。”
每一句话都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那剌一开始还对这个瘦弱小子能当上亲卫参谋有些不服气。
但几次听下来,这个莽汉也品出些味道来了。
这小子说的话,他虽然不全懂,但感觉就是比自己想的周全。
这日,魏延正在校场检阅老李和钟离牧共同筛选训练出的“鬼影骑”新兵。
然而,成都的使者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南海郡。
使者带来了汉中王刘备的最新命令。
太守府议事厅内,诸葛亮再次高坐主位。
魏延、张飞、关平分列两旁。
李严作为新任刺史,也陪坐末席。
气氛庄重。
诸葛亮展开刘备的手令,缓缓宣读。
“交州平定,诸葛军师劳苦功高,即刻返回成都复命,替孤分担益州军政。”
诸葛亮念到此处,微微颔首,算是领命。
“命,张飞将军率本部兵马,返回巴西郡原驻地,继续震慑曹魏汉中防线。”
张飞一听,咧开大嘴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拱手。
“末将领命!”
他虽然脸上有些不舍,刚打完大仗还想跟着多建些功业,但大哥军令如山他没有半分犹豫。
“命,关平将军率本部兵马返回荆州,辅佐其父关羽,巩固荆州防线。”
关平也立刻出列,沉稳地拱手领命。
“末将领命!”
众人纷纷领命,厅内的气氛也变得有些离愁别绪。
最后,诸葛亮将目光投向了魏延。
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到了魏延身上。
对他这位奇功盖世的将军,汉中王会有何安排?
诸葛亮顿了顿,念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魏延将军,孤军深入,稳住交州,又献计大破江东吕岱,功勋卓着。孤特命其随军师一道,返回成都,孤另有重任相托!”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
返回成都?
另有重任相托?
张飞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个大步跨到魏延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文长好小子!我就说大哥肯定看上你了!这是要给你升官啊!回成都,那可是咱们的大本营!”
关平也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文长将军,恭喜了。以你的功劳,回到成都,必受大王重用。”
魏延自己也有些发懵。
回成都?刘备要亲自见我?
他脑中飞速盘算。
按理说,自己现在最适合的位置,就是留在荆州或者交州这种一线战区。
刘备把自己这个最能打的调回后方成都,这是什么操作?
升官固然是好事。
但他总觉得刘备特地把自己调回去,绝不只是升官那么简单。
难道是……子午谷奇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时机还不对。
不过能回成都面见刘备,总归是件好事。
他立刻拱手领命。
“末将领命!”
大军即将班师的消息迅速传开,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打了胜仗回家,衣锦还乡,这是每个士卒最期盼的事。
江东方面也很快得到了刘备大军主力即将撤离交州的情报。
新主孙绍和张昭等一众江东臣子大大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暂时不用担心南线的压力了。
数日后,一切交接完毕。
诸葛亮、魏延、张飞、关平,率领着各自的兵马,浩浩荡荡地拔营启程,一路北上。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军容鼎盛。
打了胜仗的军队,士气高昂,归心似箭。
一路上,张飞时不时就拉着魏延喝酒吹牛。
唾沫横飞地讲述着自己当年跟着大哥刘备打天下的威风事迹,言语间满是对魏延的欣赏。
关平则相对沉稳,时常与魏延、钟离牧一同探讨兵法阵图,对钟离牧的见识也越发惊奇。
唯有诸葛亮,一路上都显得有些沉默。
他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马车里,手捧竹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国家大事。
魏延看在眼里,心中那丝疑惑又加重了几分。
太安静了。
诸葛亮这个状态,不正常。
大军行进了十数日,终于踏入了荆州地界。
熟悉的山水映入眼帘,让随军的荆州籍士卒们都发出了欢呼。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突然下令。
“大军暂停前进,原地休整!”
军令传下,将士们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
在众将疑惑的目光中,诸葛亮策马径直来到魏延的队伍前。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魏延身上。
“文长,你随我来。”
魏延心中一跳。
来了。
他给那剌和钟离牧递了个放心的示意,便催马跟上了诸葛亮。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带任何亲兵,策马离开了大路,登上了旁边一处视野开阔的无名山坡。
山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袍。
诸葛亮勒住马缰,回过身。
他没有看魏延,而是眺望着远方连绵的荆州群山。
“文长,此地风景如何?”
“山河壮丽,是我大汉疆土。”
魏延沉声回答。
诸葛亮缓缓点头,终于转过头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封装的绢帛,递向魏延。
那火漆的样式,是刘备的私人印信。
“文长,之前在南海郡宣读的大王手令,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是做给北面的曹操和东面的江东鼠辈看的。”
诸葛亮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一封,才是汉中王真正给你的密令!”
第79章 惊天大棋!
大王真正的密令?!
刘备这是演的哪出好戏?
魏延心中猛地一凛,伸手接过那卷绢帛。
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绢帛的重量。
封口的火漆烙印着刘备的私人印信,鲜红夺目。
而在那私印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亮”字,是诸葛亮亲手加盖的标记。
这代表着,此密令乃是刘备和诸葛亮君臣二人共同商议的最高决断。
他手指微微用力,撕开火漆,展开绢帛。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密令上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绢帛开篇,是刘备对诸葛亮一道奏疏的批复。
而那道奏疏的核心计策,只有八个字。
江东内乱,主动出击!
诸葛亮在奏疏中明言:江东两次背盟,偷袭荆州围攻关羽,之后又煽动士燮和南中叛乱,伺机谋取交州。江东已是我方不共戴天之死敌。此刻我军出兵,乃是讨伐汉室叛逆,名正言顺,天下人无可指摘!
更关键的是,诸葛亮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战略构想。
他认为,此前我军赖以立身的隆中对策,已经被孙氏的背盟彻底打乱。
我军必须立刻调整国策,不能再墨守成规。
必须趁曹操反应不及,尚未南下之际,一鼓作气,攻伐江东!
尽收江南之地,与曹贼划江而治!
奏疏的最后,诸葛亮甚至附上了一则从许都传来的绝密情报:曹操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头风病痛愈发频繁剧烈。
到时我军只需待曹操病逝,中原必有大变。
届时,我军可尽起江南之兵,兵分三路,大举北伐!
则大汉复兴,可一战而定!
刘备的批复只有一个字:准!
魏延捏着绢帛的手,青筋暴起。
他再次被诸葛亮那神鬼莫测的算计和天马行空的胆略给震撼了。
这才是真正的诸葛亮!
不是那个凡事都求稳妥的丞相。
而是一个敢于赌上一切,搅动天下风云的绝代军师!
就在这时,诸葛亮的声音在旁边缓缓响起,打破了山坡上的寂静。
他依旧轻摇羽扇,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文长,这班师回成都,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戏。是做给江东孙氏和许都的曹操看的。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打了胜仗便心满意足,可以高枕无忧,放松警惕了。”
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了魏延身上。
“三将军和坦之,会按照军令各自返回驻地。我也会带领大军主力,浩浩荡荡地返回成都,造成我军主力已撤,刀枪入库的假象。”
诸葛亮的话锋一转。
“但文长,你的部队,还不能走。”
魏延的身体猛然绷紧。
他已经猜到了什么,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诸葛亮伸出手,指向远方连绵起伏的荆州南部群山。
“汉中王有真正的密令给你。”
他的手指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虚空中重重点了三下。
那方向正是长沙、桂阳、零陵三郡所在!
“汉中王密令,命你魏延率麾下本部所有精锐,包括你新收编的江东降兵,以及鬼影骑、犀甲卫,共计一万人!”
“不必返回成都,而是就地伪装,化整为零,秘密行军,潜伏于荆南!”
潜伏于荆南!
这五个字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魏延全身的血液。
刘备和诸葛亮,这是要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诸葛亮继续说道,他的语调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冰冷的杀机。
“我已与云长将军商议妥当。他会坐镇江陵,为你提供一切便利,包括粮草、军械和情报。你的部队,将全部伪装成荆州守军,分批次秘密调动,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集结在长沙郡南部的攸县一带。”
攸县!
魏延的脑中瞬间浮现出荆州的堪舆图。
攸县,与江东的豫章郡、庐陵郡仅仅一山之隔。
那是一个完美的、可以直插江东腹心的突袭出发点。
诸葛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冽的智慧光芒。
“江东的注意力,现在全部集中在会稽郡的孙权和建业城的新主孙绍身上。他们叔侄内斗自顾不暇,对我荆州方向的防御必然松懈。这,便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文长,你的任务,就是做一把尖刀!一把狠狠插在江东腰眼的尖刀!”
诸葛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与期待。
“你无需等待成都的任何命令。粮草齐备,兵马集结之后,时机一到,可自行决断!”
“或取豫章,或攻庐陵,务必在江东腹地,给我撕开一道永不愈合的血口!”
先斩后奏!临机专断!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器重。
魏延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都在欢呼。
他一直渴望的,不就是这样的机会吗?!
不受掣肘,不受节制。
将自己的全部才能,在最关键的战场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深知,这一战的凶险,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一万孤军,深入敌后,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风险与机遇并存。
一旦功成,他魏延之名,将真正传遍天下。
他将亲手为刘备,为大汉,打下一个逐鹿天下的根基。
这才是他魏延想走的路!
这才是大丈夫该干的事业!“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绢帛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末将魏延,在此立誓!必不负大王与军师所托!此战,不破江东,誓不回还!”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诸葛亮,对着成都的方向,重重一抱拳。
他知道,一场远比交州之战更加宏大、更加凶险的战争。
一场真正能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戏,即将由他亲手拉开序幕。
他转过身,看向山坡下自己的队伍。
他的目光越过无数亲兵,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身形笔直,沉默如影的少年身上。
钟离牧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也抬起了头。
少年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同样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渴望。
第80章 暗渡荆南
大军分道扬镳的那一日,荆州的官道上上演了一场盛大的告别。
张飞蒲扇般的大手在魏延的肩甲上拍得“砰砰”作响,粗豪的嗓门响彻云霄。
“文长!你先去成都等着俺!等俺回去了,咱们不醉不归!到时候让大哥给你换个更大的将军府!”
关平也上前一步,郑重地一抱拳,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真诚。
“文长将军,此去成都,前程似锦。荆州之事,还望日后多多费心。”
魏延一一回礼。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应付着这份属于胜利者的喧嚣。
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与远处马车上的诸葛亮遥遥相望。
没有言语。
诸葛亮只是在车帘掀起的一角,对着他,微微颔首。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里,藏着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大戏,已经散场。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出发!”
随着诸葛亮一声令下,三支大军如同三条巨龙,朝着不同的方向奔涌而去。
张飞的部队北上巴西,关平的兵马东归荆州。
而诸葛亮则率领着主力,浩浩荡荡旌旗招展,朝着益州的方向缓缓行进。
这番景象很快便会通过无数双眼睛,传到许都曹操的案前,传到建业孙绍的耳中。
而在无数人视线的死角里,魏延的军旗却悄然倒下。
他勒住马,看着远去的两路兵马,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身后的那一万精锐,也从方才的喧嚣中沉寂下来,仿佛一头瞬间收敛了所有声息,准备扑击的猛虎。
“传我军令!”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所有军旗,一律收起!”
“甲胄兵刃,以布包裹,行军不得有声!”
“三千犀甲兵,由那剌统领,为全军前锋斥候,肃清前路一切游探!”
“全军化整为零,以百人为队,夜行晓宿,不得走官道,不得扰百姓。我们的目标——”
他抽出腰间佩刀,遥遥指向东南方向那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长沙,攸县!”
军令如山。
前一刻还沉浸在凯旋喜悦中的大军,瞬间完成了形态的转换。
明晃晃的盔甲被灰扑扑的布条缠绕,锋利的长矛被收入行囊,一面面代表着荣誉的军旗被小心翼翼地卷起。
整支军队仿佛融化的墨汁,渗入荆南大地纵横交错的密林与山道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场长达数百里的秘密迁徙。
一万人的部队,想要在荆州腹地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动,其难度不亚于一场大战。
白天,他们潜伏在深山老林,与鸟兽为伴。
士卒们枕戈待旦,甚至不敢生火,只以干粮和山泉充饥。
夜晚,才是他们行军的时间。
在月色与星光的指引下,一支支沉默的队伍如同鬼魅,穿行在崎岖难行的山间小径上。
那剌和他麾下的犀甲兵,此刻发挥出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这些在交州丛林里长大的战士,在山地中如鱼得水。
他们像幽灵一样散布在魏延主力前方数十里的范围。
无声无息地处理掉所有可能存在的江东或地方豪强的探子。
为大军扫清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
钟离牧则寸步不离地跟在魏延身边。
他很少说话,但每当魏延在堪舆图前凝神思索时。
他总能适时地用树枝指出一条更隐蔽的溪谷,或是一片更容易潜藏的山林。
“将军,由此向东三十里,有一片废弃的旧矿洞,足以容纳千人。可作白日休整之所。”
“将军,前方渡河,不宜搭建浮桥,动静太大。下游五里处水流更缓,可令犀甲兵结绳索,牵引士卒泅渡。”
他言简意赅,每一句话都直指核心。
让魏延数次在深夜的密林中,都忍不住对这个少年投去赞许的目光。
十数日的艰苦行军之后。
这支幽灵般的部队,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长沙郡,攸县。
为了不惊动一山之隔的江东,魏延的部署更是小心到了极致。
“那剌!”
“末将在!”
猛兽般的汉子自阴影中走出,身上还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你率三千犀甲卫,连同你的乌浒蛮本部,化整为零,潜入攸县东侧山林。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下山,不许生一缕炊烟!”
“是!”
那剌没有半句废话,一抱拳,转身便融入了黑暗。
“老李!”
“末将在!”
“你率三千鬼影骑,褪去伪装,换上荆州守备军的旗号,驻扎于攸县北门之外的官道旁,摆出常规换防的姿态。”
“末将明白!”
“其余人等,随我入城!”
魏延脱下自己那一身特制的将铠,换上了一套普通的校尉甲胄。
“从今日起,我只是关将军麾下,奉命前来攸县换防的一名小小校尉,严伟!”
大军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攸县及其周边的每一个角落。
一张针对江东的大网,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悄然张开。
日子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平静中度过。
白日里,攸县一如往常。
老李的“荆州守军”在城外按部就班地操练。
魏延则带着几名亲兵,每天在城墙上巡视,仿佛真的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守城校尉。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每一名士卒的兵器都擦拭得雪亮,每一匹战马都喂饱了最好的草料。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那把指向敌人心脏的尖刀,真正出鞘的时刻。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在夜色的掩护下,叩响了魏延所在的县尉府。
信使带来的,是关羽的亲笔信。
半个时辰后,攸县县城南边的一处废弃民宅内,两道高大的身影终于相见。
烛火摇曳,照亮了关羽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铠甲,只着一身青色常服,但那股威震华夏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他那双丹凤眼,在看到魏延的瞬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文长,一别数月,你这番动静,当真神鬼莫测。”
关羽抚着长髯,赞叹道。
“若非军师事先知会,关某派出的斥候,竟丝毫未能察觉你这一万大军的踪迹。”
“关将军谬赞了,雕虫小技而已。”魏延躬身一礼,“不知关将军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关羽没有绕圈子,他侧过身,指向屋外漆黑的夜幕。
“关某此次,是奉主公和军师之命,借巡视荆南防务之名,为你送些东西来。”
随着他的话音,屋外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
魏延走出屋外,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数百名沉默的汉子。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精悍,虽然看起来像是逃难的流民,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身上透着一股寻常士卒所没有的悍勇之气。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辆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上面用草席严密地覆盖着。
关羽走到一辆大车旁,随手掀开草席。
月光下,一捆捆崭新的箭矢,一柄柄泛着寒光的长刀。
以及一袋袋饱满的军粮,赫然在目。
“这里是足够你部一月之用的粮草军械。”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另外,这五百人,是关某从南阳逃难来的流民中,亲自挑选出的精锐。他们家园皆被曹贼所毁,与曹军有血海深仇,人人悍不畏死,且多通武艺。如今,我把他们交给你。”
魏延的心头涌起一股热流。
粮草!兵员!
这正是他眼下最急缺的东西!
诸葛亮和关羽的安排,竟是如此周到。
“多谢关将军!”
魏延发自内心地重重一抱拳。
关羽摆了摆手,扶住他,一双丹凤眼再次深深地看着他,语气中充满了真切的感慨。
“文长,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仿佛又想起了当初江陵城下的绝境。
“当日若非你千里奔袭,关某早已是冢中枯骨,何谈今日?这份恩情,关某没齿难忘。”
“如今你身负匡扶汉室之重任,行此惊天之举,关某能做的,便是为你扫平一切后顾之忧!”
“将军言重了。”
魏延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武圣,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为汉室效死,本是末将分内之事。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好!”关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关某在江陵,为你坐镇后方!静候你的捷报!”
第二日天明。
关羽一行人便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悄然离去,继续着他“巡视荆南”的旅程。
县尉府的校场上。
魏延看着眼前这五百名眼神如狼的南阳汉子,心中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他走上点将台,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家没了,地也没了!曹贼占了你们的田,杀了你们的亲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魏延,今天给不了你们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但我可以给你们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饱饭!第二,利刃!第三,一个亲手向敌人讨还血债的机会!”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魏延的兵!跟着我,用你们手里的刀,去把失去的一切,都给我加倍夺回来!”
他猛地抽出佩刀,直指东方。
“此战,不破江东,誓不回还!”
冰冷的杀意,伴随着少年们的渴望。
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城上空,开始凝聚。
第81章 久静则兵怠
魏延大军潜伏攸县,转眼已过了半月。
军营中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焦躁。
起初军中将士们那种执行绝密任务的紧张与兴奋,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枯燥等待消磨殆尽。
攸县的营地就像一个盖紧了盖子的高压锅,里面的热气无处宣泄,开始在内部滋生出细小的麻烦。
为了一双拿错的草鞋,为了一勺打稀了的豆粥,营中角力斗殴的事件明显多了起来。
角落里士兵们聚赌的声音,也比往常响亮了许多。
魏延站在县城墙头,一身普通校尉的甲胄让他毫不起眼。
他看着一队巡兵骂骂咧咧地拉开两个正在扭打的士卒。
人分开了,可那股子不服不忿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支军队的锋芒,靠的是杀敌的意志。
而现在,他们唯一的意志就是等待。
等待,是能让最锋利的宝刀都生锈的玩意儿。
他走下城墙,钟离牧正站在阶梯下,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少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兵心浮动了,子干可有何良策?”
魏延开门见山的问道。
“久静则兵怠。”
钟离牧只用了五个字,就点明了核心。
“想要刀锋利,需要磨刀石。”
魏延踱了几步,又停下。
“但现在咱们没法给他们真正的敌人去砍,那就让他们自己跟自己斗一斗吧。”
他转身看向钟离牧。
“我意,打算在军中办个小演武。让他们出出汗,也让他们记起来自己是干什么的。”
“顺便,也瞧瞧关将军新送来的那批人里,有谁是值得提拔的好苗子。我们手中能独当一面的将才还是还太少了!”
“将军此法可行,试力亦试智。”
钟离牧的回答很迅速。
这简单的认可,正是魏延想要的。
这小子从不废话,总能看到问题的根本和解决方法的逻辑。
第二天,一则消息如投石入湖,在死水般的营地里激起了千层浪。
“魏将军有令!”传令兵在校场中央扯着嗓子大喊,“军中小演武,即日开办!全军将士,皆可参与!”
起初的窃窃私语,在传令兵念出赏格时,瞬间化为山呼海啸。
“各项魁首,赏腊肉十斤!美酒一瓮!制钱五百!”
一阵狂热的欢呼声平地而起。
对普通士卒而言,这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不止于此!”
传令兵的声音盖过了喧嚣。
“凡技艺出众者,将被记录在册!优胜者,可破格提拔为伍长、什长,乃至队率!独领一军!”
整个营地彻底炸了锅。
前几日的萎靡与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充满竞争意味的火焰。
士卒们开始互相打量,拍着同伴的肩膀吹牛,或是暗中估量对手的实力。
空气里重新充满了那种魏延熟悉的,属于百战精兵的鲜活气息。
军中小演武次日便拉开帷幕。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校场,变成了一片喧嚣的、充满阳刚之气的竞技场。
头一个项目,是那剌主持的负重搏击。
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的对抗。
参与者脱去上衣,只穿一件沉重的绑着沙袋的背心,在划出的沙圈内搏斗。
规则简单:将对手扔出圈外,或令其倒地认输。
那剌山峦般的身躯立在圈边,就是最好的裁判。
“用力啊!你就这点力气?!我阿婆的身子都比你壮!”
他粗豪的吼声和笑声在场上回荡。
他麾下的乌浒蛮战士在这个项目里大放异彩。
那种丛林中磨炼出的悍勇,让许多中原士卒难以招架。
但演武不全是蛮力。
依照钟离牧的建议,一些更考验头脑的项目也被加了进来。
比如障碍越野,一条曲折的赛道,包含了需要攀爬的高墙、匍匐穿行的低网和横在泥水沟上的独木桥。
这并非单纯比拼速度,最快的路线往往不是最直接的,懂得规划和节省体力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另一个让大多数士卒摸不着头脑的项目,是沙盘推演。
几张大方桌上,用沙土堆砌出微缩地貌。
参与者五人一组,被赋予一个简单的任务。
守卫隘口,或是伏击粮队,然后用小木块代表的兵力进行攻防。
大部分队伍都吵作一团,但也有少数几组,展现出了对战术的初步理解。
引得在一旁默默观察的钟离牧微微点头。
正是在障碍越野中,一个身影引起了钟离牧的注意。
此人是关羽送来的五百南阳兵之一。
中等身材,不壮硕但很精悍,举止间有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安静。
在搏击场上,他很快就被淘汰了,力量显然不是他的长处。
可到了障碍越野,他完全变了个人。
他不是最快的,翻墙时没有那种一跃而上的爆发力。
但他总能精准地找到最好的借力点,用最省力的方式稳稳上去。
匍匐过网时别人都是手膝并用,他却直接一个侧向翻滚,速度更快,消耗也更小。
钟离牧看着他跑完全程,名次中等,但呼吸远比许多冲在他前面的人要平稳。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计算。
他是在用脑子。
中途休息时,士卒们三五成群,喝水吹牛,空气中满是汗水与荷尔蒙的味道。
那个安静的南阳兵独自坐在角落,用湿布擦着脸。
几个老兵痞晃了过来,他们是跟着魏延最早的那批人。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叫廖三,咧着嘴一脸的嘲弄。
“喂,那个南阳来的小子!我看你跑得挺巧啊?!”廖三怪声怪气地说道,“可惜,说起话来跟嘴里含了石头似的。”
那个南阳兵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廖三凑得更近,故意学着一种结巴的腔调:“我……我……我看,我……我也能……滚过去!”
他身后的几个跟屁虫顿时哄堂大笑。
周围的士卒也都看了过来,不少人跟着笑出了声。
南阳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一言不发,甚至没再看他们,只是低头盯着自己脚下的泥地。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收拢,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
廖三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伸手推了一把南阳兵的肩膀。
“怎么了,小结巴?舌头被猫叼走了?还是吓傻了?”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那人依旧沉默,身体却绷得笔直。
“快说句话啊!”
廖三又推了他一把,比上次更用力。
“让大伙儿都听听!”
第82章 关羽送的大礼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滚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
他环抱双臂,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廖三。
廖三脸上的嚣张笑容僵住了。
他可以不把一个新来的南阳兵放在眼里。
但对钟离牧,他可不敢放肆。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是魏延将军身边的亲卫参谋,地位超然。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剌那个杀神都对此人礼让三分。
“钟离参谋,我……我们就是跟他开个玩笑。”
廖三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钟离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那么看着他。
那份平静,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压力。
廖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冲着地上啐了一口。
“晦气!我们走!”
他挥挥手,带着那几个跟屁虫悻悻地走开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周围看热闹的士卒也纷纷散去,只是看向那个南阳兵的眼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个南阳兵依旧低着头,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小演武继续进行。
下午是对练环节。
校场中央搭起了几座简易擂台,供士卒们切磋武艺,只用木制的刀枪点到为止。
这也是最能激发士卒们血性的项目。
一时间,擂台上“喝哈”之声不绝于耳。
台下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喝骂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
一名刚刚在擂台上轻松获胜的老兵痞,跳下台来径直走到了那名南阳兵的面前。
此人正是方才跟在廖三身边起哄的其中一个。
他在上午的障碍越野中本想靠蛮力冲刺,结果体力不支反而被这个用巧劲的南阳兵给超了过去,一直怀恨在心。
“喂,小结巴!”
老兵痞用木刀指着他,一脸挑衅。
“敢不敢跟爷爷上台比划比划?让爷爷教教你,战场上光靠耍小聪明是没用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又一次聚集了过来。
那个南阳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站起身。
他拿起一旁的木刀,一言不发地走上了擂台。
老兵痞见他应战,脸上露出狞笑,也翻身跳上台去。
“好小子,看爷爷我怎么收拾你!”
铜锣一响,战斗开始。
老兵痞怒吼一声,如同下山猛虎,挥舞着木刀就朝南阳兵猛冲过去。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虽然章法不多,但势头凶猛虎虎生风。
反观那南阳兵,却只是不断地后退、闪避、格挡。
他不出手攻击,只是用最小的幅度化解对方的攻势。
看起来狼狈不堪,被逼得在擂台上连连后退。
“打啊!还手啊!你个孬种!”
“就知道躲!算什么男人!”
台下廖三那伙人开始大声起哄,引得不少人也跟着叫嚷起来。
魏延在高台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制止,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擂台上的老兵痞攻势越来越猛,他已经打红了眼,只想尽快将这个泥鳅一样的对手砸翻在地。
就在他双手持刀,用尽全力一记势大力沉的当头劈下,以为能就此结束战斗时。
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击上,中门大开。
就是现在!
一直被动闪避的南阳兵,身体突然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左前方切入,完美地避开了刀锋。
他没有用刀,而是右臂手肘顺势上提。
“砰!”
一声闷响。
他的肘尖,精准而狠辣地正中老兵痞猛冲过来的肋下软处。
那一瞬间,时间都静止了。
老兵痞所有的攻势、所有的叫嚣,都凝固在了脸上。
他双目圆瞪,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中的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大虾慢慢地弓下身子。
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一击,仅仅一击。
战斗结束。
手法冷静、高效,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全场为之一静。
方才还在喧嚣叫骂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干净利落到近乎冷酷的制敌手段给镇住了。
高台上的魏延,身体猛地坐直。
好小子!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技!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有效的攻击。
他被这一下彻底勾起了兴趣,直接从点将台上走了下来。
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径直走到擂台前。
“你,叫什么名字?”
擂台上的青年,在结束战斗的瞬间就恢复了那种沉默安静的状态。
此刻看到大将军亲自走到面前问话,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紧张得满脸通红。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只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音节。
“小人叫,邓……邓……邓……邓……”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他在干嘛啊?”
“噔噔噔?这是哪个地方的名字啊?似乎不是咱们中原人哈!”
“我说那个南阳小子,魏将军在问你名字呢,你唱什么小曲啊!”
台下的士卒们爆发出哄堂大笑。
方才被震慑住的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嘲弄。
“都给老子闭嘴!”
魏延猛地一声暴喝,声如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笑声。
他转头看着擂台上那个手足无措的青年,放缓了腔调。
“好小子,别紧张,放松些,慢慢说。”
青年大口喘了几口气,脸上的红色褪去了一些。
他对着魏延重重一抱拳,重新开口。
“启禀将……将军,小……小人名叫邓……邓艾!”
邓艾。
这两个字钻入魏延的耳朵,仿佛一道无形的闪电,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邓艾?!
那个偷渡阴平,绕过姜维的重兵防线直插成都,一战灭蜀的邓艾!
那个曹魏后期最顶尖的统帅之一,竟然就在自己面前!
还是个因为口吃被人嘲笑的新兵蛋子!
关羽!你这家伙,这哪里是送了我五百精锐。
你这是直接给我送来一份灭国级别的头等大奖啊!
一股狂喜的浪潮直冲天灵盖,魏延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大笑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没有再问任何关于武艺的问题。
“来人!取堪舆图来!”
亲兵很快搬来了一张巨大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幅详细的军用地图。
魏延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然后伸手一指,点在了荆南与江东交界处。
一片地形最为复杂险峻、几乎没有道路的崇山峻岭之中。
他故意用一种刁难的口吻问道:“邓艾!我若让你率领一百人,不走任何官道,绕过江东所有关隘哨卡,突袭百里之外的豫章郡艾县粮仓,你当如何行进?”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那剌、老李等将校都面面相觑。
魏将军这是在干什么?
为难新兵蛋子吗?
别说一百人,就算是给他们一千人。
想从那片鸟不拉屎的绝地里穿过去,都等同于去送死!
然而,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邓艾一看到那幅地图,之前所有的局促、紧张、不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口吃,也仿佛不药而愈。
他双眼放光,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棋手看到棋盘的光芒。
他几步走下擂台,手指在地图上飞速划过,口齿清晰,语速飞快。
“将军!我观此路可行!从攸县东入罗霄山脉,沿此山脊南行三十里,有一条被山洪废弃的故道,可避开东侧隘口的江东斥候。”
“再由此转向,穿过这片瘴气弥漫的沼泽夜间急行,可在一日之内抵达萍乡地界。”
“此处虽有守军,但其防御重心皆在北面大路,我们可以从南侧山涧泅渡,绕到其后。”
“最后,由此处山林直插而下,三日之内,必能兵临艾县城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点划划。
将山川、河流、隐秘小径、甚至是何处可以取水、何处能够宿营都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
其详尽程度,仿佛他已经在那片无人区里来回走了上百遍。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第83章 磨刀霍霍向江东
如果说邓艾之前在擂台上的那一记肘击,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么他此刻在堪舆图前这一番对答,就等于是在湖心引爆了一颗霹雳水雷。
整个校场,从将校到士卒,数百上千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呼呼的风声,刮过每个人的耳旁。
之前那些嘲笑邓艾口吃、讥讽他“唱小曲”的士卒们。
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和地上的沙土一样白。
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的哄笑有多么大声,此刻的恐惧和悔恨就有多么深。
廖三和他那几个跟屁虫,更是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们看向邓艾的,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新兵,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能把那片鬼地方的山川地貌都装进脑子里的怪物。
那剌那张猛兽般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混杂着敬畏的困惑。
他懂得力量,懂得冲锋,懂得用刀子解决问题。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青年,用几句话和几根手指,就征服了那片连他手下最悍勇的乌浒蛮斥候都视为畏途的绝地。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但却能感觉到其恐怖的力量。
一直靠在点将台柱子旁的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裂痕。
那是一种棋手终于寻觅到对手的欣赏,一种独行者发现同类的认可。
他看着邓艾,又看了看地图,然后对着邓艾的方向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
高台上的魏延,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享受着这份由他一手挖掘出的震撼,在整个军营中发酵、蔓延。
他让那份死寂持续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直到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然后。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他喉咙里发出。
这笑声由小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无忌惮。
最后,变成了一阵响彻整个校场的、酣畅淋漓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邓艾!”
这笑声中充满了狂喜,充满了捡到绝世瑰宝的兴奋。
这笑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校场上空的死寂。
所有士卒都回过神来,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敬畏和狂热的眼神,看着点将台上的魏延,又看看台下的邓艾。
他们终于明白,魏将军为何会对一个新兵蛋子如此青睐。
这不是刁难,这是识人之明!
魏延笑声一收,面容一整。
“来人!”
他断喝一声,两名亲兵立刻上前。
“传我将令!”
魏延的手,重重地指向还站在地图前的邓艾。
“从今日起,邓艾,任我帐下随军参谋,兼舆图掾吏!专司全军行军路线规划、地形勘探之责!位同队率!”
此令一出,不亚于又一颗霹雳水雷在人群中炸开。
随军参谋!舆图掾吏!
这可不是伍长、什长那种小官了。
这是能直接参与到中军决策的要职。
一个时辰前还是个被人人欺辱、嘲笑的小结巴新兵。
一个时辰后,就一步登天,成了将军身边的参谋。
这种破格骇人听闻的提拔,再次把所有人都震得晕头转向。
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敢有半句非议。
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邓艾那堪称神迹的本事。
这份提拔,在他们看来合情合理,甚至理所应当。
魏延再次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全军上下所有人,灌输了他的用人准则。
在这里,资历、出身、关系,全都是狗屁!
唯才是举!
只要你有真本事,哪怕你昨天还是个伙夫,今天我魏延就敢让你当将军!
邓艾自己也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魏延。
又看看周围人那些复杂的眼神,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是敬畏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朝着魏延的方向,重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的是知遇之恩。
这一拜,也拜出了一个未来搅动天下风云的大才。
魏延看着台下两个风格迥异的少年。
一个,是钟离牧,心思缜密,沉稳如山。
另一个,是邓艾,人称“行走的堪舆图”,对地理和行军的理解,达到了非人的境界。
自己手中,又多了一张能决定战局走向的王牌!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荆州,江东,天下!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数日之后,喧嚣了半个多月的军中小演武,正式落下帷幕。
点将台上,魏延亲自为各个项目的魁首颁发赏赐。
负重搏击的第一,是那剌麾下一名壮如黑塔的乌浒蛮战士。
他抱着一瓮酒,扛着十斤腊肉,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
障碍越野的魁首,是一名来自荆州本地的老兵,他最懂得如何分配体力。
而沙盘推演的优胜队伍,则是一群平日里不起眼,但颇有计谋的士卒。
魏延没有食言。
凡是表现出众者,皆有封赏。
优胜者,更是当场宣布了提拔的任命。
整个校场上,数千将士热血沸腾,山呼海啸。
他们看向魏延的,是绝对的信服与拥戴。
经过这一场演武,这支本就是精锐的大军,内部的最后一丝杂质也被剔除干净。
那些有勇无谋的,那些油滑懒惰的,都被筛选了出来。
而那些有勇有谋、有特殊才能的人才,则被一个个提拔到了最适合他们的位置上。
整支军队,如同一柄经过反复捶打、淬火、开刃的绝世凶兵。
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魏延站在县尉府的屋顶,遥望东方。
那边是江东的势力范围,是连绵的罗霄山脉。
在他的身后,钟离牧和换上了一身干净吏员服饰的邓艾,并肩而立。
没有人说话。
但三个人都知道,他们潜伏的日子该到头了。
那柄藏在鞘中,磨砺了太久的利刃,终于到了即将饮血的时刻。
“邓艾。”魏延开口。
“末将在!”
邓艾立刻应道,口齿清晰,再无半点滞涩。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如何了?”
“启禀将军!”
邓艾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
“按将军吩咐,末将已将攸县以东,至豫章郡艾县、庐陵郡石阳县一带,所有山川、河流、隐秘小径,全部绘制成图。共计可选突袭路线三条,备用撤退路线七条。”
“所有路线,皆可避开江东明哨暗卡,可取水之处、可宿营之地,尽数标注其上。”
魏延接过地图,展开一看。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了复杂却清晰的路线。
其详尽程度,比朝廷颁发的官方地图,还要精细十倍不止。
魏延满意地点点头,将地图收入怀中。
“传我军令。”
“全军,饱食三日。”
“三日后的子时,我们出发。”
“目标江东!”
第84章 夜渡罗霄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攸县的夜,被一种凝固的死寂所笼罩。
子时刚过,城中最后一点灯火也已熄灭。
没有犬吠,亦无更夫的梆子声。
整座县城,仿佛在深夜里沉入水底,变成了一座鬼城。
城外的大营,更是安静得令人窒生。
数千名精锐士卒,在黑暗中悄然无声地集结。
他们口中衔着削好的短木棍,防止有人在寒夜里牙关打颤发出声响。
马蹄被厚厚的麻布层层包裹,踩在地上只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印记。
铁甲的连接处,也都用布条细细缠好,走动间听不到半点金属碰撞。
一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化作了夜色中最深沉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流动着。
魏延一身玄甲,立于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没有点燃火把,只是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下方那片沉默的、由人组成的钢铁森林。
他没有高喊任何鼓舞人心的口号,只是将内力贯注于喉间,用一种低沉却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音量开口。
“诸位!此去,九死一生。”
没有人回应,但那股凝滞的空气,却因此而流动起来。
“但功成之日,尔等皆为大汉功臣,封妻荫子!”
黑暗中,无数道呼吸变得粗重。
“愿随我者,共赴此行!”
话音落下,魏延转身,大步走下高台。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出发!”
命令被旗手用最简单的手势层层传递下去。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黑色巨蟒,开始缓缓蠕动。
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东方那片连绵不绝的罗霄山脉的黑暗轮廓之中。
魏延骑在马上,行于中军。
他的左侧,是依旧面无表情的钟离牧。
右侧则是换上一身利落短打,背着一个巨大行囊的邓艾。
这支大军的眼睛,不是走在最前面的斥候,而是邓艾脑中的那幅地图。
那剌率领的三千乌浒蛮兵与犀甲兵,组成了最锋利的箭头。
这些在山林中长大的战士,在这样的地形里如鱼得水。
他们不走寻常路,专挑那些猿猴都难于攀援的峭壁与密林穿行。
行军不到一个时辰,一名乌浒蛮斥候如鬼魅般从树影中闪出,单膝跪在魏延马前。
“将军,前方三里,江东哨卡已拔。两人,皆一刀封喉,未出半声。”
魏延只是点点头,斥候便再次融入了黑暗。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然而,真正的考验,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当大军行至一处深谷时,所有人的去路被一道天险彻底截断。
那是一条宽达数丈的山涧。
湍急的雪山融水从上游奔腾而下,撞在嶙峋的岩石上激起白色的水花,发出沉闷的轰鸣。
即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冰冷寒气。
夜色中,这道山涧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横亘在每个人面前。
行军的队伍停滞了。
士卒们看着那道激流,开始出现骚动。
在黑暗与极度的疲惫中,恐惧被无限放大。
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着口中的木棍,发出“咯咯”的轻响。
畏难的情绪,如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魏延勒住马缰,没有说话。
这是对一支军队纪律与意志的终极考验。
就在这时,钟离牧动了。
少年催马上前几步,清冷的声音在水声中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
“犀甲兵,出列!”
“结人链,以三人为桩,入水!”
“辅以绳索,架设通路!”
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命令。
那剌麾下最强壮的一批犀甲兵立刻应声而出。
他们脱去外甲,只留一身贴肉的皮甲,毫不犹豫地走入那冰冷的激流之中。
第一个下水的壮汉刚一踏入,就被激流冲得一个趔趄。
但他怒吼一声,双脚死死扎根在水底的石块上。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手臂相连,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激流中筑起了一道摇摇欲坠,却坚韧无比的堤坝。
更多的绳索被扔了过来,在人链的帮助下,一端被牢牢固定在对岸的巨石上。
钟离牧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水边,站在那道人链的最前端,亲自指挥着后续士卒拉紧绳索搭建简易的浮桥。
冰冷的涧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可他仿佛毫无所察,身躯在风中站得笔直稳如磐石。
主帅的亲卫参谋,身先士卒。
这一幕,让所有正在动摇的士卒都闭上了嘴。
那股刚刚滋生出的畏惧,被一种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
一名正在涉水固定绳索的新兵,脚下一滑,惊呼一声。
整个人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倒!
他身边的同伴想要去拉,却根本抓不住。
眼看他就要被冲向下游更深的黑暗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砰!”
一道黑影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套在了那名落水新兵的身上。
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着一个早已系好的绳套。
竹竿的另一头,握在邓艾的手中。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所有的动作都冷静到了极点。
“拉!”
一个字出口,周围几名士卒如梦初醒。
立刻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抓住竹竿,合力将那名几乎昏厥的新兵从死亡线上拖了回来。
邓艾收回竹竿和绳索,默默地将其重新捆好,背回身后的行囊。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好个钟离牧,这份冷静与果决,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天生就是指挥官的料子。
而这个邓艾,更是个怪物!
他竟然连士卒可能会在何处失足,需要用什么工具来救援,都提前计算并准备好了!
这哪里是什么新兵,这分明就是一台为了战争而生的精密机器。
一个,能完美执行战略,稳定军心。
另一个,能算无遗策,处理所有战术上的突发状况。
关羽送来的,何止是一份大礼。
简直是为自己送来了左膀右臂!
经过一夜的艰苦跋涉,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疲惫不堪的大军终于穿过了最为艰险的罗霄山腹地。
他们抵达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山谷。
此地三面环山,入口被茂密的植被所遮蔽。
若非有地图指引,就算从旁边路过一百次也绝难发现。
数千人的队伍,在军官们的低声指令下,迅速而有序地散开。
埋锅造饭,喂养马匹,安排岗哨,所有流程一气呵成。
尽管每个人都累得几乎要散架,但没有一个人喧哗,没有一个人掉队。
这支军队,在经历了这场地狱般的行军后。
其内部的韧性与纪律,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魏延站在谷口,看向东方已经亮起的天空。
邓艾走到他的身边,递上水囊。
“将军,已至预定休整地,分毫不差。”
“好!士载,你做得很好!”
第85章 一个时辰后,攻城!
短暂的休整结束,大军再次没入山脊的阴影。
邓艾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不需要看地图,整片山脉的地形图早已刻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选择的路线永远是最隐蔽的,沿着山脊背阴的一侧,或是穿行于密林的深处。
让这支数千人的大军,化作了阳光下的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前出侦查的乌浒蛮斥候。
如同林中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队伍旁,单膝跪在了魏延的马前。
“启禀将军,前方山道拐角,发现江东斥候一队,共十二人。”
那剌魁梧的身躯立刻靠了过来,他那双习惯了厮杀的眼睛里冒出嗜血的光。
“将军!给我一百人,我去把他们像掐死兔子一样解决了!保证不走漏一个!”
他低沉地请战,身后的乌浒蛮战士们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动。
杀戮,是他们最熟悉的语言。
魏延抬起一只手,制止了那剌的冲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转向了身旁的钟离牧。
“子干,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那剌和一众悍将都愣住了。
对付区区一队斥候,还需要问这个文弱的少年?
钟离牧没有立刻回答魏延,他的目光投向了邓艾。
邓艾立刻会意。
他甚至没有取出怀中的羊皮图卷,只是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口齿清晰,语速飞快。
“我料他们会沿此山道向西巡查半个时辰,然后原路返回。前方三百步外有一片洼地,长满了灌木,地势比山道低了近两丈。风从西向东吹,我们的气味不会传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结论。
“一刻钟后,他们会从洼地北侧经过。我们在洼地中伏倒,可安然避过。”
钟离牧听完,这才转向魏延,只说了四个字。
“伏地,可过。”
魏延面上毫无表情,他只是干脆地下令。
“好!就照子干和士载说的办。”
那剌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与不甘,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懦夫的行为。
放着到嘴的肉不吃,反而要像地鼠一样躲起来。
可这是将令,他必须服从。
“全军,入洼地!伏倒!衔枚!不得出声!”
魏延的命令被低声而迅速地传递下去。
数千人的大军,如同一股流动的黑水,悄无声息地灌入了那片低洼的灌木丛中。
士卒们迅速趴下,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那剌也带着他的部下趴了下来,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钻进鼻孔,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用这么窝囊的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洼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
终于,一阵马蹄声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什么时候才能换防?”
“忍着吧,谁让咱们倒霉,被派来巡这鸟不拉屎的山沟。”
“我说,这山里能有什么?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非要天天来回跑,真是脱裤子放屁……”
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那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那队江东兵,就在他头顶不远处的山道上经过。
只要有一个人忍不住咳嗽一声,或者兵器不小心碰到了石头,数千人就会彻底暴露。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部下,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乌浒战士。
此刻也像石头一样趴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那队江东斥候的抱怨声和马蹄声,慢慢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在山风里。
又过了许久,钟离牧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起。”
士卒们悄然起身,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和草叶,重新整队。
整个过程中,依然没有人说话。
那剌站起身,他看向那条空无一人的山道,又转头看向钟离牧和邓艾。
那两个少年,一个平静如水,一个沉默如铁。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杀死十二个斥候很简单。
但让数千人的大军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这比单纯的杀戮,需要更恐怖的纪律和智慧。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文人”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两人面前,收起了所有的悍气,郑重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身后,那些同样心怀震撼的乌浒蛮战士,也跟着他一起。
对着两个比他们单薄太多的少年,献上了最真诚的敬意。
战争,原来不只有冲杀。
三日之后,傍晚时分。
当魏延的大军走出罗霄山脉最后一片密林时,一副安宁的景象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山脚下的平原上,一座小小的县城遥遥在望。
城墙不高,甚至有些地方还露着黄土。
袅袅的炊烟从城中升起,几点灯火已经开始在暮色中闪烁。
城门大开着,有晚归的农人正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进城。
城墙上的守军三三两两地靠着墙垛,谈笑风生。
这里的一切,都与战争无关。
魏延勒住马,从队列中叫出了一名老兵。
这人是之前攻打南海时俘虏的江东降兵。
“本将问你,那里是何处?”
那老兵看着远处的县城,身体微微发抖。
“回……回将军,那是豫章郡的艾县。”
“城中守军如何?可有粮仓?”
“守军……守军不过五百,平日里连操练都懒得出城。城内,城内有我们豫章南边最大的一个粮仓!附近好几个县的军粮,都从中转!”
老兵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和一丝不易察的兴奋。
豫章郡,艾县,粮草中转站。
魏延听着这几个词,脸庞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半个多月的潜伏,地狱般的行军,所有的辛苦都将在今夜得到回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双双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剌、钟离牧、邓艾、老李……
所有将校都已聚集到他身边,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全军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后,攻城!”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这片宁静的夜色。
他指向早已按捺不住的老李。
“老李,你带鬼影骑,立刻散开!封死所有出入艾县的道路,我要这里连一只报信的乌鸦都飞不出去!”
“得令!”
老李狞笑一声,带着手下的骑兵悄然没入黑暗。
魏延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剌身上。
“那剌!”
“末将在!”
“你的犀甲兵,脱去伪装,准备破城。”
那剌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
他和他身后的三千犀甲兵,开始动手解开身上用来伪装的麻布和杂草。
一片片厚重而狰狞的犀牛皮甲,在微弱的星光下,显露出墨一样的颜色和令人心悸的轮廓。
他们如同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恶鬼军团。
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那座仍在享受最后安宁的艾县。
第86章 尖刀已入腹
亥时,夜色如墨。
艾县西城门楼上,几个守城的士卒正倚着墙垛,哈欠连天。
其中一个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朝着下面喊了一嗓子。
“关门了!关门了!城外的赶紧了啊,错过今晚就睡外面喂狼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戏谑,引来同伴一阵低笑。
城门之下,几个农人挑着空担子匆匆跑了进去。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酸牙声。
巨大的城门,开始缓缓合拢。
就在门缝即将彻底关闭,隔绝内外两个世界的瞬间。
数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从城墙根最深的阴影里猛地窜了出来。
他们没有用任何钩索,只是凭借着惊人的臂力与腿部的爆发力。
在粗糙的墙砖缝隙间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城楼。
为首的那人,正是那剌。
他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魁梧的身躯在黑暗中如同一头捕食的巨熊。
还在谈笑的守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只觉得脖颈处一凉。
下一刻,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堵住了他们所有未来得及发出的惊叫。
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划开了他们的喉咙。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门下方。
一名负责操纵绞盘的士卒,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口鼻。
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一柄短刃就从他的后心捅入,搅碎了他的心脏。
另一名犀甲兵抡起手中的重斧,对着绷紧的牛皮绳索狠狠砍下。
“啪!”
一声脆响。
吊着千斤闸门的绳索应声而断。
沉重的城门失去了所有束缚,轰然下坠!
“轰隆!”
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起宿鸟无数。
然而,城门并未完全合拢。
在离地面还有一人高的位置,它被硬生生卡住了。
七八名身材最为壮硕的犀甲兵,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以肩膀和后背死死扛住了那千钧的重量!
城门外的黑暗中,魏延缓缓举起手中的大刀。
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冷光。
他没有怒吼,只是将大刀向前一指。
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老李和他麾下的“鬼影骑”,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瞬间从静止化为极致的奔腾。
马蹄上包裹的厚布早已在冲锋的瞬间被撕裂。
密集的马蹄声汇成一道滚滚的惊雷,冲向那道由血肉撑开的生命通道。
城内的守军被那声巨响惊醒,许多人衣衫不整地从营房里冲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和茫然。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城门方向传来了地动山摇般的马蹄声。
下一刻,他们就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一支通体玄甲的骑兵,如从地狱冲出的勾魂使者。
撞碎了他们的睡梦,也撞碎了他们的抵抗意志。
仓促之间,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防御。
他们面对的,是一支在绝境山脉中跋涉数日,早已将所有疲惫、忍耐都转化成极致杀意的虎狼之师。
“噗嗤!”
长矛轻易地捅穿了守军的皮甲,将一名还在揉眼睛的军官挑飞。
战刀挥过,带起一串串头颅。
鬼影骑兵没有丝毫停留,他们的目标是贯穿全城。
将所有可能集结的抵抗力量全部冲散、碾碎。
就在此时,钟离牧带着后续的步兵大队,踏着满地的鲜血,有条不紊地冲入城中。
混乱的巷战在他的指挥下,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第一队,占领左侧街口,弓箭手压制二楼!”
“第二队,夺下那座望楼,给我把火点起来!”
“第三队,沿主街清剿,遇屋舍紧闭者,破门!”
他的命令简短而有效,不带一丝情感。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混乱的局势牢牢钉死在他规划好的棋盘上。
整支大军如同一个精密的杀戮机器,在他的调度下高效地运转着。
而邓艾,则根本没有看周围的厮杀。
他带着一队亲兵,身后押着一个被俘虏的、吓得魂不附体的江东降兵。
他的眼中只有前方,脚步飞快,目标明确。
“粮仓在哪?”
他问道。
“就……就在前面,穿过……穿过两个巷子就是……”
那降兵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囫囵。
邓艾不再多问,只是根据降兵手指的方向,带着人直扑过去。
对他而言,这场战争的胜负,不在于杀了多少敌人。
而在于能不能第一时间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战略物资,牢牢控制在手中。
艾县的县令,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酣睡。
他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还以为是营中士卒醉酒闹事。
他不耐烦地披上一件外衣,骂骂咧咧地冲出门外。
“吵什么吵!都他娘的活腻了吗!”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杆沾满了血迹和脑浆的长矛。
一名鬼影骑兵甚至没有减速,长矛顺势一捅。
便将他肥胖的身体洞穿,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廊柱上。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一个时辰,城内的喊杀声便已渐渐平息。
魏延骑着马,缓缓走到县城中央的十字街口。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玄色的甲胄,也照亮了周围一双双带着敬畏与狂热的眼睛。
他扫视了一圈,用不大的音量下达了新的命令。
“清点粮草军械,救治我方伤员!”
“封锁全城,安抚百姓,不得惊扰!”
“但有趁乱劫掠、行不轨之事者……”
他顿了顿,手中的大刀随意一挥,将旁边一个正试图从尸体上摸钱袋的己方士卒的脑袋砍了下来。
鲜血溅了他一身。
“立斩不赦!”
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魏延将刀上的血甩掉,看向匆匆赶来的邓艾。
“士载,如何?”
邓艾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将军!找到了!豫章郡最大的粮仓,就在城东!里面的粮食,足够我军……足够我军吃上一年!”
魏延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城东。
巨大的仓库门已被撞开,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一直码到了房梁。
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独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他走到一个破开的麻袋前,伸手抓起一把饱满的粟米。
冰凉的谷物从他指缝间滑落。
他们这把尖刀,不仅成功地插进了江东的腹地,还为自己找到了第一个至关重要的补给点。
他缓缓转身,看向北方。
那里,是江东的核心,是更广阔的天下。
他的胸中,一股比占领艾县更加炽热的杀意,正在疯狂滋生。
第87章 我不喜欢硬碰硬
艾县的陷落,是泼进油锅里的一瓢冷水,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滔天的炸响。
消息终究是没能被完全锁死。
一名艾县的县府小吏,在城破的当晚,靠着装死躲过了第一波清剿。
等到夜深人静,他才从尸体堆里爬出。
凭着对城内沟渠的熟悉,从一处无人看守的排水口钻了出去。
井里的水冰冷刺骨,腥臭难闻。
可这些,都比不上城内那支魔鬼军队带来的恐惧。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在黑暗的田埂与山林间穿行,摔得满身是泥,被荆棘划得遍体鳞伤。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南昌。
去豫章郡的治所,告诉太守大人,天塌了。
两天后,豫章太守府。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女的水袖甩出靡靡之音。
太守蔡遗斜倚在软塌上,眯着眼端着酒爵,正为一段精彩的舞蹈捻须叫好。
他出身江东高门,为官半生,最看重的便是脸面与威仪。
在他治下,豫章郡歌舞升平,这便是他最大的政绩。
“太守大人!太守大人!!”
一声凄厉的哭喊,撕破了这片和谐。
那名府吏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
他浑身泥水,衣衫褴褛散发着恶臭,像一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乞丐。
歌舞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蔡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怒火取代。
“放肆!此乃太守府邸,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喧哗!”
府吏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大人!艾县……艾县丢了!城破了!是刘备的荆州军!”
蔡遗勃然大怒,他甚至没去细问,便将手中的酒爵狠狠砸在地上。
“一派胡言!”
他根本不信。
荆州军远在百里之外,中间隔着天险罗霄山脉。
一支大军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到他的腹地来?
这必定是地方上的哪个不开眼的豪强,吃了熊心豹子胆趁机作乱,虚报军情想要讹诈钱粮。
“来人啊!”蔡遗怒喝,“将这个妖言惑众、扰乱视听的刁民拖下去,给本官重打三十杖!”
几名甲士立刻上前,拖起瘫软如泥的府吏。
“大人!是真的!是荆州兵!领头的是魏延!是魏延啊!”
府吏绝望的喊声在庭院里回荡,很快便被沉闷的杖击声和痛苦的闷哼所取代。
蔡遗拂袖坐下,余怒未消。
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一场好好的宴饮,全被这个疯子给毁了。
然而,他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从艾县方向逃来的散兵出现在了南昌城外。
他们比更加凄惨,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
第三天,逃来的人越来越多,汇成了一股难民潮。
他们口中描述的敌军,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令人恐惧的形象。
通体玄色的铁甲,沉默如山的军纪,撕裂黑夜的骑兵,还有一个名字。
一个在江陵之战后,足以让江东小儿止啼的名字。
魏延。
那个斩杀了吕蒙,生擒了主公的杀神,真的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南昌城。
富户们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向东逃窜。
城门口挤满了想要出城的百姓,一片混乱。
蔡遗终于坐不住了。
他派出的亲卫证实了那些散兵的说法,艾县的县令被钉死在了廊柱上,府库被洗劫一空。
他这才明白,前日那名府吏没有说谎。
那不是地方豪强作乱,而是一把荆州来的尖刀,已经插进了他的心脏。
太守府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蔡遗紧急向建业的新主孙绍上表求援,同时召集郡内各县的兵马,火速向南昌集结。
一名幕僚躬身进言:“府君,魏延之军,乃百战精锐,又以逸待劳占了先机。我军新集,士气不稳。依下官之见,不如坚守南昌,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待建业援军一到,内外夹击,魏延必败。”
这本是老成之言。
可听在蔡遗的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坚守?”
他抚着花白的胡须,霍然起身。
“我乃主公任命的豫章太守,身负守土之责。如今区区魏延一偏师,不过数千之众,孤军深入,粮道断绝,乃是自取死路!”
他环视众人,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若龟缩城中,坐视贼寇在我的地盘上肆虐,岂不为天下人耻笑!让江东父老如何看我蔡某人!”
幕僚还想再劝:“可是府君,魏延此人,用兵不按常理……”
“够了!”蔡遗厉声打断,“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他兵力少于我,又无后援,此乃取死之道!我意已决!”
他抽出腰间长剑,指向艾县的方向。
“传我将令!集结郡兵、县勇,以及各家部曲,三日后随我出征!我要亲手斩下魏延的头颅,洗刷我豫章郡的耻辱!”
无人敢再反驳。
数日之内,蔡遗东拼西凑,拉起了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对外号称三万。
浩浩荡荡地杀出南昌城,直奔艾县而去。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艾县。
县衙大堂,已被魏延改作了临时中军帐。
一张巨大的堪舆图铺在地上。
一名乌浒蛮斥候单膝跪地,语速飞快。
“报将军!江东军已出南昌,兵力约一万五,由太守蔡遗亲领,正向我处开来,前锋距此不过八十里。”
“来得好!”
那剌第一个跳了起来,他身上那股压抑了数日的杀气再也按捺不住。
“将军!这老东西是来送死的!给我三千犀甲兵,我去把他们全都碾碎!”
他握紧拳头,关节发出爆豆般的声响。
其余将校也是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昂。
以逸待劳,又是精锐之师,对付一群临时拼凑的郡兵,他们有绝对的信心。
魏延没有理会那剌的请战。
他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的某一处。
钟离牧和邓艾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
魏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那是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笑容。
“送上门的功劳,不要白不要。”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众将。
“不过嘛,我不喜欢硬碰硬。”
第88章 声东击西
魏延缓缓摇了摇头,手指在堪舆图上轻轻敲击着。
“硬碰硬,是蠢人干的活。”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众将火热的头顶。
那剌脸上露出不解,他不懂明明己方战力占优,为何要避战。
“蔡遗倾巢而出,他觉得他的人多。”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他的老巢南昌,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众人恍然。
“将军的意思是,我们打南昌?”
一名校尉试探着问。
“不对。”
魏延的手指从南昌城划过,重重点在了艾县与南昌之间的一个小点上。
“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他回家的路上等他。”
邓艾立刻上前一步,他甚至没有看图,指着魏延点下的位置。
“海昏县。此地西临鄱阳湖,东靠山脉,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穿过。是蔡遗大军的必经之路,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钟离牧冰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为整个计划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
“我们不必死守,只需袭扰。”
他看向那剌,又看向老李。
“蔡遗大军辎重繁多,行军必然缓慢。我军皆是精锐,来去如风。以骑兵破其粮道,以精兵扰其两翼,令其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魏延一拍桌案,整个计划就此敲定。
“就这么办!”
他看向那剌,那张因为不能正面冲杀而略显憋闷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那剌!”
“末将在!”
“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率领你的犀甲兵,在正面骚扰蔡遗的主力。记住不要恋战,打了就跑,让他看得见,摸不着,吃不下,睡不着!”
那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种战术的恶心之处。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末将保证完成任务!烦死他们!”
“子干,老李!”
钟离牧与老李同时出列。
“你二人率鬼影骑,给我化作一群最饥饿的狼,死死盯着蔡遗的粮草辎重!我要让他的人,饿着肚子来追我!”
“得令!”
最后,魏延的视线落在了邓艾身上。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其余人,随我放弃艾县,我们不退反进!”
他指着地图上,艾县侧后方的另一座城池。
“士载,由你带路。我们去把蔡遗的另一个窝给端了!我要让他想回都回不去!”
建昌!
豫章郡的又一处重镇!
所有人都被魏延这天马行空般的战略构想给惊得说不出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袭扰,而是要把整个豫章郡搅个天翻地覆!
艾县被魏延大军主动放弃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蔡遗的耳中。
“哈哈哈哈!”
正在行军途中的蔡遗听闻此报,在马背上得意大笑,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
“我就说嘛!魏延小儿不过是虚张声势,一听闻我大军将至便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逃了!”
他身旁的幕僚脸上也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府君天威,贼寇闻风丧胆!此战必将大获全胜!”
“传我将令!”
蔡遗被胜利的幻想冲昏了头脑,大手一挥。
“全军加速,全速追击!务必在罗霄山前截住魏延,我要生擒此獠,献于建业!”
大军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列开始变得散乱。
蔡遗一心只想追上那“溃逃”的魏延,完全没注意到,危险正在靠近。
当他的前锋部队进入一片狭长的山谷时,意外发生了。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林中泼洒而下。
走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郡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敌袭!有埋伏!”
江东军顿时大乱,后面的部队不明所以,还在往前挤。
前面的部队想要后撤,两股人流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就在此时,山顶上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无数人头大小的滚石被推下山坡,裹挟着巨大的动能,狠狠砸进了拥挤的队列之中。
一时间,筋断骨折之声不绝于耳,血肉横飞。
蔡遗大惊失色,连忙下令部队稳住阵脚,弓箭手向山上还击。
可山林中的敌人根本不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箭雨和滚石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戛然而止。
当江东军的将领组织起人手,小心翼翼地冲上山坡时。
那里早已是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被砍断的藤索。
那剌带着他的犀甲兵,如同山中的鬼魅,早已消失在了密林的另一头。
这种打法,让蔡遗的部队烦不胜烦。
他们就像一个攥紧了拳头的壮汉,却在打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一路上,这样的骚扰几乎没有停过。
蔡遗的大军被拖得筋疲力尽,士气低落,行军速度比之前慢了不止一倍。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当天夜里,当疲惫不堪的江东军扎下营寨,准备埋锅造饭时。
一支黑色的骑兵,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幽灵。
绕过了大营正面的警戒哨,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后方的辎重营。
钟离牧一挥手,上百支早已备好的火箭。
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堆上。
干燥的草料和麻袋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眨眼间便燃起了冲天大火。
“走!”
钟离牧没有丝毫恋战,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鬼影骑兵来得快,去得更快。
在江东军的救援部队赶到之前,便再次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大火烧了整整半夜,最终虽被扑灭,但近三成的粮草都化为了焦炭。
望着那些被烧得漆黑的粮车,江东军的士卒们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慌。
蔡遗在自己的帅帐中暴跳如雷,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粉碎。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被那个该死的魏延当猴一样耍。
“前进!给我继续前进!我就不信抓不到他!”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彻底失去了理智。
就在他被骚扰得焦头烂额,进退两难之际。
一个快马传讯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他的大帐。
带来的消息,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报……急报!蔡府君!大事不好!”
“建……建昌……建昌城破了!”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
“魏延主力不知何时绕到了我们后方,已于半个时辰前,一鼓作气攻下了建昌!守将……守将当场被斩!”
蔡遗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像个傻子一样,带着大军疯狂追逐着眼前的诱饵。
而那条真正的毒蛇,却早已绕到了他的身后,一口咬在了他最柔软的腹部。
暴怒与恐慌,在一瞬间将他所有的理智彻底吞噬。
“魏延狗贼!”
“我蔡遗誓要将你碎尸万段!”
第89章 利刃已出,望君之助
时间回到数日之前,魏延率领大军消失在罗霄山脉的第二天。
一骑快马卷着满身尘土,冲破荆南的晨雾,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奔江陵城。
马上的骑士已经力竭,半个身子都伏在马背上,只靠着一股意志催促着坐骑。
江陵城,关羽府邸。
关羽正在校场上擦拭着他的青龙偃月刀,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阳光照在冰冷的刀刃上,反射出迫人的寒芒。
自江陵失而复得,他每日的功课从未懈怠。
“君侯!急报!”
亲兵快步入内,将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筒呈上。
竹筒来自长沙攸县一带,是魏延潜伏的方向。
关羽放下擦刀的软布,接过竹筒,用手指轻轻一捻火漆应声而碎。
他展开里面那张小小的布帛,上面只有寥寥八个字。
“利刃已出,望君之助。”
关羽看着这八个字,那双丹凤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抚着胸前长髯,久久不语。
一旁的关平走了过来。
他看到那张布帛,也看到了父亲脸上凝重的神情。
“父亲,是何事?”
关羽将布帛递给了他。
“是文长,他已经动手了。”
关平看完,沉着地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便瞬间领会了魏延的意图。
奇袭豫章,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妙棋。
但要让这步棋活过来,就必须有外力牵制。
“他需要我们把陆逊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长江北岸。”
关平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文长正是此意。”
关羽站起身,重新握住了那柄沉重的偃月刀。
“平儿,我们也不能闲着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出校场。
“来人!传我将令,府中所有校尉以上将官,即刻升帐议事!不得有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半个时辰后,江陵的议事大厅内,气氛肃穆。
荆州一系的将领们分列两旁,一个个盔明甲亮,屏息凝神。
他们不知道君侯为何突然召集众人,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经笼罩了整个大厅。
关羽一身戎装,大步走上主位,猛地坐下。
他扫视堂下众将,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诸位,据夏口探子来报,江东陆逊于陆口屯驻重兵,操练不休,对我荆州夏口一线,已构成严重威胁!”
此言一出,堂下众将一片哗然。
“江东鼠辈,当真贼心不死!”
“君侯!末将愿领兵,去会一会那陆逊!”
关羽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
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长子身上。
“关平!”
关平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孩儿在!”
“我命你为将,与前部督赵累,共同率领五千荆州精锐,即刻开赴夏口,加强防线!”
赵累也立刻出列领命。
“末将遵命!”
这项“军事调动”的命令,让一些将领感到了困惑。
区区一个陆逊,何须坦之少将军亲自率领五千精锐前去?
这几乎是江陵机动兵力的一半了。
但关羽的决定,无人敢于质疑。
“平儿,此次行军。”
关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务必大张旗鼓,旌旗招展,鼓角齐鸣!我要让长江对岸的陆逊看得清清楚楚,我荆州兵锋之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调动,而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关平重重叩首。
“孩儿,领命!”
他完全理解父亲的用意。
这五千人,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做给陆逊看的。
他们要做的,就是用最浩大的声势,把陆逊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为深入敌后的魏延,创造出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窗口。
一个时辰后,江陵北门大开。
关平身披铠甲,跨坐马上,与赵累并肩行在队伍的最前端。
他身后,五千荆州精锐汇成一股钢铁洪流,绵延数里。
无数“关”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密集的鼓点震得地皮都在发麻。
整支军队没有丝毫遮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沿着通往夏口的大道,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行军途中,关平更是数次下令就地举行演武。
刀枪碰撞之声,士卒的呐喊之声,隔着数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架势,不像是在增援,倒更像是大战来临前的最后动员。
江夏郡,长江沿岸的某处隐蔽芦苇荡里。
几名伪装成渔夫的江东细作,正用一种惊恐的表情,看着远处那条尘土飞扬的大道。
“快!快去回报都督!”
“关羽增兵夏口!兵力至少五千!领兵的是他儿子关平!”
“看这架势,怕不是要东进!”
几封写着紧急军情的密信,被塞进特制的鱼漂,顺着江水悄然送往对岸。
最紧急的情报,则由信鸽承载,直飞陆口大营。
与此同时,关羽独自一人,登上了江陵的城头。
他看着关平大军远去的方向,又将视线投向城内。
码头上,一艘艘不起眼的商船,正被悄悄装上军粮和器械。
它们将借着夜色,通过水路,转运至荆南。
这是为魏延准备的后路,也是他能提供的,最实际的支援。
江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当初若非魏延,自己早已是孙权和吕蒙的阶下之囚,甚至可能已是冢中枯骨。
荆州,也早已不姓刘。
这份天大的人情,这份再造的恩情,他关羽没齿难忘。
如今,轮到他来为那把深入敌后的尖刀,扫清一切来自侧翼的障碍了。
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眺望东方。
关羽的举动,如同一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巨石。
在数个时辰之后,于长江对岸的陆逊大营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陆逊的中军大帐,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都督!江北急报!关羽大举增兵夏口!”
“看他们的架势,似乎......似乎意图东进!”
第90章 小心走水
陆口大营,中军帐。
烛火跳动,将一卷竹简上的字迹映得明暗不定。
陆逊正坐于案后,手指搭在竹简上,正在审阅前线各处送来的日常军报。
大帐之内,只有他一人。
就在此时,帐外的宁静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报——!!”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滚着冲进大帐。
他身上的甲胄因为奔跑而歪斜,声音里带着无法压制的惊惶。
“都督!江北急报!关羽大举增兵夏口!”
陆逊的手指从竹简上抬起,动作没有一丝慌乱。
他没有立即去接那封急报,而是先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帐内的气氛,却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瞬间从静谧凝固为极度的紧张。
片刻之后,副将韩当、徐盛等人闻讯匆匆赶来。
一个个甲胄在身,手按佩剑,面色凝重。
“都督!”
韩当性子最急,人未到,声先至。
他大步流星地跨入帐中,抱拳行礼。
“关羽此人素来高傲,江陵之败必引为奇耻大辱。如今伤势痊愈,定是想一雪前耻!我们必须立刻增兵,准备迎战!”
徐盛紧随其后,他的看法更为具体。
“韩老将军所言极是。关羽尽起精锐于夏口,矛头直指我陆口。一旦陆口有失,柴桑便门户大开,整个江东防线都将动摇。此举绝不可不防!”
帐内将校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奋。
“末将愿为先锋,挫其锐气!”
“请都督下令,与他决一死战!”
陆逊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了那封来自江北的紧急军情,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布帛上写得很清楚,关平率领五千精锐。
大张旗鼓,旌旗延绵数里,鼓角之声震天,正向夏口开进,
看那架势不像增援,更像总攻前的动员。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合情合理。
可越是这样,陆逊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以他对关羽的了解,此人虽然自负,但江陵之败的教训不可能忘得如此之快。
以他对诸葛亮的了解,更不会在这种时候,选择用一种如此铺张喧哗的方式来发动一场关键战役。
这更像……一场表演。
一场刻意演给他们看的表演。
他将手中的布帛放下,抬起头,看向那名仍在帐中待命的斥候。
“除了夏口,荆州南部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可有异动?”
斥候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回答:“回都督,荆南三郡守军皆在营中,未见任何大规模调动,港口船只也无集结迹象。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陆逊在口中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魏延那支能征善战的精锐,凭空消失了。
虽然有消息称,诸葛亮带着魏延等人一起返回了益州。
但他心中却一直隐隐感到不安。
现在关羽在北线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而南线却死一般的沉寂。
这寂静的背后,必然隐藏着真正的杀机。
关羽在夏口抛出的,是一个饵。
一个又大又香,还带着剧毒的饵。
韩当见陆逊迟迟不决,又上前一步。
“都督!战机稍纵即逝!关羽如此大张旗鼓,是在藐视我江东无人!若不给他迎头痛击,我军士气何在?”
“是啊,都督!关羽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强攻夏口!”
徐盛也跟着劝说。
陆逊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指尖划过长江,停留在夏口与陆口之间那段最短的距离上。
他不敢赌,真的不敢。
无论关羽是真是假,夏口方向凭空多出来的五千荆州精锐,是实实在在的。
他作为江东的西线屏障,整个防线的总负责人,职责就是挡住来自荆州的一切威胁。
如果他因为一个未经证实的“猜想”,而放松了对夏口的戒备。
一旦关羽的进攻是真实的,那他陆逊就是江东的千古罪人。
主公的信任,江东的安危,这一切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不能拿整个江东的命运去赌一个可能性。
但,就这么被关羽牵着鼻子走吗?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局,是诸葛亮布下的。
用关羽的骄傲和名望作为最完美的掩护,吸引自己全部的注意力。
那么,那把看不见的刀,究竟会从哪里刺过来?
豫章?会稽?
还是更南边的交州?
不,交州太远。
最有可能的,还是豫章。
那里是江东的粮仓与腹地,防备也相对松懈。
陆逊的背心渗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他必须先接下关羽的“阳谋”,稳住正面战场,才有余力去探查暗处的威胁。
他转过身,面对帐下诸将。
“诸位稍安勿躁。”
他一开口,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年轻的大都督,等待着他的将令。
“韩老将军。”
“末将在!”
“命你即刻点齐本部兵马,进驻陆口以西的沿江各处要隘,加固壁垒,增设鹿角。我要你在长江沿岸,构筑起一道无懈可击的防线。”
韩当领命,但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
这明显是纯粹的防守姿态。
“都督,我们不主动出击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逊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徐盛将军。”
“末将在!”
“我给你一支楼船部队,日夜在江上巡弋。关羽不是喜欢敲鼓吗?你就让我们的战船,也把鼓敲起来!他演武,我们就操练!声势要比他更大!”
徐盛立刻明白了陆逊的意图。
这是要针锋相对,用同样的姿态回应关羽,让对方也摸不清自己的虚实。
“末将遵命!”
最后,陆逊的视线扫过其余众人。
“传我将令,陆口大营主力,按兵不动,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全军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击。”
“另外,增派十倍的斥候,给我化整为零,渗透进荆州境内。我不但要知道关平军的一举一动,我还要知道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士兵的裤子是什么颜色!”
“尤其是荆南三郡,一只鸟飞出来,我都要知道是公是母!”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下达,整个陆口大营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将领们各自领命而去,帐内很快又只剩下陆逊一人。
他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长江沿岸这条漫长的防线上。
他的思维,被关羽的行动,被那五千精锐组成的庞大军阵,牢牢地牵制住了。
他做出了最稳妥,也是当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那种心悸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重新走回堪舆图前。
这一次,他没有看夏口,也没有看陆口。
他的手指,越过重重山脉,缓缓落在了那个他一直无法释怀的地方。
豫章郡。
就在他与关平隔江对峙,进行着一场耗费心神的军事博弈时。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把真正的尖刀,已经在他毫无防备的腹地掀起了漫天血雨。
他对着地图沉默良久,忽然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来人。”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
“都督有何吩咐?”
陆逊没有回头。
他的指尖,在豫章郡的治所“南昌”二字上,轻轻敲击着。
“派我军最快的探马去一趟豫章,告诉太守蔡遗,让他小心走水。”
第91章 送上门的猪,不宰白不宰
建昌城破的消息,宛如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捅进了蔡遗的大军。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彻底失控的混乱。
“你说什么?建昌丢了?”
“魏延的主力在我们后面?那我们还在追个什么东西!”
“快跑!南昌危险了!回南昌去!”
恐慌,比最烈的瘟疫还要致命。
它从一名斥候的口中吐出,瞬间便感染了整支军队。
蔡遗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那是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死寂。
十几名郡中将校、豪强头领挤在帐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茫然。
他们不是百战精兵,只是一群被太守蔡遗的威严和功劳的许诺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顺风仗,他们能喊得震天响。
一旦陷入逆境,尤其是这种被人断了后路的绝境,他们比谁都崩溃得快。
一名出身本地大族的将领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对着蔡遗拱手,可身体却在发抖。
“蔡府君!大事不妙!魏延狡诈,绕至我军之后,我等已成瓮中之鳖!为今之计,只有立刻回师,夺回建昌,方有一线生机啊!”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县尉立刻反驳。
“夺回建昌?谈何容易!魏延主力以逸待劳,我军连日被袭扰,早已是疲惫之师!此时回头去攻坚城,无异于自寻死路!”
“依我之见,应当火速退守南昌,南昌城高池深,只要我们能回去,就能保住性命!”
“放屁!建昌一丢,南昌就是一座孤城!到时候魏延合围南昌,我们才是死路一条!”
“那你去打建昌?你拿什么打?拿你的嘴去打吗?”
争吵声,叫骂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帐。
这些平日里在太守面前恭恭敬敬的部将们,此刻为了活命,彻底撕破了脸皮。
蔡遗坐在主位上,感觉天旋地转。
他花白的胡须上沾着口水,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引以为傲的一万五千大军,在敌人真正的屠刀亮出来之前,就已经被自己内部的恐慌给击垮了。
“都给我住口!”
蔡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狠狠插在面前的案几上。
“锵”的一声巨响,总算让帐内的混乱暂时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着这位豫章郡最高长官的最后决断。
蔡遗毕竟为官多年,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与屈辱。
他知道,现在他不能乱,他一乱,这支军队就彻底完了。
他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稳妥,也是唯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决定。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全军后撤!目标南昌!只要我们能回到南昌,坚守待援,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个决定,瞬间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拥护。
与虚无缥缈的夺回建昌相比,逃回坚固的南昌城,才是最现实的选择。
然而,蔡遗高估了自己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力,也低估了死亡威胁下人性的自私。
撤退的命令,在传出中军大帐之后,立刻就变了味道。
“太守下令撤了!快跑啊!”
“魏延的大军要杀过来了!再不跑就没命了!”
后撤,瞬间演变成了溃退。
各家豪强的部曲私兵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听从军令,而是保存自己的实力,抢先逃跑。
他们脱离了主队,开始在道路上横冲直撞,将原本还算完整的阵型彻底冲散。
郡兵和县勇们看到豪强都跑了,哪里还肯卖命。
他们扔掉了沉重的兵器,丢弃了笨拙的盔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整条官道上,乱成了一锅沸粥。
人挤人,马撞马。为了抢道,同袍之间甚至拔刀相向。
被推倒在地的人,瞬间就会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踩成肉泥,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蔡遗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面如死灰。
他想约束部队,可他的将令已经无人理会。
他的亲兵护卫们,也早已被逃命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
建昌城,原县衙大堂。
一名乌浒蛮斥候疾步入内,单膝跪地,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报,启禀将军!蔡遗大军已然崩溃!全军正在向南昌方向溃逃,阵型大乱,丢盔弃甲者不计其数!”
魏延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前,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钟离牧从地图的阴影中走出,他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将军,敌军已乱,军心已丧。我军士气正盛,以逸待劳,此乃决战的天赐良机!”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意。
一旁的邓艾,甚至没有等魏延发问,便上前一步。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那是建昌与南昌之间,一片被湖泊与丘陵夹在中间的狭长地带。
“蔡...蔡遗撤退,必...必走蠡泽湖西侧的官道。”
邓艾说话依旧有些磕绊。
但在此刻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里的地形,极为狭长。西侧是丘陵,东侧是密林。道路最窄处,不过容三马并行。是绝佳的……绝佳的伏击地点。”
魏延的视线,顺着邓艾的手指,落在了那处被标记出来的死亡走廊上。
他的胸膛里,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暴戾杀气,轰然爆发。
“好!”
一个字,从他的齿缝中迸出。
“就让蔡遗老儿的狗命,和他那支所谓的大军,全都留在此地!”
他猛地一挥手,大堂内所有将校全部精神一振。
“传我将令!”
“那剌!”
那剌早已按捺不住,一个跨步出列,身上的铁甲发出碰撞的声响。
“末将在!”
“率领你的三千犀甲兵,埋伏于官道东侧的密林之中!待敌军主力尽入毂中,你就是砸碎他们阵型的铁锤!我要你从东向西,把他们给我碾碎了推进湖里去!”
那剌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浑身的煞气再也无法掩饰。
“末将遵命!保证把他们砸成肉饼!”
“老李!”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老李出列。
“率鬼影骑,埋伏于西侧丘陵之后!你的任务,不是冲杀!是截断他们的退路,是做一面让他们绝望的铁壁!一个都不能放跑!”
“得令!”
最后,魏延的视线扫过钟离牧与邓艾。
“子干,士载!”
“末将在!”
“你二人,随我亲率中军主力,张开这个口袋的口子!我要亲自看着蔡遗那老东西,一头钻进我们为他准备好的坟墓里!”
魏延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地图上的伏击点。
“全军出动!”
第92章 鱼儿,上钩了
暮色四合,蠡泽湖西侧的官道被拉长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溃败的洪流在这条狭窄的求生之路上拥堵、摩擦、自相残杀。
蔡遗下达的撤退命令,早已变成了一句空洞的笑话。
为了跑得更快,士兵们扔掉了长戟卸下了甲胄,甚至连干粮和水袋都成了累赘。
整支军队仿佛被抽掉了骨头,化作一滩蠕动的烂肉。
“让开!都给我让开!”
几名蔡遗的亲兵挥舞着马鞭,试图在混乱的人潮中为他们的主君开辟出一条道路。
可迎接他们的,是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和无声的咒骂。
在死亡面前,太守的威严还不如一块能果腹的饼。
更要命的是那些被丢弃的辎重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上,成了最致命的障碍。
后面的人想往前挤,前面的人被车辆挡住,人潮在狭窄的官道上形成了一个个致命的漩涡。
踩踏和窒息带走的性命,甚至超过了之前零星的骚扰。
蔡遗骑在马上,身体随着坐骑的颠簸而摇晃,一张老脸惨白如纸。
他看着眼前这幅人间炼狱的景象,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这不是他的军队,这是一群奔向地狱的饿鬼。
“烧了!把车都给我烧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的咆哮。
“所有辎重,就地焚毁!给大军让出路来!”
这个命令无人反对。
片刻之后,冲天的火光在官道上升起,将西边的天空映成一片不祥的橘红色。
沉重的粮车、器械在烈火中噼啪作响,烧焦的麦香混杂着皮肉的臭味,刺激着每一个败兵的神经。
道路总算被清空了一些。
大军以一种自残的方式,换来了苟延残喘的速度。
疲惫、饥饿和恐惧笼罩着每一个人。
他们麻木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只希望能尽快赶到下一个可以喘息的城镇。
就在此时,前方官道的拐角处,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那支队伍不过百余人,却立起了一面巨大的“魏”字将旗。
旗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们没有摆开阵势,只是懒散地站在路中间。
为首的一名小校甚至把长刀扛在肩上,对着涌来的溃兵遥遥喊话。
“前面的可是豫章蔡府君?我家魏将军让我来问候问候您老人家!”
“我家魏将军还说,南昌城里风光好,他就不劳您老挂念了,他自己会去看!”
“你们这群饭桶!连路都走不稳,还学人打仗?滚回娘胎里吃奶去吧!”
污言秽语,极尽挑衅之能事。
这些话语,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豫章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溃军的脚步慢了下来。
屈辱和愤怒,开始在麻木的人群中悄然蔓延。
蔡遗军中,一名年轻将领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叫周平,是豫章郡豪强周家之子,自幼娇生惯养,最是听不得半句羞辱。
“魏延狗贼,欺人太甚!”
周平催马上前,来到蔡遗身边抱拳请命。
“蔡府君!魏延小儿竟派些喽啰前来辱我!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将这些狂徒斩尽杀绝,扬我军威!”
蔡遗勒住缰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面“魏”字大旗。
他心中那股被戏耍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里面有诈。
然而,不等他开口,周平已经按捺不住。
他见太守犹豫,干脆不再请示,拔出腰间环首刀,对着自己的部曲私兵大吼一声。
“周氏的儿郎们!随我杀!”
数百名周家的私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令而动,呐喊着冲了上去。
那一小队荆州兵见状,竟是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为首的小校怪叫一声,拨转马头就跑。
他手下的士兵也跟着掉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溃逃之中,他们跑得慌不择路,显得狼狈不堪。
有人“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头绊倒,手中的环首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有人腰间的钱袋被树枝挂住,扯了下来,沉甸甸地掉在尘土里。
还有人连身上的皮甲都跑散了架,索性脱下来扔掉,赤着上身跑得更快。
周平率军追上,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斩杀”了几个跑得慢的殿后士卒。
他的部下们捡起地上那柄做工精良的环首刀,又掂了掂那分量不轻的钱袋,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哈哈哈哈!我还当是什么精锐,原来是一群软脚虾!”
“跑得倒是快!兵器都不要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让周平的自信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他认为自己看穿了魏延的虚实。
所谓的荆州精锐,不过如此!
他带着满脸的骄傲和缴获的“战利品”,兴冲冲地跑回到蔡遗面前。
“府君!”
周平将那柄环首刀和钱袋高高举起。
“您看!敌军早已是丧家之犬!被我军一冲,便溃不成军,连兵器钱财都丢了一地!这正是天赐良机啊!”
蔡遗看着那些战利品,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刀,是百炼钢。
那钱袋,鼓鼓囊囊。
这说明敌人也在仓皇撤退,连军械都顾不上了。
难道……魏延攻下建昌也只是侥幸?
他的主力其实也已是强弩之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府君!”
周平趁热打铁,大声鼓动。
“魏延主力必然就在前方不远处!我军只需乘胜追击,定能一战而胜,生擒此獠!一雪前耻!”
“对!追上去,杀了魏延!”
“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胜利”所激励,周围的将校和士兵们也跟着鼓噪起来。
溃败的阴霾似乎被一扫而空,所有人都被那唾手可得的功劳冲昏了头脑。
撤退的耻辱,被戏耍的愤怒,此刻尽数化作了疯狂的战意。
蔡遗看着群情激奋的部下,再看看那柄代表着胜利的钢刀。
他胸中的屈辱与怒火,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需要一场胜利。
哪怕是一场小小的胜利,来洗刷自己的耻辱,来重新凝聚这支即将崩溃的军队。
送上门的猪,不宰白不宰!
“好!”
蔡遗猛地拔出佩剑,剑尖向前一指。
“传我将令!全军出击!全速追击!斩魏延首级者,赏千金!”
“嗷——!”
命令一下,整支军队彻底疯了。
混乱的撤退,瞬间演变成了更加混乱的追击。
一万多人的队伍,被拉成了一条蜿蜒数里的长蛇。
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那段被丘陵与密林夹在中间的死亡谷道。
……
官道西侧的丘陵顶端,魏延冷漠地看着山下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支小小的诱饵部队如何精准地挑动起敌军的怒火。
看着那个愚蠢的年轻将领如何迫不及待地咬钩。
看着蔡遗如何被一场拙劣的表演骗得失去了最后的判断力。
山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杀气。
邓艾站在他的身侧,怀里抱着一卷简易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口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计算着。
“前锋已过中段……两翼拉伸……中军……入毂。”
当最后两个字吐出时,他的口吃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战争机器般的精密与冷酷。
钟离牧站在另一侧,如同一座沉默的石雕。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剑柄,整个人都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魏延的视线没有在那些疯狂追击的敌军前锋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的瞳孔中,只映着一个目标。
那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蔡遗的太守大纛。
当那面代表着敌军指挥中枢的旗帜,也晃晃悠悠地进入了伏击圈最中心的位置时。
魏延缓缓举起了右手。
山顶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刹,随即重重挥下。
“放信号!”
第93章 随我取蔡遗首级
一支火矢拖着赤红的尾焰,撕裂了昏暗的天幕。
那照亮黑夜的火光,是这场盛大杀戮的序曲。
下一刻,官道东侧的密林中,地皮开始剧烈地颤抖。
沉闷如雷的战鼓被猛然擂响,鼓点密集得像是砸在人心脏上的重锤。
混杂在鼓声中的,是三千乌浒蛮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非人般的咆哮。
“吼!!”
那剌一马当先,他甚至没有戴头盔,粗犷的面容在火光下扭曲成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身后,三千名身披犀牛皮重甲的蛮族勇士,汇成一股黑色的、无可阻挡的铁流,从林中轰然冲出。
他们就像一柄烧得通红的巨型铁锤,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狠狠砸向了蔡遗大军那脆弱不堪的侧翼。
正在混乱追击中的豫章军,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只看到黑暗的林子里涌出了无数高大的身影。
然后,就是地狱。
“敌袭!东面有敌袭!”
凄厉的喊声瞬间被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所淹没。
犀甲兵的冲击力远超常人的想象。
他们手中的长柄弯刀与沉重的狼牙棒,在第一时间的接触中,就将豫章军那由血肉和劣质铁器构成的防线撕得粉碎。
长矛被轻易砸断,盾牌如同纸糊,血肉之躯在他们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个豫章军官挥刀试图抵挡,可他手中的环首刀与那剌坐骑旁一名亲卫的狼牙棒相撞。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刀身直接断成两截。
那名亲卫甚至没有看他,狼牙棒顺势下砸,将那军官的半边身子都砸进了泥土里。
阵型,在接触的瞬间便已崩溃。
蔡遗军本就被拉成一条长蛇,侧翼的厚度几乎为零。
这一下猛击,直接将这条长蛇懒腰斩断。
犀甲兵们没有丝毫停顿,他们以一种野蛮而高效的方式,将面前所有站立的活物全部砍倒、砸烂,然后继续向前推进。
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整条官道,化作了一座单方面的屠宰场。
就在东侧陷入血腥混战的同时,官道西侧的丘陵之后,也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老李和他麾下的鬼影骑兵如同幽灵般绕了出来。
他们没有像犀甲兵那样发动毁灭性的冲锋,而是保持着一个绝佳的距离,如同草原上围猎的狼群。
“放!”
随着老李简短的命令,数百名骑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角弓。
“嗡——”
密集的弦响汇成一片死神的低语。
箭雨从天而降,精准地覆盖了那些试图逃离主战场、向西侧丘陵攀爬的溃兵。
奔跑中的豫章兵卒,就像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的背上、腿上、脖子上插满了箭矢,连一声像样的求救都发不出来,就在泥泞中抽搐着死去。
一轮齐射之后,鬼影骑并不恋战,立刻拨转马头,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他们的任务不是冲杀,而是封锁。
他们要在蔡遗大军的尾部,拉起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之网。
“快跑啊!后面也被堵住了!”
“我们被包围了!我们被包围了!”
绝望的情绪,终于彻底引爆。
前后左右,全是敌人。
东面是茹毛饮血的蛮族重甲兵,西面是神出鬼没的夺命骑射手。
北面是魏延的中军主力,而南面的退路,也即将被鬼影骑彻底截断。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之前还叫嚣着要生擒魏延的士兵们,此刻彻底丧失了所有斗志。
他们扔掉兵器,跪在地上,哭喊着磕头求饶。
但迎接他们的,是乌浒蛮人毫不留情落下的屠刀。
混乱中,那个第一个跳出来咬钩的豪强之子周平,成了那剌首要的目标。
周平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他拨转马头,想带着自己的几百私兵从人群的缝隙中逃走。
可那剌那巨大的身影,早已锁定了他的旗帜。
“哈!”
那剌发出一声怪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竟硬生生从人堆里撞开一条血路。
几名挡路的豫章兵被直接撞飞出去,人在半空,骨头已经断了不知多少根。
周平的亲兵们试图上前阻拦,但在那剌面前,与螳臂当车无异。
那剌手中的长柄大刀抡出一个半圆,沉重的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
三名亲兵连人带马,被这狂暴的一击直接腰斩。
鲜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
周平肝胆俱裂,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胯下涌出。
他想求饶,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那剌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那座移动的小山带来的压迫感,让周平连呼吸都停滞了。
没有对话,没有嘲讽。
只有一柄卷着血腥气的大刀,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噗——”
一声闷响。
周平的世界,连同他的身体和胯下的战马,被整齐地分成了两半。
蔡遗骑在马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拥有数倍于敌的兵力,为何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保护府君!保护府君突围!”
他身边的亲兵队长还在尽忠职守地嘶吼着,组织起最后百十人的亲卫,试图结成一个圆阵,护着蔡遗杀出一条血路。
可他们的挣扎,在魏延精心布置的绞肉机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钟离牧的身影出现在了北面的官道上。
他没有亲自冲杀,只是冷静地挥动着手中的令旗。
“左翼前压,结小三才阵!”
“右翼后撤半步,长矛手在前,刀盾手补位!”
随着他一道道简短的命令,魏延的中军步卒迅速化整为零,结成一个个小型的绞杀阵。
这些阵型如同礁石,任由溃兵的洪流如何冲击,都屹立不倒。
反而不断地将一股股被冲散的敌军分割、包围,然后以最小的代价,高效地蚕食着。
更高的丘陵之上,邓艾已经指挥着弓弩手抢占了最佳的射击位置。
他的口吃在下达军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器般的精密。
“目标,敌军中段集结处。三轮……三轮急射,放!”
强劲的弩矢破空而去,带着尖啸,覆盖了蔡遗亲兵们刚刚组织起来的阵型。
盾牌被轻易射穿,惨叫声此起彼伏。
蔡遗最后的反抗意志,在这冰冷的、来自高处的打击下,被彻底粉碎。
整个战场,成了一盘被算计到极致的棋局。
每一个棋子,都在最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最正确的位置,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官道西侧的丘陵顶端,魏延冷漠地看着山下这场已经没有悬念的杀戮。
他看着蔡遗那面代表着太守威严的大纛,在箭雨和冲击下摇摇欲坠,如同风暴中的一叶扁舟。
是时候了。
这场盛宴,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祭品来画上句号。
他缓缓一提马缰,转头看向身后那几十名始终沉默不语,却杀气内敛的亲卫队。
“随我取蔡遗首级!”
第94章 万军丛中,取你狗命
魏延的马蹄踏过一具尚在抽搐的尸体,温热的血液溅上玄色的铁甲。
他身后,五百名亲卫汇成一股精炼的钢铁洪流。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金属颤音。
他们是魏延亲手打磨出的利刃,每一个人的存在,都只为了最高效的杀戮。
目标只有一个,那面在混乱战场中摇摇欲坠的“蔡”字大纛。
蔡遗最后的屏障,是他仅存的百余名亲兵。
这些人不是临时拼凑的郡兵,而是蔡家豢养多年的家将与死士。
他们身上穿着远比普通士卒精良的甲胄,手中的兵器闪烁着寒光。
面对魏延的冲锋,他们没有溃散。
一名亲兵队长嘶吼着下令,迅速在蔡遗身前结成了一道紧密的盾阵。
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构成一片小小的、却致命的钢铁丛林。
这是他们最后的尊严,也是最后的挣扎。
魏延胯下的战马没有丝毫减速。
就在即将撞上盾阵的瞬间,他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刀贴着地面划出一道骇人的弧线。
“铛!”
最外侧的三面盾牌,连同持盾的亲兵,被这一刀自下而上地掀飞。
木屑与断骨齐飞,坚固的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魏延的战马顺势冲入缺口。
他身后的亲卫们没有片刻迟疑,如同水银泻地瞬间从这道缺口涌入,将原本就拥挤的圆阵搅得天翻地覆。
杀戮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魏延身先士卒,大刀挥舞起来,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撩、刺。
每一次挥动,都必然带走一条性命。
一名蔡家死士从侧面挺矛刺来,矛尖直指魏延的腰肋。
魏延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后发先至。
沉重的刀背精准地砸在矛杆上,巨大的力量将长矛直接震断。
那名死士虎口崩裂,还未反应过来,刀锋已经横着削过他的脖颈。
一颗头颅飞起,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
他身后的亲卫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人一组,一人持盾格挡另一人从盾后出刀,动作简洁却招招致命。
他们不恋战不追击,只是不断地向前推进,将蔡遗身边的防御一层层剥离。
蔡遗的防线被迅速压缩。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人影。
那个人不像是将军,更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每前进一步,都会在自己身边留下一片残肢断臂。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抽出腰间那柄几乎从未用过的佩剑,剑尖因为主人的颤抖而胡乱晃动。
“拦住他!都给我拦住他!”
蔡遗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谁能杀掉魏延!赏千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死亡的恐惧被一瞬间的贪婪所压倒。
三名仅存的亲兵头目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疯狂的决绝。
他们是蔡遗的心腹,也是武艺最高强的几人。
“杀!”
三人呈品字形,怒吼着冲向魏延。
刀光,矛影,剑气,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罩向魏延。
魏延发出一声冷哼。
他不闪不避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
冲在最前的一名头目试图用长刀格挡。
但战马的冲击力与魏延的万钧之力叠加在一起,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
“咔嚓!”
他的长刀应声而断,整个人被魏延连人带甲,一刀从肩膀劈到了腰腹。
滚烫的内脏混着鲜血流了一地。
鲜血溅了魏延满脸,让他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孔更添几分狰狞。
另外两人被这血腥的一幕骇得动作一滞。
高手过招,瞬息万变。
这片刻的迟疑,已是生死之别。
魏延的大刀顺势横扫,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划过。
剩下两名头目的上半身同时与下半身分离,脸上还保持着冲锋时的凶狠。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蔡遗身边,一名看起来毫不起眼,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亲兵,突然暴起。
他手中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一杆伪装成旗杆的短矛。
此人身形一矮,整个人如同贴地滑行的毒蛇,手中的短矛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直刺魏延战马的腹下。
角度刁钻,时机歹毒。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一个隐藏在绝望之中的致命陷阱。
然而,魏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就在那短矛即将刺中的瞬间,他的身体在马背上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极限扭转。
矛锋擦着他的铁甲划过,带起一溜刺耳的火星。
偷袭者一击不中,就要抽矛后退。
可已经晚了。
魏延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滑不留手的矛杆。
“给老子起!”
魏延暴喝一声,手臂上青筋虬结。
那名身材瘦小的偷袭者,竟被他硬生生从地上单手提了起来。
偷袭者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满脸的不可置信。
魏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手臂一抡直接将这个活人当成了武器,狠狠地砸向另一边试图冲上来的几名亲兵。
“嘭!”
一声闷响,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偷袭者和那几名亲兵滚作一团,彻底没了声息。
最后的防线,被以一种最野蛮的方式彻底摧毁。
魏延纵马,缓缓来到蔡遗面前。
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蔡遗吓得魂飞魄散,他举起手中的佩剑,徒劳地想要抵挡。
“别……别杀我!我乃吴候亲任的命官!你不能……”
那柄装饰华丽的剑,在他颤抖的手中,显得无比可笑。
魏延并未理会他,手中的大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一道凄厉的刀光闪过蔡遗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蔡遗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恐惧。
魏延伸出左手,稳稳地接住了那颗尚有余温的头颅。
这一刻,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无数双眼睛无论是敌是我,都惊恐地、敬畏地、狂热地聚焦在这尊浴血魔神的身上。
他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声音传遍了整个血腥的谷道。
“蔡遗已死!降者不杀!”
第95章 活着的嘴,比死去的尸体更有用
魏延那一声穿透战场的咆哮。
如同死神的最终宣判,将豫章军残存的最后一丝勇气彻底击碎。
“蔡遗已死!降者不杀!”
这八个字,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哐当。”
一名江东士兵脱力地松开了手中的长戟,任由它砸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他跪了下来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这个动作仿佛会传染。
“哐当……哐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从战场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去。
成片成片的士兵扔掉了武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对着那些浴血的杀神们发出恐惧的呜咽。
抵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主帅授首,大军溃散,四面楚歌。
活下去,成了他们唯一的念头。
魏延将蔡遗的头颅随手抛给一名亲卫,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在自己的铁甲上随意抹了抹。
“子干,士载,立刻打扫战场。”
他的命令平静得吓人,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万人级别的歼灭战,而是一次寻常的狩猎。
钟离牧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
他身上片血未沾,与周围的人间地狱格格不入。
“将军,俘虏太多了。”
邓艾也跟了过来,他怀里抱着一卷竹简,上面已经用木炭快速记录着什么。
“此战,我军斩……斩首一千三百余级。降者……降者近万。我军,亦……亦有伤亡。”
那剌扛着他那柄还在滴血的长柄大刀,大步流星地走来,满脸都是意犹未尽的兴奋。
“将军!不过瘾!这些软脚虾连个能打的都没有!还不够我们犀甲兵塞牙缝的!”
魏延没有理会那剌的叫嚷。
他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一面蔡字大纛的残片,在手中掂了掂。
“士载,此战我军伤亡多少?”
邓艾低头看了一眼竹简。
“我军……折损,一千二百六十四人。其中……犀甲兵,战损三百一十一人。”
听到这个数字,那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三千犀甲兵,是魏延和他从交州带来的精锐,是他们的心头肉。
这一战看似摧枯拉朽,却也付出了十分之一的代价。
魏延将残破的旗帜扔在地上。
“值得。”
他吐出两个字。
“用一千多人的伤亡,换掉蔡遗一万五千人的主力,彻底打断江东在豫章郡的脊梁骨,这笔买卖,划算。”
这就是战争。
一场用人命来计算得失的残酷生意。
他看向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降兵,这些人脸上满是恐惧与茫然,如同待宰的羔羊。
“传我将令,将所有降兵集中起来。”
很快,近万名俘虏被驱赶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他们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水和恐惧混合的恶臭。
魏延骑着马,缓缓走到这群人的面前。
他身后的亲卫举着火把,将他那张冷峻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吾乃大汉镇北将军,魏延!都给老子听好了!”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是被强征入伍的农夫,有些人是不满孙氏的旧部,也有些人是本地的豪强私兵。”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现在,本将军给你们一个选择。”
“愿意跟着我魏延干的,站到左边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汉中王的兵。吃穿用度,军饷赏赐,皆与我本部士卒一视同仁。战死者,抚恤加倍。”
“若是不想再当兵想回家的,站到右边去。我不杀你们,还会发给你们三天的干粮,让你们活着回去。”
此言一出,俘虏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延不杀降兵也就算了,还发干粮遣散?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一名被俘的江东军都伯壮着胆子,抬头问道:“魏将军……你此话当真?”
“我魏延,一言九鼎。”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开始分流。
绝大部分人,都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右边。
对他们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能活着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但也有那么一小撮人,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走向了左边。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一看便知是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
还有一些人眼中带着不甘与仇恨,似乎与江东孙氏有旧怨。
最终愿意留下的,竟也有三千人之众。
一名魏延军中的队率凑到钟离牧身边,低声问道:“钟离将军,魏将军就这么把人放了?这可是八千多青壮啊!万一他们回去又拿起刀枪……”
钟离牧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魏将军此举,远胜十万大军。”
“活着的嘴,比死去的人更有用。他们会把蠡泽湖发生的一切,传遍豫章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会告诉所有人,蔡遗全军覆没。他们也会告诉所有人,魏将军不杀降兵,还给活路。”
“恐惧与仁义,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最锋利的武器。豫章郡剩下的城池,再也生不出抵抗之心。”
那队率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向魏延的背影时,已经充满了敬畏。
遣散俘虏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另一边,邓艾正带着一队人,在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中仔细翻捡着。
他没有去管那些金银粮草,而是将所有蔡遗军的旗帜、军服、号角、符节,全都分门别类地收集起来。
他抱着一堆还算完整的江东军服,找到了魏延。
“将……将军。我有……一计。”
魏延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豫章郡内,各县守军……空虚。闻……闻听蔡遗兵败,必然……必然闭门死守,不敢出战。”
“我……我们可以……”
邓艾指了指手中的军服和旗帜。
“扮作败兵,前去……赚城。”
魏延的瞳孔亮了一下。
钟离牧也走了过来,他只看了一眼邓艾收集起来的东西,便立刻明白了整个计划。
“此计大妙。蔡遗兵败的消息传回去需要时间,而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以蔡遗残部的名义,要求各县开城接应、补充粮草。只要城门一开……”
魏延接过了话头。
“那便是我们的天下。”
他重重地拍了拍邓艾的肩膀。
“士载,你这个脑子,比十万大军还好用。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
三日后,海昏县城下。
一支数百人的“败兵”踉踉跄跄地出现在官道上。
他们盔歪甲斜,人人带伤,一面残破的“蔡”字大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为首的一名军官冲到城下,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大喊。
“开门!快开门!我等是蔡府君帐下部将!在蠡泽湖被魏延小儿偷袭,府君正率领主力在后方与敌军周旋!命我等速来城中求取援兵和粮草!”
城头上的守军将信将疑。
县尉亲自登上城楼,向下观望。
下面那些士兵的惨状不似作伪,口音也是本地的口音,身上的军服更是如假包换。
“蔡府君的将令符节何在?”
县尉谨慎地问道。
那名军官从怀中掏出一枚被“血污”浸染的符节,高高举起。
“符节在此!魏延追兵将至,再不开门大家都要死在这里!若是耽误了府君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看着那枚熟悉的符节,又听着那急切的催促,县尉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七八分。
毕竟,谁能想到魏延的胆子这么大,敢在全歼太守主力之后,立刻就来骗城?
“快!立刻打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城下的军官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他猛地一挥手。
“动手!”
数百名“败兵”瞬间撕掉了伪装,从破烂的衣甲下抽出了雪亮的兵刃。
他们发出一声呐喊,如同出笼的猛虎,朝着洞开的城门冲了进去。
在这之后。
数座豫章郡的县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以同样的方式兵不血刃地落入了魏延之手。
第96章 等风来
海昏县的县衙,被临时征用为魏延的中军大帐。
蠡泽湖一战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新的征程已在沙盘上展开。
“启禀将军,此战之后,我军兵力不减反增。”
邓艾的手指在竹简上划过,他的口吃在汇报军务时几近消失。
“收编降兵三千余,加上我军原有兵力,以及诈城所得各县降卒,总兵力已达一万四千八百人。”
那剌在一旁擦拭着他那柄巨大的长柄刀,刀身上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兵多了好!直接杀到南昌城下,把那个什么劳什子郡守府给它平了!”
魏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着豫章郡治所南昌城的那块木牌上,轻轻敲击着。
南昌城,墙高池深,是豫章郡的心脏。
强攻,即便能下,也必然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届时,就算拿下了南昌。
他们这支孤军也成了强弩之末,江东的援军一到,便是瓮中捉鳖。
“士载,江东的反应,需要多久?”魏延立刻问道。
“蔡遗全军覆没的消息,最快也要五到七日才能传到建业。孙绍调集大军再到豫章,至少……至少也需要半月。”
邓艾计算得极为精确。
“半个月……”
魏延重复着这三个字。
“不够我们啃下南昌这块硬骨头。”
“那便绕开它!”
那剌将大刀重重往地上一顿。
“咱们把周围的县城全给他抢光、烧光!我看他南昌能撑多久!”
“不妥。”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钟离牧不知何时走到了沙盘边,他甚至没有看那剌一眼。
“此举只会激起豫章士族同仇敌忾之心。届时,南昌城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用我军将士的性命去填。”
那剌面皮一涨,却又无从反驳。
跟这个少年讲道理,比杀穿一个军阵还累。
魏延终于抬起头,他看向邓艾:“士载,你之前说,关将军早有布置?”
邓艾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卷更为精细的羊皮地图,在沙盘上展开。
那上面不仅有山川河流,更有许多用朱砂标记的隐秘地点。
“关将军……早料到将军您会……会入豫章。他命人……于鄱阳湖西岸,备下……备下战船三百艘。藏于……藏于芦苇荡中。”
此言一出,帐内几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战船!
在这水网密布的江东地界,一支可以快速机动的水军,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魏延的指节重重地敲在了沙盘的另一处。
那里的木牌上,刻着两个字——柴桑。
柴桑,长江要津,昔日周瑜坐镇之地。
是江东集团楔入荆州的一颗钉子,也是整个长江防线的关键节点。
钟离牧的身体也绷紧了。
这个计划的疯狂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全天下都以为,我的目标是南昌。”
魏延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所有江东的探子,所有豫章的士族,都在等着我兵临南昌城下。那我们就偏不如他们的意。”
他看向钟离牧和一直沉默的老李。
“子干,老李。”
“末将在。”
两人同时抱拳。
“我分给你二人一千鬼影骑,再加四千步卒。”
魏延的命令清晰而果决。
“你们的任务,就是虚张声势,给我闹出最大的动静来!把所有能找到的旗帜都给我竖起来,把所有缴获的号角都给我吹起来!我要你们做出数万大军围攻南昌的假象!”
“将军,只凭五千人,恐怕……”老李有些迟疑。
“我要的就是假象。”
魏延立刻打断他。
“南昌城内的守军已是惊弓之鸟,蔡遗一万五千人都被我们吃掉了,他们不敢出城野战。你们只需要围而不攻,把戏做足。象征性地强攻半日,足以让城中士族肝胆俱裂。”
钟离牧只说了一个字:“可。”
魏延的安排还在继续。
“而我亲率主力,那剌的犀甲卫加上新降之兵,即刻转向。”
他的手指向地图上那条隐秘的水路。
“由士载带路去接收船只。我们走水路沿江北上。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南昌,谁也想不到,我的刀会出现在他们的咽喉上。”
整个计划,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大胆、狂妄,却又环环相扣。
声东击西。
不,这甚至是将计就计。
用南昌这个最合理的“实”,来掩护柴桑这个最不可能的“虚”。
而这个“虚”,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将军!”那剌兴奋地全身颤抖,“此战,先锋必是我!”
魏延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邓艾。
“士载,路线有把握吗?”
“沿途……江东水军哨卡,皆……皆在此图之上。可……可绕行。”
邓艾的回答精准而自信,口吃也消散无踪。
“好!”魏延一掌拍在沙盘上,“传我将令,即刻分兵!”
两日后,南昌城外,烟尘蔽日。
数不清的“魏”字大旗在旷野上招展,连绵的军营仿佛一眼望不到头。
钟离牧的鬼影骑在城外来回驰骋,卷起漫天尘土。
老李的四千步兵,混杂着被驱赶的降兵,擂鼓呐喊,声势震天。
南昌城头的守将,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大军”,两股战战。
蔡遗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已传来,城中人心惶惶。
抵抗的意志,在看到这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时,彻底被碾碎。
仅仅是半日的对峙,城中几个大族的代表便簇拥着守将,打开了城门献城投降。
豫章郡的治所,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落入了魏延之手。
至此,整个豫章郡,除了西北角的柴桑与陆逊大军驻守的陆口,广袤的土地尽数易主。
而此时,真正的杀招,正在江面上悄然行进。
三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幽灵般行驶在鄱阳湖的水道中。
魏延的主力在邓艾的引领下,完美避开了所有江东水军的哨卡。
那些哨卡的士兵做梦也想不到,一支来自腹地的敌军,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沿途所遇的零星巡逻船,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被那剌率领的先头部队撞得粉碎,望风而逃。
数日之后,当这支庞大的舰队,终于从鄱阳湖的支流驶入浩瀚的长江水道时。
江东重镇,柴桑,已然近在眼前。
柴桑城楼之上,守将吕范正在巡视城防。
他接到的命令,是严防荆州水军顺江而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上游。
一名了望兵突然发出了变了调的尖叫。
“将军!快看!江面上!”
吕范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城墙边,向江心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船影。
密密麻麻的战船,遮蔽了宽阔的江面。
而船队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巨大将旗上,一个刺目的“魏”字,正对着柴桑城。
怎么可能?
魏延的大军不是正在围攻南昌吗?
这支军队是哪里来的?
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吗?!
吕范的手脚一片冰凉,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墙砖,才没让自己瘫倒下去。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即将来临。
旗舰的船头,魏延负手而立。
江风吹动他身后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对岸那座坚固的城池,战争才刚刚开始。
攻下柴桑,他便等于在江东的咽喉上,插进了一把永远也拔不出来的刀。
邓艾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何时开打?”
魏延没有回头。
“不急,等风来!”
第97章 命陆逊相机行事
豫章郡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头冲入了江东都城建业。
那名信使甚至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瘫倒在了宫门之外,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他怀中用油布和火漆层层包裹的竹筒,被禁军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孙绍的面前。
建业的朝堂之上,江东文武百官仍在为江东秋收后的布防问题,进行着不痛不痒的争论。
直到那枚染着尘土与汗渍的竹筒被呈上。
江东新主孙绍,立刻示意身边的老臣张昭查看。
张昭颤抖着双手剥开火漆,展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绢帛。
他只看了一眼,整张脸便失去了所有血色。
大殿内,所有人的争论声都小了下去。
他们看着张昭的反应,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张昭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豫章……失陷!”
“太守蔡遗,阵亡!”
“魏……魏延,兵临柴桑城下!”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恢弘的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下一刻。
孙绍猛地站起。
他身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疏,被他带起的动作撞翻,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他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永远保持着谦恭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他一脸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豫章失陷?!
这怎么可能?!
魏延的主力,不是应该跟着诸葛亮退回成都了吗?
他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怎么会出现在豫章?
陆逊呢?陆逊在干什么?!
他镇守的陆口,难道是纸糊的吗?
荆州的关羽呢?
这么大的军事行动,他难道就坐视不理?
一连串的疑问像是一柄柄重锤,在孙绍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死寂的大殿,被瞬间引爆。
“什么?豫章没了?”
“蔡遗麾下能战之兵可是有一万余人啊!怎么会大败?还阵亡了?!”
“魏延!又是这个魏延!他不是在汉中吗!”
“柴桑!柴桑危在旦夕!必须立刻发兵救援!”
“救什么救!建业空虚,当固守待援!”
“不如……不如向北方的魏王曹操求援……”
江东的满朝文武,彻底乱作了一团。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在每个人脸上蔓延。
有人大声疾呼,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后路。
“肃静!”
张昭发出了一声厉喝。
他虽然年迈,但积威甚重,总算暂时喝止了众人的争吵。
他转向孙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他躬身沉声道:“主公!当务之急,不能再犹豫了!”
“请主公立刻下令,命大都督陆逊即刻出兵,从陆口侧翼,直击魏延后路!魏延孤军深入,后勤不济,必不敢与大都督决战!”
“同时,命驻守鄱阳郡的贺齐将军,率水师沿江而上,内外夹击,必能解柴桑之围!”
张昭的建议是当下最稳妥,也是最正确的老成之言。
大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绍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孙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属于父亲孙策的兵符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张昭的计划很好。
但还是不够完善。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南昌划过柴桑,最后停在了东南角的一个地方。
会稽。
他的叔父孙权,就像一头被暂时拔去爪牙的猛虎,正蛰伏在那里。
自己一手将他从刘备手中迎回,又一手将他软禁在此处。
名为供养,实为囚禁。
这本是他掌控江东,清除异己的得意之举。
可现在这步棋,却成了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
如果,他将江东的主力,将陆逊这支最精锐的部队调去豫章对付魏延……
会稽的叔父,会不会趁机发难?
江东内部,那些仍旧心向叔父的旧臣豪族,会不会趁着建业空虚里应外合?
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让孙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仿佛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刚刚抓到手中的至高权力。
都可能因为魏延这个该死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而毁于一旦。
信任?
他不能完全信任陆逊。
陆逊虽然是孙策女婿,是自己名义上的亲妹夫。
但他更是江东士族的代表。
他的忠诚究竟是忠于自己这个新主,还是忠于整个孙氏,甚至忠于那个更具威望的叔父?
一个个念头在孙绍脑中翻滚。
他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悬崖边缘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主公!
”张昭见他迟迟不语,再次催促。
孙绍终于抬起头。
他脸上的惊慌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位置,没有去看地上的一片狼藉。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命鄱阳太守贺齐尽起麾下水师,即刻出发沿江驰援柴桑。告诉他,柴桑若失提头来见!”
这是一道严令。
张昭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够。
“主公,那大都督那边……”
孙绍的目光转向舆图上荆州的方向。
“至于陆逊……”
他停顿了一下。
大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传令大都督,令其固守陆口,严防荆州关羽异动。至于豫章之敌……”
孙绍拿起一枚代表魏延的黑色棋子,重重地按在柴桑的位置上。
“令他,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
这四个字一出,张昭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算是什么命令?!
这等于是将江东最锋利的一把刀,绑住了手脚,让它在原地看着!
“主公!万万不可啊!”张昭失声喊道,“魏延所部乃是虎狼之师,仅凭贺齐将军一部,未必能……”
“够了。”
孙绍打断了他。
“我自有决断。”
他看了一眼满堂或不解,或惊恐,或若有所思的臣子。
魏延必须死。
但江东,绝不能乱。
尤其是在他还没有彻底坐稳这个位子的时候。
他宁可用柴桑的坚城和贺齐的性命去消耗魏延,也绝不肯给自己的叔父,留下任何一丝可乘之机。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考量。
孙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抚过柴桑,又抚过会稽。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与疲惫,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感觉自己苦心经营的棋局,被魏延这个不速之客,一脚踹翻了。
第98章 新主的决断
陆口大营,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一卷来自建业的最高将令,被呈送到陆逊的案前。
信使汗出如浆,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这位江东大都督的脸。
陆逊展开绢帛。
帐内一众将校的呼吸都屏住了。
豫章失陷,柴桑被围,这个消息早已在军中高层传开。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大都督的雷霆一击。
绢帛上的字迹,出自新主孙绍的亲笔,温润典雅,一如其人。
陆逊的视线,却只落在了最后的四个字上。
相机行事。
他久久不语。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都督?”
一名部将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
“主公这是何意?相机行事?难道要我们坐视魏延小儿在柴桑城下耀武扬威吗!”
“是啊,大都督!末将愿为先锋!只需给我五千精兵,定将那魏延的脑袋带回来见您!”
“我军主力尽在于此,魏延孤军一支,焉敢与我等正面抗衡?主公为何不下令总攻?”
议论声四起,群情激奋。
陆逊依旧沉默。
他将那份绢帛缓缓卷起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不是一道军令而是一卷珍贵的古籍。
相机行事。
这四个字,不是授权,是枷锁。
不是信任,是猜忌。
出兵,若是打赢了,或许无功。
若是战事稍有不顺,便是他陆逊违背主公“固守陆口”的大前提,擅自出兵之罪。
不出兵,柴桑若万一有失,这个责任更是他陆逊一人承担。
新主孙绍,用一纸温和的命令,将他推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绝境。
这位年轻的江东之主,真正忌惮的,从来都不是远在柴桑的魏延。
而是近在咫尺,手握江东最强兵权的,他陆逊。
“都督?”
陆逊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帐下诸将。
“诸位稍安勿躁。”
他走到舆图前,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魏延所部,乃是百战精锐,其孤军深入看似鲁莽,实则如一柄淬毒的尖刀,所图甚大。”
“但他亦有其致命弱点。”
陆逊的手指,点在了魏延大军与荆州之间的空白地带。
“后路。他的后路已断。”
“魏延是狼,但终究是孤狼。一头断了归路的狼,再凶狠又能撑几日?只要荆州的关羽主力不动,魏延便是瓮中之鳖。”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浇熄了众将心中的燥火。
“传我将令。”
“韩老将军。”
老将韩当出列抱拳:“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兵马,即刻移防夏口附近。不必强攻,只需做出佯攻之势,我要知道关羽的儿子关平,究竟在想什么。”
陆逊的命令清晰无比。
“至于我军主力……”
他顿了顿。
“继续按兵不动。”
“死死盯住江陵。关羽一日不出,我军便一日不离陆口。”
“大都督!”有将领急道,“那柴桑……”
“柴桑城高池深,吕范将军亦是宿将。再加上贺齐将军的水师援军,足以支撑。”
陆逊打断了他。
“我们要做的,不是与一头疯狗缠斗。而是等。”
“等他粮草耗尽,等他军心动摇。”
“等他,自己走向败亡。”
陆逊的决策,是兵法上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以静制动,攻其必救。
帐下诸将虽有不甘,却也无从反驳。
没有人看到,陆逊在下达完命令之后,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选择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不是为了江东,而是为了他自己。
更是为了,远在建业的那位新主。
……
建业,吴侯府。
孙绍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他独自一人,召见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
朱治。
孙坚时期的宿将,孙策的肱股之臣。
在江东军中,他的资历甚至在程普、黄盖之上。
“老将军。”
孙绍亲自为朱治奉上一杯热茶,言辞谦恭,姿态放得极低。
“主公折煞老臣了。”
朱治连忙起身,不敢去接。
“请坐。”孙绍按住他的肩膀,“在我面前,老将军不必拘礼。”
一番温言安抚之后,孙绍切入了正题。
“柴桑之围,想必老将军已经知晓。贺齐将军虽已驰援,但我还是放心不下。”
朱治躬身:“但凭主公吩咐。老臣这把骨头,尚能为主公冲锋陷阵。”
“冲锋陷阵,自有年轻人去。”孙绍摆了摆手,“我要你,整合建业与吴郡的兵马,组建一支新的援军。”
朱治闻言一愣。
建业与吴郡的,多是守备部队与二线兵员,战斗力有限。
这样的军队,拉到豫章战场上,能起多大作用?
孙绍看出了他的疑虑。
“这支军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孙绍的声音压低了,他凑到朱治耳边,周围的侍从早已被他挥退。
“解围柴桑,是其一。”
“更重要的……”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再无半分温润。
“是看住庐陵郡的方向。”
庐陵!
朱治的心脏猛地一跳。
庐陵郡,与会稽郡,仅一山之隔。
而会稽,正是那位被迎回江东,名为供养实为软禁的孙权所在。
孙绍直起身,缓缓踱步。
“魏延的出现,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出早就排演好的戏。”
“这江东,有人不希望我坐稳这个位子。他巴不得江东大乱,巴不得我将陆逊的主力调去豫章,好让他有机会,从背后捅我一刀。”
孙绍的话,让朱治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这场由外敌引发的军事危机,其背后竟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内部权斗。
“我信任老将军。”
孙绍转过身,一把握住朱治那满是老茧的手。
“你是看着父亲与我长大的。”
“若会稽……有任何异动。”
孙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临机专断!”
这四个字,比给陆逊的那四个字,重了何止万斤。
这是生杀予夺的大权。
朱治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老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朱治退下后,空旷的殿宇内,只剩下孙绍一人。
他那张谦恭的面具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
叔父,我的好叔父。
你当真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孩童吗?
他快步走到殿外,几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阴影中。
“传令下去,对会稽的监视,再加三倍。”
“是。”
“另外,联络会稽的那些世家。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帮我‘看住’叔父。秋收之后,丹阳郡的盐铁之利,可分他们三成。”
“遵命。”黑衣人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孙绍才感觉胸中的那股烦闷,稍稍纾解。
他登上建业的城楼,江风吹动他华贵的衣袍。
他看着脚下这座雄城,看着远处东流不息的江水。
这江东之主的位子,是如此的滚烫,烫得他日夜难安。
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魏延那样的虎狼。
更是来自血脉至亲,那随时可能从背后刺来的,致命一击。
一场围绕着江东权力核心的暗战,因为魏延的到来,被彻底点燃了。
第99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会稽郡,山阴县。
这座昔日繁华的郡治,如今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云之下。
空气都是凝滞的,仿佛连风都不敢大声吹过。
这里是孙权的“府邸”,一座华丽的囚笼。
豫章郡的急报,像是一块被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穿过了孙绍布下的重重眼线,终于被送到了这里。
送来消息的是孙氏最忠诚的老仆,他乔装成贩卖鱼货的渔夫,身上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气。
他在见到孙权的那一刻便跪倒在地,将藏在鱼腹中的蜡丸呈了上来。
当孙权捏碎蜡丸,展开那张被腥臭鱼油浸透的薄纸时,整个房间里只有他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豫章失陷……”
“蔡遗阵亡……”
“魏延兵临柴桑城下!”
仆人退下之后,孙权屏退了所有侍女和护卫。
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那双碧色的眼眸里,迸发出的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疯狂的狂喜。
机会!
他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那个好侄儿孙绍,那个戴着谦恭面具的伪君子。
把他从刘备手中迎回来名为叔侄团聚,实则就是想用他来当一块牌坊,安抚江东旧臣之心。
而后便是软禁是剥夺,是将他这头猛虎的爪牙一根根拔掉。
可现在,魏延来了。
这个在江陵城下,将他所有尊严踩在脚下,逼他签下耻辱条约的男人。
这个他恨之入骨的敌人,此刻却成了他最大的希望。
“魏延……魏文长……”
孙权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之色难以抑制。
“你与我可真是有缘啊!”
他知道,孙绍完了。
无论孙绍如何决断,他都输了。
调江东主力去豫章驰援,那么建业必定空虚,自己便可趁势而起。
不调主力,仅凭贺齐等人,如何是魏延那头疯虎的对手?
柴桑若失,整个长江防线洞开,江东必定人心惶惶。
届时,只要他这个旧主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这是一盘死棋。
是魏延,替他走出的活路!
他立刻秘密下令,召集几名心腹重臣前来密议。
夜深了。
孙权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诸葛瑾、孙韶、孙桓,这几位即便在孙权失势之后,依旧不离不弃的旧臣,此刻都面色凝重地坐在他的面前。
房间的门窗早已被死士层层封锁,确保任何一句话都不会传到外面去。
孙权将豫章的战报,推到了众人面前。
“诸位都看看吧。”
诸葛瑾,作为孙权最信任的谋主,第一个拿起绢帛。
他看得极慢,看完之后脸上却并无喜色,反而忧心忡忡。
孙韶是宗室骁将性子最急,一把抢过来看了几眼,当即兴奋地站了起来。
“吴候!此乃天助我等也!孙绍那竖子优柔寡断,必然不敢动陆逊。只要魏延拿下柴桑,我等便可发兵直取建业,夺回主公大位!”
孙桓也附和道:“正是如此!如今孙绍在江东根基未稳,人心向背,大义皆在主公!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一时间,房内群情激奋。
唯有诸葛瑾,缓缓摇了摇头。
“主公,此时宜静不宜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孙韶不服气地反驳:“子瑜先生,这又是为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机会溜走吗?”
诸葛瑾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孙权,躬身劝谏道:“主公,魏延此人乃是虎狼之辈,反复无常。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孙绍虽然忌惮主公,但他毕竟是主公兄长之子,是孙氏血脉。江东不能因我等内乱,而让外人得了便宜。”
“依臣之见,我等应当静观其变。让孙绍与魏延在豫章拼个你死我活。待他们两败俱伤,主公再以雷霆之势收拾残局,既能重掌大权又能保全江东元气。这才是万全之策。”
不得不说,诸葛瑾的分析老成持重,是最稳妥的办法。
孙韶和孙桓也冷静下来,觉得此言有理。
然而,孙权却笑了。
“子瑜,你说的都对。”
“但你忘了一件事。”
“时不我待!”
孙权猛地一拍桌案,那双碧眸之中,闪烁着枭雄独有的决断与疯狂。
“等他们分出胜负?黄花菜都凉了!”
“若是孙绍赢了,他必定会借此大胜之威彻底清算内部,到那时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翻身之日!”
“若是魏延赢了,他会满足于一个豫章吗?不会!他的刀会一路砍到建业城下!到那时我孙氏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他走到众人面前,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所以,我们不能等!”
“必须趁他们激战正酣,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柴桑的时候,我们从背后下手方能一锤定音!”
他看向诸葛瑾,一字一句地分析道:“魏延孤军深入,他最缺的是什么?”
“是后援!是名分!”
“他现在是入侵者,是江东所有士族豪强的公敌!但他只要有了我的支持,一切就都不同了!”
孙权张开双臂,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图景。
“我,以江东之主的名义,承认他为扫除盟友叛乱的援军!承认他攻占的所有土地,都归他刘备所有!将豫章,正式划归于他!”
“我给他名分,给他支持!你说他会不会动心?他会不会,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诸葛瑾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主公已经决定要赌了。
赌上一切。
孙权不再犹豫,他走到案,铺开一卷崭新的竹简,亲自取笔蘸墨。
他写下了一封亲笔信。
信上的内容,比他刚才说的,还要大胆,还要疯狂。
写完之后在信的末尾,他重重地按上了代表自己身份的吴侯的大印。
他唤来一名候在门外的死士。
那人沉默地走进房间,单膝跪地。
孙权将那卷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竹简,郑重地交到那人手中。
“你,立刻穿过孙绍的所有封锁,不管用什么办法,不惜任何代价。”
“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柴桑城下,魏延的手上。”
“去吧。”
……
当江东的风云,被魏延这根棍子搅得天翻地覆时。
在遥远的北方,另一头沉睡的雄狮,也缓缓睁开了它的眼睛。
河北,邺城。
魏王府邸之中,浓重的药味经久不散。
曹操斜倚在软榻上,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揉着头部。
那纠缠他多年的头风病,最近总算有所缓解。
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军报。
荆州失而复得,孙刘反目,再到魏延奇兵突入豫章。
每一份情报,都由最精锐的校事府探子,用最快的速度呈报上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这么多军务了。
身体的衰败,让他不得不将许多权力下放。
可今天,他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一个人,静静地看完了所有军报。
他的身体或许老了,但那颗雄心却从未熄灭。
他深知,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这一生,击败了无数英雄豪杰,袁绍,吕布,刘表,袁术……
可天下,却始终未能一统。
如今,刘备得了荆州,坐拥两川形胜之地,已成气候。
江东孙氏,看似内乱不休,却也根基深厚。
若是再等下去,等他们喘过这口气,等他自己老得再也提不动刀。
这天下,便真的要三分而定了。
他不甘心。
“来人。”
曹操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力道。
几名心腹大将,快步走进殿内。
曹操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孙刘相争,魏延入局。”
“此乃天赐良机。”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传我王令,立刻集结大军,三日后兵发淮南。”
“这一次,孤要亲征。”
“孤要亲手终结这乱世!”
第100章 关乎魏将军的前程性命
月黑风高。
钱塘江的水面,被夜色染成了一片深沉的墨。
一叶扁舟无声无息地滑入江心,像一片飘零的枯叶。
船上只有一个男人,他穿着粗麻的短打,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鱼腥味。
他就是那个承载着孙权所有野心与疯狂的信使。
竹筒被油布紧紧包裹贴身藏着,那份重量比千钧更沉。
孙绍的封锁线,如同蛛网般遍布江面。
远处的哨塔上,火光明明灭灭。
男人佝偻着身子熟练地摇着橹,小船贴着岸边的阴影,完美地融入了夜色里。
他不是在行船,而是在潜行。
每一声水响,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关注。
他躲过了第一道关卡。
又躲过了第二道。
江风吹过他满是油污的头发,他的脸在黑暗中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数日之后,他已经深入了孙绍势力的腹地。
白日里他便将小船藏入芦苇荡,用淤泥涂满全身,躺在船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尸。
只有到了夜晚,他才重新活过来。
这一日,他刚刚绕过一个浅滩,迎面便撞上了一艘巡江的快船。
船上灯火通明,十余名甲士手持长戈,杀气腾腾。
“站住!”
一声厉喝,划破了夜的寂静。
男人的小船被两支长钩搭住,动弹不得。
一名队率模样的军官,提着灯笼走到船头,光亮照在男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
“哪里来的渔夫?不知道这一带正在清剿乱匪吗?鬼鬼祟祟的,是想死不成!”
男人浑身一颤,脸上堆起了卑微的笑容,口音是地道的吴郡土话。
“军爷,军爷饶命!小的……小的是给城里运送鱼获的,怕鱼不新鲜了,这才连夜赶路啊!”
他指了指船舱里那几只半死不活的鱼。
那队率撇了撇嘴,眼中满是鄙夷与贪婪。
“运鱼获?”
他身边的士兵会意,跳上小船,用刀鞘粗暴地翻检着。
腥臭的鱼被一条条挑出来,扔在甲板上。
士兵的刀鞘,不经意间碰到了男人胸口的衣物。
那里面,就是竹筒。
男人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藏在袖中的短刃,已经滑到了指尖。
只要对方再有半分动作,他便会暴起杀人。
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信落入敌手。
“头儿,没什么东西,就是几条臭鱼。”
士兵嫌恶地退了回来。
队率的目光在男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只干瘪的钱袋上。
“罢了。”
队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如今战事吃紧,就算你是送鱼的也得盘查。看你也不容易……”
他拖长了声音。
男人立刻会意,哆哆嗦嗦地解下钱袋,双手奉上。
“军爷辛苦,军爷辛苦!这点小钱,拿去给兄弟们喝碗热汤!”
队率掂了掂分量,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
“算你懂事。滚吧!下次再这么晚出来,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小船被放开。
男人连连道谢,奋力摇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快船的灯火再也看不见,他才松开了一直扣着短刃的手。
掌心,满是冷汗。
这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的十数日,是更为艰难的跋涉。
他走水路,也走陆路。
风餐露宿,与野兽争食。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穿行在战乱的大地上。
孙绍的眼线,如同跗骨之蛆。
因战乱而起的盗匪,更是防不胜防。
他都一一避了过去。
凭着非人的警觉与机敏,他终于看到了那片浩瀚的水域。
鄱阳湖。
再往前,就是长江。
柴桑,遥遥在望。
可当他的小船从支流汇入主航道时,他停住了。
江面上,不再是孙绍那些松散懈怠的巡逻船。
一艘艘巨大的楼船战舰,如同水上堡垒横在江心。
船舷边,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卒。
巡逻的走舸往来穿梭快如奔马,将整个水域封锁得滴水不漏。
船队的最前方,那面遮天蔽日的巨大将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刺目的“魏”字,正对着柴桑城。
男人感到一阵窒息。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支江东水师。
这支军队,纪律森严,杀气冲霄。
他一个形容猥琐的“渔夫”,只要靠近百步之内,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探子,射成刺猬。
他躲在岸边的芦苇荡中,整整观察了一天一夜。
他看到了那些战船是如何轮换,看到了巡逻队形的变化。
毫无破绽。
这是一支铁军。
要将信送到这支军队的统帅手上,比穿越孙绍的十道封锁线,还要难上百倍。
夜色再次降临。
男人知道,不能再等了。
主公在等他的消息。
魏延,也在等一个足以改变战局的契机。
他看着自己这艘陪伴了一路的小船。
然后,他举起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尖锐石头,重重地砸向了船底。
一下。两下。
“咔嚓”一声,船底破开了一个窟窿。
冰冷的江水,疯狂地涌了进来。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他将小船奋力划向航道中央。
在距离一艘巡逻的走舸最近的时候,他弃船跳入了冰冷的江水里。
“救命!救命啊!”
他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凄厉的呼救。
他的水性极好,但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在死亡线上扑腾的溺水者。
那艘魏延军的巡逻船很快发现了他。
“什长,有个人落水了!”
船上一名年轻的士兵喊道。
被称作什长的军官,是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
他看了一眼在水中沉浮的男人,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下沉的小船。
“快,捞上来。”他下令道。
几名士兵七手八脚地将男人从水里拖上了船。
他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趴在甲板上不停地咳嗽吐出几口江水,看上去狼狈不堪。
“多谢……多谢军爷救命之恩……”他断断续续地说。
那什长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挥手示意手下将他带到船舱。
“带回岸上,交给辅兵营安置。我们继续巡逻。”
什长的语气,平淡而果决。
船只调转方向,朝着岸边的临时营地驶去。
男人被两名士兵架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辅兵营?
一旦被送进那由无数难民组成的营地,他就彻底失去了见到魏延的机会。
前功尽弃!不行!
就在船只即将靠岸的瞬间。
男人猛地挣脱了士兵的搀扶,几步冲到那名什长的面前。
什长一愣,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周围的士兵也全都举起了武器,对准了他。
男人却没有看那些冰冷的兵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什长。
“军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有天大的机密,要亲自面见魏延将军!”
什长皱起了眉,脸上满是不信。
男人加重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事,关乎魏将军的前程性命!”
第101章 天上掉馅饼?
“此事,关乎魏将军的前程性命!”
提着刀的什长,动作凝固了。
他审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说出这等惊人之语的“渔夫”。
这不是一个普通渔夫该有的气魄。
“你说什么?”
“我有天大的机密,必须也只能亲口对魏将军说。”
男人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再无半分刚才的卑微与慌乱。
“耽误了片刻,这位军爷,你和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什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不过是巡江的一名低级军官,魏延将军对他而言,是天上的云。
但他同样清楚,将军治军极严,军法如山。
虚报军情是死罪,可若是真的耽误了大事,同样是死罪。
赌了。
“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带上来!”
什长厉声下令。
“你看住他!他要是敢有任何异动,就地格杀!”
“诺!”
什长不敢怠慢,将人押送至岸边营地后,立刻向自己的百夫长汇报。
百夫长听完,额头也渗出了汗。
他不敢做主,又将此事继续上报。
一级一级,不敢有片刻的耽搁。
很快,消息便越过了外围的警戒营,穿过了中军的重重护卫,传到了帅帐之外。
此时,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柴桑及周边郡县的舆图,铺在中央的案几上。
魏延,邓艾,以及刚刚从南昌赶来汇合的钟离牧,三人正围着舆图,指指点点。
“柴桑城内的守军,加上从各县收拢的溃兵,人数在两万左右。守将吕范是孙策时期的老将,经验丰富但锐气已失。”
钟离牧的手指,点在柴桑城的位置上。
他虽然年轻,但分析战局时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吕范此人不足为虑。”
邓艾接着开口,他的话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
“可……可是,贺齐的水师已经出鄱阳郡,正沿江而来。我军战船虽多,但水战并非我军所长。”
“水战?”魏延咧了咧嘴,“谁说要跟他们打水战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从柴桑城外一直划到了长江的北岸。
“把他们引到陆上来打。在水里他们是龙,上了岸就是一群爬虫。”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的通报声响起。
“报!将军,巡江队在江上截获一人,自称有万分紧急之事,要面见将军。”
帐内三人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魏延抬起头,没什么反应。
这种想靠着一两句危言耸听来换取功名富贵的人,他见得多了。
亲兵继续禀报:“那人还说……此事,关乎将军的前程性命。”
邓艾和钟离牧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变化。
魏延终于有了点兴趣。
“哦?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吴侯家臣。”
吴侯?
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魏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表情。
“孙权?”他冷笑一声,“他不是被他那个好侄儿孙绍,当猪一样圈在会稽吗?还能派人出来?”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是事实。
钟离牧的表情却变得严肃。
“将军,此事不可小觑。”
他沉声开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孙权毕竟是江东旧主,根基深厚。他的人能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必有图谋。”
钟离牧来自会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权在江东旧地的影响力。
那不是一道软禁的命令就能彻底抹除的。
邓艾也点了点头,从另一个角度进行分析。
“会……会稽郡,到此地千里迢迢。中间隔着吴郡、丹阳、豫章,全是孙绍的势力范围。此人能平安抵达,必……必非寻常人物。他带来的消息,也必然不是小事。”
魏延摸了摸下巴。
两个他最倚重的年轻人,都认为此事不简单。
那就有意思了。
“立刻将此人带上来。”
“诺。”
片刻之后,那名换上了一身干净士兵服饰的信使,被带入了大帐。
他虽然衣衫褴褛面带风霜,但一踏入帐内腰杆便挺得笔直。
面对着帐内三名主宰着数万人生死的大人物,他没有半分畏缩,只是不卑不亢地对着上首的魏延一抱拳。
“吴侯家臣,拜见魏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坚毅。
魏延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露出里面那枚蜡封的竹筒。他双手将竹筒高高举起。
“此乃我家主公,大汉讨虏将军、吴候孙权,致魏将军之亲笔信。”
汉讨虏将军,吴侯!
他特意加重了这几个字。
这是在提醒魏延,他的主公孙权,其身份是受过大汉朝廷册封的,是名正言顺的江东之主。
而孙绍,不过是僭越的叛逆。
有点意思。
魏延示意亲兵将竹筒取来。
捏碎蜡封,从竹筒中倒出一卷被卷得极细的绢帛。
他展开绢帛,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帐内,落针可闻。
邓艾和钟离牧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魏延的脸。
魏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绢帛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信上的内容,堪称石破天惊。
孙权在信中,以血泪控诉孙绍勾结外戚,软禁长辈,篡夺君位,乃是孙氏家门之叛逆,江东之公敌。
他,孙权,愿与代表汉室正统的刘备王师结盟,共讨不臣!
而盟约的条件,诱人到了极点。
其一,孙权以吴侯之名,正式承认刘备对荆南四郡及江夏郡的全部所有权。
其二,他主动将整个豫章郡,正式割让给刘备。
其三,他只求魏延的王师,能够继续在柴桑城下,牵制住江东陆逊、贺齐等人的主力。
待他从会稽起兵,联合旧部,控制江东后方,与魏延形成夹击之势。
事成之后,孙刘两家,重修旧好,永为盟友。
魏延看完了。
他将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绢帛,递给了身边的钟离牧。
钟离牧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手,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
他又将绢帛递给邓艾。
邓艾看完之后,只是默默地将绢帛放回了案几上。
大帐之内,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默。
那名信使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着宣判。
三个人,三颗当世最顶尖的头脑,都在急速地运转。
这封信,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
大到让人不敢相信。
若是真的,魏延此次出兵的所有战略目标,不仅将全部达成甚至还远远超出了预期。
不仅能拿下柴桑,更能兵不血刃地得到整个豫章郡。
这简直是泼天的功劳!
可问题是,这会是真的吗?
一个被软禁在千里之外的丧家之犬。
一个不久前还在江陵城下被自己踩着脸羞辱的敌人,会突然变得如此慷慨?
魏延的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孙权,图的是什么?
他图的是借自己的刀,去杀孙绍。
他图的是借自己的势,为他自己重新夺回江东争取时间与空间。
而自己,需要付出什么?
什么都不用付出。
只需要继续围困柴桑,继续在这里跟孙绍的援军对峙。
这本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这看起来,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天下真有这么好的事?
魏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一下,一下。
声音不大,却叩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钟离牧和邓艾。
“士载,子干。此事,你们怎么看?”
钟离牧深吸了一口气,先开了口:“将军,这是一份从天而降的‘盟约’。”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了后面的话。
“也是一份……带着剧毒的蜜糖。”
第102章 此乃驱虎吞狼
钟离牧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情绪。
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审慎。
那名信使依旧跪在地上,身躯挺得笔直仿佛一尊石雕。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剩下的便是等待。
魏延没有催促,他只是将那卷绢帛放在案几上,用手指轻轻压住。
“子干,说下去。”
钟离牧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言语更加锋利,直指核心。
“我认为,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孙权身在会稽被孙绍所困,如同笼中之虎。他自己无力破笼,便想借我军这头更凶猛的过江猛虎,去替他咬死孙绍这头盘踞江东的狼。”
他的分析,清晰而残酷。
“他算准了我军孤军深入,最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以及一个稳固的后方。豫章郡就是他抛出来的诱饵。”
“一旦我们与他结盟接受这份大礼,便等于公然介入了他们孙氏的内斗。江东的战火会烧得更旺,陆逊、贺齐的主力会被我们死死拖在豫章,无暇他顾。”
“这正是孙权想要的。他需要时间,需要孙绍无力南顾,好让他从会稽起事,整合旧部夺回权力。”
钟离牧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魏延。
“可将军想过没有。一旦他得势重掌江东,第一个要调转枪口对付的,会是谁?”
“必然是我们。”
“一个引狼入室,割让了整个豫章郡的盟友。一个在他眼中与孙绍一样,都是窃取他孙氏基业的敌人。”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向沉稳的邓艾,脸上也浮现出凝重。
孙权在江陵城签下的条约,是耻辱。
孙权在会稽递出的盟约,是剧毒。
这个碧眼紫髯的江东之主,无论是落魄还是掌权,都时时刻刻在算计着所有人。
邓艾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他说话有些慢,带着不易察觉的停顿,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分量。
“禀...禀将军,子干,所...所言不差。”
“孙权此...此人,信誉全无。江陵条约墨迹未干,他便敢派人偷袭交州。此番盟约,更...更不可信!”
他没有看钟离牧,而是看向了舆图上,那代表着会稽郡的一点。
“但……”
邓艾的话锋一转,那双平日里只对山川舆图感兴趣的眼睛里,闪动着一抹精光。
“但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利用。”
“孙权要乱,我们就让他乱得更彻底一些!”
“他想借刀杀人,我们就顺水推舟。把江东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浑水,才好摸鱼。”
魏延听完两人的话,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快意。
邓艾的谨慎,钟离牧的狠辣,这两个年轻人真是上天赐给他的宝物。
他们想到的,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孙权想当黄雀?
那得看他这个“螳螂”同不同意。
魏延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信使。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犹豫和怀疑的模样。
“吴侯的诚意,我感受到了。这份盟约也确实诱人。”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叩击在信使的心上。
“但是,口说无凭。”
“吴侯如今身陷囹圄,远在会稽。我如何能信他有能力实现今日的承诺?我军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可不能押在一纸空文之上。”
这番话合情合理,是一个谨慎统帅该有的反应。
那名信使脸上毫无波澜,似乎早就料到魏延会有此一问。
他猛地一抬头,声音铿锵有力。
“我家主公,早已料到将军会有此顾虑!”
“主公已在暗中联络庐陵、建安二郡的旧部,不日即将起兵响应!此事千真万确!”
“而且,为了表示与将军结盟的诚意。只要将军肯假意与我主结盟,我主……愿先送一份大礼给将军!”
“哦?”
魏延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感兴趣的姿态。
“什么大礼?”
信使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足以引爆全场的震撼力。
“柴桑!”
“柴桑守将吕范,乃是我家主公的肱股心腹!主公被孙绍软禁之后,吕将军表面归顺,实则忍辱负重,只待主公一声令下!”
“我家主公,已遣另一名心腹密使,去往柴桑秘密拜见吕范,晓以大义!”
信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帐中三人的心头。
“只要魏将军的大军发动总攻,那吕范将军便会在城中举火为号,亲自打开北门献上柴桑,迎接汉中王师入城!”
魏延、钟离牧、邓艾,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个消息比那份盟约本身,更具爆炸性!
吕范,那可是孙策时期的宿将,江东元老。
他若反了,对孙绍军心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献城!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座坚城,彻底掌握豫章战局的主动权。
魏延久久不语。
他仿佛在权衡在思考,在做一个关乎数万人生死的艰难抉择。
大帐内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那信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依旧强撑着,等待最后的判决。
终于。
魏延猛地一拍桌案!
“好!”
魏延站起身,对着那信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决断与豪情。
“你回去告诉吴侯!他的提议,我魏延答应了!”
“江东不能落入孙绍此等叛逆之手!我身为汉室将军,拨乱反正义不容辞!”
“待我拿下柴桑,便与吴侯共商讨逆大事!”
信使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他重重地将头叩在地上。
“魏将军英明!我家主公,必不负将军!”
“来人!”魏延大喝一声,“厚赏信使!”
“另外,我军即将总攻,江上封锁严密。为保信使周全,派一队精兵亲自‘护送’信使,务必让他平安穿过封锁。”
“诺!”
亲兵立刻上前,将那信使扶起。
信使千恩万谢,被领了下去。
当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帐外。
魏延转身对着那名负责“护送”的亲兵队率,下达了一道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密令。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刚才的豪情,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给本将听好了,不必让此人回到会稽。”
“找个机会,让他不小心落入对岸孙绍那些探子的手中。”
队率身体一震,立刻低头领命:“遵命!”
送走了所有人,大帐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魏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柴桑与建业的方向,自言自语。
“孙权想看戏?看我跟陆逊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
“孙绍也想看戏?看我跟孙权勾结,然后名正言顺地清除异己?”
“那我就演一出更大的,给他们两个一起看!”
他猛地转身,看向邓艾和钟离牧。
“传我将令!”
“三日之后,全军总攻柴桑!”
第103章 真正的猎杀,现在开始
魏延将要总攻柴桑的消息,像一阵夹着血腥气的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江东。
孙绍派出的主力援军,尚在丹阳郡的路上。
柴桑若破,长江门户洞开,建业再无屏障。
一时间,江东上下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
柴桑城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守将吕范,这位追随孙策打下江东的宿将。
此刻正站在北城墙上,看着江面上魏延军连绵的营寨。
江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的脸上布满了沟壑,那是岁月与战争留下的痕迹。
数日前,孙权派来的第二位密使,也找到了他。
带来了主公的密令——献城。
吕范将那份绢帛反复看了无数遍,最后在摇曳的烛火中将其烧成了灰烬。
献城?
将柴桑这座江东门户,拱手让给那个在江陵城下羞辱主公的魏延?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主公定是被孙绍那竖子逼疯了!
吕范不相信这是主公深思熟虑的决定。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孙权在绝境下的胡言乱语。
江东,是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绝不能就这样断送在内斗之中。
“将军,城中人心不稳,都在传魏延三日后就要总攻了。”
副将忧心忡忡地走上前来。
吕范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面巨大的“魏”字将旗。
“传我将令,加固城防,滚石檑木,金汁火油,全部运上城头。”
“所有将士,不分昼夜,轮班守备。有敢言降者,立斩不赦!”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
副将一愣:“将军,吴侯那边的命令……”
“吴侯远在会稽,军情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吕范猛地回头,脸上是属于宿将的威严与决断。
“柴桑只要在我吕范手上一天,就绝不会让外人踏入一步!”
“另外,立刻派出最可靠的斥候,不惜代价冲出重围,去陆口向陆逊将军求援!”
“告诉陆将军,柴桑危在旦夕,江东危在旦夕!”
“诺!”
三日时间,在无数人的煎熬中,转瞬即逝。
第三日,清晨。
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雾,弥漫了整个江面。
能见度不足十步,白茫茫一片,水天难辨。
江风都仿佛被这浓雾吞噬了,只剩下水流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
魏延的中军大帐之内,主案上的灯火早已熄灭,空无一人。
“咚!咚!咚!”
沉闷而压抑的战鼓声,从魏延的水师大营中猛然响起,穿透了浓雾。
下一刻,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冲天而起!
“杀啊!”
江面上,无数艘小船从雾中冲出,船上站满了手持刀盾的荆州士兵。
他们像一群扑向火焰的飞蛾,冒着从城头射下的密集箭雨,奋不顾身地冲向柴桑城下的水门。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柴桑守军早有准备。
“放箭!”
“滚石!”
“倒金汁!”
吕范亲自在城头督战,命令一条条有条不紊地下达。
箭矢如蝗,从城垛的缝隙中倾泻而下。
巨大的滚石和檑木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进江中将一艘艘小船砸得粉碎。
一锅锅烧得滚沸的金汁被毫不留情地泼下,烫得攻城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连人带船都在江面上燃烧起来。
双方在城墙上下,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搏杀。
喊杀声、惨叫声、战鼓声、金铁交鸣声,混杂在一起震动天地。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城上的吕范渐渐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城下的荆州军,虽然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声势浩大,但却始终透着一股“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他们看起来悍不畏死,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退缩。
每一次冲到水门附近还没等开始撞门,就被一轮箭雨和滚石轻松击退。
除了留下一片浮尸和船骸,并未给城防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将军,敌军攻势虽猛,但好像……后劲不足。”
副将也看出了端倪。
吕范眯起了眼睛,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不像是魏延的风格。
这更像是一场……表演。
表演给谁看?
就在柴桑主战场杀声震天,吸引了江上江下所有人注意力的同时。
在距离主战场十数里之外,柴桑城的另一侧。
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正沿着一条早已被洪水废弃的古河道,悄无声息地行进着。
这里芦苇丛生泥泞不堪,根本不适合大军通行。
但这支部队的每一个士兵,都行动迅捷落地无声,仿佛在黑夜中潜行的猎豹。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邓艾。
他手里拿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不时停下对照着周围的地形,然后用手势指挥部队调整方向。
他身后的,是那剌和他统领的三千乌浒蛮犀甲兵。
这些来自交州丛林的战士,穿着厚重的犀牛皮甲,手持斩马刀和重盾,身上散发着野兽般的气息。
在这样泥泞的环境里,他们如鱼得水。
部队的最后方,是魏延最精锐的亲卫营。
而魏延本人,就在这支奇袭部队之中。
他同样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甲胄,脸上涂抹着淤泥,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远处主战场的方向。
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能看到那边冲天的火光,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孙权以为自己会等吕范献城。
孙绍和陆逊以为自己会强攻水寨。
就连吕范,也以为自己正在和他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攻防战。
他们都错了。
他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
无论是孙权的“盟约”,还是吕范的“献城”。
那都只是他用来迷惑所有人的烟雾。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将军,到了。”
邓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前面,就是……就是那段最薄弱的城墙。守备,最松懈。”
魏延抬头看去。
前方,透过稀疏的芦苇,已经能看到柴桑城那高大而沉默的轮廓。
那是一段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城墙。
但只有邓艾这个“地图狂人”,从几十年前的旧郡县志里,翻出了此地曾是一处泄洪口的记录。
城墙下的地基,远不如别处坚实。
魏延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晨光熹微中,划过一道森然的弧线。
他没有看向身边蓄势待发的战士们。
只是将刀指向前方那段看似坚固,实则早已被他洞穿所有虚实的城墙。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足以让冰冷的铁都燃烧起来的温度。
“我们的攻城,现在才真正开始!”
第104章 给老子撞垮它!
江面之上,大雾更浓了。
古河道的尽头,死一般沉寂。
远处主战场传来的喧嚣,被浓雾过滤得模糊不清。
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遥远而不真实。
魏延的佩剑还未归鞘,剑锋上沾染的湿气凝结成水珠,沿着血槽缓缓滑落。
他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三千乌浒蛮犀甲兵,也都没有说话。
他们像一群融入了沼泽的史前巨兽,厚重的犀牛皮甲在雾气中泛着油腻的光。
身上散发出的是泥土与血混合的原始气息。
偶尔有压抑不住的低沉嘶吼从喉咙深处滚出,那是猎食者见到猎物前的兴奋。
邓艾走到了最前方。
他没有看魏延,径直走到那段老旧的城墙之下。
他伸出手在冰冷潮湿的墙砖上摩挲着,然后又蹲下身抓起一把墙根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就…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那一点轻微的停顿,反而增添了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他站起身,用手指在墙基上划出三个位置。
“此三处。水…水蚀最重,地基松…松软。”
邓艾看向那剌,言简意赅。
“就是这三处,可挖!”
那剌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森然的白牙。
他没有回应邓艾,而是回头看向魏延,用一种确认的姿态。
魏延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是这支丛林军团的最高指令。
那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身后的数百名最精壮的族人,立刻无声地涌了上来。
他们手中没有云梯没有撞车,只有一些看起来粗糙至极的特制工具。
那是加厚了的掘土铲,还有能当短斧用的重型锄头。
没有命令,没有呼喊。
他们立刻散开,精准地扑向邓艾刚才指出的那三个点。
“噗嗤!”
第一铲下去,湿润的泥土被轻易翻开。
紧接着,是第二铲,第三铲。
数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只有工具切入泥土和石块的闷响,以及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挖掘的方式,不像工兵更像是一群在刨食的巨狼。
泥土和碎石被飞快地向后抛去,那效率高得令人心悸。
钟离牧站在魏延身后不远处,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乌浒蛮兵。
这些在交州丛林里茹毛饮血的战士,此刻成了最完美的工兵。
他们的力量,他们的耐力,还有他们对命令那种不假思索的执行力,都完美契合了此刻的需求。
他再次看向魏延。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豪赌。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几十年前的郡县志记录上,赌这段城墙的地基真的薄弱。
可魏延赌了。
不,他不是在赌。
他是在用邓艾的缜密来为自己的疯狂,寻找一个最合理的突破口。
魏延没有参与挖掘,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飞速变深的坑洞。
他只是站在后方,如同一尊融入了晨雾的雕塑。
他的耳朵却在动,捕捉着所有细微的声响。
主战场震天的鼓声,那是他放出去的烟雾。
城墙上方,巡逻队那有气无力的脚步声,那是吕范被成功吸引了注意力的证明。
他甚至能从风中,分辨出那名信使被“护送”着,正离自己越来越远。
孙权,孙绍,陆逊,吕范……
江东所有自作聪明的人,此刻都在看着柴桑的北门水寨,都在等着看他魏延如何头破血流。
他们在等着看戏。
魏延的脸上,扯出一个无声的弧度。
他不喜欢看戏,他喜欢亲自上场,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一名犀甲兵的锄头,不慎凿在了一块深埋地下的巨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挖掘的动作都在瞬间停止。
城墙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什么动静?”
一个带着警惕的江东军老兵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头盔从墙垛后探了出来,疑惑地朝着下方浓雾笼罩的芦苇荡张望。
那剌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斩马刀的手青筋暴起。
魏延却动也未动。
他身后的亲卫营中,一名始终保持着半蹲姿态的神射手,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军弩。
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没有半分多余的起伏。
不等魏延下令。
“咻!”
一声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空声。
一支通体漆黑的弩箭,无声地划破粘稠的雾气。
城墙上,那名探头的老兵身体一僵。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软倒下去,重重的摔下了城墙。
“老张你怎么了!”
“中邪了?!”
城墙上传来一阵短暂的慌乱,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在大雾天,在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上,一个士兵的突然倒下并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或许是失足,或许是旧伤复发。
没有人会想到,在他们脚下正有死神在挖掘他们的坟墓。
魏延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挖掘,再次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的动作都更加小心,更加迅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基下的泥土被掏空,露出了犬牙交错的石块地基。
乌浒蛮兵们用短锄和斩马刀,一点点地凿开石头间的连接,撬动着那些支撑着万钧墙体的基石。
“咔……咔嚓……”
细微的,牙酸的呻吟声,从城墙的内部传来。
那是墙体不堪重负的悲鸣。
邓艾一直蹲在坑边,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此刻,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所有人,干脆利落地做了一个后撤的手势。
所有挖掘的士兵没有半分犹豫,如同潮水般退了出来,重新在魏延身后集结成阵。
那段被掏空了地基的城墙,在浓雾中依旧沉默地矗立着。
但它看起来,已经有了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魏延眼中精光爆射。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头早已按捺不住的丛林猛虎。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足以让冰冷的铁都燃烧起来的温度。
“那剌,给老子撞垮它!”
“遵命!”
那剌终于等到了这个命令!
他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狂暴怒吼,那不是人的声音,而是猛兽的咆哮!
他没有拔刀,而是将那面巨大的犀皮重盾举在身前,第一个冲了出去。
“乌浒!”
“杀!”
数百名最强壮的犀甲兵,紧随其后。
他们排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阵,用肩膀用后背,用他们坚逾铁石的身体。
狠狠地撞向那段摇摇欲坠的城墙!
第105章 真正的杀招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
从柴桑城的侧后方猛然炸开。
不同于战鼓,不同于金铁交鸣。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具毁灭性的声音。
大地在颤抖,浓雾被无形的气浪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无数砖石与泥土被抛上天空,又如同冰雹般重重砸落。
那段被掏空了地基的城墙,再也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
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十几米长的墙体整体向着城内,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混合着浓重的水汽,瞬间形成了一道灰黄色的高墙。
巨大的声响盖过了远处主战场的一切喧嚣。
城墙上的十几个江东守军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随着崩塌的万钧砖石被瞬间吞噬。
活埋在他们日夜守护的城池废墟之下。
……
柴桑北城楼。
吕范正拄着剑,亲自督战。
他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血点和水汽,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前方佯攻的水寨。
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脚下的城楼都为之一震。
吕范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回头,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那边,只有冲天的烟尘。
“将军!”
副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侧……侧翼!城墙……城墙塌了!”
什么?
吕范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城墙塌了?
怎么可能塌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前方水寨那震天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稀疏了下来。
魏延军的攻势,停了。
那根本不是总攻!
那是佯攻!
一个巨大的骗局!
“中计了!”
吕范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血腥味从喉头涌了上来。
“我们中计了!”
他此刻终于想通了一切。
孙权的密信,献城的许诺,魏延的大张旗鼓……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演给他,演给江东所有人看的戏!
这个魏延,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什么盟约!
“传令预备队!全员!去缺口!给老子堵住他们!”
吕范目眦欲裂,抽出佩剑指着烟尘弥漫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已经晚了。
在烟尘与浓雾的掩护下,魏延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没有丝毫停顿,在城墙倒塌的瞬间,手中的佩剑便已向前挥出。
他的命令,是这场杀戮盛宴真正的开场。
“立刻杀进去!”
“控制内城门!”
“吼!”
第一个回应他的,是那剌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头被压抑了许久的丛林猛虎,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他和麾下的三千犀甲兵如同冲出闸门的洪荒巨兽,踩着还在不断滚落的砖石,咆哮着从那巨大的缺口涌入城中。
他们迎面撞上的是第一批闻声赶来,却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江东巡逻队。
这支百人队甚至还没来得及结成阵型。
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斩马刀。
血腥的屠杀,开始了。
“噗!”
一名江东军官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格挡。
然而,那面看似坚固的木盾,在那剌势大力沉的斩马刀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刀锋毫无阻滞地劈开了盾牌,连带着劈开了他半个肩膀。
鲜血和碎肉爆开。
那名军官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只是一个开始。
乌浒蛮兵的重型犀牛皮甲,让他们无视了江东军仓促射来的零星箭矢和刺来的长矛。
他们手中的斩马刀,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仅仅一个照面,一个呼吸之间。
这支百人巡逻队的阵线就被撕得粉碎。
断肢残骸飞得到处都是,惨叫声被淹没在犀甲兵们兴奋的嘶吼中。
他们不是在作战,他们是在捕猎。
柴桑城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巨大的猎场。
邓艾没有跟着冲锋。
他带着一队亲兵第一时间冲到了缺口处,但他的目标不是城内。
“石…石块!快!堆…堆起来!”
他言简意赅地指挥着士兵,用崩塌的城砖和废墟里的木料,在缺口的内侧迅速建立起一道简易的防御工事。
这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防守。
防止城内的守军反应过来,从两侧反扑,将他们这支孤军堵死在缺口。
同时,他要确保这条唯一的通道畅通无阻,让后续部队能源源不断地进入。
他的头脑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依旧保持着解题般的冷静与高效。
柴桑城内的预备队,终于在各级军官的嘶吼与驱赶下,反应了过来。
一名校尉面色惨白,却依旧强自镇定。
他拼命集结了近千名士兵,从城中的主干道上,潮水般地涌向那个还在不断冒着烟尘的缺口。
他很清楚,那是柴桑的伤口。
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缝合这个伤口,整座城池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顶住!都给我顶住!”
“弓箭手准备!放箭!”
“为了江东!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缺口,准备与那群野兽般的乌浒蛮兵正面碰撞时。
一支新的力量从犀甲兵的身后,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精准地扎入了他们仓促集结的队伍。
领头的,正是魏延本人。
他没有让犀甲兵去硬抗这支生力军。
那些丛林战士是用来撕裂阵线,制造混乱与恐惧的重锤。
而他和他的亲卫营,是用来斩首的利刃。
“随我来!目标,敌将首级!”
魏延亲自带领着数百名最精锐的亲卫营,没有片刻的犹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凿穿了这支仓促集结的队伍。
亲卫营的士兵,甲胄精良配合默契。
他们不像乌浒蛮兵那样狂野,但他们的每一次出刀每一次格挡,都精准而致命。
江东军的阵型,在他们面前被轻易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魏延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在阵中拼命呼喊,试图稳定军心的江东校尉。
那名校尉也注意到了这支如入无人之境的精锐部队。
注意到了那个浑身浴血,却散发着滔天煞气的领头之人。
他想后退,想让亲兵护住自己。
可魏延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
魏延在乱军之中,如同一条游鱼。
他手中的大刀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每一次挥舞都必然有一名江东士兵倒下。
转瞬之间,他已经冲到了那名校尉的面前。
校尉惊骇欲绝,举起环首刀,想要格挡。
“铛!”
一声脆响。
校尉手中的刀,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直接磕飞。
他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
下一刻,一道冰凉的锋线,划过了他的脖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在远离自己。
看到了自己部下们那一张张惊恐的脸。
看到了那个男人,随手甩掉了刀上的血珠。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画面。
魏延一把抓住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没有半分停顿,在马背上将它高高举起。
他运足了中气,用一种足以穿透整个战场的吼声,咆哮道:
“吕范已降!尔等还不速速弃械!”
“吕范已降!”
“弃械不杀!”
这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还在抵抗的江东士兵心头。
吕将军……降了?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城墙为什么会塌?
那支从缺口杀进来的,为什么是魏延的精锐?
如果不是里应外合,坚固的柴桑城怎么可能被如此轻易地攻破?
再看看被高高举起的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那是刚刚还在指挥他们的王校尉!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立刻生根发芽,长成名为恐惧的参天大树。
不少士兵的动作,迟疑了。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开始颤抖。
他们看向远处那依旧矗立的北城楼,又看看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
第106章 我江东的兵,没有孬种
魏延的吼声,像一把淬了毒的重锤,狠狠砸在柴桑城千疮百孔的军心上。
北城楼之上,吕范脚下的砖石还在嗡嗡作响。
“吕范已降!”
“弃械不杀!”
那些从缺口方向传来的呼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上。
他降了?
他吕范,追随孙策打下江东基业的宿将,会向一个黄口小儿投降?
简直荒谬!
就在这时,又一名副将从楼梯处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他身上的甲胄都跑歪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跪倒在地,整个人都在发颤。
“不好了,吕将军!”
那声音带着哭腔。
“南……南墙!柴桑侧后方的南墙塌了!”
“魏延的主力,从那里杀进来了!已经……已经杀入城中了!”
吕范瞬间明白了一切。
水寨那声势浩大的猛攻,是假的。
孙权那封情真意切的献城密信,是诱饵。
魏延那句“吕范已降”,是诛心!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一场彻头彻尾的戏。
魏延根本不相信孙权的盟约,也根本没指望他吕范献城。
他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北边的水门,吸引到了那份虚假的盟约上。
而他真正的杀招,却藏在了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侧后方。
他被耍了。
孙绍被耍了。
陆逊被耍了。
整个江东,都被这个看似狂悖的魏延,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股无法言喻的羞辱感,混杂着滔天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吕范的胸腔直冲头顶。
他感觉喉咙里一阵腥甜,几乎要喷出血来。
但他没有。
他缓缓挺直了自己年迈的背脊。
那双因为岁月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江东,是他们这一代老臣们一刀一枪,用命和小霸王一起拼下来的。
他可以战死,但绝不能在羞辱中倒下。
“立刻传我将令!”
吕范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烟尘弥漫的南面。
“亲卫营!随我一道夺回南墙缺口!”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充满了钢铁般的决绝。
“余下各部,死守岗位!与城偕亡!”
“将军!”
副将们大惊失色。
“此乃赴死啊!”
“闭嘴!”
吕范猛地回头,脸上是属于宿将的威严与疯狂。
“我江东的兵,没有跪地求饶的孬种!”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不顾年迈的身体,亲自披上那套早已尘封的重甲。
在亲兵的搀扶下,踉跄着翻身上马。
他身边,最后的一千名亲兵,也默默地集结起来。
他们是孙策留下的老底子。
是江东军最后的骄傲。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随我……杀!”
吕范一夹马腹,带头发起了冲锋。
一千名江东最精锐的老兵,组成一道沉默的洪流。
朝着那个代表着耻辱与死亡的缺口,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
狭窄的街道上,血腥气浓郁得化不开。
那剌和他的乌浒蛮兵还在疯狂地向前推进,他们是碾碎一切的重锤。
而在他们的后方,魏延的亲卫营正在有条不紊地肃清着残敌,扩大着战果。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从主街的尽头传来。
魏延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一支与之前那些溃兵截然不同的军队,出现了。
他们队列严整甲胄精良,即使在冲锋中也保持着惊人的阵型。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死士般的决然。
为首的一员老将,白发飘扬,手中长剑闪烁着寒光。
正是吕范。
魏延的脸上,终于收起了那份玩味的笑容。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亲卫营!”
魏延举起了自己的大刀。
“结阵!迎敌!”
两股最精锐的部队,在柴桑城内的这条主干道上,轰然相撞。
没有花哨的战术,没有多余的言语。
“轰!”
战马的悲鸣,骨骼的碎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
瞬间汇成了一曲最血腥的乐章。
狭窄的街道,在这一刻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吕范的亲兵,无愧于江东骄傲之名。
他们悍不畏死,凭借着精湛的武艺和默契的配合,竟然硬生生顶住了魏延亲卫营的冲击。
吕范本人更是身先士卒。
他手中的长剑上下翻飞,剑光所到之处,血花四溅。
一名荆州兵举盾前冲,试图阻拦。
“滚开!”
吕范怒吼一声,长剑一荡,一股巨力传来。
那名荆州兵连人带盾被直接砸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两名同伴。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剑锋划过另一名士兵的喉咙。
眨眼之间,连斩数人!
他用自己的勇武,强行在魏延亲卫营的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试图稳住己方的阵脚。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根本是徒劳。
敌军的凶悍和装备的精良,远超他的想象。
他斩杀一人,立刻有两人补上。
他撕开的缺口,瞬间就被更多的身体堵死。
他引以为傲的亲兵,在对方那更加冷酷高效的绞杀下,正成片成片地倒下。
就在吕范陷入苦战,心头一沉的瞬间。
一种尖锐的破风声,从街道的两侧响起。
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经带着一队弓弩手出现在了战场。
他没有参与正面的血腥肉搏。
他只是冷漠地站在一处屋顶的阴影里,看着下方胶着的战局。
然后,他抬起了手,指向下方吕范亲兵那暴露出来的侧翼。
“放!”
命令简单,而致命。
数十名弓弩手早已抢占了街道两侧的屋顶,闻令之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从天而降。
正在奋力拼杀的吕范亲兵,根本无法防备来自头顶和侧面的攻击。
一名老兵刚刚劈倒一个对手,还未来得及喘息,三支弩箭便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后背。
他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穿胸而出的箭头,便无力地跪倒在地。
另一名亲兵举起盾牌,试图格挡。
但弩箭的力量轻易地穿透了木盾,将他的手臂死死钉在了盾牌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吕范的决死冲锋,势头被彻底遏制。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阵线,瞬间崩溃。
他们陷入了三面包围的绝境。
前有魏延亲卫营的正面绞杀,两侧是屋顶上无情的攒射。
吕范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他们脚下的石板路,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曾经上千人的精锐转眼间只剩下寥寥数十人,还在簇拥着他们的主将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吕范的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甲胄,但他依然挺立在战马之上。
他看着身边倒下的一个个熟悉面孔,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像一尊即将倒塌的丰碑。
战斗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魏延穿过乱军,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亲卫营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就那样骑着战马,一步一步,走到了吕范的马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停下脚步,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这位满身是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江东宿将。
吕范,确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魏延开口了。
“吕将军,柴桑已破,降了吧。”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猫戏老鼠的嘲弄,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我魏延敬老将军您是条汉子,愿立下誓言,保你性命无忧。”
第107章 宁为江东鬼,不做阶下囚
柴桑的街道上,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还在持续的零星惨叫,和屋顶上被风吹动的旗帜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魏延的亲卫营士兵们握着滴血的刀,如同沉默的狼群,将最后的几十名江东兵围在中央。
吕范,这位江东宿将,就立在包围圈的中心。
他身上的重甲布满了划痕与血污,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粘在额前,狼狈不堪。
但他依然坐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
投降?
保他性命无忧?
吕范听着魏延的话,先是一愣。
随即,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发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谬。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叫老夫投降?!”
吕范猛地止住笑,扭过头,死死地盯着魏延。
“我吕范,自从随伯符将军起兵,纵横江东已有二十余载,何曾说过一个‘降’字!”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他举起手中那柄早已卷刃的长剑,指向魏延。
“魏文长!”
吕范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声斥责。
“你用奸计破我坚城,算什么英雄好汉!”
“孙权那竖子昏聩,竟信你这豺狼之言!你设下这等毒计,引诱主公诓骗老夫,将我江东健儿当做你成名的垫脚石!”
“讨逆将军若还在世,岂容你这等牧竖小人猖狂于此!”
他口中的“讨逆将军”,是孙策。
是那个带领他们打下这片江山的小霸王。
魏延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英雄好汉?道义?
在这种地方,讲这些东西,何其可笑。
他平静地迎着吕范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斥骂。
“兵者,诡道也。”
“战场之上,只论胜败,不讲道义。”
“孙策在,或不在,都一样。”
“只要是我魏延想赢,我就一定能赢!”
魏延的话,没有半分狂傲,却比任何狂傲的言语都更加刺人。
那是一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绝对自信,一种视所有规则为无物的纯粹实用。
吕范彻底怔住了。
他从这个年轻将领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羞愧,看不到任何辩解。
只有冰冷的,不加掩饰的现实。
是啊。
败了,就是败了。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江东……柴桑……
他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那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悲凉。
他想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小霸王孙策。
想到了当年他们是如何一刀一枪,将这片土地从刘繇、严白虎之流手中夺下。
想到了孙权继位时,对他们的嘱托。
如今,这江东的门户却在他的手上,被如此不堪的方式洞开。
内斗……外敌……
吕范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剑。
他不再看魏延。
他调转马头,面向东南。
那个方向,是建业,是会稽。
是江东的腹心之地。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解下自己的头盔,随手丢在地上。
“噗通。”
吕范双膝跪地,对着东南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染血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讨逆将军……”
他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是怒吼,只剩下无尽的愧疚。
“吕范无能!不能为将军守住这江东基业!”
“范,有罪!”
他再次叩首。
身边的几十名亲兵,也全都红了眼眶。
他们丢下兵器,跟着自己的主将朝着家的方向,跪地叩拜。
悲声一片。
拜完,吕范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上马。
他横剑于胸前,环视着自己身边仅存的几十名老兵。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江东的儿郎们!”
吕范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随我一道,死战不降!”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调转剑锋第一个朝着魏延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一个年迈的老将,步行冲向一支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
那不是冲锋。
那是奔向死亡。
“杀啊!”
“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江东儿郎没有孬种!”
那几十名亲兵,也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
他们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放弃了所有的阵型。
只是疯了一般,跟在吕范身后,冲向那片钢铁组成的丛林。
魏延没有动。
他身后的亲卫营,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这群飞蛾扑向火焰。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剌和他麾下的乌浒蛮犀甲卫。
这群丛林野兽面对这最后的反扑,发出了兴奋的咆哮。
“噗嗤!”
一名江东老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一柄斩马刀从头到脚,直接劈成了两半。
吕范的长剑,刺入了一名犀甲兵的胸口。
但那厚重的犀牛皮甲,让他的剑锋只深入了寸许,便再也无法前进。
那名犀甲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无视了胸口的剑,手中的重盾猛地向前一砸。
“砰!”
吕范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更多的犀甲兵涌了上来。
刀光落下,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几十个呼吸之间,所有的喧嚣都停止了。
街道上,只剩下魏延的部队,和满地的残肢断骸。
吕范的亲兵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十几人还护卫在吕范身边。
吕范挣扎着用剑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断了,软软地垂在一边。
他看着满地袍泽的尸体,看着那面在烟尘中飘扬的“魏”字大旗。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魏延骑着马,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吕范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我吕范,宁为江东鬼!”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吼。
“不做西川囚!”
下一刻。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吕范反手一转,将手中那柄伴随了他一生的佩剑,猛地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用力一划!
魏延身体微微一滞,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预想过吕范会战死,却没预料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这不是战败,这是以死明志。
“噗——”
一道血箭,喷涌而出。
鲜血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染红了他身前的土地。
这位追随孙策打下江东的宿将,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重重地向前栽倒。
他用最刚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到死,都没有向敌人投降。
魏延沉默地看着吕范的尸体。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
过了许久,魏延挥了挥手。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命人寻一上好棺木,厚葬吕范将军。”
“传令全军,不得扰其尸身,违令者,斩!”
第108章 幸不辱命,已克柴桑
残存的十几名吕范亲兵,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们丢下了手中的兵刃,看着主将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走,眼中是混杂着悲恸与茫然的复杂。
他们的主将,战死了。
但敌人,却给予了他最后的体面。
这种矛盾的冲击,彻底摧毁了他们最后一点战意。
魏延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的视线扫过整条血流成河的街道,扫过那些或站或跪,已经完全丧失斗志的江东降兵。
吕范的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柴桑城的脊梁,断了。
“那剌!”
魏延的声音再次响起。
“末将在!”
那剌大步上前,他身上的犀牛皮甲被鲜血浸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立刻带你的人,肃清主街直扑北门!把城门给我打开!”
“末将遵命!”
那剌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的白牙,转身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
“乌浒!”
“杀!”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屠杀的三千犀甲兵,非但没有疲惫,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凶性。
他们迈开沉重的步伐,顺着主街向着北城门的方向,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魏延调转马头,看向另外两人。
“邓艾!钟离牧!”
“在。”
邓艾和钟离牧立刻应声。
“你们带亲卫营去水寨!打开寨门接应主力!”
邓艾只是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钟离牧则已经开始集结部队。
魏延的亲卫营,这柄锋利的斩首尖刀立刻转向。
没有片刻迟疑,朝着北门水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内外夹击的最后一块拼图,即将合上。
……
柴桑北门水寨之外,江面上依旧是喊杀震天。
但攻城的荆州军,此刻却打得有些心不在焉。
佯攻的命令,他们执行得一丝不苟。
可城墙崩塌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他们也听见了。
紧接着城内传来的厮杀声,与他们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那不是守军抵抗入侵者的声音。
那更像是,城池内部爆发了全面的混战。
“怎么回事?”
“将军不会真的只带了三千人就杀进去了吧?”
“这……这不是送死吗?”
就在所有人都疑虑重重,攻势不自觉地减缓时。
“嘎吱——!!”
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们前方那座坚固无比,让他们久攻不下的水寨大门,竟然从内部缓缓地打了开来!
阳光从门缝里透出,照亮了门后那一张张沾满血污,却难掩兴奋的脸。
是亲卫营!
是邓艾!是钟离牧!
攻城的荆州军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狂欢!
“魏将军他成功了!”
“城破了!城破了!”
“快,一起杀进去!!”
所有的疑虑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狂喜和高昂的战意。
佯攻,变成了总攻。
潮水般的荆州军,呐喊着从打开的水寨大门和已经洞开的北城门涌入城中。
内外夹击之下,柴桑守军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被彻底碾得粉碎。
成片成片的江东士兵扔下武器,跪倒在地。
整个柴桑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降者不杀”的呼喊,和兵器被丢在地上的叮当声。
战争,在这一刻已经结束了。
然而,混乱才刚刚开始。
胜利的喜悦,很容易让人失去理智。
一些杀红了眼的士兵,在看到那些繁华的商铺和紧闭的民宅时,贪婪开始压过军纪。
一名士兵一脚踹开一间米铺的大门,扛起一袋米就想跑。
另一处,几名士兵正狞笑着,试图撞开一处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府门。
魏延骑着马,缓缓走在已经基本被控制的街道上。
他没有去北城楼看那胜利的景象,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这些城市的暗角。
他看到了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催动战马,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几名正在撞门的士兵身后。
“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名士兵回头,看到是魏延,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煞白。
“将……将军……”
魏延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柄刚刚斩杀了无数敌将的剑,此刻划出了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洒在朱红色的府门上,显得格外刺眼。
剩下的几名士兵裤裆里瞬间传来一阵温热的骚动,直接软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魏延没有停手。
他的战马再次移动,来到了那个扛着米袋的士兵面前。
那个士兵已经吓傻了,米袋从肩上滑落,撒了一地。
魏延的剑,再次挥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有最直接,最血腥的行动。
做完这一切他才勒住战马,用一种足以让全城都听见的声音,咆哮道:
“传我将令!”
“降者不杀!”
“但有趁乱抢掠百姓、奸淫妇女者,此二人便是下场!”
“斩立决,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和那两颗被高高挑起的头颅,如同最严酷的法令,瞬间冻结了城内所有骚动的苗头。
刚刚滋生出的贪婪与邪念,被这毫不留情的屠刀,斩得干干净净。
城内,再次恢复了秩序。
一种建立在绝对威权之下的,冰冷的秩序。
……
黄昏时分,江风吹散了最后的硝烟。
柴桑城内,所有的战斗都已平息。
在临时征用的郡守府内,邓艾正跪坐在一堆堆如山的图册和竹简中间。
他的面前没有酒肉,只有一张巨大的柴桑郡地图。
一名亲卫营的军官快步走入,恭敬地呈上一卷竹简。
“邓参军,府库、粮仓、武备库皆已封存清点完毕,图册在此。”
邓艾点了点头接过图册,看都未看便将其放在一旁。
他的手指,正捻着一份户籍名册。
“城…城中,壮…丁几何?”
“回参军,登记在册的男丁,共计一万三千余人。除去老弱,堪为兵者不下五千。”
邓艾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含的光。
“兵…兵源……粮…粮草……”
他低声念叨着,口吃在专注于思考时,反而不那么明显了。
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为下一场更宏大的战争,进行着冰冷的计算。
而在府外,钟离牧正指挥着士兵,在城中各处要道张贴安民告示。
告示上的字,简单明了。
“汉中王仁义之师,为讨国贼孙绍而来,与江东百姓无干,秋毫无犯。明日开仓,赈济贫苦!”
几名战战兢兢的本地士族代表,被“请”到了钟离牧面前。
他们看着这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少年,却不敢有半分小觑。
钟离牧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诸位,柴桑已归大汉。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安分守己,便是尔等最好的选择。”
他的话不多,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让这些老于世故的士族们,乖乖地低下了头。
日落时分。
柴桑最高的城楼之上,那面巨大的“孙”字大旗,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被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绣着一个巨大“刘”字的大旗。
在猎猎作响的江风中,那面旗帜冉冉升起。
最终在夕阳的余晖里,彻底展开。
魏延就站在城楼之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脚下,是这座已经彻底属于他的坚城。
他的眼前,是江面上那密密麻麻,尽数降服的江东水师战船。
这是一个辉煌到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
但魏延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攻下柴桑,只是掀开了牌桌的一角。
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整个江东集团狂风暴雨般的反扑。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垂首而立。
魏延没有回头。
“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平静,被风吹散。
“传报成都大王与江陵关将军。”
他顿了顿,看着那面在风中狂舞的“刘”字大旗。
“就说,末将魏延幸不辱命,已克柴桑!”
第109章 孙绍的怨毒
柴桑陷落的消息沿着宽阔的江面,以比船只更快的速度疯狂蔓延。
长江中段,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正在逆流而上。
主将贺齐正站在旗舰的船头,遥遥望着远方那座城市的轮廓。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明日清晨抵达柴桑。
之后和守将吕范将军形成内外合围之势,一举将魏延那支孤军彻底封死。
就在这时,一艘快得不可思议的走舸,从下游亡命般地冲了过来。
船上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停稳,便直接跳上了贺齐的旗舰,跪倒在地。
“将军!败了!柴桑败了!”
贺齐的心头一沉,但还未开口斥责。
“吕将军……吕将军他……战死了!”
什么?
贺齐一把揪住那名信使的衣领:“胡说八道!吕将军固守坚城,魏延区区三千偏师,如何能破城?!”
信使面如死灰,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将军……您看……您看那城楼上的旗……”
贺齐猛地转头,用尽全力向远方望去。
夕阳的余晖下,柴桑那高大的城楼上,一面旗帜正在猎猎飘扬。
不是他熟悉的“孙”字大旗。
那是一个硕大无比,张扬而刺目的“刘”字。
贺齐的身体晃了晃,松开了手。
那名信使软软地瘫倒在甲板上。
进,还是退?
前方是已经易主的坚城,是刚刚创造了奇迹士气正盛的魏延。
后方,是建业的雷霆震怒。
贺齐站在这艘巨大的战船上,只觉得脚下的甲板冰冷刺骨,整个人如坠冰窟。
……
陆口大营。
帅帐之内,熏香袅袅。
陆逊正端坐于案前,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是他自己与自己的一场对弈。
他落下一子,动作行云流水,一如他制定的整个战局。
坚壁清野,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魏延就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无论他如何咆哮如何冲撞,最终都只会在徒劳的挣扎中耗尽所有的力气。
而他,陆逊,只需要安静地等待。
等待猎物自己流干鲜血。
帐帘猛地被人撞开,一股风夹杂着血腥气灌了进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盔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脸上满是泪痕。
“都督!”
斥候的声音凄厉,完全变了调。
“柴桑……柴桑城破!”
陆逊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没有去看那名斥候,只是平静地开口:“讲清楚。”
“魏延……魏延使诈!他用妖法炸开了南墙!主力从缺口突入……吕范将军……吕范将军他……”
“……他战死了!”
城破了。
吕范,战死了。
陆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总是挂着温润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庞,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他缓缓地,想要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案。
“啪!”
一声脆响。
那只他最喜爱的白玉茶杯,从他的指间无声滑落。
在坚硬的木案上,摔得粉碎。
茶水四溅,浸湿了那副未完的棋局。
他输了。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稳妥”,他那算计到每一个细节的“阳谋”。
在魏延那不讲任何道理,不顾一切后果的雷霆一击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魏延没有去撞他准备好的笼子。
魏延直接掀了桌子。
这个疯子!
陆逊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仅没有救下柴桑,他甚至没有动一兵一卒。
因为“按兵不动”,因为他那该死的“万全之策”。
他即将为这场惨败,承担所有的罪责。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建业那位新主君,那张温润谦恭的面孔下,将会是何等怨毒的怒火。
……
建业,议政大殿。
孙绍正高坐于主位之上,与阶下的张昭、顾雍等一众江东重臣商议着北方形势。
“曹操身患重病,卧床已久,想必不会大举南下。然合肥之防,不可不察……”
张昭须发皆白,声音沉稳。
孙绍含笑点头,姿态谦和。
“子布先生所言极是。”
他此刻心情极好。
几天前,叔父孙权那封荒唐的密信还被他当作战利品,展示给江东世族们看。
所有人都称颂他的英明,嘲笑孙权的异想天开。
一个被囚禁的丧家之犬,还妄图与魏延里应外合?
可笑至极。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魏延应该正对着坚固的柴桑城一筹莫展,进退维谷。
而他孙绍只需要坐在这里,等着陆逊将魏延的头颅呈上,便可收获一场不世之功。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
“急报——!!”
一声完全不符合任何礼仪的凄厉嘶吼,从殿外传来。
一名负责传讯的信使,冲破了所有殿前卫士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这座象征着江东最高权力的大殿。
“大胆!”
一名卫士上前呵斥。
可那信使根本没有理会。
他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孙绍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出声。
“启禀主公!!”
“前线八百里加急!!”
“柴桑……柴桑城破!!”
整个大殿,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昭脸上的皱纹凝固了。
顾雍刚要开口的嘴,僵住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孙绍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那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信使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颤抖。
“魏延……魏延诈开城墙,吕范将军……吕范将军力战殉国,柴桑……没了!!”
孙绍的脑子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一片空白。
前几天,他还在嘲笑叔父孙权的异想天开。
前一刻,他还在得意自己掌控全局的“阳谋”。
转瞬之间。
天,塌了。
死寂之后,是轰然的爆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吕子衡麾下上万精兵,柴桑更是我江东坚城,怎么可能一日而破?!”
“是魏延!是那西川的豺狼!”
“大王!必须立刻发兵!夺回柴桑!”
恐慌,愤怒,绝望,不信。
所有的情绪在大殿之中交织、碰撞,最终化为一片嗡嗡作响的混乱。
有年老的臣子,当场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有激进的武将,指着西边的方向破口大骂。
整个江东的朝堂,乱成了一锅沸粥。
然而,孙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回响。
柴桑城破。
吕范战死。
他那张与大乔极为相似,总是带着谦恭笑容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
他想到了魏延,想到了那个狂悖的疯子。
但他想得更多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最信任,也寄予了最大希望的人。
陆逊。
是陆逊告诉他,魏延不足为虑。
是陆逊向他保证,柴桑固若金汤。
是陆逊建议他,大军按兵不动,坐收渔利。
他给了陆逊最大的权力,最足的兵马。
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场足以动摇江东国本的惨败!
一股被欺骗,被背叛的狂怒,从孙绍的胸腔直冲头顶。
他眼中的血丝迅速蔓延开来。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变得无比怨毒。
他死死地盯住陆口大营的方向,仿佛要将那里的一切都生吞活剥。
他从牙齿的缝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个人名字。
“陆……逊……”
“陆伯言!!”
第110章 陆逊的决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之前因战败而引发的混乱与嘈杂,被孙绍这蕴含着无尽杀意的三个字瞬间冻结。
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昭和顾雍两位老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惧。
完了。
新主君的理智,已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彻底烧毁。
“主公!万万不可!”
张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不顾年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前膝行了两步。
“柴桑之败事发突然,魏延此人用计太过诡诈!陆都督坐镇陆口统筹全局,此乃万全之策,岂能将罪责尽加于一人之身啊!”
顾雍也紧跟着跪下,声音沉重:“张公所言极是!主公,如今大敌当前,我江东防线已现缺口,正该上下同心共御外辱!若此时自乱阵脚,追责大将,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住口!”
孙绍猛地从主位上站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砰!”
桌案上的竹简、笔墨、玉器摔了一地,发出的巨响让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他双目赤红,那张俊秀谦和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万全之策?!”
“坐视柴桑被围,坐视吕范将军孤军奋战,坐视我江东门户洞开!这就是你们说的万全之策?!”
他指着殿下的群臣,发出疯了一般的咆哮。
“我看他陆逊,根本不是无能,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看着魏延破城,想看着我孙绍丢尽脸面,想看着我这江东之主坐不稳当!”
这诛心之言,让张昭和顾雍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们想辩解,却发现孙绍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话。
柴桑的失陷,让这位年轻的主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种权力即将旁落的巨大恐惧。
在这种恐惧之下,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只相信他自己。
“来人!”孙绍嘶吼道,“把那个信使给我带上来!”
片刻之后,那名被魏延故意“泄露”出来,负责传递孙权密信的信使。
被两名卫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大殿中央。
孙绍一把夺过卫士手中的那封“密信”,狠狠地摔在信使的脸上。
“你们看吧!”
“都给我看清楚!”
他指着那封信对着满朝文武,也对着所有摇摆不定的江东世族代表,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这,就是铁证!”
“我那好叔父,他根本就不是真心退隐!他与魏延里应外合,一个在城内散播谣言,一个在城外强攻!这才有了今日柴桑之败!”
“这一切!都是孙权的阴谋!”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许多原本保持中立对孙权抱有同情的士族,在看到这封“证据”和孙绍癫狂的姿态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动摇。
孙绍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恐惧,就是混乱。
只有在混乱中,他才能将所有权力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再是咆哮,反而带上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派人前往陆口斥责陆逊,贻误战机坐视城破!念其过往有功,暂不夺其兵权,命其戴罪立功,若再有失两罪并罚!”
此令一出,张昭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不夺兵权,却要他戴罪立功。
这是将陆逊放在火上烤,是逼着他去打一场不可能赢的仗!
然而孙绍的疯狂,还远不止于此。
“传令老将朱治!”
孙绍的目光转向南方,那里是会稽的方向。
“命他立刻整顿庐陵郡守备兵马,即刻南下!名为‘防备逆贼’进驻会稽郡北境!”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名为防备逆,实则兵锋直指孙权的腹地!
这是要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孙绍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一名心腹卫将的面前。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密令,亲手交到那人手中。
他凑到那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星夜兼程,亲手交予朱治将军。”
“告诉他,会稽若有异动,叔父若敢反抗……”
孙绍顿了顿,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到极致的笑容。
“血洗山阴,不留活口!”
……
一日后,陆口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孙绍的斥责令,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陆逊麾下将领的脸上。
一名性情火爆的将领一拳砸在案几上,怒不可遏:“岂有此理!都督为了江东大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何错之有?那魏延分明是用了妖法邪术才侥幸破城,主公他……他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主公分明是迁怒于人!我等在前线浴血,他却在后方猜忌功臣,这仗还怎么打!”
“都督,新主如此不仁,我等……”
“住口!”
一声清冷的呵斥,打断了所有的抱怨与愤怒。
陆逊缓缓抬起头。
他面前的棋盘早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江东舆图。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孙绍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兵败的怒火,来巩固他摇摇欲坠的权威。
而他陆逊无论从名望还是位置来看,都是最合适也是唯一的人选。
他平静地环视着帐内所有为他抱不平的心腹爱将。
“我陆逊,食孙家俸禄十余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忠的是江东,是孙氏的基业。”
“不是某一个人。”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副巨大的舆图。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柴桑,划过建业,最后停在了东南角的会稽郡。
江东最大的危机,已经不是那个在柴桑城头耀武扬威的魏延了。
而是即将燃起,足以将这片基业烧成白地的内战之火。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帐内的将领们都以为他会就此沉寂,默默背下这个黑锅。
“传我将令。”
陆逊忽然开口。
“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官,至帅帐议事!”
片刻之后,当所有核心将领都聚集在舆图前。
陆逊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脑一片空白的决定。
“即刻起,大军放弃与魏延在豫章的对峙。”
“什么?!”
“都督三思啊!”
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此举,等于将整个长江下游,将建业的半个侧翼,完全暴露在了魏延的兵锋之下!
陆逊抬起手,制止了所有的喧哗。
他拿起一支令箭,没有指向西边的魏延,也没有指向北边的长江。
他用力地将令箭插在了舆图上,豫章郡与丹阳郡的交界处。
一个并不起眼的战略要地。
“主力即刻拔营火速南下,沿鄱阳湖东岸直插此地!”
众将看着那个位置,满脸都是不解和困惑。
陆逊终于开口解释,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
“魏延要的是豫章,要的是一座坚城作为他继续搅乱我方的根基。”
“但他若想顺江而下,威胁建业,就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令箭所在的位置。
“我在此地,既能扼住他南下的咽喉,也能……”
陆逊的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但帐内所有的高级将领,顺着那令箭所指的方向再往南看去……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的都督,真正的目标,是横在孙绍与孙权之间!
他要用自己麾下这支江东最精锐的大军,做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叔侄相残!
他要用他的兵权,来挽救整个江东的危局。
第111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会稽郡,山阴。
与江北那压抑到极致的紧张气氛不同,此处的空气中反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期待。
软禁,只是一个名义。
孙权依旧住在这片土地上最华美的府邸之中,身边的护卫还是他最熟悉的那批亲军。
只是,他不能离开这座城。
府邸的正堂内,孙权端坐于主位。
他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
堂下,诸葛瑾、孙韶等一众追随他至此的心腹,皆是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他们在等。
等一个从千里之外的柴桑传来的消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信使连甲胄都来不及卸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启禀主公!”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事成了!”
“柴桑……破了!!”
孙权猛地站起身,案几被他带得一晃,上面的茶杯都险些倾倒。
他那双碧眼眸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了许久的笑声,终于从孙权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回荡在整个厅堂。
那笑声中,有如释重负的快意,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那步险棋,成了!
“好!好一个吕子衡!不枉我对他信任有加!”
孙权一拳砸在掌心,兴奋地在堂上来回踱步。
“魏延!魏文长!果然是个信人!”
他以为,是他的密谋成功了。
他以为是吕范心领神会,与魏延里应外合,演了一出完美的献城大戏!
堂下的孙韶等武将,也全都面露狂喜。
“恭喜主公!”
“主公妙计安天下,那孙绍小儿如何能比!”
“柴桑一破,建业门户大开,我等便可顺势北上,与其余诸将会师,届时……建业唾手可得!”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胜利”的喜悦之中。
孙权停下脚步,大手一挥。
“传我将令!即刻整备兵马,准备起兵!告江东全境,我孙权……要回来了!”
“还有!拟一道表彰军令,待夺回建业,吕范当为首功!追赠……”
他的话还没说完。
又一名信使以一种更加狼狈,更加亡命的姿态,疯了一般地冲了进来。
这名信使的身上甚至还带着血污,脸上是混杂着恐惧与茫然的空白。
他冲进大堂直接瘫软在地,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主……主公……”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堂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孙权脸上的笑容,也凝固在了那里。
他缓缓转过身,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柴桑……是破了……”
信使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但……但魏延是强攻!他……他用妖法炸开了南城墙!”
“吕……吕范将军……他……他拒绝献城……”
“他力战不降,最后……自刎殉国了!”
自刎,殉国。
这两个词像两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进了孙权的耳朵里。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
那刚刚还因狂喜而涨红的面孔,此刻迅速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他想到了自己送出去的那封“盟约”。
想到了自己信誓旦旦地与魏延约定,共取柴桑。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是与魏延对弈的合作者。
直到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
他连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魏延顺手利用的一枚烟幕,一个用来迷惑孙绍迷惑吕范,迷惑所有人的笑话!
魏延用他的名义,撬动了江东内部的猜忌。
然后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一拳砸烂了柴桑的城门。
他拿走了所有的好处。
却没有欠下孙权半分人情!
那封所谓的“盟约”,此刻成了一张废纸。
不,那甚至不是废纸。
那是一份铁证。
一份证明他孙权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江东的铁证!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戏耍被玩弄的巨大羞辱感,从孙权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孙权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主公!”
诸葛瑾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魏延小儿!”
武将孙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双目赤红怒声咆哮。
“这豺狼!他竟敢如此戏耍我等!”
“主公,末将请命!愿提本部兵马即刻北上!与那魏延决一死战,夺回柴桑为吕将军报仇!”
“对!杀了他!”
“江东的城,岂容西川的狗贼占据!”
被羞辱的怒火,瞬间点燃了所有武将。
他们不在乎魏延有多强,他们只知道江东的脸面,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然而,就在这片愤怒的声浪中。
一直沉默的诸葛瑾却猛地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可见骨的忧虑。
“诸位将军,不可!”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我等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魏延了。”
孙韶扭过头,不解地看着他:“子瑜先生,此话何意?魏延兵临城下已占我江东门户,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威胁?”
诸葛瑾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忧虑的视线投向了孙权。
“主公,柴桑失陷,吕将军战死……建业的那位,怕是已经彻底疯狂了。”
“以他的心性,必定会将所有罪责都归于您和陆逊身上。他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为了泄愤……”
诸葛瑾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孙绍会动用一切手段,来彻底铲除孙权这个心腹大患。
到时候魏延还没打过来,江东内部就要先爆发一场血腥的内战!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一边是兵锋正盛,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外敌魏延。
一边是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化身厉鬼的内部新主孙绍。
进,是万丈深渊。
退,是刀山火海。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绝望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
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桀骜的声音,忽然在大堂内响起。
“主公,父亲大人,各位将军。”
“此时争论这些,已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魏延这把刀……”
“为我等所用。”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一名身穿儒衫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大堂中央。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俊朗,身形挺拔。
但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锐利与自信。
仿佛这满堂的愁云惨雾,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正是诸葛瑾的长子。
诸葛恪。
孙权缓缓抬起头,那双碧色的眼眸眯了起来。
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这个在江东素有神童之名的晚辈。
那被羞辱和愤怒所占据的心,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
他从这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他最熟悉也最欣赏的东西。
野心。
孙权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哦?”
“是元逊啊,你有何高见?”
第112章 蓝田生玉,真不虚也
诸葛恪微微躬身,既是行礼,也是一个宣告他表演开始的姿态。
“主公,父亲大人,各位将军。”
他的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此时争论这些,已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魏延这把刀……”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后,才不紧不慢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为我等所用。”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片刻之后,武将孙韶第一个按捺不住,他手握剑柄向前一步。
“元逊!你这是什么话!”
“那魏延是豺狼,是寇仇!他杀我大将夺我坚城,戏耍主公于股掌之间!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岂能与之为伍?!”
“对!必须为吕将军报仇!”
“杀回柴桑去!”
刚刚被诸葛瑾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诸葛恪面对着汹涌的群情,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摇。
反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不屑的笑意。
他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武将,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主位上的孙权。
“主公,魏延破城,吕将军战死,看似是我等之败……”
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实则,是我等之机!”
孙韶气得胡子都在抖:“荒唐!一派胡言!”
孙权没有说话,他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孙韶的暴怒。
他看着堂下那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等着他的下文。
诸葛恪朗声道:“魏延为何能以区区三千人马破城?真是他用了什么妖法邪术吗?”
“不!是因为在此之前,江东上下包括吕范将军本人在内,都还当他是盟友!都在提防着所谓的内应!都在猜测主公您的密谋!”
“他的胜利,是建立在信息差之上,是建立在江东内部的猜忌之上!”
“可现在呢?”
诸葛恪的语调陡然拔高。
“现在他强攻破城,吕将军以死殉国!他用最惨烈的方式亲手撕掉了那层盟友的伪装!他告诉了全江东所有士人百姓,他魏延不是来帮忙的!”
“他是来抢地盘的!”
“从这一刻起在江东所有人的眼中,他不再是汉中王的偏师,不再是潜在的盟友,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侵略者!”
“他,失去了大义名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怒火中烧的将领头上。
他们愣住了,开始咀嚼这番话里的深意。
诸葛恪没有停,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们再看建业那位新主子。”
他口中的称呼,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孙绍!他丢失了柴桑这座江东门户,损了吕范这样一位元从重将。主公,您觉得他会做什么?”
“他会罪己吗?会反思吗?”
“不!他只会迁怒于人!他只会疯狂地排除异己,来掩盖自己的无能!来巩固他那本就不稳的权位!”
诸葛瑾的脸色变了,他想到了陆逊。
诸葛恪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
“没错!第一个要被他清算的就是陆逊将军!然后,就是所有被他视作主公您旧部的我们!”
“他会把丢失重镇的罪,把逼反忠良的罪,都扣在别人头上!”
“如此一来,他尽失江东人心!”
大堂内,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愤怒和茫然正在退去,一种冰冷的、理性的恐惧开始蔓延。
所有人都明白了,此刻江东真正的风暴中心,已经不是柴桑,而是建业!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诸葛恪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划破黑夜的惊雷。
“所以,主公您看。”
“魏延失了大义,孙绍失了人心。”
“此时此刻,我等最大的敌人,真的是魏延吗?”
“不!”
孙权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中给出了答案。
诸葛恪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智珠在握的自负。
“主公,此时您要做的,根本不是去和魏延争夺柴桑那座死城!”
“而是要立刻举起两面大旗!”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面,是为吕范将军复仇,为江东雪耻!”
“我们要把吕将军塑造成忠义的典范,为他举办最隆重的祭奠!”
“我们要让全江东都知道,谁在为江东的英雄流泪,谁在为江东的屈辱而战!这面旗,是对外的!”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面,是声讨孙绍无能,残害忠良!”
“我们要立刻派人,将建业那位如何猜忌陆逊将军,如何准备对我们江东旧臣动手的消息,传遍江东!”
“让所有的士族都看清楚,究竟是谁在自毁长城!这面旗,是对内的!”
诸葛恪走到了大堂的中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如此一来,魏延,就成了我们磨砺爪牙的磨刀石!他越是在柴桑耀武扬威,就越能激起江东同仇敌忾之心。”
“而这股力量,最终只会汇聚到高举拨乱反正大旗的您手中!”
“而孙绍就成了我们凝聚人心的靶子!他越是疯狂打压异己,就越是将整个江东的士族推到我们的阵营里来!”
“主公,您什么都不用做。”
“您只需要在这里,为吕将军举哀,声讨孙绍的暴行,安抚所有惶恐不安的士族之心。”
“待到魏延和孙绍斗得两败俱伤,待到江东人心思归……”
诸葛恪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
“主公再以雷霆之势出兵,北上收复失地,重掌建业!”
“届时,大义与民心尽在主公一人之手!”
死寂。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孙韶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震惊。
最后化为一种夹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
诸葛瑾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长子,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陌生。
那不是聪慧,那是一种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怕天赋。
孙权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那双碧色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
被戏耍的羞辱,失去重镇的愤怒,陷入死局的绝望……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了全新猎物的,猛兽般的兴奋!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在那片废墟之上,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更加稳固更加光明的道路!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许久的笑声,再次从孙权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但这一次,笑声中不再有快意和憧憬,而是充满了冰冷的算计与重燃的霸气!
他大步走下台阶,来到诸葛恪的面前,用力地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好!好一个诸葛元逊!”
他转头看向早已呆住的诸葛瑾。
“子瑜!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蓝田生玉,真不虚也!”
孙权再没有片刻的迟疑。
他转身面对所有心腹,那张脸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决断。
只是那份沉稳之下,暗藏着更加汹涌的杀机。
他当即下令。
“传我将令!即刻在府外搭建灵堂,以最高规制,公开祭奠吕范将军!”
“命人拟写祭文,告江东全境,吕子衡忠义殉国,乃我孙氏之肱骨,江东之楷模!我孙权与所有江东忠义之士,誓为吕范将军复仇!”
一场围绕着“复仇”与“大义”的舆论风暴。
在这一刻,被这只潜伏于会稽的猛虎,悄然掀起。
第113章 恩威并施
柴桑的城楼上,风依旧很大。
魏延站在城头,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城市。
街道上一片狼藉,店铺关门屋舍紧闭。
死寂取代了往日的喧嚣。
空气里,血腥味和焦糊味尚未完全散去,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城中的百姓像受惊的兔子,全躲在自己的家里,透过门缝用恐惧的视线窥探着这些闯入家园的“西川豺狼”。
这是一座充满了敌意与恐惧的城市。
而他魏延,在柴桑城中只有五千兵马可用。
其余的数千人皆留在了刚刚拿下的豫章诸县,用来守备城池。
临时征用的府衙之内,气氛压抑。
那剌高大的身站在堂下,他身上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启禀将军。”他瓮声瓮气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城里不听话的人太多了。”
“还有抓来的那些江东兵,有好几千人,我看留着就是祸害。”
而他提出的解决方案简单而直接。
“我看全杀了,就没人敢不听话了。”
这就是乌浒蛮的生存法则。
顺从,或者死亡。
魏延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全杀了?!”
“杀光他们,谁来给我们种地?谁来给我们修城墙?谁来当我们的兵?”
“那剌,我们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强盗。这座城,以后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那剌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不再说话。
他只管打仗和杀人,这些复杂的事情,魏将军比他在行。
魏延的视线转向了另外两人。
邓艾和钟离牧。
“士载,此事你有何看法?”
邓艾向前一步,因为急于表达,那轻微的口吃又出现了。
“回......将……将军。城中……粮仓尚足。但人心惶惶,若有奸商囤积居奇,必……必生大乱。当……当务之急,是稳物价,安……安民心。”
他的话语虽然断续,但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魏延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少年。
“子干,你可也有想法?”
钟离牧抬起头,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静。
“回将军,我料城中江东士族,皆在观望。”
他的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们怕我们清算,怕我们夺其田产家业。我们若行杀戮,只会将他们彻底推向孙绍。”
“反之,若能安抚士族,则可分化利用。”
魏延笑了。
一个管钱粮民生,一个管上层人心。
这两人,是他从荆州带来的,最宝贵的财富。
“好。”
魏延站起身来。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走到大堂中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传我将令!”
“第一,开仓放粮!全城百姓,按人头赈济三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汉中王,是来让他们江东百姓吃饱饭的,不是来抢他们饭碗的!”
“第二,所有降兵,愿回乡者,发给路费,遣散回家!愿留下从军者,一体同仁,待遇从优!不准虐待,不准歧视!”
“第三,清查府库,登记田亩。派人拜访城中士族名士,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他们的一切家产、田庄,我主汉中王担保,秋毫无犯!”
一连三道命令,让那剌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仗是这么打的?
这城是这么占的?
邓艾和钟离牧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被理解的兴奋。
他们知道,将军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柴桑才算真正姓“刘”。
城外的战俘营,数千名江东降兵如同待宰的羔羊,蜷缩在一起。
绝望和恐惧,是这里唯一的情绪。
按照惯例,他们最好的下场也是被编入最低等的辅兵营,去干最苦最累的活。
甚至可能,被集体坑杀。
一名江东军的校尉被带了出来,他面如死灰,以为自己要被第一个开刀问斩。
他被带到了魏延的面前。
没有审问,没有呵斥。
魏延只是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你想回家吗?”
那校尉愣住了。
魏延将一小袋钱币扔到他的脚下。
“拿着,这是路费。告诉外面所有的江东弟兄,想回家的都来本将这里领路费。不想回家的,就来我军中吃饭。我这里的饭管够,军饷也比孙家给得多。”
校尉呆呆地捡起钱袋,他捏了捏,钱是真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战俘营。
片刻之后,整个战俘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
不信,怀疑,试探,最后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没有人愿意去送死。
当第一个人颤抖着领到路费,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数千名降兵,痛哭流涕,朝着魏延的方向跪倒一片。
城内,府衙的告示前,人山人海。
“开仓放粮!赈济三日!”
“凡囤积居奇,扰乱市价者,斩!”
“招募民夫,修缮城墙,疏通沟渠,以工代赈,当日结钱!”
一条条的政令,像一颗颗定心丸,砸进了柴桑百姓那颗惶恐不安的心里。
当第一车冒着热气的粮食从府库运出,当第一个饿着肚子的孩子从母亲手里接过一个还烫手的大饼。
整座城市的敌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消瓦解。
邓艾几乎是住在了他临时搭建的账房里。
他带着几个从降兵里招募来的文书,将柴桑的田亩、户籍、府库物资,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的口吃仿佛消失了,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清晰地发出。
这个平日里不善言辞的少年,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内政才能。
柴桑这座一度停摆的城市在他的梳理下,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加高效的方式重新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钟离牧则敲开了一座古朴宅院的大门。
这是柴桑名士虞翻的故居。
虽然虞翻在南海开城投降后,便被诸葛亮一道带回了成都,目前也被刘备重用在成都为官。
但其家族在本地依旧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接待他的是虞家的一个老管事,态度不卑不亢,但疏离感十足。
钟离牧没有多说废话。
他只是递上了一份礼单,和一份名册。
“我家魏将军听闻虞老先生乃江东硕儒,目前虞先生又在汉中王麾下任职。此为魏将军一点心意。”
“另外,魏将军已下令,名册上所列的各家产业,皆受我军保护,任何人不得侵扰。”
老管事接过名册,只看了一眼,便浑身一震。
那上面罗列的,几乎是柴桑城中所有士族的名单。
这名册代表的不是保护,是震慑。
它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家底我一清二楚。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但这种震慑,又被包裹在“尊重”和“保护”的外衣之下,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管事再次看向这个年少的使者,之前那份疏离已经化为了深深的忌惮。
“请小郎君回报魏将军,我虞氏……阖族上下,静候将军差遣。”
几日后。
府衙之内,一盏油灯,一张巨大的江东舆图。
魏延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柴桑,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棋子,牢牢钉在了江东的咽喉上。
民心,初定。
士族,暂时安抚。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邓艾站在他的身侧,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将军,城中局势已稳。但……我军主力不过三千,就算加上新募的降兵,可战之士亦不足五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守城有余,进取……恐不足。”
魏延的手指停了下来。
是啊,兵力。
这是他最大的短板。
靠这点人,守住柴桑已经是极限,别说顺江而下图谋整个江东了。
他的视线从柴桑,顺着宽阔的长江,一路向上。
最终,停留在了长江中段的某个位置。
“兵力不足,那就去抢。”
魏延的脸上,露出一丝如同猎人般的笑容。
“那支庞大的水师舰队,应该还在江面上进退两难吧。”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位置上。
“贺齐。”
这支江东水师的精华,是他必须拿下的下一个目标。
第114章 单舟出使
长江之上,水汽弥漫。
数百艘大小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如同一群被困在牢笼里的巨兽,在江面上无声地徘徊。
这里是彭蠡泽的入口,向前是已经插上“刘”字大旗的柴桑,向后是遥远的建业。
进,短时间内肯定拿不下柴桑。
退,无功而返又交不了差。
江东水师的统帅,偏将军贺齐,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三日。
军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
旗舰的帅帐之内,一股焦躁与沉闷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贺将军,不能再等下去了!主公的斥责令一日三道,言辞愈发焦躁!再拖下去不等魏延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一名部将焦急地开口。
贺齐按着腰间的剑柄,一言不发。
他何尝不知,可他能怎么办?
率领这支江东最精锐的水师,去撞柴桑那座被魏延加固过的城墙?
还是灰溜溜地退回建业,去承受孙绍的怒火与猜忌?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了望的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将……将军!江面上……有船!”
帐内所有将领都精神一振。
“是陆逊将军的援军吗?”
“不对!只有一艘!一艘小船!”
贺齐大步走出帅帐,来到船头。
只见远方的江雾之中,一叶扁舟,正不紧不慢地向着这支庞大的舰队划来。
船上只有一人,立于船头,身形单薄。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安。
“放箭!射死他!”一名副将厉声下令,“必是魏延的奸计!”
弓箭手们立刻引弓搭箭,瞄准了那艘小船。
“住手。”贺齐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戎马一生,自有一股傲气。
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更何况对方只有一人一舟,坦荡而来。
他倒要看看,那魏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船缓缓靠近,直到停在旗舰之下。
船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异常平静的脸。
是个少年。
“来者何人?”贺齐的亲卫喝问道。
“汉中王麾下,魏延将军帐下参军,钟离牧。特奉魏将军之命,求见贺将军。”
少年的声音清冷,在这宽阔的江面上,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片刻之后,钟离牧顺着垂下的绳梯,登上了这艘江东水师的旗舰。
甲板上刀枪林立,上百名精锐水兵将他团团围住,气氛肃杀。
钟离牧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贺齐的面前,微微躬身。
“末将,见过贺将军。”
贺齐打量着这个少年,对方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异样。
“你家将军派你一个孺子前来,是想羞辱我江东无人吗?”贺齐沉着脸。
“将军误会了。”钟离牧开口,“我家将军派我前来,正是因为敬重将军。”
“敬重?”贺齐发出一声冷哼,“他背信弃义,强夺柴桑,杀我袍泽!这就是他所谓的敬重?”
钟离牧没有直接回答,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江东将士。
“贺将军向前一步,是我家魏将军的铁索横江,坚城难摧。”
“向后一步,是建业新主的猜忌屠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将军,您已无路可走。”
这几句话如同数柄重锤,狠狠砸在贺齐的心口。
也砸在周围所有高级将领的心头。
这是他们这几日来,最恐惧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现实。
贺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向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放肆!你是在威胁本将军?”
钟离牧没有后退,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贺齐。
“我不是在威胁将军,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贺将军,柴桑之败,吕范将军之死,根源何在?”
“在我家魏将军吗?”
“不。”钟离牧自问自答,“根源在建业!在于孙绍无能,叔侄相争,自乱阵脚!这才给了我家将军可乘之机!”
“若非孙绍倒行逆施,逼走吴侯,猜忌功臣,以至人心惶惶,江防洞开,我主汉中王又何必出此下策,行此兵行险着之事?”
贺齐愣住了。
钟离牧继续说道:“孙绍坐视柴桑被围,却将罪责尽数推给陆逊将军,一道戴罪立功的军令,已将江东柱石逼入绝境!此事将军想必已经知晓。”
“他还派朱治将军进兵会稽,名为防备实则意图对吴侯不利!名为同室,却行操戈之举!”
“他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不惜将整个江东的旧臣元老,都视作清洗的对象!请问将军,您这位战功赫赫的偏将军,算不算旧臣?”
钟离牧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贺齐内心最深的忧虑。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因为这少年说的,全是真的。
建业送来的斥责令,言辞之间已经不仅仅是催促,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甚至听说,已有监军在赶来的路上。
钟离牧看着贺齐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
“所以,我家魏将军遣我前来,并非劝降。”
“而是想与将军,谈一笔合作。”
“合作?!”
贺齐的喉咙有些发干。
“对,合作。”
钟离牧向前一步,凑近了些。
“魏延将军愿与贺将军结为盟友,共同高举‘清君侧’之大旗,拨乱反正,还政于吴侯孙权!”
“新主孙绍无道,致使江东蒙难,百姓遭殃。我主汉中王不忍坐视,特遣魏将军前来,名为攻取实为匡扶!”
“事成之后,建业依旧是孙氏的建业,江东依旧是江东士族的江东!我主汉中王只取豫章一地作为酬劳,便立刻退兵。”
“届时,贺将军便是拨乱反正,再造江东的第一功臣!”
整个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和敌人合作?清君侧?
拥立被软禁的孙权?
这少年疯了?还是魏延疯了?
贺齐张了张嘴,他想呵斥这是痴人说梦,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因为他发现,这荒谬的提议背后,竟然藏着一条唯一可行的生路!
一条既能保全自己和麾下数万弟兄性命,又能博得一个青史留名的出路!
钟离牧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竹简,双手奉上。
“这是我家将军的亲笔信,信中详陈利害,绝无虚言。”
“魏将军敬佩贺将军乃当世名将,不愿与将军兵戎相见,玉石俱焚。魏将军更不愿看到江东基业,毁于竖子之手。”
“末将言尽于此,是战是和,是为孙绍陪葬,还是共创不世之功,全在将军您一念之间。”
“告辞。”
说完钟离牧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
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那艘小船上,消失在茫茫的江雾之中。
他来时如风去时如雾,只留下了一船的惊涛骇浪。
贺齐呆呆地站在船头,手中捏着那卷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竹简。
许久之后。
他缓缓地回到帅帐。
“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帅帐十步之内,违令者斩!”
帐内,只剩下贺齐一人。
他走到舆图前,彻夜未眠。
他看着建业的方向,那里有新主的屠刀与猜忌。
他又看了看柴桑的方向,那里有敌人的兵锋与一个匪夷所思的提议。
他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苍劲有力,一如其人。
没有君臣之别,没有上下之分。
通篇只谈合作,只论利弊,给足了一位老将体面。
江风吹动着帐帘,呜呜作响。
贺齐的心中,第一次萌生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或许,真的该换一个主公了。
第115章 四面楚歌
就在江东被魏延的奇袭搅动的混乱不堪的时候。
北方大地之上,狼烟骤起。
那头盘踞在邺城,沉睡了太久的暮年雄狮。
终于在江东最虚弱的时候,露出了它足以撕裂一切的獠牙。
曹操的亲征大军,如同一股无法阻挡的黑色铁流,浩浩荡荡地涌入了淮南大地。
先锋大将张辽,以及他那八百名在逍遥津杀出了赫赫凶名的旧部,是这片黑色铁流最前端的浪头。
他们如同一把被烧得赤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江东柔软的腹地。
城破。
城破。
还是城破。
数日之内,沿途数座城池接连陷落。
守军几乎毫无抵抗之力,望风而降。
张辽的兵锋,已经直指江东在北方的门户,庐江。
与此同时,夏侯惇、乐进、李典等一众曹魏名将也各领一军。
如同张开的巨网,对整个淮南、庐江地区展开了全面的扫荡。
曹操的目标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
趁你病,要你命!
庐江太守朱恒派出的求援信使,带着绝望的哭嚎,日夜兼程终于冲进了建业的城门。
消息传开,整个建业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因为柴桑失陷而压抑的气氛,在这一刻被点燃化作了燎原的恐慌。
建业府邸之内,孙绍再也无法维持他那份谦恭温润的姿态。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那张俊美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焦虑与惊惶。
西有魏延,如同一根毒刺扎在咽喉。
南有孙权,像一头猛虎在暗中窥伺。
如今,北方的曹操更是带着泰山压顶之势,发动了致命一击。
四面楚歌!
“主公!”
张昭老泪纵横,他率领着一众江东老臣,哭拜于地。
“曹贼倾国来犯,此乃江东生死存亡之刻!恳请主公立刻停止内斗,以国事为重啊!”
“是啊主公!”另一个老臣顾雍也泣声道,“陆逊将军的大军,是我江东最后的屏障!必须立刻征调北上,驰援庐江!否则庐江一失,曹军便可饮马长江,建业危矣!”
“请主公下令!”
“请主公以江东社稷为重!”
一声声泣血的恳求,像一把把重锤,敲打在孙绍的心上。
他停下脚步,看着跪了一地的白发老臣。
这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老臣,是江东基业的基石。
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压力,不仅仅来自北方的曹操,更来自眼前这些人的失望与恳求。
他终于有了一丝清醒。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一意孤行,他将彻底失去所有人的支持。
孙绍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份焦躁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诸位,请起。”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稳。
“是我误了江东啊,我孙绍有愧先父讨逆将军之威名!”
他看向身边的侍从。
“立刻拟令,命丹阳陆逊,即刻统率本部兵马火速北上,驰援庐江!不得有误!”
“喏!”
加急的军令,插着鸡毛,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出了建业。
……
丹阳,陆逊大军营地。
与建业的惶恐不同,此地军容齐整,井然有序。
中军大帐内,陆逊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凝神沉思。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双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好的竹简。
“都督,建业八百里加急军令!”
陆逊接过竹简,拆开火漆,缓缓展开。
帐内,几名心腹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陆逊看得很慢很仔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温润依旧。
许久,他才将竹简放到一旁。
“都督,主公有何吩咐?”
一名部将忍不住开口问道。
陆逊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建业那位主公,让我们立刻北上,去救庐江。”
“什么?”
将领们都是一惊。
“都督,我军主力刚刚南下至此,粮草辎重皆是为南征准备,若此时仓促转向北上,千里迢迢,恐怕……”
陆逊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地图前,视线在丹阳、会稽、建业、庐江几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调动。
这是来自建业的命令。
是那位新主子的命令。
违抗,就是谋逆。
但服从……
陆逊缓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大军刚刚结束与荆州的战事,将士疲敝,亟待休整。”
“南下的粮道刚刚打通,军械辎重也才运抵丹阳,若要重新筹备北上的粮草,往返调度,绝非一日之功。”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部将们。
“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等身为江东之军,自当为江东死战。但也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拿着残破的兵器去和曹军的精锐拼命。”
他的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帐内的将领们对视一眼,都明白了陆逊的意思。
他这是要拖。
“来人,立刻笔墨伺候。”
陆逊回到帅案前。
他亲自提笔,写下了一封书信。
书信的言辞恭敬无比,先是痛陈曹贼的无耻,表达了自己誓死保卫江东的决心。
然后话锋一转,详细阐述了“大军南调,粮草不济,仓促北上恐误战机”的种种困难。
最后,他恳请孙绍多给他一些时间筹措粮草,并保证一旦准备就绪必将立刻挥师北上,击破曹贼。
一封滴水不漏的奏疏就这样随着信使,再次踏上了返回建业的道路。
建业,孙绍府,书房。
孙绍独自一人,正用一块柔软的绸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把古朴的长剑。
那是他父亲孙策的佩剑。
只有在这里,在这间充满了父亲遗物的书房里,他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
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陆逊的回信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孙绍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长剑,拿起那封奏疏,慢慢地展开。
起初,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希望。
可当他读下去,那份希望迅速冷却变成了阴沉。
当他读到最后,那张俊美的面孔,已经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粮草不济?大军疲敝?
这些借口,骗得了谁!
这是抗命,这是赤裸裸的抗命!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上好的木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奏疏被他狠狠地揉成一团,又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气得浑身发抖。
直到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
陆逊,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润恭敬的陆伯言,已经不再听从他的号令了。
那支江东最精锐的大军,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名义上是江东之主,可他能调动的只剩下建业城中那点可怜的守军。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绝望。
第116章 你牵制我,我就掏你老窝
与此同时。
驻扎在襄樊一线的曹仁、徐晃、满宠等曹魏大将,也接到了来自淮南前线的,魏王曹操的亲笔王令。
命令的内容,简单而冷酷。
曹操下令集结襄樊、宛城两地所有机动兵力,共计五万大军。
命曹仁为主将,徐晃、满宠为副将,摆出大举南征的架势,兵锋直指南郡。
此战不求破城,不求斩将,只求一件事。
将南郡的关羽,死死地钉在江陵一带!
配合曹操在淮南的主力,彻底断绝魏延在柴桑任何获得援助的可能。
让他陷入被曹操主力和江东双重夹击的绝境。
号令一下,曹军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旌旗如林,刀枪如海。
五万大军,以曹仁为主帅,徐晃、满宠为副将。
如同一只张开的铁钳,恶狠狠地朝着南郡一带的防线压了过来。
狼烟,自汉水之畔,一路向南,滚滚而起。
消息传到江陵,关羽的府邸之中。
议事厅内,此刻气氛正是一片欢腾。
“好!好一个魏文长!打得好!”
关羽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捏着一份刚刚从柴桑传回的捷报,那张枣红色的面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他捋着颌下长髯,发出阵阵畅快的大笑。
“三千兵马破城,斩杀敌将吕范,兵不血刃安抚全城!这份胆魄,这份手段,天下几人能及?”
“我之前还担心他行事过于冒险,如今看来,是我关某小觑了他!”
帐下,王甫、赵累等一众荆州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君侯,魏将军此战,真乃神来之笔!”
“柴桑一失,江东门户洞开,孙绍小儿腹背受敌,已是笼中之鸟!”
“这下,看江东鼠辈还如何嚣张!”
自从江陵之危被魏延奇兵解开,关羽对这个过去不怎么看得上眼的“狂徒”,态度已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从最初的感激,到后来的欣赏,再到此刻的彻底信服。
那份捷报,关羽已经看了不下三遍。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让他都为之侧目的果决与狠辣。
这魏文长,确实是个人才。
一个能为他大哥开疆拓土的帅才!
就在这片欢欣鼓舞的气氛中,一名负责警戒的亲兵带着一身的尘土与焦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帐。
“君侯!北面探马传来急报!”
亲兵嘶哑的喊声,让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关羽将捷报缓缓放在案几上,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何事惊慌?”
“襄阳曹仁!曹仁亲率五万大军,正向南郡杀来!先锋已过编县,前方的烽火台,已经连成一片了!”
五万大军!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帅帐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曹仁倾巢出动了?”
“五万人!他疯了吗?襄阳不守了?”
“定是听闻魏将军大胜,想趁我荆州兵力调动之际,趁火打劫!”
厅内一片哗然,刚刚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代的是一种临战的紧张与愤慨。
关羽听完,不怒反笑,发出一声冷哼。
“哼,曹仁匹夫,不过一跳梁小丑!”
他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他以为文长新胜,我荆州空虚,便可趁机偷袭南郡?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父亲!”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关平从众将中走出,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义愤填膺,而是快步走到了悬挂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襄阳、江陵、柴桑三个点之间,划出了一条线。
“曹仁此举,名为攻我,实为牵制。”
“文长将军孤军深入,连克豫章、柴桑,锋芒太盛。曹操是怕了。”
“所以,曹仁这五万大军,根本不是为了攻下江陵。他们的真正目的,是阻止我军分出任何一兵一卒,去支援文长将军。”
关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他们要将文长将军困死在柴桑,让他独自面对曹操在淮南的主力,以及江东孙绍的反扑。这才是曹操真正的毒计!”
这一番冷静的剖析,让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群情激奋的将领们,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五万大军背后,藏着怎样阴狠的杀机。
这针对的,根本不是江陵。
而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魏延!
短暂的安静后,是更加猛烈的怒火。
“曹阿瞒欺人太甚!”
“曹贼好生歹毒!”
“君侯!末将请战!定要给那曹仁一个血的教训!”
“对!出兵!打垮他们!”
诸将纷纷按着剑柄向关羽请战,要用一场胜利来粉碎曹军的图谋。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图上指出的那条致命的连线。
那双微眯的丹凤眼之中,寒芒一闪而过。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曹操老儿,这是要拿他关某人当筏子,去困死魏延。
好。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但他关羽,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一生征战,何曾被人如此算计过?
片刻的沉默之后。
“啪!”
一声巨响。
关羽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
坚实的木案发出一声呻吟。
“好!”
“曹贼以为我关某只会死守城池吗?”
“某便将计就计!”
他猛然转身,环视着帐下所有将领,那股曾经威震华夏的气势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传我将令!”
“由我亲率主力坐镇江陵城,与那曹仁对峙!”
“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胆子,拿五万人的性命来填我这座江陵城!”
命令下达,诸将轰然应诺。
这正是他们所想的,以硬碰硬,正面迎敌。
但关羽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转向了关平。
“平儿。”
“孩儿在!”
“我给你五千精兵,皆是跟随我多年的精锐。”
关羽的手指从江陵出发,沿着汉水向东划去,最终重重地点在了襄阳的侧后方。
那动作,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你即刻率军出发,沿汉水东进,做出要从侧翼威胁襄阳的姿态!”
“他曹仁不是要跟我对峙吗?”
“好!”
关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战意。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你牵制我江陵,我就掏你襄阳的老窝!”
“我等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魏文长,也告诉全天下的人!”
关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帅帐中回荡。
“荆州有我关某在,便固若金汤!”
“让他魏文长放开手脚,在江东给我狠狠地打!”
“打他个天翻地覆!”
第117章 虎父无犬子
夜色如墨。
关平一身戎装,对着关羽重重一拜。
“父亲,孩儿去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丝毫的犹豫。
关羽点了点头,他那魁梧的身躯在火把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影子。
“去吧,万事小心。”
当夜,五千精锐水师在关平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江陵水寨。
船桨裹着布,没有号令没有喧哗。
一支幽灵般的船队,顺着汉水向东,没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关羽独自一人,站在江陵的城楼之上。
江风猎猎,吹动着他有些许花白的胡须。
他看着那支船队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身后,周仓手持大刀,静静地侍立着。
良久,关羽才转过身。
他那张枣红色的面庞上,是欣慰,是骄傲。
他这个长子,已经不再需要他时时提点。
他已经真正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周仓。”
“末将在。”
“去,将我那把青龙偃月刀取来。”
周仓的身体一震,随即大喜。
“君侯,您这是要……”
“多日不曾活动筋骨了。”
关羽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也该让曹魏那些鼠辈,好好回忆一下,我关某人当年的英姿了!”
“喏!”
周仓的应诺声,洪亮而充满了兴奋。
……
南郡城外,百里之处。
曹仁的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蔽日。
但这座庞大的军营,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大军安营扎寨之后,迟迟没有发动任何像样的进攻。
每日只是派出数百骑的游骑,在南郡城外数里之地来回游走骚扰附近的村落,却从不靠近城池。
帅帐之内,气氛有些沉闷。
满宠站在地图前,满脸忧色。
“将军,不可轻敌。我军虽有五万之众,但关羽威震华夏非是虚名。江陵城高池深,他本人更是万人敌。我等这般屯兵于此,日久必生懈怠,恐为关羽所趁。”
曹仁正坐于主案之后,擦拭着自己的佩剑,闻言头也不抬。
“伯宁,你太过谨慎了。”
“关羽不久之前刚在樊城经历大败,又险些在那麦城被吕蒙杀得城破人亡,锐气早已尽失。如今不过是强撑门面罢了,不足为惧。”
满宠快步上前。
“将军!吕蒙之败,非败于关羽,而是败于魏延的奇兵。关羽主力未损,我等不可将其与寻常败将相提并论。”
曹仁终于放下了佩剑,他站起身走到满宠身边。
“我当然知道关羽是员猛将。”
“但你不要忘了,魏王的王令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南郡的位置。
“佯攻南郡,牵制关羽。”
“大王真正的目标是在淮南。我们的任务只是将关羽这条蛟龙,死死地困在江陵这座浅滩里,不让他去援助魏延那条疯狗。”
“只要我们的大军在此,他关羽就不敢动。我们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曹仁拍了拍满宠的肩膀。
“伯宁啊,这不过是一趟轻松的差事,何必自己吓自己。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好生休整,每日饮酒吃肉,只需看好门户即可。”
满宠看着曹仁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劝谏的话咽了下去。
他只能在心中叹息一声。
希望,一切真如将军所料。
然而,战场的局势,从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数日之后。
一名负责前线斥候的校尉浑身是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曹仁的帅帐。
他甚至忘了通报,直接跪倒在地。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
曹仁正在与几名将领讨论战事,闻言皱起了眉头。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那校尉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汗水和泥浆,声音都变了调。
“襄…襄阳!我们的后方!”
“关平!关羽的儿子关平,他…他率领一支水军,突然出现在了襄阳东侧的汉水之上!”
帐内瞬间死寂。
曹仁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冲到地图前,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将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关平在哪里?”
“襄阳!襄阳之东的汉水之上!我军在汉水巡逻的船只,被他尽数击沉!斥候拼死才送回消息!那支兵马,看旗号至少有五千人!”
曹仁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颤抖着,从江陵出发,沿着汉水划向襄阳。
那是一条致命的弧线。
襄阳是他的后方基地,是他五万大军的粮草辎重所在。
关平这支兵马,如同一把尖刀,绕过了他正面的大军,直接插向了他的心脏!
一旦襄阳有失,他这五万大军将立刻成为一支无根的浮萍,腹背受敌!
“关羽老贼!”
曹仁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张原本自信满满的脸,此刻一片煞白。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什么死守江陵!
什么锐气已失!
从一开始,关羽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牵制?对方根本没打算被他牵制!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你威胁我的前线,我就掏你的老窝!
“好一个关云长!好一个将计就计!”
帐内,所有将领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
满宠长叹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将军,必须立刻分兵回援襄阳!”
徐晃大步上前,脸上满是焦急。
“襄阳乃我军在荆州的重镇,不容有失!”
曹仁的拳头砸在地图上。
他恨!
他恨关羽的狡猾,更恨自己的大意!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立刻传我将令!”
曹仁几乎是吼了出来。
“徐晃!”
“末将在!”
“你即刻统领一万五千兵马,即刻拔营火速回援襄阳!务必将关平那竖子,给老子挡在襄阳城外!”
“喏!”
“其余诸将,随我继续在此监视南郡!但全军后撤三十里,结寨自保!”
一道道命令,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憋屈,被迅速传达下去。
庞大的曹军营地,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刚刚还悠闲饮酒的士兵们被紧急催促着,拔营的集结的,乱作一团。
一支庞大的军队,在夜色降临之前,仓促地向北撤去。
江陵城头。
关羽手扶着青龙偃月刀,长身玉立。
他静静地看着远方曹军营地那冲天的烟尘,看着那支庞大的军队,如同退潮一般向北龟缩而去。
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
“报,君侯!曹仁大营异动,已分兵一万五千人,由徐晃率领,星夜北撤!其主力大营,也向后退了三十里!”
关羽听完,仰起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在江陵城头回荡不休。
他捋着长髯,那双丹凤眼中,满是身为父亲的骄傲。
“我儿,干得漂亮!”
荆州战场的阴云,在这一刻被关羽父子联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本咄咄逼人的曹军攻势,化为了泡影。
战场的主动权,重新回到了刘备军的手中。
这场相互的牵制,以曹仁的被动后撤收场。
为远在柴桑的魏延,争取到了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宝贵无比的时间。
第118章 血染建业
建业,孙绍府,书房。
那封来自陆逊的奏疏已经被揉成了一团废纸,静静地躺在案几的角落。
孙绍独自一人背对着房门,站在这间充满了父亲遗物的书房里。
他没有擦拭那把古朴的长剑,只是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冰冷的剑鞘。
粮草不济?大军疲敝?
好,好一个陆伯言。
好一个江东柱石。
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骗得了谁!
他终于不再温润,不再谦恭。
那张俊美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这是抗命。
这是背叛。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
陆逊,那个在他面前永远躬身行礼,温润如玉的陆伯言。
他竟敢违抗自己的命令!
他为什么敢?
因为他有了新的主子。
那个被自己从荆州“请”回来,如今盘踞在会稽的叔父,孙权!
他们合流了,他们一定已经合流了!
陆逊的大军就在丹阳,距离会稽不过数日之遥。
只要他们联手,随时可以挥师北上杀入建业!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们要来杀我!
他们要来夺走我的一切!
就像当年叔父夺走父亲留下的江东基业一样!
不,我绝不答应!
一股源于血脉深处的偏执与疯狂,彻底吞噬了他。
“来人!”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两名亲卫立刻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主公!”
孙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两个亲卫,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立刻传我将令!”
“即刻查封步骘府邸!其全家老小,尽数下狱!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步骘,孙权的妻兄。
两名亲卫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主公,这……”
“听不懂我的话吗?”
孙绍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还是说,你们也想和他们一起?”
“属下不敢!”
亲卫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叩首。
孙绍的命令还没有结束。
“还有,顾邵、是仪、严畯……所有与陆逊、与会稽那边过从甚密之人,全部给我抓起来!”
他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江东德高望重的士族元老。
“罪名,通敌!与西川刘备暗通款曲,意图颠覆江东社稷!”
这个疯狂的罪名,让两名亲卫的大脑一片空白。
“立刻去办!”
孙绍猛地一挥手。
“喏!”
亲卫们再不敢有半点迟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很快,建业城内,平静被彻底撕碎。
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士兵,如狼似虎地冲入了一座又一座高门大院。
府门被粗暴地踹开。
惊恐的尖叫与妇孺的哭喊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士族老爷们,被从温暖的床榻上拖拽出来枷锁加身,如同牲畜般被押向大牢。
整个建业,血雨腥风。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清洗,震得胆战心惊,人人自危。
……
张昭府邸。
这位三朝元老,江东文臣之首,被人从睡梦中惊醒。
当他听闻城内发生的一切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疯了,主公一定是疯了!
他顾不上穿戴整齐,披着一件外衣就冲出了府门。
不顾家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朝着孙绍的府邸跑去。
当他赶到时,孙绍府外早已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我要见主公!老夫张昭,要见主公!”
张昭嘶哑地喊着,想要冲进去。
“张公,请留步。”
两名侍卫长交叉长戟,拦住了他的去路。
“主公有令,今日谁也不见。”
“混账!”张昭气得浑身发抖,“城中血流成河,主公在捕杀功臣!你们要眼睁睁看着江东基业,毁于一旦吗?!”
“我再说一遍,我要见主公!”
侍卫长依旧面无表情。
“我等只奉主公之命。”
张昭看着那两张年轻而冷漠的脸,看着那紧闭的府门,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猛地推开侍卫,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老泪纵横。
“主公!主公啊!”
“曹贼大军压境,魏延又虎视在侧,江东已是危如累卵!您为何要自毁长城,屠戮忠良啊!”
“您忘了讨逆将军的遗志了吗?您忘了江东父老的期盼了吗?”
“老臣求您了,收回成命吧!再这样下去,江东就完了!就真的完了啊!”
他一声声泣血的哀求,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
府门之内,孙绍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只是站在窗边,冷漠地看着外面那个跪地的苍老身影。
聒噪!这些老东西,永远都是这样聒噪。
他们不懂。
他们根本不懂自己的恐惧。
他们只会用大道理来压自己。
张昭的哭喊,没有换来丝毫的怜悯,反而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把火。
你们都逼我!你们都向着他!
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孙绍猛地转身快步走回书案前,他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亲自提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奏疏,而是一封密令。
一封催命的密令。
写完之后,他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然后叫来了一名绝对心腹的死士。
“立刻出城,将此信亲手交到会稽前线,朱治将军手中。”
“记住,是亲手交给他本人。”
“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
那名死士接过竹简,一言不发躬身退下,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孙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瘫坐在椅子上,将那把属于父亲的长剑,紧紧地抱在怀里。
只有这冰冷的触感,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
父亲,您看到了吗?
孩儿没有退缩。
孩儿会守住您打下的江山。
任何人,都别想从我手中夺走它。
……
数日之后,会稽,山阴城外。
朱治大军营地。
这位追随了孙家三代的老将,正站在舆图前,为如何应对城内的孙权而烦恼。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建业密使。”
朱治转过身,看着那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刀疤的信使。
是主公身边的死士。
他心中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信使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竹简,双手奉上。
“主公有令,请将军屏退左右。”
朱治挥了挥手,帐内所有亲兵和将领全部退了出去。
他拆开火漆,缓缓展开竹简。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便抖得不成样子。
那竹简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孙绍的亲笔。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他如坠冰窟。
“……着令朱将军,即刻统兵攻破山阴,将孙权及其家眷旧部,尽数诛绝,不留活口!”
血洗山阴,不留活口。
“哐当”一声。
竹简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朱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追随孙坚讨伐董卓,他辅佐孙策平定江东,他又看着孙权一步步长大成人。
孙家三代,他都视若亲子。
可现在孙策的儿子,竟然要他去杀了孙坚的儿子。
要他亲手对孙氏最后的血脉,举起屠刀!
这是何等的荒唐!
何等的悖逆!
“将军?”
那名死士捡起竹简,重新递到他面前。
“主公还吩咐属下转告将军,此事是他最后的底线。若将军也不能为他分忧……”
后面的话,信使没有说。
但那威胁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朱治僵硬地接过竹简,他感觉自己手上拿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遵命?还是抗命?
是遵从新主的疯狂命令,成为屠戮孙氏宗亲的千古罪人?
还是保全孙氏最后的血脉,然后带着全家老小,一起走上绝路?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天人交战。
就在那名建业密使悄然离开朱治大营后不久。
营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名负责喂养军马的士卒趁着无人注意,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竹管,绑在了一只信鸽的腿上。
他抬头看了看建业的方向,又看了看山阴城的方向。
随即,他松开手。
那只信鸽“扑棱”一下冲天而起,没有飞向北方的建业。
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近在咫尺的山阴城,飞了过去。
第119章 以不变,胜万变
鄱阳郡与丹阳郡的交界处。
陆逊的大军就像一颗钉死的楔子,牢牢地扎根在这里。
与建业的血雨腥风,庐江的烽火连天,柴桑的暗流涌动,江陵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此地,一片死寂。
这支江东最精锐的大军,摆出了一副要在此地安家落户,长期驻守的架势。
中军大帐之内。
几名心腹将领站立在陆逊的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理解的焦灼。
他们已经在这里驻扎了整整五日。
五日来,除了每日例行的斥候探报,这支大军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终于,脾气最火爆的偏将韩当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个凝视地图的背影,重重抱拳。
“都督!”
“我军在此地枯坐,究竟是何用意?”
“柴桑失陷,魏延小儿嚣张跋扈!北面曹贼大军压境,庐江危在旦夕!我等为何按兵不动?”
另一名将领徐盛也开口附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是啊都督,前日您回绝主公北上之令,言说粮草不济。可这几日,粮草辎重已然齐备,将士们也休整完毕,士气可用。为何……”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为何还不出兵?
无论是西进攻击魏延收复柴桑,还是北上驰援庐江抵御曹操,都好过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他们是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战斗,是开疆拓土,是保家卫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看客一样,眼睁睁看着江东的土地被敌人蹂躏。
陆逊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从柴桑的魏延到淮南的曹操,再到建业的孙绍,最后落在了南方的会稽。
“诸位,我问你们。”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若我军此刻挥师西进,去攻打柴桑的魏延,会如何?”
韩当不假思索地回答:“那自然是最好!趁那魏延立足未稳,一举将其歼灭,夺回柴桑,以雪前耻!”
“然后呢?”陆逊反问。
“然后?”韩当一愣。
陆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庐江的位置。
“然后庐江失守,淮南陷落。曹操的铁骑将畅通无阻地抵达长江北岸。建业门户洞开,主公将直面曹贼的兵锋。”
他又将手指移到了会稽。
“与此同时,会稽那位见我军主力尽出,与魏延在西线死战,他会做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将领们不是蠢人。
他们瞬间明白了陆逊话中的含义。
孙权!
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会立刻从会稽出兵,以“清君侧”之名,直扑空虚的建业!
到那时孙绍腹背受敌,必死无疑。
整个江东,将陷入内乱之忧。
一名将领倒抽了一口凉气,喃喃道:“这……这是资敌!”
西进攻击魏延,等同于帮了孙权和曹操的大忙。
陆逊又开口了。
“那好,若我等遵从建业之令,即刻全军北上驰援庐江,又会如何?”
徐盛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我军乃江东精锐,若与庐江守军里应外合,或可击退曹军先锋,暂时稳住北线战局。”
“说得不错。”陆逊点了点头。
“然后呢?”
又是这三个字。
陆逊的手指再次从庐江划向了遥远的柴桑,最后落回了近在咫尺的会稽。
“我大军北上,与曹操主力鏖战于淮南。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都难以脱身。”
“西线的魏延发现我军主力北上,再无后顾之忧,他会做什么?”
“还有南面的会稽,那位等候多时的吴侯,他又会做什么?”
不需要回答了,答案不言而喻。
魏延会趁机席卷整个豫章郡,甚至威胁丹阳腹地。
而孙权,更会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捅出最致命的一刀!
无论陆逊选择向西,还是向北。
最终的结果都是江东大乱,陷入万劫不复的内耗与分裂之中。
帐内的将领们,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们这支江东最强的军队竟然陷入了一个无论如何选择,都是死局的困境。
进退两难!
“都督,那……那我等该如何是好?”
韩当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惶恐。
陆逊终于转过身。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没有半分焦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等的敌人,早已不是魏延。”
“也非曹操。”
他环视着自己最信任的部将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而是这场,即将焚尽江东的内乱!”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陆逊走回地图前,这一次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
鄱阳与丹阳的交界处。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地方。
“诸位请看。”
“我军在此地,向北,一日之内便可抵达长江,随时可以支援建业震慑曹军,令其不敢轻易渡江。”
“向西,可以随时出兵威胁魏延的侧翼,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觊觎我丹阳腹地。”
“向南,则彻底扼住了从会稽北上建业的所有主要通道。吴侯若想出兵,除非从我等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用手指将建业与会稽,粗暴地划开。
一条线,隔开了两个势同水火的孙氏宗亲。
也隔开了整个江东的内战。
将领们全都呆住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地图,看着陆逊手指下的那个点。
他们终于明白了。
都督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出兵。
他要用自己用这支江东最后的精锐,强行将即将爆发的内乱双方隔离开!
他要用这支军队,做一根定海神针!
“都督……”徐盛的声音在颤抖,“可……可主公那边……”
“建业那位主公,怕是已经失了心智。”
陆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痛惜。
“屠戮功臣,株连亲眷,自毁长城。他正在将所有忠于江东的人,一步步推向我们的对立面。”
“我若再遵其令便是助纣为虐,亲手将江东推入深渊。”
帐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建业城内血流成河的消息,他们早已知晓。
那一道道疯狂的命令,让他们这些在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心寒不已。
陆逊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对着帐内所有的将领,对着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袍泽深深一揖。
“我知道这个决定,是抗命是谋逆。”
“从今日起,我陆逊在天下人眼中,便是一个不忠不义的叛臣。”
他直起身,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主公可以骂我,可以杀我。”
“但只要我陆逊还在一日,这江东就不能乱!”
“我等忠于的不是某一个主公,而是孙家三代打下的基业,是这江东的万里河山,是身后的万千江东父老!”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韩当、徐盛等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对着陆逊重重抱拳。
“我等,誓死追随都督!”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沉重的承诺。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的都督其忠诚,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沉,也更加伟大。
陆逊的军队,这支江东最后的屏障,就此沉寂了下来。
它像一根巨大的楔子,强行钉在了江东的心脏地带。
暂时稳住了这艘即将倾覆的巨轮。
也让棋盘上所有的势力,所有的算盘,都为之一变。
第120章 江东乱不乱,我魏延说了算
柴桑,太守府。
府内灯火通明,与城中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卷又一卷的竹简,如同溪流般从四面八方汇入这座府邸的书房。
斥候、细作、游骑……
魏延麾下那张庞大的情报网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着。
江东,荆州,淮南。
三条战线无数个势力,所有最新的动向,最终都化作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竹简。
邓艾正站在一具巨大的沙盘前。
他几乎不眠不休,手中拿着一支小小的竹杆,不断在沙盘上移动着代表各方势力的微缩旗帜。
他的动作精准而沉默,每一次旗帜的移动,都代表着数百里之外的疆域上,正发生着影响天下格局的剧变。
钟离牧则像一尊雕塑,立在沙盘的另一侧,他怀抱长剑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地看着邓艾的动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将军。”
邓艾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主案后的魏延。
他的言语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润饰,如同他平日里给人的印象。
“荆州南郡,关将军已破曹仁牵制之策。关平少将军率五千精兵袭扰襄阳侧后,曹仁被迫分兵回援,主力后撤三十里,南郡之围已暂解。”
魏延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关羽是何等人物,岂会被曹仁这种程度的阳谋所困住。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位一生高傲的关君侯竟会用如此不加掩饰的,与自己风格极其相似的战术来回应。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这份默契隔着数百里,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淮南,曹操主力已至合肥一线,但并未急于进攻庐江,似乎在等待什么。”
邓艾将一面黑色的曹军大旗,重重地插在合肥的位置。
那面旗帜,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曹操。
那个盘踞北方,令天下诸侯为之战栗的名字。
自从魏延来到这个时代,凭一己之力将荆州与江东搅得天翻地覆。
然而这位乱世枭雄却始终蛰伏在北方,静观其变。
现在,他终于动了。
如同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猛虎,在江东最虚弱的时刻亮出了他那足以撕碎一切的獠牙。
他没有急着进攻,他在等。
等江东的局势糜烂到极点,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好一个曹阿瞒。
果然天下英雄,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江东。”邓艾的声音顿了顿,“江东……已乱。”
他的竹杆,在沙盘上属于江东的区域,划出了一个混乱的圆圈。
“建业,孙绍大肆捕杀异己。步骘、顾邵、是仪、严畯等江东士族元老,尽数下狱。罪名通敌。城内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丹阳,陆逊大军按兵不动。他以两万精锐,驻扎于鄱阳、丹阳交界。上可援建业,西可压我军,南可堵会稽。摆出了……制衡之势。”
“会稽,吴侯孙权蛰伏山阴城,朱治大军围而不攻,两方亦在对峙。”
一桩桩,一件件。
所有情报被邓艾用最简练的语言铺陈开来。
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个庞大的江东,此刻在沙盘之上,被清晰地分割成了四块。
建业的孙绍,会稽的孙权,丹阳的陆逊。
以及占据了柴桑的,魏延!
“将军。”
一直沉默的钟离牧,终于开口了。
他惜字如金,但每一个字都敲在了关键之处。
“如今江东,已成三足之势。”
“孙绍困守建业,已成孤家寡人,其势最弱。”
“孙权蛰伏会稽名望尚在,又得孙氏旧部拥护,静待时变。”
“陆逊手握重兵,居中制衡,态度不明,其势最强。”
他的手,指向了沙盘上代表柴桑的,那面小小的“汉”字旗。
“而我军,则成了这盘棋局之上,最大的变数。”
是啊,变数。
孙绍希望魏延去打孙权,好让他坐收渔利。
孙权希望魏延去打孙绍,好让他名正言顺地“清君侧”。
陆逊谁都不打,他要用自己的不动,来应对所有的动。
三方势力,互相牵制,互相忌惮,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而魏延这支从荆州杀出来的奇兵,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所有的平衡。
他成了撬动整个江东局势的那个支点。
魏延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沙盘前。
他看着那复杂的局势,看着那犬牙交错的各方势力,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
他最初的目标,何其简单。
仅仅是拿下柴桑,为汉中王刘备,夺取一块东进的跳板。
一块能与江东和曹魏相抗衡的战略要地。
可现在……
他发现自己能得到的,或许远比想象中更多。
孙绍想借他之手剪除孙权的羽翼,坐稳他的江东之主。
孙权想借他之力引出孙绍的疯狂,让他彻底失去人心。
他们都想当那只守在后面的黄雀。
却都忽略了一件事。
螳螂的背后不止有黄雀,还站着一个拿着弹弓的猎人。
而他魏延就是那个猎人。
“时机到了。”
魏延的手在沙盘上空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江东的腹地。
他的动作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邓艾和钟离牧的身体,都是微微一震。
他们抬起头看向魏延。
“传令下去。”
魏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让贺齐立刻来见我。”
“告诉他。”
魏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再犹豫,就什么都晚了。”
钟离牧立刻躬身应诺:“末将这就去办。”
魏延却没有就此停下。
他转身走回案几前,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军报,而是抽出一卷崭新的空白竹简铺在桌上。
他亲自研墨,提起笔。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是奏疏也不是军令。
而是一封信。
一封足以让整个江东,彻底沸腾的公开信!
他要亲自给这把火,再添上一把干柴。
要让这江东的水彻底搅浑。
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水下的暗流。
浑到所有人都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起舞!
笔尖蘸饱了浓墨,悬在竹简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魏延的双眼,看着悬挂在墙上的那副巨大舆图。
他的视线越过柴桑,越过鄱阳,最终死死地钉在了建业城的位置。
孙绍,孙权,陆逊......
还有北面那个虎视眈眈的曹阿瞒。
你们不是都想看戏吗?
你们不是都想把我魏文长当成棋子,去试探你们的对手吗?
好,很好。
现在,我魏延就来给你们搭一个更大的台子。
一个让全天下都能看清楚的,华丽的舞台!
让你们所有人,都在这个舞台上,尽情地表演!
第121章 一纸檄文乱江东
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竹简之上。
整个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邓艾与钟离牧的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他们看着魏延的背影,看着那只悬停在半空的手。
终于,笔尖落下。
“第一。”
魏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以我主汉中王之命,我魏延大汉镇北将军之名,斥孙氏背盟,吕蒙白衣渡江,袭我荆州害我君侯。此为不义。”
邓艾在一旁迅速记下,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是檄文的定式,占领道义的制高点。
“第二。”
魏延的笔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某种颠覆性的力量。
“称,我部此次兴兵非为攻伐,乃是奉‘大汉吴侯’孙权之密邀和我主汉中王救援盟友之命令,前来匡扶正朔,讨伐篡位逆贼孙绍。”
钟离牧猛地抬起头,邓艾握着笔杆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这个转折,太过于惊世骇俗。
将自己标榜为孙权的援军?
这等于将一盆脏水,连盆带水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孙权的头上!
魏延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两人的惊愕,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口述着。
“详述孙绍之罪。软禁其叔,勾结外戚,滥杀功臣,致江东士人人人自危,百姓流离失所。将建业城中发生的每一桩血案,都给我写进去!写的越细越好!”
“步骘、顾邵、是仪、严畯……这些人的名字,一个都不能漏。”
“我,魏延,是汉中王派来解救江东万民于水火的正义之师。”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邓艾和钟离牧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这已经不是檄文。
这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刀,一刀捅向了孙绍,另一刀,则架在了孙权的脖子上!
它将孙绍的所作所为彻底曝光,剥掉了他最后一丝合法性的外衣,将他钉死在“窃国大盗”的耻辱柱上。
同时,它也坐实了孙权“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罪名!
让他百口莫辩!
“将军……”邓艾的喉咙有些干涩,“如此一来,吴侯孙权,怕是会与我等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魏延笑了。
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缓缓将笔放下。
“他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建业城里那个快要疯掉的侄儿。”
“这封信是送给孙绍的催命符,也是递给孙权唯一的救命稻草。”
魏延转过身,看着两个已经被他的计划震得有些失神的少年天才。
“孙权被我扣上了勾结外敌的帽子,他若想自证清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立刻与孙绍决裂,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做出真正与我联合的姿态。”
“他必须假戏真做才能洗脱自己,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至于孙绍……”
魏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一个失去了所有人心,被天下人唾弃的篡位者,他还能撑几天?”
他是在逼迫孙权和孙绍,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而他自己则是那个高坐于裁判席上,决定胜负并且收取门票的人。
“最后,是条件。”魏延伸出两根手指。
“一,孙绍退位,将江东大权,奉还吴侯孙权。”
“二,江东需将豫章郡全郡割让与大汉,作为我部此次出兵相助的报酬。”
邓艾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个条件,才是整个骗局里,最致命也最精妙的一笔!
它让这场看似荒谬的“正义之举”,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匡扶正义或许是假的,但索要土地的好处却是真的。
这让整个故事的动机,变得牢不可破。
也让魏延这个“盟友”,露出了他该有的獠牙。
“传令下去。”魏延的命令,斩钉截铁。
“将此信,给我抄录一千份!”
“派所有斥候细作,用最快的速度给我贴满江东的每一个郡,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个集市!”
“记住,不要通过任何官方渠道。我要让它像一场瘟疫,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江东的每一个角落!”
“喏!”
钟离牧没有再问一个字,他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他要去执行这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疯狂计划。
……
数日之内,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江东。
建业、吴郡、会稽、丹阳……
无数城镇的公告栏上,城门口,甚至是酒馆的墙壁上。
都一夜之间出现了一篇一模一样的,用血红色大字写就的檄文。
吴郡,一处繁华的集市。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颤抖着手指着墙上的檄文,一字一句地念着。
“……逆贼孙绍,倒行逆施,屠戮忠良,囚禁宗亲……致使江东基业,毁于一旦……”
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神色各异的百姓。
“什么?主公是篡位的?”
“上面说,是那个被关起来的吴候孙权,请来的汉中王刘备大军……”
“我的天,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割让豫章郡?那可是我们的土地!凭什么!”
恐慌、愤怒、迷茫、猜忌……
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迅速发酵。
这封信的内容太过震撼,每一个字都在颠覆他们固有的认知。
它将孙家内部最丑陋的疮疤,血淋淋地揭开,毫不留情地展现在了所有江东父老的面前。
孙绍不再是那个温润谦恭的君主,而成了一个窃国大盗。
孙权也不再是那个值得同情的阶下囚,而成了一个引狼入室的叛徒。
江东的士族们,更是彻底陷入了混乱。
他们无所适从,到底该信谁?
是该继续效忠那个在建业大开杀戒的孙绍?
还是该支持那个勾结外敌的孙权?
亦或者相信那个打着“正义”旗号,却毫不掩饰其贪婪的魏延?
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仿佛是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封信,就像一桶滚烫的火油,被魏延狠狠地浇在了江东这堆早已处处冒烟的干柴之上。
烈火,熊熊燃起。
建业,孙绍府。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中的那张檄文抄录本,仿佛有千斤之重。
“主公!主公!反了!都反了!”
孙绍正在擦拭那把属于父亲的长剑,听闻此言动作一滞。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满是阴郁。
“何事惊慌。”
“外面……外面到处都贴满了这个!”
内侍将那张纸高高举起,声音都在发颤。
孙绍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
只一眼,他便僵住了。
“……奉‘大汉吴侯’孙权之密邀……”
“……讨伐篡位逆贼孙绍……”
“……退位……”
“……割让豫章郡……”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那张原本只是阴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无边的愤怒与屈辱,如同火山一般在他胸中爆发。
骗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魏延!孙权!
他们联手给他设下了一个必死的陷阱!
将他所有的罪名公之于众,将他最后一点尊严踩在脚下,将他描绘成一个卑劣无耻的窃国贼!
他最珍视的父亲留下的江东。
他最在乎的江东之主的合法性。
在这一刻,被这封檄文撕得粉碎!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孙绍口中喷出,染红了他身前洁净的地板,也溅落在那柄他视若珍宝的长剑之上。
眼前一黑。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沉重的落地声,伴随着侍从们惊恐的尖叫,响彻了整个府邸。
“主公!”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整个建业,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第122章 江东之虎,起兵!
会稽,山阴。
孙权正独坐于堂上。
堂下,诸葛瑾、孙韶、诸葛恪等寥寥数名心腹分坐两侧,气氛压抑。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侍卫手脚发软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他甚至忘了行礼,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张粗糙的纸。
“主……主公……”
孙权擦拭剑身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
“何事惊慌。”
“外面……外面……城里全都在传这个!”
侍卫几乎要哭出来。
诸葛恪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顿住,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张纸。
孙权终于抬起头。
他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只一眼。
“……奉‘大汉吴侯’孙权之密邀……”
“……讨伐篡位逆贼孙绍……”
“……割让豫章郡……”
一股血气,直冲孙权的脑门。
他那双碧色的眼眸瞬间布满了血丝。
这不再是阴谋,这是阳谋。
这是将他孙仲谋,放在天下人的面前公开的羞辱!
将他堂堂江东之主,描绘成一个卑躬屈膝,乞求外敌援助的懦夫!
“魏延小儿!”
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猛虎。
“欺我太甚!”
孙权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满是狂暴的怒意。
他恨不得立刻提兵杀向柴桑,将魏延那个狂悖小儿碎尸万段!
“主公息怒。”
一个平稳的声音响起。
诸葛恪放下了茶杯缓缓站起身,从容地将那张檄文从地上拾起。
他看了一遍,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奇异的赞赏。
“魏延此信虽恶毒,却也给了我等起兵的最好借口!”
“借口?”
孙权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这个波澜不惊的年轻人。
“他将我孙权当成什么了?!一个摇尾乞怜的叛徒!一个出卖江东基业的罪人!”
诸葛恪摇了摇头。
“主公,您现在是什么?”
他毫不避讳地反问。
“是一个被囚禁的阶下囚。”
“在江东士族眼中,您是失败者。在天下诸侯眼中,您是丧家之犬。”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孙权的心上。
“可这封信一来,一切都不同了。”
诸葛恪将那张纸在孙权面前展开。
“它坐实了孙绍的‘篡位’之名,将他所有的暴行公之于众。从这一刻起,他在道义上已经彻底败了。”
“它也给了主公您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被逆贼迫害,不得不求援于盟友的蒙冤之主。”
“至于勾结外敌的骂名……”
诸葛恪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峭。
“主公,成王败寇。只要您能夺回建业重掌江东。史书上只会写您是如何拨乱反正,延续孙氏基业。至于魏延?他不过是您用来清除叛逆的一把刀而已。用完扔了便是。”
“您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愤怒。而是立刻与这封檄文配合。”
孙权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不得不承认,诸葛恪说得对。
魏延这一招看似是要将他逼死,实则却推开了他面前所有的障碍。
就在此时,又一名侍卫从侧门疾步而入,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
“主公,朱治军大营细作密报!”
孙权心中一沉,接过蜡丸,捏碎。
里面是一小块布条。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泣血。
“建业密令至,令诛绝。老将军犹豫,时日无多。”
完了。
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侄儿,真的要对他下死手。
而那位三朝元老,那位看着他长大的朱治,他的犹豫又能持续多久?
一日?半日?
退无可退。
再不起兵,就是坐以待毙!
孙权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他的脑海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起兵?以什么名义?
用这三千子弟兵,去对抗朱治的数万大军?
去对抗整个江东?
诸葛恪看着孙权,他知道最后的决断时刻到了。
“主公。”
他上前一步。
“魏延已经把台子搭好了,檄文就是战鼓。您登不登台这出戏都得唱下去。”
“您若不起兵,孙绍杀了您便可对天下宣称是您勾结魏延,他清理门户名正言顺。”
“朱治将军也会彻底倒向他。”
“江东士族,再无选择。”
“您若起兵,就是坐实了檄文所言,是孙绍逼反了您!您才是正统!”
“朱治将军心向孙氏,见您高举义旗岂会真的为您侄儿卖命?”
“庐陵、建安的旧部,等您的号令已经等了太久了!”
“主公!不能再等了!”
诸葛恪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孙权猛地闭上眼睛。
父兄创业的身影,江东父老的期盼,孙绍扭曲的面孔,魏延那张可恶的笑脸……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交错闪过。
再次睁开时那双碧眸之中,只剩下君主的果决与冷酷。
“来人!”
“取出我昔日‘讨虏将军、吴侯’的全套仪仗!”
侍卫们全都愣住了。
“立刻去!”
孙权一声爆喝。
“喏!”
很快,那面尘封已久的,绣着“孙”字的大纛,被重新竖立起来。
那套代表着他昔日荣耀的甲胄与旗幡,在压抑的府邸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府邸之外,早已得到消息的三千江东子弟兵,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都是追随孙氏多年的旧部,或是他们的子侄。
他们看着府内重新升起的旗帜,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不安。
孙权一身戎装,手按古锭刀,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环视着台下那三千张年轻而熟悉的面孔。
没有慷慨激昂的开场白。
他的第一句话,带着哭腔。
“诸位,是我孙权对不住你们!”
“我孙权无能,致使父兄基业落于篡逆之手!让我孙氏蒙羞,让诸位将士随我一同被囚于此地,受此屈辱!”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呆住了。
他们的主公,那个宁折不弯的江东之主,竟然给他们道歉?!
“想我父乌程侯,讨董卓,战长沙,何等英雄!想我兄长讨逆将军,扫平江东六郡,奠定基业,何等豪迈!”
孙权抬起头,虎目含泪。
“可如今呢?那逆贼孙绍,勾结外戚,倒行逆施!他将我囚禁于此,更是屠戮顾邵、步骘等辅佐我孙家三代的元功宿将!建业城中血流成河!”
“如今,他更是下了密令要将我与你们,全部在此地斩尽杀绝!”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巨浪。
台下的士兵们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他要杀了我们?”
“狼心狗肺的东西!”
孙权缓缓站起身,拔出古锭刀,剑指苍天。
“我孙权,今日在此立誓!”
“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我惨死的父兄,为建业城中被屠戮的忠臣,为我孙氏三代打下的江东基业!”
“今,起兵,讨伐国贼孙绍!”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诛逆贼,复江东!”
“诸位,可愿随我,杀回建业,诛逆贼,兴孙氏!”
三千将士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压抑了太久的屈辱,对孙绍暴行的愤怒,对死亡的恐惧。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冲天的战意!
一名老卒高高举起手中的长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诛逆贼!兴孙氏!”
“诛逆贼!复江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了整个山阴城。
孙权,正式在会稽扯起了反旗。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江东。
早已暗中联络,等待多时的庐陵、建安旧部。
在接到密令的当天,立刻起兵响应!
一南一西,两股洪流,与会稽之兵遥相呼应。
一场真正席卷江东全境的内战,被魏延这根远在柴桑的搅屎棍,彻底点燃了!
江东,乱了!
第123章 江东已无岸
彭蠡泽,湖面之上。
贺齐麾下的数百艘战船,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孤岛,静静地漂浮在湖心。
没有号令没有操练,甚至连日常的巡弋都已停止。
一片死寂。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却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封来自柴桑的檄文,就像一场无形的瘟疫,早已在舰队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开来。
起初是军官们之间的秘议,很快便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窃窃私语在船舱的阴影里,在风帆的呼啸声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你们听说了吗?新主公在建业大开杀戒,步司马和顾司马全家都……”
“嘘!小声点!你想死吗?”
“那檄文上说的是真的?是吴侯请来的魏延?”
“我看八成是!不然孙绍那小子凭什么当主公?吴侯才是名正言顺的!”
“放屁!吴侯勾结外敌,引狼入室!是叛徒!”
“你才是放屁!孙绍屠戮功臣,他是篡位的逆贼!”
争论、猜忌、恐惧。
这些情绪在数万士兵的心中发酵,军心,已然乱了。
旗舰的指挥舱内,气氛更是凝重到仿佛能滴出水来。
贺齐一身甲胄端坐于主位,他那张素来刚毅果决的脸上,布满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在他的下方,几名副将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吵。
“将军!不能再等了!我等必须立刻拔营返回建业,向主公表明忠心!”
一名络腮胡子的将领激动地说道。
他是孙氏的宗亲,对孙绍的支持不容动摇。
“魏延小儿一派胡言,意在搅乱我江东!此刻正是我等为国尽忠之时!”
“尽忠?!我看是去送死!”
另一名老成的将领立刻反驳,他的脸上满是讥讽。
“你睁开眼睛看看!建业现在是什么地方?是屠宰场!我们现在回去,脖子洗干净了都不够他砍的!你忘了步骘和顾邵的下场了吗?!”
“你……你这是动摇军心!”
“我这是为弟兄们的性命着想!主公已经疯了!他众叛亲离,我们凭什么要为他陪葬?!”
“住口!”
贺齐终于开口,一声低喝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前。
建业、会稽、柴桑、庐江……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此刻却像一个个致命的漩涡。
无论他将这支舰队驶向何方,似乎都将被无情地吞噬。
回建业?
孙绍的多疑与疯狂,早已让他心寒。
他这支在外的大军,手握江东最强的水师,本身就是孙绍眼中最大的一根钉子。
去会稽?响应孙权?
那便是坐实了“叛乱”之名,与建业彻底决裂。
更何况,魏延那封檄文,将孙权描绘成一个引狼入室的卖国贼。
他贺齐若投过去,岂非成了帮凶?
原地不动?等死罢了。
军心一散,这支舰队不攻自破。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仓皇来报。
“将军!湖面上……有一艘小船,挂着‘魏’字旗号,正向我军驶来!”
指挥舱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魏延的人?他又来做什么?
一名将领脸色一变,拔出腰间佩刀。
“将军!定是魏延派来的说客!让我去斩了来使,以正军心!”
贺齐没有理他,只是摆了摆手。
“放他过来。”
“将军!”
“我说,放他过来。”
贺齐的口吻不带一丝情绪,却无人敢于违抗。
很快,那艘小船靠上了旗舰。
一道身影顺着绳梯,敏捷地攀上了甲板。
出乎所有人意料,来者并非什么凶神恶煞的战将,也非能言善辩的说客。
又是之前那个单舟出使的少年。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尚带稚气,但整个人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的少年。
钟离牧。
他环视一周,最后将视线定格在走出船舱的贺齐身上。
贺齐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凝眼眸,心中一凛。
他能感受到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与魏延极其相似的气质。
一种无视规则,直指本质的锋利。
“钟离小将军,可是魏延让你来的?”
贺齐开口,试图用身份来占据主动。
钟离牧没有行礼,也没有任何客套。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言语简洁得像一块冰。
“我家魏将军,让我为贺将军您带几句话。”
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建业已是死地。”
“会稽已起义旗。”
“曹操饮马庐江。”
连续三句,像是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贺齐和所有将领的心上。
这些都是他们知道,却不愿戳破的事实。
钟离牧顿了顿,最后说出了那句彻底击溃人心防线的话。
“贺将军,江东已经没有岸了。”
“眼下您唯一的港,就在柴桑。”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贺齐脑中的所有迷雾。
是啊,岸……没有岸了。
他的这支庞大舰队,就像一群迷失在滔天巨浪中的孤舟,四面八方都是足以将他们撕碎的风暴。
而那个他们曾经最痛恨的敌人,此刻却向他们指出了唯一的港湾。
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贺齐的身体晃了晃。
他那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钟离牧带下安置。
然后,他转身走回指挥舱。
争吵的副将们全都沉默了,他们看着贺齐那张惨白的脸,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贺齐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桌案前,从一个上锁的铁盒中取出了三份卷宗,重重地拍在了地图之上。
第一份,是建业发来的斥责令。言辞激烈地质问他为何迟迟不进军柴桑,字里行间充满了猜忌与威胁。
第二份,是刚刚确认的密报。孙权在会稽正式起兵,庐陵、建安应者云集,江东内战已成燎原之势。
第三份,就是那份人尽皆知的,来自魏延的檄文。
“自己看吧。”
贺齐丢下这句话,便走到了舷窗边背对众人。
将领们迟疑着上前,当他们看清了这三份卷宗上的内容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斥责、背叛、分裂、阴谋……
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为那个已经疯狂的孙绍陪葬,还是另寻出路?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许久,贺齐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将,又穿过他们看向了舱外那数万茫然无措的士兵。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不甘与无奈。
“我贺齐,愧对讨逆将军,愧对吴侯。”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痛楚。
“但唯独不能愧对这数万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走向舱门。
所有将领都跟在他的身后。
贺齐登上船头,迎着冰冷的湖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全军转向!”
“目标,柴桑!”
数百艘战船之上,无数士兵愕然抬头,看着他们最高统帅的身影。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阵骚动。
但很快,在各级将领的弹压与号令下,骚动平息了。
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拉起,沉重的船舵开始转动。
江东最精锐的水师舰队,这支曾经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无敌舰队。
在彭蠡泽的湖心,完成了一次悲壮而决绝的转向。
船头所向,是那座已经插上了“刘”字旗的坚城。
(ps.本来想修改一下存稿的细节,没想到一手滑直接把后续章发出来了………那今日就五更吧!)
第124章 蛟龙得水
柴桑码头,风声呼啸。
魏延一身常服未着甲胄,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码头的最前方。
他的身后,邓艾抱着一卷竹简站在一侧,那剌则如同铁塔一般立在另一侧。
远处,水天相接之处,一片庞大的阴影缓缓浮现。
数百艘战船组成的舰队,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驶入港口。
为首的旗舰之上,贺齐一身冰冷的甲胄,面无表情地看着岸上那三个渺小的身影。
他的心,比这彭蠡泽的湖水还要冰冷。
战船靠岸,跳板重重地搭在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贺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昔日的荣耀与尊严之上。
他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便不再是那个威震江东的将军,而是一个降将。
他的身后数十名心腹将领跟随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屈辱、不安与茫然。
他走到魏延面前三步之处,停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岸上数千魏延的士卒,船上数万贺齐的兵马,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一个点上。
贺齐的身体动了,他双膝一软便要拜倒在地,行那降将的参拜大礼。
然而他的膝盖还未触地。
一道身影快步上前,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臂膀,让他无法再跪下分毫。
是魏延。
贺齐猛地抬头,对上了那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
“贺将军。”
魏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胜利者的炫耀,只有平等的尊重。
“你我今后便是同殿为臣,共同为汉中王效力,何须如此大礼。”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
“延在此,欢迎将军加盟。”
贺齐僵在了那里。
他预想过无数种场面,羞辱、猜忌、试探……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没有高高在上的恩赐。
只有一句“同殿为臣”,一句“欢迎加盟”。
这瞬间击碎了他心中最后那一点屈辱和壁垒。
他不是一个卑微的降将,他只是换了一个效忠的君主。
跟随他前来的江东将领们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紧张与敌意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下去。
人心,在这一刻定了。
太守府内。
宴席早已备好,但魏延并未急着开宴。
他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侍从、护卫尽数退下,并将厚重的房门缓缓关上。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五个人。
魏延,邓艾,钟离牧,以及贺齐和他带来的一名心腹副将。
气氛瞬间从之前的礼遇,变得肃杀而凝重。
魏延没有说任何场面话,他径直走到了那具巨大的沙盘前。
“贺将军,请。”
贺齐心中一凛,也跟着走了过去。
魏延没有去看他,而是直接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建业的位置上。
“建业孙绍。”
他的言语简洁到了极点。
“外戚当道,功臣离心,屠戮宗亲,大失民望。如今的建业已是一座孤城,而他本人则是一枚死棋。”
贺齐的心脏猛地一跳。
魏延这个评价,毒辣而精准。
魏延的手指移动到了会稽。
“吴侯孙权。以三千子弟兵起事,看似螳臂当车。但他占据了大义,又有名望尚在,庐陵、建安的旧部也会闻风而动。他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活下去。这是一步求生之棋。”
手指再动,指向了丹阳方向,陆逊的大军所在。
“陆逊。江东士族最后的希望。他手握重兵,名为制衡实为自保。他在看看孙绍和孙权谁能赢。不,他也在看我。更在看北面。”
魏延手指猛地向北划去,重重地落在了合肥的位置。
那里,插着一面黑色的曹军大旗。
“曹阿瞒。”
魏延的口吻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这头北方的猛虎,在等。等江东流尽最后一滴血,等所有人都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就会张开大口将我们所有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贺齐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魏延的分析,比他这些天不眠不休的思考,还要清晰还要透彻。
他将整个江东的局势剥开了揉碎了,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孙绍是死棋,孙权是求生,陆逊是自保,曹操是坐等。
那我们呢?
贺齐的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
魏延却突然笑了。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那片混乱的江东区域上空缓缓划过。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出错,等时机成熟。”
“但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魏延转过身直视着贺齐,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是足以让任何人臣服的霸气与自信。
“棋局的主动权,早已不在他们任何一人的手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东乱不乱,现在,我魏延说了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贺齐的脑海中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魏延,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仿佛将整个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自己投靠的,根本不是一个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
而是一个算计深沉,以天下为棋盘,以诸侯为棋子,搅动风云的绝世大将!
最后一丝不甘与疑虑,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庆幸的激动。
他没有选错!
“末将……心服口服!”
贺齐对着魏延,深深地发自内心地躬身一拜。
“齐愿为汉中王,为将军效死!”
“效死就不必了。”魏延将他扶起,“为我大汉效力便可。”
他收起了那份睥睨天下的霸气,恢复了平静。
“现在,我需要知道江东水师的一切。”
“编制、船型、战船数量、各部将领的特点,他们的优势,他们的弱点。”
“我,要知道全部。”
“是!”
这一次,贺齐没有任何犹豫。
他走到沙盘前将自己毕生经营的心血,江东水师的全部家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部交了出来。
“我部水师,共计大小战船七百余艘,其中主力蒙冲、斗舰三百……”
“水师将士共三万六千人,分为五部……”
贺齐说的详尽,魏延听得认真。
一旁的邓艾更是双眼放光,手中的竹简上笔走龙蛇飞快地记录着,将这些宝贵的情报尽数纳入数据库。
许久,贺齐终于说完了。
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寂静。
魏延没有沉吟太久,他当即做出了决断。
“好。”
他看着贺齐,宣布了第一道命令。
“贺将军,你的水师,依旧由你全权统领。”
贺齐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魏延。
不分拆?不派亲信监军?
这是何等的信任!
“将军……”
“我魏延用人不疑。”魏延打断了他,“我信你的能力,也信你的选择。”
他转身,对门外下令。
“传令下去!”
“命军需处,即刻拨付粮草、钱财,送至水师大营!”
“告诉所有水师弟兄,三日之内,犒赏全军!”
魏延再次看向贺齐,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让他们吃饱喝足。”
“告诉他们,跟着汉中王,跟着我魏延,有仗打,有肉吃,有功领!”
“仗打完了,我带他们,回家!”
最直接的许诺,最实在的好处。
没有任何虚假的安抚,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与承诺。
贺齐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脑袋发懵,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他知道,这支刚刚经历转向与迷茫的庞大舰队,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找到了新的主人。
一个比孙氏兄弟更懂他们,也更强大的主人。
“汉中王恩义,魏将军恩义,贺齐……没齿难忘!”
第125章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犒赏的命令一下,整座水师大营便活了过来。
堆积如山的粮草与成箱的钱财被直接运到了码头。
魏延的慷慨让这些刚刚经历背主转向,内心惶惶不安的江东水兵们找到了最实际的慰藉。
然而,第二道命令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这股热火烹油的气氛上。
“什么?!”
一名江东旧部的校尉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将魏将军的荆州兵,还有那些交州蛮子,编入我们各艘战船?”
“这……这是何意?!”
“是信不过我们吗?!”
质疑与不满的声音,开始在军官之中迅速蔓延。
他们刚刚投降,正是最敏感的时候。
这种打散编制掺入沙子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就是赤裸裸的不信任与监视。
贺齐的帅帐之内,几名心腹将领情绪激动。
“将军!我等随您投效,是敬您爱兵如子,也是看汉中王乃当世人主!可魏将军此举,分明是将我等当贼来防啊!”
“是啊将军!水师作战,讲究的是常年累月的配合。他们荆州兵是旱鸭子,那些乌浒蛮兵更是连船都没见过!硬塞进来战时非但无益,反而会拖累我等!”
贺齐坐在案后,面沉如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些将领说的,他何尝不知。
但他更清楚,魏延这么做的目的。
这不是监视,这是融合。
更是……震慑。
“都说完了?”
贺齐终于开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没说完的,现在赶紧说。”他环视着众人,“说完了的,就听我说。”
“第一,你们现在吃的粮食,拿的赏钱,是谁给的?”
无人应答。
“第二,若非魏将军,你们的下场,是回建业被孙绍猜忌至死,还是在这彭蠡泽上活活饿死?”
依旧是一片死寂。
“我贺齐带你们投效,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是来打仗的!是为弟兄们寻一条活路的!”
贺齐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魏将军的兵是什么样的兵,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话就一句,谁敢在整编中阳奉阴违乱我军心,休怪我贺齐的剑不认旧情!”
说完,他拂袖而出,留下满帐面面相觑的将领。
……
长江之上,那剌第一次踏上了巨大的楼船甲板。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随着波涛微微起伏的木板。
宽阔无垠的江面,奔流不息的江水。
这一切都让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与审视。
他和他身后的三千乌浒蛮兵,就像一群闯入了人类城池的猛虎。
他们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虬结肌肉,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与野性。
与旁边那些身着制式铠甲,显得有些文弱的江东水兵格格不入。
“头儿,这木头做的东西,会沉吗?”
一名乌浒蛮兵忍不住伸手敲了敲船舷,瓮声瓮气地问。
那剌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了船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江风。
这风里,没有丛林中熟悉的草木气息,只有一股水汽的腥甜。
这是一个全新的猎场。
而他,是这片猎场里最顶尖的猎手。
三日后,一场史无前例的水陆协同演习,在长江之上拉开帷幕。
魏延、贺齐、邓艾、钟离牧等人,尽数立于旗舰的顶层指挥台上。
“开始吧。”魏延淡淡地说道。
贺齐点了点头,挥下了令旗。
“咚!咚!咚!”
战鼓声起,数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开始动了起来。
分合、包抄、列阵……
江东水师展现出了他们身为天下顶级水军的实力。
船阵变幻如行云流水,精确而高效。
一轮轮箭雨从蒙冲、斗舰之上泼洒而出,在江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白点,展示着他们强大的远程压制力。
观战的江东将领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自得之色。
这,才是我江东水师的真正模样!
“该你们了。”
魏延看都没看那些箭雨,只是对身旁的那剌说了一句。
那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环首刀,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吼!”
随着他的吼声,数十艘快船之上,早已蓄势待发的乌浒蛮兵同时发出震天的战吼。
他们没有使用弓箭,只是将手中的钩索奋力掷向作为“敌舰”的靶船。
钩索精准地挂住了船舷。
下一刻,那剌第一个动了。
他如同猿猴般顺着绳索飞速攀爬,在靶船上的江东水兵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翻身上了甲板。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成百上千的乌浒蛮兵,如下山猛虎一般,涌上了靶船。
一场屠杀,开始了。
这并非真正的厮杀,所有士卒用的都是未开刃的兵器。
但场面,却比真正的厮杀还要恐怖!
江东水兵习惯了在拉开距离后用弓弩对射,他们的阵型与配合在这种船舷接战的乱战中,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而乌浒蛮兵,这群从尸山血海的丛林里爬出来的野兽,这才是他们最熟悉的环境!
他们没有阵型,或者说每个人都是一个杀戮单位。
他们手中的短刀上下翻飞,用最简单、最直接、最凶狠的方式,将面前的“敌人”一个个砍翻在地。
尤其是那剌。
他就像一头冲入羊群的史前巨兽。
他手中的长刀大开大合,根本无人能挡他一合。
一名江东校尉鼓起勇气,组织了七八个人想围剿他,却被他一记蛮横的冲撞直接撞散。
刀光闪过,七八个人瞬间倒地哀嚎。
那剌没有停顿,他从船头一路杀到了船尾。
整艘靶船之上,再无一个站着的江东水兵。
他站在船尾的旗杆下,将手中那把沾满红色染料的战刀高高举起,再次发出胜利的咆哮。
旗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江东将领都呆住了,他们看着那艘靶船上的惨状,看着那个如魔神般的身影,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魏将军的蛮兵?
这就是……他们之前看不起的旱鸭子?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贺齐将军会说那番话了。
原来,不是监视,也不是不信任。
而是魏延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我面前,或许根本不堪一击。
魏延缓缓走上前,看着被彻底震慑住的江东诸将。
“都看清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贺将军的水师,控水之能,天下无双。如蛟龙,可翻江倒海。”
他一指那剌的方向。
“那剌将军的悍卒,搏杀之勇,举世罕见。如猛虎可撕裂一切。”
“从今日起,水师进行重组。”魏延宣布道,“我将成立一支全新的部队,名曰——”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蛟虎营!”
“既要有蛟龙的远程调度,也要有猛虎的近战搏杀!我要的是一支水陆两战,无坚不摧的无敌之师!”
“喏!”
这一次,再无半点质疑。
所有江东将领,包括贺齐在内,齐齐躬身,吼声震天。
“传令!”魏延没有停下,“将所有战船上的‘孙’字旗帜,全部换下!”
“升起我大汉的‘刘’字大旗!”
命令传下,数百艘战船之上,一面面绣着“孙”字的旗帜被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崭新的,绣着一个巨大“刘”字的玄色大旗。
当数百面刘字大旗在长江之上迎风飘扬时,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从这一刻起,刘备的势力,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制霸长江下游的无上力量。
旗舰的指挥舱内,最新的江东舆图,已经被铺开。
贺齐看着地图率先开口,他的态度已经无比恭敬。
“将军,如今我军士气可用,水师已尽归掌握。末将建议,可先行攻取临近的鄱阳郡。”
“鄱阳守将乃是孙氏远亲,并无将才,我军旦夕可下,亦可作为我军在江东的根基。”
这是一个稳妥的建议。
但魏延却摇了摇头,否决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丹阳。
“陆逊才是关键。”
“在他麾下数万江东精锐的真实意图被摸清之前,我们任何轻举妄动的行为,都可能引来他的全力反扑。”
魏延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最终,重重地落向了北方,落在了淮南的方向。
那里,是曹操的大军所在。
“真正的敌人,已经来了。”
魏延的脸上,再无一丝轻松。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126章 庐江血战,孤城哀歌
淮南,庐江城下。
黑色的“曹”字大旗,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森林,彻底吞噬了天空本来的颜色。
张辽身披重甲,手持大刀,立在阵前。
他的身后,是他那八百名从逍遥津的尸山血海里跟他一同杀出来的旧部。
他们同样没有动作,只是像八百座沉默的雕像,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让人生畏的杀气。
而在他们的侧方,是李典、乐进的先锋大军。
“杀!”
数千名曹军士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拍向庐江城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墙。
庐江城的墙在颤抖。
箭矢、滚石、热油、金汁,混合着血肉,从城墙上不断坠落。
庐江太守朱恒,一身重甲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那张素来温文尔雅的儒将面孔,此刻写满了狰狞与疯狂。
他手中的环首刀刚刚砍下了一名曹军士卒的头颅。
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
他用脚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踹下城墙,然后对着城下发出一声嘶吼。
“守住!都给我守住!”
他本是江东氏族出身,可此刻他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城内守军虽号称万人,但大多是新募之兵。
面对曹操麾下这些百战精锐,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将军!箭矢……快用完了!”一名副将嘶声喊道。
“将军!滚石和热油,也已经见底了!”
朱恒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望向东南方,望向建业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空旷的天空,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愚忠。
七批了,他已经向建业派出了整整七批求援的信使。
然而,没有一兵一卒的援军,甚至连一句回复都没有。
建业,已经将他们遗忘。
……
入夜。
猛烈的攻城终于停歇了下来。
然而,比喊杀声更可怕的,是这死一般的寂静。
疲惫不堪的守军蜷缩在城墙的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啃着冰冷的干粮,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恐惧。
他们不知道下一刻,死亡会从哪个方向降临。
朱恒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城墙上巡视。
他知道,张辽用兵诡诈无比。
白日的猛攻或许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黑夜。
突然,城内一处民宅,毫无征兆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敌袭!”
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夜空。
一支曹军的敢死队!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通过城墙的某个防御死角,悄无声息地攀爬了进来。
惨烈的巷战,瞬间爆发。
在狭窄的街道与房屋之间,弓弩失去了作用,阵型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顶住!把他们赶出去!”
朱恒亲自率领亲兵投入了战斗。
一名曹军精锐从阴影中扑出,手中的短刀直刺他的胸口。
朱恒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一避。
甲叶被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出现在他的肋下。
朱恒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直接将那名曹兵的脖子砍断了一半。
鲜血喷涌。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厮杀。
庐江城,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当黎明的微光再次照亮大地时,巷战终于结束了。
那支突入城内的曹军敢死队,被全数歼灭。
但代价,是庐江守军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朱恒的亲兵队更是折损大半。
更重要的是,城内守军那本就脆弱的士气,在这一夜的血战之后已经濒临崩溃。
……
残破的太守府内。
朱恒拒绝了军医的包扎。
他坐在桌案前,看着桌上那一方洁白的绸布,许久没有动作。
绝望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终于,他动了。
他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白绢之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蘸着自己的血,一笔一划地在上面书写。
字字泣血。
这是一封写给孙绍的血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召来了麾下最后一名还算完整的死士。
“你,朝着建业的方向,冲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哪怕是死,也要将这封血书,送到主公的手上。”
“告诉他,庐江……快守不住了!”
那名死士郑重地接过血书贴身藏好,对着朱恒重重叩首,转身大步离去。
这是最后的希望。
……
死士骑着最快的战马,趁着夜色掩护,从一处偏僻的城门飞驰而出。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支出弦的利箭,带着全城人最后的希望,射向那片茫茫的黑暗。
他成功了。
他没有遇到曹军的巡逻队,也没有触发任何陷阱。
身后的庐江城越来越远。
然而,就在他心中升起一丝庆幸之时。
黑暗的官道两侧,几道黑影突然暴起。
那是一张早已埋伏好的大网。
咻!咻!咻!
几支冰冷的弩箭,精准地洞穿了他的身体。
死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连人带马重重地栽倒在地。
几名身手矫健的曹军斥候从黑暗中走出,熟练地在他身上摸索。
很快,那封带着体温的血书,被搜了出来。
……
曹操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这位年过花甲的枭雄,正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虎皮的软榻上,断断续续地咳嗽着。
病痛,早已将他的身体侵蚀得千疮百孔。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贾诩缓步而入,他手上托着的,正是那封从死士身上搜出的血书。
“魏王。”
他将血书呈了上去。
曹操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由侍从扶着勉强坐直了身体。
他接过血书,缓缓展开。
看着上面那些用鲜血写成的,充满了绝望与哀求的字句。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魏王,庐江城中已是强弩之末。”
贾诩在一旁低声说道,他以为曹操会下令发动总攻。
“朱恒已陷入死地,城池旦夕可下。”
然而,曹操只是将那封血书,轻轻地放在了一旁。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帐外庐江城的方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传本王令。”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空气的威严。
“命张辽、李典、乐进停止强攻,让他们和士兵们都歇一歇。”
贾诩的动作僵住了。
歇一歇?
在这个一鼓作气便可破城的最佳时机?
曹操没有解释,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将庐江城,围起来。”
“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
“但是,不要再攻了。”
这位北方的猛虎,这位行将就木的枭雄,说出了他那比攻城更加残忍的计划。
“我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要让他们在绝望中,一天一天地等待。”
“我要让整个江东都看到,他们的援军永远不会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入人心。
“我要让城里的所有人,都亲眼看着他们的主公孙绍,是如何亲手杀死了他最忠心的臣子。”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贾诩躬下身子,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已非攻城之策,这是诛心之术。
从这一刻起,庐江不再是一座城池。
它变成了一座献祭给天下的祭品。
第127章 先杀孙权,再御曹操
建业城,孙绍府。
昏沉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缝隙,孙绍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双眼缓缓睁开。
药味,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钝痛。
但他的那双眼中却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种病态的、阴冷的狠厉。
一名太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额头上的布巾,见到他醒来连忙躬身。
“主公,您醒了。您急火攻心需得静养,切不可再动怒伤身……”
话未说完,一只枯瘦却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给我,滚开。”
孙绍的声音沙哑干涩,他一把推开太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侍从们慌忙上前搀扶,在他的背后垫上了厚厚的软枕。
两份来自不同方向的加急文书,几乎是同时被呈递到了他的面前。
一份是洁白的绸布,如今却被暗红的血色浸透。
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另一份,是刚刚从会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竹简军报。
孙绍没有先去看那竹简,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方血书。
指尖传来的是绸布粗糙的质感,和他自己手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传来的刺痛。
他能想象到朱恒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用自己的血写下这最后的求援。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主公!”
门外传来急切的呼喊,张昭和顾雍等几位硕果仅存的老臣,连通报都来不及便闯了进来。
他们一个个衣冠不整神情憔悴,看到坐起的孙绍便齐齐跪倒在地。
“主公!庐江危在旦夕!朱恒将军血战不退,如今庐江已是孤城一座,恳请主公立刻发兵救援,保我江东北大门啊!”
张昭老泪纵横,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主公!庐江若失,曹军便可饮马长江,建业……建业危矣!”
顾雍的声音同样带着哭腔。
他们身后的一众文武全都跪伏在地,整个大堂内充满了悲怆与急切。
孙绍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跪在地上为江东存亡而哭泣的股肱之臣。
他的眼中没有感动,只有愈发浓重的猜忌与憎恨。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老臣的身后,仿佛都站着一个模糊而又清晰的身影。
他那位好叔父,孙权。
这是在逼他,他们都在逼他。
用江东大义来逼他,用朱恒的忠心来逼
逼他把建业城中最后一点可以调动的兵力派出去。
然后呢?!
然后把一座空虚的都城,拱手让给南边那个虎视眈眈的好叔父吗?
“救庐江?”
孙绍终于开口了,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庐江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还是我孙氏的江山重要?”
“是朱恒的性命重要,还是我这个主公的性命更重要?!”
此言一出,满堂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宝座上那个面色苍白,言语却刻毒如刀的年轻人。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谦恭仁德的孙绍吗?
孙绍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手指颤抖地指向了南方,指向会稽的方向。
“真正的敌人,在那里!”
他对着众人发出一声嘶吼,因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是那个勾结外敌,谋夺家业的叔父!是孙权!”
“攘外必先安内!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难道都不懂吗?!”
张昭浑身剧震,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老脸,痛心疾首。
“主公!您糊涂啊!庐江乃我江东屏障,庐江一失,曹操数十万大军随时可以渡江!届时我等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之境地!”
“主公!请三思啊!”
“万万不可啊主公!”
“腹背受敌?”
孙绍又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如今不就正是腹背受敌吗?北有曹操,南有孙权,你们却只让我看北面,不让我看南面!”
“你们的心,到底向着谁?!”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张昭等人面如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了。
孙绍不是不知道庐江的重要性,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已经疯了。
被猜忌与对权力的偏执,彻底将他逼疯了。
在他的世界里曹操的几十万大军,都远不如会稽城里那个只带着三千子弟兵的叔父来得可怕。
因为曹操想要的是江东的土地。
而孙权是想要他孙绍的命,想要他屁股底下这张椅子!
孙绍猛地一拍面前的桌案,桌上的药碗被震得翻倒在地,褐色的药汁流了一地。
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用尽毕生的气力下达了他作为江东之主,最后一个也是最疯狂的命令。
“立刻我将令!”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劝谏,回荡在死寂的大堂之内。
“命濡须督周泰,死守濡须口!给我挡住曹操!哪怕是全军覆没,也绝不许后退一步!”
“命建业所有兵马,即刻集结!”
他环视着堂下那些面无人色的臣子,一字一句地宣告了他的最终决定。
“目标,会稽!”
“我要亲率大军,南下平叛!”
“先杀孙权!”
“再御曹操!”
命令下达,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张昭和顾雍就那么跪在地上身体僵硬,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完了,江东完了。
这个年轻人,这个他们曾经寄予厚望的“小霸王”之子。
为了他那可悲的权位,为了那点可笑的猜忌,亲手放弃了江东的国门。
他选择在洪水滔天之际,不是去堵住堤坝的缺口,而是转身去和自己的家人争夺屋内最后一把椅子。
孙绍喘着粗气看着堂下众人的反应,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胜利的快意。
他才是江东的主人。
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
谁也不能违逆他。
第128章 将军死战,至死不跪
曹军已围城数日,城中也断粮三日。
庐江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城墙上,再也看不到挺直腰杆巡逻的士兵。
他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冰冷的墙垛上,连挪动一下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每个人的脸颊都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里是死灰般的绝望。
城外,曹军的大营如同蛰伏的巨兽,安静得可怕。
没有了震天的战鼓,没有了冲锋的呐喊。
只有那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无声地宣告着城内所有人的死期。
朱桓站在城楼上。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重甲仿佛有千斤之重,全靠手中的佩剑拄在地上才没有倒下。
他望着东南方,建业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出现。
只有一片苍茫的天空,嘲笑着他最后的愚忠。
援军,永远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再也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彻底占据了他干涸的脑海。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些已经不成人形的士兵。
他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满是血污与灰尘的脸上,比哭还要难看。
“把城中所有的牛马,都杀了吧。”
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一名亲兵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将军……”
“立刻去办!”
朱桓没有多余的解释。
城中仅剩的最后几匹战马和耕牛,很快被牵到了城楼之下。
它们是最后的希望,是突围的最后可能。
但现在希望已经死了,没有骚乱没有欢呼。
当牛肉和马肉被架在火上,烤出滋滋的油脂与香气时,整个庐江城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士兵们默默地分食着这最后的恩赐。
他们大口地咀嚼着,将每一丝肉每一滴油都吞咽下去。
这是断头饭,是最后的力气。
吃饱了,好上路。
朱桓没有吃。
他只是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
当最后一个士兵吃完最后一块肉,他才缓缓走下城楼,走到那残存的数千将士面前。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朱桓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衣甲,随后朝着东南方,朝着建业的方向遥遥一拜。
他弯下的腰很深,停留了很久。
“主公,臣……尽忠了。”
这一拜,拜别了他的忠诚,拜别了他的过去。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麾下这些即将赴死的将士。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亮与决绝。
“诸位,建业,已弃我等!”
一句话,撕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但我们是江东的子弟兵!”
“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江东的父老!”
他猛地拔出拄在地上的佩剑,剑锋直指城外那片黑色的森林。
“我朱桓,宁为战死鬼,不为亡国奴!”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
“愿随我死战者,随我来!”
死寂被打破。
一股由绝望催生出的疯狂,在数千士兵的胸中轰然炸开。
“愿随将军死战!”
“愿为江东父老死战!”
残存的数千将士,举起了他们手中各式各样的兵器,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
那吼声,冲散了死亡的阴霾,响彻云霄。
“轰隆——”
庐江城那紧闭了数日的城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
曹军大阵之前。
那面绣着巨大“曹”字的大纛,缓缓向前移动。
一身戎装的曹操,在众将的簇拥下亲自来到了阵前。
他那被病痛折磨的身体显得有些佝偻。
但当他看到那洞开的城门,看到城门后那支衣衫褴褛、却战意冲霄的孤军时。
他那浑浊的眼眸中,透出一种复杂的光芒。
是欣赏,也是惋惜。
“魏王,朱桓欲作困兽之斗。”贾诩在一旁低语,“只需以强弓硬弩布阵,可不费一兵一卒……”
曹操没有理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城头那个孤独的身影。
他看到了朱桓的决死之意。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曹操缓缓抬起手,抽出了腰间的倚天剑。
剑锋向前一指,指向那座孤城。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传令,全军总攻!”
李典、乐进等将领皆是一怔。
曹操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远方自言自语。
“给这位朱桓将军,一个体面的结局。”
这是一位行将就木的乱世枭雄,对一位决意尽忠而死的英雄,最后的敬意。
“咚!咚!咚!咚!咚!”
命令下达,沉寂了数日的曹军战鼓,如同苏醒的巨兽心脏,猛烈地搏动起来。
数万曹军将士组成的黑色洪流,开始向前涌动。
无数的投石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绞盘声,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
箭楼之上,遮天蔽日的箭雨泼洒而出。
山崩海啸。
脆弱的庐江城墙在第一轮饱和的冲击之下,便出现了巨大的豁口。
砖石崩裂,尘土飞扬。
“杀!”
张辽一马当先,他身后的八百旧部如同出鞘的利刃,从正面最大的豁口处第一个杀了进去。
“杀!”
乐进从左翼,李典从右翼,两支曹魏精锐如同两把锋利的钳子,从不同的方向杀入城中。
庐江城,彻底沦陷。
惨烈的巷战,血腥的白刃战,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爆发。
朱桓率领着他最后的亲兵,没有去管那些涌入城内的曹兵。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城楼。
他要战死在这里,战死在他守护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
他冲上了城楼,迎面撞上了刚刚从云梯登上城墙的一队曹军。
“给我死!”
朱桓的佩剑,化作一道血色的匹练。
他已经放弃了所有防御,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一名曹军屯长举盾格挡,却被他连人带盾直接劈成两半。
温热的内脏和鲜血,溅了朱桓一身。
他没有停顿向前踏出一步,刀锋横扫,两名曹兵的头颅冲天而起。
他此刻不是武将,不是太守。
他是一头复仇的野兽。
张辽的身影出现在了城楼的另一端。
他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身影。
“朱桓!”
张辽大喝一声,提刀便要上前。
然而,已经不需要了。
朱桓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自己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三支从不同方向刺来的长矛,几乎同时洞穿了他的身体。
一支穿透了的他的小腹,一支贯穿了他的右胸。
还有一支,直接从他的后心刺入,矛尖从前胸透出。
朱桓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身上的力气,正随着喷涌的鲜血,飞速流逝。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冰冷兵器。
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没有倒下。
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刺入自己身体的三根矛杆,将它们当做自己的拐杖。
他挺直了自己即将崩溃的身体。
他依旧站着。
他面向着东南,面向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城楼之上,喊杀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无数双眼睛,无论是曹军还是残存的江东兵,都看着那个拄着长矛,屹立不倒的身影。
他就那么站着,在漫天飞舞的尘埃与血雾中,壮烈殉国。
……庐江失守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柴桑。
“报!”
一名斥候冲入太守府,单膝跪倒在地。
“启禀魏将军!曹军发起总攻,庐江已于昨日城破!”
“守将朱桓,力战而亡!”
刚刚归降不久的贺齐,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脸上满是复杂与悲戚。
朱桓,亦是江东名将,竟落得如此下场。
邓艾抱着竹简的手停住了。
钟离牧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动容。
唯有魏延,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说任何凭吊的话。
他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下令。
“召集城中众将,即刻议事!”
片刻之后,议事厅内。
“魏将军,朱桓将军忠义,奈何孙绍昏聩……”
贺齐率先开口,话语中带着愤懑与不平。
魏延抬手,打断了他。
“朱桓将军的死,是江东的悲哀,但不是我们的。”
魏延没有去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沙盘前,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着他。
“一个朱桓倒下了,对曹操来说,只是拔掉了一颗钉子。对整个战局,影响不大。”
他的手指,没有落在已经插上曹军黑旗的庐江,而是直接划过大半个江东舆图。
最终,重重地落在了丹阳。
落在了陆逊那数万大军所在的位置。
那里,才是风暴的中心。
“曹操围而不攻,打的是诛心之策,是做给整个江东看的。”
“如今朱桓死了,孙绍的无能与寡恩已经昭然若揭。江东的人心,散了。”
魏延转过身,看向帐中三人。
“陆逊麾下皆是江东精锐,其中不乏与朱桓有旧者。庐江的惨剧,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支大军,现在一定在动摇。”
“他陆逊,是会为了一个必败的孙绍陪葬,还是会为了江东士族的存续,另寻出路?”
魏延的话如同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贺齐瞬间明白了。
魏延根本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在意的是人心!
是陆逊这支决定江东命运的关键力量的动向!
“传我将令!”
魏延的声音,斩钉截铁。
“命斥候营尽出精锐,不惜一切代价,潜入丹阳!”
“我要知道陆逊大军的每一个动向!我要知道他麾下每一个将领的态度!”
“我更要知道,他陆逊本人,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开始。”
第129章 三日之后,大军渡江
丹阳,陆逊大营。
一份带血的军报,如同催命的符咒,被送到了陆逊的帅案之上。
“将军!庐江……庐江城破了!”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朱恒将军……战死殉国!”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数名江东将领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酒杯茶碗兵器,哐当落地。
朱桓,死了?
那个总是在军事会议上与众人据理力争,却又温和谦逊的儒将,就这么死了?
陆逊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份被血浸透的竹简。
他想过庐江可能会守不住。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被自己人从背后活生生地捅死了。
孙绍,他的这位大舅子,他的新主公。
竟然真的坐视国门洞开,坐视忠臣惨死而无动于衷。
他选择了亲率大军,去征讨自己的叔父。
何其荒谬!何其疯狂!
陆逊缓缓闭上了眼睛。
往日里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寒。
失望,彻彻底底的失望。
这已经不是昏聩,这是自掘坟墓。
为了那张椅子,为了那点可怜的猜忌。
他将整个江东,都当成了自己的陪葬品。
“将军!孙绍无道,我等不能为他陪葬啊!”
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激动地喊了出来。
“是啊将军!我兄长就在庐江城中,他……他死得不值啊!”
“将军,您快拿个主意吧!曹军下一步必定是渡江!建业……建业危矣!”
帐内群情激愤,悲怆与怒火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陆逊的身上。
他是江东最后的支柱,是这支大军唯一的主心骨。
陆逊缓缓睁开眼,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了庐江,划过了长江,最终落在了建业。
然后,他的手指又转向了南方,落在了会稽。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西面,停在了柴桑。
那里,有一头桀骜不驯的猛虎,魏延。
曹操破庐江,下一步必然是渡江。
孙绍南下平叛建业空虚,正是一块送到曹操嘴边的肥肉。
整个江东分崩离析腹背受敌。
而他陆逊这数万江东精锐,却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向东,是回天乏术的建业。
向南,是自相残杀的战场。
向北,是曹操的数十万虎狼之师。
向西是那个剑走偏锋,从不按常理出牌的魏文长。
一个处理不好,这头猛虎随时会从背后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这是一个死局。
陆逊的指尖,在冰冷的舆图上缓缓摩挲。
温润的表象之下,一颗心早已沉入谷底,却又在绝境中催生出最冰冷的决断。
孙绍,已经不值得拯救,为他陪葬是愚蠢。
江东不能亡。
江东的士族,数十年的基业,不能毁于一旦。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重新拥立一个主公。
一个能将江东从这潭泥沼中拉出来的人。
吴侯孙权,这是唯一的选择。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稳住西面那头最不可控的猛虎。
“来人。”陆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
他转过身,看向帐中众将,那张温和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令人安心的镇定。
“传我将令,全军深沟高垒,严守营盘,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众将闻言一愣。
“将军,这……”
陆逊没有解释,他看向自己的一名心腹,继续下令。
“我要亲自写一封信,你,替我送去会稽。”
“交给吴侯。”
……
曹军彻底控制了庐江。
这座江东北方的门户,如今插满了黑色的“曹”字大旗。
曹操在许褚和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步履蹒跚地走上了那段早已残破的城头。
江风猎猎,吹动着他灰白的发丝。
他扶着冰冷的墙垛,看着城下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长江。
对岸,就是他梦了半生的江东腹地。
赤壁的那场大火,仿佛还在眼前燃烧。
几十年的夙愿,几十年的耻辱。
今天,他终于站在这里。
他终于,可以亲眼俯瞰这条将天下分割成两半的大江。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苍凉而雄浑的笑声,从他那被病痛折磨的胸腔中迸发而出。
“孤此生南征北战,终于饮马于大江之畔!”
笑声回荡在江面之上,惊起一群水鸟。
那双因年迈而浑浊的眼睛里,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名为“天下”的火焰。
几十年的夙愈,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终于实现。
赤壁的耻辱仿佛也在这一刻,被这滔滔江水彻底洗刷干净。
笑声渐歇。
这位北方的枭雄转过身,环视着身后的将领和这座刚刚被征服的城池。
“传孤王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决断。
“以公侯之礼,厚葬朱桓将军。全城宣告,其为国尽忠,乃真壮士也。”
众将闻令,皆是心中一凛。
“另,开仓放粮,安抚城中百姓,降兵降将,一律善待,不得有误。”
这些命令,是王者之风,也是攻心之策。
但他最重要的命令,还在后面。
“庐江水师,尽数收编!”
“命夏侯惇即刻整顿水师,日夜操练!”
这句话,让所有曹军将领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水师!虽然这支庐江水师远不如江东的主力。
但这,是他曹操南征以来,第一支真正可以用于渡江作战的舰队!
这意味着长江天险,将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是夜。
中军大帐之内,油灯将曹操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谋士程昱手捧着地图,躬身进言。
“魏王,如今孙绍昏聩,南下与孙权自相残杀。陆逊被魏延牵制于丹阳,动弹不得。江东内乱已成定局。”
“臣以为,我军可暂驻庐江,一面操练水师,一面坐观其变。待孙氏叔侄两败俱伤,江东人心彻底涣散之时,再挥师渡江,可一战而定。”
这番话,是老成谋国之言。
也是最稳妥,最没有风险的策略。
帐内众将,皆是点头称是。
然而,曹操却没有回应。
他只是盯着地图,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帐内回响。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
他拒绝了程昱的建议。
“仲德之言虽好,但,太慢了。”
他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建业!
“时不我待!”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决绝。
“孙绍已是冢中枯骨,不足为虑。孙权远在会稽,鞭长莫及。陆逊被魏延盯死,自顾不暇。”
“此等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那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横槊赋诗的绝世枭雄。
“此时不一鼓作气,直取建业,更待何时?!”
他环视着帐内那些表情错愕的文臣武将,下达了他人生最后一场豪赌的命令。
一个令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命令。
“传本王令!”
“三日之后,大军渡江!”
“兵锋所指,建业!”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在这盘棋局的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
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定鼎江东!
第130章 仲谋一拜,拜出生机
会稽城外,孙权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三千子弟兵,皆是百战余存的精锐,士气高昂战意沸腾。
大帐之内,诸将齐聚,人人请战。
“吴侯!吴郡守备空虚,我等即刻发兵,定能一战而下!”
“没错!待拿下吴郡,再收拢丹阳兵马,江东大势便可定矣!”
孙权端坐于主位,紫色的髯须在帐中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沉静。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排众而出。
诸葛恪。
他对着孙权长身一揖,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从容与傲慢。
“吴侯,诸将之言,皆是勇夫之见,而非王佐之谋。”
帐内瞬间安静,几名武将投来不善的目光。
诸葛恪却视若无睹,他继续说道:“吴郡唾手可得,不足为虑。但我军若想北上,屯兵于城外的朱治军,便成了一根扎在我军身后的毒刺。”
“此人不除,我军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一名将领哼了一声:“朱治老矣!麾下不过万余郡兵,何足惧哉!待我领兵三千,必破其营,取其首级献于吴侯!”
“攻其营,取其首级?”
诸葛恪重复了一遍,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将军可知,朱治将军乃我江东元老,三代宿将,门生故吏遍布江东。今日将军斩其首,明日江东士族便人人自危,视吴侯为刻薄寡恩之主。”
“到那时,吴侯得一城,却失尽江东人心。此非取胜之道,乃自败之途。”
一番话说得那名将领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孙权终于抬起了眼皮,他看着这个聪慧得近乎妖异的年轻人。
“元逊有何高见?”
诸葛恪躬身,嘴边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
“朱治将军为人重义,念旧。他奉孙绍之命前来,是为臣子之职,非其本心。”
“故而,攻其营,不如攻其心。”
“攻其心?”
孙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趣。
“然也。”诸葛恪挺直了身体,“吴侯无需千军万马,只需亲身一行。以君臣之义动之;以父兄之情晓之。朱治将军纵有铁石心肠,亦必为之动容。”
“届时,兵不血刃,江东人心亦可一并收服。”
帐内一片哗然。
“不可!此举太过凶险!”
“吴侯乃万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诸葛瑾更是急得站了出来:“吴侯,元逊年少轻狂,其言不可信啊!”
孙权抬起手,所有的喧嚣与劝谏都停了下来。
他看着诸葛恪,那双猜忌了一生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名为“决断”的光芒。
他采纳了这个建议。
一个疯狂的,却又可能带来最大收益的建议。
“传本侯令。”孙权缓缓站起身,“大军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他没有带上那三千精锐,只点了数百名最忠心的亲兵,随即翻身上马。
在诸葛瑾与诸葛恪等人紧张的簇拥下,一行人朝着朱治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会稽城外,朱治大营。
营寨之内,一片肃杀。
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斥候已经传来消息,孙权正率领一支轻骑,直奔此地而来。
这是要来决一死战了。
帅帐之中,朱治一身重甲,端坐不动。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头白发在头盔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听着帐外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内心却是一片死寂。
他不想打这一仗。
他是孙坚任命的校尉,是跟着孙策平定江东的元勋。
他更是看着孙权长大,教他读书射艺的“朱公”。
如今却要刀兵相向,何其悲凉。
“报!”一名亲兵冲入帐中,声音发颤。“吴侯……吴侯已至营外!”
“他……他没有带大军!”
“只有数百骑!”
朱治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等他做出反应,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将军!孙权……孙权他下马了!”
“他让亲兵停在百步之外,没有穿甲胄,只穿一身锦服……”
“他……他一个人走过来了!”
帅帐之内,所有将校全都惊得站了起来。
一个人前来?
这是何意?
是示威,还是投降?
一名副将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将军!此乃天赐良机!孙权狂妄自大,竟敢孤身前来!请将军下令,弓弩齐发,可毕其功于一役!”
“住口!”
朱治猛地一拍桌案,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一股怒火。
他可以奉孙绍的命令与孙权对峙,这是臣子的本分。
但他绝不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射杀一个手无寸铁、孤身前来的故主之子。
那是他朱氏一族,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
朱治缓缓站起身,他解下了身上那沉重的甲胄,脱掉了冰冷的头盔。
他只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袍,在众将惊愕的注视下,独自一人,大步走出了帅帐。
两军阵前,一片死寂。
数千名朱治麾下的士卒,从营寨的箭垛后,紧张地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
他也看到了那个从大营中走出的,须发皆白的老人。
孙权停下了脚步,朱治也停下了脚步。
一个是被逼造反的旧日君主,一个是奉命讨伐的江东元老。
两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遥遥相望,相顾无言。
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朱治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扎着总角,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朱公”的紫髯少年。
孙权的眼前也浮现出一个身体硬朗,手把手教自己拉开第一张弓的威严长者。
良久,孙权动了。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指责的话,也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半分。
他只是看着朱治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张自己熟悉了一生的苍老面孔。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对着朱治的方向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跪拜大礼。
沉重,而决绝。
“朱公!”
孙权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悲怆。
“权,不义!”
“累及朱公,陷于不忠不义之地!”
他的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泥土上,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此一拜,非为君臣!”
“是为我父兄!”
“谢朱公,三代辅佐之恩!”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朱治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瞬间布满了纵横的纹路,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这位戎马一生,见惯了生死与背叛的老将军。
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情同子侄的男人。
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
这一仗,已经不用再打了。
第131章 割两郡之地,欲重修旧好
两军阵前,孙权跪地不起。
朱治快步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要将孙权扶起。
“吴侯,快快请起,老臣,老臣受不起如此大礼!”
孙权却固执地纹丝不动,拒绝了朱治的搀扶。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水纵横。
“朱公,权今日起兵,非为个人之私。孙绍倒行逆施屠戮忠良,实乃昏主也!”
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压抑的悲愤。
“若我再不起事,父兄打下的这江东基业将毁于一旦,我百死莫赎!”
孙权从怀中颤抖地掏出一份卷好的密令,高高举起递向朱治。
“朱公请看,这便是他给您的命令,也是给我孙权最后的体面。”
朱治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缓缓接过那份分量并不重,却让他感到有千斤之坠的密令。
他慢慢展开。
当“尽数诛绝,不留活口”那八个触目惊心的墨字映入他浑浊的眼帘时。
他脑中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孙绍,那个小霸王孙策的孩子,竟真的对他这个亲叔父动了灭绝的杀心。
孙权看着朱治的反应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权不求朱公助我。”
“只求朱公看在父兄面上,看在江东万千百姓面上,给孙氏留一条血脉。给江东留一分元气。”
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决绝。
“朱公若要忠于新主,权,就在此地引颈就戮!绝不让朱公为难!”
说罢孙权竟真的闭上了眼睛,脖颈微微扬起一副束手待毙、任由处置的模样。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战场。
朱治营寨中数千士卒全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哐当。”
朱治手中的密令滑落在地。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吴侯!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发出一声悲怆的哭喊冲上前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跪在地上的孙权强行扶了起来。
“老臣……有罪!”
朱治对着孙权,这个他曾经的君主现在的“叛逆”,深深一拜拜得无比沉重。
“吴侯兴义师乃是为江东拨乱反正。老臣昏聩险些助纣为虐,罪该万死!”
孙权没有阻止他这一拜,这是他应得的。
朱治缓缓直起身,他转过身面向自己身后那数万神情复杂的部将。
他的声音苍老却又洪亮,传遍了整个营寨。
“新主无道,我等不能为虎作伥助其骨肉相残,自毁基业!”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
“返回建业!”
众将哗然,一名副将忍不住开口:“将军,那吴侯……”
朱治没有看他只是遥遥望着北方建业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然的决意。
“我朱治,要亲自去向那新主问个明白!”
“我要以我这条老命,向乌程侯和讨逆将军谢罪!”
这番话如同宣告了他的结局。
孙权内心剧震。
朱治这是在用自己的死,来为他孙权让开一条北上的道路。
也是在用自己的死,来为他自己保全那份对孙氏家族最后的忠义之名。
朱治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回营中。
很快整个朱治大营开始骚动起来。
拔营的号令声将士的跑动声,汇成一股复杂的洪流。
孙权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支大军在极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然后调转方向朝着建业的方向缓缓远去。
他对着朱治那远去的、略显佝偻的背影,再一次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送别也是承诺。
……
就在朱治率军离去后不久,一骑快马从丹阳方向疾驰而来。
“报!丹阳陆将军密使求见!”
孙权的精神为之一振,立刻下令:“陆逊?速速请入大帐!”
他快步返回中军大帐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诸葛瑾、诸葛恪等寥寥几名心腹。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被带了进来,他呈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亲笔信。
孙权接过信,迅速拆开。
信纸上,陆逊的字迹一如其人,温润而有力。
开篇便是对孙绍在建业倒行逆施、坐视庐江城破、害死忠良朱桓的怒斥。
随后,陆逊明确表示他与麾下数万江东将士皆视孙绍为昏主,不愿为其陪葬。
他愿意奉吴侯孙权为主,重掌江东大权。
看到这里孙权碧色的眼睛里,燃起一股炽热的光芒。
有了陆逊这支江东最精锐的兵力支持,大事可成!
但信的后半部分却让他的喜悦冷却了下来。
陆逊在信中写道他可以立刻响应吴侯,但眼下最大的隐患是西面柴桑的魏延。
那头桀骜不驯的猛虎,随时可能从背后扑上来。
陆逊希望孙权能亲自派出使者,与魏延重新结盟稳住西线。
只要魏延承诺不东进,他陆逊便可再无后顾之忧,亲率大军赶来建业与孙权合兵一处,一举定乾坤。
孙权放下信纸,大帐之内一片安静。
诸葛瑾看完信,脸上带着忧虑:“吴侯,魏延此人桀骜不驯,反复无常。江陵之盟墨迹未干,他便翻脸夺我柴桑。与此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父亲,您此言差矣。”
诸葛恪上前一步,脸上是那标志性的、智珠在握的傲慢。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魏延夺我柴桑,乃因孙绍背弃盟约奇袭交州,又与曹操南北夹击,威胁到了他荆州根本。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如今则不然。曹操大军已破庐江兵锋直指建业。江东若亡,他荆州便要独自面对曹操的全部压力,唇亡齿寒的道理,那刘备和魏延不会不懂。”
“此时此刻,我等与他有共同的敌人,这便是结盟的基础。”
诸葛恪的语调平缓,却字字珠玑。
“陆伯言看得清楚,魏延此人虽是豺狼,却是一头可以利用的豺狼。只要我们开出的价码足够,他没有理由拒绝。”
“价码?”一名将领忍不住问,“我们还能有什么价码?柴桑都已经被他占了!”
诸葛恪轻笑一声,看向孙权:“价码,我们有的是。”
“柴桑,他如今只是占着,名不正言不顺。吴侯可以正式割让给他,让他占得心安理得。”
“一个柴桑不够,那就再加一个豫章郡!”
“这便是吴侯的诚意!也是给魏延给刘备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诸葛瑾大惊:“元逊!此事万万不可!豫章乃我江东腹心之地,岂可轻易予人!”
“父亲,此非予人,乃是借势!”诸葛恪反驳道,毫不退让,“以一郡之地换取陆逊数万精锐的归心,换取西线无忧,换取整个江东的未来!孰轻孰重,难道父亲您还分不清吗?”
“待我等平定江东实力恢复,区区一郡之地难道还怕拿不回来?!”
最后一句充满了少年人的锐气与野心。
孙权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诸葛恪的话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乱世之中所谓的土地城池不过是账面上的数字,唯有活下去手中有兵才是根本。
向魏延低头割让土地是屈辱。
但这份屈辱与江东基业的存亡相比,无足轻重。
他孙权连被魏延生擒的耻辱都能忍,区区割地又算得了什么?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来整合江东的力量,来面对曹操的滔天兵锋。
而魏延就是那个能给他提供这一切的人。
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孙权缓缓抬起头,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君主的决断。
“传本侯令!”
帐内所有人皆是精神一振,躬身听令。
“即刻选派使者,备上厚礼!”
“一队往柴桑,见魏延!”
“一队往成都,见汉中王刘备!”
孙权站起身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地宣告了他的决定。
“告诉他们,我孙权愿与汉中王重修旧好,再结盟约!”
“柴桑郡,豫章郡,我江东正式割让!”
“待我收复建业平定内乱之后,我愿亲率江东水师与魏将军合兵一处,共御曹操南犯!”
命令下达,掷地有声。
一场关乎三方势力未来的豪赌,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132章 曹操渡江之日,便是我收网之时
一名风尘仆仆的江东使者被两名亲兵引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柴桑城内的议事大厅。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简。
“小人是吴……吴侯使者,拜见镇北将军!”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无法掩饰的急切。
魏延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与邓艾、钟离牧推演着江东战局的下一步。
贺齐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擦拭着自己那把镶金嵌玉的宝刀。
使者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孙权的使者,在这个时候?
魏延没有立刻回头。
曹操破庐江兵锋直抵长江北岸的消息,三天前就已经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缓缓转过身接过那份竹简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扯开火漆展开竹简,一目十行。
大厅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魏延的脸上,试图从他那毫无变化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魏延看完了,他又再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几个字。
割让柴桑,割让豫章。
两郡之地,好大的手笔。
孙权这是被曹阿瞒逼到墙角,准备拿江东的肉来喂他魏延这条“恶犬”,好让他去反咬曹操一口?
这已经不是与虎谋皮了,这是直接把两块最肥美的肉扔到老虎嘴边,求着老虎别吃自己。
“呵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魏延的喉咙里溢出。
他将竹简递给了身旁的贺齐。
贺齐曾是江东大将,对孙权最是熟悉。
贺齐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肯定地点了点头。
“确是吴侯的亲笔。”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意味。
“割让豫章,公苗,你这位旧主看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魏延的语气很淡定。
贺齐放下竹简,此刻也变得严肃起来。
“将军,孙绍无道内乱已生,曹操大军压境外患迫在眉睫。吴侯此举虽是无奈,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需要时间,需要将军您按兵不动,甚至需要将军您为他牵制曹军的西线兵力。这两郡之地便是他换取时间的价码。”
“价码?”
魏延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
“士载,此事你怎么看?”他看向邓艾。
一直沉默的邓艾走上前,那双睿智的眼睛落在了沙盘上。
他的手指划过柴桑,又划过南面的豫章郡。
“若……若得此二郡。我荆州东部,将再无后顾之忧。”
他说话带了点轻微的磕绊,但思路却清晰得可怕。
“我军可将东线防御兵力,尽数抽调至北线。全力……全力图谋襄樊。”
“江东,便成了我军天然的屏障。”
邓艾的话,说出了最直接的战略利益。
一个摆在台面上,让魏延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屏障?”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钟离牧。
这个一直像个影子般站在角落的少年,此刻却走到了沙盘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片代表江东的区域。
“不是屏障,是盾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孙权不是要我们做屏障,是要我们做他的盾牌。替他挡住来自曹操西面的攻击,替他吸引曹军的注意力。”
“他送出两郡看似吃了大亏。实则是将祸水东引,将我荆州军绑上他的战车。”
“此为借刀杀人,借力打力。”
少年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了孙权温情脉脉的盟约之下最冷酷的算计。
贺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虽然已经归顺魏延,但对故主的情感依旧复杂。
钟离牧的话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快。
“子干此言未免太过诛心,吴侯如今腹背受敌行此险招,也是为了江东存亡。”
“存亡?”钟离牧终于抬起头,看了贺齐一眼,“江东存亡,与我荆州何干?”
一句话,噎得贺齐哑口无言。
是啊。
江东亡了,对荆州有什么坏处?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但若是能趁着嘴唇破裂的时候把牙齿变得更锋利,甚至能吞下另一片嘴唇呢?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剌感受到了这股凝重的气息,一直垂下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魏延摆了摆手制止了可能发生的争论。
他走到那名依然跪在地上的江东使者面前。
“信,我收到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将军……”使者还想说什么。
“告诉吴侯,他的诚意我看到了。结盟是大事,我需要上报汉中王定夺。让他静候佳音。”
一番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将使者打发了下去。
直到使者的身影彻底消失,魏延才重新走回沙盘前。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他们说的,都对。”
魏延的声音很平静。
“孙权在赌,赌我会被这两郡之地冲昏头脑,乖乖当他的看门狗。”
“他也算准了我不敢在这种大事上擅自做主,必然要上报成都。这一来一回至少月余。他要的就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
“等成都的命令到了,他那边可能已经和孙绍分出了胜负,整合完了江东兵马。届时这盟约是真是假,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魏延的分析,让邓艾和贺齐都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最可能的情况。
与孙权这种枭雄打交道,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那……将军的意思是,拒绝他?”贺齐试探着问。
拒绝?
送上门的两郡之地,为什么要拒绝?
那可是豫章郡!
富庶繁华,人口百万,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魏延的指尖在沙盘的豫章郡上空盘旋,这块肥肉他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我们不拒绝。”魏延开口道。
“非但不能拒绝,我们还要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这一下,连邓艾和钟离牧都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将军,这是为何?”邓艾问。
“因为,我们要让他觉得他的计策成功了。”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腹黑的狡黠。
“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真的会上报成都,真的会为了等汉中王的命令而按兵不动。”
“我们要让他安心,让他放心大胆地去和孙绍斗,去和曹操耗。”
“只有这样,他才会毫无防备。”
贺齐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将军是想……麻痹他?”
“不。”魏延摇了摇头,“不是麻痹他。是……配合他。”
配合?
“传我将令!”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起,全军进入战备!但只在营中操练,不得出营一步!柴桑城门日夜紧闭,做出严防死守的姿态!”
“对外宣称我军正在防备曹军,静待汉中王盟约指令。”
这道命令完全符合孙权的预期。
魏延看向一名亲卫队长,“另外,给我挑选最快的快马和最可靠的信使,备双份国书!一份送往会稽孙权处,告知他我方诚意。另一份……”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将此间所有情势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汇报给汉中王与军师!”
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既是给孙权看也是给刘备和诸葛亮一个交代。
他魏延依旧是那个遵守军令,凡事上报的镇北将军。
做完这一切,魏延才将视线转向了邓艾。
“士载。”
“末将在。”
“你的斥候营,从现在开始给我变成一张网,一张铺满从丹阳到建业再到会稽的网。我要知道陆逊的兵马动向,要知道朱治回建业后发生了什么,要知道曹操的船什么时候下水!”
“喏!”
邓艾的回答简短有力。
最后,魏延的目光落在了钟离牧身上。
“子干,你觉得这场戏,什么时候会到高潮?”
钟离牧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
“曹操渡江之日。”
“不错!”魏延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等到那一天。”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巨大的沙盘。
枯瘦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建业的位置上。
孙权想拿他当盾牌?
可以。
刘备和诸葛亮希望他稳住西线?
也没问题。
但是,他魏延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等待棋局变化的人。
他要做的,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按兵不动的时候,悄悄磨亮自己最锋利的刀。
然后,在所有人厮杀到最疲惫,最虚弱最意想不到的那一刻。
不是作为盾牌去格挡。
而是作为尖刀,从他们所有人的背后狠狠地捅进去。
一刀定鼎江东!
等待成都的命令?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战机是等不来的!
第133章 一封假信瞒天下,一柄尖刀取江东
魏延依旧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手指悬停在建业的位置久久未动。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贺齐、邓艾、钟离牧,甚至连那剌,都感觉到了空气中某种正在酝酿的、危险的气息。
魏延终于收回了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淡地发出了第一道命令。
“士载。”
“末……末将在。”邓艾立刻上前一步。
“你立刻替我拟一份公文,上报汉中王。”
魏延转身走到主位上坐下,姿态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将孙权求盟之事,原原本本写上。割让柴桑、豫章两郡条件优厚,但孙权此人狼子野心,恐有借刀杀人之计。”
“我军当务之急是巩固荆州,图谋襄樊,不宜过早卷入江东内乱。恳请汉中王与军师早做定夺,批复盟约是否可行。”
邓艾愣了一下,但随即领会躬身应诺:“喏。”
他立刻走到一旁的案几前,铺开竹简开始研墨。
一旁的贺齐却按捺不住了。
他曾是江东大将深知孙权此刻的困境,也同样明白这对于魏延来说是何等千载难逢的良机。
“将军!此举怕是不妥!”
贺齐上前一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切。
“上报成都?将军可知从柴桑到成都,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需要月余光景!战机稍纵即逝,等成都的批复下来,江东这碗热酒怕是早就凉了!”
“孙权如今内外交困,正是我军趁虚而入,一举夺取江东腹地的大好时机!为何要将这天赐良机交由他人定夺,平白蹉跎?”
魏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贺齐一句。
“公苗,你觉得从这里到成都,一来一回最快需要多久?”
贺齐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快马八百里加急,途中不出任何意外,最快……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
魏延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我要的,就是这一个月。”
贺齐彻底蒙了。
魏延放下茶杯,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让孙权相信,我正在等这一个月的批复。我还要让成都那边也相信,我魏延还是那个‘忠心耿耿,不敢擅专’的镇北将军。”
他的话语平淡,却让贺齐的脑子里轰然作响。
这……这是在演戏?
不仅演给孙权看,还要演给自己的主公刘备看?
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不等贺齐再问邓艾已经将拟好的公文呈了上来。
魏延接过看也没看,直接卷起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名亲卫队长快步入内。
“传我将令,挑选军中最善骑射的精锐信使,备上最好的快马!将此公文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
“喏!”
亲卫队长接过竹简,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城中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八百里加急,军事要务,闲人避让”的高声呼喝。
那名信使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大张旗鼓地冲出柴桑城门朝着西面绝尘而去。
整个过程,嚣张得像是在唯恐天下人不知。
议事大厅内,贺齐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远去,魏延才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那种恭顺和谨慎,在站起的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
“无关人等,全部退下。”
命令下达,大厅内的仆役、卫兵迅速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魏延、邓艾、钟离牧、贺齐,以及那剌。
魏延走到邓艾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士载,你替我再写一封。”
邓艾没有丝毫意外,重新铺开一卷新的竹简。
“这一次,用我们的亲卫亲自送出去。走另一条路!”
魏延开始口述,邓艾奋笔疾书。
“禀汉中王、军师。孙权割地求盟,实为缓兵之计,欲以我军为盾,挡曹操西线兵锋。其心可诛,其计可恶。”
“臣,魏延,已于明处派遣信使,携‘请示’公文赴成都,以麻痹孙权之心,令其安心内斗,此为阳谋。”
“臣另有暗计。孙权、孙绍、曹操三方鏖战,必是江东最虚弱之时。待曹军渡江,建业城防压力最大,人心最乱之际,便是我军顺流而下直取建业,一举平定江东之良机!”
“此计凶险,需瞒过天下人。若汉中王与军师收到前一份公文,恳请务必暂缓处理或故意拖延不批,或斥责臣魏延擅作主张。总而言之,恳请大王配合臣演好这出戏。”
“待臣夺下建业掌控江东,届时整个长江防线,皆为我大汉所有!北伐大业,指日可待!”
“臣,魏延,顿首百拜。”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邓艾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计划太过疯狂,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骗孙权,骗曹操,甚至连自己人都要一起骗。
魏延接过这封真正的密信仔细看过一遍,然后亲手封好交到邓艾手中。
“士载,给我找最可靠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喏!”邓艾郑重地将密信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魏便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全军,即刻起,训练强度加倍!”
“蛟虎营,停掉所有常规操练!”
蛟虎营,是他麾下最精锐的水师,是他魏延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从今日起,蛟虎营,只练三件事。”
“水上奔袭,抢滩登陆!”
“巷战搏杀,破城攻坚!”
“夜间奇袭,一击致命!”
贺齐的身体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这哪里是防守的姿态?
这分明是要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奇袭!
整个柴桑水师大营在这一刻,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每日操练紧闭营门。
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足以颠覆江东的暗流,已经开始疯狂涌动。
这座巨大的军港,正在从一个防御堡垒,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座高效运转、杀气腾腾的战争熔炉。
所有人都因为这疯狂的计划而心神剧震。
只有钟离牧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缓缓走到了魏延的身边。
他看着沙盘上,魏延的手指再次落在了“建业”那两个字上。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眸子里,此刻却闪动着一种复杂的光。
他低声说了一句。
“将军此计,骗过了孙权,骗过了曹操,也骗过了成都。”
“甚至,骗过了我们自己人。”
魏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根落在“建业”城上的枯瘦手指,微微用力。
仿佛要将那块小小的木牌,捏成粉碎。
第134章 吃肉,喝酒,抢女人
柴桑水师大营,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白日里战船尽数归港,巨大的楼船静静地停泊着,桅杆如林却不见一张扬起的帆。
岸上营门紧闭,高高的箭楼上哨兵的身影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从江面上远远望去,只能看到营寨内有士兵在操演着最基础的队列和戈法,动作整齐却毫无杀气。
几名伪装成渔夫的探子在下游远远地看着,交换了一下确认的眼色。
魏延大营戒备森严毫无异动。
那名派往成都的信使,他们也亲眼看着一路向西快马加鞭而去。
一切都表明柴桑的这头猛虎,真的被关进了笼子里,正在百无聊赖地等待着成都主人的命令。
然而当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江水,夜幕笼罩大地时。
整个柴桑大营就从一头打盹的睡狮,骤然变成了一头在黑暗中睁开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
长江之上杀声震天,没有火把没有灯光。
数十艘小巧迅捷的走舸、蒙冲如同江面上的幽灵,在漆黑的夜色中穿梭来去。
“杀!”
一声爆喝那剌赤着上身,第一个从船舷上翻身跃下。
冰冷的江水只没过他的腰间,他手中的环首刀便已经划破了一名“敌人”的喉咙——那是一个包裹着厚厚稻草的木桩。
在他身后三千乌浒蛮兵如同水鬼,悄无声息地从水中冒出,手中的短刀与弩箭在月色下闪烁着幽光。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在齐腰深的水中奔跑竟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右翼!右翼跟上!阵型乱了!”
贺齐在一艘指挥船上急得大吼。
他麾下的那些江东水师旧部虽然水性精熟,但何曾见过如此疯狂的打法。
他们习惯的是船对船的接舷战,是万箭齐发的对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当成两栖的怪物,在黑夜里从水下向陆地发起突袭。
最初的演练是场灾难。
江东兵嫌弃乌浒蛮子粗野,不懂水师章法。
乌浒蛮兵则觉得这些“汉兵”在水里慢得像乌龟,打起架来软绵绵的。
冲突,械斗,几乎天天都在发生。
直到魏延将两方的百人将全部吊在了帅旗之下,只说了一句话。
“身为我大汉健儿,不能在一个锅里吃饭,不能把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那就给老子一起去江里喂鱼!”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贺齐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剌的乌浒蛮兵负责第一波的渗透与破袭,他们天生就是黑夜的宠儿,是丛林与沼泽里的王者。
而贺齐的水师旧部,则利用他们对船只的精熟驾驭,负责将这些“杀神”在最准确的时间投送到最致命的地点。
一个负责“飞”,一个负责“落”。
磕磕绊绊,鲜血淋漓。
短短十数日,这支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蛟虎营”。
已经从最初的互相敌视,开始变得有了一丝令人心悸的默契。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水师……”贺齐喃喃自语。
他看着那些乌浒蛮兵与自己的部下一起,嚎叫着冲上泥泞的滩涂,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进行着抢滩与攻坚的演练。
“这根本不是水师。”
“这是一支可以从水上攻击任何地方的‘飞军’!”
他终于明白了魏延那疯狂计划的一角。
这支“怪物”部队根本不是为了防御长江,不是为了与曹操的水师决战。
它的唯一目标就是攻击!
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水域,向着最脆弱的腹心发起致命一击!
……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魏延刚刚听完一名探子的回报。
“……孙权离开会稽,尽起会稽、建安之兵,声势浩大。他听闻将军已派信使赴成都且营中并无异动,已彻底放下心来,正全力准备与孙绍决战。”
魏延摆了摆手,让探子退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孙权放心了?
很好,他要的就是孙权放心。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邓艾。
邓艾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一开口便是最精准的情报。
“禀将军,曹操……在...在庐江。收编朱桓旧部,整编水师,打造楼船。动作极大,不似……不似只为守江。”
“孙权。兵力已过万,朱治旧部多有归附。陆逊……依旧在丹阳,按兵不动。但与孙权的信使,往来频繁。”
邓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将江东的局势图清晰地钉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一个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南下的曹操。
一个内乱不休,打得头破血流的孙家叔侄。
还有一个手握数万精锐,作壁上观待价而沽的陆逊。
好一出大戏。
魏延听完所有情报,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在庐江、建业、丹阳、会稽之间缓缓划过。
整个江东,如今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彼此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贺齐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如此良机,再不出兵更待何时?
“将军……”
他刚要开口,魏延却先说话了。
“江东还不够乱。”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时机还未到。”
他抬起头那枯瘦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等风,再大一些。”
要等曹操的屠刀举到孙家兄弟的头顶。
要等陆逊这只狐狸终于选好了下注的对象。
要等他们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才是他魏延入场的时刻。
说罢,他转身走出大帐。
夜色深沉,训练场的方向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蛟虎营”的士兵们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对抗演练,一个个浑身泥水,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
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那是训练中用木刀木枪毫不留情地互殴留下的。
鲜血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他们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那双眼睛却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那是被饥饿、疲惫和无休止的搏杀,磨砺出的野兽才有的光。
魏延一步步走入他们中间。
他看着这些被他用最残酷的方式锻造出的杀戮机器。
看着他们身上累累的伤痕,看着他们眼中那越来越悍勇的光芒。
但他同样看到了那光芒深处,一丝因为连日高强度训练和对未来不确定性而产生的疲惫与迷茫。
他知道,光靠“为大汉”这种空泛的口号,喂不饱这些已经变成饿狼的士兵。
他们需要更直接、更滚烫、更触手可及的奖赏。
他停下脚步,环视着所有人。
没有长篇大论的鼓动,也没有虚无缥缈的许诺。
他只是用最平淡,也最直接的口吻,说出了他们最想听的话。
“弟兄们,把你们的刀,磨快,磨利了。”
所有士兵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很快,我魏延,就带你们去建业城里。”
“吃最肥的肉!”
“喝最烈的酒!”
“抢最漂亮的江东女人!”
第135章 风云再起,枭雄南渡
半个月一瞬而过。
时间在柴桑过得缓慢而又压抑。
对于江面上那些伪装成渔夫的探子来说,这半个月枯燥得令人发疯。
魏延的大营一如既往,营门紧闭壁垒森严,除了每日例行的操练再无半点多余的动静。
那面象征着镇北将军的帅旗,终日高悬纹丝不动。
这头猛虎,似乎真的在笼子里睡着了。
然而对于蛟虎营的五千士卒而言,这半个月简直就是地狱。
白日,他们被拆散,与普通士卒一同进行最枯燥的队列训练,磨平身上所有在夜间养成的杀气。
黑夜,他们则化作水鬼,在冰冷的江水中一遍遍重复着抢滩、渗透、搏杀。
没有呐喊,只有兵刃划破稻草人时沉闷的声响,以及失足落水后剧烈的喘息。
贺齐不止一次看到,那些白天还在一起操演的袍泽,到了晚上就变成了生死相搏的“敌人”。
前一刻还在同一个火堆旁分食干粮,下一刻就在泥泞的滩涂上用木棍毫不留情地敲断对方的肋骨。
那剌的三千乌浒蛮兵,与贺齐的江东旧部,已经从最初的互不顺眼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
乌浒蛮兵教会了江东士卒如何在黑暗中用牙齿撕咬。
江东士卒则教会了这些蛮族勇士如何利用水流与船只,将自己的利爪伸向最致命的地方。
这支怪物军队在魏延的沉默中被锻造成型。
议事大厅之内,魏延依旧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
贺齐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已经快被这种死寂的等待逼疯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邓艾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身上还带着一股江水的湿气。
他没有向魏延行礼只是走到沙盘旁,将一枚小小的红色令旗插在了丹阳的位置上。
然后,他开口了。
“禀……将军。丹阳,陆逊……拔营了。”
贺齐的脚步猛地停住,他霍然转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将军!陆逊他终于动了!他终于做出选择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盘前,死死盯着那枚代表陆逊大军动向的令旗。
只见那令旗所指的方向并非北上迎击曹操,也非西进攻打柴桑而是朝着东南方向。
“是会稽!他要去和孙权合兵一处了!”贺齐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将军,孙权信了!他真的以为我们按兵不动在等成都的命令!他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对付孙绍了!”
江东内乱将进入最高潮,这对于时刻准备着趁虚而入的柴桑军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魏延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将代表陆逊的那枚令旗,顺着东南方向慢慢推到了孙权主力所在的位置。
“公苗,这不是结束。”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这只是开始。”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条清晰的轨迹,从会稽指向吴郡,最终落在了建业城那小小的木牌上。
“他们合兵一处目标必然是建业。孙绍小儿的死期,不远了。”
“孙绍若死,孙权又将一统江东。”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大帐的角落响起,是钟离牧。
这个一直靠在柱子旁闭目养神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走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沙盘。
“届时,孙权尽收江东兵马人心,会成为比孙绍难对付百倍的敌人。”
“我军,再无插手机会。”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贺齐脸上的喜悦僵住了。
是啊,他们在这里坐山观虎斗,可若是两只老虎斗完了合成了一只更强大的猛虎呢?
那他们这只等着捡便宜的豺狼,又该如何自处?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从狂喜跌落至凝重。
魏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
他的手指离开了建业重重地敲在了长江北岸,那个被各方势力都有意无意忽略了的地方。
庐江。
“他们忘了一个人。”
魏延转过头看向邓艾。
“士载,曹操的水师,练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让贺齐和钟离牧都愣了一下。
曹操?那个远在天边的敌人,此刻提他做什么?
邓艾的神情变得严肃。
他上前一步,那双总是记录着山川地理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冰冷的数据。
“庐江水师,根基……根基虽弱,但曹军人多。”
他说话时那种轻微的磕绊,反而让他的话语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夏侯惇,在……在许昌时便是治军严酷的将军。他到了庐江得了曹操的命令,不惜代价日夜操练曹军士卒习练水战。”
“曹军不习水性,溺死者甚众,但夏侯惇……不管。他以北军之法,练江南之兵。用人命去填。”
邓艾的每一句话,都让贺齐的心往下沉一分。
“他们……还在赶造楼船蒙冲。看样子……”
邓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随时……可以渡江。”
随时可以渡江!
这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狠狠砸在贺齐的心口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魏延这半个月来,等的到底是什么!
他等的不是孙权和孙绍打得你死我活!
他等的也不是陆逊做出选择!
他等的是高高在上的曹操,亲自把屠刀举起来悬在整个江东的头顶!
只有当曹操的大军真的渡过长江,建业城面临灭顶之灾。
孙家叔侄才会抛下一切成见,陆逊才会不计任何代价。
整个江东的所有力量都会被曹操这只巨手,死死地按在建业城下动弹不得。
那,才是柴桑这把尖刀,出鞘的最好时机!
这个计划……太过疯狂!
这已经不是与虎谋皮,这是在等着两只猛虎搏杀,再去挑战那头观战的雄狮!
就在此时!
“报——!”
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嘶吼,从帐外炸响!
那声音凄厉、惊恐,完全不像训练有素的斥候,倒像是见了鬼的乡野村夫!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撞开,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歪斜脸上全是泥水和血污,一只草鞋都跑丢了,赤着脚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血印。
他甚至来不及行军礼整个人扑倒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将军!江北紧急军报!”
大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那名斥候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曹操……曹操亲率大军!”
“于……于今晨……”
“正式……渡江了!”
第136章 坐山观虎斗
曹军渡江。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轰然砸下,将大帐内最后一丝空气都挤压得干干净净。
贺齐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曾是江东将领,他比帐内任何人都清楚,当曹操的大军真正踏上江东的土地时那意味着什么。
“将军!”
一名江东降将出身的副将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完了!全完了!曹操……曹操他怎么敢不等孙家分出胜负,就……就直接动手了!”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
那些刚刚归顺不久的江东旧部,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可以为了前程背弃孙权,甚至可以帮着魏延去打孙绍。
但他们从未想过,要去直面曹操那支扫平了整个北方的虎狼之师。
整个议事大厅,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死死笼罩。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炸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魏延那只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沙盘之上。
木质的沙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代表着江东城池的木牌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非但没有半分惊慌,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反而爆发出一种璀璨得令人心悸的精光。
“好!”
一声爆喝。
“好一个曹阿瞒!他终于等不住了!”
魏延猛地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死寂的大帐中回荡,显得无比刺耳无比诡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齐怔怔地看着状若疯魔的魏延,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曹操打过来了,江东要亡了。
将军为什么还在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片死寂中一个带着轻微磕绊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将……将军是说……”
邓艾缓缓从角落里走出,他没有看那些惊慌失措的同僚。
那双总是记录着山川地理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魏延。
“时机……到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让贺齐等人更加茫然。
什么时机?
末日降临的时机吗?
魏延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赞许的目光看着邓艾。
“何止是到了!”
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畅快。
“江东这盘棋,死气沉沉温吞如水!如今终于被曹操这个棋手,亲手推向了最高潮!”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孙权、孙绍、陆逊,这几条在自家池塘里扑腾的小鱼,现在终于要面对真正的大鱼了!”
“这才是真正的乱世!这才是真正的机会!”
他一番话说完,整个大帐依旧鸦雀无声。
但气氛却在悄然改变。
最初的恐惧与绝望,被一种巨大的困惑与震惊所取代。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那份代表着死亡的军报,转移到了魏延的身上。
这个男人,难道是个疯子?
魏延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转身命令如出鞘的利剑直指邓艾。
“士载!”
“末……末将在!”
“斥候营!从现在开始,给我把所有的眼睛都钉在长江上!给我变成一张网,把曹操的每一条船都给我网进来!”
魏延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划过,从北岸直抵南岸。
“我要知道他渡江的总兵力!一共有多少人!”
“我要知道他的先锋主将是谁!是夏侯惇,还是曹仁!”
“我要知道他的主攻方向!是从濡须口,还是直扑建业!”
“我还要知道,他的船够不够他一次把所有人运过来!后续的部队什么时候能到!”
一连串急促的命令,不带半点犹豫。
邓艾那总是显得有些木讷的脸上,也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潮红。
他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解开一道绝世难题前的兴奋。
“喏!”
他躬身领命,转身便向帐外走去,没有一句废话。
看着邓艾离去的背影,贺齐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往前抢上一步,脸上写满了挣扎与不解。
“魏将军!曹军已至,我等……我等现在到底该当如何?”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该立刻发兵,趁曹军立足未稳迎头痛击?还是……还是固守柴桑,以待天时?”
“或者……我们应该去救建业?唇亡齿寒,若是让曹操拿下了江东,我军的荆州就彻底暴露在曹军的兵锋之下了!”
贺齐一口气说出了所有可能性,每一个都符合兵法常理,每一个都是一个正常将领应该有的反应。
大帐内,所有江东旧将都用期盼的目光看着魏延。
他们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们从末日的恐惧中挣脱出来的答案。
魏延转过身。
他没有看沙盘也没有看帐外,而是静静地看着贺齐,看着他身后那些惶恐不安的脸。
那张枯瘦的脸上所有狂喜与兴奋都已褪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发寒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
魏延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摇头。
“我们什么都不做!”
一句话,让贺齐心头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之火,被瞬间掐灭。
什么都不做?!
这是什么意思?
让他们坐以待毙吗?
“将军!”贺齐彻底急了,“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曹操吞并江东吗?!”
“非也。”
魏延的回答简单直接,他再次转向那巨大的沙盘。
他看着那支代表着曹军的黑色令旗,已经越过了象征长江的天堑插在了江东的土地上。
他又看了看会稽、丹阳方向,那些代表着孙权和陆逊的令旗,正在仓惶地向建业收缩。
一抹残忍的弧度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我们按兵不动。”
“坐山观虎斗!”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建业城那块小小的木牌上,仿佛在感受着那座城市即将在战火中发出的哀嚎。
“看曹操这头来自北方的猛虎,如何去撕咬另一头已经内斗到精疲力竭的江东猛虎。”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血流成河。”
“那,才是我等入场之时。”
第137章 胜负手,在建业
“坐山观虎斗……”
贺齐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疯狂!彻头彻尾的疯狂!
曹军是虎孙家也是虎,可他魏延的柴桑军难道就不是虎口边的一块肥肉吗?
稍有不慎就会被两头恶虎中的任何一头,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将军请三思!”
另一名江东降将终于扛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曹军势大,我军兵力远逊于彼。若不趁其立足未稳,联合江东……联合孙家合力抗曹,待其站稳脚跟我荆州危矣!”
“是啊将军!”
“请将军发兵!”
一时间,大帐之内凡是江东旧部,竟跪倒了一片。
他们怕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可以对孙家刀兵相向,因为那是内斗。
可面对曹操,面对那支踏平了整个北方的钢铁洪流。
他们根本提不起半点对抗的勇气。
那是在他们骨子里烙印了十几年的梦魇。
魏延看着跪倒一地的将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抚,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种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心悸。
大帐内的哭嚎与劝谏声,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渐渐弱了下去。
就在这凝重得快要滴出水的空气中。
“报——!”
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帐外传来,与方才那名斥候的惊恐如出一辙。
帐帘再次被猛地撞开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冲了进来,他的装束与之前的斥候截然不同,显然来自另一条情报线。
他同样顾不上行礼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用蜡封好的细小竹管,高高举过头顶。
“禀将军!南边送来的紧急军情!”
“孙权……孙权与丹阳陆逊合兵一处,尽起会稽、丹阳、吴郡之兵,号称十万,已于昨日正式北上!”
贺齐猛地站直了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曹操刚刚渡江孙权不思如何抵御外敌,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了北上?
他要干什么?!
那名探子似乎知道众人的疑惑,急促地补充道:“孙权大军所向披靡!吴郡各县守将皆是江东旧臣,不满孙绍久矣。大军所到之处几乎无人抵抗,各城各县望风而降!”
“如今,孙权已尽得吴郡之地,兵锋直指吴郡郡治,声势之浩大俨然已是江东之主!”
消息一出,整个大帐炸开了锅。
那些跪地的江东降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疯了!孙权也疯了!”
“外敌当前,他竟然还在想着内斗?!”
贺齐的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他几步冲到魏延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
“将军!不能再等了!”
他指着沙盘上吴郡的方向,声音都带着颤音。
“曹操在北孙权在南!再让孙权这么打下去,等他彻底收服了吴郡,挟大胜之势整合江东人心,其实力将远胜从前!”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内乱的孙家,而是一个由孙权和陆逊共同统领的江东!那将是我军的心腹大患啊!”
贺齐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个分裂的江东才是好江东。
一个统一的、磨合完毕的江东,对近在咫尺的柴桑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
然而魏延听完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的反应平淡得让人抓狂。
他没有看贺齐也没有看沙盘,只是反问了一句。
“望风而降的军队,能打仗吗?”
贺齐一愣。
“一群连刀都不敢对敌人举一下的软骨头,一群只想着投机取巧的墙头草凑在一起,也配叫大军?”
魏延站直了身体走到了主位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他的话语轻蔑,不带一丝一毫的重视。
“公苗,你记住。”
魏延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他孙权收的人越多军队就越臃肿,内部的烂摊子就越大。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只会活活把自己撑死。”
这番理论完全超出了贺齐的认知。
兵力不是越多越好吗?
人心不是越齐越好吗?
怎么到了将军这里,全都反过来了?
魏延没有再理会陷入巨大困惑的贺齐。
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孙权那所谓的“十万大军”之上。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士载。”
“末将,在……在。”邓艾立刻出列。
“曹操现在何处?”魏延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头过江的猛虎,现在到哪了?”
邓艾没有丝毫停顿,他一直在这里,但他的脑子却早已随着无数的情报飞到了长江对岸。
“禀将军。斥候的最新情报显示,曹军渡江之后,并未……并未急于猛攻。”
邓艾走到沙盘旁,伸出手指。
“其主力由夏侯惇统领,正向濡须口方向急进。看其阵势是要先拔掉这颗钉子。”
他的手指,在濡须口的位置上重重点了一下。
那是江东在长江北岸最重要的堡垒,一旦失守曹军水师便可再无阻碍,直抵建业城下。
“另有一部偏师约莫万人,由曹休率领正缓缓向建业方向压迫,围而不攻只做……只做牵制。”
邓艾的汇报清晰、准确,将曹军的动向勾勒得一清二楚。
主力猛攻濡须口。偏师压迫建业城。
一实一虚,张弛有度,是曹军惯用的打法。
贺齐听着这一切,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曹操的动向,孙权的动向,两股巨大的洪流正在江东这片土地上交错,搅动起滔天巨浪。
而他们这支小小的柴桑水师,就夹在两股洪流之间,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
他完全看不清前路。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大帐的另一角响起。
那个一直靠着柱子,仿佛入定了一般的少年钟离牧,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走上前,只是远远地开口。
“曹操的目标是先拔掉濡须口这颗钉子,彻底打开通往建业的门户。”
他的话一针见血。
魏延闻言竟然点了点头,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赞许。
“子干说得没错。”
他缓缓站起身,走回沙盘前。
“所有人都以为,曹操和孙权是这场战争的主角。”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双虎相争。”
魏延环视众人,看着他们脸上或恐惧,或迷茫,或焦灼的表情。
“但他们都忘了。”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度残忍的弧度。
“这棋盘上,还有一个关键的棋子。”
“一个能决定他们所有人生死的棋子。”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越过了正在激战的濡须口,也越过了高歌猛进的孙权。
最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重重地,点在了那座孤立无援的都城之上。
那个已经被曹仁大军压迫,同时又被孙权大军觊觎的绝地,建业。
那个已经被逼入疯狂,退无可退的少年主子。孙绍。
“胜负手,在这里。”
第138章 建业的疯子
邓艾、钟离牧和贺齐等人呆呆地看着魏延那根落在沙盘上的手指。
“建业?”
“将军的意思是......孙绍?”
大帐之内,所有人的脑子都变成了一团浆糊。
曹操的大军在北,孙权的大军在南。
建业城此刻就像一块被两块巨石夹在中间的烂肉,谁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孙绍那个病恹恹的江东新主,除了等死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他怎么可能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魏延收回手指,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
那些江东降将们还跪在地上,但脸上的惊恐已经变成了彻底的茫然。
他们完全跟不上魏延的思路,只觉得这位将军的每一个决定都透着一股让他们无法理解的疯狂。
“将军……”
贺齐还想再劝,魏延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等。”
魏延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建业的消息。”
……
两道催命符几乎在同一时刻,被送到了建业府邸孙绍的病榻之前。
一份来自长江北岸,墨迹里还带着江水的寒气。
“曹操亲率大军渡江,夏侯惇部强攻濡须口,曹仁部兵临城下。”
另一份来自吴郡南方,信使的马跑死了三匹。
“逆贼孙权勾结陆逊,尽起会稽、丹阳之兵北上,吴郡已失叛军兵锋直指都城!”
整个建业城,炸了。
孙绍府邸的大殿之上,哭声震天。
江东文武百官,乱作一团。
“完了!全完了!”一名老臣涕泪横流,瘫软在地,“北有曹操,南有孙权,我江东……危矣!”
“主,!为今之计只有迁都!放弃建业退守丹阳一带,结好刘备或可保全江东基业!”
“不可!万万不可!”
张昭须发皆张,拄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
“建业乃江东之本,一旦放弃人心尽失!届时天下虽大,再无我等立锥之地!”
“那张公有何高见?!”另一名武将满脸绝望地吼道,“曹军兵临城下,我等城中守军不足万余!如何抵挡曹操虎狼之师?!”
“议和!与孙权议和!”立刻有人附和,“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乌程侯之后,讨逆将军之弟,和主公同宗同源!我们和他暂时放下私怨,叔侄合力共抗曹操!方为上策!”
“对!对!派人去!立刻派人去!向孙权请降……不,是议和!”
大殿之上议和之声,瞬间成了主流。
在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看来,向曹操投降是奇耻大辱。
但向孙权低头不过是孙家的内部事务。
就算日后再换个主子,他们的富贵依然可以保全。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响,从殿上那道珠帘之后传来。
所有的争吵与哭嚎,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那道珠帘,只见明黄色的帘幕上溅开了一片刺目的殷红。
“主公!”
张昭等人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掀开珠帘只见孙绍半靠在病榻之上,他那张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白得像纸。
他面前的锦被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正在迅速扩大。
“议和?!”
孙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殿下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扭曲。
“和那个逆贼议和?”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谁!是谁放他回来的!”
“若非他孙权在南边作乱,曹阿瞒那条老狗怎敢渡江!怎敢欺我江东无人!”
“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孙绍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像是一只濒死的杜鹃在泣血。
他撑着床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像一滩烂泥。
他恨!他恨孙权入骨!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这个叔叔的背叛,江东固若金汤,曹操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现在这些他倚为栋梁的臣子,竟然要他去向这个毁掉他一切的罪人低头?
“主公息怒!保重身体啊!”张昭老泪纵横,跪在榻前。
“为今之计唯有联合孙权,方能度过此劫!待击退曹贼再论其他啊!”
“住口!”
孙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他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侍从,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殿外。
“传我将令!”
“传我……将令!”
他的吼声,让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预感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张昭更是以头抢地,苦苦哀求:“主公三思!三思啊!”
孙绍却充耳不闻,他的瞳孔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那是混杂了仇恨、偏执与绝望的业火。
“尽起建业城中所有兵马!”
“我要……亲自南征!”
“不杀此贼,我孙绍誓不为人!”
……
三天后。
柴桑,中军大帐。
当孙绍这道荒谬绝伦的军令,通过斥候的嘴传到魏延大帐之内时。
饶是魏延也足足愣了三息。
整个大帐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包括贺齐、钟离牧,甚至是一向只关心数据的邓艾,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
那是一种看到疯子当街裸奔时的震惊与错愕。
“他……他说的什么?”
贺齐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孙绍……要干什么?!”
那名斥候一脸茫然,又重复了一遍:“禀贺将军,此事千真万确。孙绍已下令抽调建业城中仅剩的一万五千守军,号称三万,准备亲征,讨伐……讨伐孙权。”
“他还昭告江东,说孙权才是引来曹贼的国贼,要先诛内贼,再攘外敌。”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疯了!这个孙绍,是真的疯了!”一名江东旧将喃喃自语,“大敌当前他不思如何御敌,竟然要去杀自己的叔叔?”
“曹操的大军即将兵临城下啊!他把兵都带走了建业怎么办?一座空城白白送给曹操吗?!”
贺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悲哀与失望。
他转头看向魏延,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讨逆将军孙策一世英雄,豪气干云何等盖世人物……怎会……怎会有如此不肖之子。”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江东旧部的心声。
他们可以背叛孙权,可以投靠魏延。
但对于那个曾经带领他们打下江东基业的“小霸王”孙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敬畏。
可孙绍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在将他父亲的脸面,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大帐之内,一片叹息。
然而魏延脸上的震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沸腾起来的狂热。
他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沙盘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痛骂孙绍愚蠢,会为江东的未来担忧。
可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沙盘上建业城那块小小的木牌,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爆发出璀璨的光。
孙绍的疯狂就像一道黑夜里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魏延脑海中那盘最凶险、最复杂的棋局。
他之前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忍耐。
在这一刻都因为孙绍这个最大的变数,找到了最终的宣泄口。
这个机会……
这个由一个疯子亲手创造出来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魏延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邓艾的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士载!”
“末将……在!”
邓艾立刻出列,他也从孙绍的疯狂举动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传我将令!”
魏延的手,在沙盘上重重一挥。
“蛟虎营,全军集结!”
“三日之内,我要他们能上船,能下水,能杀人!”
命令下达,贺齐等人浑身一震。
魏将军他终于要动手了吗!
魏延继续对邓艾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机。
“另外,派人继续给我死死盯着建业!我要知道孙绍走的每一条路!我要知道他每一个荒唐的决定!”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度残忍的弧度。
“孙绍这个疯子……”
“他会亲手把建业,送到我魏延的手上。”
第139章 奇耻大辱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建业城就像一个被重重黑布蒙住的囚笼,外面的消息进不去,里面的动静也传不出来。
魏延大营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狂热与躁动,重新归于死寂。
蛟虎营的操练依旧在黑夜里进行,江水冰冷刺骨但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将军不发话他们便只能等。
只是这等待比任何一场血战都更磨人。
这一日,议事大厅之内。
邓艾正对着一卷新绘制的舆图,用朱砂笔在上面做着最新的标记。
贺齐在他身后踱来踱去,搅得人心烦意乱。
“士载,还没消息吗?”贺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邓艾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急……没用。”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负责北线情报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报!”
“将军!濡须口……濡须口快撑不住了!”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夏侯惇的水师已经疯了!他根本不计伤亡用人命在填城!濡须口的守将周泰已经身中数创,还在死战!可……可城中守军已折损过半了!”
这个消息,让贺齐的心猛地一沉。
濡须口若是破了,曹军水师便可长驱直入直抵建业城下!
还没等众人从这个噩耗中回过神来。
“报——!”
另一名斥候从帐外连滚带爬地闯入。
“将军!孙权……孙权大军已尽克吴郡,正向丹阳急进!”
“丹阳各县守军几乎不战而降!陆逊的先锋,距离建业……已不足三百里!”
两个消息一南一北,像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了建业那座孤城。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那些江东旧将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完了……”
“建业,完了……”
贺齐长叹一声,他已经可以预见那座都城的结局。
两面夹击神仙难救。
“那个孙绍呢?”贺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那所谓的南征大军呢?”
斥候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欲言又止。
“说!”
“回……回将军。孙绍的南征军令应者寥寥。他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兵马,没走出多远就散了大半。如今已经退回建业,闭门不出了。”
“简直就是废物!”
贺齐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
大帐内的江东旧部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这片绝望与羞耻交织的死寂中,时间又过去了一日。
邓艾突然火急火燎的闯入魏延的中军大帐。
他没有看贺齐,也没有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同僚,而是径直走向了主位上的魏延。
整个大帐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动作而凝固了。
“禀魏将军。”
“建业……有...有最新的消息!”
魏延闻言睁开了双眼。
这几日,他一直枯坐在主位上,没有任何动静。
可当邓艾开口的瞬间,他活了过来。
“速速道来!”
邓艾从怀中掏出一卷被火漆封得死死的细小竹管。
这是最高等级的军情。
他没有当众打开,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江东战局的消息说了出来。
“建业孙绍……派出了使者。”
大帐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派使者?
这个时候他能派给谁?派去干什么?
是向孙权求饶?还是向曹操乞和?
邓艾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将要说出的话。
“孙绍的使者……去......去了曹操大营。”
“他……不是去议和。”
邓艾抬起头,那双总是记录着山川地理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法理解的荒谬。
“他是去……投降。”
投降?!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整个议事大厅,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呆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
震惊、茫然、不敢置信。
邓艾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继续将这桩堪称天下奇闻的交易和盘托出。
“孙绍……向曹操递上了降表。”
“他表示愿意……献出整个江东。包括所有的城池、户籍、兵马。”
“只求……只求曹操能答应他两个条件。”
“第一,封他为吴侯,保他一世富贵。”
“第二……”邓艾的声音顿了顿,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是替他……铲除逆贼孙权!”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什么?!”
一声饱含着无尽悲愤与羞辱的怒吼,从贺齐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的双眼赤红,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锵!”
佩剑出鞘,带起一道刺骨的寒光!
“孙绍懦夫!无耻之尤!”
贺齐状若疯虎,他没有去砍任何人,而是一剑狠狠地劈在了身旁的案几上!
坚实的木质案几应声而裂,碎成两半!
“讨逆将军一世英雄!打下偌大基业!怎么会生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江东子弟的脸!全被这个废物丢尽了!”
贺齐的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长剑兀自嗡鸣不休。
他指着北方的天空破口大骂,言语间再无半点尊卑。
他骂的是那个远在建业,却让他感到无比耻辱的少年。
但他无法接受那个流着“小霸王”血脉的子孙,会用这样一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方式,将父辈用鲜血换来的基业拱手送给最大的敌人!
跪在地上的江东旧部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羞愧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一刻他们甚至不敢去看贺齐,不敢去看魏延。
大帐之内,充斥着贺齐愤怒的咆哮和其余人压抑的喘息。
魏延也被这个神来之笔,惊得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孙绍力战而亡。
孙绍兵败被俘。
孙绍弃城而逃。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孙绍会选择不战而降!
还是用这样一种堪称“行为艺术”的方式。
这已经超出了兵法和谋略的范畴,这纯粹是一个被逼疯了的赌徒,在掀翻整个赌桌。
就在这片混乱与狂怒之中。
一个清冷的声音,悠悠响起。
“孙绍他这是想借刀杀人。”
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他靠着柱子双手环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孙绍知道自己斗不过孙权,也挡不住曹操。他必死无疑。”
“所以他用整个江东作为筹码,去买孙权的命。”
少年人的分析一针见血,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只要孙权死了他作为孙策唯一的血脉,在曹操眼里就还有利用的价值。江东士族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吴侯之位并非不可能。”
这番话让贺齐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
是啊,是这个道理。
可这个道理,比纯粹的懦弱更让人感到齿冷!
“他这竖子想得美!”
贺齐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魏延,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安抚暴怒的贺齐,也没有去赞同钟离牧的分析。
他的脸上所有惊愕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险,又无比兴奋的表情。
“孙绍小儿想得确实很美。”
魏延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沙盘之前。
“但他这一降……”
魏延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却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伸出手指没有点向建业,也没有点向正在高歌猛进的孙权。
而是重重地点在了那个正在被夏侯惇大军猛攻,摇摇欲坠的堡垒之上。
濡须口。
“孙绍投降,曹操必然会让他下令命濡须口的守将献城。”
魏延转过头环视众人,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机会”的寒光。
“可守在那里的人,是周泰。”
“一个把忠义二字刻在骨头里的猛将。”
“你们说……”
“他会听一个懦夫的命令,献上自己的城池和手下士兵们的性命吗?”
第140章 时候,到了!
“周泰会听一个懦夫的命令,献上自己的城池和手下士兵们的性命吗?”
魏延的问话在死寂的大帐中回荡。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
在场的每一个江东旧将,都清楚周泰的为人。
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了保护孙权身中十二创,差点死掉的猛士。
那是一个将忠义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疯子。
让他向曹操投降?
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贺齐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悲哀。
他闭上了眼,不忍去想濡须口的那位老将军在接到降表时,会是何等的屈辱与愤怒。
“周将军他……他宁死也不会降的。”贺齐的声音沙哑。
大帐内的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细长的丝线,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凌迟般的痛苦。
他们在等,等一个必然会到来却谁也不愿听到的结局。
就在这时。
“报——!!”
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帐外传来,带着一种冲破云霄的悲壮与决绝!
帐帘被再一次狠狠撞开一名斥候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巨大情绪冲击后的潮红。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将军!濡须口……濡须口有消息了!”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那名斥候抬起头,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建业使者抵达濡须大营,宣读孙绍降表!”
“濡须督周泰,当着全军将士之面,撕碎降书!”
“锵——!”
贺齐猛地拔出刚刚归鞘的长剑,剑锋直指天空整个人的身体都在轻微地战栗。
斥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激昂!
“周将军一怒之下,斩杀建业来使!”
“他在阵前发下血誓:‘我周泰食孙氏之禄三代,只知为江东战死,不知屈膝投降!’”
“他昭告三军,孙绍已是叛徒,不再是江东之主!他濡须口数万将士,将为保卫江东战斗到最后一人!”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潮!
“好!!”
魏延一拳重重地砸在了身前的沙盘之上!
巨大的力道让整个沙盘都为之震颤,那些代表着城池的木牌被震得东倒西歪。
但他毫不在意!
那张枯瘦的脸上,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敬佩!
“好一个周幼平!是条真汉子!”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镇北将军,不是什么阴谋家。
只是一个对另一位铁骨铮铮的猛将,致以最高敬意的武人。
“周将军忠义无双!”
贺齐的双眼赤红虎目含泪,他仰天长啸。
“有他在,曹操休想轻易踏过濡须口半步!”
“江东……江东还有脊梁!!”
那些跪在地上的江东旧将,也纷纷抬起头来。
他们脸上的羞愧与麻木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周泰的壮举,洗刷了孙绍带给他们的耻辱!
他用自己的行动,扞卫了江东子弟最后的尊严!
大帐之内,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他们为周泰的忠义而感动,为江东的骨气而振奋。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魏延却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了下来。
感动是一回事,打仗是另一回事。
周泰的忠勇,为他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机会!
他猛地转头视线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士载!”
邓艾立刻出列。
“孙权和陆逊那边呢?”魏延的问题又快又急,直指要害,“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邓艾的回答没有丝毫停顿,冰冷而精确。
“禀将军。消息刚从濡须口传出,我军斥候快马加鞭,是第一批收到消息的。”
“孙权大军主力正猛攻丹阳各县,陆逊的先锋距离建业尚有距离。他们就算能收到风声,最快也要一两日之后。”
邓艾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
“而且,他们正全力消化吴郡降兵,无暇他顾。”
一两日!无暇他顾!
这几个字是这盘棋局里,最致命的胜负手!
魏延眼中的光芒,瞬间璀璨到了极点。
他笑了。
那是一种看到了猎物所有破绽之后,即将发动致命一击的笑。
他缓缓走回沙盘之前,帐内的喧哗与激动,似乎都与他隔绝开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由山川、河流、城池构成的棋盘。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注视着他们的主将。
他们感觉到,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魏延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
他的指尖先是点在了濡须口。
“周泰这头猛虎会死死咬住夏侯惇,曹操的主力被钉死在了濡须口这里,动弹不得。”
然后,他的手指滑向了南方,点在了丹阳郡的位置。
“孙权和陆逊,正忙着接收那些望风而降的‘大军’,他们被吴郡和丹阳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暂时看不到这里。”
最后,他的手指缓缓地也是重重地,落在了那个此刻已经门户大开,几乎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之上。
建业。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曹操被堵住。
孙权被拖住。
而那个本该是风暴中心的建业,却因为孙绍的疯狂和周泰的忠勇,变成了一个无人看管的巨大宝库。
一个完美的权力真空。
魏延抬起头环视着帐内所有的将领,看着他们脸上从激动、振奋,慢慢转变为震惊与领悟的表情。
他那枯瘦的脸上,绽开一个残忍而畅快的弧度。
“所有的棋子,都归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收网的时候,到了!”
第141章 今夜子时,鲸吞江东!
“传我将令!”
魏延的吼声,在大帐之内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柴桑城内所有核心将领,立刻到我中军大帐议事!”
命令下达,不带一丝一毫的迟滞。
方才还沉浸在周泰壮举所带来的激动情绪中的众将,心头猛地一凛。
他们看着魏延那张因狂热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终于意识到有什么真正的大事即将发生。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贺齐、邓艾、钟离牧,以及几名蛟虎营的核心校尉。
还有那名身材高大、面容迥异于汉人的乌浒蛮首领那剌,悉数到场。
大帐的帘子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空气凝重,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魏延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团幽幽的鬼火。
他伸出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曹操的大军,眼下正被周泰挡在了濡须口。”
他的手指划过一道短促而决绝的直线。
“孙权和陆逊,被吴郡和丹阳的降兵缠住了手脚。”
最后,他的手指落回到了那个起点,那个让所有人魂牵梦萦又畏之如虎的地方。
建业。
“从现在开始,我们有一个黄金时间窗口。”魏延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足以让血液冻结的冰冷,“短则三天,长则五天。”
他抬起头,环视着自己麾下最核心的这批将领。
“在这段时间里,建业城内孙绍已经成了孤家寡人,众叛亲离。他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南征军早已溃散。如今城中守军士气崩溃,形同虚设。”
魏延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此时此刻的建业,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贺齐的心口。
他呆呆地看着魏延,看着那张在跳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
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坐山观虎斗。
等待建业的消息。
放任孙权在南边做大。
这一切看似疯狂、看似自取灭亡的举动,原来都指向了一个最终的目的!
一个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目的!
贺齐的嘴唇翕动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干涩,发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将军……原来……原来您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建业!”
不是守住柴桑,不是与孙家分治,而是鲸吞江东!
这个念头,让贺齐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沸腾起来。
疯狂!这才是真正的疯狂!
魏延没有回答贺齐,只是将询问的眼光投向了角落里的邓艾。
邓艾立刻出列,走到了沙盘边上。
他没有看魏延,也没有看其他人,他的眼里只有沙盘上的山川地理。
“将军,此计……风险极……极大。”
邓艾那特有的、带着轻微口吃的说话方式,为这狂热的气氛注入了一丝冰冷的理智。
“周泰将军虽勇,但兵力悬殊。一旦……一旦他挡不住曹军的疯狗式猛攻,曹军水师主力就会立刻南下。我军……将首当其冲。”
他的手指又移向了南方。
“孙权和陆逊也非庸才。一旦他们从吞并吴郡的狂喜中回过神来整合好兵力,得知我军突袭建业。他们……他们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率大军回防北上。”
邓艾抬起头看向了魏延。
“届时,我军将陷入曹操、孙权、陆逊的三面夹击之中。柴桑……亦危矣!”
“那将是……万劫不复的绝境!”
邓艾的话,让帐内刚刚升腾起来的狂热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是啊,风险太大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柴桑军的全部身家性命!
赢了,一步登天。
输了,粉身碎骨!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另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大帐的另一角悠悠响起。
那个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少年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
“兵者,诡道也。”
他双手环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富贵险中求。”
“此战若成,我军可一举奠定江东霸局。”
钟离牧的话,字字诛心。
他没有去反驳邓艾的风险分析,因为邓艾说的全都是事实。
但他给出了另一个层面的答案。
想要得到常人所得不到的东西,就必须冒常人不敢冒的风险。
贺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魏延,看着邓艾,又看了看那个少年老成的钟离牧。
他知道这三个人,代表着这场惊天豪赌的三种态度。
谋划者,执行者,还有见证者。
而他自己即将成为这场豪赌中,压上全部筹码的参与者。
大帐之内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魏延的身上。
他们在等这位主将最后的决断。
魏延看着他们脸上或狂热,或冷静,或淡漠的表情。
他笑了。
那是一种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握于股掌之中的,绝对自信的笑。
他缓缓走回主位,坐下。
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诸位,我意已决!”
魏延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一句话,彻底终结了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犹豫。
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愿为将军效死!”
山呼之声低沉,却足以撼动人心。
魏延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他站起身重新走回沙盘前,开始下达那一道道将决定江东未来命运的军令!
“贺齐!”
“末将在!”贺齐猛地抬头,眼中战意昂然。
“你,统领柴桑水师主力,即刻出发封锁自濡须口至建业的整段长江水道!”
魏延的手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防线。
“我要你像一堵墙一样给我死死钉在这里!无论是曹操的大军,还是从濡须口逃出来的任何一条小船,都不能让他们过去!”
“末将遵命!”贺齐重重叩首。
这是将整个水师的精锐,都押在了防备曹操这一侧。
魏延的目光,转向了那剌、邓艾和钟离牧。
“那剌!”
“在!”
“你率麾下三千乌浒蛮兵,为第一批突击队!”
“邓艾,钟离牧!”
“末将在!”
“你二人,率领三千‘蛟虎营’精锐,为第二梯队!随那剌之后登陆!”
魏延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建业城那块木牌之上!
“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给我撕开建业的城防!为大军入城打开通路!”
邓艾和钟离牧对视一眼,齐声应诺:“遵命!”
蛟虎营,这支在黑夜的江水中秘密操练了无数个日夜的精锐,终于要露出他们的獠牙了。
所有人都看向魏延,等待着他对自己任务的安排。
魏延环视众人,那张枯瘦的脸上,绽开一个畅快至极的弧度。
“我,将亲率中军主力,乘坐旗舰,随你们一同出发!”
他指着沙盘上的建业城,一字一顿。
“目标建业,直捣黄龙!”
“全军听令,即刻整备!”
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帐!
“今夜子时!”
“我们,准时出发!”
第142章 明日的朝食,建业城中吃
子时已至。
夜色如墨,泼洒在柴桑港口。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没有人声。
数万即将出征的士卒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下沿着木质栈桥安静地登船。
他们的脚步很轻,甲胄的摩擦声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这是一支即将去奔袭一国之都的大军,却安静得如同鬼魅。
巨大的楼船缓缓解开缆绳,沉重的船身在水手的操控下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心。
紧随其后的是吃水更浅船身狭长的蒙冲、斗舰,它们无声地汇入那支庞大的舰队之中。
旗舰“蛟龙号”的船头。
魏延一身玄色甲胄,任由冰冷的江风吹拂着他散乱的头发。
他站在船首最高处双手负后,整个人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他身后不远处,那剌和他的乌浒蛮兵占据了最前方的一片甲板。
这些来自山林的高大蛮兵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用不知名的颜料涂满了狰狞而诡异的油彩。
他们没有穿戴中原军队制式的甲胄,只是在要害部位穿戴着足以抵挡任何冷兵器劈砍的犀皮软甲。
他们手中握着巨大的砍刀和沉重的铁骨朵,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仿佛蕴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们没有汉人士兵那种大战将至的压抑,反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杀戮,是他们最熟悉的游戏。
贺齐站在另一侧的船上,负责调度江东的水师旧部前去长江之上牵制曹操。
他看着这支庞大而肃杀的舰队,看着那些曾经属于江东的战船。
如今载着一支虎狼之师即将去叩开江东都城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场水战。
他曾想过自己会战死在长江之上,也曾想过自己会马革裹尸。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率领着江东的水师,去攻打江东的心脏。
这是一种荒谬的背叛感却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参与一场惊天豪赌的狂热。
“公苗,你在想什么?”
魏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江风的呼啸。
贺齐的身体微微一震,他转过身对着那个背影躬了躬身。
“末将……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江东基业,将毁于一旦?”
贺齐沉默了。
魏延终于转过身,他走到贺齐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漆黑的江面。
“基业不是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孙策打下了江东,所以他是小霸王。孙权守住了江东,所以他是吴侯。”
魏延的语调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孙绍,他既打不了也守不住。这样的基业不毁在他手上,也会毁在别人手上。”
“与其便宜了曹操那条老狗,不如让我主汉中王来取。”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贺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那点郁结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是啊这个道理他懂。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魏将军说的是。”
就在这时,邓艾和钟离牧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邓艾的手中捧着一卷刚刚绘制完成的长江航道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禀……禀将军。舰队已全部离港,正以最高航速顺流而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红线。
“我军蛟虎营斥候,已提前……拔除沿途所有江东哨卡。预计在……在天亮之前,我军前锋,可抵达建业城外二十里水域。”
魏延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蛟虎营的执行力,从未让他失望过。
“士载,建业城中布防,再说一遍。”
“是。”
邓艾立刻摊开另一幅更为精细的舆图,那是建业城的布防图。
“孙绍南征计划未成,但城中守军已无战心。原一万五千守军,如今……如今能战之士不恐怕足万余,且士气全无。”
“城防由老将朱治统领,此人老成有余冲劲不足。且对孙绍献城降曹之举,心怀……不满。我军突至,他未必会死战。”
邓艾的分析永远是那么冷静而客观,像是在解一道冰冷的题目。
“未必?”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钟离牧不知何时走到了沙盘的另一侧。
他双手环抱,整个人都藏在船楼的阴影里。
“不是未必,是一定。”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个少年身上。
钟离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朱治是辅佐孙氏三代的旧臣,深受孙坚、孙策和孙权大恩。他可以为孙家战死,但绝不会为一个将孙家基业拱手送人的懦夫陪葬。”
“我军兵临城下,他要考虑的不是为谁尽忠。而是城中数万江东子弟的性命。”
少年人的话,一针见血。
“只要我们打得够快够狠,第一个登上城墙。城中江东氏族必会开城。”
这番断言,让贺齐都感到一阵心惊。
魏延却笑了,他欣赏钟离牧这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分析。
战争,本就是最冷酷的计算。
舰队在黑色的江面上,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急速穿行。
船舱之内与甲板上的肃杀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紧张气息。
士卒们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有的靠着船壁闭目养神,有的则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兵器。
环首刀的刀锋被磨得雪亮,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当黎明到来之后,他们将面临的是一场决定自己也决定江东命运的血战。
赢了,他们就是开创一个新时代的功臣。
输了,这冰冷的江水便是他们所有人的坟墓。
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江水滔滔,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奏响前奏。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出现在天与水的交界线上。
黎明,将至。
魏延一直静立在船头,他看着那抹晨光如同看着一个等待已久的情人。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甲板上那些已经整装待发的核心将领们。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也没有许下什么封侯拜将的承诺。
他只是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口吻,说了一句话。
“告诉弟兄们,准备接战。”
魏延的脸上,绽开一个畅快淋漓的弧度。
“明日的朝食,我魏延。”
“带着你们去建业城里吃!”
第143章 血染石头城,孤主榻上惊
天,亮了。
长江之上,那层浓墨被黎明的第一缕微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建业城外,石头城。
一名守夜的江东士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朝着江面望去。
他看到了奇怪的景象,那不是晨雾。
江面上出现了一大片黑色的阴影。
那阴影在迅速扩大,如同从水底浮上来的远古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石头城无声地扑来。
“敌……”
他的嘴巴刚刚张开,一支利箭便破开晨雾带着死神的呼啸,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捂着脖子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连那面预警的铜锣都没能敲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十艘船身狭长、速度奇快的蒙冲战船。
如同离弦之箭狠狠地撞上了石头城外围防御薄弱的水寨石基!
“轰!”
沉闷的撞击声中最前方一艘蒙冲的船头,一个高大魁梧、遍体油彩的身影没有等待任何指令。
他直接从颠簸的船舷上一跃而下!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咆哮,从那剌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响彻整个江岸!
他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手中的巨型砍刀拖在地上,与石板摩擦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他身后,三千乌浒蛮兵如同开闸的猛兽发出此起彼伏的嚎叫。
紧随着他们的王冲向那座看似坚固的水门!
水门后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穿好甲胄,手中只拿着长矛。
他们看着那群涂满狰狞油彩、嘶吼着冲来的敌人。
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到底是军队,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敌袭!敌袭!!”
“关门!快关上水门!”
慌乱的喊叫声,被那剌更加狂暴的怒吼彻底压制!
他一马当先,巨大的砍刀在手中舞成一团死亡的旋风。
一名试图阻拦的江东都伯,连人带盾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鲜血与内脏溅了他满身,却让他更加兴奋。
“杀啊!”
砍刀横扫,挡在面前的三四名士卒被拦腰斩断!
铁骨朵挥出,一名守军军官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
他就是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每一次攻击都带来最直接的死亡与恐惧。
石头城引以为傲的水门防线,在这股纯粹的暴力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了!”
一名校尉挥舞着佩剑,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下一秒,一支羽箭精准地钉入他的眉心。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城下不远处另一艘战船上,钟离牧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士载,左翼箭楼,三轮压制。”
他的话简短而清晰。
“好。”
邓艾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身后的蛟虎营将士做了一个手势。
“左……左翼,三轮,放!”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精准地覆盖了石头城墙上那几处正在拼命放箭的箭楼。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城头的火力瞬间被压制下去。
蛟虎营的士兵们在邓艾和钟离牧的指挥下,如同两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他们没有像乌浒蛮兵那样狂热地冲锋,而是占据有利地形用他们淬炼了无数个日夜的箭术,为那剌的突击部队提供最有效的掩护。
一个负责正面突破,野蛮冲撞。
一个负责侧翼压制,精准点杀。
两种截然不同的作战风格,此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剌已经杀疯了。
他硬生生靠着一人一刀,在石头城的城墙守军中杀出了一个缺口。
乌浒蛮兵们嚎叫着从这个缺口涌入,将混乱与死亡带到了城墙的每一个角落。
江东守军的士气在这样凶悍的敌人面前,彻底崩溃了。
就在此时,“蛟龙号”旗舰也终于靠岸。
魏延一身玄甲手持大刀,大步走下船板。
他没有丝毫停顿。
“亲兵队!随我来!”
他亲自率领着麾下最精锐的亲兵,顺着那剌杀出的血路冲入了城中!
“弟兄们!随我一道,斩其将旗!”
魏延的吼声让所有正在作战的士卒精神一振!
他舞动长刀拍马直冲城内指挥台。
几名试图阻拦的江东将领,在他面前走不过一个回合便被斩于马下。
当魏延的战刀,将那面代表着石头城守将的旗帜从中斩断时,所有残存的抵抗都宣告终结。
从第一支箭射出到将旗倒下。
仅仅一个时辰。
建业外围最重要也是最坚固的军事堡垒,石头城,宣告易主!
那剌扛着一面巨大的“刘”字大旗,爬上了石头城的最高处。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旗杆狠狠地插入了城楼的砖石缝隙之中!
“呼——”
黑色的“刘”字大旗,在清晨的江风中猎猎作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远处那座巍峨都城的脸上。
魏延踏上了满是血污的城头,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感到一阵畅快。
他看着气喘吁吁,身上却没半点伤痕的那剌。
看着冷静地指挥蛟虎营清扫战场的邓艾和钟离牧,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弧度。
“弟兄们,干得漂亮!”
“全军休整半个时辰!”
魏延的目光越过脚下的城池,投向了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无比清晰的帝都。
“然后,随我总攻建业!”
……
建业,孙绍府。
孙绍是被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吵醒的。
他烦躁地睁开眼,昨夜为了那份降表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何事如此喧哗!”他不悦地喝道。
寝宫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主……主公!不……不好了!”
孙绍的心猛地一沉。
还没等他开口喝问,一名身披甲胄的传令兵也跌跌撞撞地闯入。
他的一条手臂鲜血淋漓,显然是刚刚从战场上逃回来。
“主公!石头城……石头城……”
传令兵因为恐惧和奔跑,上气不接下气。
“石头城怎么了?”
孙绍厉声问道,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石头城,破……破了!”
传令兵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
孙绍猛地从床榻上站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石头城固若金汤,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攻城的是谁?!是曹操的水师到了吗?!”
“不……不是……”传令兵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是……是魏延!是魏延的大军!”
魏延!
这两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孙绍的天灵盖上。
他不是应该在柴桑,被孙权和曹操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传令兵绝望地补充道:“天刚亮,他们就……就突然出现了!一个时辰……仅仅就一个时辰,石头城就丢了!守将战死!他们的旗……他们的‘刘’字大旗,已经插在石头城上了!”
孙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身体撞在了身后的案几上,珍贵的瓷器摔了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却毫无察觉。
他的眼前只有那面在江风中狂舞的“刘”字大旗。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他向曹操递出的降表,他那借刀杀人的美梦……
在魏延这蛮不讲理的雷霆一击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门户大开。
建业,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孤城。
孙绍身体里的所有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如同一捧死灰。
绝望中,他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城中……城中还有朱治,还有那些忠于孙家的老臣……
他们一定……一定能组织起抵抗。
为自己……为自己向曹操求援,争取到最后的时间……
一定可以的……
第144章 降了吧,城外全是汉中王的兵
半个时辰的休整,转瞬即逝。
石头城的城头之上,那面“刘”字大旗仍在狂风中招展。
魏延将手中的佩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转身面对着他麾下这群刚刚饱饮过鲜血的虎狼。
那剌和他的乌浒蛮兵身上还沾着温热的血浆,脸上狰狞的油彩被汗水和血水冲刷得斑驳,却更添了几分凶煞。
邓艾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指挥的不是一场攻城战而是一次沙盘推演。
钟离牧则靠在一处墙垛旁,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他那柄长枪,对周遭的尸骸与血腥味视若无睹。
“传我将令!全军总攻,目标建业!”
魏延没有多余的废话,便为江东的国都敲响了丧钟。
“吼!”
那剌第一个响应,他用手中的巨型砍刀用力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身后的三千乌浒蛮兵,也随之用兵器敲击着城砖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噪音。
这是他们独特的,出征前的仪式。
魏延的命令,如水银泻地般传达到了每一个角落。
江面之上,留守的柴桑水师战船迅速调整阵型,将方向对准了建业城那高大而漫长的城墙。
陆地上,蛟虎营的士兵们则分成了数个攻击阵列,在邓艾和钟离牧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朝着不同的方向运动。
一场针对一国之都的总攻,就这样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悍然发动!
“那剌!”
“末将在!”
“你的任务,还是老样子。”魏延指着远处建业城最高的南城门,“给我从那里爬上去,把城门的口子撕开!”
“好!”那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扛起砍刀带着他的蛮兵们向城墙发起了冲锋。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笨重的攻城器械,只有一捆捆特制的带着铁爪的钩索。
“钟离牧!”
少年站直了身体。
“蛟虎营弓弩手归你调遣,用强弩压制城头,为那剌提供掩护。”
“诺!”
钟离牧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邓艾!”
“末将,在……在。”
“士载,你坐镇中军统筹全局。哪里的城门有松动,后续部队就给我从哪里压上去!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遵……遵命。”
邓艾立刻回到一处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开始对着舆图下达一道道精准的指令。
安排完一切,魏延翻身上马。
他拿起了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长刀,刀锋直指建业!
“其余人马,随我从中路平推过去!”
“杀!”
潮水般的攻势从水陆两个方向,同时涌向了那座巍峨的都城!
建业城墙之上守将朱治须发皆白,他扶着墙垛看着城外那黑压压如同蚁群般涌来的敌军,脸上满是苦涩与绝望。
孙绍投降的消息,早已如同瘟疫一般在军中传开。
兵无战心,将不知为何而战。
他们为之效忠的主君已经先一步跪下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又该为谁卖命?
“将军!南面!南面墙上有人爬上来了!”
一名传令兵惊恐地尖叫。
朱治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到一副让他永生难忘的恐怖画面。
数十道钩索被狠狠地抛上了城头,死死地扣入了砖石的缝隙。
紧接着一个个赤着上身、涂满油彩的野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矫健姿态顺着绳索高速攀爬而上!
他们矫健得不像是人,更像是山间的猿猴!
“放箭!快放箭!”
朱治声嘶力竭地吼道。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射下,却根本无法阻挡那些蛮兵的脚步。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能在攀爬的途中,用手中的小盾格挡开射来的箭矢。
“嗖嗖嗖——!”
就在这时更加密集更加致命的箭雨,从城外呼啸而来!
钟离牧指挥的蛟虎营弓弩手,对城头展开了无情的覆盖式打击!
城墙上的江东弓箭手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压制打得抬不起头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组织起来的火力网瞬间崩溃。
就在这片刻的火力真空期。
“吼——!”
那剌第一个翻上了城头!
他巨大的身体落在城墙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被吓得面无人色的江东士卒,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下一刻他动了。
巨大的砍刀卷起一阵腥风血雨!
一名江东校尉鼓起勇气举刀迎了上去,试图将这个缺口堵住。
“当!”
一声脆响,刀断人亡。
那名校官被那剌连人带刀,从中劈成了两半!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周围守军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鬼……是鬼啊!”
“快跑啊!”
防线,从内部开始崩溃了。
更多的乌浒蛮兵从这个缺口涌了进来,他们挥舞着各种沉重的兵器,在城墙上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与此同时,建业南门。
魏延一马当先率领着亲兵队,顶着城楼上零星的箭雨直冲城门之下!
“撞!”
巨大的撞车木在数十名士兵的推动下,狠狠地撞向了厚重的城门。
“轰!”
“轰!”
“轰!”
城门在巨力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几名江东将领试图从城楼上投下滚木礌石,却被魏延亲自弯弓搭箭一一点名射杀!
他一手持刀一手持弓,在飞驰的战马之上左右开弓,箭无虚发!
每一支箭矢飞出,都必然会有一名江东将官从城头坠落。
他以一人之力,竟压制得整个南门城楼上的守军将领不敢露头!
“将军神武!”
“杀!”
魏延的勇悍,彻底点燃了麾下将士的战意!
“嘎吱——轰隆!”
终于,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之下。
建业南门那扇象征着江东统治的巨大门扉,轰然倒塌!
“城破了!!”
魏延一刀砍翻了最后一名试图抵抗的江东士兵,纵马第一个冲入了城中!
“弟兄们,大军随我入城!”
“杀啊!”
黑色的洪流顺着洞开的城门,无可阻挡地涌入了建业!
城内的抵抗比想象中还要微弱。
大部分的江东士兵在看到那面“刘”字大旗入城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扔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了街道两旁。
战斗,已经结束了。
……
建业府衙门前。
以张昭、顾雍为首的一众江东老臣早已脱下了官帽,身穿素白朝服静静地伫立在台阶之下。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悲哀。
他们见证了孙家的崛起,也见证了孙家的落幕。
马蹄声由远及近。
魏延骑着高大的战马,在邓艾和钟离牧一左一右的簇拥下,缓缓行驶在建业城宽阔的主干道上。
道路两旁跪满了黑压压的降兵。
更远处是无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噤若寒蝉的建业百姓。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迷茫与恐惧。
魏延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他只是冷漠地扫视着这座曾经无比繁华的都城。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江东权力的中心,孙绍的府邸。
当魏延率领的亲兵队将那座奢华的府邸团团包围时,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发生。
府邸的大门,缓缓打开。
只见孙绍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算尽天下的江东新主,此刻身穿一袭刺眼的白衣,脸色惨白如纸。
在他的身后是孙家宗室和最后一部分忠于他的文武。
所有人都低着头。
孙绍的双手高高捧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物件。
那是传承自孙策,象征着江东最高权力的印绶。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出府门。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那面黑色的“刘”字大旗前双膝一软。
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将那枚印绶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马背上那个他最意想不到也是最瞧不起的敌人,低下了他那曾经高傲的头颅。
整个建业,在这一刻死一般寂静。
魏延缓缓勒住战马,他低头俯瞰着跪在自己马前的孙绍,俯瞰着那个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年轻人。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地走向了那个跪地的身影。
第145章 这张椅子,今日换我魏延来坐
魏延没有去看那枚代表着江东最高权力的印绶。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孙绍。
他就这样从那个年轻人的身侧,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音。
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孙绍和所有江东降臣的心脏上。
那是无声的蔑视。
比任何羞辱的言语都要来得更加刻骨。
魏延径直走进了那座朱漆大门,走进了这座曾经象征着江东权柄的府邸。
邓艾和钟离牧如同两尊沉默的护法,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后。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留下跪在府门之外,捧着印绶被彻底无视的孙绍。
他仿佛成了一尊滑稽的石像,僵硬在建业城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屈辱的泪水混合着尘土,在他惨白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传令,大军即刻接管城防。”
刚踏入府内,魏延的命令便已经下达,不带丝毫情绪。
“所有府库、武库、粮仓,全部贴上封条,由蛟虎营严加看管。”
“邓艾。”
“末……末将在。”
“你,负责清点城中户籍、降兵名册。我要在日落之前,看到建业城内所有能动用的人力物力。”
“遵……遵命。”
邓艾捧着舆图立刻转身离去,他的眼中只有任务。
“那剌。”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亲兵队中走出,正是刚刚在城墙上杀得兴起的那剌。
“在!”
“带着你的兵,巡防全城。安抚百姓,维持秩序。”
魏延看着他身上还未干涸的血迹,补充了一句。
“再者,约束好你的族人,不得劫掠不得扰民。谁敢犯禁,军法从事!”
那剌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将军放心,俺们乌浒人只杀拿刀的敌人,不碰没武器的羔羊。”
说完他扛起巨刃,兴冲冲地带人去了。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魏延的脚步却未曾停歇。
他穿过一道道回廊最终停在了那座最恢弘,也最熟悉的大殿之前。
昔日孙权与群臣议事的地方。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权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魏延没有走向大殿正中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主位。
他的脚步停在了殿侧那副巨大无比的江东舆图之前。
舆图之上,江东的山川、河流、城池,纤毫毕现。
那是孙家三代人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打下并守住的江山。
如今它静静地呈现在了魏延的面前。
钟离牧快步走到舆图前。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面对生人都有些局促的年轻人,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狂热。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却精致的黑色旗帜。
旗帜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张扬的“刘”字。
他伸出手动作决绝。
用那旗杆的尖端重重地插在了舆图上“建业”的位置!
“将军!”钟离牧的呼吸变得粗重,“建业,归我大汉了!”
就在此时,收到消息的贺齐也从长江之上匆匆赶来,神情复杂地走进了大殿。
他看着这熟悉的一切,看着那面刺眼的“刘”字小旗,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在这里接受孙权的将令,为保卫这片土地而战。
如今他却成了引狼入室的那个人。
挣扎与恍惚只是一瞬。
贺齐走上前对着魏延的背影,深深一拜。
“末将贺齐,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不费吹灰之力,直捣建业。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名垂青史!”
大殿之内,回荡着贺齐激动的声音。
魏延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高兴?”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舆图上那面崭新的“刘”字旗。
“现在,还远远没到可以高兴的时候。”
魏延的这句话,让钟离牧和贺齐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我们拿下的,只是一座空城。”
魏延的手指在舆图上滑动,落在了北方的濡须口。
“濡须口的周泰还能挡曹操多久?三天还是五天?一旦曹操知道建业易主,他会做什么?”
不等两人回答,他的手指又猛地划向了南方,点在了吴郡和丹阳的位置。
“还有他,孙权。”
“一个丢了国都丧家之犬般的江东之主,在得知我们替他‘清理门户’之后,他又会做什么?”
两个问题如同两盆冰水,兜头浇下。
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冰冷而凝重。
是啊,他们只是趁着江东内乱,掏了心窝子。
可江东这头猛虎的身躯,依然盘踞在南方。
而北方,还有一头更加凶恶的豺狼,正虎视眈眈。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舆图的另一侧。
“我猜,他们定会联手。”
少年人的判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曹操会暂时放弃南下,孙权也会暂时放下仇恨。在把我们这根钉子从江东拔出去之前,他们会成为最亲密的盟友。”
贺齐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曹操的大军和孙权整合后的江东军联手,那将是怎样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柴桑军根本无法抵挡!
“没错。”
魏延赞许地看了钟离牧一眼。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庆祝胜利。”
“我们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把建业从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变成一座真正的战争堡垒!让他们用血和尸骨来填都填不平的无底洞!”
魏延的话斩钉截铁。
他说完,转身走向了大殿中央。
走向了那张空置许久,属于江东之主的宝座。
他没有丝毫犹豫,撩起战甲的下摆。
坐了下去。
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与这座大殿与这张宝座,彻底融为一体。
他不再是那个奇袭的将军。
从坐上这张椅子的这一刻起,他就是这座城池的新主人。
魏延环视着殿内神情各异的众人,下达了他占据建业之后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命令。
“传令下去。”
“召张昭、顾雍、陆绩、张纮……召集所有在城中的江东士族代表。”
“告诉他们,我魏延代表汉中王。”
“请他们来此一叙。”
魏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
“谈一谈,江东的未来。”
第146章 稳定人心
建业府,议事大殿。
殿外是死一般的寂静,殿内是令人窒息的压抑。
以张昭、顾雍为首的十余名江东士族代表,在全副武装的蛟虎营士兵“护送”下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忐忑与茫然。
这些平日里在江东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却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们看到了守在殿门两侧的乌浒蛮兵。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煞气扑面而来,让几个年迈的士族代表腿肚子发软。
踏入大殿,他们的心沉得更深。
大殿正中那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江东之主的宝座之上。
一个身披玄甲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是魏延。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刻意摆出威严的姿态。
他只是随意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走近。
他的身后站着那个孤僻的少年钟离牧,少年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佩剑。
整个大殿,空旷而冰冷。
张昭和顾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表情中看到了苦涩。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上前去,准备按照败者的礼节行跪拜大礼。
“诸位,不必多礼。”
魏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来人,给江东诸公赐座。”
几个亲兵搬来了坐席,摆在了大殿的两侧。
这个举动,让所有江东士族都愣住了。
没有下马威,没有羞辱,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
赐座?
这哪里是对待降臣的态度,分明是待客之礼。
张昭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诸位站着不累么?”魏延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弧度,“还是说,诸位觉得我这张椅子,坐不久?”
一句话,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张昭的心一哆嗦连忙躬身。
“魏将军说笑了,我等败军之臣不敢。”
他率先坐下,其他人也战战兢兢地跟着落座。
可他们如坐针毡背脊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魏延奉我主汉中王之命前来建业,不是为了屠戮也不是为了掠夺。”
魏延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绍无道引狼入室,欲将孙家三代基业拱手献于曹贼。此等行径天理不容。”
“我,是来拨乱反正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张昭等人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将自己定义为“拨乱反正”之人,而不是入侵者。
这意味着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统治这里。
而他们这些江东士族的态度,就是最好的“名分”。
就在众人心思急转之际,魏延又下了一道命令。
“来人。”
“去将步骘、严畯等诸位大人,从狱中请出来。”
“告诉他们,孙绍倒行逆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个命令如同一记重磅,砸得所有士族代表头晕目眩。
步骘等人,都是因为孙绍猜忌而被下狱的江东重臣,其中不乏他们的亲朋故旧。
魏延此举不仅是释放善意,更是在当众宣告他将取代孙绍,成为江东秩序新的维护者。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果然,不多时,步骘等几位形容憔悴的官员被带到了殿上。
当他们看到安然无恙的张昭、顾雍,又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魏延时。
先是错愕,随即明白了什么。
“将军大义!”
步骘是聪明人,他没有去拜张昭,而是直接对着魏延深深一拜。
“请将军为江东做主!”
魏延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也入座。
“江东,是江东人的江东。”魏延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主汉中王仁德宽厚,无意改变江东的现状。”
“我在此,可以代表汉中王向诸位承诺。”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众人。
“其一,诸位在江东各地的田产、荫户、宗族,只要拥护汉室归顺我主,一律照旧绝不追究过往!”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殿的呼吸都停滞了。
不追究?一切照旧?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是被清洗,被抄家,被流放。
也预想过最好的结果,是散尽家财换取宗族平安。
可他们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结果。
新来的征服者竟然承认他们这些旧地头蛇的一切既得利益!
张昭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延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
“其二,建业及江东各郡县仍需人才治理。我将从诸位族中子弟里选拔贤能者,继续出任官吏。”
“当然,我也会派来一部分荆州的官员,与诸位共同治理江东。”
“以江东人治江东,这是我主汉中王的意思。”
第二个承,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所有士族的心里。
分化,拉拢,权力共享。
这一招精准地击中了他们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
他们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换个主子而是被彻底踢出权力的牌桌,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魏延的条件让他们看到了保住家族权势与荣耀的希望。
大殿之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他们交头接耳交换着眼神,每个人都在飞快地盘算着得失。
魏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给了他们思考和讨论的时间。
他知道这群人需要的不是威逼,而是看得见的利益和一条退路。
许久,张昭站了起来。
他作为江东士族之首,必须站出来。
“敢问将军……”他的姿态比刚才要恭敬了许多,“不知……不知将军,将如何处置孙绍,以及城中孙氏宗亲?”
这个问题很关键。
这关系到他们最后的道德枷锁。
如果魏延要赶尽杀绝,他们即便为了利益归降,将来也难免背上一个“卖主求荣”的骂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魏延的脸上。
“孙绍昏聩无道,乃是咎由自取。但他终究是讨逆将军之后。”
魏延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看在讨逆将军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他。”
“待江东局势稳定之后,我会备下车马将他与其家眷礼送至成都,交由我主汉中王发落。”
“汉中王必会念其父之功,保他一世富贵平安,衣食无忧。”
仁慈,超乎想象的仁慈。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张昭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
保全了孙绍的性命,就是保全了他们这些旧臣最后的体面。
张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下来。
他转过身与顾雍、步骘等人低声商议起来。
“元叹,子山,此事你们怎么看?”
顾雍长叹一声:“事已至此,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魏将军兵不血刃拿下建业,手段何其凌厉。可他入城之后不劫掠不扰民,先安抚我等,可见其胸有丘壑,非一介武夫。”
步骘也接口道:“最重要的是我等拥立新主,早已将吴侯得罪死了。就算吴侯能击退曹操,重掌江东,他日又岂能容得下我等?”
这句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是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孙权若是回来,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无情的清算。
而眼前的魏延这位汉中王麾下的悍将,却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条体面的活路。
如何选择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一番短暂而激烈的商议之后,张昭重新面向魏延。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与顾雍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走到了大殿中央。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整理衣袍,郑重其事地对着宝座上的那个男人,深深地拜了下去。
“老臣张昭。”
“臣,顾雍。”
“……愿率建业军民,听凭魏将军号令!”
随着他们两人的表态,殿内所有的江东士族代表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我等愿降汉中王!”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魏延坐在宝座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群江东地头蛇,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一切,尽在掌握。
他用最蛮横的武力叩开了建业的大门。
又用最精准的利益收服了这座城池的人心。
从此刻起,这座江东的都城才算真正地姓了刘。
他缓缓开口下达了掌控这座城池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命令。
“邓艾。”
“传我将令,全城戒严,加固城防!”
“三日之内,我要让建业成为一座坚城!”
第147章 昨日座上宾,今朝刀下魂
濡须口,曹军大营。
曹操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头颅,听着帐外震天的喊杀声,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
周泰这块硬骨头,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啃得多。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手脚并用地滚了进来,。
“大……大王!急报!建业……建业急报!”
曹操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
“讲。”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千钧之重。
“建业……建业城破!孙绍……孙绍降了!”
“什么?”
曹操猛地站起,身边的侍从连忙上前搀扶。
他一把推开侍从向前走了两步,死死地盯着那个传令兵。
“降了?他降谁了?!降我大魏了吗?孤的使者何在!”
“不……不是……”
传令兵的牙齿在打颤,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是……是魏延!刘备麾下的镇北将军魏延!他……他率军奇袭石头城,一个时辰破城!随后总攻建业,一日之内……建业易主!”
“刘备?!魏延?!”
这两个名字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曹操的天灵盖上。
他踉跄了一下,身体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帅案上,案上的竹简文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剧烈的咳嗽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让他那张本就憔悴的脸涨得通红。
“废物!孙绍这个废物!”
暴怒的咆哮响彻整个中军大帐。
“孤信他能守住江东,他却给孤引来了一头恶狼!蠢货!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帐外的喊杀声似乎都为之一静。
贾诩和程昱快步走进帐内,看到曹操的模样心中都是一沉。
“大王息怒,保重身体啊!”贾诩躬身劝道。
曹操剧烈地喘息着,他扶着帅案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与怒火。
但怒火之下更深处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魏延,又是这个魏延!
这个神出鬼没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最深处的毒刺。
他怎么会这么快出现在建业?
南边的孙权是死人吗?!
“立刻!传孤王令!”曹操的声音沙哑而狠戾,“全军!不计伤亡!三日之内,必须给孤拿下濡须口!”
“大王,不可啊!”程昱立刻出言阻止,“此时强攻我军伤亡必重。何况魏延已占建业,我军即便拿下濡须口,也已失了先机……”
“先机?”曹操冷笑一声,“魏延立足未稳人心未附。此时不夺回建业,难道要等他把建业变成第二个江陵吗!”
他很清楚,魏延的存在已经彻底打乱了他南下的所有部署。
这个疯子,已经成了他一统天下最大的障碍!
……
吴郡,府邸之内。
孙权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对于柴桑和建业的战况,他通过斥候探来的一些零星的真假难辨的传闻来猜测。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诸葛瑾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主公!不好了!出大事了!”
孙权的心猛地揪紧。
“是柴桑败了?还是孙绍那个逆贼又做了什么?”
“都不是……”
诸葛瑾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带来了一个让孙权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消息。
“建业……建业丢了!”
孙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魏延!是魏延!”
诸葛瑾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绕过了所有防线,奇袭建业!孙绍……孙绍力战不敌,已经投降了!”
孙权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身后的亲卫及时扶住,他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魏延……魏延……”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碧色的眼眸中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化为了滔天的恨意与屈辱。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跟孙绍斗,跟曹操斗,斗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结果呢?
结果最大的那颗桃子,被那个一直按兵不动被他视为最大盟友的魏延,一口吞了下去!
欺骗!这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他魏延怎么敢!”孙权一把推开亲卫,状若疯虎,“他刘备怎么敢!他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就在此时,陆逊与诸葛恪也闻讯赶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陆逊的脸上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主公,息怒。”
陆逊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魏延此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远超我等想象!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曹操,而是建业!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魏延的目标是拿下柴桑,牵制曹操的南征。
谁能想到,他那看似按兵不动只是为了麻痹所有人。
而他真正的獠牙,却早已悄无声息地对准了江东的心脏!
“启禀主公!”
一旁的诸葛恪忽然开口,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
“事已至此,愤怒无用。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夺回建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孙权抹去嘴角的血迹,死死地盯着他。
“元逊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诸葛恪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说道。
“请主公立刻派使者,去濡须口。”
“向曹操议和!”
这句话,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向曹操议和?
那个刚刚还在猛攻江东,恨不得将江东生吞活剥的死敌?
“元逊,你疯了吗?!”诸葛瑾失声叫道。
“我没疯!”
诸葛恪的语调陡然拔高,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
“主公,父亲,诸位!敢问如今我们的敌人是谁?不是曹操而是魏延!是刘备!魏延占据建业就如同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江东的腹地!若不拔掉这根钉子江东就完了!”
“曹操想一统天下,可他眼下最想做的一定是将魏延碎尸万段!我们的敌人是共同的!”
“此时此刻只有与曹操联手组成联军,合两家之力才能将魏延这个共同的敌人,从建业赶出去!”
一番话,振聋发聩。
孙权沉默了。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向曹操低头这是何等的屈辱。
可诸葛恪说得对,魏延不死江东不存。
许久他抬起头,碧眸之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好!”
“就依元逊之言!”
“立刻派使者去曹营!告诉曹操,我孙权愿与他暂时停战!只要他肯出兵合围建业,江东……江东之事,可日后再议!”
建业城,府衙大殿。
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一股紧张而肃杀的气氛,已经笼罩了这座刚刚易主的都城。
邓艾正捧着一份舆图,向魏延汇报着城防加固的进度。
那剌带着一身的汗水,正在汇报城中治安的状况。
钟离牧则沉默地站在一旁,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枪。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侦查的斥候如同一阵风般冲入了大殿。
“将军!紧急军情!”
魏延抬起头。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濡须口曹军与吴郡孙权军,双方已于昨日停战!”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邓艾捧着舆图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剌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道。
“根据我们截获的消息……曹操与孙权已经议和!曹操的先锋大军已全力攻打濡须口,准备向建业而来!而孙权也在吴郡和丹阳重整兵马,不日……不日也将北上!”
消息,如同两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刚刚才燃起的胜利火焰,在这一刻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合围。
来自南北两个方向的,两路大军的合围。
建业,这座刚刚被他们拿下的城池。
转瞬之间从一座胜利的丰碑,变成了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岛。
第148章 兵行险招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那名斥候带来的消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曹操与孙权这两个生死大敌,竟然联手了。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建业!
或者说是坐在建业城主位上的魏延!
邓艾捧着舆图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兵力、粮草、城防、士气……
每一个数字,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结果。
那剌扛着他的巨刃,脸上的悍勇之气被一种罕见的凝重所取代。
他不懂什么大局,但他听懂了有两路数不清的敌人,正从南北两个方向朝这里杀过来。
而那些刚刚跪地宣誓效忠的江东士族代表们,此刻更是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完了。
这是他们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们刚刚背叛了孙绍,又得罪了孙权,如今又被曹操和孙权联手包围。
他们就像是上错了船的赌徒,在风暴来临的前一刻才发现这艘船马上就要沉没。
悔恨,恐惧,绝望……
种种情绪在他们心中交织,几乎要将他们的理智冲垮。
“将军……”
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张昭。
这位江东士族之首,颤巍巍地从坐席上站起,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惶与哀求。
“将军,曹操尽起北方精锐,号称三十万大军,其先锋已在猛攻濡须口,周泰将军……恐怕支撑不了几日。”
“而南面,吴侯孙权虽然新败,但他尽起吴郡、会稽、丹阳三郡之兵,又有陆逊这等名将辅佐,兵力亦有数万之众。”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
“将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城中兵力满打满算不足两万。新附之众人心惶惶……如此境地南北夹击,建业……建业危在旦夕啊!”
“我等……我等如何能抵挡此等雷霆之势?”
张昭说着竟是老泪纵横。
“请将军早做决断!否则……否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啊!”
殿内其他的江东士族们再也绷不住了,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请将军为我等寻一条生路啊!”
“我等愿献出全部家财,只求保全宗族性命!”
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这座刚刚见证了他们宣誓效忠的大殿,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座上演着末日悲歌的戏台。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然而,在这片混乱与绝望的中心,那个坐在主座上的男人却依旧镇定得可怕。
魏延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张昭等人。
他的手指,正轻轻地在殿侧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上,缓缓划过。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不是在看一幅决定生死的军事地图。
那沉静的姿态,与周遭的惶恐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钟离牧站在他的身后,手按在剑柄上一言不发。
少年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
魏延的命令就是他的方向。
许久,魏延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殿下众人。
“士载。”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邓艾立刻出列,他捧着一本刚刚清点完毕的册子。
“建业城中,我们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动?”
“回……回将军。”
邓艾的回答简洁而清晰,只是那轻微的口吃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城中原有守军六千,已缴械整编。我蛟虎营、乌浒营及亲兵共一万两千人。合计……合计可战之兵,一万八千。”
不足两万。
这个数字让殿内的哭声都为之一滞。
用不足两万的兵力,去对抗曹操与孙权加起来数十万的大军?
这根本不是战争,是屠杀。
“城中粮草又能支撑多久?”魏延继续问道。
“建业府库、粮仓皆已封存。”
邓艾的语速快了一些。
“积蓄极为丰厚。城中粮草足可支……支我全军及全城百姓,一年有余!”
一年!
这个数字让跪在地上的江东士族们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有如此坚城,又有如此之多的粮草。
死守!只要死守待变,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或许汉中王会派来援军?
或许曹操和孙权会因为分赃不均而重新反目?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立刻城破人亡要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魏延下达那个他们预料之中的命令。
全军死守,加固城防,依托坚城,等待转机。
然而,魏延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殿之中,显得无比清晰无比刺耳。
他没有下令死守。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舆图上“建业”的位置。
他缓缓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越过了建业越过了长江,重重地点在了舆图最北方的那个点上。
濡须口!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注视下,魏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光彩。
他厉声下令。
“传我将令!”
“命贺将军齐,率领我军水师主力,即刻出航!”
魏延命令一出,厅内众人猛得抬头,脸上满是错愕。
出航?去哪里?
去长江下游阻击孙权吗?
还是去上游寻求与荆州主力的联系?
魏延接下来的话,让整个大殿所有人的思维彻底停滞。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不是去防守!”
“而是去进攻!”
魏延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芒,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让他立刻北上!去增援濡须口的守将,周泰!”
“告诉贺齐,我要他不计任何代价!”
“给我和濡须督周泰一起,死死地拖住曹操南下的主力大军!”
大殿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无论是跪着的张昭,还是站着的邓艾,亦或是沉默的钟离牧。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表情。
荒谬与不敢置信。
增援周泰?
那个正在濡须口和曹军死战的江东大将?
那个直到此刻,名义上还是他们的敌人!
魏延疯了吗?!
他竟然要派自己手下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去帮助一个敌人打另一个敌人?
这算什么?驱虎吞狼?
这简直是在给两头猛虎同时递刀子!
张昭张大了嘴,跪在那里连哭都忘了。
他活了一辈子读了半生书籍,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离谱的军令!
这已经不是兵行险着。
这是自寻死路!
第149章 敌人的敌人,就是友军!
“魏将军,请三思!”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不是张昭也不是邓艾,是钟离牧。
这个平日里沉默的少年,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口吻公然反对魏延的命令。
他从魏延身后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挡在了传令兵的面前。
“将军,万万不可!”
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焦灼与不解。
“我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还要分兵去救一个敌人?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钟离牧的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是啊,将军!”
邓艾也急忙出列,他捧着名册的手都在抖。
“我……我军满打满算,不过一万八千人。分兵之后建业城防将……将空虚无比!曹操和孙权任何一方,都能轻易……”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就连那些跪在地上的江东士族也忘了哭泣。
他们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般的表情看着主座上的魏延。
张昭更是连滚带爬地膝行几步老泪纵横。
“将军!万万不可行此险招啊!此举无异于抱薪救火,自取灭亡!”
“我等……我等宁愿死守建业,也决不能将宝贵的兵力,浪费在敌人身上啊!”
“请将军收回成命!”
“我等愿与建业共存亡!”
殿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从心腹将领到新降之臣,无一人赞同。
整个大殿,都在抗拒着这道在他们看来荒诞到极致的命令。
然而,魏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向下压了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喧哗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魏延站起身,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缓步走下台阶,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之前。
“你们都以为,守住建业就是胜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错了。”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建业”那座孤零零的城池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们不是胜利者,我们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死守建业看似稳妥,实则只有死路一条。我们的粮草能吃一年,可我们的兵呢?能在这南北夹击之下撑过一个月吗?”
“城里的士气,又能撑多久?”
魏延的问话让邓艾和钟离牧都低下了头。
是啊,兵力和士气,这才是最致命的。
一座孤城就算粮草堆积如山,可一旦外无援军内失人心,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那……那也不能去增援周泰啊!”张昭颤声说道,“他是我们的敌人!”
“敌人?”
魏延笑了。
他转过身,环视众人。
“你们告诉我,现在谁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他不等众人回答,手指在舆图上猛地一划,连接了北方的濡须口和南方的吴郡。
“是周泰吗?不!”
“现在,他是我们最好的盟友!”
这句话再一次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钟离牧猛地抬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那念头快得抓不住。
魏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继续说道。
“曹操和孙权联手了。他们看起来势大滔天,可这个联盟就真的牢不可破吗?”
他的手指点在了濡须口的位置。
“曹操的主力大军,三十万精锐被谁挡在了长江以北?!”
“是周泰!”
“周泰多顶住一天,曹操的兵锋就一天到不了建业城下!我们就多一天的喘息之机!”
魏延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我们增援周泰不是在救他,是在救我们自己!我们用最小的代价,让一个敌人去替我们拖住最强大的那个敌人!”
殿内一片死寂。
邓艾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那双只对舆图和数字感兴趣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原来……原来是这样!
“可……可是南边还有吴侯!”顾雍忍不住开口,“陆逊也不是易与之辈!”
“孙权?”
魏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轻蔑。
“一个丧家之犬,靠着三郡之地临时拼凑起来的数万兵马,你们真以为他有多大的战力?”
“这支军队在吾观之,犹如土鸡瓦犬耳!”
他的手指在舆图南方的吴郡、会稽、丹阳三地划过。
“这些地方的士族豪强,有多少人是真心愿意为他孙权卖命的?他们只是慑于孙家余威,又对我军心存恐惧才不得不出兵。”
“他们貌似强大实则各怀鬼胎,不可能齐心协力来攻打建业这座坚城!”
“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强硬的姿态,只要曹操的主力迟迟无法南下,你信不信孙权的这个复仇联军,自己就会从内部分崩离析!”
一番话振聋发聩。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钟离牧怔怔地看着魏延的背影,看着他在舆图前指点江山的姿态。
那颗少年老成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震撼”的情绪。
他原以为奇袭建业,已经是魏将军胆魄与智谋的极限。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开胃小菜。
眼前这个男人胸中所藏的沟壑,远比他想象的要深邃万倍!
邓艾更是激动得身体都在发颤,他那轻微的口吃都消失了。
“围魏救赵!这是围魏救赵之计!”
“将军高明!实在是高明啊!”
他看向魏延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张昭、顾雍等一众江东士族,更是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他们听懂了。
虽然其中的兵法谋略他们不甚了了,但他们听懂了魏延要做什么。
他要用一座小小的濡须口,去撬动整个战局!
他要用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敌人,去拖垮那个最可怕的敌人!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了。
可偏偏又让他们觉得,这似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魏延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转过身,看向钟离牧、邓艾还有那剌,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贺齐将军的水师,是我军现在唯一可以自由调动的机动力量。”
“命他率水师增援周泰,只需要做到两点。”
“第一,带去足够的粮草和箭矢,让周泰有继续守下去的资本。同时告诉他,我魏延敬他是条汉子,江东子弟的血,不该白白流在抵御外侮的战场上。只要他肯守住濡须口,将来汉中王定会给他一个公道!”
魏延顿了顿,补充道。
“贺齐与周泰同为江东宿将,袍泽之情尚在。只要晓以大义,他周泰不是蠢人,必不会拒绝这份雪中送炭的善意。”
“第二,在完成补给之后,贺齐的水师不必与曹军水师正面决战。他们的任务是化整为零变成长江上的幽灵!给我不分昼夜地袭扰曹军的补给线,烧他的粮船断他的兵源!我要让曹操空有三十万大军,却连饭都吃不饱!”
“只要曹操主力被死死拖在濡须口动弹不得,孙权的乌合之众就是土鸡瓦犬,不足为惧!”
“到那时这盘死棋,就活了!”
魏延的话斩钉截铁。
整个大殿再无一丝反对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与敬佩。
许久,钟离牧走上前,对着魏延深深一拜。
“将军之谋,鬼神莫测。末将心服口服。”
邓艾也紧随其后,拜了下去。
“末将……愿为将军,效死!”
魏延点了点头,他看向殿外天色已近黄昏。
“来人!”
“在!”
“即刻出发,将我的将令,一字不差地传达给贺齐将军。”
“告诉他,江东的生死建业的存亡,皆系于此战!”
“遵命!”
那名传令兵挺直了胸膛,转身飞奔而去。
半日之后。
驻扎在建业城外长江之上的庞大水师船队中。
贺齐已经从建业回到水师营地,正凭栏远眺。
魏延的将令让这位以奢靡和勇猛着称的江东名将,心里也有点发愣。
增援周泰?
他拿着那份薄薄的将令,看了许久许久。
船头的江风,吹动着他甲胄上的华丽披风。
忽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笑,有释然有感慨更有冲天的豪情。
“周幼平啊周幼平,想不到你我二人还有并肩杀敌的一天。”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意气风发的水师。
他没有丝毫犹豫。
在所有亲兵的注视下,这位水师的统帅向着建业方向一抱拳,声若洪钟。
“末将贺齐,遵命!”
“不破曹军,贺齐誓不还师!”
第150章 八千对十万,优势在我
建业府衙,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座运转的战争中枢。
贺齐的水师已经扬帆北上,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逆着滚滚长江,直插曹操与建业之间最关键的节点。
然而,建业城内的气氛并未因此有丝毫松懈。
所有人都清楚,那只是权宜之计。
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暂时被另一只手挡住了。
可从南面,另一柄利剑正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而来。
“将军。”
邓艾捧着一份刚刚绘制完成的城防图,快步走到魏延面前。
他的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但却异常亢奋。
“建业城防已按照您的吩咐重新部署。城中一万守军分三班轮替,日夜巡防绝无懈怠。”
“那剌将军的乌浒营作为城中总预备队,驻扎于府库与武库之间,可随时支援任何一处城墙。”
邓艾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划过,他那轻微的口吃在汇报军务时,几乎消失不见。
“只是……”他顿了顿抬起头,“南面孙权的兵马来势汹汹。斥候回报其先锋已过丹阳,最多不出五日便可兵临城下。”
钟离牧沉默地站在魏延身后,擦拭着长枪的手停了下来。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一个曹操,已经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现在,又来了一个孙权。
虽然魏延的计策暂时拖住了北方的曹军主力。
可南方的孙权却像是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正率领着他的复仇大军气势汹汹地扑来。
死守。
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依托坚城耗死孙权。
然而,魏延的反应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上,落在了建业以南,那片代表着吴郡与丹阳的广袤土地。
“来势汹汹?”
魏延忽然开口,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士载,你觉得孙权这支军队,战力如何?”
邓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魏延会问这个。
他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答:“孙权毕竟是江东旧主,此番打着复仇旗号又有陆逊辅佐,集三郡之兵号称十万,兵……兵力雄厚,不可小觑。”
“兵力雄厚?”
魏延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盘散沙。”
他转过身看向邓艾和钟离牧。
“孙权与陆逊的部队刚刚整合,一个是吴侯旧部,一个是江东新贵,号令能统一吗?”
“他从会稽起兵一路北上,吴郡、丹阳的士族望风而降。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士卒骄气日盛,必然疏于防范。”
“这样一支军队,看着人多实则一戳就破。”
大殿之内一片安静。
邓艾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钟离牧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思索的表情。
魏延走到了舆图前,做出了一个让邓艾和钟离牧都心头一跳的举动。
他没有在建业城画圈。
而是伸出手,在建业与丹阳之间的一处丘陵地带重重一点!
“我们不能等他兵临城下。”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魏延的声音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什么?”邓艾失声,“主动出击?!”
用城里这不足两万的兵力,去主动攻击孙权号称十万的大军?
这比增援周泰的计划,听起来还要疯狂!
“将军,这……这太冒险了!”邓艾急忙劝阻,“我军兵力本就不足,还要分兵出城野战?一旦……一旦有失,建业危矣!”
钟离牧也上前一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握枪杆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反对。
“冒险?”魏延笑了。“坐在城里等着两路大军把你围死,那才叫等死。”
他的手指依旧点在那个位置,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曹操被周泰拖住,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必须在曹操的主力在濡须口分出胜负之前,先彻底打残南边的孙权!”
“只要打掉了孙权,这南北夹击之势自解!到那时我们就可以集结全部力量,专心对付曹操!”
“这,才叫兵行险招!”
一番话,让邓艾和钟离牧都怔在了原地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守?
为什么不能主动打破这个囚笼?
邓艾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舆图上魏延手指的那个点。
那是孙权大军北上的必经之路,一处名为“横山”的区域。
两侧是连绵的丘陵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
绝佳的伏击地点!
“将军的意思是……在横山设伏?”
邓艾的声音都在发颤,那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兴奋。
“没错。”
魏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嗜血的冷酷。
“我要在孙权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他一个迎头痛击!”
“我要让他所谓的复仇大军,变成一群被屠宰的羔羊!”
“我要让整个江东的士族都看清楚,跟着他孙权只有死路一条!”
大殿内,再无一丝反对的声音。
邓艾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向魏延的表情已经近乎于狂热的崇拜。
“我明白了!”
邓艾重重点头,口吃因为兴奋彻底消失。
“孙权大军绵延数十里,首尾不能相顾。我军以精锐突袭其中军,一旦得手其大军必乱!届时……届时……”
“届时就是一场屠杀。”
魏延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转过身看向殿中的三人,下达了新的命令。
“士载。”
“末将在!”
“建业城的城防,从现在起,全权交由你负责!”
魏延的决定不带一丝犹豫。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座城的最高指挥官。无论发生任何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建业!”
邓艾身体一震,他看着魏延重重地拜了下去。
“末将……领命!城在人在!”
这是何等的信任!
魏延将这座他刚刚打下来的江东都城,这座决定战局走向的根本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剌。”
“俺在!”
“点齐你麾下的乌浒蛮兵。”
“遵命!”
“钟离牧。”
“在。”
“挑选五千蛟虎营精锐步卒。”
“是。”
魏延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殿外漆黑的夜色中。
“今夜子时,全军秘密出城。”
“目标,横山!”
“我要在天亮之前,为孙仲谋准备一份他永世难忘的大礼!”
夜色如墨。
建业城的西门,在寂静中被缓缓打开。
八千名精锐的士卒,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外的黑暗。
那剌和他的乌浒蛮兵走在最前。
魏延身披玄甲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央。
钟离牧跟在他的身侧,一言不发。
大军沿着邓艾早已标注好的隐秘小路,绕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孙军斥候,悄然向着南方那片丘陵地带潜行而去。
两个时辰后。
横山谷地。
魏延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条狭长的通道。
这里,就是他为孙权挑选的葬身之地。
“传令下去。”
魏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乌浒营,埋伏于谷道西侧山林。”
“精锐步卒,埋伏于东侧。”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发出半点声响。违令者,斩!”
“遵命!”
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
八千士卒,如同幽灵一般消失在谷道两侧的黑暗山林之中。
整个山谷,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魏延没有进入山林,他与钟离牧一起立于谷口的一处高坡之上,冷冷地注视着南方的地平线。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片晃动的火光。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车马的碾压声,以及士卒们带着骄傲的谈笑声。
他们来了。
钟离牧的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魏延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孙仲谋,今日便让你再回忆一下逍遥津的恐惧!”
第151章 逍遥津的噩梦,江陵城的回忆
天色将晓,晨雾弥漫在横山谷地。
南方的地平线上,孙权的大军到了。
他们的队伍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散漫。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十数里。
孙权大马金刀地骑在战马上,碧色的眼眸里满是即将复仇的快意。
他刚刚接受了丹阳郡士族的投效兵力号称十万,兵锋直指建业气势如虹。
“伯言。”他看向下首那位面如冠玉的儒将,“依你看,我等最快几日可以饮马建业城头?”
陆逊站起身拱手一礼,言辞谦和却意有所指。
“回吴侯,魏延此人诡计多端,奇袭建业已显其胆魄。如今他困守孤城未必会坐以待毙。”
“我军虽众,但新附之兵甚多军心未固。眼下为防万全,不如放缓行军步步为营,同时派出精锐斥候,严防………”
“陆将军此言差矣。我们眼下还需严防什么?”
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打断了陆逊。
诸葛恪摇着羽扇,从陆逊身后走出。
他先是对孙权一拜而后才转向陆逊,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陆将军,您是太过谨慎了。魏延城中不过万余残兵人心惶惶。他拿什么来防?拿城中那些首鼠两端的士族吗?”
他提高了音量,话语极具煽动性。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我军有十万之众,十倍于敌!此乃堂堂正正的王道之师!魏延唯一的生路就是龟缩城中,再无他法!”
“元逊所言极是!”
孙权抚掌大笑,之前江陵之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谨慎、稳妥之类的言辞。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耻辱,重塑他江东之主的威严。
“伯言,你的顾虑本侯明白,但战机稍纵即逝!”
孙权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我们必须抢在曹操之前拿下建业!否则,这江东到底姓孙还是姓曹就不好说了!”
陆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孙权却摆了摆手,做了最终决定。
“传令全军,就地安营,饱食歇息!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直抵建业城下!我要让魏延那反贼,亲眼看看什么叫天兵降临!”
“吴侯英明!”
诸葛恪躬身一拜,脸上是智珠在握的得意。
陆逊看着意气风发的孙权和野心勃勃的诸葛恪,最终只能将满腹的忧虑咽下,躬身领命。
“末将遵命。”
他退出了大帐看着外面乱糟糟开始安营的军队,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营帐,而是立刻召集了自己的本部亲兵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营寨务必依山而建,设鹿角、拒马,深挖壕沟。”
“巡夜的哨兵加派三倍,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所有将士今夜和衣而睡,兵器不离手。”
部将不解地问道:“将军,我军势大,何须如此?”
陆逊没有解释,只是凝重地吐出四个字。
“有备无患。”
夜色深沉,孙权的大营之中。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营地最南侧靠近补给辎重的地方,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简陋的栅栏。
这些黑影正是那剌和他麾下的乌浒蛮兵。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中的短刀精准地抹过一个个打着瞌睡的哨兵的咽喉。
紧接着,一支支浸透了油脂的火箭,被无声地点燃射向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帐篷。
火借风势,瞬间燃起滔天大火!
“走水了!走水了!”
“敌袭!有敌袭!”
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呼喊,瞬间撕裂了营地的欢乐气氛。
混乱如同瘟疫一般从南营开始,迅速蔓延向整个大营。
无数正在酣睡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就在大营陷入极致混乱的那一刻。
“杀啊!”
“孙权小儿,你魏爷爷我又来抓你了!”
“请我们的吴侯,再去江陵城叙叙旧!”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从横山谷地的黑暗中炸响!
魏延身披玄甲一马当先,率领着五千蛟虎营精锐狠狠地冲进了孙权大营的中军位置!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孙权的中军大帐!
“噗嗤!”
长刀挥过,一颗还在茫然四顾的头颅冲天而起。
魏延的坐骑没有任何停顿,直接从无头的尸体上践踏而过。
他身后的五千精锐组成一个紧密的冲锋阵型,沉默而高效地收割着沿途一切敢于阻挡的敌人。
这些刚刚还在做着美梦的孙军士卒,在蛟虎营这些百战老兵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他们甚至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就被凶猛的冲锋浪潮彻底淹没。
中军大帐内。
孙权在睡梦中被剧烈的喊杀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帐外已是火光冲天人影乱窜。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他厉声喝问。
几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血污和恐惧。
“主公!不好了!敌军……敌军杀进中军了!”
“什么?!”孙权脑子嗡的一声。
他冲出大帐,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一支黑色的洪流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直冲他所在的位置而来!
为首那员大将玄甲黑马,手中大刀在火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寒芒!
那张充满杀气的面容,他孙权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魏延!这疯子竟然敢出城野战!
就在这时魏延的军阵中,一个曾经的江东降兵认出了孙权,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前面那个碧眼紫髯的!就是孙权!”
“活捉孙权!”
这一声呐喊,如同给黑色的洪流指明了最终的方向。
所有的杀气瞬间全部锁定在了孙权的身上。
孙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逍遥津!
那个被张辽八百人追着打险些命丧津口的噩梦,再一次将他笼罩。
江陵城!
那个被魏延生擒俘虏导致自己颜面无存的回忆,也再度来袭。
恐惧压倒了一切。
“跑!快跑!”
他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那身华丽的锦袍在黑夜中太过显眼,他一把扯下。
他那标志性的紫色胡须,此刻也成了催命的符咒。
情急之下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也顾不上疼痛对着自己的下巴就是一通乱割!
鲜血混着断须让他狼狈到了极点。
“挡住他们!给本侯挡住他们!”
他一边跑一边凄厉地尖叫。
然而他的亲卫在魏延的精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被砍瓜切菜般纷纷砍倒。
眼看魏延离他越来越近。
“陆逊在此!休伤吾主!”
一声清喝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挡在了崩溃的洪流之前。
陆逊率领着他的本部亲兵终于赶到!
他的士兵没有丝毫慌乱,迅速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阵。
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硬生生挡住了魏延冲锋的势头。
兵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陆逊的本部兵马不愧是江东精锐。
他们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竟然还能结成阵势顽强抵抗。
魏延策马立于阵前看着盾阵后那个镇定自若的白袍儒将,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陆逊,果然名不虚传。
他没有下令强攻。
夜袭的目的已经达到,孙权已成惊弓之鸟,这支大军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
再恋战下去,一旦天亮自己这八千人反而会陷入重围。
“撤!”
魏延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八千精锐如同来时一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迅速脱离战斗。
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着横山谷地方向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魏延大军的马蹄声彻底远去,陆逊才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去,只见孙权正被几名亲卫搀扶着,浑身发抖脸上血肉模糊。
哪里还有半点江东之主的模样。
整个大营,一片狼藉。
火还在烧,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尸体和被丢弃的兵器。
那些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士族私兵,此刻正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陆逊走到孙权面前躬身一拜。
“吴侯,此地不宜久留。请即刻下令,全军后撤五十里重整旗鼓!”
孙权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这片如同地狱般的营地。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天色微亮,孙权所谓的十万复仇大军,丢下了数不清的尸体和辎重。
狼狈不堪地向着南方,溃退而去。
第152章 文长,孤信你!
横山一战的硝烟尚未散尽。
长江之上另一场决定江东命运的博弈已然展开。
长江濡须口段,水面宽阔雾气蒸腾。
贺齐站在旗舰的船头。
前方是曹军连绵不绝的水寨,旌旗如林战船密布。
“启禀将军,周泰的营寨就在前方五里处,已经被曹军三面包围,只剩东面水道尚能通行。”
一名斥候校尉低声回报。
贺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行名为增援,实为闯关。
曹操的水师主力就横在他们与周泰之间,任何大规模的船队靠近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艘不起眼的走舸。
“按计划行事。”
“遵命!”
那艘小船悄然脱离船队趁着江上弥漫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朝着岸边周泰的营寨划去。
船上只有两人,一名是贺齐的心腹亲兵。
另一名,则是曾经在周泰麾下效力过的老卒。
半个时辰后,周泰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泰一身重甲坐在主位上。
他脸上的伤疤在昏暗的油灯下扭曲着,显得格外狰狞。
帐下的将校们个个面带菜色,盔甲上满是血污与疲惫。
他们的粮草只够再撑三日,箭矢更是所剩无几。
“将军!”
一名亲卫快步入帐,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营外……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贺齐将军派来的。”
“贺齐?”周泰的手猛地一顿。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曾经并肩作战的岁月,也想起了如今分道扬镳的背叛。
“他派人来做什么?来看我周泰的笑话吗?”
周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本将不见!让他滚!”
“可是将军,他说……他带来了魏将军的善意,还有……”
那亲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还有一船的粮草和箭矢。”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将校的眼睛里,都爆发出一种混杂着渴望与屈辱的光芒。
粮草!箭矢!
这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魏延的善意?”周泰冷笑一声,他猛地站起身,“一个窃取江东的国贼,也配谈善意?我周泰就算是战死在这里,也绝不食他刘备的一粒米!”
“让他滚!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将军,三思啊!”
一名部将忍不住站了出来,他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兄弟们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曹军攻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是啊将军!我们不怕死,可不能就这么窝囊地饿死啊!”
“闭嘴!”
周泰厉声喝断了他们。
“我等食孙家俸禄,理应为孙家尽忠!接受魏延的资助与投敌何异?我周泰一生,从不事二主!”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周将军,若真是为了江东,又何必拘泥于为谁尽忠?”
帐帘被掀开,贺齐的那名心腹亲兵,搀扶着那位曾在周泰麾下效力的老卒走了进来。
老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周将军!老奴来看您了!”
周泰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胸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酸楚。
他上前扶起老卒,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齐的亲兵对着周泰深深一拜。
“周将军,贺将军知道您心有芥蒂。但他托我转告将军一句话。”
“魏将军敬您是条汉子。他说江东子弟的血,不该白白流在孙家的骨肉内斗之上。”
“曹操三十万大军压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您守的不是孙家的濡须口,是整个江东的门户!”
“这些粮草和箭矢,不是给您周泰的,是给守卫江东的每一个儿郎的!”
“贺将军说他与您袍泽一场,不忍看您和麾下的兄弟们就这么流尽最后一滴血!”
一番话,字字诛心。
周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是蠢人他怎会不知这个道理?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内那些面黄肌瘦、却依旧眼神坚毅的部下。
他们是江东的子弟兵,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让他们为了自己所谓的忠义,活活饿死?
周泰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滑过两行浑浊的泪水。
许久,他睁开眼,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
“告诉贺齐,这批粮草,我周泰收下了!”
“但,仅此一次!让他告诉魏延,我周泰守濡须口是为江东百姓,与他无关!”
“将来战场相见,我必取他项上人头,以报孙家大恩!”
“是!”那亲兵重重叩首。
当天夜里趁着夜色,贺齐的船队化整为零。
数十艘快船满载着粮草与军械,成功地送入了周泰的水寨。
濡须口的防线,再次稳固了下来。
而贺齐并没有就此罢手。
完成补给之后,他的庞大水师真的如同魏延命令的那样,变成了一群盘踞在长江之上的幽灵。
他们白天隐匿于各个支流与芦苇荡中。
一到夜晚便成群结队地扑出,专门袭扰曹军绵长的补给线。
“报!大王!昨夜我军又有三艘粮船在下游被烧!”
“报!运送兵器的船队遭遇江匪,损失惨重!”
一连数日,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曹操的中军大帐。
曹操气得拍案而起,却又无可奈何。
他的水师主力要防备周泰和贺齐的正面进攻,根本分不出足够的力量去清剿这些神出鬼没的“江匪”。
三十万大军,被死死地钉在了濡须口,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南方的孙权在经历了横山惨败之后。
大军后撤五十里龟缩在丹阳境内,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魏延的凶悍,给他留下了永世难忘的阴影。
整个江东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魏延坐镇建业,南慑孙权,北援周泰。
以一人之力,撬动了整个棋盘。
建业城内的江东士族,也彻底熄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一个个变得比绵羊还要温顺。
府衙之内,邓艾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城防军务,钟离牧依旧沉默地守在魏延身后。
那剌则带着他的乌浒蛮兵,将建业城内外的秩序维持得井井有条。
就在这僵持的第十日。
一骑快马从荆州方向卷着漫天烟尘,疯了一般地冲向建业城!
“八百里加急!成都急报!!”
骑士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整个建业城,瞬间被惊动了。
府衙大殿之内。
魏延坐在主座之上,邓艾、钟离牧、那剌分立两侧。
张昭、顾雍等一众江东降臣,则屏息静气地跪在下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名尘土满面的传令兵,以及他手中那份用火漆封口的竹简。
来了!
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回信,终于到了!
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竹简。
“启禀魏将军,汉中王与诸葛军师回信!”
魏延缓缓起身亲自走下台阶,从传令兵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竹简。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环视大殿,看着众人脸上那紧张、期待、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撕开了火漆缓缓展开了竹简。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竹简上,先是诸葛亮那熟悉的笔迹,笔锋犀利一如其人。
信的开头,不出所料。
“镇北将军魏延,擅自兴兵奇袭建业,此举何其鲁莽!汝可知此战若败荆州空虚,汉中王毕生基业将毁于一旦!行事不报,不顾大局,此乃兵家大忌!汝之罪,当……”
读到这里,魏延停顿了一下。
大殿内,张昭、顾雍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延被押解回成都问罪,而他们这些降将也将被清算的凄惨下场。
邓艾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魏延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继续念了下去。
信的后半段,话锋陡然一转。
“然,文长此举虽险,亦有可取之处。今木已成舟,竟成一举定江东之势。吾与主公商议,功过暂且不论。望将军以大局为重,务必守住建业,安抚百姓整合江东之力,为汉中王守住这片基业……”
殿内众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这是……
没等他们从这巨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魏延念出了信的最后。
那里的字迹,不再是诸葛亮的飘逸俊秀。
而是变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是刘备的亲笔。
只有一句话。
“文长,放手去做,孤信你!”
第153章 灭孙权,占江东
“文长,放手去做,孤信你!”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大殿之内轰然炸响!
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张昭与顾雍等一众江东降臣,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又在下一瞬间猛地涨红。
他们跪伏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与彻底绝望的复杂情绪。
汉中王刘备竟然给予了魏延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已经不是授权,这近乎是纵容!
这意味着魏延在江东的一切行为,无论多么离经叛道多么疯狂出格,都将被刘备集团全盘接纳。
他们最后那点指望魏延被内部清算,江东或可重归旧主之手的幻想,被这几个字彻底碾得粉碎。
邓艾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魏延的背影,那份狂热的崇拜几乎要从眼中溢出。
先斩后奏,奇袭建业,这是何等滔天的豪赌!
他们赌赢了!
将军不仅赌赢了战局,更赌赢了汉中王的信任!
那剌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不懂什么大局什么权谋。
他只知道他的头狼,赢了。
一直沉默如铁的钟离牧,那握着枪杆的手也终于松开了几分。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延缓缓卷起竹简,那份来自汉中王刘备的亲笔信。
此刻在他手中比传国玉玺还要沉重,也比天下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
他转过身没有去看邓艾等人,而是将那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跪伏在地的张昭与顾雍身上。
“张公,顾公。”
魏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方才信中汉中王所言,二位可都听清楚了?”
张昭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将头埋得更低用一种近乎呻吟的腔调回道:“老臣,听……听清楚了。”
“很好。”
魏延点了点头。
他没有安抚,也没有威胁。
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走到了张昭和顾雍的面前。
“既然二位都听清楚了,那从今日起,我希望建业城中不要再有任何不该有的声音。”
“我,魏延。承蒙我主汉中王不弃,将奉汉中王之命暂代建业太守之职,总览江东军政。”
“孙氏窃据江东不思报效汉室,今其子孙内斗致使曹贼南下,生灵涂炭。汉中王仁德,不忍江东百姓陷于水火,特命我部前来拨乱反正。”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将孙氏在江东的法理根基一寸寸敲碎。
“传我将令!邓艾!”
魏延猛地提高了音量。
“末将在!”
邓艾踏前一步,躬身领命。
“将汉中王手谕抄录百份,张贴于建业城内各处!昭告全城军民,我军乃奉王命行事!”
“遵命!”
“再传我令!”
“开府库,赈济因战乱流离失所之百姓!凡建业城中在册民户,每户发粮三斗!”
“减免今年建业所有田税赋!”
此令一出,连邓艾都愣了一下。
但张昭和顾雍这些精于内政的老臣,却是心头剧震。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用最直接的利益收买底层民心,彻底瓦解士族在乡里的统治根基!
“将军,此举……此举恐致府库空虚,于长久不利啊!”
顾雍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抬起头劝谏道。
魏延瞥了他一眼。
“城中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如今府库中的粮难道不是他们的?”
“我只要民心,不要钱粮。只要民心在我,这江东的钱粮取之不尽!”
顾雍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他们这些士族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不就是对土地和人口的控制吗?
魏延这一手,直接就掀了他们的桌子!
“再传第三道令!”
魏延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下令。
“整编横山一战所有降卒!打散原有建制,与我蛟虎营将士混编!由钟离牧负责操练!”
“我要在三日之内,看到一支能战之师!”
“喏!”
钟离牧立刻应下,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战意。
一道道命令从府衙大殿发出,迅速扩散至整个建业城乃至更远的地方。
汉中王刘备的授权如同一剂强心针,彻底打消了城内最后一丝观望和疑虑。
江东的士族们终于明白,他们依附的不再是魏延这个前途未卜的“国贼”。
而是已经占据了荆、益两州,实力雄厚的刘备集团。
孙家大势已去。
做完这一切魏延挥手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邓艾、钟离牧与那剌。
他重新走回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前。
此刻的建业在他的眼中,已经不再是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城。
而是他帮助刘备图谋天下,扎进东吴心脏的一颗钉子!
他看着舆图上僵持在濡须口的曹军,和龟缩在丹阳不敢动弹的孙权军。
脸上再无半分忧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士载,”魏延忽然开口,“我军现在有多少人?”
邓艾立刻回答:“回将军,我军原有蛟虎营与乌浒营共八千人。建业与横山一战,我军收拢降卒约一万五千人。剔除老弱伤病,可堪一用者约有一万人。再加之近来新募之兵千余人,我军总兵力可达两万!”
“好!足够一战了!”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封信。
这封信,与刘备那封公开信一同送达。
但封口用的是另一种火漆,上面有诸葛亮独有的印记。
这是一封密信。
魏延当着三人的面拆开了信。
信上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一行字,笔锋依旧犀利。
却少了几分公开信中的斥责,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
“大王已令交州刺史李严起兵北上,文长速速配合,灭孙权,占江东!”
邓艾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李严!交州军!
一瞬间,整个战场的迷雾,在他脑中被彻底驱散!
原来,将军奇袭建业这步险棋的背后,还有这样一层深远的后手!
汉中王与军师,并非真的对江东毫无准备!
南有李严从交州北上,直击孙权根基建安、会稽。
中有魏延坐镇建业,虎踞长江之南。
北有贺齐水师袭扰曹军后路,周泰坚守濡须口。
三路齐动,互为犄角,目标只有一个。
彻底肢解孙权集团,将整个江东纳入大汉版图!
好大的一盘棋!
“我明白了!”邓艾的声音都在发颤,“孙权后路被抄,军心必乱!这……这是我们一举将其歼灭的最好时机!”
“没错。”
魏延将密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孙权现在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丧家之犬。曹操被贺齐和周泰拖在江上自顾不暇。这江东的棋盘上,暂时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三员大将。
“传令全军,饱食歇息,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全军出击!”
魏延的手,重重地拍在了舆图上丹阳郡的位置。
“这一次,不是去生擒他。”
“老子是要去宰了他!”
“我要让孙仲谋知道,这江东,现在谁说了算!”
第154章 攻心为上
翌日,建业府衙大殿。
魏延召集了城中所有的文武前来议事。
“奉汉中王令,三日之后,全军出击!”
“目标丹阳,全歼孙权!”
此令一出将张昭、顾雍等人刚刚放回胸腔的心,又猛地拽了出来!
全军出击?去打孙权?
张昭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曹操三十万大军就在江北虎视眈眈。
周泰和贺齐在濡须口苦苦支撑,建业城里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
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加固城防,深沟高垒依托坚城等待变局吗?
怎么还要主动出城野战?
还要去全歼孙权那号称十万的大军?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前两日因为汉中王刘备那封亲笔信而带来的安全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们看着魏延的背影只觉得那不是一个将军,而是一个将所有人的性命都押在赌桌上的疯子!
“将军,万万不可!”
张昭终究是没能忍住,他从队列中颤巍巍地走出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将军曹贼势大,如利剑悬于我等头顶。我军兵力微薄正应固守待援,以逸待劳。怎能……怎能倾城而出,行此险招啊!
一旦战事不利濡须口失陷,建业城防空虚,曹军趁势南下则江东危矣,将军您……您也将万劫不复啊!”
他说的情真意切,几乎是声泪俱下。
这番话,也说出了所有江东降臣的心声。
顾雍等人纷纷点头期盼地看着魏延,希望他能收回这个疯狂的命令。
然而,魏延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张昭。
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却能将所有投射于其上的光线连同温度一同吞噬。
张昭所有到了嘴边的话。
什么“民心初定,不宜妄动”,什么“保存实力,徐图后计”。
全都在这一瞥之下被冻结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张昭最终只能在那种无形的压力下,默默地躬身退了回去。
大殿之内,再无人敢言。
魏延看都未再看他们一眼。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最信任的三员大将身上。
“邓艾!”
“末将在!”
邓艾向前一步,身躯挺得笔直。
“我出征期间,建业城内一切军政要务由你全权总管!”
魏延伸出手郑重地将一枚象征着最高指挥权的令箭,和那份他亲手批注过的城防舆图一并交到邓艾手中。
“我留五千兵马给你。你的任务不再只是守住建业。”
魏延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要让这座城,成为我军最稳固的后方!钱粮、兵械、民心,一样都不能乱!”
大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张昭与顾雍更是心头剧震!
这是何等的信任!
总管军政!
这几乎是将整个刘备军在江东的根基,都压在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邓艾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沉甸甸的令箭与舆图。
那是魏延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整个刘备集团未来的希望。
他猛地单膝跪地对着魏延重重叩首。
因为激动他的声音异常清晰,再无半点口吃。
“将军放心!艾必将尽心竭力,城在人在!”
魏延点了点头,他知道邓艾懂他。
他的目光转向那剌。
“那剌!”
“在!”
那剌捶了一下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点齐你麾下三千乌浒蛮兵,此战你为先锋!我要你像一把尖刀,给我狠狠凿穿孙权的军阵!”
“遵命!保证撕碎他们!”
那剌咧嘴一笑,露出的白牙在殿内显得格外森然。
最后是钟离牧。
“钟离牧。”
“末将在。”
“横山一战收编的降卒,加上新募之兵共一万人。由你统领为我中军主力。”
魏延看着这个少年老成的年轻人。
“这些人军心未附战力不齐,是条杂鱼还是能变成蛟龙,就看你的本事了。”
“喏。”
钟离牧的回应只有一个字,但他握着枪杆的手却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
三道军令,干脆利落。
魏延重新走回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前,但这次他的手指没有落在建业,也没有落在丹阳。
而是顺着长江一路向西,再折向遥远的南方。
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交州。”
张昭的身体猛地一震。
魏延从怀中取出了那封来自诸葛亮的密信,直接递给了张昭和顾雍等江东旧臣传阅。
张昭颤抖着手接过,一目十行。
“大王已令交州刺史李严起兵北上,文长速速配合,灭孙权,占江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张昭顾雍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终于明白了!
魏延敢如此大胆的奇袭建业,从来都不是一步孤棋!
这步险棋的背后竟然还藏着如此深远、如此宏大的后手!
汉中王刘备与军师诸葛亮,根本不是在被动地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暗中谋划着这一切!
南有李严从交州出兵,直捣孙权的老巢会稽、建安。
中有魏延坐镇建业,携大胜之威正面碾压孙权主力。
北有贺齐、周泰牵制曹操于江上。
三路大军,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击溃战,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灭国之战!
好大的一盘棋!
“老臣明白了!”
张昭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极致的吃惊。
“吴侯的主力尽在此处,其后方必然空虚!交州的李严将军大军一到他的根基就断了!届时军心浮动,人人自危……我们……”
“届时,孙权就不在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等着被我们宰割的肥羊。”
魏延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收回密信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李严将军的偏师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延的视线重新回到舆图上丹阳的位置,那里标注着孙权大军的营地。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那根稻草落下来之前,先打断这条丧家之犬的脊梁骨!”
邓艾死死盯着舆图,大脑在飞速运转。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猛地抬起头,主动请命:“将军!末将有一计!”
“说。”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既然李严将军已动,那我们就不必为他的行动保密!”
“末将恳请将军准许,在您出征之后于建业城中,乃至整个吴郡、丹阳地区散布消息!”
“就说交州刺史李严,已奉汉中王之命,率军五万攻入了会稽!”
“我等要让孙权军中的每一个吴郡、会稽籍的士兵都知道,他们的家被抄了!”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在这里为孙权卖命,他们的妻儿老小却在后方任人宰割!”
“如此一来,等将军兵临城下,其军心自乱!所谓十万大军必将不战自溃!”
一直沉默的钟离牧此刻也忍不住开口。
“士载此计,可行。”
魏延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举一反三的少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邓艾已经从一个单纯的“战术鬼才”,开始向着能够独当一面的帅才蜕变了。
“好!”魏延重重一拍邓艾的肩膀,“此事,就交给士载去办!”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副舆图,冰冷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士载你的攻心之计,要比我这柄刀更快!”
“我要让孙权的军报和我散布的谣言,同时摆在他的案头!”
“我要让他,死在回家的路上!”
第155章 动如雷霆,静如山岳
建业城外,巨大的校场之上。
一万五千名士卒,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校场。
空气中弥漫的只有不安的窃窃私语,浓重的汗臭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与恐惧。
这里面有将近一万的士兵,是刚刚从建业城防军和横山战场上收编的降卒。
他们中的许多人盔甲残破兵器不全,脸上还带着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畏缩地看着四周。
他们的队列松散得如同赶集的乡民,哪里有半分军人的模样。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队伍最前列的蛟虎营老兵,以及分列在校场四周如同沉默铁塔般的乌浒蛮兵。
一边是精气神饱满,杀气内敛。
另一边则是人心惶惶,如同待宰的羔羊。
高台之上,魏延一身玄色重甲按剑而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俯瞰着下方这片混乱而嘈杂的人海。
他的沉默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具压迫感。
校场上的私语声渐渐小了下去,无数道混杂着恐惧、好奇与揣测的视线都汇聚到了那道孤高的身影上。
这个男人就是那个一夜之间夺下建业,又在横山正面击溃了吴侯孙权大军的“国贼”魏延。
他想做什么?是要训话?
还是要像传闻中那样,坑杀降卒?
没人知道。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压抑的气氛让许多降卒的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终于,魏延动了。
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高台之下那剌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他的喉咙里猛然炸开!
随着这声咆哮,他身后那三千名乌浒蛮兵仿佛被瞬间激活的野兽!
“嗬!嗬!嗬!”
他们一手持着巨大而粗犷的兵器——精铁制成的铁骨朵,门板一样的巨斧,一人高的斩马刀。
另一只手,则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巨响!
“呜喝!”
他们仰天长啸,声音原始、狂野,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气息。
三千头猛虎,在向他们的猎物展露獠牙!
整个校场,被这股骇人的气势瞬间笼罩!
那一万多名降卒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些涂满颜料如同恶鬼般的蛮兵,许多人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这还是兵?
这分明是一群从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终于明白横山之战,他们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敌人。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攀升到顶点之时,魏延的右手轻轻向下一压。
“嗬!”
那剌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前一刻还如同火山喷发般狂暴的三千蛮兵,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的咆哮、捶胸、顿足都停了下来。
他们重新站得笔直,除了粗重的喘息再无半分声响。
动如雷霆,静如山岳!
这恐怖的纪律性比方才那狂野的战吼,更让降卒们感到心胆俱裂。
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魏延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孙家的兵。”
他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从今天起,你们吃我大汉的粮,穿我大汉的甲,便是我大汉的兵。”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立过什么功。到了这里一切归零。”
“在我魏延这里,规矩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听从号令!”
他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废话,没有许诺任何建功立业的未来。
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台下的钟离牧与邓艾。
“他们二人,会教你们如何在我手下当兵!”
“现在,打散所有建制!以十人为一伍,百人为一队!蛟虎营老兵为伍长,队长!”
钟离牧与邓艾立刻出列。
“遵命!”
命令下达,蛟虎营的老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降卒的队伍中。
他们粗暴地将那些原本抱团取暖的同乡、旧友强行分开。
然后像分配牲口一样飞快地重新编组成新的队伍。
哭喊声哀求声小范围的抗拒,此起彼伏。
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魏延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他需要的不是一支有思想的军队。
他只需要一群在最短时间内能听懂命令,能保持阵型,能挥刀向前的战争机器。
他要的是服从,绝对的服从!
当队伍被强行分割重组变得更加混乱之时,魏延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不服,有些人害怕,有些人想家。”
“这些,我都不在乎。”
他拍了拍手。
校场的一侧,数十辆大车被推了上来。
车上是一筐筐码放整齐的铜钱,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另一边是上百头刚刚宰杀好的猪羊,血腥气混杂着肉香刺激着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士兵的神经。
“在我魏延这里当兵,听话的,练得好的,当场赏钱,晚上加肉!”
“钱,就在这里!肉,也在这里!你们都给老子凭本事来拿!”
所有降卒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变得粗重。
钱!肉!
对这些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乱世丘八而言。
这比任何高官厚禄的许诺都要来得实在!
然而,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诱惑中回过神来。
魏延指向了校场四周那些手持长鞭,面无表情的乌浒蛮兵。
“当然,有赏,就有罚。”
“训练之中,畏缩不前、阳奉阴违、不听号令者……”
他的话音未落。
一名蛟虎营的伍长对着他刚刚分好的十人小队,厉声喝道:“向左转!”
队伍里,一个瘦高的降卒许是太过紧张,慢了半拍还转错了方向。
他旁边的乌浒蛮兵动了。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喝骂。
那蛮兵一步上前,手中的牛皮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抽在那名降卒的背上!
“啪!”一声脆响!
降卒身上的薄甲瞬间被抽裂,一道血痕立刻从他背后浮现出来。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整个校场的寂静。
那蛮兵面不改色收回鞭子重新站回原位,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一支队伍在伍长的口令下整齐地完成了动作。
那名伍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从旁边的小吏手中拿过一串铜钱,扔给了队伍里做得最好的那名士兵。
“赏你的!”
那士兵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的难以置信。
一边是皮开肉绽的惨叫,一边是沉甸甸的铜钱。
天堂与地狱,只在一念之间。
所有降卒都看明白了。
在这个男人的麾下,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旧情可念。
只有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规则。
服从,或者被淘汰!
再也无人敢迟疑,再也无人敢交头接耳。
钟离牧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波澜。
他开始下达一个个最基础的队列口令。
“立正!”
“向右看齐!”
“报数!”
邓艾则指挥着人,将一面面画着简易阵型图的木板立在校场各处。
让那些伍长们照着图开始教授最简单的三才阵、长蛇阵。
整个校场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
哭喊声、惨叫声、口令声、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那一声声清脆的鞭响。
交织成了一曲残酷而高效的钢铁交响乐。
高台之上,魏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正在被他的意志强行扭转、锻造成型的混乱洪流。
他缓缓转身,走下了高台。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剩下的,就是等待这柄被他亲手磨砺的凶器,铸造成型。
第156章 三天,老子教你当兵!
校场之上,钟离牧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
他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只是机械而精准地吐出一个个冰冷的口令。
“向左转!”
“齐步走!”
“立定!”
他的每一个口令都伴随着蛟虎营老兵们粗暴的嘶吼,以及牛皮长鞭划破空气时那尖锐的啸叫。
“啪!”
又一名动作迟缓的降卒被抽翻在地,背上瞬间皮开肉绽。
他蜷缩在地上发出的却是压抑的呜咽,连大声惨叫的勇气都没有。
旁边的乌浒蛮兵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
手中的铁骨朵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响声,示意下一个该受罚的人自觉站出来。
钱,就在眼前,一筐筐黄澄澄的铜钱堆成了小山。
肉,也在旁边,上百头猪羊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校场。
但通往钱和肉的道路,是用皮鞭和棍棒铺就的。
在这片混乱而残酷的训练场边缘,几名穿着相对齐整铠甲的男人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视线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是横山之战中被俘的江东校尉,其中一名叫做张武,以前在孙权军中也算是一员悍将。
“这魏延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是在练兵,这是在养牲口!”
一名校尉压低了话语,其中充满了不忿与鄙夷。
张武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已经捏得发白。
他戎马半生自认对练兵之道颇有心得。
以前的军队讲究同乡袍泽之谊,讲究激励士气,讲究将领与士卒的同甘共苦。
可眼前这番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没有鼓舞没有情谊,只有最原始的恐惧和最赤裸的利诱。
这能练出什么兵?
一群只认钱和鞭子的行尸走肉罢了!
“我等江东子弟,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另一名校尉咬牙切齿。
“待有机会,定要让这魏延……”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因为钟离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少年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张武。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枪,指向张武身后那些同样面带不忿的百余名旧部。
接着他又指向了另一边,一队刚刚结束操练正在原地休整的蛟虎营士卒。
同样是一百人。
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张武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士可杀不可辱!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让钟离将军,见识一下我江东儿郎的本事!”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甚至是一场为江东军正名的雪耻之战。
他错了。
当两支百人队在校场中央轰然相撞时,张武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绝望。
他大声呼喊着熟悉的战阵口令,指挥着旧部们结成他最引以为傲的鱼鳞阵试图从侧翼包抄。
然而对面那一百名蛟虎营士卒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
没有多余的呐喊,没有丝毫的混乱。
就在张武下令包抄的瞬间,他们的阵型已经变了。
前排的盾牌手猛地向前一顶,硬生生抗住了第一波冲击。
后排的长枪手则从盾牌的缝隙中,以一个刁钻得令人发指的角度毒蛇般刺出!
木枪的枪头扎入身体的声音连成一片。
张武的旧部们瞬间倒下了一排!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
张武目眦欲裂,他挥舞着木刀亲自带头发起了冲锋。
“弟兄们,随我杀!”
迎接他的是钟离牧。
少年人的身影仿佛鬼魅,在混乱的战场中闲庭信步。
他甚至没有主动去攻击任何人,只是在张武冲锋的路线上轻轻地、写意地递出了他的木枪。
张武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他视若性命的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下一刻冰冷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整个战场瞬间静止。
张武的旧部们呆呆地看着主将被擒,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钟离牧收回长枪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多看张武一眼,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比一场惨败更让张武难以承受。
他跪在地上,校场的尘土混杂着冷汗糊满了他的脸。
他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干脆,连一丝侥幸的机会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他引以为傲的军队,和魏延麾下的这支百战之师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当天训练结束,张武等几名校尉被带到了魏延的帅帐。
他们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迟来的处决。
然而魏延只是背对着他们,在油灯下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压抑的气氛,让这几位在战场上都未曾皱眉的汉子额头渗出了冷汗。
“我看了今日的对抗。”
魏延终于开口,话语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撑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一些。”
张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明明是溃不成军。
“你们是孙家的将领懂得如何带兵,也有一身血勇。”
魏延缓缓转过身,将擦拭干净的长剑归入鞘中。
“但你们的练兵之法,过于老旧了。”
“我没有时间去跟士卒讲情谊讲忠义。我要的是三天之内就能拉上战场的刀!”
他走到几人面前,视线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孙绍败了,江东的天要变了。”
“你们可以继续抱着对孙家的忠义,然后像条野狗一样,被我随意地处死在这座营帐里。或者……”
他从案几上拿起几块刻着官职的木牌,随手扔在了张武等人的面前。
“或者忘了你们的过去。用你们的本事为我,为大汉去挣一个更好的前程。”
木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上面刻着的字是“都尉”、“都伯”。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军职!
张武等人死死地盯着那些木牌,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没有羞辱没有清算,只有最直接的选择。
要么死。
要么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魏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许久张武缓缓地俯下身,用颤抖的双手捡起了地上那块刻着“都尉”的木牌。
他将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罪将张武,愿为汉中王效死,为将军效死!”
身后其余等人也纷纷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三日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建业城外,那支由一万五千人组成的庞大军队已经集结完毕。
校场之上,再无三日前的混乱与嘈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队列依旧算不上整齐,许多士兵的脸上还带着恐惧与麻木。
但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却异常的稳。
他们的视线都死死地盯着高台之上那道玄甲身影。
张武站在自己新组建的百人队前,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旧部被彻底打散,如今手下全是陌生面孔,但他却前所未有地感到一种踏实。
高台之上,魏延扫视着下方这支被他用三天时间强行捏合成型的军队。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
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将剑锋遥遥指向西方,丹阳郡的方向。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字,从他的口中吐出。
“杀!”
第157章 肥肉送上门,不吃白不吃
丹阳,孙权的大营连绵十里。
横山之败的阴影,似乎已经冲淡了不少。
士兵们在各自将校的呵斥下操练,重新带来了一丝战争的铁血气息。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却远不如外界那般昂扬。
孙权端坐于主位之上,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紫金铠甲,碧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杀意。
江陵被俘、横山惨败,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头,日夜灼烧着他身为一方霸主的骄傲。
大帐之内,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
“启禀吴侯。”陆逊率先出列他依旧是一袭白衣,温润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魏延之军虽仅万余,然其兵锋极锐士气正盛。我军新败军心未稳,不宜与其正面决战。”
“依逊之见,我军当依托丹阳坚城,深沟高垒以逸待劳。魏延孤军深入其粮草补给必然艰难。我等只需拖延时日其军心自乱,届时不战自溃。”
陆逊的话语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建立在最冷静的战局分析之上。
他领兵和魏延交手过数次,深知那支军队的可怕。
然而他的稳妥之策,在某些人听来却无异于怯战。
“陆将军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而略带高傲的少年声音响起。
诸葛恪手持羽扇缓步而出。
他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几分叔父诸葛亮的影子,但眉宇间的聪慧却被一股难以掩饰的骄矜与野心所笼罩。
“陆将军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诸葛恪用一种近乎教诲的口吻继续说道:“横山之败非战之罪,乃疏于防范之故!如今吴侯天威所至,十万大军云集于此,兵精粮足士气重振!那魏延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麾下不过区区万余疲敝之师,其中大半还是降卒,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他焉敢出建业与吴侯大军决战?”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瞬间点燃了大帐内许多将领心中的不忿。
“元逊所言极是!我军势大何惧他一万残兵!”
“就是!上次是我们大意了,这次定要将那魏延小儿碎尸万段!”
听着众人的附和,诸葛恪的下颌微微扬起。
他转向孙权躬身一拜,话语中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
“吴侯!魏延此刻大张旗鼓不过是虚张声势!其真实目的是想引诱我军主动进攻,然后凭借建业坚城行那困兽之斗!”
“故而恪以为,我等正该反其道而行之!”
他猛地提高了声量,羽扇直指东方建业的方向。
“我军应当立即尽起大兵主动出击,不给那魏延任何喘息之机!以雷霆万钧之势,一鼓作气直捣建业城下!让他看看谁才是这江东真正的主人!”
“王道之师当行雷霆一击,收复都城以正视听!”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挠在了孙权的痒处。
他眼下急需的就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大胜,来洗刷他身上所有的耻辱!
陆逊的拖延之策,在他听来太过窝囊太过漫长,他等不了!
“好!”
孙权猛地一拍案几,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诸葛恪面前,亲自扶起了他。
“元逊此计甚妙!甚合吾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江东未来的希望。
“传本侯令,全军即刻备战!明日全军出击,直取建业!”
“此战若胜,元逊当为首功!”
“吴侯英明!”
诸葛恪大喜过望再次躬身下拜。
一旁的陆逊看着这君臣相得的一幕,心中只剩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知道再劝无用。
这位雄猜之主一旦做出了决定,便无人可以更改。
他只能出列做最后的补救。
“吴侯,既然大军出征,臣请求率本部兵马为全军后拒,以防不测。”
孙权正值兴头,听到这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准了!伯言万事太过小心,此战我军必胜!”
陆逊躬身退下不再多言。
只是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谁也未曾察觉的忧虑与冰冷。
与此同时,建业通往丹阳的官道上。
一万五千人的大军正在缓缓行进。
与孙权大营的喧嚣不同,这支军队安静得可怕。
那些三天前还如同惊弓之鸟的降卒,此刻虽然脸上依旧带着几分麻木。
但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却异常的沉稳。因为他们知道在这支军队里,听从号令就能活。
不听号令就会死。
道理就这么简单。
中军位置,魏延骑在马上,身旁跟着沉默如铁的钟离牧和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那剌。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孙权大军主力!其并未构筑营寨反而拔营而起,全军向我方开来!看其旗号似有主动决战之意!”
斥候的话,让刚刚真心归降的张武等校尉心头一紧。
孙权竟然主动出击了?
这……这是要与魏将军正面决战啊!
然而,预想中主将的凝重与紧张并未出现。
“好!来得好!”
魏延听完军报反而笑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钟离牧与那剌。
“你们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孙仲谋这个人,我比他自己都了解他。”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这个人越是输得惨就越是想在同一个地方,用最快的方式扳回一城。他以为这是雪耻,但在我看来这叫愚蠢。”
魏延勒住马缰让大军暂时停下。
他根本不需要去猜,就能将孙权大帐内发生的一切推算得八九不离十。
那剌捶了捶胸甲,瓮声瓮气地问:“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直接冲上去撕碎他们!”
“不。”魏延摇了摇头。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送上门的肥肉,自然要吃,但不能吃得太急。”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冰冷的杀意在眸中一闪而过。
他举起手,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传我将令,全军放缓行军!”
“摆出谨慎搜索的姿态,拉开各部之间的距离,故意卖个破绽给他!”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不是想雷霆一击吗?”
“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一头撞进陷阱里的绝望!”
第158章 此计九死一生
魏延将钟离牧和那剌叫到身边。
几盏油灯将一幅巨大的舆图照得忽明忽暗。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魏延的手指在移动。
它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县城上。
“秣陵。”
魏延吐出这两个字。
秣陵,那是丹阳郡通往建业的必经之路上的一处小县城。
地势平坦无险可守。
孙权的大军如果要回援建业,必然会从此处经过。
魏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在平原上和孙权十万大军硬碰硬?
“将军,孙权大军正向我部开来,此时我军……不宜分兵啊!”
一名校尉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颤抖。
魏延没有理会他,只是将视线投向了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
“钟离牧。”
“末将在。”
“我给你五千蛟虎营老兵。”
“你部伪装成我军主力连夜急行军,大张旗鼓去攻打秣陵!”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魏延。
用五千人去攻打一座县城?
还是在孙权数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
这和主动冲上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剌瓮声瓮气地开口:“将军,这种拼命的活让俺去!俺的乌浒蛮门不怕死!”
“不,这个任务只有子干能做。”
魏延摇了摇头,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钟离牧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
他继续下令完全无视了帐内几乎凝固的空气。
“而我率领剩下的一万人,包括那剌你的乌浒蛮兵,悄然隐匿于秣陵侧翼的这片丘陵地带。”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处标着“石子岗”的地方。
“子干的兵马是饵,一个能让孙权不顾一切吞下去的香饵。”
“而我们就是藏在草丛里的猎人。”
“等他张开大嘴咬住鱼饵的那一刻,我们就敲碎他的满口牙!”
魏延的计划被全盘托出。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计划,一个将所有人的性命都悬于一线的豪赌。
这一次就连一向沉默果决的钟离牧,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向前一步,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将军,此计怕是太过凶险。”
他的话语依旧简短,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五千人面对数万大军哪怕只是佯攻,一旦孙权识破我军意图,不求决战只命大军围而不攻断我后路。我部五千人将陷入绝境瞬息覆没。”
他没有说自己怕死。
他只是在用最冷静的逻辑,分析着这个计划中那几乎等同于“九死一生”的巨大风险。
一旦作为诱饵的他被孙权一口吃掉,那么魏延剩下的这一万人也将成为孤军,在这片平原上被孙权大军碾成齑粉。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但最脆弱的一环就是他这个诱饵。
然而,魏延只是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钟离牧的肩膀上。
“子干。”
他叫着钟离牧的字,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没有激昂的鼓动没有详细的战术剖析,只有最纯粹、最沉重的信任。
魏延直视着少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疯狂与赌徒式的侥幸,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的任务不是攻下秣陵。那座小城我们唾手可得。”
“你的任务是演戏。演一出大戏给孙权看。”
“你要将动静造得足够大,要让孙权觉得我军主力就在你那里。要让他觉得我们因为粮草不济,正在不顾一切地想要筹集粮草,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你只需要拖住他们一天。”
魏延顿了顿,加重了话语。
“不,半天就够了!”
钟离牧沉默了。
那三个字“我信你”,像一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却也像一股火点燃了他胸腔里所有的血。
他能感受到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稳固而有力。
那是魏延毫无保留的托付。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凶险分析,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股决然。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魏延的视线。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喏。”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钟离牧转身领命而去。
他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消失在帐外的夜色里。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些江东旧将们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少年,敢接下如此必死的任务。
他们更不明白为什么魏延,敢将全军的命运都压在一个少年的身上。
这支军队从主帅到将领,全都是疯子!
……
钟离牧领命而去。
但他并没有完全按照魏言那句“大张旗鼓”的命令去行事。
这位少年麒麟在走出中军大帐的那一刻,大脑就已经在疯狂运转。
他将那个看似粗糙的命令,细化成了一连串致命的陷阱。
他没有立刻带着五千人直扑秣陵。
在距离城池数十里的一处岔路口,他叫来几名最精锐的斥候。
“脱下你们的甲胄,换上降卒的破烂衣服,把脸抹花,在身上划几道口子。”
钟离牧的命令冰冷而清晰。
“你们分头去往秣陵的各条小路,见到村庄或者逃难的百姓就散布消息。”
“就说魏延大军粮草已经断绝,军中哗变只能逼迫降卒强攻秣陵夺粮,然后撤回建业。”
“记住,要演出那副惊慌失措、死里逃生的样子。”
“喏!”
几名斥候领命,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紧接着钟离牧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收集旗帜越多越好!另外命人砍伐柴草,每人备足一份!”
命令被迅速执行。
当五千蛟虎营老兵的身影出现在秣陵县城外时,夜色已经深沉。
他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钟离牧立马于一座小山岗上,冷冷地注视着远处那座沉睡的县城。
在他身后,五千名士兵却打出了上万人的旗号!
密密麻麻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一眼望去仿佛千军万马。
而在他们阵地的后方,连绵数里的篝火被同时点燃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远远看去仿佛真的有万人大军在此安营扎寨。
虚张声势。
做完这一切钟离牧才缓缓举起了手。
“传我将令。”
“挑选两千人,上前攻城。”
他的命令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记住了,擂鼓助威呐喊声要大,攻势要做足。但不要真的拼命。”
“一炷香后,立刻后撤。”
“然后换另一支两千人的部队上!”
很快,震天的战鼓声与喊杀声划破了秣陵的宁静。
两千名蛟虎营的士兵呐喊着冲向城墙,箭矢如雨般射向城头,云梯也搭了上去。
城上的守军被惊醒,慌乱地开始抵抗。
然而攻城的汉军士兵只是虚晃一枪。
在城墙下制造了巨大的声势之后便潮水般退了下去。
紧接着另一支部队又冲了上来。
轮番攻击却又不痛不痒。
这完美地制造出了一种“攻势看似猛烈,实则后继乏力”的假象。
山岗之上,钟离牧看着自己亲手布置的这一切。
一个完美的充满了致命诱惑的诱饵,已经摆在了孙权的面前。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投向丹阳的方向。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孙权那张因愤怒与急躁而扭曲的脸。
现在,就等那头自以为是的猛虎。
一头撞进这为他精心准备的牢笼里。
第159章 本侯要亲自擂鼓
丹阳大营,孙权帅帐。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带着一路的风尘与惊惶。
“报!启禀吴侯,有紧急军情!”
他的声音因为急速的奔驰而嘶哑破裂。
“魏延……魏延主力,正在猛攻秣陵县城!”
斥候大口喘着气,将那令人震惊的消息吐露出来。
“其军漫山遍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攻势虽猛却……却似乎后继乏力,像是粮草不济在做困兽之斗!”
此言一出整个大帐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魏延主力?”
“他敢出建业?”
“哈哈哈!好!来得好!”
不等孙权发问,一个清朗而高亢的声音便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葛恪手持羽扇从列中大步而出。
他脸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骄矜,此刻已经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
“主公!陆将军!如何!”
他先是向着孙权长揖一拜,随即转身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态看向一旁的陆逊。
“被恪言中了!”
诸葛恪的羽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正点在秣陵的位置。
“这魏延果然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他那所谓的两万大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如今粮草不济军心动摇,被迫强攻小县以求活路!这正是天赐我等一战全歼此獠的绝世良机!”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将领压抑已久的战意。
横山之败的耻辱,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元逊所言极是!魏延小儿自寻死路!”
“主公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取魏延首级!”
“杀!杀!杀!一雪前耻!”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将,孙权的碧眸之中也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活捉魏延,将那个给予他一生最大耻辱的男人踩在脚下。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之中,一个冷静得近乎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主公,此事必有蹊跷。”
陆逊出列,他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被这热烈气氛感染的迹象,反而凝重异常。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份军报,缓缓分析道:“魏延此人用兵向来诡诈,剑走偏锋从不按常理出牌。横山夜袭可见其胆魄与谋略,绝非鲁莽之辈。”
“他既然敢率孤军出建业城,岂会如此轻易便陷入粮草不济的窘境?”
陆逊抬起头视线扫过诸葛恪,最终落在孙权身上。
“攻打区区一个秣陵小县,为何要造出如此浩大的声势?火光冲天漫山遍野,这更像是……一个故意让我们看到的圈套。”
他伸出手指点出了一个致命的疑点。
“我军斥候只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旗帜和喧嚣攻城的军队,却无人能确切探知其兵力虚实,更无人能确定魏延本人是否就在那攻城军中。”
“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如此虚张声势,必有伏兵!”
陆逊的分析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孙权那颗被狂喜冲昏的头脑稍稍冷静了片刻。
是啊,魏延是何等人物?
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但这份冷静在诸葛恪听来,却成了怯懦与无能的代名词。
“陆将军未免太过高看魏延,而小觑我江东大军了!”
诸葛恪立刻高声反驳,他的话语犀利如刀直刺陆逊的论点。
“兵法又云,归师勿遏,穷寇莫追。但魏延并非归师,他是我江东境内的一支无根之萍!”
“他若退回建业尚能凭借坚城苟延残喘。如今他主动将自己暴露在旷野之上,正是我军聚而歼之的绝佳机会!”
他向前一步,慷慨激昂地继续说道:“战机稍纵即逝!若是听从陆将军的稳妥之策畏缩不前,等那魏延真的逃回建业城我军再想攻城,将士们要付出多少性命?要流多少血?”
“眼下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吴侯王道之师,当行雷霆一击!一举荡平寇仇收复都城,以正视听!岂能因一点莫须有的猜疑,便坐视良机错失!”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砸在孙权的心坎上。
是啊!雷霆一击,摧枯拉朽!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让天下人看看,他孙仲谋还是那个江东的霸主!
陆逊的稳妥之策固然没错,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一天都不想再等。
全歼魏延,活捉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生死大敌。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堵上一切!
孙权死死地盯着舆图,碧色的眼眸中理智与贪念在疯狂交战。
最终贪念压倒了一切。
他选择了相信自己更愿意相信的那个结果。
“好!”
孙权猛地一拍案几。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他的身上。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诸葛恪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欣赏亲自将他扶起。
孙权紧紧抓住诸葛恪的手臂。
“传本侯令!”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营。
“全军即刻开拔,目标秣陵!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魏延逆贼彻底粉碎!”
“此战本侯要亲自擂鼓!”
“吴侯英明!”
“愿为吴侯死战!”
帐内众将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诸葛恪大喜过望再次躬身下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与自得。
一旁的陆逊看着这君臣相得,群情激昂的一幕。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再劝已是无用。
这位雄猜之主一旦被欲望攫住了心神,便再也听不进任何逆耳的忠言。
一场巨大的灾难恐怕已经无法避免。
他只能出列,做这最后或许也是最无用的补救。
“启禀主公,既然大军已决意出征。”
“臣请求,率本部兵马仍为全军后拒,以防不测。”
孙权此刻正值兴头之上,听到这话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准了!”
“伯言总是万事太过小心!此战有元逊妙计,有我十万大军,必胜!断无不测之理!”
陆逊不再多言深深一拜。
“遵命。”
他缓缓转身退回自己的位置。
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谁也未曾察觉的忧虑与冰冷。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秣陵的方向,一张由鲜血和钢铁织成的巨网正在缓缓张开。
而他引以为傲的江东大军,正由一个志得意满的年轻人领着,兴高采烈地一头扎了进去。
第160章 他在山岗笑,你在谷中哭
石子岗。
此刻这片狩猎场里,蛰伏着一头沉默的巨兽。
魏延麾下的一万大军蛰伏其中,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
士兵们口中衔着枚,马蹄用厚实的麻布包裹。
所有能够反光的甲片和兵器,都用浸湿的黑布缠得严严实实。
不远处,那剌和他麾下的三千乌浒蛮兵更是彻底消失在了山林里。
他们就像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丛林,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
在林间各处关键的节点布下了无数致命的绊索和涂抹了毒液的尖刺陷阱。
魏延站在最高的一处山岗上,身后只跟着几个同样沉默的亲卫。
他冷冷地注视着远方那条通往秣陵的官道。
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片山岗上只有风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压抑的沉默让所有将士们几乎窒息。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扬起了一片尘土。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先出现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紧接着是杂乱的鼓点和人马的喧嚣。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由诸葛恪亲自监军的前锋部队。
他们高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号,敲锣打鼓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许多士兵将兵器扛在肩上,三五成群高声谈笑,一副急于赶到秣陵城下抢功的模样。
魏延看着那支乱糟糟的前锋,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一群炮灰而已。
打他们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惊动后面的大鱼。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轻轻下压的手势。
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整个山林的杀气似乎又收敛了几分。
前锋部队吵吵嚷嚷地过去了。
完全没有察觉到在道路两旁的密林中,有上万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紧接着,孙权的中军出现在视野里。
一面巨大而华丽的紫金大纛,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大纛之下孙权身穿铠甲,骑在一匹白马上被数百名亲卫簇拥着。
在他的周围,是数万临时拼凑起来的各家士族私兵。
这些所谓的军队阵型混乱装备五花八门,许多人脸上都带着茫然与畏惧。
他们与其说是来打仗的,不如说是被各自的主家强行驱赶来的壮丁。
魏延的视线越过了这片混乱的中央,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大军的最后方一支约莫万人的部队,保持着严整的行军队列,与前方混乱的景象格格不入。
不时有斥候从队列中分出,小心地探查着两翼的动静。
是陆逊。
魏延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是个难缠的对手。
但可惜他跟错了主子。
一个聪明人,跟着一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货,这本身就是一场悲剧。
魏延收回了视线不再关注陆逊的后军。
啃那块硬骨头得不偿失。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孙权!
他要一击之下,就将这支所谓十万大军的指挥中枢彻底砸烂!
他要当着所有江东士族的面,把他们的主子从那匹高头大马上拽下来!
眼看着孙权的中军主力,一点一点地完全进入了石子岗这片狭长的谷地。
整个山林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剌的身影从一旁的阴影中浮现,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眼因兴奋而变得赤红。
“将军,是否动手?!”
魏延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身后的传令兵死死地盯着他的手势。
准备将那酝酿已久的雷霆瞬间传遍整个山林。
山岗之下所有埋伏的将士,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贲张的肌肉犹如拉满的弓弦只待那一声令下。
那剌屏住了呼吸,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看着下方官道上那顶不可一世的紫金大纛,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入死亡的陷阱。
一种荒谬而扭曲的快感,从他的心底升起。
这就是战争吗?
是最冰冷的算计,最残酷的杀戮,最精准的狩猎。
他终于明白了。
魏延教他的不是当兵。
是当一头只为胜利而存在的野兽!
就在孙权那顶标志性的华丽大纛正好行至谷地最中央。
那个魏延在舆图上用朱笔画了无数个圈的位置时。
魏延举起的右手五指猛然攥成了拳头。
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杀!”
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字,从魏延的口中吐出!
下一刻,死寂的山林瞬间活了过来!
“呜!呜!呜!”
苍凉而古朴的牛角号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杀!杀!杀!”
上万名汉军士卒的怒吼如同山崩海啸,瞬间撕碎了官道上那虚假的平静!
那剌和他麾下的乌浒蛮兵发出了不似人类的野兽咆哮。
他们从林间的阴影里猛扑而出,手中的铁骨朵和弯刀带起一道道血色的弧线!
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和滚木从两侧的山坡上轰然滚落,狠狠砸进江东军混乱的阵型之中!
遮天蔽日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从林中腾空而起,形成一片巨大的黑云然后暴雨般倾泻而下!
“噗!噗!噗!”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连成一片,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官道上的江东军彻底懵了。
他们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幻想着攻下秣陵,加官进爵的美梦。
下一刻死亡便从天而降。
那些被士族强征来的私兵哪里见过如此恐怖的阵仗,瞬间崩溃了。
他们扔掉手中简陋的兵器,哭喊着尖叫着,四散奔逃。
整个中军在短短一瞬间,就彻底炸营了!
孙权胯下的白马受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他死死地抓住缰绳,碧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暴怒。
“埋伏!有埋伏!”
“快,保护吴侯!”
他身边的亲卫们乱作一团,举着盾牌徒劳地抵挡着从天而降的箭雨。
却根本无法阻挡从两侧山林中潮水般冲杀下来的汉军士卒!
混乱之中孙权猛地回头,视线穿过无数惊慌失措的面孔,死死地盯住了那片喊杀声最盛的山岗。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道熟悉身影就站在山岗之巅。
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片由他一手导演的人间炼狱。
“魏延!本侯誓杀汝!”
第161章 诸葛恪,这就是你的妙计?!
魏延的令旗挥下的瞬间。
石子岗西侧的山林中,猛然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狂野咆哮!
那剌高举着他那柄门板似的巨刃,第一个从林中冲出。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纹满了狰狞的兽形图腾,在林间漏下的斑驳光影中扭曲跳动。
随着他的咆哮,数千名乌浒蛮兵如同山洪暴发,从山坡上直冲而下。
他们没有组成任何严整的军阵,完全是凭借最原始的野性和对杀戮的渴望,形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毁灭浪潮。
他们发出震天的吼叫,挥舞着手中沉重无比的兵器。
这股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向了孙权大军那相对薄弱的左翼。
孙权中军左翼的部队大部分是吴郡士族的私兵,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
这些所谓的士兵昨天可能还是田里的农夫,或是街边的伙计。
他们被主家强行披上了一层薄甲,发了一柄生锈的兵器就被赶到了这个地方。
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战争应该是两方军队擂鼓对骂,然后摆开阵势你来我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从山林里冲出一群根本不像人的怪物。
以一种要把天地都撕碎的气势,直接朝他们脸上碾了过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
“妖怪!是山里的妖怪!”
“快跑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乌浒蛮兵的洪流就已经狠狠地撞进了他们的阵列。
没有章法,没有战术。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暴力。
这些蛮兵使用的都是极其沉重的长柄兵器,重斧、铁骨朵、狼牙棒……
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一名江东军的队率刚刚举起长刀,试图呵斥手下稳住阵脚。
下一秒,一柄巨大的铁骨朵就从他侧面横扫而来。
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将他的上半身砸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所谓的阵型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一名江东将领目眦欲裂,他嘶吼着试图组织士兵用长枪结阵抵抗。
“结阵!结阵!长枪在前!挡住他们!”
十几名亲兵颤抖着将长枪的枪尾抵在地上,试图构建一道简陋的防线。
但那剌已经杀到他面前。
那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在那个将领惊恐绝望的注视下手中的巨刃横扫而出。
噗嗤!
数名长枪兵连人带枪被直接腰斩!
鲜血与内脏泼洒了一地。
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周围士兵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防线一旦被撕开一个口子,崩溃便如同瘟疫般蔓延。
“魔鬼!他们是魔鬼!”
“娘啊!我不想死!”
孙军士兵们怪叫着,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片地狱离那些怪物越远越好。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践踏。
许多人没有死在乌浒蛮兵的刀下。
反而被身后惊慌的同伴推倒在地,被无数双脚踩成了肉泥。
整个孙军的左翼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就彻底陷入了一场单方面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之中。
乌浒蛮兵们则杀得兴起,他们像是闯入羊圈的猛虎,肆意地追逐、砍杀着这些崩溃的“羔羊”。
他们享受着这种纯粹的杀戮。
每一次兵器入肉的触感,每一次敌人临死前的哀嚎,都让他们发出更加兴奋的咆哮。
石子岗的谷地,瞬间变成了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
中军大纛之下。
孙权死死地拽着缰绳,胯下的白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碧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惊骇、暴怒与羞耻的疯狂。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左翼,那支由吴郡各大士族拼凑起来代表着他统治根基的部队,像纸片一样被撕碎被屠戮。
那些他平日里还需要笑脸相迎的士族子弟,此刻像鸡鸭一样被宰杀。
而他这个江东之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废物!一群废物!”
孙权发出愤怒的低吼。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前方那片混乱的屠场。
“传令!孙韶、孙桓!命二人立刻率本部顶上去!给本侯顶上去!”
“还有……还有诸葛恪!他人呢?”
他的视线疯狂地扫视着周围,最后落在了远处前锋部队中,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年轻人身上。
诸葛恪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那张总是带着骄矜与聪慧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苍白。
他引以为傲的羽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他听到了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
看到了己方军阵被轻易洞穿。
看到了那些蛮兵势不可挡的冲锋。
这一切都和他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的“雷霆一击,一战功成”的剧本
完全不一样,简直天差地别。
魏延……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秣陵城下,因为粮草不济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吗?
为什么这里会有伏兵?
还是如此……如此恐怖的伏兵?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将他那用骄傲与自信构筑起来的世界砸得粉碎。
他想起了陆逊。
想起了陆逊在帐中冷静的分析。
“此事必有蹊跷。”
“如此虚张声势,必有伏兵!”
原来陆逊说的是对的。
原来他才是那个真正的蠢货。
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他亲手将十万大军,将他的主公带进了这个死亡的陷阱里。
“诸葛元逊!”孙权暴怒的吼声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这就是你的妙计?这就是你说的雷霆一击?!”
诸葛恪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些什么。
但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左翼的崩溃已经开始向中军蔓延。
汉军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那声音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不……”
“不可能……”
诸葛恪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这……这绝不可能……”
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第162章 仲谋老弟,别来无恙乎
就在那剌的乌浒蛮兵将孙军左翼搅成一锅沸腾血粥的同时。
石子岗的东侧山林,也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隆隆战鼓声!
那鼓声沉闷而富有节奏,不似乌浒蛮兵那般狂野杂乱。
反而带着一种钢铁般的秩序与冷酷,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击在每个江东士兵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不好!东面,东面也有敌人!”
一名江东将领绝望地嘶吼。
山林之中无数面“魏”字大旗猛然竖起,遮天蔽日。
魏延亲率的大军,从山岗之上奔腾而下!
与乌浒蛮那混乱原始的冲锋截然不同。
这支由蛟虎营与江东兵混编而成的军队,在冲锋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一个巨大而紧密的楔形阵型。
阵型的最前端是五百名手持大盾,扛着三米长矛的蛟虎营重装步卒。
他们排成三列,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
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森然伸出,形成了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他们沉默地奔跑着,这股冰冷的杀伐之气远比西侧那群怪物的狂野咆哮更令人胆寒。
这堵墙,狠狠地撞向了孙权大军那同样由各家私兵拼凑而成的右翼。
混编在阵型之中的数千江东降卒们,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
他们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西侧。
那里昔日的袍泽正在被一群怪物肆意屠戮,血肉横飞惨叫声撕心裂肺。
他们又转头看向前方。
魏延的大军排山倒海气势如虹,那冰冷的钢铁阵列散发着无可阻挡的威势。
他们看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退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当他们穿上这身汉军甲胄的那一刻起,他们与江东便已是死敌。
回去是死。犹豫也是死。
“为了功名!”
“为了活下去!”
一名降卒中的队率,原是江东一名失意的小吏。
此刻他双目赤红,爆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
这声呐喊点燃了所有降卒心中那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
“杀啊!”
“挡我者死!”
他们不再需要督战队的威逼,更不需要老兵的带领。
为了活下去,为了战后那虚无缥缈却又充满诱惑的功名。
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比任何人都要勇猛地向前冲!
他们嘶吼着,将手中的兵器狠狠刺向对面那些面带惊恐的、昔日的同袍。
刀锋入肉,鲜血喷溅。
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熟面孔,一名年轻的降卒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狰狞的扭曲。
他拔出长刀一脚将尸体踢开,朝着下一个目标扑了过去。
这场战斗对他们而言既是一场搏命,更是一场递给新主子的“投名状”。
用同乡的血染红自己的前程。
右翼的崩溃甚至比左翼更快。
因为那堵由蛟虎营组成的钢铁之墙,实在是太过坚不可摧。
他们的大盾挡开了一切仓促射来的箭矢和刺来的长枪。
而从盾后递出的长矛则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
孙军的右翼阵线被硬生生地凿穿撕裂,然后碾碎。
然而,魏延的身影却没有出现在这片主战场上。
他没有去管正在被屠戮的两翼。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在巨大的步兵楔形阵之后。
魏延亲率一千最精锐的亲兵,组成了一个更为锋利更为致命的小型阵型。
他纵马狂奔,手中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长刀在林间的光影下划出一道道死亡的轨迹。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他的行动轨迹就是全军的攻击方向!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锁定着远处那顶在混乱中已经开始摇晃的巨大紫金大纛。
“碧眼小儿!”
一声长啸,声震四野。
“你魏爷爷又来会你了!”
魏延的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与张狂,一如当初在江陵城上。
这句让孙权永世难忘的调侃,如同惊雷一般在混乱的孙权中军里炸响。
他身后的千名亲兵随即齐声呐喊,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传遍了整个谷地。
“活捉孙权,官升三级!赏千金!”
这声呐喊,如同一道最恶毒的魔咒。
它瞬间瓦解了孙权中军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无数正在勉力抵挡汉军冲杀的孙军士兵,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了孙权所在的位置。
他们的动作里带着惊愕带着贪婪,带着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蠢蠢欲动。
主帅,不再是庇护他们的神。
而是一座会移动的金山,一个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的晋升之阶。
这片刻的失神与动摇是致命的。
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阵型,在这一刻彻底炸了锅。
魏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长驱直入手中长刀挥舞,挡在他面前的孙军士兵纷纷倒下。
中军大纛之下。
孙权听到了那句熟悉的,让他每个午夜梦回都会惊醒的熟悉的声音。
江陵城头那个男人居高临下,用同样的语调将他的尊严碾碎。
江陵签约,那个男人用同样的姿态,逼他签下奇耻大辱。
双重的噩梦在这一刻瞬间重叠,化为那道正在飞速逼近的玄甲身影。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一股无力感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双腿发软手中的缰绳几乎脱手,整个人在马背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魏延……”
他喃喃自语。
碧色的眼眸中那刚刚还燃烧着的暴怒与不甘,此刻已经被无边的惊骇与恐惧所取代。
是那个恶魔!
那个他一生一世都无法摆脱的恶魔!
他又来了!
“保护吴侯!”
“拦住他!快拦住他!”
孙韶和孙桓两位宗室大将目眦欲裂。
他们带着亲兵疯狂地想要回援,却被崩溃的乱军死死堵住寸步难行。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魏延的玄甲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轻而易举地烫穿了脆弱的中军防御。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最后一道由亲卫组成的防线被魏延一刀劈开,两名亲卫的身体向两侧飞出。
魏延纵马跃过尸体,稳稳地停在了孙权的面前。
他手中的长刀,刀刃上还在滴着血。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勒住马缰歪着头。
用一种打量货物的姿态,看着马背上那个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的江东之主。
魏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仲谋老弟,别来无恙乎?”
第163章 孙权又又又跑了!
又是他!又是他!
又是这个魔鬼!
江陵城上的戏谑,盟约席间的张狂,此刻与山岗谷地里的血腥屠杀重叠在一起。
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孙权所有的尊严与理智彻底绞杀。
无边的恐惧彻底压倒了一切。
他看着魏延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跑!必须跑!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他想也不想,再次拔出了腰间那柄几乎没用过的佩剑。
这次不是为了迎敌而是为了驱赶挡路的自己人。
他疯狂地拨转马头,缰绳在掌心勒出了血痕也浑然不觉。
“撤!快撤!向后!全军向后撤!”
他发出嘶吼,不顾一切地在亲卫的簇拥下朝着后方逃窜。
孙权的逃跑,成为了压垮这支混乱大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中军那面象征着江东之主威仪的紫金大纛,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狼狈地向后移动。
主帅跑了!
这个事实如同瘟疫瞬间传遍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那些本就在汉军冲杀下苦苦支撑,濒临崩溃的江东士卒。
在看到帅旗移动的那一刻,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土崩瓦解。
他们扔掉了兵器,哭喊着尖叫着加入了溃逃的洪流。
整个江东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数万失去了指挥的军队变成了无头苍蝇,在石子岗这片狭长的谷地里互相冲撞互相践踏。
魏延大军和乌浒蛮兵从左右两翼发起的夹击,此刻变成了最有效率的屠杀。
汉军将士们不再需要复杂的战术,他们只需要向前冲杀。
战场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屠宰场。
魏延冷冷地看着孙权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那丝戏谑的笑意更浓。
想跑?
江陵放你跑了,那是汉中王仁义。
今天在老子的手心里你还想跑?
“给我追!”
魏延长刀向前一指,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那面摇摇欲坠的紫金大狂追而去。
他身后的千名亲兵紧随其后,在溃败的江东军中犁开一条血路。
“活捉孙权,官升三级!赏千金!”
那震天的呐喊再次响起!
孙韶和孙桓两位宗室大将还在乱军中试图组织抵抗,可他们身边早已没有可供指挥的部队。
士兵们推开他们绕过他们,只顾着向后逃命。
“拦住他!快拦住魏延!”
孙韶嘶吼着,声音却被淹没在山崩海啸般的哭喊与哀嚎之中。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玄甲身影离自己的主公越来越近,重演江陵旧事的那一幕仿佛就在眼前。
孙权已经吓破了胆。
他只知道拼命地抽打着马臀,恨不得胯下战马能生出翅膀来。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张他永世难忘的笑脸。
就在魏延的长刀即将够到孙权后心,即将重演江陵城上生擒活捉那一幕的瞬间。
一声清亮而沉稳的暴喝在战场上炸响!
“全军结阵,御敌!”
“魏延贼子,休伤吾主!”
这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静。
只见在孙军大溃败的后方,那支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严整队列的万人部队。
非但没有被前方的溃兵冲乱反而迅速地开始变阵。
原本正在行军的长蛇阵,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收缩、变形。
“长枪!”
第二排的士兵齐声怒吼,将手中数米长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递出。
“弓弩手,三段射击预备!”
后方的弓弩手迅速就位,张弓搭箭瞄准了前方。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时间,一个厚重无比的防御方阵便在陆逊的亲自指挥下成型。
这支万人方阵死死地挡在了魏延的追击路线上,也挡在了孙权逃命的必经之路上。
那些从前方溃逃下来的江东败兵,一头撞在这座突然出现的“墙壁”上,被自己人的长枪顶了回去,或被无情地推向两边,给方阵的正面让出干净的射击与迎敌空间。
魏延的亲兵队一往无前,狠狠地撞在了陆逊的盾阵之上!
战马的冲击力被厚重的盾牌和枪杆死死抵住。
最前排的汉军骑士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掀翻在地。
他们手中的长刀砍在巨盾上,无法撼动那堵墙分毫。
而从盾墙缝隙中刺出的长枪,则精准而致命地刺穿了战马的胸膛和骑士的大腿。
第一波冲锋,被硬生生挡了回来!
魏延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道坚固的壁垒,脸上收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
“传令,再冲!”
亲兵队重整队列,发起了第二次,第三次冲锋。
然而结果都是一样。
这个万人方阵就像一块巨大的礁石,任凭浪涛如何拍打都岿然不动。
方阵中的士兵在各级将校的指挥下,进退有据配合默契,展现出了与前方那群乌合之众截然不同的惊人纪律性。
这些才是真正的江东精锐。
是陆逊亲手打造的本部兵马。
魏延策马立于阵前,他没有再下令冲锋。
他的视线越落在了盾阵之后,那个手持令旗,气度沉静指挥若定的白袍儒将身上。
陆逊!
魏延看着陆逊,陆逊也正遥遥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却仿佛已经交锋了千百回合。
魏延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好一个陆伯言!”
魏延突然朗声大笑,声音传遍阵前。
“在如此溃败之中,竟能力挽狂澜!可惜,可惜了!为孙权这等望风而逃之辈卖命,不值!”
陆逊面沉如水没有回应,只是握着令旗的手又紧了三分。
可惜了,有陆逊在今天他魏延再想活捉孙权那碧眼小儿,是不可能了。
天色已经大亮。
远方,诸葛恪那支被甩在最前面的前锋部队也已经反应过来,正在乱糟糟地向这边回援。
恋战下去,自己这支孤军深入的奇袭部队,反而有被敌人反包围的危险。
胜局已定,没必要为了一个吓破胆的孙权,把自己的精锐陷在这里。
魏延的头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极致的冷静与实用。
“全军听令,鸣金收兵!”
果断到极致的命令,瞬间传遍全军。
清脆的鸣金声响彻山谷。
那些正在追亡逐北、杀得兴起的汉军士卒和乌浒蛮兵。
在听到金声的那一刻虽然眼中还带着嗜血的红光,却毫不犹豫地停止了追击。
他们开始熟练地打扫战场剥下尸体上的甲胄,收缴散落的兵器,将那些跪地投降的俘虏用绳子串成一串。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秩序感。
在陆逊复杂难明的注视中,这支刚刚制造了一场惊天屠杀的军队。
卷走了战场上所有能带走的战利品和俘虏,从容不迫地退回了石子岗,最终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来时如雷霆万钧,摧枯拉朽。
去时如风过无痕,井然有序。
喧嚣的石子岗,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只留下一片修罗地狱般的狼藉,和孙权军数万具铺满谷地的尸体。
陆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令旗。
他成功了,他救下了孙权保住了江东之主的性命。
可是,他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看着那些残破的、属于江东各大士族的旗帜。
看着幸存者脸上那麻木与恐惧交织的神情,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股无尽的悲凉,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
这一战,江东的脊梁骨。
已经被那个魏延,彻底打断了。
第164章 猫戏老鼠
当最后一名汉军士卒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石子岗的喧嚣才真正沉寂下来。
陆逊缓缓放下高举的令旗,手臂酸麻几近脱力。
他的视线只落在那片狼藉的谷地。
尸体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破碎的旗帜折断的兵器,还有那些幸存者脸上麻木与恐惧交织的神情。
江东的兵,江东的士族,江东的根基。
在今天在这片名为石子岗的谷地里,被那个男人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生生砸断了脊梁。
陆逊成功了,他救下了孙权。
可他看着这满目疮痍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一股彻骨的冰凉从脚底直冲头顶。
江东,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
孙权一路向东狂奔,不敢有片刻停留。
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下寥寥数百,一个个盔歪甲斜惊魂未定。
诸葛恪就在他不远处,被两名亲兵半拖半架地跟着。
这位昔日里神采飞扬骄矜自负的麒麟子,此刻却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那张聪慧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双目空洞嘴里不断喃喃自语。
“雷霆一击……一战功成……”
“伏兵……怎么会有伏兵……”
“不对,不对的……”
他的羽扇早已不知所踪,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状若疯癫。
沿途,不断有溃兵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里钻出来,汇入这支逃亡的队伍。
但这支队伍却再无半点军队的模样,更像是一群逃难的灾民。
“整队!给本侯整队!”
孙权数次勒马试图重整旗鼓。
然而无人听令。
那些士兵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继续麻木地向前挪动脚步。
就在此时,东侧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号角声!
那声音不似汉军的牛角号,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意味。
“魏延!是魏延来了!”
一名溃兵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这个名字仿佛一道魔咒。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溃兵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快跑啊!”
“他追上来了!那个魔鬼追上来了!”
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再次四散奔逃。
甚至不惜推开身边的同伴只为自己能跑得快一些。
孙权胯下的战马也受了惊,不安地刨着地。
他惊怒交加地望向山林却只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随即又消失不见。
虚惊一场。
可刚刚重新聚集起来的数百溃兵,又跑了个干干净净。
孙权的心沉到了谷底。
与此同时,石子岗。
魏延立于山巅,冷漠地注视着远方那条烟尘滚滚的逃亡路线。
一名传令兵匆匆来报:“将军,陆逊的后军已经收缩阵型,护送孙权主力向东撤退,我军是否全军追击?”
魏延发出了一声嗤笑。
“当然要追!”
他转过身看向那剌。
“那剌。”
“末将在!”
那剌单膝跪地。
“本将给你三千乌浒蛮兵,不用去和陆逊的硬骨头碰。你们的任务就是钻进山里,去孙权逃跑路线的两翼不停骚扰。给他们唱唱山歌扔几块石头,让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上饭。”
魏延的指令简单而直接。
“不求杀伤,只要让他们知道你们随时都在他们身边。”
那剌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魏延的意图。
一种比单纯杀戮更残忍的战术。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是嗜血的兴奋。
“遵命!”
魏延又看向另一名亲兵队长。
“你,带一千轻骑,远远地吊在他们屁股后面。他们快你就快。他们慢你就上去捅他们一下。记住不要恋战,捅完就跑!”
“让他们时刻都觉得,我魏延的刀就悬在他们的脖子上!”
“我要他们跑,不停地跑!跑到筋疲力尽,跑到心胆俱裂!”
魏延的话语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他要的不是一场追击战的胜利。
他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精神摧毁。
他要让“魏延”这两个字,成为所有江东兵心中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开始了。
接下来的数日,对于孙权和他的残兵败将而言是地狱般的煎熬。
白天,他们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亡命奔逃。
到了夜晚,他们刚刚燃起篝火准备喘息片刻。
两翼的山林中就会准时响起乌浒蛮兵那不似人声的咆哮与战吼。
伴随着的是呼啸而来的石块与冷箭。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宿营,只能背靠着背,在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中瑟瑟发抖等待天明。
而那支如跗骨之蛆般的汉军轻骑,更是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每当他们的速度稍稍放缓,那支骑兵就会从后方猛然杀出。
在队尾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然后又在他们组织起反击之前迅速脱离。
不给他们决战的机会也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只是反复地地施加着压力。
崩溃在无声地蔓延。
越来越多的士兵在行军中倒下,不是死于刀剑而是死于极致的疲惫与精神的崩溃。
还有一些人在半夜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然后冲向黑暗的旷野再也没有回来。
孙权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碧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已经不再嘶吼不再咆哮。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那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一点点地,将他最后一点意志与希望彻底碾碎。
数日后,吴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当看到那熟悉的城墙时,孙权几乎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命令。
“快!进城!紧闭城门!全城戒严!”
“快!”
狼狈的队伍连滚带爬地涌入城中。
吊桥升起,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
靠在冰冷的城墙上听着门栓落下的巨响。
孙权那根绷紧到极限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活下来了,他终于逃回了自己的地盘。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城头的了望兵便发出了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敌……敌袭!汉军!是汉军的大部队!”
孙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远方的官道上,烟尘漫天。
一面巨大的“魏”字帅旗,正不紧不慢地向着吴郡而来。
紧接着,是黑色的洪流。
数万汉军排着整齐的队列,带着在石子岗饱饮了鲜血的杀气,一步步逼近。
他们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外从容不迫地安营扎寨。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整个吴郡城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陆逊不知何时已经亲自登上城楼指挥城防。
他的到来让慌乱的守军稍稍安定了一些。
孙权却躲在城楼的箭垛之后,透过狭窄的射击孔惊恐地向外张望。
他一眼就看到了。
在汉军阵列的最前方,那个稳稳端坐于马背之上的玄甲身影。
是他!那个魔鬼!他来了!
孙权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都瘫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传本侯令!高挂免战牌,不准出战!”
他对着身旁的陆逊和诸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任何人不准打开城门!”
“违令者,斩!”
第165章 军师妙计
成都,汉中王宫。
这座象征着刘备正统王位的宫殿,此刻正沐浴在初冬温煦的阳光里,一派祥和。
刘备端坐于王座之上,正与群臣商议着来年的春耕与税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
“江东八百里加急!镇北将军魏延急报!”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文臣们停止了交头接耳,武将们挺直了腰杆。
数十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信使,以及他手中那卷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竹简。
魏延这个名字在成都的朝堂之上,已经变成了一个敏感而又复杂的话题。
他擅自出兵将大汉仅有的一支机动精锐带入了江东那片未知的泥潭。
这在许多人看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一场近乎疯狂的冒险。
朝堂之上之前弹劾魏延的声音言犹在耳。
刘备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侍从官快步上前从信使手中接过竹简,恭敬地呈了上去。
刘备缓缓展开竹简。
他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汉中王的身体先是微微前倾。
而后他那双总是带着仁厚与宽和的眸子里,迸发出了一道难以置信的光。
“好……”
一个字,从刘备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他猛地站起身来!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充满了狂喜与自豪的大笑声。
“诸卿!诸卿且看!这就是我大汉的镇北将军!”
他将竹简递给身旁的内侍,用一种宣告般的音量吼道:“念!给所有人都念念!让所有人都听听,我大汉的将士,在江东做了什么!”
内侍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宣读起来。
“镇北将军魏延,于石子岗设伏……”
“以一万奇兵,正面硬撼孙权十万大军!”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以一当十?!
疯了!魏延他真的疯了!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人的质疑都凝固在了脸上。
“……大破其军!阵斩江东将校百余员,兵卒数万!降者无算!”
“吴侯孙权,望风而逃,仅以身免!”
“我军兵锋已直抵吴郡城下,将其三军残部,尽数围困!”
“江东,已是我大汉囊中之物!”
整个朝堂,彻底沸腾了!
“赢了?!”
“以一万破十万……这是真的吗?!”
“天佑大汉!天佑大汉啊!”
那些之前对魏延最不放心的老臣,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
而武将那边,早已是一片欢腾。
“好!杀得好!”
张飞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响彻大殿。
“俺就知道!魏文长那小子是个能打敢打的将才!”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刘备也抚着长须,放声大笑。
“孤,没有信错文长!”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句话,是对魏延功绩的最高肯定,也是对他自己眼光的最好证明!
就在这片狂喜的海洋中,一个沉静的身影缓步而出。
羽扇纶巾,气度雍容。
正是军师诸葛亮。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军中的智囊,等待着他的评判。
诸葛亮先是对着刘备躬身一揖。
“大王圣明,知人善任。文长此役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而定建业,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足以彪炳史册。”
他首先肯定了魏延的功劳,也肯定了刘备的决断。
这让刘备的笑意更浓。
然而诸葛亮话锋一转。
“然,大王,臣心中仍有隐忧。”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刘备的笑声也停了,他注视着自己最信赖的军师:“军师还有何忧虑?”
“曹操!”
诸葛亮吐出两个字,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他缓步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之前,手中羽扇指向了江淮一带。
“孙权虽一战而溃,但其不过是曹贼盘中一食。真正的大敌始终是北方的曹操!”
“如今,曹贼十万主力尚在濡须口对峙。他之所以未动,不过是在坐山观虎斗,欲收渔翁之利。”
“一旦魏将军在江东的战事稍有拖延,让曹操看到了可乘之机。他若不顾一切挥师南下,与陆逊的江东残部里应外合。届时,文长孤军深入腹背受敌,则吴郡城下必成死地!”
一番话,冷静而残酷。
瞬间将所有人从胜利的喜悦中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张飞那张黑脸也严肃了起来,不再咋咋呼呼。
刘备踱步到舆图前,凝视着那错综复杂的态势,眉头也渐渐蹙起。
“依军师之见,该当如何?”
诸葛亮胸有成竹,羽扇在舆图上划出了一道气贯长虹的弧线。
“文长这一战打乱了曹操的部署,也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臣以为,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彻底打乱曹贼的阵脚!”
他的语调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谋略的光芒。
“臣有一计,可三路齐发,席卷天下!”
“其一!”
羽扇点向江东。
“命镇北将军魏延,不必急于攻城。只需将孙权残部死死围困,而后分兵肃清吴郡、会稽诸地彻底稳定江东。将其化为我大汉之东面屏障!”
“其二!”
羽扇猛地北移,指向了襄阳、樊城一带。
“即刻传令荆州,命关将军亲率大军猛攻襄樊!直插曹贼心腹!务必将曹仁、满宠等部死死拖在荆襄使其动弹不得,无法分兵支援合肥与濡须口!”
殿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两路出兵已是惊天手笔。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诸葛亮的视线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刘备的身上。
“而这第三路,也是最关键的一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臣,恳请大王亲提汉中十万精锐,以张飞、马超、赵云、黄忠四位虎将为先锋,以法正为军师,出汉中直取长安!”
诸葛亮的声音激昂起来。
“三路齐发,东西并进!文长在东,断其一臂!云长将军在中,攻其心腹!大王在西,直捣其巢穴!”
“曹操南征大军顿成釜底游鱼,首尾不能相顾!彼若救关中则我军可从容尽取江淮。彼若保江淮,则关中必为大王所有!”
“此消彼长之下,天下大势将彻底逆转!兴复汉室,正在此一举!”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到令人窒息的计划给震慑住了。
刘备站在舆图前双拳紧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三路大军旌旗蔽日的壮阔景象,看到了汉军的旗帜插上长安城头的辉煌一刻!
石子岗的大捷像一把火。
而诸葛亮的这个计划,则是往这把火上浇上了一整桶的滚油!
他心中那份沉寂已久的,匡扶天下、重振汉室的雄主之志。
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好!”
刘备猛地一拍案几。
“好一个三路齐发!好一个席卷天下!”
他拔出腰间那柄双股剑,剑尖直指北方!
“就依军师之言!”
刘备的咆哮,回荡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传令三军!整备粮草兵马!”
“孤要亲率大军,北定中原!”
第166章 三路齐发,席卷天下
南郡,江陵府。
帅案之后,关羽手捋长髯,静静听着阶下使者高声宣读汉中王的诏令。
整个府衙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当“大破其军”、“兵锋直抵吴郡”、“江东已是我大汉囊中之物”这几个字眼,从使者口中一字一顿地念出时。
堂下肃立的关平、周仓、王甫、马良等一众将校,呼吸都为之一滞。
魏文长那个疯子真的以一万孤军,在江东十万大军的腹地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关羽那双半眯着的丹凤眼,在此刻猛然睁开。
两道骇人的精光一闪而逝!
“好!”
使者没有停顿继续高声宣读。
当听到“命关将军亲率大军猛攻襄樊”、“恳请大王亲提汉中十万精锐,直取长安”、“三路齐发,席卷天下”这石破天惊的宏大方略时。
关羽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身上那股久经沙场威震华夏的铁血煞气,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堂。
“大哥!大哥终于要北伐了!”
他一掌重重拍在帅案之上。
“魏文长!好一个魏文长!”
“这小子干得漂亮!为我大汉,为大哥,赢下了这千载难逢的北伐良机!”
他的咆哮声在大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豪情。
堂下众将亦是群情激奋。
“父亲。”
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关平排众而出对着关羽躬身一揖。
“文长将军此战固然打出了我大汉天威,为我军创造了绝佳战机。”
“然,我军倾巢而出后方空虚,江陵与公安的守备,绝不可有半分松懈。”
关平抬起头,他的神色冷静得有些过分。
“吕蒙之鉴就在眼前。曹仁、满宠等人陈兵荆北虎视眈眈,我军一动难保他们不会有异动。父亲不得不防。”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将火热的心头。
是啊,上一次就是因为太过轻视江东,才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大堂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关羽看着自己的长子,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沉稳内敛的年轻面庞。
他那燃烧着战意的丹凤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坦之所言极是。”
他重重点了点头。
经历了那场几乎身死城破的背刺之后,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目空一切的关羽了。
“大军在外,粮草为重。就由军议司马王甫,协同赵累将军共同留守江陵、公安,务必确保我军后方稳固,粮道无虞!”
“末将领命!”
王甫与赵累立刻出列,沉声应道。
“传我将令!”
关羽豁然转身,面向堂下所有将领,那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尽起南郡之兵,水陆并进!”
“目标,襄樊!”
“遵命!”
随着关羽一声令下,整个南郡被彻底发动了。
汉水之上,数不清的艨艟斗舰扬起风帆遮蔽了滔滔江面。
巨大的“关”字帅旗在旗舰之上猎猎飞扬。
陆路之上,步骑的洪流汇成一道道钢铁的巨龙,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关羽亲率主力大军,坐镇中军。
长子关平为先锋,直扑樊城。
另一路则由大将廖化率领,绕道攻打襄阳侧翼。
荆州北部门户狼烟四起,战鼓之声惊天动地!
樊城城头。
曹仁身披重甲,面色凝重地望着城外。
地平线的尽头,首先出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潮水。
紧接着无数的旗帜从潮水中升起,刀枪如林长戟如麦。
一面巨大的“关”字帅旗,出现在视野的中央。
那旗帜下的身影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势,依旧压得城头所有曹军将士心头发紧。
关羽来了!
“曹将军,关羽来势汹汹,我军是否出城迎战?”一名副将涩声问道。
“迎战?”
曹仁发出了一声冷哼,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他比谁都清楚在野战中对上关羽的荆州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传令下去!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战!全军上城,弓弩上弦,滚石擂木备好!”
“喏!”
“另外!”曹仁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厉声喝道,“派出最好的斥候,八百里加急立刻去濡须口!告诉魏王关羽倾巢而出,襄樊危在旦夕!请魏王速速定夺!”
……
几乎在关羽兵出荆州的同时。
西线,汉中也动了。
刘备坐镇汉中城内遥控全局。
巴西郡。
张飞那豹头环眼的身影立于高坡之上,身后是一万黑甲精锐。
“都给俺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他手中丈八蛇矛向前一指,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第一个冲上城头的,俺老张亲自给他满上一碗酒!”
一万大军发出震天价的欢呼,行军速度陡然加快。
更西边的武都。
马超一身银甲胯下是神骏的里飞沙,他身后是黑压压的西凉铁骑。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陇右的方向马鞭向前一挥。
万马奔腾,大地轰鸣。
一支最锋利的骑兵,向着曹魏最薄弱的后腰狠狠刺去。
而在他们身后,赵云、黄忠与法正跟随的中军主力,正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向着关中腹地。
向着那座名为长安的帝都,坚定不移地推进。
三路大军的突然异动,如同三场剧烈的地震,瞬间撼动了整个关西。
长安城内。
征西将军曹真看着手中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告急军报,只觉得一座大山向自己压了过来。
汉中军疯了!刘备也疯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也派出了自己的信使带着哭腔向远在东方的曹操告急。
天下大势,因为魏延在江东点燃的那一把火,被彻底引爆了。
……
濡须口,曹操大营。
中军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曹操端坐于主位,面前放着一尊温热的酒爵。
他正在与程昱、贾诩等一众谋士对着沙盘推演着江东的战局。
“孙权小儿,十万大军一战而溃,真是个废物。”
曹操端起酒爵轻呷了一口,带着一丝轻蔑。
“不过,这对我们而言却是好事。魏延孤军深入,孙权残部困守吴郡,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军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程昱抚须点头:“魏王英明。待他们两败俱伤,我军便可一举渡江尽收江东之地。”
贾诩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沙盘上荆州与汉中的位置,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从帐外传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魏王!荆州八百里加急!”
曹操眉头一挑。
“曹仁将军来报!南郡关羽尽起荆州之兵,已围襄樊!曹仁将军告急!”
“什么?!”
曹操手中的酒爵猛地一晃,温热的酒液洒出大半。
帐内所有谋士全都霍然变色。
关羽在这个时候倾巢而出?他疯了吗?
然而,不等曹操从这惊人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报!!”
又一声更加绝望的嘶吼响起。
另一名传令兵踉跄着闯入大帐。
“大王!长安急报!”
“刘备……刘备亲提大军,从汉中三路齐出……已入关中!”
曹操只觉得脑中一声炸雷。
他僵在了原地,端着酒爵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个刚刚还在盘算着如何坐收的渔翁。
在这一刻清楚地感觉到,两张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撒来的巨网。
已经将他自己,死死地罩在了网中央。
第167章 英雄迟暮
交州,刺史府。
远离中原纷争的南疆之地,此刻也收到了来自成都的那封足以搅动风云的密令。
交州刺史李严手持那卷薄薄的竹简,面沉如水。
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迟疑。
这位能臣在接到命令的瞬间,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动员能力。
刺史府的军令如同流水般发出,传遍了交州七郡。
驻守各地的汉军开始集结,但李严清楚仅仅依靠这些兵力,不足以完成汉中王交付的重任。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生活在山林瘴疠之地的部落。
俚人、僚人、乌浒人……
这些在大汉官僚眼中桀骜不驯的南疆部族,此刻却成了李严眼中最锋利的刀。
他以朝廷的名义征发,许以厚利允其战获。
短短一月之内,一支极具南疆特色的混编大军便在交州集结完毕。
汉军士卒为骨干,身披犀甲手持利刃的俚、僚部落武装为血肉,号称五万杀气腾腾。
所有人都以为,这支大军会循着传统的五岭山道向北进攻。
然而李严的进军路线,却刁钻到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步。
他放弃了险峻难行的陆路,选择了更为凶险也更为出人意料的水路!
大军主力被分批运送至合浦郡的港口,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数百艘海船。
舰队扬帆没有向北,而是沿着漫长的海岸线,向着江东的腹心之地破浪而去!
目标,建安郡!
建安郡沿海的守军,大部分都是当地士族的私兵。
他们世代生活于此,平日里欺压乡里争夺田产,何曾见过如此阵仗。
更重要的是他们所有的防御体系,都布置在通往内陆的关隘和山道上。
他们从没想过敌人会从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而来!
当李严的大军乘风破浪,突然出现在建安郡沿海时。
当地守军的反应不是抵抗而是彻底的呆滞。
无数犀甲蛮兵呐喊着冲下海船,他们不着铠甲赤着双脚在滩涂上奔跑如飞。
他们手中挥舞着奇形怪状的兵器,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登陆,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建安太守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甚至没有升起过半点守城的念头。
他第一时间收拾了金银细软,带着家眷望风而逃。
主将一跑,本就松散的防御体系瞬间崩溃。
李严治军严酷其麾下部队作战勇猛。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沿途的县城关隘几乎是望风而定。
短短十数日,江东七郡之一的建安郡全境陷落。
一个完整的郡,就这么被从江东的版图上硬生生撕了下来。
拿下建安郡后,李严并未停留。
他留下部分兵力镇守要地,亲率三万主力不做任何休整,继续沿着海岸线与官道向着北方急速推进。
他的兵锋直指与建安郡接壤的会稽郡!
会稽,江东的钱粮重地,更是无数江东士族的根基所在。
李严大军压境的消息,狠狠地劈在了刚刚经历了石子岗惨败惊魂未定的江东士族头上。
前有魏延雄兵压在吴郡,后有李严大军火烧后院断其根基。
一种末日来临的恐惧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江东上层。
濡须口,曹军大营。
中军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曹操的头痛病又犯了。
他单手撑着额头感受着太阳穴一下下地剧烈跳动,仿佛有一把小锤在里面不停地敲击。
连日来他不断增兵,对江对岸周泰的水寨发动了一轮又一轮的猛攻。
可那个周泰就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无论曹军的攻势如何猛烈,他都死死地钉在那里寸步不退。
而江面上贺齐那支神出鬼没的水师,更像是一群永远抓不住的苍蝇。
他们不与曹军主力决战,却不分昼夜地袭扰曹军的粮道和侧翼。
规模不大杀伤有限,却让曹操烦不胜烦。
十万大军被一个小小的濡须口,挡住了整整一月寸步难行。
这让一向自负的曹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愤怒。
“废物!一群废物!”
他抓起案几上的一卷竹简,狠狠地摔在地上。
“十万大军,连一个区区水寨都拿不下来!”
帐下,程昱、贾诩等一众谋士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曹操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传令下去!”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压低了咆哮,“准备总攻,不计任何代价!三日之内,孤要看到我军的王旗插在对岸!”
就在这时,头痛瞬间来袭。
曹操踉跄了一下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整个人向后便倒。
“魏王!”
“主公!”
程昱和贾诩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曹操扶着帅案,才勉强站稳。
他剧烈地喘息着,那双曾经睥睨天下、洞察人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案几上那两份战报。
一份来自荆州,一份来自关中。
整个帅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陷入了一个怎样恐怖的困境。
刘备,那个织席贩履之辈,竟然在同一时间发动了四路大军,对他大魏发动了一场席卷天下的总攻!
继续攻打濡须口?
那襄樊怎么办?关中怎么办?
长安若是丢了,整个北方都会震动,朝中那些早有异心的人定会望风而动!
襄樊若是丢了,中原便会门户大开,刘备便可剑指许都。
可若是放弃南征,就此回师救援两处?
那这数十万大军数月的辛苦筹备,就将尽数付诸东流。
这更意味着他曹操,在他与刘备这长达数十年的争霸之中。
又一次被对方用最辉煌、最彻底的阳谋,将死在了棋盘之上!
他曹操不甘心,更不服气!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一个足以决定天下归属的抉择。
曹操扶着帅案撑着自己的身体,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头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病痛比以往任何一次来的都要猛烈。
他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了浓浓的无力。
那是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
第168章 壮士断腕,好戏开场
濡须口,曹军大营。
帅帐之内,残烛未熄。
豆大的灯火在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夜未眠的曹操端坐于帅案之后。
他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庞上沟壑纵横,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折磨了他整夜的剧烈头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和一种冰冷的决然。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抬起手。
“来人,立刻传孤王令。”
帐内侍立的程昱、贾诩等人心头一紧。
“全军,即刻分批撤离濡须口!”
这道命令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
“魏王!”
夏侯惇第一个冲了出来,他双目圆睁满脸的不可思议。
“万万不可撤军啊!我军十万之众兵临城下,岂能说退就退!此番撤兵,无异于向刘备那织席贩履之辈示弱!日后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大魏?!”
“是啊魏王,我军攻势正盛,周泰已是强弩之末,何不再攻几日!”
“退兵?为何要退兵?!”
宗室将领们群情激奋。
他们无法接受在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之后竟要无功而返。
曹操摆了摆手,制止了帐内所有的喧哗。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千钧般的沉重。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
“刘备此番三路大军齐出,其志不在一城一地,而在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关中乃我大魏之根基,绝不容有失!”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长安的位置。
“襄樊乃中原门户,一旦失守许都震动,人心浮动!亦不容有失!”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襄阳、樊城。
帐内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着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战局。
两把最锋利的尖刀,正死死抵在他们的后心与咽喉。
曹操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冷峭。
“至于江东……”
他顿了顿。
“魏延小儿虽勇,但终究是孤军深入。孙权虽一战而溃,可江东士族盘根错节根基尚在。他们之间还有得斗。”
“罢了,罢了!就让他们去斗吧,让他们去争!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斗个血流成河!”
“我军正好伺机回师,先稳固关中,再解襄樊之围,最后收拾关羽!”
“壮士断腕,为的是保全躯干!今日之退是为了他日更好地进!”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众将。
“待我军重整旗鼓,这江东迟早还是孤的囊中之物!”
曹操这一番话,冷静到残酷。
这不再是争一时之胜负,而是取舍。
是在一场必输的赌局中,选择输得最少的方式。
夏侯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从曹操那平静的表情下,看到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也看到了一名迟暮英雄最沉痛的决断。
帐内,再无一人反对。
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大营。
曹军撤退的消息,很快便通过江上的斥候传到了对岸。
贺齐立于旗舰的船头听着探子的回报,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他只是下达了一道简洁的命令。
“传令,各船队远远缀着,不可轻易靠近!确认他们是真退而非诱敌!”
他很清楚,自己的水师优势在于袭扰。
一旦上了岸与曹军的陆上重兵正面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曹操这头猛虎即便败退,也不是他这群江上之狼可以轻易招惹的。
而濡须口的水寨之内,当周泰得知曹军大营已经人去楼空时。
这位浑身布满伤疤的铁汉,只是沉默地走上了营寨最高的望楼。
他看着北方那逐渐远去的烟尘,看着那一片狼藉的曹军营地。
又看了看江面上那面迎风招展的“贺”字将旗。
他没有欢呼,脸上也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守住了濡须口,守住了江东的门户。
也为江东子弟保住了最后一点颜面。
可他抬起头望向吴郡的方向,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大门是守住了。
可屋子里面已经快要塌了。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对着江面,对着那面“贺”字将旗遥遥一抱拳。
……
曹操退兵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越数百里传到了吴郡城外的魏延大营。
中军帐内,魏延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舆图,用朱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
少年钟离牧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卷刚刚译出的密报,轻轻放在了魏延的案几之上。
“将军,濡须口急报。”
魏延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不紧不慢地展开了那卷竹简。
良久,魏延将竹简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曹操会退,是必然的。
一个真正的枭雄绝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吃到嘴边的桃子,而让自己的老巢被人一把火烧了。
及时止损,是本能。
魏延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巨大的舆图之前。
钟离牧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同样落在那舆图之上。
舆图上北方的威胁,那代表着曹操十万大军的黑色标记,已经被一个鲜红的叉划掉。
而南面,一支代表着李严交州军的红色箭头,已经从建安郡狠狠刺入了会稽郡的腹地。
整个江东,只剩下吴郡这座孤城。
“曹操这头老狐狸,总算缩回爪子了。”
魏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不是怕了,也不是败了,他只是在止损。关中和襄樊才是他的命门,绝对不容有失。他这是要回去先扑灭后院的大火,再来收拾我们。”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精准地点出了曹操的战略意图。
钟离牧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魏延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那被汉军大营团团围住的吴郡城上。
他的指尖,在那小小的城池轮廓上,重重一点。
那股玩世不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盯住猎物般的森然与专注。
“曹操走了。”
“现在,该我们关门打狗了。”
第169章 笼中困兽
吴郡。
孙权端坐于主位之上,紫髯碧眼依旧带着几分君主威仪。
他的面前是刚刚从濡须口传回的军报。
曹操退了。
那个压在整个江东头顶的阴影,终于在付出惨重代价后选择了撤兵。
尽管这退却并非因为江东,而是因为关羽和刘备在西线捅出了天大的窟窿,但这终究是退了。
行宫之内,压抑了许久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曹贼北撤,此乃天佑我江东!”
一名文臣率先躬身贺道,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乌程侯、讨逆将军在天有灵,保我江东社稷不失!”
“吴侯英明,纵使身处危局,亦能使曹贼无功而返!”
一时间,阿谀之声四起。
这些天来,他们被魏延大军压在城外,被曹操大军堵在濡须口,几乎已经看到了末日。
如今曹操一退最大的威胁解除,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孙权没有说话,他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喜悦远没有臣子们表现出来的那么浓烈。
曹操是退了,可城外那头饿狼还在。
魏延的那一万精锐死死地钉在吴郡的城门外,让他寝食难安。
只要魏延不退江东就不算真正解围。
“我等如今不过是从两面夹击,变成了单面受敌罢了。”
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欢腾。
众人循声望去是陆逊。
这位儒将即便是身处围城之内,依旧衣冠整洁气度从容。
他对着孙权一揖,缓声说道:“吴侯明鉴,曹操虽退但魏延兵锋尚在。我军与他对峙日久,兵力、粮草皆已显疲态。如今虽去一强敌,但局势仍不容乐观。”
陆逊的话如同一盆冷水。
殿内的喧嚣瞬间低了下去。
是啊,魏延还在。
那个疯子已经成了所有江东将士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孙权抬起手示意陆逊继续说下去。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庆贺曹操退兵。”
“而是该思量如何破解魏延之围。我军可以固守,但吴郡一地如何能供养我数万大军?时日一久无需魏延来攻,我军便会自行崩溃。”
孙权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最忧虑的地方。
就在这时诸葛恪排众而出,他年纪虽轻但眉宇间的傲气却丝毫不加掩饰。
“陆将军所言甚是,然,恪以为,我等亦不必过分悲观。”
“魏延孤军深入其势已老。曹操退兵他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要我等坚守不出,待其粮草耗尽军心浮动,则吴郡之围自解。”
“元逊此言有理。”有将领立刻附和,“那魏延再能打,还能凭空变出粮食不成?”
“没错!我江东富庶,粮草充沛,跟他耗下去我们耗得起!”
殿内,因为诸葛恪的一番话,刚刚冷却下去的气氛又重新变得热切起来。
孙权看着殿下激辩的众臣,没有表态。
他既不认同陆逊的悲观,也不相信诸葛恪的轻敌。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真正的破局之机。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记足以将他和他整个江东,都彻底砸入无底深渊的重锤。
“报!”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的冲进大殿。
“急……急报……”
他爬到殿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卷竹简高高举起。
“会……会稽……八百里急报!”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会稽?江东的后院?钱粮重地?
那里怎么会传来急报?!
孙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站起身来!
“快念!”
侍从官战战兢兢地上前,从那信使手中取过那卷竹简。
他颤抖着双手,缓缓展开。
侍从官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念!”孙权的咆哮声在殿内炸响。
侍从官一个激灵,用一种近乎哭腔的语调,尖声念道:
“交……交州刺史李严……”
李严?!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一半的人都还一脸茫然。
但陆逊和诸葛恪等人却是骤然变色!
侍从官继续念了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绝望。
“……交州刺史李严亲率五万兵马,由海路奇袭,已……已破建安全境!”
建安郡破了?!
“其军锋……已兵临会稽城下!”
“城中兵力空虚,守将望风而逃……会稽……会稽危在旦夕!”
“恳请主公,速发援兵!速发援兵啊!”
最后的几个字,是侍从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那些刚刚还在高谈阔论,庆贺曹操退兵的文臣武将。
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李严!刘备!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刘备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
这样一手釜底抽薪,断根绝种的毒计。
“不……不可能……”
一名老臣喃喃自语,他的祖宅就在会稽山阴。
“我的家……我的家人……”
另一名将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会稽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东的心脏!是钱粮库!
是无数江东大族繁衍了数百年的根基所在!
吴郡丢了,他们可以退守会稽。
可要是会稽丢了……
他们还能退到哪里去?退到东海里去喂鱼吗?
一旦会稽失守,他们这些所谓的江东豪族,就会变成一群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他孙权的统治也将彻底失去最根本的经济与宗族基础!
恐慌在一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主公!必须救会稽啊!”
“我全家老小都在城里!求主公发兵!”
“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绝望的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孙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下。
北面,是魏延的虎狼之师,兵锋正盛。
南面,是李严的五万蛮兵,火烧后院。
而他自己和麾下这数万残兵败将,正被死死地夹在这南北两路大军的中间。
被困在了吴郡这座小小的孤城里。
他成了一只被关进了笼子里的困兽。
末日来临的恐惧感,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殿下那些臣子们的眼神。
那些家在会稽、家在建安的官员和将领们,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的家人、他们的田产、他们的宗族……
他们的一切,此刻都在李严的兵锋之下瑟瑟发抖。
他们看向孙权的眼神开始变了。
那眼神里不再有敬畏,不再有忠诚。
取而代之的是质问,是焦灼,是几乎要噬人的疯狂!
为了你孙权的霸业,为了你所谓的江东之主的名号。
难道就要让我们舍弃身家性命,舍弃宗族存续吗?
凭什么?!
一股汹涌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离心暗流。
在这一刻,于孙权集团的内部疯狂地涌动!
一名出身会稽的将领,排众而出。
他没有下跪,只是死死地盯着孙权,一字一顿地问道:
“主公,吴郡,还守吗?”
第170章 诛心为上
那名会稽将领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御座之上的孙权。
然而正是这种平静,才最是令人胆寒。
它意味着最后的敬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质问与交易。
为了你孙权的霸业,我们可以流血可以牺牲。
但为了你孙权的霸业,要让我们阖族陪葬断了香火,那不行!
孙权的身躯微微一晃。
他从那名将领的身上看到了无数道同样的目光。
那些出身建安、出身会稽的文臣武将。
他们的家,他们的根,他们的一切,都在李严的铁蹄之下。
此刻,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再无君臣之分。
只有自保只有疯狂!
“放肆!”
一名孙氏宗亲将领越众而出,指着那将会稽将领厉声喝骂。
“吴侯在此,岂容你如此无礼!来人,将这乱言惑众之辈拖出去斩了!”
然而,殿内的卫士没有动。
甚至没有人去看那名宗亲将领一眼。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孙权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那名会稽将领甚至没有理会宗亲的咆哮,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主公,吴郡,还守吗?”
“当然要守!”
孙权终于开口了。
“吴郡乃江东治所,是为根本!岂能轻言放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君主的威严。
“李严之兵不过乌合之众,不日便可将其击退!尔等休要自乱阵脚!”
殿内一片死寂。
“吴侯。”陆逊排众而出,对着孙权深深一揖。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一员大将,率精锐回援会稽稳住局势。只要会稽不失我江东便有翻盘之机。”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派谁去?”孙权反问,他的目光扫过殿下,“城外魏延虎视眈眈,此时分兵无异于自取灭亡!”
“这……”陆逊一时语塞。
是啊这是一个死局。
不分兵后院起火根基被断,人心离散最后也是个死。
分兵,正面兵力不足,被魏延抓住机会一鼓作气攻破城池,还是个死。
“吴侯,恪有一计!”
诸葛恪再次站了出来。
“魏延围城而不猛攻,其必有所图!我等可遣使出城与其议和!”
“议和?”孙权面露不屑,“本侯如今已与刘备势不两立,还有何可议?!”
“此一时彼一时也!”诸葛恪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等可割让建安一郡予他,并许以重金换其退兵!只要魏延一退我等便可集结全力,回援会稽剿灭李严!”
“待我江东重整旗鼓,今日所失他日必百倍取回!”
这番话狠毒果决,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权宜之计。
放弃建安等于剜肉。
但总比被人砍掉脑袋要强。
殿内众臣,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孙权陷入了沉默。
向魏延求和?
那个将他生擒活捉,逼他签下耻辱条约的竖子?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可他看着殿下那些几乎要噬人的目光,他清楚自己没有选择了。
……
吴郡城外,魏延军大营。
魏延并没有如同孙权等人想象的那般,在为如何攻城而苦恼。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舆图。
他只是悠闲地坐在案几后,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钟离牧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卷刚刚从城中射回的密报放在案上。
“将军,城中已经乱了。”
魏延连头都没抬。
“意料之中。”
他拿起那卷密报,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到了一旁。
“孙权现在就像一只被关进铁笼里的猴子,笼子外面还放了一把火。他除了上蹿下跳别无他法。”
“将军,是否可以准备攻城了?”钟离牧问道。
“攻城?”魏延笑了,“我们为何要攻城?”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不远处那座看似坚固的城池。
“现在城里那些江东士族,比我们还想让孙权死。我们若是强攻反而会逼得他们同仇敌忾,抱团取暖。”
“那将军的意思是?”
“攻心。”
魏延吐出两个字。
“这座城不用我们自己来打破。会有人从里面,亲手为我们打开城门。”
他转过身看向钟离牧。
“子干,你文笔好。就以汉中王的名义,起草一份安民告示。”
钟离牧的眼睛亮了。
“将军请讲。”
“内容简单点,让那些不识字的大头兵也能听懂。”魏延掰着手指,一条条说道。
“第一,汉中王是来解放江东的,不是来烧杀抢掠的。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只诛孙权和他那帮死党,其他人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第二,凡是主动开城或者献城有功的,不论官职大小一律保证其宗族、田产安全,分毫不敢有犯。日后大汉一统,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魏延加重了语气,“归顺大汉之后,江东全境免除三年赋税!”
钟离牧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这是真正的诛心之计!
第一条,分化了孙权的死忠和普通士兵。
第二条,给了那些根基在会稽、建安,已经走投无路的士族豪强们一条活路,一条卖主求荣的活路。
而第三条,则是彻底收买民心,釜底抽薪!
对于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普通百姓而言。
什么江东之主,什么天下霸业,都比不上“免税三年”这四个字来得实在!
“去办吧。”魏延摆了摆手,“印上千份,越多越好。然后找些神射手,用箭矢把这些告示,给我全射进城里去。”
“喏!”钟离牧躬身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一场声势浩大的攻心战,就此拉开序幕。
第二天清晨开始,吴郡城内的军民便看到了奇异的一幕。
城外汉军大营不再擂鼓叫骂,也不再有投石车抛射石块。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但这些箭矢上没有致命的箭头,箭杆上卷着的是一张张薄薄的纸。
箭矢如蝗,纷纷扬扬。
起初,守城的士兵还奉命收缴焚烧。
但射进来的告示实在太多了,根本捡不过来。
很快几乎城内的每一个人,手中都拿到了一份。
一名守城的士兵,趁着军官不注意偷偷展开了手中的纸卷。
“……胁从不问……”
“……免除三年赋税……”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一间大宅之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抖着双手捧着那份从天而降的告示。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一行字上。
“……保证其宗族、田产安全……”
他的祖宅,他家族数百年的基业,就在会稽!
孙权守不住会稽,可魏延能保住他的家!
这一刻天平在他的心中,发生了剧烈的倾斜。
类似的场景在吴郡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当天下午,一支不起眼的小小商队打着出城采买的旗号。
从吴郡的偏门驶出径直奔向了城外的汉军大营。
魏延的中军帐内,他见到了为首的那名“商人”。
来人是吴郡某大家族的旁系管事。
“见过魏将军。”管事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我家主人想向将军求一条活路。”
魏延笑了,亲自上前扶起了他。
“先生说笑了。我军乃是汉中王师,吊民伐罪。你家乃江东望族,何来求活路一说?”
“我大汉光复江东之后,还需要像尔等这样的名门望族,一同辅佐汉中王共治这片土地。到时候尔等在新朝堂上的地位,只会比今日更高。”
一番话软中带硬恩威并施。
既给了台阶又画下了一张巨大的饼。
管事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明白了魏延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投降,而是投资!
是用孙权的人头为自己的家族,在新朝代里换一个“拥立之功”!
一个时辰后,管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魏延的大帐。
他来的时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走的时候心中却只剩下一片火热。
就在他被汉军士兵引着,准备返回城中时。
他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阴影下,还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了另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另一大家族的管家。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一丝决绝。
吴郡的城门,从这一刻起已经向魏延敞开了。
孙权的末日,到了。
第171章 孤家寡人孙仲谋
吴郡的行宫里。
孙权一夜未眠。
“烧!给本侯烧!城内所有的纸片一张都不许留!”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却得不到任何有力的回应。
殿下的卫士们躬身领命转身离去,但那脚步声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敷衍与迟缓。
孙权看得分明。
就在昨天,他亲眼看到一名负责巡逻的亲卫,在墙角偷偷摸摸地展开一张纸卷看得入神。
那正是魏延射入城中的“安民告示”!
他当场下令将那名亲卫拖出去斩了,可那种被背叛的寒意却死死地缠住了他。
那些往日里对他恭敬备至,言必称“吴侯英明”的文武官员。
此刻看他的举动都带着一种疏远与怜悯。
他们依旧按时前来议事,但每个人都只是低着头沉默着,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无论孙权如何拍案怒骂如何许以重利,他们都只是麻木地应着。
“臣,遵命。”
“吴侯所言极是。”
然后,再无下文。
整个吴郡的权力中枢,已经彻底瘫痪。
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里,唯一还坚定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了陆逊。
“吴侯。”
陆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他步履沉稳地从殿外走来,身后跟着数十名甲士。
这些人的甲胄样式与孙权的亲卫截然不同,他们是陆逊的本部兵马。
孙权的身体瞬间紧绷,他戒备地看着陆逊和他身后的兵。
“伯言,你这是何意?”
“启禀吴侯,城中人心已乱,暗流汹涌。”
陆逊没有在意孙权的猜忌,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为防宵小作乱行刺吴侯,逊已将麾下最精锐的将士调入宫中,宿卫君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东、南二门的防务,也已由末将的部曲接管。请吴侯放心,只要逊在一日便无人能冲开城门,献城投降。”
孙权怔住了。
他看着陆逊那张依旧从容的脸,心中的戒备缓缓褪去。
他竟然已经沦落到,需要靠一名臣子的私兵来保护自己的地步了。
这意味着他自己原本的卫队,已经不再值得信任。
陆逊的话斩断了所有投降派的妄想,却也等于将他和孙权自己彻底逼上了绝路。
“吴侯,事已至此唯有死战,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陆逊对着孙权深深一揖,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请吴侯振作,只要我等君臣一心,守住吴郡等待时变,未必没有翻盘之日。”
君臣一心?
孙权环视着这座空旷死寂的大殿,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现在,还谈何君臣一心。
但他终究是孙权,是那个纵横江东数十年的霸主。
他缓缓坐回主位,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屈辱与恐惧。
“好,本侯就与伯言一同,与那魏延决一死战!”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却连他自己都不信。
陆逊的话给了孙权最后一丝精神上的慰藉,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吴郡,已经是一座从内部开始腐烂的孤城。
与陆逊的“死战到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位曾经备受信用的少年天才的彻底沉寂。
诸葛恪府邸。
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石子岗的惨败,让他从云端跌落尘泥,成为了全军唾骂的罪人。
无数在石子岗丢了性命的将士,他们的家属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孙权没有杀他,但这种漠视与剥夺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房间内,光线昏暗。
诸葛恪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里,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
往日的骄矜自负意气风发,都已经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想不通。
他的计策明明是完美的,为什么会败?
为什么会败得如此彻底?
“元逊……”
门口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诸葛恪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
是他的父亲,诸葛瑾。
看着儿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诸葛瑾心中刺痛。
他端着一碗粥缓缓走上前。
“吃点东西吧。”
诸葛恪没有动,他只是痴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喃喃问道:“父亲,我是不是错了?”
诸葛瑾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在一旁。
“你的错不在计策,而是错在不识人心。”
“你不懂魏延,更不懂那些所谓的江东士族。”
“魏延那个人他根本不按常理行事,你用算计君子的方法去算计一头饿狼,本身就是错的。”
“至于那些江东士族……”诸葛瑾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他们忠于的从来不是吴侯也不是江东,他们忠于的永远只有他们自己的宗族与田产。”
“当魏延的刀没有架在他们脖子上时,他们可以高喊与江东共存亡。可当李严的大军烧到了他们的后院,魏延又许诺保全他们的家产时……”
诸葛瑾没有再说下去,诸葛恪却全都懂了。
他懂了为什么魏延敢孤军深入,他懂了为什么李严要走海路奇袭建安会稽。
这是一个连环计。
一个从一开始,就将江东士族的软肋算计得死死的阳谋。
“呵呵……呵呵呵呵……”
诸葛恪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智慧,在魏延那毫不讲理的雷霆手段与洞彻人心的毒辣阳谋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吴郡,另一处隐秘的宅邸内。
气氛与诸葛恪府的死寂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与焦灼。
十数名衣着华贵的男子围坐一堂,他们都是在建安、会稽拥有大量田产宗族的江东大族代表。
为首的,正是前几日去魏延大营“求活路”的那几名“商人”。
“诸位,不能再等了!”
一名中年男子压低了嗓子,但激动的情绪难以掩饰。
“魏将军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们若是再首鼠两端,等到他大军破城,那‘拥立之功’可就荡然无存了!”
“没错!”另一人附和道,“孙氏气数已尽!孙权如今就是个疯子,他要拉着我们整个江东给他陪葬!我们凭什么?”
“我家的信使昨日从会稽逃回,李严的大军已经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城中粮草只够支撑十日!再不决断一切就全完了!”
“可是……陆逊已经接管了城防,他的人都是孙氏死忠,我们如何动手?”有人提出了担忧。
最先说话的那名中年男子冷笑一声。
“陆逊是能防住我们,可他防得住城里的百姓吗?”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
“魏将军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归顺大汉,免税三年!这四个字对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黔首来说,比吴侯的脑袋金贵一百倍!”
“陆逊的兵马再精锐,能杀光全城的百姓吗?”
“我们只需派人,将孙权要拉着全城人玉石俱焚的消息散布出去,再将‘免税三年’的消息添油加醋地传扬开……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愤怒的民众就会撕开城门,去迎接他们的‘王师’!”
“到时候,我们再顺水推舟,斩了孙权的人头,献给魏将军!”
一席话,阴狠毒辣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向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决绝与贪婪。
……
第172章 罪人献计,毒士归来
在吴郡城中被围困了半个月之后。
孙权在自己的行宫之中,召集众文武开了最后一次军议。
然而偌大的殿内,文臣武将稀稀落落,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余人。
剩下的人要么已经称病不出,要么就在家中等待着城外那位魏将军的最后发落。
在座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低垂着头,仿佛连抬眼看一眼御座上那个吴侯的勇气都已丧失。
孙权环视着殿下这寥寥无几的身影,一夜未眠让他那双碧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颓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诸位……如今之死局,可还有破解之法?”
这一问,更像是一声无力的呻吟。
他问出口,却没有指望任何人能回答。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名武将猛地站了出来。
此人乃会稽大族出身,家中九成产业都在李严的兵锋之下。
这些天来,他早已被恐惧和焦虑折磨得不成人形。
“吴侯!”
他高声喊道,那音量让死寂的大殿都为之一震。
“魏延射入城中的告示吴侯您也看到了!他许诺降者不杀,只诛首恶!我等……我等不如降了吧!”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再打下去,我江东百年基业,就要彻底毁于一旦了啊!”
这一声,仿佛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是啊吴侯!会稽危在旦夕,我等家小皆在城中,不能再等了!”
“魏延只求惩办元凶,与我等无关!我等何苦为一人之过,搭上全族性命!”
“请吴侯以江东大局为重,降了吧!”
一时间,殿内哭喊声、哀求声四起。
那些家在南方的将领文臣,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站出苦劝孙权投降。
这已经不是劝谏,这是逼宫!
“放肆!”
孙权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那张紫髯飞扬的面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一群食君之禄,背主求荣的无耻之辈!本侯今日便先斩了你这乱我军心之贼!”
他提着剑就要冲下殿去,亲手斩了那第一个开口的会稽将领。
然而,一道身影闪电般地横亘在他面前,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陆逊。
“吴侯息怒!”
陆逊的手沉稳有力,任凭孙权如何挣扎都无法再前进半寸。
“阵前斩将,只会让军心更加动摇!吴侯三思!”
孙权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他死死地盯着陆逊。
又看了看殿下那些已经噤声,但脸上全是决绝与怨毒的所谓“忠臣”。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陆逊这才放开他,而后猛地转身面对着殿下那群将领。
这位一向温润如玉的儒将,此刻面沉似水。
“尔等食孙家俸禄,受吴侯大恩!值此危难之际不思尽忠报国,反劝吴侯投降,这与摇尾乞怜的禽兽何异!”
他的呵斥声不大,却字字诛心。
那几名带头叫嚷的将领顿时面红耳赤,却依旧梗着脖子不敢与陆逊对视。
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投降派不敢再言,却也不肯退缩。
孙权和陆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角落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诸葛恪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往日那股子骄矜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
他状若疯魔,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我等为何要降?!”
他嘶吼着,声音尖利刺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魏延小儿兵力亦不过两万,我城中尚有精兵数万,粮草足可支数月!为何不能一战!为何要降!”
那名会稽将领壮着胆子反驳道:“战?怎么战?人心已散,拿什么去战?!”
“人心?”诸葛恪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呵呵……呵呵呵……人心最是无用!”
他猛地止住笑,一双赤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吴侯,我有一计,可破魏延!”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孙权和陆逊,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在石子岗一败涂地,几乎成了全江东罪人的少年,还能有什么计策?
诸葛恪没有理会众人的怀疑,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亢奋。
“魏延围城数日以攻心为上,必然以为我等已是待宰羔羊,心防大懈!”
“我等,便如他所愿!”
“立刻遣使出城,就说吴侯您幡然醒悟愿献城投降,只求保全宗族性命!姿态要放得越低越好,要让他相信我们真的怕了,真的绝望了!”
孙权闻言刚要发作,却被诸葛恪接下来的话惊得僵在原地。
“然后,大开城门,恭迎魏延入城受降!”
“什么?!”
“元逊你疯了!”
殿内一片哗然。
这和直接投降有什么区别?
“闭嘴!”
诸葛恪厉声喝断了所有人的质疑,他那癫狂的模样竟一时镇住了全场。
“诱敌入城,只是第一步!”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整个人都兴奋地颤抖起来。
“魏延生性多疑必然不会全军入城,只会带最精锐的亲兵以为威慑。这正合我意!”
“从此刻起,命人将城中所有民房内的干柴、桐油、硫磺,暗中堆积于入城主道两侧的屋舍之内!再调集五千弓弩手,埋伏于街道两侧的高楼之上!”
“待魏延及其主力进入我们为他准备好的瓮城之后……”
诸葛恪顿了顿他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那足以让魔鬼都战栗的计划。
“封死城门,火箭齐发!”
“一把火将这吴郡城,连同魏延和他那麾下之师,全都烧成灰烬!”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立当场,用一种看疯子看魔鬼的眼神看着诸葛恪。
这个计划何其阴毒!何其疯狂!
这已经不是计策,这是同归于尽!
是将整个吴郡城数十万军民,都当做引诱魏延上钩的祭品,当做与敌皆亡的巨大柴堆!
陆逊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诸葛恪第一次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孙权也僵住了,他看着殿中那个状若疯魔的少年。
心中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恐惧与一丝微不可查的兴奋。
这头被逼入绝境的江东猛虎,在诸葛恪这疯狂的计划中仿佛看到了最后一线撕碎猎人的希望。
哪怕,代价是自焚。
第173章 宁死不为焚城贼
诸葛恪的毒计在大殿内回荡,时间仿佛都已静止。
第一个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陆逊。
他没有出言呵斥,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状若疯魔的少年。
他只是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极重,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污秽不堪、足以刺痛双目的东西。
他看着诸葛恪,那张温润的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彻骨的冰寒与无法抑制的愤怒。
“元逊,你真疯了不成!”
“此非计策,此乃自绝于天下!是将我江东数十万生民,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他猛地转向孙权,对着上位深深一拜。
“吴侯!士可杀不可辱,国可败不可灭!”
“若行此策,即便侥幸功成,您也将背负焚城屠民之万世骂名!到那时天下之大,再无我江东立锥之地!”
“我陆逊宁可血染城头,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附议此等丧尽天良之毒计!”
他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掷地有声。
这番话代表了江东最后的良知,也划下了不可逾越的底线。
那名最先开口劝降的会稽将领,本已被诸葛恪的疯狂吓得脸色惨白六神无主。
可听完陆逊这番话,他那涣散的思绪反而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他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大殿中央的诸葛恪,对着孙权凄声喊道:“吴侯您看到了吗!这便是您逼出来的疯子!这就是您不肯投降的下场!”
“您再不降,我们所有人乃至整个吴郡,都要被他拉着一起陪葬!”
“您是想看着江东基业化为一片焦土,还是想给我们这些追随您半生的臣子,一条活路啊!”
“活路?”
诸葛恪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哈!活路!”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投降就有活路?你们未免也太天真了!”
他骤然止住笑,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扫过殿内每一个主张投降的人。
“魏延是仁慈之辈吗?刘备是心软之人吗?今日你们献了吴侯,明日他就能让你们献出田产家财!后日就能让你们献出妻女宗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刘备要的是一个彻彻底底,被敲断了脊梁骨的江东!而不是一群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我不是在害你们,我是在救你们!是在救江东!”
“以一城之牺牲换江东反败为胜!换我江东社稷存续!有何不可,有何不可啊!”
最后的质问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孙权站在御座之前整个身躯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去看陆逊,也没有去看那些苦苦哀求的将领。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诸葛恪描绘的那幅地狱景象给攫住了。
诸葛恪的计划就像一杯最甜美、最诱人的毒药。
只要喝下去就能报仇。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将他生擒活捉,逼他签下耻辱条约的魏延。
在冲天烈焰中惨叫,在绝望中化为灰烬。
那是一种何等酣畅淋漓的快意!
报复的快感如同野火在他的心中疯狂蔓延,几乎要烧毁他最后一点理智。
可是,陆逊的话又如同一座冰山,狠狠地撞在他的心头。
焚城屠民之君主。
万世骂名。
父亲孙坚、兄长孙策……
他们转战一生,才打下的江东基业。
那些在城中彷徨无措的万千子民,他们是江东的根。
这副沉重无比的担子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的画面疯狂闪烁。
是魏延在江陵城下那张可恶的笑脸。
是兄长孙策临终前,将印绶交到他手中时的殷切嘱托。
是吴郡城内那些百姓见到他时,恭敬而又畏惧的行礼。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焚城之君”四个血淋淋的大字上。
孙权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碧眼之中布满了血丝,所有的疯狂与快意都已褪去。
他看着殿中那个还在亢奋颤抖的少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够了。”
孙权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然后重重地坐了下去。
“本侯……”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心力。
“本侯纵使身死国灭,也绝不做焚城屠民之君主。”
他最后看了一眼诸葛恪。
“此计,不准再提。”
这句话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具分量。
它彻底宣判了诸葛恪计策的失败。
也彻底掐灭了孙权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同归于尽的幻想。
听到孙权这最后的决断,诸葛恪仿佛被瞬间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和筋络。
他脸上那病态的潮红,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继而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完了……”
“都完了……”
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再无半分神采。
这一次的军议,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半个月,吴郡成了一座真正的死城。
城内人心惶惶,各种匪夷所思的谣言四处流窜。
有说魏延已经许诺,只要杀了孙权便可保全全城。
有说李严在会稽屠城血流成河。
恐惧如同瘟疫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人的心中蔓延。
陆逊的部队还能勉强镇压住一些公开的骚乱,但他麾下的将士同样是江东子弟,同样家在南方。
所有人都知道那根名为“秩序”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断裂。
孙权再也召集不齐任何人来议事。
那些文臣武将要么称病不出,要么闭门谢客。
都在用沉默等待着那只注定会掉下来的靴子。
他每天只是一个人,枯坐在空旷死寂的行宫里,从日出到日落。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半个月后,一个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座行宫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殷红。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了行宫。
他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碎不堪,脸上全是血污与尘土。
他冲进那座空无一人的大殿,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将手中的文书高高举起。
他只是用尽自己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那高高在上的、空无一人的御座,嘶吼出来。
“吴侯……会……会稽……破了!”
“李严……入城了!”
绝望的嘶吼声,在空旷死寂的殿宇中来回冲撞。
成为了压垮这位江东霸主,最后一根沉重的稻草。
第174章 江东归汉
“会……会稽……破了!”
消息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
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传遍了吴郡的每一个角落。
那名曾在大殿之上第一个带头逼宫的会稽将领府邸。
他正焦躁不安地在厅堂内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当家仆连滚带爬地将城外传来的确切消息告诉他时,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家,他的根,他的一切都完了。
吴郡,那处隐秘的宅邸之内。
与全城弥漫的绝望和死寂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与焦灼。
“诸位,时机已到!”
为首的那名“商人”代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因为激动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会稽一失,孙权便再无任何威望可言!他就是一条断了脊梁的死狗!”
“没错!再不动手,等到魏将军失去耐心,我们这‘拥立之功’可就真的荡然无存了!”另一人急切地附和。
“动手!立刻动手!”
“我等必须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孙权的人头献给魏将军!”
他们的计划在这一刻被彻底启动,数十名心腹家仆被迅速派了出去。
他们混入城中那些最混乱最绝望的角落,开始低声传播着足以点燃整座城市的火星。
“听说了吗?会稽城破了,李严将军根本没有屠城!他只杀了孙家的死忠!”
“魏将军的告示上写的清清楚楚,迎王师者既往不咎!”
“孙权要拉着我们全城人给他陪葬,陆逊的兵已经开始杀人了!昨晚南门就杀了上百个想出城的弟兄!”
当天夜里,吴郡南门。
一支负责守城的百人队突然哗变。
他们的队长,一个壮硕的汉子正是会稽人。
“弟兄们!”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手中的环首刀指向了身边那些尚在犹豫的同袍。
“孙权不给我们活路!我们的家都没了!我们自己找活路!”
“开城门!”
“开城门!我们要活命!”
数十名同样家在南方的士兵红着眼睛,挥刀砍向了身边的同袍。
忠诚与乡情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碰撞,最终被求生的本能彻底撕碎。
然而,陆逊早已料到了此节。
就在城门处的厮杀刚刚开始的瞬间,数十道黑影从两侧的箭楼和甬道暗处悄无声息地杀出。
他们是陆逊最精锐的部曲。
面对着这些已经叛乱的昔日同袍,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与留情。
刀光闪烁,手起刀落,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城砖。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便被血腥地镇压了下去。
陆逊站在尸体堆中,夜风吹动着他沾染了血迹的衣角。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陆逊雷霆万钧的镇压,并未能稳住局势。
在那些阴谋家的刻意宣传与添油加醋之下,这件事迅速演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孙权和陆逊要大开杀戒了!凡是家在南方的,凡是心向汉中王的,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二天清晨,城西粮仓。
数千名饥肠辘辘的百姓,在数十名有心人的带领下汇聚于此。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闪动着绝望与疯狂。
“开仓放粮!”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开仓放粮!”
呼喊声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整个人群。
他们开始疯狂地冲击着紧闭的粮仓大门。
“迎汉中王!免税三年!”
“迎汉中王!不纳粮!”
人群中,新的口号被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这句口号比“开仓放粮”更具魔力,它代表着一种对未来的希望。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他们放弃了冲击坚固的粮仓,转而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朝着最近的城门涌去。
声势浩大,震天动地。
陆逊再一次率兵前来弹压。
然而,当他和他麾下那些精锐的将士,面对着眼前这片手无寸铁的民众时,他们迟疑了。
对面不是挥刀相向的叛军。
是与他们说着同样乡音,面黄肌瘦的江东百姓。
是他们的父老,是他们的乡亲,甚至可能是他们的亲族。
杀得下去叛军,却杀不了乡亲!
“让开!”
“滚开!别挡着我们迎汉中王师!”
“你们这些孙家的走狗!”
污言秽语,石块泥土,如同雨点般砸向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守护神的士兵。
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们最终没有挥下屠刀。
骚乱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那道由血肉组成的单薄堤坝,继续朝着城门的方向疯狂涌去。
人心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当晚,陆逊一身血污与尘土,走进了那座死寂的行宫。
他单膝跪在孙权的面前。
“吴侯,逊……弹压得了一时,弹压不了一世。”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张温润的脸上写满了挫败与无力。
“城,守不住了。”
孙权没有说话。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陆逊退下。
偌大的宫殿,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独自一人,缓缓脱下了身上那套象征着权力的华美袍服,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深色便装。
他走出了行宫。
他走在吴郡残破不堪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与骚动的气息。
他看着那些惊恐地躲避着巡逻士兵的人群,听着从巷子深处隐约传来的哭喊与咒骂。
他一步一步,登上了高耸的城墙。
向北望去,城外魏延的大营灯火通明,连绵不绝。
这一刻,他不是江东之主孙权,不是那个紫髯碧眼的霸主。
他只是一个叫孙仲谋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一夜无话。
当天光再次照亮这座城池时,孙权回到了行宫大殿。
他没有再穿戴往日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侯服饰,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洁净的白色孝服。
仿佛在为整个江东送葬。
也仿佛,是在为他自己送葬。
陆逊早已等候在殿下,他的身后还站着那最后二十余名不愿离去的文臣武将。
他们同样换下了官服,穿着素衣神情肃穆。
孙权看着他们,那双碧眼之中所有的不甘、愤怒、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他只对陆逊说了一句话。
“伯言,传令,开城门吧。”
沉重的吴郡主城门,在时隔数月之后缓缓打开。
清晨的阳光,穿过洞开的城门,照进了这座被黑暗与绝望笼罩了太久的城池,显得格外刺眼。
孙权手捧着那方代表江东治统的吴侯印绶,身着白衣面无表情。
在他的身后,陆逊与最后的二十余名臣子默默跟随。
一行人,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
走向了那个早已被注定了的,宿命的终点。
城外,汉军大营之前。
魏延早已结束了晨练,披甲上马,整军以待。
他看到了那扇缓缓打开的城门。
他看到了那个身着白衣,捧印出降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应有的喜悦与张狂。
只有一种看透了风云变幻,历史尘埃落定的平静。
无需一兵一卒的伤亡,这片孙氏经营了数十年的根本之地,便已到手。
魏延催动战马,缓缓上前。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与那个走出城门的白衣身影,遥遥相望。
从这一刻起,飘扬在吴郡城头之上的孙氏大旗,将永远落下。
江东,尽归大汉。
第175章 吴侯受惊了
魏延一身玄甲,安坐于战马之上。
他的身后是数万早已整军待发的汉军将士,鸦雀无声,甲胄森然。
他没有去看身后的大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道越开越大的城门缝隙。
终于城门完全洞开。
一个身影独自走了出来。
孙权。换下了一切象征着权力的服饰,只穿着一身朴素至极的白色孝服。
他双手平举,郑重地捧着一方印绶。
那是吴侯之印。
是孙策交到他手上,要他守住的江东基业的象征。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他自己破碎的尊严与过往。
在他的身后,陆逊与那最后二十余名不愿离去的文臣武将,同样身着素衣默默跟随。
没有卫士,没有仪仗。
这一行人,就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为整个江东送葬,也为他们自己送葬。
城门两侧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吴郡的百姓。
他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
一张张面孔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解脱,有迷茫,有麻木。
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旧主的最后一瞥。
就这样在万千道复杂的注视下,孙权捧着印绶一步一步走到了汉军阵前。
魏延催动战马,缓缓上前。
最终,魏延在距离孙权数十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下马,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昔日与刘备、曹操并列的江东霸主。
曾经的紫髯碧眼雄猜英主,此刻形容枯槁一身白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孙权抬起头,迎向了魏延的注视。
他将那方吴侯印绶,高高举过了头顶。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所有的力气。
一个沙哑、干涩的字句,从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孙权……败了。”
“权愿献江东全境以及此印,只求将军……保全城中军民性命。”
他的话说完了。
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神,举着印绶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此时,陆逊从孙权身后上前一步。
他对着马上的魏延,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江东士民,亦为大汉子民。”
陆逊的声音依旧沉静,但那份沉静之下是为江东万民做的最后一次努力。
“自今日起,皆归王化。望将军以仁德处之,以安民心。”
好一个陆伯言。
魏延的嘴角,逸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用“大汉子民”的道义来绑架我。
他不是在乞求,他是在提醒。
提醒魏延你代表的是汉中王,是汉室宗亲。
你接手的不是一片被征服的敌国,而是一片回归大汉版图的故土。
你的行为,将决定江东人心未来的向背。
有点意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魏延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
他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让任何亲卫跟随,独自一人,迈步走向孙权。
孙权和陆逊都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受降的场景。
或羞辱,或轻蔑,或张狂。
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传说中桀骜不驯,视礼法如无物的魏文长,会主动下马步行上前。
这在礼节上,几乎是一种对等的姿态。
魏延走到孙权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孙权高举过顶的印绶,却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口中,说出了一句让孙权和陆逊等人,再次僵在原地的话。
“吴侯受惊了。”
魏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胜利者的喜悦与张狂。
“汉中王师至此,只为匡扶汉室剪除国贼,非为一己之私。”
说完他才伸出双手,郑重地从孙权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方沉重的吴侯印绶。
这片孙氏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江东根本之地,自此便已到手。
孙权整个人都懵了。
他怔怔地看着魏延,脑中一片空白。
他说我受惊了?
这和预想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没有胜利者的咆哮,没有失败者的屈辱。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仿佛老友见面般的问候。
这比任何羞辱,都让他感到不安。
一种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开始在他的心底蔓延。
这个魏延,到底想做什么?
魏延没有再看孙权,他转身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吴侯之印。
“传我将令!”
“大军入城!”
他身后的亲卫立刻策马奔走,将命令传达下去。
钢铁的洪流开始缓缓向前涌动。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的将领从魏延身后策马而出,勒马于城门之前。
是钟离牧。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军令,对着即将入城的汉军将士,朗声宣读。
“传镇北将军令!”
“大军入城,与民秋毫无犯!不许惊扰百姓,不许抢掠财物,不许擅入民宅!”
“违令者,无论亲疏,无论职位,立斩不赦!”
钟离牧的宣读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传遍了整个城门内外。
那些原本畏缩在街道两旁,准备迎接一场浩劫的吴郡百姓,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愣愣地看着那些开始入城的汉军士卒。
那些士兵虽然甲胄在身,煞气逼人。
但他们的队列整齐划一,步伐沉稳有力,目不斜视地沿着主干道前进。
没有一个人向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民宅投去贪婪的一瞥。
这种纪律严明的景象,与前些时日城中乱兵的散漫混乱,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窃窃私语。
魏延将印绶交给身边的亲卫,再次转向孙权和陆逊等人。
“吴侯与诸位,一路辛苦。”
他的态度,依旧温和得出奇。
“城中大局未定,事务繁杂。今日暂且不议军事,还请吴侯与诸位先回各自府邸歇息。”
“来人。”
魏延招了招手。
“好生‘护送’吴侯与诸位大人回府。”
他特意在“护送”二字上,加重了一点音量。
孙权的身躯,不易察觉地一震。
这哪里是护送。
这是监视,是软禁。
但魏延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没有收押他们,没有将他们关入大牢。
而是让他们回到自己熟悉的府邸,却又派兵“保护”。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手段。
它既保全了孙权等人最后的体面,又将他们牢牢地控制在股掌之间。
孙权看着魏延,心中那股巨大的疑惑和不安,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他宁愿面对一个张狂叫嚣的胜利者,也好过面对这样一个深不见底,喜怒不形于色的对手。
陆逊对着魏延再度一揖没有多言,扶住了身形摇晃的孙权。
孙权没有反抗,任由亲卫“护送”着,向自己那座熟悉的行宫走去。
行宫还是那座行宫。
但从他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从这里的主人,变成了这里的客人。
一个阶下之囚。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魏延的注视一直落在他的背上。
那道注视,不带杀意不带轻蔑。
只有一片深沉的,让他感到彻骨冰寒的平静。
直到转过街角,那道注视才终于消失。
孙权停下脚步,他缓缓地回过头,望向城门的方向。
魏延平静的背影正在指挥着大军,有条不紊地接管着这座属于他的城池。
那背影,成为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孙权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第176章 钝刀割肉
魏延的大军入城,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带来一场浩劫。
恰恰相反,他入主吴郡的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
城中数座官仓的大门被轰然打开,积压的粮食流水般地分发给饥饿已久的百姓。
紧接着,一张张盖着镇北将军大印的告示,被张贴在吴郡的每一个街头巷尾。
告示上的内容简单粗暴,却足以让全城沸腾。
“汉中王有令,吴郡免税三年!”
免税三年!
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力量。
百姓们从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小声议论,再到最终确认消息属实后的震天欢呼。
绝望与死寂被一扫而空。
整座吴郡城在短短一天之内,便从一座人间炼狱变成了一片欢庆的海洋。
人们高呼着“汉中王仁德”,“魏将军万岁”。
那份发自肺腑的喜悦,足以冲垮任何旧日的忠诚。
另一边,孙权并没有被关入大牢。
他被“护送”回了自己那座熟悉的行宫。
只是,行宫的名字被改了。
如今这里叫做“吴侯府”。
一个听上去无比尊崇,却又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名字。
魏延派人送来了全新的华美衣袍,料子是上等的蜀锦,比孙权自己平日里穿的还要奢靡。
每日的膳食更是山珍海味,极尽丰盛。
数十名貌美的侍女被安排进来,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的起居。
除了不能踏出府门一步,孙权在这里的待遇比他自己当江东之主时,还要尊贵还要奢靡。
陆逊以及那二十余名最后追随的臣子,也同样被安置在各自的府邸之中。
府内,孙权独自坐在华丽的厅堂中。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酒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却一口也吃不下,他想不通。
按照魏延在江陵城下那睚眦必报的作风,此刻不应该是极尽羞辱之事吗?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绑在城头,受万民唾骂的准备。
可现在这是什么?
他越想,心中那股不安就越是浓重。
这种被捧在云端,却又不知何时会坠入深渊的感觉。
比任何直接的酷刑都更加折磨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名汉军校尉便带着一队亲兵,恭敬地出现在了“吴侯府”门前。
他没有硬闯只是客气地递上了一份请柬。
“魏将军于吴郡府衙召开军议,商讨三郡安抚事宜,特请吴侯屈尊移步,共商大计。”
孙权捏着那份烫金的请柬,整个人都僵住了。
请我……共商大计?
荒谬!何等的荒谬!
他一个阶下之囚,有什么资格去参与胜利者的军议?
魏文长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然而他没有选择。
在亲兵的“恭请”之下,孙权换上了那身华贵的袍服。
在一众降将复杂的注视下,登上了前往府衙的马车。
府衙大堂,汉军将校与江东降将分列两侧。
汉军将校们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带着胜利者的自矜。
而那些江东降将,则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当孙权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着纯粹的好奇。
孙权迎着这些目光,只觉得自己的脸皮一阵发烫。
他迈步走入大厅,准备迎接那注定的羞辱。
然而,主位之上的魏延却站了起来。
“吴侯来了。”
他的态度,依旧是那般平静温和。
魏延指了指自己帅位之侧的一个位置,那里赫然摆放着一张铺着锦垫的坐席。
“吴侯一路劳顿,请上座。”
那是一个客席。
一个地位尊崇的客人才能坐的位置。
孙权彻底愣在了当场。
大厅内,所有的江东降将也都惊呆了。
他们原以为孙权会被押进来,像个罪人一样跪在堂下。
谁能想到魏延竟会给予如此礼遇!
这……这是何意?
孙权在那张坐席上坐下,只觉得身下的锦垫仿佛布满了无数根钢针。
如坐针毡。
他身边的陆逊,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的人。
只是他那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其中所有的思绪。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一件事。”魏延待孙权坐定,才缓缓开口。
“吴郡已定,但南方的会稽、建安二郡,宗族林立人心未附。若处置不当恐生祸乱。”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却落在了孙权的身上。
魏延用一种极为诚恳的口吻,当众问道:“吴侯治理江东多年,对南方士族盘根错节的关系最是了解。不知此事该如何处置为佳?”
这一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大厅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懵了。
汉军的将领们包括钟离牧在内,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魏延。
向一个刚刚被自己打败的敌人,请教如何统治他的土地?
将军这是疯了吗?
而江东的降将们更是个个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将军他竟然在征询旧主的意见?
孙权也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魏延,看着那双看起来无比真诚的眼睛。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行宫,回到了那个他还是江东之主的时刻。
面对这个他思考了无数遍的问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凭着一个统治者的本能开口了。
“会稽大族以虞、魏为首,建安士族则多为山越豪帅……”
“虞氏重名,可表其为官,以安其心。魏氏重利,可许其商路,分化拉拢……”
“至于山越……其性桀骜,只服强者,不可一味安抚。当以雷霆之势,击破其一二,而后再行招抚,方可长治久安。”
他说的很快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这些都是他作为江东之主时,早已烂熟于心的帝王心术。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他。
孙权猛地回过神来。
他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竟然在教自己的敌人,如何对付自己曾经的子民!
一阵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天灵盖。
清脆的掌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魏延。
他抚掌称赞,脸上满是欣赏。
“吴侯之言,真乃金玉良言!一语道破关窍!”
魏延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即转向身边的钟离牧。
“子干,听到了吗?”
“传我将令!就按吴侯方才所言去办!命那剌领三千乌浒蛮兵南下,专打山越!再拟一份文书,表虞氏一人为会稽太守!”
“诺!”
钟离牧大声应诺,立刻转身去安排。
魏延的这番举动,这番毫不迟疑的采纳,在江东降将之中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们看着依旧坐在客席之上,被奉为上宾的孙权。
又看着雷厉风行,完全采纳了孙权计策的魏延。
他们心中的恐惧、抵触与不安,在这一刻,被大大地削弱了。
原来旧主依然被新主所尊重。
原来他们这些降将,并非就是没了前途的丧家之犬。
一种微妙的心,开始在他们之间蔓延。
军议散去。
孙权失魂落魄地被“护送”回了吴侯府。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他没有去看那些精美的菜肴,也没有去碰那温热的美酒。
他只是枯坐在那里,从白天,到黑夜。
他彻夜难眠。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大厅里的那一幕。
魏延那真诚的请教,自己那不假思索的回答。
汉军将领的震惊。
以及江东降将们,那陡然一变的神态。
一个可怕的念头,一点一点地钻进了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魏延到底想做什么了!
开仓放粮,是收买民心。
免税三年,是收买民心。
而今日这番礼遇,这番请教,这番采纳……
同样是在收买人心!
收买的,是那些江东士族、文臣武将的人心!
魏延在用一种温情脉脉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你们看,我尊重你们的旧主,我采纳他的良策,我并非一个不讲道理的征服者。你们的荣华富贵你们的地位,在我这里依然可以得到保全,甚至会更好!
这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要狠毒百倍!
这是在钝刀子割肉!
是在将他孙权,活生生地从江东这片土地上,连根拔起!
孙权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
第177章 班师建业
接下来的数日,吴郡的秩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
魏延的军法严苛到了极致,任何敢于劫掠骚扰百姓的士卒都被毫不留情地斩首示众,悬于市口。
与此相对的却是对江东旧臣近乎纵容的宽仁。
他没有清算没有追责,甚至没有收缴那些降将府中的私产。
这种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的手段,让那些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江东官员迅速安定了下来。
就在吴郡人心彻底稳定下来的第三天,一道新的命令从府衙发出,再一次震动了所有人。
镇北将军魏延将亲率主力返回建业。
与之一同“启程”的还有吴侯孙权,以及所有在吴郡投降的文臣武将。
建业,那才是江东真正的政治心脏。
返回那里,意味着汉军将彻底接管孙氏数十年经营的权力中枢。
这一举动所蕴含的象征意义,远比攻下一座吴郡城要沉重得多。
一路上,孙权备受煎熬。
魏延没有将他视作阶下囚,反而以一种近乎诡异的礼遇邀他同车而行。
宽大的马车之内,熏香袅袅。
魏延甚至没有穿着甲胄,只是一身寻常的玄色长袍,亲自为孙权斟上了一杯热茶。
“昔日伯符将军席卷江东,所向披靡,实乃当世豪杰。”
魏延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与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追忆共同的往事。
“我曾听闻,伯符将军攻皖城破刘勋,其用兵之神速,调度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吴侯可否为延解惑一二?”
孙权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伯符……兄长……
这个他已经许久不曾从外人,尤其是敌人之口听到的名字。
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魏延在问他,兄长当年是如何打下江东基业的。
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他看着魏延那张真诚探究的脸,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几乎要将手中的茶杯砸过去,咆哮着质问对方为何要如此羞辱他。
可他终究没有。
他只是缓缓放下了茶杯,那双碧眼之中所有的光彩都黯淡了下去。
“兄长之勇,非权所能及。”
他的回答干涩而无力。
魏延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可惜啊,英雄早逝。若伯符将军尚在,这天下又该是何等光景。”
这句看似惋惜的感叹,却让孙权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魏延。
他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若兄长尚在或许根本不会有赤壁之盟,也不会有之后十数年为了和刘备争夺荆州的尔虞我诈。
以兄长的刚烈性情,面对曹操南下或许会选择玉石俱焚。
也或许会选择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而那条路是否就通往今日的结局?
孙权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心上划开一道新的口子。
这种感觉时而是尖锐的刺痛,时而又是钝刀割肉般的绵长折磨。
他甚至开始产生一种荒谬的悔意。
若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大军抵达建业城外。
远远的便看到城门大开,一队汉军将士早已列队相迎。
为首的一人是个面容坚毅,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看到魏延的帅旗,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恭迎将军班师!”
来人正是留守建业的邓艾。
魏延下车,拍了拍邓艾的肩膀。
“士载,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城中可还安稳?”
“一切如常。”邓艾的回答言简意赅,“孙绍旧部已尽数安抚,未起波澜。”
魏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身对着马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权在陆逊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当他的双脚,重新踏上建业城外的这片土地时,他的整个身躯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这里是建业。
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将其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建成的江东都城。
如今他却要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重新走进这座属于他的城市。
魏延进驻了昔日的建业府衙。
他没有对城中进行任何清洗,甚至对那个被他赶下台的孙绍的党羽,都只是好言安抚并未追究。
建业的局势,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被迅速稳定了下来。
三日后。
建业府衙大殿。
一场规模空前的大会,在此召开。
所有在建业与吴郡投降的江东文臣武将,悉数到场。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江东旧臣们站在殿下一个个神色复杂,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主位上的那道身影。
魏延依旧是一身玄甲,安坐于那张本该属于孙权的宝座之上。
他的身侧,那个代表着客席的位置,依然为孙权保留着。
当孙权在一队亲兵的“护送”下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孙权没有去看任何人。
他的视线,死死地胶着在那张空无一人的宝座之上。
那是兄长临终前,亲手交到他手中的权力象征。
他曾坐在这里,指点江山发号施令。
以为自己能守住这份基业,甚至将其发扬光大。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数十年的经营,两代人的心血,一朝尽丧人手。
一股无法抑制的悲怆,从心底最深处狂涌而出。
他的喉头哽住鼻腔酸涩,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强行逼回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在那个屈辱的客席上僵硬地坐了下来。
魏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
他就是要让孙权看,让他感受。
攻心为上。
对付孙权这样的枭雄,必须要让他从内心深处彻底承认自己的失败。
良久,魏延才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个人。
“自今日起,江东六郡八十一洲,尽归汉中王治下。”
他的宣告,平静而有力。
“江东,重归大汉版图。”
殿下的江东降将们,身躯齐齐一震,头垂得更低了。
这是最终的宣判。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将是论罪与清算时,魏延话锋一转。
他当众宣布了第一项,也是唯一一项人事任命。
“传我将令,亦是汉中王之意。”
“所有江东归降将校,官职、俸禄,暂且不变。”
“待将功过一一核查,上报汉中王后,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江东降将,都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用一种见了鬼般的表情,看着王座上的魏延。
官职不变?俸禄不变?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不敢置信,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轰然炸开。
这意味着他们没有被当做弃子。
他们的地位,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前途,都得到了保全!
这哪里是受降,这分明就是一颗定心丸。
数十道狂热、感激、甚至是崇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王座上的魏延。
而那个独自坐在客席上的白衣身影,在这一瞬间,被所有人彻底遗忘了。
第178章 府前开课
坐在客席上的孙权,被这些目光彻底忽略了。
他成了这座大殿之中最无足轻重的摆设。
他看着那些曾经对自己俯首帖耳的臣子,此刻正用一种全新的充满希望的眼神仰望着自己的敌人。
他明白了,魏延的钝刀已经割下了最深的一块肉。
这块肉叫做“人心”。
江东的人心,从这一刻起不再姓孙。
大会散去,建业城中的秩序,在一种诡异而高效的氛围中迅速重建。
汉军的军法依旧严苛,任何触犯纪律的行为都会招致最严厉的惩处。
而对江东旧臣的宽仁,也同样被执行到了极致。
府衙开始重新运转,各项政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一切都在走向正轨。
除了一个人,陆逊。
自从大军进入建业,这位昔日的东吴大将便将自己彻底关在了府邸之中。
他以“戴罪之身,无颜见人”为由,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无论是昔日的同僚,还是如今魏延派去“安抚”的使者,都被客气却坚决地挡在了门外。
陆府,成了这座已经归顺的都城里,最后一座孤岛。
一座象征着江东旧义最后的顽抗。
魏延当然知道这座孤岛的存在。
在彻底稳定了建业的局势之后。
他要处理的第一个,也是最棘手的人事问题便是陆逊。
一个陆逊,其在江东士族中的分量,比那几十名降将加起来还要重。
只有彻底收服了陆逊,江东才算是真正地安定下来。
这天上午,魏延亲自带着一车厚礼,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陆府门前。
随行的还有邓艾与钟离牧。
陆府大门紧闭。
“大汉镇北将军,魏延,特来拜访陆将军。”
亲卫上前叩门,通报了他们的身份。
过了许久,府门才开了一道小缝。
一名老仆从门后走出,对着魏延深深一揖,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魏将军有礼,我家主人有言,他乃亡国之将,不敢见得胜上将。”
老仆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达了主人的意思。
说完再次一揖,便要关门。
“好一个陆伯言,果然忠义!”
魏延看着那扇即将闭合的大门,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耐。
随行的邓艾和钟离牧都有些不解,他们不明白将军为何发笑。
在他们看来,这已是近乎无礼的拒绝。
魏延摆了摆手,示意亲卫将礼物都留下。
他对着那紧闭的府门,扬声说道:“伯言将军既身体不适,延不敢强扰。这些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将军好生休养。”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一行人走出巷口,钟离牧终于忍不住开口。
“将军,他拒之,这是为何?”
邓艾也看向魏延,他同样想不通,陆逊此举与寻死何异?
魏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寂静的府邸。
“他不是在拒绝我。”
魏延的脸上,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笃定。
“陆伯言这是在等。”
“等我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
第二天。
魏延再一次出现在了陆府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礼物,也没有带大批的亲卫。
只有邓艾与钟离牧二人,以及几名抱着一堆文书、舆图的属官。
魏延没有再去叩门。
他在陆府门前那棵高大的槐树下,让人铺开了一张席子,就这么坐了下来。
邓艾和钟离牧分坐两侧。
这一幕,立刻引来了周围邻里和的注意。
所有人都惊呆了。
堂堂镇北将军,汉中王刘备在江东的最高统帅,竟然在一名降将的府门前席地而坐?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魏延没有理会那些窥探的视线。
他拿起一卷关于吴郡水利工程的舆图,将其在面前摊开。
他开始自言自语。
更像是在对邓艾和钟离牧二人,进行一场现场的教学。
“吴郡以南,多为丘陵泽地,夏秋多雨,易发洪涝。若要屯田,必先修筑堤坝,疏浚河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恰好能让府门之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此地河道,可依山势,引流入海。如此一来,既可解水患又能多得数万亩良田……”
府内。
书房之中,陆逊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简。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当仆人将门外魏延那惊世骇俗的举动禀报给他时,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由他去”。
可当魏延那清晰的议论声穿过庭院,飘入他的耳中时。
他那握着书简的手,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起初,他只当这是魏延又一种收买人心的把戏,心中充满了不屑。
但听着听着,他的神态开始变化。
“……于钱塘江口,建一石质长堤,引流改道,可保吴郡百年无忧!”
魏延的声音再次传来。
陆逊听到此处,那温润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错愕。
钱塘江口建堤?何其荒谬!
江口水文复杂暗流汹涌,岂是简单一道石堤就能解决?
若处置不当非但不能解水患,反而会引发倒灌,酿成更大的灾祸!
这个魏文长行军打仗确是奇才,于这民生治理之道竟是如此粗疏!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陆逊心底冒出。
他想立刻冲出去指着魏延的鼻子,告诉他错得有多离谱。
可他随即又死死按捺住了这股冲动。
自己是什么身份?
一个亡国之将,一个戴罪之身。
江东治理得好与坏,与他陆逊还有什么关系?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听,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简之上。
然而魏延的声音却像魔音贯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脑子里钻。
魏延似乎“探讨”得兴起,开始涉及江东的屯田与宗族问题。
他又一次在几个关键的处置方案上,故意说出了明显有悖常理的“错漏”。
“山越桀骜,当以安抚为主,迁其下山,授予田地,便可使其归化……”
听到这一句陆逊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
安抚?
对那些只服强者的山越豪帅一味安抚,只会让他们觉得汉军软弱可欺,从而变本加厉!
必当以雷霆之势击破其一二,而后再行招抚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这道理连孙权都懂!你魏延会不懂?!
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陆逊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门外,魏延似乎也“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士载、子干,今日便到这里。”
他将那些摊开的舆图和文书仔细地卷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陆府的门阶上。
而后,他转身对着那扇依旧紧闭的大门,又一次扬声开口。
那句话,清晰地传入了陆逊的耳中。
“魏延,明日再来向伯言将军请教。”
说完,他便带着邓艾和钟离牧转身离去。
书房内,陆逊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向门外。
他只能看到魏延一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门阶上那堆整整齐齐的文书与舆图上。
那里记载的是江东的未来。
是他倾尽半生心血守护的土地,是千千万万他所熟悉的江东父老。
忠于孙氏的旧义,心系江东的民生。
两座大山在这一刻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魏延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那道背影平静而坚决。
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第179章 只有吴侯能为我解惑
第三日,魏延没有再去陆府。
建业城中的窥探者们从清晨等到日暮,都没有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陆府门口。
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魏将军的耐心已经耗尽,陆伯言怕是要大祸临头。
也有人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场针对江东旧臣的清洗或许就要开始。
然而就在全城人心惶惶之时,魏延却出现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吴侯府。
温暖的厅堂内,熏香缭绕。
一张棋盘摆在魏延与孙权之间。
黑白二子交错纵横,已是中盘厮杀之势。
孙权一身华服只是机械地落子,对棋盘上的胜负早已没了半分兴趣。
他看不懂魏延。
连续两日,在陆逊府前上演那样的惊世之举,将陆逊逼到了悬崖边上。
今日却又忽然罢手跑来自己这里,摆出一副闲情逸致的模样。
他到底想做什么?
魏延捻起一枚黑子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忽然轻轻一叹,将棋子丢回了棋罐之中。
“延近日心中有一事,颇为烦恼。”
他看向孙权神态竟是出奇的诚恳。
“延思来想去,这江东上下或许也只有吴侯能为我解惑了。”
孙权的心猛地一跳。
他握着白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这头饿狼终于要露出他真正的目的了。
“文长将军言重了。权乃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何以能为将军解惑。”
“吴侯过谦了。”魏延摆了摆手,故作苦恼地说道:“吴侯可知,那陆伯言至今仍闭门不出,拒不见我。”
“延已三番两次登门皆被拒之门外。此人乃江东士族之首,若不能得其心,江东一日便不得安宁。延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延说完便用一种充满期待,甚至带着一丝求助的目光注视着孙权。
孙权如遭雷击。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屈辱感,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向我请教?
请教如何去收服我最忠心的臣子?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残忍,更诛心的事情吗!
孙权几乎要抑制不住胸中的狂怒,将眼前的棋盘掀翻。
可他不能。
他看着魏延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所有的愤怒与不甘,在接触到那片深沉的平静时都化作了冰冷的恐惧。
他瞬间明白了魏延的意图。
这不是请教这是命令。
这是一个让他亲手去斩断自己与江东最后一丝联系的命令!
孙权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一方面他希望陆逊能够保持气节,为孙氏为江东保留最后一分傲骨。
可另一方面理智又在疯狂地告诉他。
陆逊若是不出仕,以魏延的手段为了稳定江东,必然会扶持其他的士族来打压陆家。
到时候传承百年的江东陆氏,恐怕将迎来灭顶之灾。
魏延静静地看着孙权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将他心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孙权亲手去做这件事。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碎孙权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也才能让江东所有的旧臣都看清楚,谁才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宰。
“陆伯言乃世之奇才。”
魏延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孙权的心上。
“如今江东百废待兴,水利要修,田亩要垦,山越要抚,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这位经天纬地之才。”
“他若不出,是江东万民的损失。”
魏延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吴侯,难道你忍心看他一身才华,就此埋没于庭院之内吗?”
“难道你也忍心看江东陆氏自此沉寂,甚至家道中落吗?”
最后一句话魏延的声调很轻。
但落在孙权的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魏延这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去保全江东大族,保全陆逊,也间接为自己换取一个安稳未来的机会。
他若拒绝,魏延有的是办法对付陆逊。
但他若去了并且成功了。
那他孙权便在这场新的权力格局中,拥有了一分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价值。
孙权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碧眼之中所有的光彩都已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站起身对着魏延,生平第一次主动地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将军之意,权明白了。”
“伯言那里,便由权去走一趟吧。”
魏延站起身,扶住了他。
“如此,便有劳吴侯了。”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孙权的马车,在一队汉军亲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向陆府。
一路上孙权一言不发,只是枯坐着。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
这一次,当府门前的亲卫通报了孙权的名号后。
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朱红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老仆站在门内,对着孙权行了一个大礼。
“主人已在书房,恭候吴侯多时。”
孙权迈步走入这座熟悉的府邸。
他穿过庭院,穿过回廊。
最终在那间他曾来过无数次的书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随。
他推开门独自走了进去。
书房内,陆逊一身儒衫临窗而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良久,孙权终于开口。
“伯言。”
陆逊的身躯微微一震,他缓缓地转过身。
“孙氏的江东……已经亡了。”
孙权看着陆逊,说出了这句他从未想过会亲口说出的话。
陆逊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江东的陆氏,还在。”孙权接着说道。
他的话冰冷而现实,将所有的忠义与情怀都撕得粉碎。
“魏延此人手段虽狠,但格局极大。你昨日在他府前听到的那些并非虚言。他要的,是一个残破的废墟,而是一个能为刘备输送钱粮兵源的,完整的江东。”
“所以他必须重用江东士族。安抚人心,恢复生产。”
孙权一步一步走到陆逊的面前,注视着他。
“这个位置本该是你的,眼下的江东士族以你陆氏为首。由你来辅佐他,江东才能最快地安定下来,江东的各大家族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全。”
“你若不出……”孙权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无比沉重,“魏延为了稳定,必然会扶持其他家族来取代陆家。会稽的虞氏,吴郡的顾氏,他们都在等着这个机会。”
“到那时,陆氏危矣。”
“伯言,你为我孙家为这江东,已经尽忠至此,仁至义尽了。”
“现在,该为你的家族考虑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逊静静地听着,那张温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吐尽了半生的忠诚与坚守。
他对着孙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后,他对着孙权,行了最后一次君臣之礼。
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逊……”
“明白了。”
第180章 以吴治吴
次日,天光大亮。
那扇紧闭了数日的陆府大门,终于敞开。
陆逊身着一身干净整洁的儒衫,缓步而出。
他没有乘坐马车只是带着一名老仆,步行穿过建业城的街道,朝着镇北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充满了惊异、不解与揣测。
陆逊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的步履平稳神态从容,仿佛只是去拜访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将军府门前,当陆逊亲手将自己的名刺递给守门的汉军士卒时。
整个府前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消息层层传入。
不过片刻,府门中开,一身便服的魏延亲自快步迎了出来。
“伯言兄肯来,延,幸甚之至!”魏延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倨傲,上前便执住了陆逊的手,姿态亲切礼遇之高,远超众人想象。
陆逊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亡国之将,不敢当将军如此大礼。”
“先生此言差矣。”
魏延拉着陆逊的手,将他引入府内。
“江东之败非战之罪,乃天时也。伯言兄之才,天下共知。”
两人并肩入府,邓艾与钟离牧分列身后,皆用一种探究的视线打量着这位名满江东的儒将。
他们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此人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大堂之内,分宾主落座。
魏延摒退了左右,只留下邓艾与钟离牧二人。
他亲自为陆逊斟上一杯茶,开门见山道:“伯言兄今日前来,想必心中已有丘壑。”
陆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将茶杯放回案几上,抬起头直视着魏延。
“逊,已是将军阶下之囚。昨日吴侯之言乃是为逊与陆氏一族求一条生路。逊,领情。”
他的开场白直接而坦诚,将孙权的作用摆在了明面上。
既全了旧主的情分,也划清了现在的界限。
“但今日逊来此,非为陆氏一家之荣辱。”
陆逊的话锋陡然一转。
“逊,为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千万生民而来。”
他不再谈什么忠义风骨,也不再提孙氏旧情。
他的神态变得无比严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运筹帷幄的东吴大都督。
“将军欲取江东已然功成。但欲治江东使其长治久安,为汉中王之基业,却非一日之功。”
魏延身体微微坐直,做出了一个认真倾听的姿态。
“延,愿闻其详。”
“江东大族盘根错节,百年来同气连枝。将军虽以雷霆之势破吴郡定建业,但所降者多为武人。士人之心尚未归附。”
陆逊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开始为魏延剖析这片土地最深层的脉络。
“吴郡张氏、顾氏、朱氏,会稽虞氏、魏氏,丹阳沈氏……这些家族,一族之声望可抵一郡之兵马。若他们阳奉阴违暗中抵触,将军之政令恐不出建业一城。”
“这些,延已有所料。”魏延缓缓点头。
“所以,将军要治江东,必先用江东之人。”
陆逊终于抛出了他今日前来的核心论点。
“以吴治吴!”
这四个字,让一旁的邓艾和钟离牧都心头一震。
一个刚刚归降的敌方将领,竟敢向胜利者提出如此敏感的权力分配之策!
“将军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但他们多为荆楚、益州之士,于江东风土人情、宗族关系一无所知。若强行委派,必生水土不服之乱。”
陆逊的话语一针见血。
“唯有启用江东本地才俊,以他们之声望安抚乡里。以他们之熟稔推行政令。如此,江东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真正安定下来。”
魏延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陆逊说完,他才开口问道:“伯言兄所言,确是至理。但,何人可用?何人可信?”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用谁?
这等于是在问陆逊,讨要一份名单。
陆逊似乎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写好的竹简,双手呈上。
“此乃逊连夜所书。其上所列之人或有才干,或有德望,虽曾为吴臣,但心在民生立场尚算中正。可用与否,还请将军定夺。”
魏延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钟离牧与邓艾也凑了过来。
竹简之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吴郡,顾雍。性情持重,善断内政。”
“会稽,阚泽。博闻强识,于农桑水利颇有心得。”
“……”
名单很长,足有二十余人,几乎涵盖了江东各郡有声望的士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小字清晰地标注了其人的性格、才能。
这已经不是一份建议。
这是一份详尽到无以复加的组阁方案!
魏延看得极其认真,他时而点头,时而又向陆逊询问其中某个人的具体情况。
陆逊对答如流,对每一个人的优劣长短都了然于胸,分析得鞭辟入里。
半日的时间,就在这场问答之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个名字讨论完毕,魏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将那卷竹简郑重地合上,看向陆逊的表情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伯言兄之才,胜过十万大军!”
魏延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拍板。
“好!就依先生之言!”
他转向一旁的邓艾:“士载,立刻草拟文书上表汉中王。就按此名单,任命各地官吏!”
“诺!”邓艾躬身应是,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将军竟然全盘采纳了!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信任!
然而,延的决定还没有结束。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份名单的第一个名字上。
“这份名单,当由一个德才兼备之人来总领推行,方能上行下效安抚众心。”
魏延站起身走到陆逊面前,再次深深一揖。
“延,欲上表汉中王,请伯言兄出任镇北将军府长史,总领江东民政辅佐于我。不知伯言兄可愿屈就?”
镇北长史!
总领江东民政!
这几乎是将在场的汉军将领排除在外,将整个江东的内政大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陆逊的手中!
陆逊彻底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魏延的反应,或猜忌,或试探,或部分采纳。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彻底的信任,如此惊人的任命。
他看着魏延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看着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这一刻,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属于孙吴旧臣的壁垒,轰然倒塌。
良久。
陆逊起身,对着魏延郑重地行了一个下属之礼。
“逊,愿为汉中王,为文长将军效死命!”
陆逊归顺汉中王并被委以重任的消息,在短短一天之内席卷了整个建业城。
江东士族彻底沸腾了。
那些原本还在闭门观望,惶惶不可终日的士人、官员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陆伯言都降了,而且还被如此重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备和魏延并非是要清洗他们这些江东旧人,而是真正需要他们来治理这片土地。
他们的前途、家族的荣华,不仅没有断绝,反而迎来了一个全新的机会。
第二天开始,镇北将军府门庭若市。
无数江东士人,手持名刺前来求见。
魏延按照陆逊的名单,迅速启用了一大批江东本地官员。
让他们带着汉中王的任命文书,奔赴各地安抚人心,恢复秩序。
整个江东的局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
原本弥漫在民间的恐惧与抵触,迅速被一种新的希望所取代。
汉中王刘备“仁德宽厚”之名,通过这些士人之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江东的每一个角落。
府衙之内,魏延看着眼前堆积如山却被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政务,心中感慨万千。
有时候一个顶级人才的作用,真的胜过千军万马。
陆逊,便是这样的人才。
他将江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死棋,彻底盘活了。
就在此时,邓艾拿着一份新的宗族名录,走进了大堂。
“将军,江东大族已基本安抚,唯有一家颇为特殊。”
魏延接过名录,目光落在最上方。
那里写着两个字。
诸葛。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诸葛瑾,诸葛恪。
这对父子,可不比陆逊那么好对付。
第181章 能与叔父并肩
那份名录,在魏延的指尖下停留了许久。
诸葛。
这两个字,比名单上任何一个江东大姓都更具分量。
不仅仅是因为它背后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更是因为它联系着成都的那位军师。
相比于陆逊,诸葛瑾的归顺过程简单得近乎平淡。
魏延甚至没有亲自登门,他只是派邓艾送去了一封信。
信中并未提及任何招揽之意,只是以汉中王刘备的口吻问候了诸葛瑾的近况,并提及了远在蜀中的诸葛亮对他这位兄长的思念。
仅此而已。
第二天,诸葛瑾便亲自来到了将军府,递上了降表。
他本就是个通晓时务的务实之人。
孙氏大势已去,连孙权与陆逊都已俯首。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更何况,那封信里已经给足了他台阶。
诸葛瑾的问题解决了。
但诸葛家的真正难题,却不是他。
而是他的长子,那个曾经被誉为江东麒麟儿的少年天才,诸葛恪。
自从吴郡兵败,又亲眼目睹了自己那条毒计被孙权彻底否决之后。
诸葛恪便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他不说一句话。
整日将自己反锁在书房之内,对着墙壁枯坐。
昔日那个顾盼自雄言辞机变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就耗尽了所有的精气神。
诸葛瑾几次三番想要劝慰,都被他用沉默挡了回来。
这位老成的长者面对心如死灰的儿子,束手无策。
魏延听闻此事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前往,而是在将军府内处理了数日政务。
直到陆逊彻底将江东的民政理顺,新的官吏体系开始有效运转,他才终于动身。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带任何礼物。
依旧是邓艾与钟离牧随行。
诸葛府。
诸葛瑾在正堂接待了魏延。
这位新降的长者,神态间满是疲惫与忧虑。
“有劳将军挂心,逆子……唉,他心气太高,此番一败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诸葛瑾长叹一声,言语间充满了为人父的无奈。
魏延只是平静地开口问道:“子瑜兄莫要担心,元逊现在何处?”
“他在……在书房。”
“有劳子瑜兄,带我去看看。”
诸葛瑾一愣,想要说些什么。
但看到魏延那不容置喙的姿态,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起身引路。
书房的门紧闭着。
魏延没有让诸葛瑾叩门,而是直接伸手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门口,蜷缩在角落的书案旁。
他的身形消瘦头发散乱,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正是诸葛恪。
魏延的脚步没有丝毫放轻。
他大步走了进去从怀中掏出一卷军报,看也不看直接朝着那个背影扔了过去。
竹简砸在诸葛恪的背上,又滚落在地。
诸葛恪的身躯猛地一颤,却依旧没有回头。
一旁的诸葛瑾大惊失色,正要上前。
魏延却抬手拦住了他,然后用一种极冷的语调,对着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开口。
“你看看吧,这就是如今的江东。”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
“李严在会稽干得不错,短短十日已经连斩了七名不听号令的当地豪强。如今的会稽郡,家家闭户人人自危,市面上连个卖米的人都找不到了。”
“偌大的一个富庶郡,快被他变成一片烂泥塘了。”
魏延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的那尊“石像”,终于动了。
诸葛恪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一双眼睛里更是空洞无物,如同两口枯井。
他的视线慢慢地落在了地上的那卷竹简上。
那上面记载的是会稽的乱局。
是汉军将领与江东士族之间,正在激化的矛盾。
一丝微不可见的波动,终于在他那死寂的脸上浮现。
魏延将这丝变化尽收眼底。
他走到诸葛恪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很聪明,诸葛元逊。你的计策你的才智都很好。甚至让我想起了你的叔父。”
这句话,让诸葛恪那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叔父……
“但你的才智用错了地方。”
“你的这把火,不该用来烧自己人,更不该用来烧你自己。”
“它应该用来烧敌人!”
魏延蹲下身拾起地上的那卷竹简,再一次拍在了诸葛恪的膝盖上。
“现在,江东的敌人就在这里。”
“那些阳奉阴违自恃清高,以为法不责众,以为汉中王拿他们没办法的江东士族,就是敌人。”
“李严用刀杀,杀不尽也服不了人心。只会让这片土地流更多的血,结更深的怨。”
魏延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诸葛元逊去会稽。”
“去帮李严安抚地方,让那些桀骜不驯的士族豪强,重新听话。”
诸葛恪依旧没有反应。
魏延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但是,我只给你一道汉中王的安抚手令。”
“不给你一兵一卒,不给你一钱一粮。”
“你就一个人去。”
“诸葛元逊,你敢,还是不敢?”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死寂的书房内轰然炸响!
不给一兵一卒?
一个人去安抚一个已经濒临暴乱的郡?
去面对那些手握部曲家兵,随时可能拔刀杀人的豪强?
这根本不是什么任务。
这是羞辱,是命令!
是让他去白白送死!
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屈辱,从诸葛恪的心底喷涌而出。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在这一刻终于重新燃起了火焰!
是被重新激发的,不甘与斗志之火!
他死死地盯着魏延,终于发出了败亡以来的第一句话。
“某……愿往。”
两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但他紧接着又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若我办成了……”
“将军,能给我何等官职?”
他到底还是那个诸葛恪!
即便身处深渊即便一无所有,他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交易,是自己能得到什么。
魏延看着他眼中那重新燃烧的野心之火,终于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诸葛恪。
“官职?”
魏延站起身,拍了拍手。
“只要你能让会稽安定下来,让钱粮重新开始流通,让那些士族乖乖为汉中王效力。”
“别说区区一个会稽太守。”
魏延走到门口背对着他,留下一句足以让任何野心家为之疯狂的话。
“将来在汉中王的麾下,与你那位名满天下的叔父并肩而立,也并非……不能想。”
书房内,诸葛恪的呼吸骤然停滞。
与我那位叔父……并肩而立?!
第182章 单骑赴会稽
与叔父并肩而立……
这几个字比任何封官许愿都更具魔力。
精准地攫住了少年郎灵魂深处最灼热的渴望。
第二日,天还未亮。
诸葛瑾推开儿子的房门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心头一紧的画面。
诸葛恪已经穿戴整齐,正将几卷书简和一方换洗衣物,有条不紊地塞入一个行囊。
“元逊,你……”
诸葛瑾欲言又止,满腹的担忧不知从何说起。
诸葛恪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回头。
“父亲,我去去就回。”
他的回应平静无波不带丝毫情绪,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诸葛瑾感到陌生与心悸。
诸葛瑾终究没有再劝。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个时辰后,建业城的东门。
诸葛恪翻身上马。
他没有乘坐马车,没有带一队护卫。
身后跟着的,只有两名抱着书箱的年幼书童。
一人,一马,两仆。
他就这样单人独骑,消失在了通往会稽的官道尽头。
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建业城的士族圈子,彻底炸开了锅。
“疯了!魏延疯了,那诸葛元逊也跟着疯了!”
“会稽是什么地方?李严正在那里大开杀戒,士族豪强人人自危,地方上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让诸葛恪这么一个戴罪的降将,不带一兵一卒就去安抚?这不是让他去送死是什么?”
“魏延此举怕是要借刀杀人,既除掉了诸葛恪这个心腹之患,又能将激化士族矛盾的罪责推到他身上!”
城中议论纷纷,所有人都认定。
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江东麒麟儿,这一次是有去无回了。
陆府之内。
陆逊听着门客带回来的消息,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想起了前几日,魏延在自己府门前上演的那一出。
那位镇北将军的行事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看向会稽的方向,许久才吐出四个字。
“拭目以待。”
三日后,会稽郡治,山阴城。
一路的风尘,并未在诸葛恪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进城之后,他没有去太守府拜见此地的最高长官李严。
他只是在路边寻了一家酒肆,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浊酒,然后对着随行的书童问了一句。
“小安子,速速去打听一番,会稽施氏的府邸在何处?”
书童很快打听到了消息。
诸葛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丢下一枚铜钱,径直朝着城中最显赫的那片宅邸走去。
施氏府邸,议事大厅。
沉重的红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诸葛恪迈步而入。
大厅之内,早已坐满了人。
为首的,是会稽施氏的家主,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者。
其下,则是本地几家最有势力的宗族豪强。
而在这些人身后两侧廊柱之下,站满了身材魁梧、手按刀柄的部曲家兵。
整个大厅气氛肃杀,寒气逼人。
这是一场鸿门宴。
是会稽士族给这位来自建业的“使者”,准备的下马威。
然而,诸葛恪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的步履平稳,从那些杀气腾腾的家兵面前走过,仿佛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他甚至没有多看主位上的施氏家主一眼,自顾自地走到客席的首位,拂了拂衣袍,坦然落座。
这份从容,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他们预想过诸葛恪可能会有的惊慌、愤怒、或是强作镇定。
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彻底的无视。
“诸葛公子,年少有为,单人赴险,这份胆色老夫佩服。”
主位上的施氏家主终于开口了。
“只是不知,魏将军派公子前来,有何见教?”
他话语里的讥讽与威胁不言而喻。
诸葛恪端起面前的茶水,却没有喝。
他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然后终于抬起了头。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将他们脸上或轻蔑、或戒备、或凶狠的神态尽收于底。
然后,他开口了。
“诸君是想继续被李严将军当猪狗一样宰杀,还是想与我谈一笔保全家族,更上层楼的生意?”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一名性情火爆的豪强当场拍案而起,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施氏家主也是面色一沉,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抬手制止了那名豪强。
他死死地盯着诸葛恪,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
但他失望了。
那张脸上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李严是蜀人,他不懂治理江东,只会武力镇压。”
诸葛恪将茶杯放回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聚集部曲闭门不出,以为能自保。但在他看来这就是谋逆。他只会杀得更狠杀得更多。”
“你们与他的矛盾不可调和。这条路走下去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当做叛乱剿灭,阖族无存。”
他一针见血,直接戳破了众人色厉内荏的伪装。
大厅内,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你……”施氏家主正要反驳。
诸葛恪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孙氏的江东,已经亡了。”
“这是一个事实,不是一个可以选择的选项。”
“睁开眼睛看看吧!吴郡陆氏,陆伯言如今已是镇北将军府长史,总领江东民政!吴郡张氏、顾氏、朱氏也早已上表归附!丹阳的各家也都在等着建业的任命文书!”
“我,诸葛恪,我身后的琅琊诸葛氏,也已投效汉中王!”
他猛地站起身,向前一步。
“此乃大势所趋!诸君难道要螳臂当车,为早已覆亡的孙氏陪葬,亲手断送了自家在江东百年的基业吗?!”
一番话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豪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他们可以不在乎一个诸葛恪,但他们不能不在乎陆逊。
不能不在乎江东四姓,更不能不在乎整个江东士族圈的动向。
他们被孤立了。
看着火候已到,诸葛恪的攻势又是一转,抛出了诱饵。
“魏延将军与李严不同。他要的不是一个血流成河的废墟,而是一个能为汉中王输送钱粮兵源的,完整的、富庶的江东!”
“所以,他必须重用江东士族。以吴治吴,这才是长久之计。”
他走到了大厅中央,摊开双手。
“现在,机会就在你们面前。”
“与我合作,安抚地方恢复生产,让市集重新开张,让粮仓重新满溢。”
“作为回报,魏将军不仅可以保证诸位现有的田产、部曲、财富分毫不损。将来汉中王定鼎天下之后,还会给与你们更多的商业之利,更多的仕途之阶!”
“是为孙氏殉葬落得个满门抄斩,还是抓住这个机会让家族更上层楼。这道题该怎么选,我想诸位都是聪明人。”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施氏家主呆呆地坐在主位上,只觉得脑中一片轰鸣。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计谋,在这个年轻人的雷霆攻势面前被撕得粉碎。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
“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一个人,敢站在这里。”诸葛恪笑了。
“我,就是魏将军给你们的诚意。”
他走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现在,施公,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这笔生意了吗?”
最终,在诸葛恪的斡旋之下,一场足以让会稽血流成河的暴乱消弭于无形。
施氏家主为首的会稽士族,与诸葛恪达成了协议。
他们同意立刻撤回部曲,开仓放粮配合安抚地方。
而诸葛恪也以魏延的名义,给了他们想要的承诺与保障。
他以惊人到可怕的手腕,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将这盘死棋彻底盘活。
当晚,施府大排筵宴。
昨日还剑拔弩张的仇敌,此刻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施氏家主亲自端着酒杯,来到诸葛恪面前。
“元逊公子之才,老夫今日方知!会稽士族,自此愿以公子马首是瞻!”
诸葛恪只是淡淡一笑,举杯相迎。
第183章 最后一块硬骨头
随着会稽的安定,整个江东的钱粮重地、核心腹地已尽数纳入汉中王的版图。
陆逊的政令通达六郡,邓艾的屯田策初见成效,建业城的市集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在将军府那副巨大的舆图之上,依旧有一处地方被一个鲜红的标记死死钉住。
濡须口。
“周泰将军自建业失陷之日起,便封锁了水寨,不战,不降,不走。”
陆逊的手指点在那处要害之地。
他的语态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内容却无比沉重。
“周幼平乃孙家三代宿将,忠勇冠绝江东。其麾下将士多是追随他十数年的百战老兵。若要强攻……”
陆逊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那未尽之语。
强攻濡须口,付出的代价将是血流成河。
更重要的是,这会彻底激起江东武人集团最后的血性与同仇敌忾。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人心,会顷刻间崩盘。
“将军,周泰此人,如一块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一旁的钟离牧冷不丁地开口,少年人的言辞总是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锐利。
“攻之,损兵折将。围之,耗日持久。不如……”
他的话没说完,但杀意已然流露。
魏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走到舆图前,凝视着濡须口那根顽固的钉子。
杀一个周泰容易。
但杀了周泰就会有无数个“周泰”在人心之中站起来。
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能立刻为己所用的江东水师。
而不是一堆燃烧的废铁和一群怀着血海深仇的降卒。
要拔掉这根钉子,不能用锤子硬砸。
魏延转过身,看向府外。
“备马,去吴侯府。”
孙权的府邸,比之上次来时,更显冷清。
连门口的守卫都带着几分无精打采的懈怠。
魏延没有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孙权正在庭院中,独自修剪着一盆早已枯死的盆栽。
他听到脚步动作一滞,却没有回头。
“文长将军,今日又有何事,需要我这个阶下囚为你解惑?”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疲惫。
魏延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盆了无生气的枯木。
“吴侯,这盆景已经死了。”
孙权修剪的动作停下,终于转过身。
“是啊,已经死了。”
“但江东,还活着。”魏延接过了他的话。
魏延开门见山道:“濡须口的周泰,拒不归降。延不想江东子弟再流无谓之血,所以,还想请吴侯再帮一个忙。”
孙权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
又是这样。
让他劝降陆逊,是斩断他与江东士族的联系。
如今让他劝降周泰,便是要他亲手斩断自己与江东武勋最后的羁绊。
这头来自汉中的饿狼正在一口一口,将他孙仲谋在江东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吞噬干净。
孙权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魏延,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儿孙登,在成都一切可好?”
魏延平静地回答:“汉中王待之如亲子,世子在成都一切安好。”
孙权缓缓地闭上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来人,笔墨伺候。”
书房内,孙权亲自研墨。
他提起笔,手腕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是萧瑟的秋风。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浑身是血伤痕遍布,却依旧如铁塔般护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他想起了无数次在惊涛骇浪之中,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自己的身躯为他,为整个孙家挡住了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攻击。
周幼平……
笔尖落下。
他没有再提什么孙氏的恩情与忠义。
他只是写,江东已经换了主人,汉中王刘备仁德宽厚,爱民如子。
他写,陆伯言出任长史,总领民政,江东士族已尽数归心,百废待兴。
他写,江东的百姓,江东的子弟兵,不能再因为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而白白牺牲。
“……望幼平体恤万民,为江东保留最后一丝元气,勿做无谓之牺牲……”
最后一笔落下,孙权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着那封信,那不是一封劝降信。
那是一份他亲手写下的,属于他孙权,属于那个纵横江东数十年的霸主的讣告。
三日后,一叶扁舟,逆流而上。
抵达了壁垒森严的濡须口水寨。
信使被带到了周泰的面前。
这位百战老将,满身的伤疤在冰冷的甲胄下若隐隐现。
脸上那道从脸颊延伸到脖颈的“十二创”旧伤,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气。
他接过信,拆开。
大帐之内,他麾下的将校们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老将军会像往常一样,将这封劝降信撕得粉碎,然后将信使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然而,周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得极其缓慢,仿佛在辨认每一个字。
许久,他将那封信纸仔细地叠好,收入了怀中。
“来人,带使者下去休息。”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大帐。
那一夜,有人看到,周泰独自一人登上了水寨最高的那座望楼。
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咆哮。
他就那么一个人穿着厚重的铠甲,在冰冷的江风中从日暮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晨曦初露。
濡须口水寨那扇紧闭了月余的沉重大门,缓缓打开了。
周泰一身戎装,手捧着一方代表着水师最高权力的兵符,一步一步走出了营门。
在他的对面,是前来接收的魏延使者,邓艾。
周泰将那方沉重的兵符,亲手交到了邓艾的手中。
“江东水师,五千四百一十三人,战船三百二十艘,尽在于此。”
这位江东最后的脊梁,用他那嘶哑的嗓音,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解下了腰间的佩剑,双手奉上。
至此,江东,再无战事。
消息传回建业,镇北将军府一片欢腾。
“将军!周泰已降,江东尽平!此不世之功也!”
钟离牧的声音里,也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陆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轻松。
“如今濡须口已下,当立刻派遣得力干将接管水师,与贺齐将军的水师合并一处,方能拱卫江东门户震慑淮南。”
所有人都看向魏延,等待着他任命新的水师都督。
魏延却笑了。
他走到邓艾面前拿起笔,开始口述上表汉中王的文书。
“臣魏延上表汉中王,江东宿将周泰,深明大义,为保全江东元气献城归降。其忠勇可嘉,当委以重任。”
“延,表荐周泰,为奋威将军,继续镇守濡须口!”
话音未落,满堂皆寂。
邓艾和陆逊都怔住了。
让一个刚刚归降的敌将,继续镇守最重要的军事要塞?
这闻所未闻!
然而,魏延的决定还没有结束。
“另,表荐周泰出任水师大都督,总领江东水师事宜!”
“贺齐将军所部并入濡须口水师,贺齐任副都督,受周泰节制!”
“在汉中王正式任命下达之前,此令即刻生效!”
这个任命不啻于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这已经不是魄力了。
这是何等惊人的信任,何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以敌将为帅,统领全部水师!
这不止是安抚,这是在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向整个江东的旧部宣示。
只要诚心归顺,汉中王便不吝重用,甚至比之前在孙氏麾下得到的更多。
魏延看着众人震惊的神情,只是平静地将文书递了出去。
“立刻将此任命,送往濡须口!”
奢华的楼船之上,贺齐接到了来自建业的命令。
这位以治军严明和生活奢靡而闻名的江东名将,在看完命令后沉默了许久。
片刻之后,他下令。
“全军转向,前往濡须口!”
当贺齐那艘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旗舰,缓缓驶入风格朴素肃杀的濡须口水寨时。
两个代表着江东水师不同风格的顶级将领,终于站到了一起。
周泰一身旧甲,沉默如山。
贺齐一身华服,洒脱不羁。
“贺齐,见过周都督。”
贺齐没有丝毫的倨傲与不满。
他对着周泰,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下属之礼。
周泰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石雕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他扶起了贺齐。
“公苗将军,客气了。”
两个曾经的同僚与对手,在这一刻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江东水师就此合流。
一个全新的,属于魏延属于汉中王刘备的核心班底。
在江东这片新生的土地上,已然成型。
文有陆逊、诸葛瑾、诸葛恪,经天纬地。
武有邓艾、钟离牧、周泰、贺齐、那剌,虎踞龙盘。
魏延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已经完全变了颜色的江东版图。
心中感慨万千。
第184章 江东捷报
汉中太守府。
沉闷的气压,笼罩着这座临时充作中枢的府衙。
沙盘之上,关中与荆襄的地形纤毫毕现。
然而代表着汉军攻势的红色小旗,却在长安与樊城之前停滞了太久。
刘备身着常服双手负后,久久凝视着那两处胶着的战线。
他花白的胡须似乎在这短短一月之内,又增添了几分霜色。
自从曹操主力尽数从江东撤回,汉军高歌猛进的势头便被彻底遏制。
关中,曹真构筑的防线固若金汤。
汉军数次猛攻,除了徒增伤亡再无寸进。
荆州,关羽与曹仁在樊城之下反复拉锯战况惨烈,已成血肉磨坊。
三路齐出的宏大战略,仿佛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卡住了喉咙。
“大王。”
法正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关中久攻不下,士卒疲敝。是否当暂缓攻势,重整兵马再图后举?”
他的建议务实而冷静,却也等同于承认了此次北伐的阶段性失败。
一旁的诸葛亮手持羽扇轻轻摇动,却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局拖得越久,对国力损耗巨大的汉军就越是不利。
曹魏的恢复能力远在他们之上。
刘备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
“孝直,将士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些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虽然刻意放低了音量,但在这寂静的大堂里依旧清晰可闻。
“唉,当初便说三路齐出太过冒险……”
“是啊,如今关中、荆州皆陷入泥潭,骑虎难下。”
“最令人忧心的,还是镇北将军那边啊……孤军深入江东,至今杳无音信,怕是……”
后面的话,那人不敢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却像一根毒刺,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魏延。这个名字,曾经是奇迹的代名词。
奇袭江陵,夺回荆州,救下关羽。
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整个江东孙氏的根基。
是周瑜、鲁肃、吕蒙三代人经营的铜墙铁壁。
这么久没有消息,在所有人看来结果只有一个。
刘备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够了。”
两个字,让殿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文长,是孤派去的。”刘备环视着堂上堂下的文武,“孤信他!”
话虽如此,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连张飞、赵云这等悍将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整个大汉的未来,都压在了这三条战线上。
任何一条线的崩盘,都可能引发连锁的、毁灭性的后果。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府邸之外传来。
“站住!汉中王禁宫,岂容尔等擅闯!”
“滚开!江东八百里加急!军国大事!挡我者死!”
伴随着卫士的呵斥与信使的咆哮。
一名满是尘土的骑士闯入了大殿。
他跪倒在地,因为力竭而向前扑倒。
但他手中那根用火漆封口的竹筒,却被他高高举过了头顶。
“启禀大……大王!江……江东……八百里加急!”
江东?!
这两个字,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所有人的心脏,在这一刻都漏跳了一拍。
一名内侍连忙跑下台阶,小心翼翼地取过了那根竹筒,快步呈送给刘备。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刘备。
刘备接过竹筒,那双曾开创一个时代的手,竟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缓缓地抽出了里面的绢帛。
他的视线落在绢帛上,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脸上的神态,从紧张到错愕,再到极致的不可思议。
最后那份不可思议,化作了一股狂涌的、难以抑制的巨大浪潮。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绢帛递给了身旁的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垂目看去。
下一刻,他那万年不变的从容姿态,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满朝文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到底写了什么?
是魏延兵败身死的噩耗?还是……
“念!”
刘备那带着颤音的咆哮,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内侍慌忙从诸葛亮手中接过绢帛,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展开。
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宣读。
“镇北将军魏延,上奏汉中王!”
“臣,奉王命东征,幸不辱命!”
“于本月初三,攻克建业!初五,兵临吴郡!”
“如今,吴主孙权……出降!”
张飞瞪圆了环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赵云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法正、黄权、马谡……所有文臣,全都呆若木鸡。
内侍没有停下,他用一种近乎哭腔的狂喜,吼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话。
“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山川城池,户籍钱粮,尽归大汉版图!”
长达数息的死寂之后。
“哈哈哈,好!”
张飞猛地跳了起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那坚实的木柱竟被他砸得嗡嗡作响。
“好一个魏文长!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他是好样的!”
他语无伦次,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打转,巨大的喜悦让他不知该如何宣泄。
“赢了!我们赢了!”
“天佑大汉!天佑大汉啊!”
压抑了太久的文武百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欢呼声、咆哮声、喜极而泣的哭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这座府邸的屋顶掀翻。
那片笼罩在汉中上空的阴霾,被这封来自东方的捷报彻底撕得粉碎!
“哈哈……哈哈哈哈!”
刘备终于仰起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一把抓过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好一个魏文长!孤的文长啊!”
“孤没有信错他!没有信错他!”
他激动地拍着王座的扶手,那份属于一代雄主的豪情与喜悦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葛亮缓缓走到刘备面前,深深一拜。
他脸上那抹发自内心的笑容,灿烂得如同蜀中的骄阳。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大王洪福齐天,文长将军不负所托,为我大汉立下不世之功!”
诸葛亮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江东一定,则曹贼腹背受敌!我军关中、荆州之困迎刃而解!此战彻底盘活了全局!”
刘备重重地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再次拿起那份详细的战报,目光从陆逊、诸葛恪的名字上一一扫过,不住地赞叹。
“以吴治吴,好!釜底抽薪,妙!这个元逊,有其叔父之风!”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战报的末尾。
那里,记录着魏延对江东水师的处置方案。
当他看到那一行字时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慢慢地凝固了。
满堂的欢呼声依旧在继续。
刘备的手指却在那卷绢帛上轻轻敲击着。
“延,表荐周泰,为水师大都督,总领江东水师。”
他脸上的狂喜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复杂,深沉难辨的神态。
第185章 休养生息,以待天时
满堂的欢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渐渐稀落终至死寂。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王座之上那股陡然转变的气息。
那不再是狂喜也不是激动。
而是一种带着审视与考量的威压。
刘备的手指在那份写着“表荐周泰为水师大都督”的绢帛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张飞那张涨红的脸庞,也慢慢冷却下来。
他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大哥,不明白这天大的喜事为何会突然变了味道。
是诸葛亮第一个迈步而出。
他行至殿中对着刘备深深一拜,那温润清朗的言辞试图吹散这殿内的寒意。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文长将军一战定江东,此乃高祖、光武以来,未有之奇功。”
他先是肯定了魏延的功绩,将之抬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高度。
刘备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诸葛亮直起身,继续说道:“昔年乐毅为燕伐齐,连下七十余城功高盖世。然燕王听信谗言临阵换将,致使功败垂成,终为天下笑。”
他没有提韩信,那太直接也太犯忌。
他提的是乐毅。
一个功高震主,却因君王猜忌而功亏一篑的绝代名将。
“文长将军如今之功,比之乐毅有过之而无不及。然其身在江东远离中枢,朝中若有小人因其功高而进谗,便如昔日之燕王,自毁长城。”
诸葛亮的话巧妙地将矛头从“魏延是否会反”,转向了“是否有人会构陷魏延”。
他将那份潜在的君臣猜疑,描绘成了一场外部小人挑拨的奸计。
他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大王乃当世之明主,胸怀四海明辨忠奸。文长将军乃大王之利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剑是否伤人全在执剑之手,而非剑之锋利。”
“如今曹贼未灭天下未定,正是我大汉需用利剑之时。臣,为大王贺,为大汉贺,得此不世之名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安抚了刘备那颗作为雄主而本能警惕的心。
又将魏延的地位牢牢地钉在了“大汉之剑”这个工具的角色上。
大殿内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许。
刘备敲击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轮廓也柔和了许多。
“军师说的极是。”他重新拾起那份捷报。
这一次脸上再次浮现了笑意,只是比方才的狂喜多了几分深沉。
“孤,自然是信文长的。”
“哈哈哈!我就说嘛!”张飞憋了半天,此刻终于忍不住一拍大腿吼道:“大哥和军师都信他,俺也信他!那小子是个好样的!”
他几步冲到大殿中央,对着刘备一抱拳双目放光。
“大哥!既然江东已定,正是咱们一鼓作气定鼎中原的好时候啊!”
“给俺三万兵马,俺现在就去关中,不把那曹真的脑袋拧下来,俺这张字就倒着写!”
“大王,云愿为先锋!”赵云也随之出列,声如金石。
“关中,襄樊!同时进兵!此战必胜!”
“请大王下令,与曹贼决一死死战!”
被压抑许久的战意,随着江东捷报的东风,再一次被彻底点燃。
殿内群情激奋,几乎所有武将都站了出来,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刘备也被这股热血的氛围所感染。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之前,灼灼地注视着长安与樊城那两处胶着的战点。
江东已下,曹操腹背受敌。
此刻,的确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最好时机!
他心中那股属于雄主的豪情,再一次被激发。
他猛地回头看向诸葛亮。
“军师,你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这位羽扇纶巾的军师身上。
诸葛亮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羽扇从汉中开始,划过关中的崎岖山道,又转向荆州最后指向遥远的建业。
“大王,诸位将军,请看。”
“我军三路齐出,兵力早已分散至极限。关中一战,鏖战月余将士疲敝。荆州樊城更是血肉磨坊,死伤枕籍。”
“我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强弩之末!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主战派将领的头上。
诸葛亮继续冷静地分析道:“此番北伐,我等最初的谋划是什么?”
“是牵制曹贼,稳住南线。而后伺机夺取关中,形成两路伐魏之势。”
“但文长将军,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的羽扇,重重地点在了江东那片富庶的土地上。
“他拿下了江东,彻底改变了天下大势。这才是此番出兵最大的战果!一个远超我们所有人预期的战果!”
“我们的战略目标并非一战攻克长安,也不是毕其功于襄樊。而是拿下江东!”
“如今,这个最重要的目标,已经超额完成了。”
法正此刻也上前一步,补充道:“诸葛军师所言极是。曹操主力已尽数回援关中与襄樊,曹真、曹仁皆是当世名将,所守又是坚城。我军疲敝之师若强行攻坚,只会变成一场无休止的消耗战。”
“到那时拼的就是国力,耗的就是钱粮。这对我们极为不利。”
张飞急了,他踏前一步,粗着嗓子反驳:“可是……可是机会难得啊!就这么退了,岂不可惜!”
“翼德将军。”
诸葛亮回过身,郑重地看着他。
“暂时的后退,是为了将来更有力的前进。”
他再一次走向舆图,用一种宏大而清晰的语调,为所有人描绘出一幅全新的未来蓝图。
“臣以为,大王当立刻下令。”
“命关将军所部撤回江陵,巩固荆州防线。”
“命汉中大军即刻回师,休养生息。”
“撤退?”
“全军撤退?!”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诸葛亮却不理会众人的惊愕,他的声音愈发高昂,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对,撤退!保存我军宝贵的有生力量!”
“然后,我们用两年、三年的时间!将新得的交州和整个江东六郡彻底消化、吸收!将这片天下最富庶的鱼米之乡,变成我们大汉最坚实的根基!”
“我们在此练兵、积粟、造船、富民!”
他的羽扇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圈。
将荆、益、扬、交四州之地,尽数囊括其中。
“届时,我大汉坐拥长江天险,手握四州沃土,兵精粮足,百姓归心!”
“到那时,我们再起大军,或出关中或攻襄樊或下淮南,三路齐发!”
“天下,谁还可与我大汉争锋?!”
一番话,掷地有声!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热血沸腾的将军们,此刻一个个都冷静了下来。
他们眼中的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
相比于一场胜负未知的豪赌,这幅徐徐图之最终必胜的画卷,无疑更具吸引力。
刘备在舆图前久久凝视。
他看着那片新归入大汉版图的江东,看着那片将荆益扬交连接起来的广袤疆域。
心中的最后一丝躁动与不安,彻底平复。
作为君主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的未来。
良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属于一代雄主的杀伐决断,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传孤王令!”
他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太守府的上空。
“全军撤退,返回成都。休养生息,以待天时!”
第186章 云长退兵
荆州,樊城。
城外关羽大军连营十里,肃杀之气令人窒息。
中军大帐之内,关羽一身战甲,正在擦拭他的青龙偃月刀。
连日攻城不下,他心中的火气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曹仁就如同一个缩进壳里的铁王八,任凭荆州军如何叫骂挑战如何猛攻,那座樊城依旧岿然不动。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曹仁身上吃瘪了。
“父亲。”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帐门口,关平走了进来。
他是刚从前线巡查回来。
“今日阵前,我军又折损了三百余人,将士们……怨气颇重。”
关平的言辞简单直接,没有丝毫掩饰。
关羽擦拭刀锋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冷哼了一声。
“曹仁一群鼠辈,只会死守,算什么英雄!”
“父亲,曹仁已得曹操主力南下之讯,心知死守便有援军,故而不与我军野战。我军若继续强攻,则正中其下怀。”
关平冷静地分析着。
“樊城坚固,非一日可下。强攻非智取,不如暂缓攻势,另寻良机。”
“另寻良机?难道要我关羽在此顿兵不前,任那曹仁在城头耻笑吗!”
他心中的骄傲,不允许他就此罢手。
这不仅仅是一场攻城战,更是他与曹仁,刘备与曹操之间的颜面之争。
关平没有再争辩。
他了解自己父亲的性情,此刻任何劝说都只会火上浇油。
果然,第二日,关羽便亲率一队精骑,奔至樊城之下。
“城上的贼将听着!可敢出城与关某决一死战!”
他的吼声如同雷霆,在护城河上空回荡。
城头之上,曹军士卒个个面带紧张,手握兵刃。
然而,任凭关羽如何挑战,城门始终紧闭。
城楼上的曹仁身影都未曾露过一次。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荆州军的士气,在这一次次无果的挑战和惨烈的攻城消耗中,被消磨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关羽的怒火也积蓄到了顶点。
他决定,发动一次倾尽全力的总攻。
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也要将樊城的城墙砸开一道缺口!
就在总攻的军令即将下达之际,一骑快马从后方狂奔而来。
“报!汉中王诏令!八百里加急!”
骑士冲到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帐内的将校们精神为之一振。
关羽也从帅位上站了起来,一把捋着长髯。
大哥的诏令?
定是催促我进兵,或是军师又有奇谋妙计送达!
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打消。
使者冲入大帐,跪地呈上封着火漆的竹筒。
“念!”关羽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期待。
使者打开竹筒展开绢帛,用嘶哑却激动的嗓音开始宣读。
“镇北将军魏延,奉王命东征,幸不辱命!于本月初三,攻克建业!初五,兵临吴郡!如今,吴侯孙权……出降!”
“江东六郡八十一洲,山川城池,户籍钱粮,尽归大汉版图!”
整个大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江东……江东被拿下了?”
“魏将军……他真的做到了!”
狂喜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关羽更是虎目圆睁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那攥着美髯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好一个魏文长!
解了荆州之危不算,竟还一举荡平了江东鼠辈!
他心中的狂喜与豪情几乎要冲破胸膛。
如此一来曹贼腹背受敌,大汉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攻破樊城,兵锋直指许都的场景。
然而使者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刺骨的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大王有令,江东已定,天下大势已变。我军久战疲敝,不宜再战。命关将军所部即刻撤回江陵,巩固荆州防线。全军休养生息,以待天时!”
撤军?!
大帐之内,刚刚还沸反盈天的狂喜,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关羽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他一步上前,一把从使者手中抢过了那份诏令。
那双丹凤眼死死地盯着绢帛上的每一个字。
“休养生息……”
“以待天时……”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无比憋闷的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江东已定,正是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襄樊,威逼中原的最好时机!
为何要撤?
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放过唾手可得的胜利?
他不懂,更不甘心!
良久,他抬起头,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不解有扼腕,
有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却无法去取的滔天不甘。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了身旁的帅案之上。
满帐将校,噤若寒蝉。
无人敢在此刻触碰关羽的怒火。
只有关平默默地走上前,扶住了父亲微微颤抖的手臂。
“父亲,大王此举,乃是万全之策。”
关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军已得江东,此乃泼天之功,远胜于攻下一座樊城。如今我军确实疲敝,曹贼主力又已回防,再战下去胜负难料。”
“保存实力消化江东,才是真正的长远大计。我们已经赢得了最重要的东西,何必急于一时。”
关羽没有说话。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翻江倒海。
大哥的决定……
是了,大哥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看到的是整个天下,是荆、益、扬、交四州连成一片的宏大未来。
而自己看到的只是眼前的樊城,只是那个缩头乌龟曹仁。
桃园结义的誓言,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大哥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
纵然心中有万般不甘,纵然对那座坚城恨得牙痒,他也必须遵从。
他缓缓睁开眼,那一片赤红已经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深沉。
他捋了捋被自己弄乱的长髯,看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如同巨兽般盘踞的樊城,眼神复杂。
最终,他还是下达了那道他最不想下的将令。
“传令三军!”
他的声音,传遍了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收拾营寨,明日……退回南郡!”
樊城城头。
曹仁已经连续数个昼夜没有合眼。
他身上的甲胄满是尘土与血污,整个人瘦了一圈,双眼布满血丝。
他扶着城垛,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汉军营地。
关羽的攻势一日比一日猛烈,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以为今日又将迎来一场血战之时,城外的景象却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变化。
汉军营地里不再是磨刀霍霍,而是人影攒动,开始拆卸营帐收拾行囊。
炊烟,也比往日更早地升起。
这是要拔营?
曹仁的心头一紧。
是陷阱?是诱敌之计?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下令全城戒备。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夕阳西下,汉军的大营已经拆除了近半。
无数的士卒正井然有序地向南退去,却始终没有向樊城发起任何攻击。
他们是真的要走了。
看着那面绣着“关”字的大旗,在护卫下缓缓向南移动,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曹仁紧绷了数十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被亲兵死死扶住。
这场艰苦到让他数次绝望的守城战,总算是熬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血色的残阳。
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187章 枭雄泣血,龙归大海
关中,渭水南岸。
汉军的旌旗如退潮般缓缓向南撤去。
他们并非溃败,而是井然有序的后撤。
渭水北岸曹真的大帐之内,气氛却焦灼异常。
“将军!汉中军退了!此正是追击的最好时机啊!”
一名副将急切地进言。
“是啊将军,刘备大军鏖战月余,早已是疲敝之师,此刻不追更待何时!”
曹真按着腰间的剑柄一言不发。
他只是死死盯着沙盘上汉军后撤的路线。
那条路线严谨得让他心头发寒。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是不是诸葛亮的诱敌之计?
汉中那些崎岖的山道,处处可以设伏。
一旦大军深入被断了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他忘不了定军山下,夏侯渊血淋淋的头颅。
他更忘不了汉水之畔,被赵云那区区数百骑搅得天翻地覆的狼狈。
刘备,诸葛亮,魏延……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无法预测的凶险。
“来人,立刻传我将令。”
曹真终于开口,他的决断冷静得近乎冷酷。
“全军坚守营寨,不得擅自出击。派出斥候,严密监视汉中军动向,每日一报。”
“将军,切不可错失良机啊!”副将们满脸不甘。
“这是军令!”曹真一掌拍在案上。
“我等只需守住长安,便已是大功一件!将刘备全线撤退的消息,八百里加急报知魏王!”
最终他的理智战胜了功名之心。
曹真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正确的应对。
他站在高处,遥望着刘备军的最后一面大旗消失在南山的苍茫之中。
一场席卷天下,牵动了三方数十万大军的旷世大战,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平静落下了帷幕。
汉中。
刘备站在城头,北风吹动他已然花白的须发。
他的身前是陆续回师,带着征尘与疲惫的汉中大军。
他的身后是法正和诸葛亮。
他的视线越过了重重山峦,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刚刚被纳入大汉版图的江东六郡。
天下大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孤,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天。”
刘备的感慨不只是对身后的臣子说,更是对自己说。
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兴复汉室的伟业。
从今天起才算真正迈出了最坚实,也最巨大的一步。
魏文长。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这份天大的惊喜,这份足以改变国运的功勋。
让他心中那份君王的猜忌与警惕,都显得如此渺小。
他回过头看向诸葛亮。
“军师,接下来就按你说的办。休养生息,消化江东。孤,等得起。”
诸葛亮手持羽扇,微微躬身。
“大王圣明。”
……
许都,临时王宫。
这里的空气,比关中的寒风更加压抑。
曹操拖着病体,靠坐在冰冷的座位上。
他的脸颊蜡黄浮肿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
大殿之下,程昱、贾诩、满宠等一众心腹谋臣皆是屏息静立。
三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同时被带入了大殿。
他们带来了三个方向的最终战报。
“念。”曹操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第一名信使跪伏在地,展开了来自江东的军报。
“启禀魏王……江东……江东失守。吴侯孙权……已于吴郡开城出降。”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虽然早已从撤回的曹休、张辽口中得知了战况。
但当“投降”这两个字被确切地念出来时,那份冲击力依旧让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沉。
曹操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
第二名信使紧接着上前。
“启禀魏王,樊城曹仁将军来报!关羽大军已于三日前撤围,退回南郡,樊城之危已解!”
这个消息,让殿内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动。
总算……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不少官员都露出了些许庆幸的神态。
然而王座之上的曹操,依旧面无表情。
终于轮到了第三名信使,他来自关中。
“启禀魏王!汉中刘备大军已于五日前全线退出关中!曹真将军已稳固长安防线!”
这个消息,终于让大殿内的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输了江东,但保住了襄樊和关中。
刘备三路齐出的攻势终究是被挡住了。
汉军锐气已挫,大魏的根基未损。
所有人都看向曹操,等待着这位魏王说些什么。
然而,曹操没有说话。
他突然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大殿里突兀地响起。
“咳……咳咳……咳!”
“魏王!”
“快!传御医!”
程昱和贾诩大惊失色,连忙抢步上前。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王座之时。
“噗!”
曹操猛地抬起头,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溅落在他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上。
整个大殿,瞬间凝固。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冲上来的侍卫和御医退下。
他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失神。
他望着殿外那片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输了……”
“这一次,终究是孤输了。”
贾诩心中一颤,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魏王,我军虽失江东,但守住了关中与襄樊,根基未损何言胜败?”
在所有人看来,这最多算是一次互有胜负的平手。
他们虽然失去了夺取江东的最好时机。
但刘备也没能攻破长安和樊城,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曹操转过头看着贾诩。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惨然的笑意。
“文和,你不懂。”
“刘备以佯攻关中和襄樊两路为代价,实取江东。他用一个冬天,就做到了孤数十年想做而不得之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从此,他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坐拥荆、益、扬、交四州之地,手握天下钱粮之最,再无后顾之忧。”
“这天下……再难制衡了。”
这位纵横捭阖一生的枭雄,这位让天下英雄束手无策的强者。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彻底的无力。
他输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块地。
他输掉的是整个战略的主动权,是未来的天下大势。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正在那片东方的捷报声中,被强行画上句点。
许都的上空,浓云密布,不见天日。
第188章 君臣之隙
成都。
时隔数月,这座刘备的都城,再一次迎来了它沸腾的顶点。
当刘备的王纛出现在城门的地平线上时,整个城市都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百姓们拥上街头,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呼喊着“汉中王”。
归来的士卒们虽然个个满身征尘面带疲惫,但他们的胸膛却挺得笔直。
他们享受着这英雄般的礼遇,目光中充满了骄傲。
他们带回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江东,那片曾经让无数英雄折戟的土地,如今已是他们的疆土。
汉中王宫之内,庆功的盛宴彻夜不休。
巨大的铜鼎中,美酒的香气弥漫了整座大殿。
案几上堆满了佳肴,将士们推杯换盏放声高歌。
张飞喝得满脸通红,他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口齿不清地对着身边的赵云大吼:“子龙,你瞧见没!俺就说文长那小子是好样的!江东啊!江东就让他这么给拿下来了!”
赵云含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当初文长寻我借兵救关将军之时,我就知他定能成大事!”
他的喜悦虽不像张飞那般张扬,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同样闪烁着由衷的赞叹。
其余将校无论是法正、黄权这等文臣,还是关兴、张苞那样的少壮派武将,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场胜利来得太关键,也太梦幻。
它让刘备军中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一统天下的光明前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备缓缓站起身,喧嚣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与碗筷,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王座之上的君主。
刘备那份属于一代枭雄的威仪,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他环视着殿下那一张张熟悉而激动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诸位,此番北伐,将士用命,劳苦功高!”
“关中、荆襄,虽未竟全功,却也挫败了曹贼的锐气,稳固了我军的根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昂。
“然,此战最大的功勋,在江东!”
“镇北将军魏延,孤军深入不畏艰险,一战而定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为我军立下了泼天之功!”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回荡在殿宇之间。
“哈哈哈!大哥说得对!”张飞第一个跳起来叫好。
群臣亦是纷纷附和,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刘备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
他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的诏书,亲自展开。
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调,宣读着那份足以让任何武将为之疯狂的封赏。
“孤,以汉中王之名,下诏!”
“命镇北将军魏延,都督江东诸军事!”
“总管江东一切军政、钱粮、人事!赐金千斤,绢万匹,食邑三万户!”
都督江东诸军事!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这意味着,魏延将成为江东名副其实的最高指挥官。
那片天下最富庶的鱼米之乡,将完完全全地落入他的管理之中。
整个刘备集团,除了都督荆州的关羽之外,再也没有过如此之重赏!
短暂的震惊之后,张飞再次发出一声狂吼:“好!大哥好封赏!文长当得起!”
“大王圣明!”
“魏将军不世之功,当配此重赏!”
这一次,附和的声音更加热烈。
虽然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但面对魏延那份堪称神迹的功劳,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没有他就没有江东。
没有江东,就没有现在这场庆功宴。
刘备满意地看着群臣的反应,将诏书递给内侍。
“来人,将此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建业!”
“诺!”
夜深了。
宴席散去,喧嚣与狂欢归于沉寂。
王宫深处的一间静室之内,烛火摇曳,将三道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刘备,诸葛亮,法正。
刘备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负手站在窗前,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脸上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化不开的深沉。
静室内的气氛,与白日庆功宴上的热烈,判若两个世界。
良久,刘备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沉默。
“军师,孝直,你们都说说吧。”
他的语调很平淡,却让诸葛亮和法正的心头都微微一沉。
法正率先开口,他一向直接。
“大王,可是为文长将军的封赏之事烦忧?”
刘备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今日殿上,孤看得很清楚。当孤念出‘都督江东诸军事’之时,许多人的神态就变了。”
他转过身那双仁德的眸子深处,闪烁着一丝属于枭雄的锐利与警惕。
“文长此番,功高盖世,这毋庸置疑。”
“然,他一人独掌江东军政大权,麾下陆逊、诸葛恪、周泰之流皆是新降之将。他们感念的是魏延的知遇之恩,遵从的是魏延的将令。”
“至于孤这个远在成都的汉中王……在他们心中,又有几分分量?”
“长此以往,江东究竟是我大汉的江东,还是他魏文长的江东?”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这才是他内心最真实,也是最深切的忧虑。
君王本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功高,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
既能杀敌亦能伤己。
法正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他向前一步,躬身道:“大王所虑,确是国之大者。文长将军乃不世出之将才,然其行事不拘一格,锋芒太盛。如今又手握重权远离中枢,的确需要制衡。”
他略作思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臣以为,可遣一位宗亲重臣,如麋竺、吴懿将军之辈前往江东,出任扬州刺史分其民政之权。”
“如此军政分离,文武制衡。文长将军可专心军务,而钱粮赋税、官员任免之权,则收归朝廷。既不损其功又可消弭隐患。”
这是一个标准而稳妥的阳谋。
刘备听着不置可否,只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诸葛亮。
诸葛亮手持羽扇,轻轻摇动。
他上前一步却摇了摇头。
“臣,不赞同孝直之言。”
法正一愣。
只听诸葛亮继续说道:“江东初定,人心未稳。吴地士族盘根错节,表面归降实则观望。此刻我大汉在江东的根基,全系于文长一人之威望。若此时派人分其权柄,必令其束手束脚,政令难出。”
“前线将帅不和,后方人心浮动。一旦江东再生变乱,则我军此番所得将尽数化为泡影。此举非但不能制衡,反而是自乱阵脚,为不智之举。”
刘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依军师之见,又该如何?”
诸葛亮躬身,清朗的言辞在静室中回响。
“大王当做的恰恰相反。非但不能分其权,反而要予其更大的信任。”
“大王当信人不疑,用人不疑。明发诏书彰其功绩,恩及其家小,将其父母妻儿接入成都厚待供养,以示君臣一体,毫无间隙。”
“如此天下人只会盛赞大王胸怀宽广,不忌功臣,文长亦会感念大王天恩,愈发忠谨。”
“至于制衡……”
诸葛亮话锋一转,羽扇轻轻一点。
“可遣一能言善辩、心思缜密之心腹,以监军之名常驻建业。名义上是为大王体察军情宣达王命,实则观其行察其心。”
“文长有何举动朝夕可闻,若他真有不臣之心,我等再做计较亦未为晚也。”
一番话有拉有打,有恩有威。
法正听完,陷入了沉思。
相比于自己直接削权的方案,诸葛亮的办法无疑更加高明,也更加阴柔。
它保全了魏延作为方面统帅的权威,确保了江东的稳定。
又安插了一双眼睛在身边,将一切都置于可控的范围之内。
刘备在室内来回踱步,权衡着两种方案的利弊。
良久,他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依军师之言吧。”
他的决断依旧果决。
“传令下去,接文长家小前来成都,赐豪宅一座,仆役百人。待文长之弟冠礼之后,即授羽林中郎将之职。”
“再命杨仪,以监军之名前往建业,辅佐文长治理江东诸事!”
“诺!”
法正与诸葛亮齐齐躬身领命。
该做的都做了。
该说的也都说了。
然而,那份属于君王的忧虑,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减退。
刘备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当静室之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重新走回窗边,看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夜。
那丝在他心中悄然种下的疑虑,非但没有消失。
反而在诸葛亮那番“监其行,察其心”的话语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实。
君臣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隙,已然悄然裂开。
第189章 都督江东
建业城,镇北将军府。
当来自成都的使者,带着那一卷汉中王的诏书抵达时。
整个府邸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陆逊、邓艾、钟离牧和诸葛恪等一众文武分列两侧,神态各异。
他们都清楚,这份诏书将决定江东未来数年的命运。
也将决定他们这些新附之人的地位。
使者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汉中王诏令!”
“镇北将军魏延,忠勇果毅,谋定江东。廓清寰宇,功盖当世……”
一连串的溢美之词听得众人心潮澎湃。
“……兹以汉中王之名,特命镇北将军魏延,都督江东诸军事!总管江东军政、钱粮、人事!赐金千斤,绢万匹,食邑三万户!”
都督江东诸军事!
诸葛恪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那是一种野心得以施展的狂喜。
邓艾、钟离牧等核心武将则是满脸的敬畏与叹服,如此重赏前所未有。
唯有陆逊在最初的惊愕之后,那温润的脸上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他明白这泼天的权柄之下,是成都同样泼天的审视与期许。
“臣,魏延,领诏谢恩!”
魏延躬身,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诏书。
这封赏,在他意料之中。
打下了这么大的地盘若不给足权限,后续的治理根本无从谈起。
刘备是个雄主,这点格局还是有的。
魏延心中了然没半分波澜。
棋盘已经摆开,自己成了举足轻重的棋手,自然也成了棋盘上最显眼的目标。
他现在没空去琢磨成都那些九曲回肠的心思。
他要做的是尽快将江东这块肥肉消化掉,变成自己的力量,变成大汉的力量。
“使者一路辛苦。”
魏延将诏书递给身后的亲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来人,带使者下去休息。”
待使者一行人退下,魏延的目光转向了被士卒看管在偏厅的孙权与孙绍。
“大王有令,请吴侯与孙将军,移驾成都一叙。”
他的话很客气,但内容却不容置喙。
孙权的脸庞抽搐了一下,终究还是化为一声长叹。
他知道,自己作为江东旧主的最后一点价值,也要在成都的软禁中了此残生了。
孙绍则显得平静许多,他对着魏延深深一揖:“有劳将军费心。”
只是那谦恭的姿态下,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
魏延懒得理会这对叔侄的内心戏,挥了挥手。
自有士卒上前,将他们“请”了出去,准备随使者一同上路。
送走了所有该走的人,将军府的大堂终于彻底清净了。
魏延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
这便是他为江东准备的,第一套班底。
“诸位,都坐吧。”
“江东已定,但只是表面文章。吴地士族盘根错节,人心未附。若不尽快将此地拧成一股绳,我们今日所得转瞬便会化为泡影。”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我意,即日起在江东全境,推行三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其一,清查田亩。”
此言一出,陆逊的瞳孔微微一缩。
“战乱至今,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豪强坐拥万顷良田,百姓却无立锥之地。即刻起由邓艾负责组建田曹,丈量江东所有郡县的田亩,核实户籍。”
“所有无主、隐匿、巧取豪夺之田,一律收归官府,而后按人头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户!”
邓艾闻言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激动:“将军,此事若成,不出三年,江东府库之粮可增三倍!可募之兵可增十万!”
他想的不是别的,全是数字,全是战争的潜力。
“其二,整顿盐铁!”
如果说清查田亩是动了士族的皮肉,那这一条就是挖他们的心肝。
“盐铁乃国之命脉,岂容私人染指?传我将令,江东所有盐场、铁矿尽数收归官府专营!设盐铁司由诸葛恪掌管。凡私自煮盐、炼铁者,以谋逆论处!”
“遵命!”
诸葛恪抚掌而出,脸上满是兴奋。
这等大权在握,正是他施展才华建立功业的最好舞台。
“其三……开科取士!”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此制,已成士族门阀垄断官场之利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我意,在江东设学官开考场。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凡我大汉子民皆可应考。择优而录,量才授官!”
此策一出,连一向胆大的诸葛恪都愣住了。
陆逊更是长身而起,面色凝重地说道:“将军,此事恐有不妥!此举乃是与天下士族为敌!江东初定,若行此策必将人人自危,群起而反之!”
“反?”魏延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他们敢吗?”
他走到大堂中央环视众人。
“谁赞成,谁反对?”
陆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了。
他知道,魏延决定的事无人可以更改。
一场决定江东未来的会议,就在这样一种近乎独断的方式下结束了。
新政如同一场狂风,迅速席卷了整个江东六郡。
底层百姓们,那些世代为佃户的农人。
在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他们冲到官府门前,为镇北将军立起了生祠,日夜叩拜。
而那些传承百年的士族豪门之内,则是一片死寂。
他们的田庄被清查,盐井被封存,铁山被接管。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门第。
在那“开科取士”的政令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如今魏延不仅断了他们的财路,还要掘了他们的根!
吴郡,顾氏府邸。
会稽,虞氏宗祠。
丹阳,沈氏大宅。
一场场秘密的宴会,在各地悄然举行。
他们不敢公然反抗,魏延麾下那支百战精锐的威名,早已深入人心。
于是,各种软刀子开始层出不穷。
清查田亩的官吏,走到乡下被“热情”的乡民围堵,寸步难行。
收缴盐铁的队伍,发现盐场早已被“意外”的大火烧成白地。
新政的法令,到了郡县一级便被阳奉阴违,拖延不办。
一时间,整个江东的官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夜,深了。
镇北将军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魏延正在看一份份从各地汇总而来的文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陆逊一袭白衣,缓步而入。
他的手上,拿着一卷薄薄的绢帛。
“将军。”陆逊将绢帛呈上,“这是近半月来,各地抵制新政最甚的几个家族。”
魏延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陆逊躬身,言辞恳切:“新政之利在千秋。然,若无雷霆手段,只怕寸步难行。”
“吴地士族,畏威而不怀德。将军若想让他们听话,便须让他们先学会害怕。”
“当,杀鸡儆猴。”
魏延终于伸出手,拿过了那份名单。
他的眼中,一抹彻骨的寒光一闪而过。
“伯言,你说得对。”
“是时候让某些人知道,这江东的天,换了!”
第190章 杀鸡儆猴
丹阳郡,江东六郡中民风最是剽悍之地。
此地兵源甲于江东,亦是旧士族势力最根深蒂固之处。
新政的推行,在这里遇到了最坚决也最蛮横的抵制。
镇北将军府,大堂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几名负责清查田亩的官吏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地跪在堂下。
为首之人额头缠着带血的布条,声音都在发颤。
“将军……丹阳沈氏、王氏等大族,公然聚众抗法!他们……他们煽动部曲,将我等打出郡城,还扬言……”
官吏说到这里,不敢再说下去。
“扬言什么?”
魏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扬言将军乃是外来之人,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想安坐江东便当与士族共治,而非行此掘根之策。”
“他们……他们让将军收回成命,否则……否则整个丹阳都不会再缴一粒米,出一文钱!”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这已经不是阳奉阴违,这是公然的叫板与威胁。
诸葛恪向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厉色:“将军,丹阳大族如此猖狂,已形同谋逆!臣请命,愿为将军说客,前往丹阳晓以利害,分化瓦解。”
“若其冥顽不灵,再行大军征讨,方能显我大汉恩威并施!”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实则是想将这处理丹阳乱局的首功揽入怀中。
陆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堂上那个年轻的都督。
他想知道面对这种几乎撕破脸的局面,魏延会如何应对。
是妥协,是分化,还是……
魏延没有理会诸葛恪的请命。
他缓缓站起身,来到了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之前。
整个大堂,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们在等待都督的决断。
良久,魏延转过身。
他对着堂外的亲卫,吐出一句话。
“传,那剌。”
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大堂门口。
他一进入大堂,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便弥漫开来。
这就是乌浒蛮的首领,那剌。
他麾下的三千乌浒蛮兵是魏延手中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一把刀。
那剌走到堂中,对着魏延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将军。”
魏延看着他,终于开口。
“那剌,给你三千乌浒蛮兵。”
“今夜出发,奔袭丹阳。”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丹阳沈氏、王氏两族家主的头颅。”
“凡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没有商议,没有计谋,没有恩威并施。
只有最直接,最原始的暴力。
诸葛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逊的身体,在这一刻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呈上的那份名单,将引来一场何等恐怖的腥风血雨。
这位新都督,根本就没打算和任何人“玩”政治。
他要用最残酷的方式,一次性地把所有不听话的声音,全部抹掉。
“遵命,将军!”
那剌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渴望。
……
丹阳郡城内。
沈氏府邸,灯火通明,宴饮正酣。
“哈哈哈哈!诸位,满饮此杯!”
家主沈德满面红光,高举酒杯:“那魏延小儿不过一介武夫,真以为打下江东,就能在此地为所欲为吗?”
“不错!江东终究是我江东士族的天下!他想动我们的田断我们的根,简直痴心妄想!”
王氏家主附和道,引来一片哄笑。
他们根本不相信魏延敢动武。
江东初定,人心不稳。
在这个时候对丹阳士族开刀,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们笃定魏延最终只会选择妥协,派人来谈判。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漫天要价。
就在此时,府邸之外。
遥远的大地尽头,传来了一阵细微而密集的震动。
“什么声音?”有人侧耳倾听。
沈德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大概是夜雷吧,春日多雨。来来来,继续喝!”
然而,那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整个地面,都开始微微颤动。
终于,一名家丁连滚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家主!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大军!”
“什么?!”
沈德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猛地冲出大堂,奔上府内的望楼。
只见城外黑压压的一片,无数火把已经将整个丹阳郡城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士兵的装束,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快!关闭城门!组织部曲上城墙!”沈德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叫。
然而,一切都晚了。
乌浒蛮兵根本没有叫门,也没有劝降。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扇看似坚固的城门,在数百名蛮兵合力推动的攻城槌下轰然倒塌!
“吼!”
无数奇特的非人的咆哮声响起。
三千乌浒蛮兵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城门缺口处疯狂涌入。
他们不劫掠财物,也不骚扰平民。
他们的目标无比明确,就是城中那几座最华丽的府邸。
一场屠杀,开始了。
丹阳士族引以为傲的部曲家兵。
在这些从南疆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虎狼之师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个照面,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响彻了整个丹阳的夜空。
沈府的大门被轻易撞开,那剌一马当先。
手中弯刀划过一道血色的弧线,将几名负隅顽抗的护卫斩于马下。
他一把揪住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沈德的头发,如同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到了府外的长街之上。
很快王氏等几个带头闹事的家主,也全都被拖了出来,跪成一排。
那剌翻身下马,没有一句废话。
他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不……不要……”
“将军饶命啊!”
噗!
人头滚滚,血溅五步。
十几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见证了这场毫无道理可言的镇压。
丹阳城,一夜之间,鸦雀无声。
第二日清晨,当魏延的大旗出现在城门口时。
丹阳城内所有的士族,无论老幼,全都跪在了长街两侧,噤若寒蝉。
空气中,还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魏延骑在马上,缓缓入城。
他没有安抚任何人,反而当众宣布了他的第二道命令。
“凡昨日参与叛乱之家,家产全部充公!”
“家中男丁,无论老幼尽数罚为苦役,于丹阳境内修筑水利,十年方赦!”
雷霆手段,铁血镇压。
魏延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向整个江东宣告。
这片土地的天换了。
而汉中王刘备,就是新的天。
建业府衙之内,陆逊和诸葛恪看着从丹阳传回的血色军报,久久无言。
诸葛恪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抚掌大笑:“快哉!当真快哉!对付这群鼠辈,就当用此雷霆手段!”
陆逊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魏延,心中那份敬畏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这位新都督,不是猛虎也不是恶狼。
他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凶兵,锋利到足以斩断一切阻碍。
也危险到足以让所有持剑者,都感到彻骨的寒意。
第191章 恩威并施,屠刀换酒杯
丹阳之血,一夜之间染红了江东的天。
沈氏、王氏两个在丹阳盘踞百年的大族,就这么没了。
没有审判没有对峙,甚至没有一篇宣告罪状的檄文。
只有三千把弯刀和一夜未息的惨叫。
这种不讲任何规矩的血腥手段,彻底击溃了江东士族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汉中王派来的都督,和他们过去见过的任何一个掌权者都不同。
道理和规矩在他那里似乎一文不值。
他只用刀说话。
一时间,清查田亩的官吏所到之处再无阻拦。
地方豪强们争先恐后地献出隐匿的田产和户籍,态度恭顺得像一群受了惊的鹌鹑。
盐铁司的官员们还没到地方,各地的盐场铁矿便已封存妥当,账册文书堆积如山等待接收。
新政的推行,顺畅得令人发指。
整个江东,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蜷缩在恐惧的阴影里,等待着第二把刀落下。
镇北将军府。
书房内,魏延正在看舆图,手指在丹阳的位置上轻轻敲击。
“将军,丹阳之事传遍江东。如今再无人敢违逆新政,可谓一劳永逸!”
诸葛恪站在一旁,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崇拜。
这种简单粗暴却又高效绝伦的手段,正合他的胃口。
在他看来,对付这群盘根错节的吴地士族,就该用最锋利的刀斩断一切纠缠。
陆逊侍立在另一侧,一言不发。
他的内心远没有诸葛恪那般狂热。
他见识过周瑜的雄烈,见识过吕蒙的果决,也见识过孙权的隐忍。
但从未有一人像魏延这般,将杀戮当成一种最有效率的工具,用得如此纯粹如此理所当然。
杀鸡儆猴。
现在整个江东的猴子,都吓破了胆。
魏延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转向了陆逊。
“伯言,杀完了鸡,猴子们都看着呢。下一步我等该怎么做?”
陆逊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恐惧只能带来一时的顺从,无法带来长久的稳定。
“将军,威已立,当施恩。若一味高压,江东虽定人心必失。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哦?”魏延示意他说下去。
陆逊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丹阳沈、王二族,罪在叛乱,其罪当诛。然江东士族并非尽是叛逆之辈。其中亦有如张昭、顾雍等德高望重之长者,他们于吴地素有声望,若能得其辅佐,则新政推行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臣请将军,大宴宾客。”
诸葛恪闻言一愣:“伯言将军,此时大宴宾客?恐怕无人敢来赴宴吧?”
陆逊摇了摇头:“他们会来的。因为他们比谁都想知道,将军的刀究竟要落到何处才会停下。”
魏延笑了。
“好一个大宴宾客!就依伯言之计行事。”
他转头对亲卫下令:“传我将令,三日之后于将军府设宴,遍请江东望族名士。就说本将军要与诸君,共商江东未来。”
命令传下,整个江东士族圈再次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
前脚刚刚血洗丹阳,后脚就要设宴款待?
这位魏大都督到底想干什么?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有人说这是鸿门宴,魏延要将江东士族一网打尽。
也有人说,这是魏延打累了要开始安抚拉拢。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镇北将军府,灯火辉煌。
宽敞的大堂之内案几分列,佳肴满目美酒飘香。
然而,气氛却与这盛景格格不入。
堂下坐着的,是数十位江东最顶级的士族代表。
为首的,正是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张昭和顾雍。
他们身后,是吴郡的陆氏、朱氏,会稽的虞氏、魏氏……
每一个姓氏,都代表着江东一股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
此刻,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态拘谨,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敢交谈,甚至不敢抬头。
整个大堂,除了侍女们轻微的脚步声,便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心跳。
他们都在等,等那个煞神登场。
终于,魏延一袭常服,出现在了大堂门口。
所有人的身体,都在瞬间绷紧了。
魏延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
“诸位,我宴请各位赴宴,美酒佳肴当前,不吃不喝这是为何?”
魏延端起酒杯,声音平淡。
无人敢答。
张昭与顾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魏延轻笑一声,将酒杯放下。
“我知道诸位在怕什么。”
他一开口,就直指人心。
“你们怕我魏延,会把丹阳的那一套,搬到整个江东来。怕我把你们,都当成沈氏、王氏来处置。”
堂下众人闻言,头埋得更低了。
“错!”
“大错特错!”
“汉中王派我来江东是来治理江东,不是来毁灭江东!是要让江东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要让江东血流成河!”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沈氏、王氏为何被灭?因为他们聚众抗法,形同谋逆!”
“他们挑战的不是我魏延,而是汉中王的王法,是大汉的国策!对于叛逆,唯有铁与血,方能彰显国威!”
“但,诸位不同。”
魏延话锋一转,停在了张昭与顾雍面前。
“张公辅佐吴侯数十年,劳苦功高。顾公更是清廉正直,吏民称颂。陆氏、朱氏……在座的诸位,大多是忠于汉室,有功于民的望族。”
“对于功臣,对于朋友,汉中王从来不吝赏赐。我魏延也从来只备美酒,不拔屠刀。”
这番话有拉有打,有恩有威。
堂下众人,心中的恐惧稍稍退去,却又被巨大的疑惑所占据。
他到底想做什么?
张昭作为众人的代表,终于鼓起勇气起身拱手道:“将军雷霆手段,澄清寰宇,我等敬服。”
“只是……将军推行新政,清田亩专盐铁,我等士族世代传承,皆赖于此。如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把我们的根都刨了,还谈什么朋友?
“张公,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魏延回到主位,重新坐下。
“清查田亩是为了打击不法兼并,让耕者有其田。如此一来府库充盈,兵源广布,江东才能长治久安。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至于盐铁……”
魏延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莫测的弧度。
“盐铁收归官府专营,乃是国之大政,不可动摇。但是……”
“国库吃肉,总得让大家喝口汤吧?”
“我意,将江东盐铁三成的经营之权拿出来,与在座的诸位合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魏延。
什么意思?
让他们参与官营盐铁的经营?
这可是天下掉下来的馅饼!
盐铁之利,何其巨大!
过去他们私下经营,要承担各种风险,利润也有限。
如今若是能和官府合作,那便是稳赚不赔,利润何止翻上十倍!
张昭和顾雍这两位宦海沉浮一生的老臣,瞬间就明白了魏延的意图。
这一手,太高明了。
他用丹阳的血震慑了所有宵小之辈,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然后,他又抛出了盐铁经营权这个巨大的诱饵。
将江东最顶层的这批士族,牢牢地绑在了他自己的战车上。
从此以后,他们就成了一个新的利益共同体。
维护新政,就是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谁敢反对新政,不用魏延出手他们自己就会先去把人给撕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张昭心中那最后一点抵触,彻底烟消云散。
他对着魏延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将军经天纬地之才,老臣……心服口服!”
“从今日起,江东士族当以将军马首是瞻!凡有违逆新政者,我张氏第一个不饶!”
顾雍也随即起身,郑重一拜。
“老臣附议!”
有了这两位带头,其余的士族代表也纷纷起身,齐刷刷地拜了下去。
“我等,愿为汉中王效死,为将军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
一场足以颠覆江东的危机,就在这一场宴席之间,被魏延谈笑化解。
陆逊坐在席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都督,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位都督不仅是一把绝世凶兵。
更是一个懂得玩弄人心的魔鬼。
第192章 荆州来客
整个江东,在魏延划下的“规矩”之下,开始慢慢重回正轨。
新政的车轮,在恐惧与利益的双重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向前。
就在江东的局势以一种诡异的平静飞速稳定下来时。
一艘来自南郡的船,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建业城外的一处私密渡口。
船上的人没有惊动任何官府驿站。
只凭一封信,便被直接引到了镇北将军府的后门。
书房之内,魏延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田亩清查的文书。
邓艾的能力确实出众,短短十数日,便已将江东的土地脉络摸清了七七八八。
那份详尽的图表与数据,让魏延对这片鱼米之乡的战争潜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就在此时,亲卫在门外低声禀报。
“将军,南郡来人,持关将军信物,求见。”
南郡来人?
魏延略感意外。
“速速请他进来。”魏延吩咐道。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进了书房。
他一身常服,风尘仆仆。
但那行走之间沉稳的步伐,与那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都昭示着他绝非寻常之辈。
魏延看清来人,站了起来。
“坦之?你怎么来建业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关羽之子,关平。
关平对着魏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平,拜见文长将军。”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魏延抬手虚扶,示意他坐下。
“坦之,你今日此来,恐并非奉大王之命吧?”
关平的秘密抵达,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文长将军明鉴。”关平坐下,身姿依旧笔挺,“平此来乃是私事,更是奉家父之命,有几句话必须当面转告将军。”
他的话语很直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魏延心中了然,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坦之,你但说无妨。”
关平双手接过茶杯,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说道:“将军奇袭江东,功盖当世。家父在江陵亦是日夜感念将军的存续之恩。”
“然,功高则谤亦随。平在撤师回南郡之后也曾前往成都向大王复命,我于成都朝堂之上,已听闻一些……对将军不利的微词。”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却无比清晰。
那些所谓的微词,无非就是嫉妒、猜疑。
以及对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世的方面大员最原始的恐惧。
魏延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若刘备对他毫无猜忌,那才叫不正常。
关平看着魏延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更是钦佩。
他继续说道:“家父久历沙场,亦深谙君臣之道。他知将军一心为公不善钻营。特命平星夜赶来转告将军一句话。”
他站起身,神态变得无比郑重。
“家父言:君恩似海,能载舟亦能覆舟。望文长将军在外,万事小心。”
君恩似海,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轻轻敲在了魏延的心上。
让他心头一震的,并非是这句警告的内容,而是说出这番话的人。
关羽!那个高傲到骨子里目空一切,连孙权求亲都嗤之以鼻的关云长。
此刻,竟然会托儿子秘密前来,提醒自己小心朝堂的猜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桃报李了。
这是一种真正的,将他魏延视作自己人的认可与关怀。
这番善意,远比成都那份明黄的诏书,来得更真切也更温暖。
“坦之,请替我谢过关将军。”魏延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
“这份情,延记下了。”
“文长将军言重了。”关平重新坐下,“家父与将军皆为汉室臂膀,理当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他说完这句,话锋一转,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第二个目的。
“除了转达家父的提醒,平此来尚有一事相求。”
“何事?坦之但说无妨。”
“荆州水师,在樊城一战中损失惨重。如今虽夺回江陵、公安,但水面之上的防御却处处是漏洞。北面曹仁虎视眈眈,东面……亦不可不防。”
关平所说的东面,自然指的是已经归顺的江东。
即便魏延在此,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任何一个统帅都必须有的警惕。
“家父之意是想请将军,能否在江东助我荆州重建水师?”
这是一个相当敏感的请求。
让一个方面都督,去帮助另一个方面都督增强军备。
这在任何一个君主听来,都会觉得刺耳。
魏延闻言却笑了。
“我道是什么大事。”他站起身,走到关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坦之,你记住。我与关将军一起历经生死,是袍泽更是兄弟。兄弟之间,何言求助?”
关平愣住了,他没想到魏延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魏延的回答还在继续,而且远超他的想象。
“荆州水师,必须重建!而且要建成天下第一流的水师!”
“单凭几张图纸,一批工匠,不过是杯水车薪。造船易练兵难。水战之精髓在于人,在于懂得风浪与战法的将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江陵的位置。
“我给你一个人。”
“贺齐!”
听到这个名字,关平的身体猛地一震。
贺齐!那可是昔日江东水师的元老宿将。
眼下论水战经验,整个江东除了周泰恐无人能出其右。
魏延竟然舍得把这样一尊大神派去江陵?
“我即刻下令,命贺齐将军为‘援荆水师都督’,携江东最精锐的楼船图纸,最好的三千名船匠与舵手,即日启程赶赴江陵!”
“他将为荆州,从无到有打造一支全新的舰队。训练出一批足以纵横长江的精锐水兵!”
“钱粮军械,江东全包了!”
这已经不是支援了,这是倾囊相助!
关平彻底被魏延这惊人的手笔给震住了。
他原以为,能要到一些熟练工匠和几艘战船的图纸,便已是极限。
可魏延给的,却是一整支水师的未来。
“将军……如此大恩……”关平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魏延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
“告诉关将军,让他放心地在荆州练兵备战。襄樊的仇我们迟早要报。”
“至于成都那边……”
魏延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的弧度。
“让他不必担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番话,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与担当。
关平长身而起后退一步,对着魏延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将军高义,平与家父,永世不忘!”
魏延坦然受了这一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与关羽之间那份因江陵之围结下的情谊,已经彻底升华。
不再是简单的施恩与报恩,而是一种真正牢不可破的,战略同盟。
在这波谲云诡的棋局中。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将后背交托的,战友。
第193章 监军到,仇人相见分外客气
数日后,建业城外,长江水面一如往常。
一艘悬挂着成都旗号的官船,却缓缓靠上了码头。
它没有走官方驿站的渠道,而是直接停泊。
船上下来的人沉默而肃穆,带着一股来自权力中枢的审视感。
消息如风一般,第一时间便被送到了镇北将军府。
书房内,巨大的江东舆图铺满了整个桌面。
魏延、邓艾、钟离牧三人正围在舆图前。
邓艾那略带口吃的言语在谈及这些规划时,变得异常流畅清晰:
“将军,若在此处开渠引秦淮之水,可多得良田三十万亩。再于会稽、吴郡兴修水利,三年之内,江东之粮可自给自足,更能反哺荆州、益州。”
他的眼中没有权谋没有人心,只有最纯粹的数字和对土地的炙热。
钟离牧则指着舆图上的另一处,言简意赅:“丹阳、建安两地山越之民剽悍,可仿乌浒蛮例设屯田兵府。战时为兵闲时为农,既能安抚亦可强军。”
少年老成的他,想的永远是最直接的军事问题。
魏延正听得入神,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一个负责后勤与发展,一个负责兵源与战备,这套班底已经开始高效运转。
就在这时陆逊快步从门外走来,他那温润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将军。”陆逊躬身,递上一封来自驿站的急报。
魏延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将其放在了桌上。
成都来人了,汉中王亲命的监军。
他心中了然。
自己的动作太快,太大了。
刘备需要一个人来看着自己,更需要一个人来分自己的权,敲打自己。
而这个人,必须是自己的“仇人”。
如此,才能让成都那些坐立不安的“忠臣”们放心。
邓艾与钟离牧见状都停下了话头,书房内的气氛瞬间从热火朝天变得沉静下来。
“无妨,这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话很轻却让在场的三人心中都是一沉。
他转向门外的亲卫,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传我将令,府中所有校尉以上武将,长史以下文官全体出城。以最高规格迎接汉中王派来的监军。”
“监军……杨仪!”
当杨仪的名字从魏延口中吐出时,陆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杨仪的名字他略有耳闻。
一个才高而器狭,睚眦必报的小人。
派这样一个人来做监军,汉中王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命令传下,整个将军府都动了起来。
诸葛恪听闻此事,脸上那股少年得志的傲气再也挂不住了。
他找到了正在准备仪仗的陆逊,压低了嗓音满是不解。
“伯言将军,这是何意?区区一个杨仪,不过是昔日左将军府的兵曹掾罢了。”
“将军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在他看来,魏延如今都督江东,权柄之重已是方面之主。
对一个监军点头示意便已是给足了成都面子,何须如此屈尊降贵?
陆逊看着诸葛恪那张写满不忿的年轻脸庞,只是缓缓摇头。
他的忧虑比诸葛恪要深远得多。
“元逊,你错了。魏将军这面子不是给杨仪的。”
“这是给成都的汉中王看的。”
“将军在江东杀伐决断,新政推行如雷霆万钧。在成都诸公眼中已是功高震主,权势滔天。此刻若再显露半分傲慢,便是取死之道。”
陆逊的话点到即止,但诸葛恪瞬间便通透了。
这哪里是迎接,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政治表演。
主角是魏延,观众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刘备和满朝文武。
建业城门大开,旌旗招展。
魏延一身整齐的将军甲胄,立于队列之首。
他身后,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那剌……
江东新政的核心班底文武齐备,分列两侧神态肃穆。
如此阵仗便是迎接汉中王亲临,也不过如此了。
远处,一队甲士簇拥着一个身着官服的青年文士,正昂首阔步而来。
那人正是杨仪。
他走得不快,一双眼睛却像鹰隼般在魏延以及他身后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傲慢。
终于,他走到了近前。
魏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上前一步对着杨仪拱手一礼。
“延,恭迎杨监军道来。有威公兄前来辅佐,江东百姓幸甚。”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更是客气到了极点。
然而,杨仪却仿佛没有听出这份客气。
他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说出的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魏延。
“魏将军言重了。”
“仪,乃是奉汉中王与军师之命前来。职责是‘监察’,而非‘辅佐’。”
他刻意加重了“监察”二字。
“江东之事,还需将军多多尽心。莫要让我等奉王命监察之人难做啊。”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些来自成都的甲士,齐齐挺直了腰杆,手按在了刀柄上。
满场死寂。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
这是当着江东所有文武的面,公然的敲打与羞辱魏延!
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从魏延身后爆发开来。
是那剌。
这个乌浒蛮王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杨仪。
他那只握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似乎下一刻就要将眼前这个出言不逊的文士劈成两半。
站在他旁边的钟离牧脸色冷得像一块冰。
他没有出声,但手也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就连一向只关心数据的邓艾此刻也抿紧了嘴唇,默默地向前站了一步挡在了魏延的侧前方。
杨仪似乎对这种反应极为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的就是激怒这群丘八武夫,这样他才有更多的文章可做。
他的视线越过魏延,落在了陆逊和诸葛恪的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轻蔑的冷哼。
“这便是将军收服的吴地俊才?看着倒是斯文。”
“不知为汉中王办事的忠心,有几分是真?”
此话一出,比刚才的羞辱更毒。
他不仅在质疑魏延的用人,更是在诛心。
是在动摇江东新附之人的根基。
陆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怒意。
而诸葛恪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
年轻气盛的他当即就要上前理论。
“杨监军。”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魏延依旧带着笑,只是不知何时他已经上前一步。
他如同一座山,稳稳地挡在了陆逊和诸葛恪的身前,也隔断了杨仪那充满恶意的视线。
“威公兄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
“府中已备下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魏延的笑容不改,却让杨仪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
“至于忠心……”
魏延顿了顿,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将身后通往建业城的宽阔大道,让了出来。
“日后,威公兄可亲自慢慢察看。”
第194章 江东双杰舌战杨威公
当晚,镇北将军府。
魏延大摆宴席,亲自为杨仪接风洗尘。
金樽玉盘佳肴满目,来自蜀中的美酒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然而这盛景之下,是凝固的死寂。
数十位江东新政的核心文武分坐两侧,案几上的食物几乎未动。
他们挺直了背脊,只是那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分明。
所有的视线或明或暗,都汇聚在主位之下的那个客席。
杨仪。
他坐得安然自得,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那几乎能将人冻结的氛围。
他品着酒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审视感。
魏延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
他亲自为杨仪斟满一杯酒,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威公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延在江东,大小事务千头万绪,正盼着威公兄这样的大才前来相助。”
杨仪闻言缓缓放下酒杯。
“魏将军客气了。”
“仪奉王命与军师之命而来,不敢言助,唯有‘监察’二字时刻不敢忘却。”
“眼下江东初定,百废待兴。汉中王在成都日夜挂念,尤其关切江东的钱粮库藏。”
“不知将军攻下江东数月,府库之中如今是何光景?上缴成都的钱粮,又筹备了几何?”
来了,堂下众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两个字。
这才是这位监军大人真正的第一刀。
不是在城门口的言语羞辱,而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魏延执政根基的公然质疑。
中饱私囊。
这四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却重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对一个方面大员最恶毒的指控。
魏延身后的那剌,那双属眼睛里已经开始泛起红光。
诸葛恪却忽然笑了一下。
他施施然起身对着杨仪长长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回禀杨监军。将军府主簿诸葛恪,奉命执掌江东民政财计,监军有所问,恪不敢不答。”
杨仪微微抬起下巴,做了一个“讲”的口型。
“自镇北将军入主建业以来,至今共两月又十七日。”
诸葛恪的声音清朗而干脆,不带一丝冗余的情绪。
“期间,赈济丹阳、吴郡、会稽三郡流民,共计用粮三十万石,钱五千万。此举安抚灾民二十余万户,皆有郡县文书可查。”
“犒赏三军将士,尤其此番平定丹阳叛乱的有功之士,共计赏金八千万,布帛十万匹。名单在此,监军可随时核对。”
“另,为推行新政,重设郡县官署,招募吏员,清查田亩,修缮建业城防,开支共计一亿两千万钱。每一笔开支皆有邓艾将军复核,魏将军亲笔朱批。”
“以上,皆为必要开支,乃是稳定江东推行王化之根本。至于上缴成都之钱粮,待到秋收之后江东府库充盈,自当按制上缴,绝不会误了大王北伐之大计。”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极快。
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无比,条理分明逻辑缜密。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这哪里是汇报,这分明是准备好的一整套账本,直接甩在了杨仪的脸上。
杨仪的脸僵住了。
他设想过魏延会辩解,会推诿。
却从未想过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将他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质问全部堵死。
片刻的凝滞后,杨仪忽然笑了。
“哈哈哈,好!”
他转头看向诸葛恪,那份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仪早就听闻,军师长兄有一子,名恪,字元逊,才智出众,有过目不忘之能。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伶牙俐齿啊。”
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尖刻无比。
“然,仪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元逊。”
他拿起那份犒赏名单的副本,指尖点在了一个名字上。
“犒赏平叛将士,理所应当。但为何这份名单上,那剌将军及其麾下三千乌浒蛮兵的赏格,比其余各部平均高出三成有余?”
“仪久在军府,深知赏赐必有定制。如此厚此薄彼,莫非在魏将军麾下蛮夷之功,竟要贵于汉家儿郎?”
“又或者……魏将军治军,已不问汉夷,只问亲疏?”
杨仪这一段话,又狠又毒。
它绕开了无法攻击的账目,直接刺向了魏延治军的公正性与核心的“用人导向”。
这不再是贪腐,而是结党营私的诛心之论!
“你!”
诸葛恪勃然大怒。
赏格确实是魏延特批的,因为乌浒蛮兵作战最勇猛伤亡也最大。
但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辩解才能不落口实。
这比当面打他一耳光,还要让他难受。
他血气上涌,当即就要发作。
一只手却从旁伸出,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陆逊。
陆逊对着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缓缓起身,温润的面容上没有喜怒,只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定。
“杨监军。”
“江东所有账目,皆由各曹掾史汇总,再由我与元逊初步整理而后呈报邓艾将军,以其算学之能进行最终复核,最后才到都督案前。一笔款项,要过四重关卡,盖一十六个印信。”
“若监军不信,府库账册,文书档案,皆在此处。您可随时派人查验,我等必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话语变得郑重。
“至于赏格之事,监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丹阳一战,乌浒蛮部为先锋攻坚拔寨,伤亡亦是各部之首,计阵亡六百二十一人,重伤三百余。抚恤倍于常人,此乃其一。”
“乌浒蛮兵不习水土多有病患,将军特批汤药钱粮,此乃其二。”
“最重要者,是以高赏换其归心,使其知晓为大汉效死,不吝厚赏方能令四方蛮夷望风归附,此为攻心之策,乃为大王拓土开疆之远略!此乃其三!”
“敢问监军,此三条哪一条不是为了大汉,哪一条是为将军之私?”
陆逊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瞬间将“结党营私”拔高到了“为国拓疆”的战略层面。
杨仪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陆逊,像是要将他看穿。
“陆伯言,你倒是很会做好人。”
他冷笑一声,终于撕下了最后的伪装,开始诛心。
“你莫要忘了,你我皆是吴楚人氏,生于斯长于斯。如今你反倒帮着一个外来之人,来顶撞本官?你的忠心是对着汉中王,还是对着你眼前这位魏都督?”
“同气连枝”四个字如同一条毒蛇,试图缠上陆逊的脖颈,将他拖入地域纷争的泥潭。
此话一出,钟离牧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再无半分情绪。
他只是在看着杨仪,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逊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终于也沉了下来。
他对着杨仪郑重地一拜。
“监军此言,逊,不敢苟同。”
“逊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我乃汉中王之臣,镇北将军府之长史,为魏都督分忧为江东百姓谋利,便是我的本分。”
“在其位,谋其政。”
“至于何为同气连枝,逊不知也不想知。”
陆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杨仪的脸上。
宴席的气氛,已经不能用冰点来形容。
那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魏延终于动了,他拿起面前的酒杯。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他吸引。
“威公兄。”
他开口了,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番唇枪舌剑,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助兴表演。
“今日宴席,是为威公兄接风洗尘。我等只谈风月,莫谈公务,如何?”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一步步走到杨仪的面前。
那股在战场上尸山血海中浸泡出来的煞气,随着他的走近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杨仪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力当头罩下,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魏延的脸上,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来,延敬你一杯。”
“延乃一介武夫,于政务之上多有不通之处。”
他将酒杯递到杨仪面前,距离近到杨仪能看清他含笑的瞳孔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幽暗。
“日后,这江东的大事小情,还需威公兄……多多‘指点一二’啊。”
“指点”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又说得极慢。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令人遍体生寒的深意。
第195章 魏延,你的死穴在这里!
杨仪的脸庞在灯火下忽明忽暗,一阵青一阵白。
他强撑着,接过了那杯仿佛有千钧之重的酒。
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却像一团火在胸腹间燃烧。
“文长将军言重了。”
杨仪将酒杯重重放回案几,发出一声闷响。
“此乃仪份内之事,不敢不尽心。”
酒杯碰撞金石之声清脆,却像是一场无声交锋的终结。
堂下,陆逊垂下眼帘,心中那份忧虑更深了。
而诸葛恪则是满脸快意,只觉得将军此举大快人心。
宴席,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不欢而散。
回到魏延安排的驿馆,杨仪挥退了所有侍从。
方才在宴席上那份强装的镇定与优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怨毒。
他猛地将桌案上的所有器物扫落在地。
“魏延匹夫!安敢辱我!”
他喘着粗气在房中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了一卷尚未展开的竹简前。
那是他从成都带来的空白简牍。
他研好墨,提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片刻之后他冷静下来,笔尖在竹简上飞速游走。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恶意。
他将今日城门口的迎接,描绘成魏延以江东文武班底公然示威,逼迫监军。
他将宴席上的对答扭曲为魏延纵容麾下吴地降臣,顶撞汉中王使者,已显不臣之心。
那剌的忠勇,在他的笔下成了“蛮夷跋扈,目无王法”。
诸葛恪与陆逊的辩驳,则成了“吴楚之士首鼠两端,心向魏贼不向汉王”。
最后,他将魏延那句“多多指点”,直接定义为拥兵自重,公然羞辱王命的铁证。
一篇洋洋洒洒,字字诛心的密信就此写就。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简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低声嘱咐:
“立即用最快的渠道送往成都,亲手交到军师手中。切记,避开所有驿站耳目。”
做完这一切,杨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阴冷的笑容。
魏延,你再能打又如何?
我只需一封奏疏,便能让你在成都寝食难安。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镇北将军府,书房。
灯火通明,魏延却并未安寝。
陆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化不开的凝重。
“将军。”
“伯言来了,坐吧。”魏延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陆逊依言坐下,却并未开口,只是看着魏延似乎在组织语言。
“伯言,有话但说无妨。”魏延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陆逊捧着温热的茶杯,终于开口:“将军今日对杨仪是否……过于强硬了?”
“杨仪此人,才高器狭,睚眦必报。今日将军当众折辱于他,他必定怀恨在心,他日必于成都暗中构陷。长此以往恐对将军不利。”
“依逊之见当以怀柔为主。明面上敬他三分,凡事与他商议,不予他发难的口实。私下里再令其有职无权,如此方为上策。”
这番话是久历官场的老成之言,也是最稳妥的应对之道。
然而,魏延却摇了摇头。
“伯言,你说的都对。但你忘了一件事。”
“对付君子可以用君子之法,对付小人若还用君子之法,便是自寻死路。”
魏延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杨仪是什么人?是一条闻到血腥味就扑上来的疯狗。你退一步他便会进一步。你给他三分颜面,他就要蹬鼻子上脸以为你怕了他。”
“与其被动地等着他来找茬,不如从一开始就主动划下道来,让他明白这里是谁的地盘,这里的规矩是谁定的。”
魏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建业的位置上。
“他不是想监察吗?那就让他看。”
“他不是想找我的错处吗?那就让他找。”
“我要让他看,更要让成都的汉中王和满朝文武都看清楚。我魏延在江东所做的一切皆是阳谋,皆是为大汉开疆拓土,为百姓谋求生计!”
“田亩清查,盐铁官营,兴修水利,安抚山越……哪一件是为我魏延之私?他杨仪查得越细看得越清,就越是能证明我魏延的功绩,越是能显出他自己的无能与狭隘。”
这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陆逊的理解范畴。
在他的认知里,为臣者,当谦恭,当避嫌,当藏拙。
可魏延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非但不藏,反而要把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摊在阳光下。
摊在所有人的面前,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去堵住所有悠悠之口。
这已经不是谋略了。
这是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一种对自身所行之道无比坚定的信念。
陆逊看着魏延的背影,心中那份寒意再次升起,却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他忽然明白自己所以为的“上策”,在魏延的格局面前是何等的小家子气。
次日。
杨仪果然开始了他的“监军”工作。
他没有去巡查军营,也没有去走访民情。
他带着一队来自成都的亲兵,直接闯入了将军府的政务厅。
“奉汉中王之命,监察江东政务。本官今日,要看江东全境的田亩清查图册与户籍总簿。”
政务厅的吏员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堆积如山的文书后面站了起来。
是邓艾。
他对着杨仪略一拱手,说话还有些轻微的口吃:“杨……杨监军,请随我来。”
杨仪跟着邓艾,走进了一间专门存放档案的库房。
门被推开的瞬间,杨仪愣住了。
他预想过魏延会找借口推诿,或者拿出一些粗疏不堪的账目来敷衍。
但他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番景象。
整间库房从地面到屋顶,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竹简和木牍。
每一摞都用标签分门别类地标记着:吴郡田亩册、会稽户籍簿、丹阳新垦荒地图……
空气中弥漫着竹木与墨汁的清香。
邓艾走到一排架子前,用他那带着口吃的语调,平静地介绍着:
“这……这里是吴郡,共计一十三县,清查出隐匿田亩一百七十万亩,新增人丁三十二万口。每一亩田的归属,每一户人丁的姓名、年岁皆有记录。”
“那边是会稽郡。山地居多,但盐场、渔场、林场之利甚巨。所有产出,皆已折算为田亩,统一征税。”
“将军有令,凡新政所涉,务必数据详实,可追溯,可查验。监军若要看,这些……都可以看。”
邓艾指着那如山如海的档案,神态平静得就像一个看管粮仓的老农。
杨仪看着眼前这足以让任何一个州郡刺史都感到汗颜的成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是来找茬的,却一头撞上了一堵用数据和事实砌成的密不透风的墙。
魏延……他不仅会打仗,竟还如此精于政务?
不,不可能!
一个武夫怎么可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杨仪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挤出一丝冷笑。
他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关于丹阳郡的户籍册,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一行一行地审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库房里,只剩下竹简翻动的沙沙声。
杨仪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找不到任何错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了竹简的某一处。
杨仪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
他死死盯着那一行字,脸上那份因为找不到错处而产生的焦躁,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缓慢浮现的,无比阴狠的笑意。
他找到了。
魏延,你的死穴在这里!
第196章 瓮中捉鳖谁是客?
第二日,将军府政事堂。
不同于昨夜宴席的虚与委蛇,今日的议事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魏延高坐主位,他身后是那剌与钟离牧沉默地侍立。
堂下文武分列。
陆逊、诸葛恪、邓艾等人组成的江东新班底,与杨仪和他带来的成都属官泾渭分明。
形成了两股无形对峙的气场。
所有人都到齐了。
杨仪却不急着开口,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他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享受将所有人的心弦都攥在手里的权力感。
终于,他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笔直地刺向了主位上的魏延。
“魏将军。”
他一开口,便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仪昨日查阅户籍册,发现将军在江东推行一新政,名曰‘清查田亩,计口授田’。仪观之,心甚骇然!”
他的话语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质问。
“自高祖立国以来,大汉以士族治天下,此乃国之根本。江东门阀世家,历代经营与国同休,方有今日之江东。将军此举无异于夺其田,毁其家,是在动摇我大汉的国本!”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动摇国本”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方面大员万劫不复。
杨仪的攻势并未停止,反而愈发凌厉。
“将军以无主之田收买底层黔首之心,固然能得一时之拥护。然长此以往江东百姓将只见将军之恩,不见大王之德。”
“到那时江东是汉中王的江东,还是魏将军你自己的江东?”
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政务,这是在指控魏延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那剌握着弯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坟起。
若非魏延之前有过严令,他此刻已经扑上去将这个文士撕成碎片。
陆逊的袖袍下的手也骤然收紧。
他预想过杨仪会发难,却没想过对方会如此不留余地。
诸葛恪气得满脸通红,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身影已经从他身旁站了出来。
是邓艾。
他对着杨仪,笨拙地拱了拱手。
“杨……杨监军,此言……差矣。”
杨仪冷哼一声,正要讥讽。
邓艾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所有准备好的词都堵在了喉咙里。
“江东土地兼并触目惊心。据清查,吴郡、会稽、丹阳三地在册之民,十户之中有九户无地可耕,皆为世家门阀之佃户。所收之粮十不存一,百姓饥寒交迫流民四起。”
邓艾的口吃在进入他最熟悉的领域后,奇迹般地消失了。
“府库空虚无隔夜之粮,兵源枯竭无可用之兵。若不行新政,不出五年,江东必因流民遍地而大乱。”
“届时不待曹军南下,此地已成废墟。敢问监军,这可是你想看到的国本?”
他向前一步,直视杨仪。
“新政所分之田皆是无主荒地,以及从不法兼并的豪强手中清查出的隐匿之田。”
“我等并未大规模剥夺任何士族的祖产,只是遏制其无休止的扩张,让百姓有地可耕,让府库有粮可收,让大王有兵可用!”
“此乃强国之基,而非动摇国本!”
“此乃为大王守土,而非为将军一人!”
邓艾一番话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掷地有声。
他将杨仪那顶“动摇国本”的大帽子,原封不动甚至更加沉重地扔了回去。
杨仪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一个他眼中的口吃小吏,当着所有人的面驳斥得体无完肤。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邓艾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武夫麾下竟有如此精通庶务之人。
片刻的失态后,杨仪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在田亩政策的利弊上,自己已经输了。
但他不会就此罢休。
他转换了方向,再度发难。
“好,好一个强国之基!”
“就算你说的都对。但如此浩大之工程,遍查江东六郡五十三县,动用吏员数万,耗费钱粮无数,敢问又是否值得?”
他的话锋,再次对准了魏延。
“我倒是很想问问魏将军,你究竟花了多少钱粮,去做这件‘一本万利’的好事?”
“这些钱粮若是送往汉中,可助大王北伐。如今却耗费在这不知所谓的地方。”
“莫非,是有人在借着推行新政的名义,虚耗国库中饱私囊,豢养只属于自己的私党?”
又是一记毒招!
从攻击政策,转向攻击执行过程中的贪腐问题。
这同样是足以置人于死地的重罪。
堂下,那些本已被邓艾说服的大臣们,此刻又露出了怀疑的神情。
是啊,这么大的工程,要花多少钱?
这里面的猫腻可就太多了。
魏延依旧没有动,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开口。
“杨监军,似乎对我江东的账目,很感兴趣啊。”
一个带着几分轻佻与傲慢的声音响起。
诸葛恪站了出来,他手上拿着另一份整理好的竹简,施施然地走到了大堂中央。
“将军府主簿诸葛恪,再为监军解惑。”
他展开竹简,清朗的声音响彻整个政事堂。
“田亩清查一事,自启动至今,共支钱一亿五千万,粮二十万石。其中,吏员薪俸七千万,测绘、造册、运输等用度五千万,另有三千万为预备金,尚未动用。”
“每一笔开支,皆有魏将军与邓艾将军双重复核之印信,流水账目在此,监军可随时派人一分一毫地查验。”
诸葛恪顿了顿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少年得志的笑意。
“至于监军所言,值不值得……”
“据邓艾将军初步估算,新政推行之后,仅吴郡一地,秋收后便可增税粮五十万石,钱三亿。”
“整个江东六郡,一年之内,可为大王至少增税粮三百万石,钱二十亿!足以支撑两场北伐所需!”
他将手中的竹简对着杨仪,轻轻一扬。
“敢问监军,这笔账,是一本万利,还是虚耗国库?”
“你!”
杨仪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对方竟然连账本都准备得如此天衣无缝。
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一个能让汉中王刘备在成都笑出声的惊人数字。
他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攻击,在这些冰冷而确凿的数字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公开交锋,他杨仪,完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个来自成都的监军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鄙夷也有快意。
杨仪感受到了这些目光,他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动作僵硬。
他的视线,从一脸平静的邓艾身上扫过,又落在了那神采飞扬的诸葛恪脸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主位上那个从始至终都带着一抹淡笑的魏延身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杨仪的心底升起。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临场发挥,这不是见招拆招。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他踏入建业城开始,就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局。
邓艾的详实数据,诸葛恪的精密账目,这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哪里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
这分明是魏延早已在暗中培养多年,配合默契、心腹中的心腹。
私党!
杨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这两个字。
他看着魏延那张带笑的脸。
此刻在他看来,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阴谋。
第197章 一计三得,杨仪无言
政事堂的交锋,以杨仪的完败告终。
但这并未带来丝毫的平静,反而像是暴风雨前短暂的死寂。
杨仪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他拒绝了所有宴请与拜访,只偶尔派心腹外出,在建业城中四处打探。
他像一条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舔舐着伤口,同时也在寻找新的攻击角度。
魏延的班底滴水不漏,账目与政绩更是坚不可摧的铁壁。
从这里正面进攻,已是自取其辱。
但他不信,魏延在江东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如此完美无缺,都能经得起最恶毒的揣测。
很快,他的心腹带回了一个新的消息。
镇北将军府正在江东全境,推行一项规模浩大的工程。
以工代赈,兴修水利。
杨仪枯坐数日的脸上,终于再次浮现出一丝阴鸷的活动。
他终于找到了。
次日,天色微明。
杨仪便带着一队亲兵径直出城,前往秦淮河畔的一处工地。
尚未靠近,鼎沸的人声与沉闷的夯土声便已传来。
他登上附近的一处高坡,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数以万计的民夫,如蝼蚁般密布在开阔的河谷上。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中却没有流民常见的麻木与绝望。
他们挥舞着简陋的工具,挖掘着泥土搬运着石块,将一条新的河道轮廓一点点地从大地上剥离出来。
远处,搭建着成片的窝棚。
官府的吏员正在向排队的民夫分发着吃食,是最普通的粟米粥和大饼。
但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份,热气腾腾。
杨仪的视线扫过这一切,心中的怒火与鄙夷交织升腾。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流民,本就该由其乡里宗族自行安置。
如今魏延却动用府库的钱粮,养活这数以万计的无用之人。
这是何等巨大的耗费。
他这根本不是在治理,这是在用大汉的国帑去收买这些底层黔首的人心。
他站在这高坡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延那张带着嘲讽的笑脸。
他仿佛听到了这些愚夫高呼“魏将军仁德”的喧嚣。
杨仪没有再看下去,他拂袖而去。
心中,一个更加恶毒的计划已然成型。
再一次的议事会,就在镇北将军府内召开。
气氛比上一次更加紧张。
江东的文武们分列两侧,他们已经知晓杨仪视察了水利工地。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位监军大人必将再次发难。
果然杨仪甫一站起,便毫不掩饰自己的攻击性。
“魏将军,仪昨日亲赴城外,见将军正行一‘以工代赈’之举,心中之惊骇实是无以复加!”
他环视堂下众人,声量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控诉。
“江东府库钱粮,乃大王北伐之资,将士效命之本!将军却用之于养活数万流民,行此沽名钓誉之事!”
“此举与将钱粮投入江水,有何区别?!”
“仪请问将军,你这是在为大王积蓄力量,还是在用府库的钱粮,为你魏文长一人营造仁德之名?”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哗然。
诸葛恪当即就要出列,他准备好的说辞足以将杨仪驳斥得哑口无言。
邓艾也默默向前一步,脑中已经开始计算工程的成本与未来的收益。
然而,一只手按住了诸葛恪的肩膀。
是魏延。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自己的下属出面。
他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看着状若癫狂的杨仪。
“威公兄。”魏延开口了。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若停此工程,将这数十万民夫遣散。敢问威公兄,他们将去往何处?”
杨仪一愣,随即冷哼道:“此乃地方郡县之责,与将军何干?他们自会回归乡里。”
“回归乡里?”
魏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怜悯。
“他们的乡里,早已没有一寸可耕之田。他们的房屋,早已在战乱中化为焦土。让他们回去,是让他们去饿死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了杨仪。
“我来告诉威公兄,他们会去何处。”
“他们会啸聚山林,成为占山为王的盗匪。他们会流窜四方,成为劫掠村庄的乱兵。”
“到那时,江东烽烟四起处处皆敌。敢问威公兄,这可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如今,我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便是我大汉的顺民。”
“此乃安抚流民,避免动荡,此乃其一。”
“他们用自己的劳力,开渠挖河兴修水利。待到功成之日,江东将多出良田百万,漕运通达。届时府库充盈,可为大王北伐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
“此乃强固根本,着眼长远,此乃其二。”
“我将他们纳入官府管理,编入户籍。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流民,而是国家的编户齐民,是未来兵源与税赋的根基。”
“此乃强化统治,归化于汉,此其三也!”
“此一举三得之策。敢问威公兄,哪一条是为我魏延之私利?哪一策不是为汉中王北伐之大计?”
魏延一番话说完,整个政事堂鸦雀无声。
杨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指控,在这宏大的阳谋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强行辩解道:“纵使如此,此举亦是劳民伤财!短期之内耗费巨大,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
魏延没有再与他多言,而是转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前。
“威公兄,请移步一看。”
杨仪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魏延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的一条蓝线上。
“此渠名为破岗渎,引秦淮之水东流。功成之后自建业至丹徒,水路可畅行无阻。沿途可灌溉良田三十万亩。”
他的手指又划向南方。
“此处,再开凿一条运河,连接太湖与钱塘江。则吴郡、会稽之粮草,可通过水路直抵建业,再转运至荆州、汉中。漕运之便十倍于前。”
魏延的每一句话,都在为杨仪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那不是一个将军的战术布置,而是一个百年大计。
杨仪呆呆地看着地图,看着魏延的手指在上面勾勒出的未来。
他无法反驳。
从“国之大者”的角度,魏延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甚至可以说是深谋远虑,功在千秋。
可正是这种正确,让杨仪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一个武将,不仅能征善战,还拥有如此恐怖的战略眼光和政务能力。
他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方面大将!
此子断不可留!
杨仪的胸中,杀意沸腾。
当夜,驿馆之内。
杨仪再次研好了墨,摊开了一卷新的空白竹简。
他今日在政事堂上所受的屈辱,尽数化为了笔下刻毒的文字。
他写道:魏延在江东大兴土木,耗费钱粮无数,以工代赈之名收买流民之心,已得数十万死士。
其又言,此举乃为长远计。然江东府库因此空虚,短期之内钱粮分毫无法上缴成都。
此分明是名为兴利,实为自肥。意图以工程为借口耗空江东,使其钱粮无以上缴,以成割据之实。
写到最后,他重重落笔。
魏延割据之心,昭然若揭!请大王明察!
杨仪吹干了墨迹,将竹简小心翼翼地卷起,用火漆封好。
他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那抹熟悉的,阴狠的笑意。
魏延,你确实赢了道理。
可这世上,从来都不是谁有道理谁就能赢。
你等着吧。
成都的雷霆之怒,很快就会降临到你的头上。
第198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杨仪提笔布杀局
又是数日。
建业城内,暗流汹涌。
继清查田亩、以工代赈之后。
镇北将军府颁布了一道足以让整个江东都为之震动的新令。
开科取士。
此令一出,如同一颗巨石砸入死水。
将军府将设立学官,于各郡县修建考场。
凡大汉子民,不问出身不问过往,皆可通过考试,择优录用为吏。
消息传开的瞬间,整个建业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如果说之前的田亩与水利,还只是动了世家门阀的皮肉。
那这“开科取士”,便是要将刀子直接捅进他们的骨髓,挖断他们的根!
汉家四百年,以察举征辟为国之抡才大典。
孝廉、茂才,皆由地方名士、高官举荐。
这早已成为士族阶层垄断官场,代代相传的根本。
如今,魏延要废了它。
他要让那些泥腿子,那些引车卖浆之流,与自幼饱读诗书的士族子弟同场竞技。
这不啻于一场颠覆。
驿馆之内,杨仪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将一只陶杯生生摔成了碎片。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暴怒,也没有立即去写他的密信。
一种比愤怒更深沉,比怨毒更冰冷的寒气,从他的骨子里升腾起来。
他终于看清了,魏延所做的一切。
清查田亩是为了得民心,兴修水利是为了得民力。
而这开科取士则是为了彻底摧毁旧有的秩序,建立一个只属于他魏延的新党羽。
此人乃国贼!
他整了整衣冠,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走向镇北将军府。
书房内,魏延正在看邓艾新呈上来的水利工程图。
他早已料到杨仪会来。
“魏将军,你好大的手笔!”
杨仪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而入。
他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次的虚伪客套,只剩下一种审判般的森然。
魏延放下图卷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杨监军,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杨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刀刮。
“仪只想问将军一句,你行此‘开科取士’之策,是想与天下士人为敌吗?!”
“你是否要将我大汉传承四百年的国之基石,彻底刨除?!”
他双目赤红指着魏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唯有士族子弟自幼饱读诗书,家学渊源明晰礼法,方能为官一方造福百姓!此乃亘古不变之理!”
“你让那些目不识丁的黔首,那些鄙陋短视的寒门庶族来治理一方?他们懂什么叫礼义廉耻?懂什么叫经世济民?”
“魏延!你此举必将导致官场混乱,礼崩乐坏,天下大乱!”
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控诉。
堂下的陆逊与诸葛恪闻讯赶来,正好听见这番话,两人俱是面色一变。
魏延却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缓步走到杨仪面前,然后问出了一个问题。
“杨监军可曾听过一句话?”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这十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像十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杨及的心头。
杨仪整个人都僵住了。
魏延的声音继续响起。
“这就是杨监军想要维护的‘国本’吗?”
“一个让真正的人才永无出头之日,让酒囊饭袋之辈窃据高位,让国家根基日益腐朽的‘国本’?”
魏延转过身,走向那面巨大的舆图。
“我大汉为何会有今日之困?正是因为察举制早已沦为世家门阀垄断官场,党同伐异的工具!”
“无数有才之士,只因出身寒微,便报国无门,郁郁而终!”
“而我开科取士,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唯才是举。为的就是打破这滩死水,为大王,为大汉,选拔出真正能任事的干才!”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晓,只要有才华有志向,愿意为大汉效力,便有登堂入室一展抱负之机!”
“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这,才是为大王北伐克复中原,打下万世之基!”
他的话,掷地有声。
陆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魏延的背影,心中那份认知被再一次颠覆。
他一直以为魏延的种种举措,是高明的权术与手段。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这背后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恢弘而坚定的治国理念。
杨仪的脸庞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被魏延这番话震得脑中一片轰鸣。
他发现自己所有引以为傲的经义、礼法。
在这最朴素也最尖锐的现实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魏文长,你简直一派胡言!”
杨仪几乎是嘶吼出声。
“你这根本不是为大汉选才!你是在效仿王莽!”
“王莽篡汉,亦是行此收买人心的乱国之策!更改官制复行井田,最后天下大乱,身死国灭!”
“魏延!你名为汉臣,实为汉贼!你行的是篡逆之道!”
此话一出,连陆逊和诸葛恪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向魏延,却见魏延的脸上,那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与漠然。
他没有再看杨仪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七个字。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案几前,重新拿起了那卷水利图。
仿佛杨仪这个大活人,已经从这个空间彻底消失了。
无视,这是最极致的轻蔑。
杨仪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好……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喃喃自语,那份癫狂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深入骨髓的怨毒与杀意。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出了书房。
陆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魏延与杨仪之间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不再是政见之争,而是生死之争。
驿馆之内。
杨仪没有再写密信。
他静静地枯坐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
在成都的汉中王和军师,距离太远了。
魏延的阳谋,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占据着“为国为民”的大义。
自己送上去的奏疏,在那些惊人的政绩面前,只会显得自己像个无能狂怒的小丑。
在道理上,他已经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想要扳倒魏延,靠这种方式绝无可能。
既然无法在道理上战胜他,那就要从他的根基上将他彻底摧毁。
魏延的根基是什么?
是江东。
而江东的根基,又是谁?
杨仪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几个名字。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木牍,提笔。
写下的却不是奏疏,而是一封拜帖。
他看着拜帖上那两个名字,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而诡异的笑。
吴郡张氏,吴郡顾氏。
魏延,你不是要与天下士人为敌吗?
那我就联合这江东的士族。
让你看看,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第199章 密室之谋,老狐狸的抉择
建业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邸。
这里并非杨仪的官驿,而是他用重金临时租下的一处私产。
灯火被厚重的帷幕遮挡,只在屋内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三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主位之上是监军杨仪。
他一改在将军府的尖刻与乖张。
换上了一副谦恭温和的姿态,亲自为下首的两位老者斟酒。
那两位老者,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江东士族之首,被誉为“江东柱石”的张昭。
另一位则容貌端肃神态沉稳,乃是前任吴郡太守,同样名望卓着的顾雍。
“二位公卿乃江东之望,汉室之臣。仪远来乍到本该早日登门拜访,奈何公务缠身,直至今日才有机会一睹二公风采,实乃仪之幸事。”
杨仪举杯,姿态放得极低。
张昭与顾雍对视一眼。
二人皆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狐狸,岂会看不出这宴无好宴?
他们不动声色地举杯,动作从容不迫。
“杨监军客气了。”
张昭的声音带着一丝老迈的沙哑。
“老朽年老体衰,早已不问政事。江东之事如今皆是魏将军一言而决。”
一句话,便轻轻将自己摘了出来。
顾雍亦是附和道:“张公所言极是。我等皆是待罪之身,蒙汉中王不弃方得苟全性命。如今只求安度晚年,不敢妄议军政大事。”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之间滴水不漏。
杨仪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推崇备至的模样。
他知道对付这种人,必须下猛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仪忽然长叹一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脸上瞬间布满了忧国忧民的痛心之色。
“二位公卿,仪今日请二位前来,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欲向二位求教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沉重。
张昭抚着长须,眼帘低垂,不置可否。
顾雍则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水面的热气。
杨仪见状不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那魏延在江东所为,想必二公亦有耳闻。”
“清田亩,毁的是士族百年之基业。兴水利,耗的是府库北伐之钱粮。至于那开科取士,更是动摇我大汉四百年国本的乱政!”
他的话语陡然变得激愤,仿佛是在控诉一个十恶不赦的国贼。
“此等倒行逆施之举,与篡汉之王莽何异?”
“仪身为监军有监察之责,奈何人微言轻,屡次劝谏那魏延非但不听,反而当众折辱于我!”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仪痛心疾首,夜不能寐!江东乃富庶之地,本该为大王北伐提供源源不断的助力。”
“如今却被此一介武夫搞得乌烟瘴气,士族离心,民怨恐将沸腾!长此以往,江东危矣,大汉危矣!”
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若是寻常人听了,只怕早已被他的情绪感染,同仇敌忾。
然而,张昭和顾雍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们看到了杨仪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怨毒与野心。
“杨监军言重了。”顾雍终于放下了茶盏,“魏将军行事虽有些雷厉风行,但其所言亦有为国为民之意。我等不敢妄加评判。”
这盆冷水,浇得杨仪心头一滞。
他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二公稍安!”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仪此来江东并非一人之意。仪背后代表的是成都!是汉中王与军师的意思!”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终于让张昭与顾雍的神态有了细微的变化。
“魏延不过一介武夫,虽有战功却不懂政务,更不明国体。”
“其在江东所行之策早已引得朝中非议。汉中王宽厚不愿轻易折损大将,故派仪前来名为监察,实为纠偏!”
杨仪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权柄在握的光芒。
“只要二公能与仪联手,上书一封,将魏延在江东的种种恶行公之于众。届时,成都降下雷霆之怒,此獠必将万劫不复!”
他终于露出了獠牙。
“扳倒魏延之后,江东政务自然要依仗二公这样的国之栋梁来主持。所有乱政一律废止。田亩、祖产悉数归还。江东还将是士族的江东,是大汉的江东!”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一个用魏延的项上人头,来换取江东恢复旧有秩序的承诺。
堂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昭和顾雍再次对视。
这一次,他们的眼中都看到了彼此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
杨仪的许诺很诱人。
但杨仪这个人,以及他背后的风险却更大。
良久,张昭缓缓站起身,对着杨仪拱了拱手。
“杨监军体恤江东之心,老朽感佩。只是……”
“老朽确是年迈,精力不济。此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顾雍也随之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张公所言甚是。况且,雍近来偶感风寒,实在不宜多思多虑。杨监军美意,雍心领了。”
一个推说年老,一个推说抱病。
两个人都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地拒绝。
杨仪看着这两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
心中怒火中烧,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理解的笑容。
“是仪唐突了。二公德高望重,考虑周全也是应当。无妨,仪在建业,会一直等着二公的消息。”
他认为,这两个老家伙只是在待价而沽,在观望风向。
只要自己再施加压力,或者魏延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他们迟早会倒向自己这一边。
送走了张昭与顾雍,杨仪独自站在堂中。
那张谦恭的假面瞬间褪去,只剩下阴冷的狰狞。
他不怕他们不答应。
因为魏延的刀,已经架在了所有江东士族的脖子上。
他们别无选择。
……
离开宅邸的马车上。
方一落座,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张昭脸上那份老态龙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与凝重。
“元叹啊,我观杨仪此人,乃豺狼也。”
顾雍的面容也恢复了往日的沉肃,他点了点头道:“子布兄所言极是。此子欲借我等之手,行其党争之私。其心可诛。”
“与此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张昭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杨仪所许之诺,不过是空中楼阁,我等若真上了他的船,无论成败,张、顾两家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顾雍深以为然。
“成了,我等便是他杨仪日后掣肘江东的棋子,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前车之鉴太多。”
“若是败了……”
顾雍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以魏延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败了的下场,绝不仅仅是身死。
而是族灭!
“魏延的刀比杨仪的笔,要可怕太多了。”
张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句话,道尽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杨仪以为他们别无选择。
但他错了。
正因为魏延的刀太快太锋利,他们才必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绝不能上杨仪这条贼船。”顾雍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也不能得罪他。”张昭揉了揉眉心,“此人虽是豺狼,却终究是汉中王派来的监军。”
“若直接向魏将军告密,一旦事泄,杨仪反咬一口,我等亦是两面不是人。”
这是一个死局。
帮杨仪是死。
直接帮魏延也可能死。
什么都不做,等着他们斗出个结果。
同样是把家族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马车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顾雍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想到了一个人。
“子布兄,此事我等不便出面。但,有个人或许可以。”
张昭抬起头。
“陆逊,陆伯言。”顾雍缓缓吐出了这个名字。
“陆伯言出身吴郡陆氏,是我等自己人。但他如今又是魏延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深得其信任。”
“此事若由他之口转告魏将军,既能将我等摘得干干净净,又能让魏将军知晓杨仪的阴谋,有所防备。”
“如此,既卖了魏延一个人情,又不得罪杨仪。此乃万全之策!”
张昭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陆逊!
这个在魏延与江东士族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平衡点的年轻人!
“元叹此计甚妙!”张昭重重一拍大腿,“我等就这么办!”
他掀开车帘,对着车夫沉声吩咐道:“不必回府了,改道,去陆府!”
马车在下一个街口转了个弯,车轮滚动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夜色深沉,张昭和顾雍没有各自回家。
而是同乘一车,神色凝重地驶向了城中陆逊的府邸。
第200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夜已三更。
陆府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
陆逊正在复核一份关于漕运疏浚的文书。
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地名,他都看得极为仔细。
这些都是魏延新政的脉络,是他未来在江东立足的根基。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是管家压低了的通报。
“将军,府外有客求见。”
陆逊笔尖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团。
都这个时辰了,会是谁深夜来访?
“是何人来访?”
“是……张公与顾公。”
管家的回复让陆逊心中一凛。
张昭,顾雍。
江东士族的两位柱石,真正的泰山北斗。
他们竟会联袂深夜来访自己的府邸。
陆逊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看来一定是出大事了。
他没有让管家代为迎接,而是亲自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向大门。
夜风微凉,吹得府门前的灯笼轻轻摇晃。
张昭与顾雍的马车就停在阴影里,低调得与他们的身份格格不入。
看到陆逊亲自出来,两位老者才从车上下来。
“伯言,老夫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张昭拱了拱手,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凝重。
“二公言重了,快快请进府一叙。”
陆逊侧身引路,心中已在飞速盘算。
没有过多的寒暄,三人径直来到一间僻静的密室。
陆逊屏退所有下人后,室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啵声。
陆逊为二人斟上热茶,静静地等待他们开口。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顾雍。
“伯言,我等今夜前来,是有一桩关乎江东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得不与你商议。”
顾雍的开场白,便石破天惊。
陆逊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张昭接过了话头,他没有兜圈子,将杨仪的密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从杨仪如何痛斥魏延新政,到他如何许诺扳倒魏延后废止一切,归还田产恢复旧制。
他的叙述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却字字惊心。
“杨仪之意,是欲借我等之手上书成都。弹劾魏延拥兵自重,结党营私,行王莽篡逆之事。”
“他还言明,此乃汉中王与军师之意,他来江东名为监军,实为纠偏。”
说完张昭告一段落,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水面蒸腾的热气。
整个密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死局。
杨仪代表着成都中枢的权威,是汉中王派来的上使。
魏延则手握江东数万大军,是此地的实际主宰。
二虎相争。
而他们这些江东士族,就是被夹在中间最脆弱的草皮。
顾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伯言,我观那杨威公其人虽名为才俊,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乃豺狼也。”
“与此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今日他能借我等之手扳倒魏将军,明日就能为了他自己的权位,将我等卖个干净。
他所许诺的归还田产,恢复旧制,不过是画饼充饥,空中楼阁。”
“若我等上了他的船,无论成败,张、顾两家,乃至整个江东士族,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两位老狐狸,把局势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得透杨仪,也畏惧魏延。
帮杨仪风险巨大,且盟友不可信。
不帮杨仪得罪了这位监军,他日日上书构陷,他们同样没有好果子吃。
直接去向魏延告密?
那更是将自己放在火上烤。
杨仪是钦差,告密钦差等同于公然与成都决裂。
这是一个走错任何一步,都会粉身碎骨的棋局。
所以他们来了,他们来找陆逊。
“伯言。”
张昭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锐利与探寻。
“你出身吴郡陆氏,是我等自己人。如今又身居高位,是魏将军最为倚重之人。在这江东无人比你更适合评判此事。”
“我等该何去何从?这江东士族的百年基业是存是亡,或许就在你一念之间。”
这顶高帽,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
他们将整个江东士族的命运,都压在了陆逊的肩膀上。
陆逊依旧沉默着。
密室之内落针可闻。
张昭和顾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答案。
陆逊的脑海中无数念头在翻涌。
魏延的新政,确确实实是在掘他们的根。
清查田亩,让士族失去了兼并土地的权力。
兴修水利,是以工代赈将流民收为国用,断了他们廉价劳动力的来源。
而开科取士更是釜底抽薪,要从根本上打破他们对官职的垄断。
从士族的立场看,魏延是生死大敌。
可是……陆逊想到了另一件事。
盐铁经营权。
魏延将这两块最肥美的肉,看似“恩赐”地分给了以顾、陆、朱、张为首的几家大族。
这一手,直接将这些江东士族门阀和他的战车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新政若是失败,漕运不通,商路断绝。
他们投入的巨额金钱,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魏延此人手段酷烈,心思之深,简直匪夷所思。
他又想到了杨仪。
此人在政事堂上那副色厉内荏,进退失据的模样,此刻还历历在目。
一个只懂朝堂党争,却对实务一窍不通的文人。
他所有的武器,不过是构陷、中伤与借势。
这样的人即便能赢下一时,又岂能守住江东?
一个是用阳谋步步为营,虽然手段狠辣却目标明确,是要将江东打造成北伐基地的强人。
另一个是只会玩弄阴谋诡计,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搅乱全局的政客。
该选谁?
答案其实早已明了。
许久,陆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头,平静地迎向两双急切的视线。
“魏将军是猛虎。”
他的第一句话,让两位老者的心沉了下去。
“入其山林便要守其规矩。他划下道来,你越线便会被撕成碎片。但只要不越线,虽时时警醒却尚能存身。”
陆逊的话语不快,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他虽酷烈,但行事有度言出必践。他要的是一个能为汉中王北伐提供钱粮兵源的江东,而不是一片废墟。”
说完魏延他话锋一转。
“杨威公,是毒蛇。”
这个评价,让张昭与顾雍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你不知它藏于何处,不知它何时会窜出。它许诺帮你咬死猛虎,但你更要防备它在事后,将毒牙也刺入你的身体。”
陆逊看着二人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两害相权,取其轻。”
“猛虎虽恶,其行可见其踪可循。毒蛇虽弱,其心难测其毒致命。”
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死寂。
张昭和顾雍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们听懂了。
“那……依伯言之见,该如何行事?”
顾雍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艰难地开口。
“此事,必须告知魏将军。”
陆逊的回答,斩钉截铁。
“这并非告密,这是我等江东士族,献上的第一份投名状!”
向猛虎献上忠诚,换取在它林中生存的权利。
张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想答应,可是一想到要直面魏延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去跟他讲述这桩构陷他的阴谋,一股寒气就从脚底升起。
“我等出面上报此事……恐太过凶险。魏将军性情难料,万一他以为我等是两面三刀……”
顾雍立刻会意:“伯言,你与将军朝夕相处深得其信。此事恐怕还需由你……在合适的时机,向将军旁敲侧击一番。既能让将军知晓,亦可保全我等。”
这只老狐狸,还是想将自己摘干净。
他们将皮球又踢回给了陆逊。
陆逊看着他们脸上那混杂着畏惧、算计与期盼的神情,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将茶杯重重放下。
“好。”
“二公放心,此事便交由我来办!”
第201章 清者自清
次日一早。
陆逊便以向魏延汇报公务为名,独自一人来到了镇北将军府。
陆逊手持一卷关于漕运疏浚的文书,正在向魏延详尽禀报。
他吐字清晰条理分明,将复杂的工程进度、物资调配与人员安排,拆解得井井有条。
“……破岗渎沿线的土方工程已完成七成,丹徒段的河床清淤亦在同步进行。”
“按照邓艾将军的测算,若无暴雨等天时之变,最多再有四十日,便可引秦淮之水东流,全线贯通。”
“只是沿途征调的民夫之中,疲累之态已显。邓将军建议是否可于中旬增拨一批粮食,以固其力。”
魏延端坐案后,静静地听着。
那份详尽与周全,已经超越了文书本身。
他点了点头,算是允了增拨粮食之事。
“伯言,钱塘江与太湖的连接段,勘探得如何了?”
“回将军,此段地势复杂,多有山石丘陵。邓将军与我等商议,认为与其强行开凿不如绕行数里,沿山势而走。”
“虽路程稍远,但可节省近半人力与工时。具体的线路图,已在绘制之中。”
陆逊的汇报滴水不漏,将所有问题与预案都摆在了台面上。
这正是魏延所欣赏的。
他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而是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实干之才。
汇报完毕,陆逊将竹简恭敬地放回案上,准备告退。
但他没有立刻转身,脚步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迟滞。
这一丝迟滞,在安静的书房内清晰可辨。
魏延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
“伯言还有事?”
陆逊躬身一揖组织着措辞,而后缓缓开口:“将军,逊近来听闻,建业城中有些流言蜚语。”
“哦?是何流言?”魏延的反应很平淡。
“皆是针对新政的非议。”
“有言清查田亩乃与民争利,致使士绅不安。有言兴修水利耗空府库,乃好大喜功之举。更甚者,言开科取士是动摇国本,非为国选才,实为将军私植党羽。”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与杨仪在密室中对张昭、顾雍的控诉如出一辙。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因此而变得粘稠。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逊感受到了那份无形的压力,但他必须把话说完。
这是他献上的投名状,亦是他为江东士族选择的活路。
“这些流言起初只是在坊间私下流传。但近几日却愈演愈烈。源头……似乎隐隐指向监军府邸所在的方向。”
他终于点出了那个名字。
没有直接指控,只是陈述一个现象。
“更有甚者,张公、顾公等江东老臣,近来皆闭门谢客,神色惶惶。
逊前日偶遇顾公,其言语之间满是对朝堂纷争的恐惧,唯恐被卷入其中累及家族。”
监军,流言,老臣。
这三个词被陆逊巧妙地串联在一起,勾勒出了一副完整的图景。
杨仪在煽动舆论,并且在向江东士族施压。
点到即止。
陆逊说完便垂首而立,不再言语。
他已经将那柄名为“情报”的刀,递到了魏延手上。
如何使用便是魏延自己的事了。
他只希望,这柄刀不会反过来伤到自己和身后的江东士族。
长久的沉默。
魏延的脑海中却已是电光石火。
杨仪,杨威公。
这些小动作,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对于一个熟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而言。
杨仪的每一个反应,都精准地踩在了剧本之上。
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历史上,魏延那颗大好头颅,不就是断送在此人与诸葛亮死后的权力交接中吗?
先是以“魏延欲反”的罪名诱使马岱阵前斩杀,后又夷其三族。
何其刻毒!
如今历史的轨迹似乎发生了偏转,但人的本性却未曾改变。
在政事堂上辩不过便开始玩弄这些阴谋诡计,试图联合旧势力从根基上动摇自己。
可笑。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还是那个历史上只知领兵作战的魏文长吗?
魏延的思绪又转到了陆逊身上。
此人,确实是个人才。
张昭和顾雍那两只老狐狸,显然是被杨仪吓破了胆,却又不敢得罪自己。
于是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投石问路”的妙计。
他们将陆逊推了出来。
而陆逊也确实处理得漂亮。
他没有直接告密,说“杨仪私会张昭顾雍,欲图谋将军”。
那样做,就把自己和张、顾二人彻底绑死,成了杨仪的死敌。
也显得过于急切,落了下乘。
他只是“担忧”地陈述事实:有流言,源头是监军府,老臣们很害怕。
这既是示警,也是一种效忠。
他在告诉魏延:我们江东士族虽然对新政心怀忐忑,但在你这条猛虎和杨仪那条毒蛇之间,我们选择站在你这边。我们把杨仪的阴谋告诉你,这是我们的诚意。
这份投名状,递得很有水平。
魏延的内心,一片冰冷的平静。
杨仪,就让他继续跳吧。
他跳得越高散布的流言越多,写给成都的奏疏越是恶毒就越好。
因为魏延所行的一切,皆是阳谋。
等到破岗渎贯通,数十万亩良田得以灌溉。
等到江南运河开凿,粮草物资川流不息。
等到第一批通过科举选拔上来的寒门子弟,在郡县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
到那时所有的流言都会变成笑话。
杨仪那些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抽在他自己脸上的耳光。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杨仪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从云端坠入深渊,再也无法翻身的机会。
现在,还不是时候。
魏延没有对陆逊的汇报做出任何评价,没有赞许也没有质疑。
他只是拿起那卷关于漕运的文书,又看了一眼,然后淡淡地开口。
“清者自清。”
简单的四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却仿佛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陆逊一直悬着的心,悄然落下。
他明白了魏延的意思。
一切尽在掌握。
“伯言。”魏延的声音再次响起。
“属下在。”
“江东的未来,不在于几句流言,也不在于某些人的上蹿下跳。”
魏延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
“它在于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在于田间那些等待收获的粟米,在于工地上那数十万民夫手中的犁耙,在于军营里将士们紧握的刀剑。”
他回过身,看着陆逊。
“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即可。”
陆逊深深一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位镇北将军的心胸与气魄,远超他的想象。
杨仪那样的对手在他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逊,明白了。”
说完他躬身后退,悄然离开了书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
魏延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未动。
脸上,不见喜怒。
第202章 风起青萍
夜色,在建业城头悄然铺开。
镇北将军府,却比白日里还要戒备森严。
一骑快马自南郡而来,在夜幕的掩护下直抵将军府的侧门。
信使风尘满面,他手中高举着一枚青铜虎符,那是关平的私印。
“南郡来信,请务必亲呈镇北将军!”
书房内,魏延刚刚放下手中的毛笔。
陆逊的投诚并未让他有丝毫的松懈。
相反,那只名为杨仪的毒蛇既然已经开始吐信。
就说明局势正在朝着更加凶险的方向滑落。
亲卫低沉的禀报声在门外响起。
“将军,南郡来信。”
魏延的动作一顿。
算算时日也该到了。
“让他进来吧。”
信使被引入书房。
他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将军,关少将军有书信交于您过目!”
魏延接过竹简,挥手示意信使退下休息。
火漆被指尖捻开,竹简铺展在案上。
是关平的亲笔。
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
关羽已在江陵、公安一线稳住阵脚,日夜操练兵马,荆州士气可用。
但,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兵卒战意,而是来自水面之上。
樊城之战,荆州水师几乎全军覆没。
如今的长江江面上,荆州一方几乎是不设防的状态。
曹仁屯兵襄樊,其麾下水军日夜在汉水之上游弋,船坚炮利屡屡做出试探性的进攻姿态。
关羽虽在南岸修筑了大量的壁垒与烽火台,但这种被动防御处处是漏洞,终非长久之计。
一旦曹仁水师倾巢而出封锁江面,切断江陵与公安的联系,荆州防线将不攻自破。
信的末尾,关平的言辞变得恳切。
他提及了魏延当初“倾囊相助”的承诺,恳请魏延能尽快兑现,援手荆州解此燃眉之急。
因为,关羽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那个威震华夏的武圣,在陆战中所向披靡。
可面对这浩浩汤汤的长江天险,面对敌人绝对的制水权,却也只能望江兴叹束手无策。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摆在明面上麻烦。
杨仪那条毒蛇,此刻恐怕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竖着耳朵等着自己往里钻。
监军在侧,一举一动皆在监察之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规模调动江东的军备、兵员、将领去援助另一个方面大员。
这是想干什么?
杨仪甚至都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将事实原原本本地写成奏疏送往成都。
刘备会怎么想?
诸葛亮又会怎么想?
一个手握江东六郡钱粮兵马的镇北将军,一个坐镇荆州手握数万精兵的汉寿亭侯。
两人私下里互通军备,结为一体。
这罪名,他都替杨仪想好了——结连外镇,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这几个字,是悬在每一个方面大员头顶的利剑。
一旦坐实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拖。
以江东初定新政繁杂为由,将此事拖延下去。
或者,象征性地给一些钱粮、几艘旧船。
做足了表面文章,让成都那边也挑不出错处。
可是魏延的脑海中浮现出关羽那张写满了高傲与倔强的脸。
也浮现出关平在书房中,对自己行下那郑重大礼的模样。
君恩似海,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份善意的提醒,言犹在耳。
自己与关羽之间的,早已不是简单的袍泽之情,而是唇亡齿寒的战略同盟!
荆州不稳,则自己的侧翼将永远暴露在曹魏的兵锋之下。
他日自己若想挥师北上,无论是走淮南还是图谋中原。
一个稳固的荆州,都是不可或缺的后盾与犄角。
关羽不能倒。
至少,现在绝不能倒。
至于杨仪……
至于成都那些可能出现的猜忌……
风险是用来承担的。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一个穿越者,若是连这点担当与魄力都没有。
还谈什么逆天改命,匡扶汉室?
赌了!
魏延站起身,胸中那股久违的狂狷之气,悍然升腾。
富贵险中求!
他大步走到门外,对着侍立的亲卫沉声吩咐。
“传钟离牧,速来见我!”
片刻之后。
那个身形单薄,脸上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少年,走进了书房。
“将军。”
钟离牧微微躬身,言简意赅。
魏延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子干,荆州水师,需要重建。”
“我决定,以江东水师之力,助关将军成事。”
“此事干系重大,必须绝对保密。所以我交给你来办。”
他走到钟离牧面前,目光灼灼。
“命水师副都督贺齐,即刻挂印‘援荆水师都督’。”
“由他亲率从江东水师中点选三千精锐,其中必须包含最好的船匠、舵手与操帆老兵。”
“将武库中最新绘制的楼船、艨艟、斗舰图纸,全部复制一份,交由贺齐带走。”
一连串的命令,让钟离牧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这已经不是援助了。
这是在掏空江东水师的家底,去武装一个“友军”!
魏延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道:
“如此大规模的人员与物资调动,绝不可一次成行,太过扎眼。”
“你与贺齐商议,以‘分批巡江操练’为名将这三千人与船只、图纸,化整为零。今日一支小队西行百里,明日一艘货船运送木料……”
“所有行动必须在夜间进行。所有人员必须换上商贾或民夫的服饰。”
“最终,在江陵城外汇合。”
“我要你做到,在杨仪和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将一整支水师的核心,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建业搬到江陵!”
这番话,充满了匪夷所思的疯狂与大胆。
在监军的严密监视下,完成如此规模的秘密军事转移。
这难度,不亚于走钢丝。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便是满盘皆输。
钟离牧沉默了很久。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
“诺。”
只有一个字。
没有质疑,没有讨价还价。
只有全然的接受与执行。
这就是魏延信任他的原因。
“去吧。”魏延摆了摆手,“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半点风声泄露……”
他没有说完,但那话语中的酷烈,已让书房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钟离牧再次一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魏延缓缓坐回案后,拿起笔,铺开一卷新的竹简。
这是给关平的回信。
他蘸饱了浓墨,笔走龙蛇。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安抚关平的焦虑,告诉他援军已在路上。
但在信的最后,他写下了八个字。
“江东为盾,荆襄为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墨迹未干,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湿润的光。
这场豪赌,正式开局。
第203章 援荆水师都督
一日之后,镇北将军府。
一间平日里绝少待客的偏厅之内。
贺齐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奢华装扮。
这位前东吴的水师名将,降将的身份并未磨去他骨子里的奢靡与张扬。
他走入厅中,对着主位上的魏延拱了拱手。
“齐见过魏将军,不知将军急召末将前来建业,有何吩咐?”
魏延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贺齐略感意外。
“公苗,请坐。”魏延将茶杯递给他。
贺齐接过茶杯依言落座,但腰杆挺得笔直。
这位新都督的行事风格,他至今还没能完全看透。
“公苗在江东多年,对长江水文想必是了如指掌。”
魏延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谈不上了如指掌,只是吃饭的本事罢了。”
贺齐点了点头,这是他的立身之本没什么好谦虚的。
“那公苗以为,以如今荆州之兵,可能守住江陵?”魏延再次开口问道。
贺齐一怔。
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一次寻常的问对。
他沉吟片刻,组织着言辞:“关将军威震华夏,陆战无双。但……水战与陆战是两码事。樊城一役,荆州水师尽丧,无船可用无兵可调。”
“曹仁据有襄樊,以汉水通大江,其水师可随时顺流而下,直扑江陵。”
“关将军沿江筑垒,设烽火台皆是守势。百密一疏,只要被曹仁水师寻到一处破绽撕开防线,则江陵危矣。”
他的分析,与关平信中所言一般无二。
魏延定定地看着他:“那依公苗之见,若要破此局,该当如何?”
“重建水师。”
贺齐不假思索地吐出四个字。
“非但要重建,而且要建一支能与曹军在江面之上正面抗衡,甚至能将其压制的强大水师!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当然这谈何容易。钱粮、船匠、良木、精兵……哪一样不是耗时耗力之事。”
“钱粮,我给。船匠、良木,江东有。精兵,也可以调。”
魏延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贺齐拿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军的意思是……”
“我要你,去荆州。”
魏延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贺齐的心头。
“替关将军,重建荆州水师。”
贺齐彻底愣住了。
他一个降将身份尴尬,在建业城中虽有官职,却无实权。
不曾想,魏延竟要将如此石破天惊的重任,交到他的手上。
“将军……此事非同小可!监军杨威公在侧,大规模调动军备钱粮,瞒不过他的眼睛。”
“一旦被他上奏成都,便是‘结连外镇,拥兵自重’的大罪!”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清这其中蕴含的巨大政治风险。
“所以我才找你。”魏延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
“此事必须化整为零,瞒天过海。明面上你是江东水师副都督,负责和周泰将军镇守濡须口。暗地里你是我亲封的‘援荆水师都督’!”
援荆水师都督!
这个头衔让贺齐浑身一震。
魏延继续说道:“我已命钟离牧拟定周详计划。从今日起江东水师最精锐的三千士卒,最高明的船匠,还有最珍贵的楼船图纸,都将陆续交由你手。”
“你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江东水师的精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江陵城外。”
“然后用最短的时间,为关将军打造出一支能纵横长江的无敌舰队!”
“钱粮军械,武库府库,任你调动!”
贺齐猛地站起身。
他那张素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激动。
士为知己者死。
他戎马半生,追求功名,享受奢华。
为的便是这份被人认可,被人倚重的荣耀。
孙权给过他,但那份信任里掺杂着太多的猜忌与制衡。
而眼前的魏延,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托付、
“将军!”
贺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猛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郑重的军中大礼。
“贺齐,愿立下军令状!”
“若不能为关将军打造一支无敌舰队,末将提头来见!”
魏延伸手,将他扶起。
“公苗,我等你的好消息。”
……
建业城的夜,依旧深沉。
但在这片深沉之下,一股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钟离牧的计划周密到了极致。
城东的船坞,几名最好的船匠以“家中有事”为由,告了长假。
次日便带着简单的行囊,混在一支前往西边贩卖丝绸的商队里,悄然离城。
武库之中,几张最新绘制的艨艟斗舰图纸,被临摹复制了数份。
藏在运送公文的驿卒的夹层里,星夜西去。
长江之上,一支负责“巡江”的水师小队。
十几名士卒在完成任务后,并未返回建业水营。
他们的船只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泊入了一个偏僻的芦苇荡。
换上民夫的衣服,登上一艘伪装成货船的沙船,继续逆流而上。
一日,两日,三日。
每一天都有几十上百人,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化整为零离开建业。
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江陵。
这一切,都在极度的保密之下进行。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杨仪的监军府邸,灯火通明。
这位汉中王派来的上使,自从上次与张昭、顾雍不欢而散之后。
就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魏延的监视之中。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一名心腹幕僚,正向他低声禀报着近几日搜集来的各种“异闻”。
“城东船坞的王牌工匠‘李老三’,还有他带的几个徒弟,前几日都告假回乡了。”
“但属下查过,他们根本没回乡,而是上了一艘去往夏口的商船。”
“军需处昨日拨了一批上好的铁料和桐油,账目上写的是‘修缮武备’。”
“可这批料子根本没入武库,而是被一艘挂着‘顾氏商号’旗帜的船给运走了。”
“还有,这几日水师巡江的队伍,出巡的次数,比往常频繁了三倍不止。”
“而且每次都有那么几个人一去不回,报的是‘途中病故’或是‘失足落水’。”
一条条看似毫不相干的消息,被汇总到杨仪这里。
起初,杨仪并未在意。
但当他将这些消息全部铺在桌案上,用笔一一串联起来时。
一种本能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船匠、铁料、桐油、水师士卒……
这些东西单独看毫不起眼。
但当它们同时指向一个方向,逆流而上的长江水道时。
一个可怕的猜测,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魏延,在调动军事资源!
而且,是在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向西边输送!
西边……是荆州!是关羽的坐镇的地方!
杨仪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想起了关平,那个不久前来过建业的关羽之子。
他想起了魏延与关羽之间,那层人尽皆知的救命之恩。
一个惊人的结论如同电光石火般,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魏延是在资助一个手握重兵的方面大员!
这是比他在江东推行新政,更为严重的罪名!
新政之争尚可归为政见不合。
而私通外镇暗中输送军备,这是想干什么?
是要结党营私,对抗中枢吗?
杨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封足以将魏延置于死地的奏疏,摆在了汉中王的案头。
他看到了魏延被押解回成都,削职夺爵身败名裂的场景!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都还只是猜测。
他需要证据。
“你刚才说,那些人那些船,都去了西边?”
杨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是,方向都是往西,貌似是往江陵的方向去。”
“很好。”
杨仪缓缓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那张阴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他看着那名心腹,下达了命令。
“加派人手,给我盯死了!”
“无论是商船还是渔船,无论是‘病故’的还是‘落水’的,给我查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去向!”
“我要知道,这些人和这些东西,最终,会汇集在什么地方。”
第204章 铁证如山,魏贼死期已至
建业,监军府。
夜色深沉,一如杨仪此刻的心情。
一连七日。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终于开始收线了。
一名干瘦的探子正跪伏在地,用一种压抑着兴奋的语调,汇报着最新的发现。
“禀杨监军,小的们顺着长江逆流而上,一路追查那些离奇病故的水师士卒,以及那些挂着商号旗帜的船只。终于查到了他们的最终汇集之地。”
探子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杨仪端坐案后一动不动,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
“乃是何处?”
“荆州南郡,江陵城外的一处秘密水寨!”
江陵!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杨仪的脑海中炸响。
那探子似乎嫌这道雷还不够响,又重重地补上了一句。
“小的们还查探到,那些所谓的商船上运送的根本不是丝绸货物,而是大量的铁料、桐油与上等木材!”
“更有甚者,我们的人在其中一支队伍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探子抬起头,脸上满是邀功的神色。
“如今的江东水师副都督,负责和周泰一起镇守濡须口的贺齐!”
贺齐?!
杨仪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船匠、铁料、桐油、精锐水卒、楼船图纸……
还有贺齐这位江东水战名将!
所有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彻底串联了起来。
那个目的地——江陵,更是让这根线绷紧到了极致!
江陵是谁的地盘?
是关羽!是那个不久前才派了儿子关平来建业的汉寿亭侯!
一个恐怖却又让他欣喜若狂的推论,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爬满了他的整个大脑。
魏延!
这个狂悖的武夫,他根本不是在资助关羽。
他是在用整个江东的资源为他自己,在荆州秘密打造一支全新的,只属于他的水师舰队!
这已经不是“结连外镇”了。
这是私募兵马,是暗藏甲兵,是彻头彻尾的谋逆之举!
新政之争不过是政见不同,尚有回旋余地。
可谋逆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是任何一个君王都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他终于抓住了魏延那条看似无懈可击的猛虎,最致命的死穴!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不住的笑声,从杨仪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尖锐而刺耳。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多日的压抑、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复仇的快意。
魏文长啊魏文长,你千算万算,算得到我杨仪会掀翻你的新政棋盘。
却算不到我会抓住你谋反的铁证吧!
你以为你瞒天过海,化整为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跪在地上的探子被他这副癫狂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了。
许久,杨仪的笑声才渐渐止歇。
他重新坐回案后,那张阴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狰狞。
“此事,还有谁知晓?”
“回监军,此事乃绝密,只有小的与几个核心弟兄知晓,绝无外泄。”
“很好。”
杨仪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金子,丢了过去。
“拿去,分给弟兄们。记住从现在起,忘了你们见过什么,听过什么。若有半句风声走漏……”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谢杨监军赏!”
探子如蒙大赦,捡起金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杨仪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走到一旁的书架,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卷崭新的上等竹简。
他要写奏疏,一封足以将魏延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奏疏!
他将竹简在案上缓缓铺开,取过一旁的上好徽墨,细细研磨。
墨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却掩盖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杀意。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停在竹简之上。
无数恶毒而精准的词句,在他的脑海中翻腾组合。
他要将每一个字,都变成射向魏延心脏的毒箭。
片刻之后,笔尖落下。
“臣,左将军府兵曹掾、江东监军杨仪,冒死上奏汉中王。”
“……窃观镇北将军魏延,入主江东以来倒行逆施,名为推行新政实则聚敛民财,以充私库。”
“然此等政务之失,尚属细枝末节。臣日夜监察,终窥其狼子野心,骇然惊惧,不敢不奏!”
他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魏延名为汉臣,实为汉贼!其暗中以江东之钱粮、军械、船匠、精兵,于荆州江陵之地私自组建水师!其心叵测,图谋不轨之意,昭然若揭!”
“江东水师名将贺齐已为其所用,秘密西行。数千水师精锐化整为零,伪装商贾逆流而上。楼船图纸军国重器,亦被其私相授受!”
“江东为盾,荆襄为矛。魏贼若反,则长江天险尽为其所有。届时,魏贼东可断建业,西可控白帝。汉中王基业危在旦夕!”
杨仪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煽动性。
他将魏延的行为,描绘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
将魏延的行为定性为动摇国本的巨大威胁!
写到这里,杨仪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停下笔喘息了片刻,然后用更加狠厉的笔触,写下了最后的建议。
“臣恳请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速遣宗亲重臣亲率禁军,以雷霆之势星夜驰赴建业。”
“先夺魏延兵权,再将其锁拿押解回成都,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迟则生变!若任其羽翼丰满,则悔之晚矣!”
最后一个字落下,杨仪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将整卷竹简拿起来,从头到尾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字字诛心,句句夺命,毫无破绽。
这是铁证,是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铁证!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封奏疏摆在刘备案头时。
那位仁德之君脸上浮现出的震惊与震怒。
他也仿佛看到了魏延被剥去官服,戴上枷锁。
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押解回成都的狼狈模样。
而他杨仪,作为揭发此等惊天大案的首功之臣,将会得到何等的封赏?
取魏延而代之,成为新的江东都督?
甚至是进入中枢,和那位军师并肩?
无尽的权欲,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卷好,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了三道。
然后他走到门外,对着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下达了命令。
“传我密令,备最好的快马,选最可靠的死士。”
“将此密奏八百里加急,日夜不休,直送成都!”
“记住,人可死奏疏绝不可失!面呈汉中王,不得有误!”
“诺!”
心腹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竹简,躬身领命。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仪独自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魏贼,你的死期至矣!”
第205章 朝堂狼烟起,军师定风波
半月后。
一匹快马卷着烟尘,在成都的街道上疯狂驰骋。
“江东军情!速速避让!”
杨仪的那卷竹简被以最快的速度,呈送到了刘备的案头。
彼时,刘备正在与几位蜀中旧臣议事,商讨着秋收后的粮税入库事宜。
气氛本是轻松和缓的。
当他看到那枚刻着“江东监军”的印信时,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他拆开火漆,缓缓展开竹简。
起初,他的神色还很平静。
但随着目光的下移,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当他看到“私自组建水师”、“贺齐西行”、“江东为盾,荆襄为矛”这些字眼时。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轰然从胸腔中炸开!
“好一个魏文长,安敢如此放肆!”
几位正在汇报政务的官员吓得噤若寒蝉。
齐刷刷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从未见过汉中王发过如此大的火。
刘备在殿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私自组建水师!
这几个字狠狠地扎进了他作为君王,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
他可以容忍魏延的桀骜不驯,可以默许他在江东推行新政的“独断专行”。
因为那是为了大汉,为了他刘备的基业。
他甚至可以默许魏延与关羽私交甚笃。
因为那是袍泽之情,是忠义的表现。
关羽更是自己的结义兄弟。
他自然希望自己这位素来高傲的二弟,能和军中众人处好关系。
但,魏延私自调动整个江东的军备、钱粮、将领。
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打造一支全新的舰队……
这是想干什么?这是忠臣该干的事吗?
杨仪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拷问着他。
魏延坐拥江东六郡,手握数万精兵。
若他以长江天险为屏障,拥兵自重……
那他这个汉中王,还坐得稳吗?
君臣之隙,在这一刻被杨仪那封奏疏,无情地撕裂到了最大。
他想起了魏延奇袭江陵的盖世之功,想起了他平定江东的雷霆手段。
功劳越大此刻在他眼中,那份威胁就越是致命。
一头猛虎若是关在笼子里,那是护国神兽。
可若这头猛虎学会了自己开锁,那便是足以颠覆一切的灾祸!
朝堂之上,压抑的气氛如同凝固的铅块。
杨仪的奏疏,早已在极小的范围内传开。
一名素来与魏延不睦的元从老臣,壮着胆子出列,叩首道:
“大王!杨监军所言绝非危言耸听!魏延此人素有反骨,昔日在长沙便杀主献城,如今手握重兵更是肆无忌惮!”
“江东初定,他不行仁政安抚士族,反而倒行逆施,清查田亩开科取士,早已引得天怒人怨!”
“此番又私建水师,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大王!私募兵马,拥兵自重,此乃取乱之道!历朝历代皆是前车之鉴!”
“请大王速下决断,召魏延回成都对质!迟则生变!”
“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先夺其兵权,再论其罪!否则,恐其狗急跳墙,祸乱江东!”
一声声“劝谏”如同催命的符咒,不断敲打在刘备那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落井下石,从来都是朝堂上最熟练的戏码。
嫉妒魏延功高震主者有之,不满其新政者有之,纯粹想浑水摸鱼者,亦有之。
他们的话将刘备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就在刘备即将下达某个不可挽回的命令时。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是诸葛亮。
他一袭素色长袍,手持羽扇缓步走入殿中。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抚平了这殿内的躁动。
“臣,诸葛亮,参见大王。”
他对着御座上的刘备,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刘备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并未消减,但那股即将爆发的狂躁,却被强行压下去了几分。
“军师,你来得正好。”刘备的声音沙哑,他指着地上的竹简,“你看看,此事该如何决断?!”
诸葛亮没有去看那竹简。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刘备,先行一礼。
“大王之忧,乃社稷之忧。为君者,最忌臣下拥兵自重,结党营私。”
“杨仪此奏事关国本,大王有此雷霆之怒,实乃情理之中。”
他没有辩护没有劝谏,而是先一步肯定了刘备的愤怒。
这让刘备心头那股无名火,稍稍顺了一些。
是啊,自己如今已是汉中王。
有这样的担忧和愤怒,是理所应当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诸葛亮也要顺势劝说刘备严惩魏延时。
诸葛亮话锋一转。
“然,此事尚有诸多疑点,不可不察。”
“其一,荆州直面曹贼,乃国之门户。樊城一役,云长将军水师尽丧,长江之防,形同虚设。”
“若曹仁水师顺流而下,荆州危矣。重建水师,乃当务之急,于国有利。”
“文长此举,看似逾矩,但若真是云长将军所托为解荆州之急,那便是为国分忧,而非为己谋私。”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刘备的耳中。
刘备的动作一滞。
诸葛亮继续说道:“其二,魏延与云长将军,皆是我大汉擎天之柱,同气连枝。云长有难,文长岂能坐视不理?”
“若此事确为云长授意,那么二人相互援助,亦是袍泽分内之事,不能简单以‘结党’论处。”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杨仪其人虽有才干,然其心性狭隘,睚眦必报。他与文长素有旧怨,满朝皆知。其奏疏之言,或有夸大陷害之嫌,不可不防。”
“若只偏听一方之言,而错杀忠良,岂非正中奸人下怀,令亲者痛,仇者快?”
一番话,有理有据,层层递进。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方才那些叫嚣着要严惩魏延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
他们可以凭着臆测和嫉妒去攻击魏延,却无法反驳诸葛亮这番基于大局的分析。
刘备在御座上久久未语。
他心中的杀意,已经被理智的冰水浇熄了大半。
是啊,诸葛亮说的对。
仓促处置魏延,江东必乱。
江东一乱,最高兴的是谁?
是北方的曹操!
“那依军师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刘备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此事,宜缓不宜急,宜暗不宜明。”
诸葛亮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线。
“大王可暂压此事,切勿声张以免打草惊蛇,让江东人心惶惶。”
“而后,可下一道密诏,宣云长之子关平,星夜入蜀。”
“关平前不久方从建业返回,必然知晓内情。待他抵达成都,大王亲自问话,听听荆州那边的说法。”
“届时,魏文长是忠是奸,是功是过,自然水落石出。”
这个建议,堪称老成谋国之言。
既保全了君王的颜面,又给了所有人一个缓冲的余地。
更将查明真相的主动权,牢牢握在了刘备自己手中。
刘备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几乎要吞噬他的怒火,终于被理智的堤坝所困住。
他看了一眼诸葛亮,又看了一眼殿下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
许久,他从御座上站起,一字一顿地开口。
“传孤王令。”
“立刻密诏关平,即刻入成都问对。”
第206章 杀人,还是诛心
成都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建业。
它循着一条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的秘密渠道。
吹进了镇北将军府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送来这阵风的,是诸葛亮的人。
信上的内容字迹不多,却字字惊心。
杨仪的奏疏。
汉中王的雷霆之怒。
朝堂上的汹涌暗流。
以及,军师以一己之力,暂时压下风波。
为他争取到的最后机会——密诏关平入蜀。
魏延将那张薄薄的绢帛凑到烛火边。
看着上面的字迹在高温下迅速褪去,化为一片焦黑最终成灰。
密室之内一片死寂。
他预想过杨仪会动手,也预想过成都那边会有反应。
但他没有想到,杨仪的刀会如此之快如此之毒。
更没有想到,刘备的反应会如此之剧烈。
君臣之隙,果然是这世上最难弥补的裂痕。
哪怕有再多的功劳,再深的袍泽之情。
也抵不过“谋逆”二字带来的猜忌。
杨仪这一招极其歹毒。
他不需要捏造证据,他只需要将事实用最恶毒的语言包装起来,呈递上去。
而自己援助荆州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柄双刃剑。
在忠臣眼中,是为国分忧。
在猜忌的君王眼中,在政敌眼中,却是一把随时可能捅向自己的刀。
诸葛亮能压下一时,却压不下一世。
关平入蜀看似是转机,实则是最后的审判。
一旦关平的应对稍有差池,或者刘备心中的疑虑战胜了理智。
那么等待自己的,就是杨仪奏疏上所写的那样。
先夺兵权,再锁拿押解。
到那时,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半分反抗的余地。
历史的轨迹,似乎正在以一种更加凶险的方式,朝着原有的结局滑落。
隐忍的阶段,该结束了。
魏延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走到密室门口,对着侍立在外的亲卫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那剌。”
“立刻来此见我。”
“其余任何人等,不得靠近此处。”
......
片刻之后,密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魏延最核心的班底,第一次,悉数汇聚于此。
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
以及,那个高大魁梧的乌浒战神,那剌。
他们走进密室,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主位上的魏延身上。
魏延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那残酷的现实和盘托出。
“诸位,成都来信。”
“杨仪上奏,弹劾我私建水师,结连外镇,图谋不轨。”
“汉中王大怒,朝堂之上已有多人请奏,要将我锁拿回成都问罪。”
“军师暂时将此事压下,为我们争取了最后一点时间。”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剌是第一个有反应的。
他那双充满了野性的眸子里,瞬间杀气四溢。
他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他只知道有人要害他的将军。
“那狗娘养的杨仪,俺去宰了他!”
一句话简单直接,充满了血腥味。
似乎只要魏延一个点头,他就会立刻冲出府去,提着杨仪的头回来。
紧接着,是钟离牧。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对那剌提议的附和。
然后,他看向魏延,吐出了四个字。
“何时,动手?”
“哼,匹夫之勇。”
一声轻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不屑,从诸葛恪的鼻腔中发出。
他摇着手中的羽扇,脸上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
“一个只会摇笔杆子的腐儒,也值得我们如此兴师动众?
派个死士,一剂毒药,一把短刃,今夜就能让他去见阎王。”
“将军,此事不必烦心。恪今夜便可为您办妥,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那剌,钟离牧,诸葛恪。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表达方式。
但核心思想却出奇地一致。
杀了杨仪,一了百了。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符合他们性格的解决方案。
就在这股浓烈的杀意即将充斥整个密室时。
一个略带口吃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艾......艾以为,不......不能杀。”
邓艾依旧是那副口吃模样,但此刻他却强迫自己开口。
“杀......杀了他,就坐实了将......将军的罪名。是......是畏罪,是......是杀人灭口。届时,百口莫辩。”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但逻辑却清晰无比。
陆逊赞同地点了点头,接过了邓艾的话。
“士载说的对。”
“将军,杨仪只是一个告密者,一把刀。真正要我们命的不是这把刀,而是成都朝堂上,汉中王心中的那份猜忌。”
“杀杨仪自然简单,但那份猜忌却会因此变得坚如磐石,再无任何化解的可能。”
“届时,朝廷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对江东用兵。我们就成了真正的反贼。”
“所以,杨仪绝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我们手上。”
陆逊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诸葛恪和那剌的头上。
诸葛恪的羽扇停在了半空,他皱起了眉。
“伯言将军此言差矣!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
“等那关平到了成都,若是他无意之间说错一句话,我们便要束手就擒吗?!”
“以雷霆之势快刀斩乱麻,方为上策!瞻前顾后只会错失良机!”
“上策?”陆逊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锋利。
“元逊以为,杀了杨仪,成都那边会如何反应?
“他们会相信杨仪是暴病而亡,还是会立刻认定是将军您杀人灭口,准备起兵造反?”
“届时,蜀中大军压境,江东士族必然反弹。内忧外患之下,将军纵有天大本事又能守得几时?”
“此非上策,乃是自取灭亡的下下之策!”
两人言辞交锋,一个主张以暴制暴,一个主张谋定后动。
密室之内,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看向了魏延,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魏延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历史的片段。
韩信,白起,岳飞......
一个个功高震主的猛将,最终的凄惨下场。
杀一个杨仪,很简单。
但杀了之后呢?
正如陆逊所言,那便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一条与整个大汉朝廷,与刘备,与诸葛亮为敌的死路。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反”,是反那些迂腐的规则,是反那些拖后腿的庸人。
而不是反那个他曾经发誓要匡扶的汉室。
良久,他终于开口。
“伯言说的对。杨仪,不能杀。”
“我们的战场不在建业,不在杨仪的监军府。而在成都,在汉中王的面前。”
“杨仪用一封奏疏想将我置于死地。那我们就要用一个让他无法辩驳的事实,在朝堂之上彻底将他击垮!”
“不但要洗刷掉我们身上的污名,更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番话,掷地有声。
密室内的气氛,悄然转变。
魏延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却又各具风采的脸庞,心中那股久违的豪情,悍然升腾。
一个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不是预知历史。
而是拥有这样一群足以颠覆时代的天才,与自己荣辱与共,并肩作战!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我们就来商议一下,该如何请君入瓮!”
“让杨威公这条毒蛇,自己咬死自己。”
第207章 该我出手了
魏延的目光,在密室中缓缓扫过。
那剌的嗜血,钟离牧的果决,诸葛恪的狠毒,邓艾的缜密,陆逊的老辣。
这就是他要在江东掀起滔天巨浪的底气。
“第一斧,先破其根基。”
魏延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有些局促的少年身上。
“士载。”
邓艾猛地一个激灵,站了出来。
“艾……艾在。”
“杨仪参我私建水师,根子在于他攻击我推行新政,是劳民伤财,聚敛私财。”
魏延将杨仪奏疏的核心,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他要用这个罪名,来污我的人毁我的政。”
“既然如此,你就用事实告诉汉中王,告诉满朝文武,江东的钱花得值不值!”
“我要你,立刻撰写一份关于江东新政的详报。
从清查田亩新增的户籍,到兴修水利预估的粮产,再到盐铁官营充盈的府库。每一个数字都要翔实,都要有据可查!”
“我要让大王看到,他交给我的江东不是一个被我掏空的烂摊子,而是一个正在焕发新生的聚宝盆!”
“艾……艾明白!”
当听到这个任务时,邓艾那双眼睛瞬间亮了。
口吃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这正是他最擅长,也是最痴迷的事情。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重重地点了点头,已经开始在脑中构筑那份报告的框架。
那将不是一份简单的账本,而是一张描绘江东未来的宏伟蓝图。
魏延的目光转向了陆逊。
“第二斧,要断其羽翼,借力打力。”
“伯言,此事非你莫属。”
陆逊微微躬身,那张脸上带着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
“将军是想让江东的士族们,也为我等出点力?”
“他们现在靠着盐铁之利赚得盆满钵满。杨仪要动我就等于要断他们的财路。
这世上没什么比断人财路,更能激起一个人的愤怒了。”魏延冷笑道。
“伯言,你去拜访一下张子布、顾元叹。”
“话不用说得太明。你只需告诉他们,监军杨威公似乎对我等合作经营盐铁之事颇有微词,已经上书成都,言辞激烈。”
“我相信他们心里比我们更清楚,该怎么做。”
“将军放心。逊会让他们觉得,上书弹劾杨仪保住将军,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绝妙主意。”
这种诛心之策,正是他陆伯言的拿手好戏。
安排完这两步,密室内的气氛已经彻底逆转。
方才那股被动的压抑一扫而空,如今只剩下一种运筹帷幄的兴奋。
那剌和诸葛恪虽然依旧觉得直接杀了杨仪更痛快,但也看出了这番布置的精妙之处。
这是要把杨仪放在火上烤,让他被自己点燃的火活活烧死。
最后,魏延走回了自己的书案前。
“至于这第三斧……”
他亲自取过一卷空白的竹简,在案上铺开。
“由我亲自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魏延提起笔饱蘸浓墨,他也要写奏疏。
一封主动向刘备“坦白”的奏疏。
杨仪不是告我“私建水师”吗?
好,这罪名老子认了!
但怎么认,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
“臣,镇北将军魏延,有要事奏禀大王。”
笔尖落下,力透简背。
他没有辩解没有叫屈,开篇便是开门见山。
“臣闻荆州乃国之门户,关将军为国守门责任重大。然樊城一役水师尽丧,长江防务形同虚设,曹仁水师旦夕可至,此臣日夜忧心之事。”
“为解大王之忧,为固大汉防线,臣斗胆擅自从江东府库之中,抽调部分钱粮、船匠、士卒,以助关将军重建水师。”
魏延的每一个字,都站在“为国分忧”的制高点上。
将“私自调动”这个罪名,轻描淡写地转化成了“为国分忧”的急公好义。
他笔锋不停,继续写道。
“江东名将贺齐深感大王厚恩,自请前往荆州为国练兵,臣已授其‘援荆水师都督’之职,负责督造战船操练士卒。”
“此事之所以未曾事先奏报,乃因军情紧急,恐消息外泄为曹贼所趁。故化整为零秘密行之。所有钱粮军械调拨,皆有账目可查,绝无半分私用。”
“此举,非为结连外镇,实为巩固长江天险。待荆州水师建成,则可与江东水师互为犄角。将来大王两路伐魏,我军便可水陆并进直捣许都!”
“臣一片公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臣自知有逾矩之嫌,然事急从权不敢不为。恳请大王明察!”
写到最后,魏延将笔重重一顿。
他这封奏疏,将杨仪攻击的所有“罪证”,全部承认了下来。
但每一个罪证,都被他从另一个角度诠释成了功劳。
你告我私建水师?
我是为国练兵,巩固防线。
你告我私通外镇?
我是为了将来两路伐魏的宏图大业。
你告我暗中行事?
我是为了保密,防止军情泄露。
这是一封“请罪书”,更是一封“表功书”!
做完这一切魏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将写好的竹简仔细卷好,用火漆封上。
与此同时,城内另一处。
张昭和顾雍府邸的灯火,也亮到了深夜。
陆逊离开后,这两位江东士族的领袖人物,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联合了十数位在盐铁经营中获利最大的士族。
连夜写就了一封文采飞扬,声情并茂的万言书。
奏章之中,他们用最华美的辞藻。
盛赞魏延的新政如何让江东归心,百姓安居,士族悦服,俨然一派盛世景象。
而后,笔锋一转,用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恶毒的语言。
痛斥有“个别不明实情之中枢官员”,搬弄是非妒贤嫉能,意图破坏江东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其心可诛。
几乎在同一时间,邓艾也完成了他的报告。
那是一卷比张昭等人奏疏厚重三倍不止的竹简。
上面没有一句废话,密密麻麻全是冰冷的数字和精确的地图。
新增的田亩,增长的人口,疏通的河道,预计的产出……
每一项数据都是对“劳民伤财”这四个字,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三份奏疏。
一份来自监军杨仪,字字诛心,要致魏延于死地。
一份来自江东士族,旁敲侧击,力挺魏延,暗刺杨仪。
一份来自魏延自己,主动“认罪”,却将罪行变成了功劳。
三匹快马,在不同的时刻。
从建业城的不同角落,朝着同一个方向绝尘而去。
成都。
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争,即将在朝堂之上,正式打响。
魏延站在窗前,看着信使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紧张。
杨仪,你的牌已经出完了。
现在,该轮到我了。
第208章 “铁证”如山
三份奏疏,三路人马,如三支离弦之箭射向成都。
密室之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有丝毫松懈。
这三斧都只是防守反击。
是为自己洗刷冤屈,是在朝堂上与杨仪对峙的资本。
可还这不够,远远不够。
魏延要的不是自证清白,而是要让杨仪那条毒蛇再无咬人的机会。
他要的不是一场平局,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
“这前三斧,是为破局之计。”
魏延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冰冷而平静。
“接下来是第四斧。”
“也是最后一斧,一锤定音!”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
在他们看来魏延这最后一斧,必然是雷霆万钧的杀招。
魏延的视线越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始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笑意的年轻人身上。
“元逊。”
诸葛恪轻摇羽扇微微躬身,脸上是智珠在握的傲慢。
“将军有何吩咐?”
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骄矜,怎么也掩盖不住。
“杀人,有很多种方法。”魏延缓缓开口。
“直接动手,是下策。借刀杀人,是中策。”
“而我要你做的,是上策。”
“诛心。”
这两个字一出,连陆逊都忍不住多看了诸葛恪一眼。
诸葛恪的笑意更浓了,终于等到一个配得上自己才智的舞台。
“将军的意思是……让他自己,杀了自己?”
“正是。”魏延点头。
“杨仪此人,心性狭隘急功近利。三份奏疏入蜀他必然会感到压力。而人在压力之下,最容易犯错。”
“我要你送他一份他无法拒绝的‘大礼’。”
“一份足以让他认为能够将我一击毙命的‘铁证’。”
“一份能让他不经查验,便会迫不及不及送往成都的……绝杀之礼。”
诸葛恪的羽扇停在了半空,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魏延的意图。
这是在人性的悬崖边上,精准地布置陷阱。
“将军府东院文书房,有个叫李卯的文书。”
魏延没有说得太细,但他知道诸葛恪能懂。
“恪,明白了。”
诸葛恪再次躬身,。
“将军且安坐府中,静候佳音。恪,去去便回。”
“今夜之后,杨威公必将再无翻身之日!”
他转身离去,背影潇洒。
……
夜色渐深。
镇北将军府,一处偏僻的院落。
一名身形猥琐,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文书,正鬼鬼祟祟地将一小袋铜钱塞进袖中。
他便是李卯,杨仪安插在将军府内的一枚棋子。
他职级不高,平日里只管负责抄录一些无甚紧要的公文。
他不知道杨仪是谁,只知道每个月按时给他送钱的那个“富商”。
让他多留意将军府内的动静,尤其是与信件、图纸相关的东西。
而今天,另一位大人找到了他。
那位大人是将军面前的红人,年纪轻轻却被委以重任的诸葛恪。
诸葛恪没有威胁他,只是给了他一锭金子,比他一年收到的赏钱还多。
然后告诉他今夜子时,去将军书房外的廊柱下取走一样东西。
再然后将这东西交给那个“富商”。
事情就这么简单。
李卯掂了掂袖中的金子,心脏砰砰直跳。
富贵险中求!
他借着巡夜卫兵换防的间隙。
如同一只夜行的硕鼠,溜到了魏延书房之外。
果然,在第三根廊柱的石基缝隙里。
他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
入手沉甸似乎是一卷竹简。
他不敢多看,揣进怀里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将军府。
监军府内,灯火通明。
杨仪正在焦躁地踱步。
三路快马离京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无论是魏延自己,还是那帮被利益捆绑的江东士族。
他们的反应都在杨仪的预料之中。
但这却让他更加不安。
这说明魏延已经开始反击,而朝堂上的风向随时可能因为这些奏疏而改变。
他需要一道真正的杀手锏!
一道让刘备再无任何回旋余地,必须立刻下旨拿人的铁证!
就在这时,心腹亲信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狂喜。
“监军!监军!大喜啊!”
“我们的……我们的人,弄到了一样东西!”
心腹将那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杨仪一把夺过,扯开油布。
是一卷用细麻绳捆绑的竹简。
他解开绳索,缓缓展开。
只看了第一行字,他的呼吸就骤然停止了。
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笔迹,正是魏延的!
“致士威彦足下……”
士威彦,交趾太守士燮的!
杨仪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信中的言辞极其隐晦,通篇都在谈论一些风花雪月,引经据典之事。
但其中几句话,却像钢针一样扎进了杨仪的眼中。
“……今天下大势汉室倾颓,非一人可扶。北有强曹内有权臣,我辈有志之士若不早为之所,恐为鱼肉矣。”
“……闻足下于交南之地恩威并施,俨然一方之主。延在江东亦感同身受。”
“……待‘谷雨’之后若‘东风’来报,你我南北并进,则荆、交可图。届时,长江以南,便是我辈兄弟之天下……”
谷雨?!东风?!
这是暗号!
南北并进,共图荆交?!
这已经不是结连外镇了,这是赤裸裸地勾结外藩,意图分裂国土!
这是叛国!
杨仪的双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魏延啊魏延,你真是狂妄到了极点!
这种通敌卖国的信件,竟然也敢留在府中!
天助我也!真乃天助我也!
巨大的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属于谋士的冷静,被复仇的烈焰焚烧殆尽。
他没有去想这封信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被一个不入流的文书搞到手。
他也没有去细究,为何信中会用“谷雨”这种一查便知的节气作为时间暗号。
他只知道这是绝杀!
是足以将魏延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绝杀!
“来人,备笔墨!”他对着门外厉声大吼。
“我要立刻上奏大王!”
他几乎是扑到了书案前,用一种癫狂的速度写下了他的第四封奏疏。
这一次,他的言辞不再是揣测和分析,而是盖棺定论的审判!
“……臣再奏汉中王!魏贼谋逆之心,已铁证如山!”
“其非但私建水师,更与交趾太守士燮暗通款曲,约定南北夹击,意图染指荆、交二州,分裂我大汉疆土!”
“此等叛国之贼,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附上其通敌密信为证!恳请大王立遣天兵,将此国贼就地正法,以谢天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那封伪造的竹简,小心翼翼地与自己的奏疏捆绑在一起。
“来人!”
“八百里加急!派数名死士护送前往成都,交于大王亲启!告诉使者,这封奏疏比他的命更重要!”
“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诺!”
一名全身黑衣的死士接过奏疏,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
杨仪站在廊下,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
他仿佛已经看到,成都的刘备在看到这封信后。
那张仁德的君王脸上,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的震怒。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能保他。
魏延,你死定了!
第209章 是孤错了?
成都,王城深处。
汉中王刘备的王宫之内,气氛沉重。
刘备端坐于王座之上,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案几上,只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自那日诸葛亮定下计策后,他便陷入了这种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而稳健的脚步声。
“前将军,汉寿亭侯关羽之子,偏将军关平,奉汉中王令前来觐见!”
随着内侍一声拉长的通传,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身着一袭青色劲装,自有一股百战之士的沉凝气度。
面容俊朗棱角分明,眉宇间继承了其父的几分英气。
却没有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
“臣,关平,参见大王。”
关平走到殿中,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刘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
“坦之来了啊,快起来吧,你我叔侄之间无需多礼。”
“谢大王。”关平缓缓起身。
“你父亲他在南郡,一切可还安好?”
刘备并未直接询问要事,而是先拉起了家常。
“回大王,家父一切安好。只是其时常思念大王和三叔。”
“每每和小侄说起他和大王兄弟三人年轻时的旧事,无不落泪。”
关平再次抱拳一揖。
“唉,孤又何尝不思念云长啊!自江陵一别,我兄弟三人又有数月未能相聚了。”
感慨过后,他突然话锋一转。
“坦之,孤今日密诏你入蜀,所为何事想必军师已经告知于你。”
刘备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君主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孤且问你。魏文长在江东私自组建水师,调动钱粮军械,此事你可知情?”
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直直砸下。
关平站得笔直,没有丝毫的躲闪。
“回大王,臣,知情。”
他坦然承认。
刘备的神情依旧看不出喜怒。
“那你可知,私募兵马结连外镇,乃是重罪?”
“回大王,臣以为魏将军此举,非为私乃为公。非为结党乃为固国。”
关平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开始陈述。
“樊城一役后我荆州水师损失惨重,长江防线之上战船十不存一。”
“而曹仁于襄樊屯驻重兵,其水师随时可顺江而下,直扑公安、江陵。”
“家父为此事日夜忧心,不止一次感叹若无一支强大水师扼守江口,南巨危矣。”
“因此家父才命臣前往建业,向魏将军求援。”
“向文长求援?”刘备闻言面色一正。
“是。家父信中言明,荆州与江东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恳请文长将军念在同为大汉之臣袍泽之谊上,能助荆州一臂之力。”
“文长将军接到家父信件,当即便慨然应允。他言道,‘关将军之忧亦延之忧,荆州安危便是大汉安危。’他非但没有推辞,反而倾江东之力相助。”
“文长将军言此事干系重大,为防曹贼细作探知,需化整为零秘密行事。故而未曾大张旗鼓,也未曾先行上奏朝堂。”
“但所有调拨皆有账可查,所有将士皆在册有名。只待水师练成便会向大王请功。”
一番话说完,关平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竹简双手奉上。
“此乃家父亲笔所书之信,请大王阅览。”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竹简呈送至刘备案头。
刘备拆开竹简缓缓展开。
关羽那独有的遒劲霸道的字迹,跃然于简上。
信中,关羽先是向大哥刘备痛陈了荆州防务的巨大压力,言辞恳切绝无虚假。
而后他话锋一转,以一种近乎担保的姿态,盛赞魏延高义。
“……大哥明鉴,魏文长忠勇世所罕见。其深明大义知晓唇亡齿寒之理,倾力相助实为国之栋梁。臣与文长虽分镇两地,然皆为大哥之臂膀,互为援手乃分内之事。”
“若因此等分内之举便引来猜忌,降罪功臣。岂不令天下镇边守土之将人人自危,从此遇事不敢为,遇难不敢救?如此则正中敌寇下怀,亲者痛,仇者快。望大哥明鉴!”
最后那几句话,措辞极为严厉。
几乎是在极力劝说刘备。
如果大哥你动了魏延,那寒的将是所有前线将士的心!
刘备拿着竹简,许久未动。
他胸中那股因杨仪奏疏而起的滔天怒火。
在此刻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灰烬。
自己二弟关羽的为人,他比谁都清楚。
高傲刚愎,却也忠义无双。
能让他写下如此言辞来力保一个人,可见魏延此举当真是为了大汉江山。
他心中对魏延的那份疑虑,顷刻间散去了七八成。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怪他了?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启禀大王!江东八百里加急!三份奏疏同时抵达成都!”
三份奏疏?!
刘备心中一动。
“速速呈上来!”
三卷厚度、封印各不相同的竹简,很快被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先拿起了那卷最厚的。
这是邓艾写的江东新政详报。
竹简展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奉承的空话。
密密麻麻全是冰冷的数字。
“清查田亩后,江东六郡新增入籍之民,三十七万余口……”
“兴修水利一百二十七处,预计秋收之后可增粮一百三十万石……”
“盐铁官营两月,扣除所有成本上缴府库钱货,折合铜钱三万万……”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狠狠地冲击着刘备的认知。
他原以为魏延推行新政,会搞得江东天怒人怨,民不聊生。
可这上面呈现的却是一派欣欣向荣,府库充盈的盛景!
这哪里是劳民伤财?
这分明是点石成金!
他放下这份报告,心情复杂地拿起了第二份。
这份奏疏文采飞扬,来自张昭、顾雍等一众江东士族。
他本以为会看到对魏延的控诉。
可通篇读下来,全是赞美之词。
“……魏将军坐镇江东,外拒强敌,内安百姓,革除弊政,与民更始。士农工商,无不感其恩德,江东大治,百姓归心……”
而后,这些士族领袖笔锋一转,开始含沙射影地痛斥。
“……然,有不明实情之中枢官员,妒贤嫉能,妄加揣测,意图破坏江东稳定之大好局面,实乃乱国之贼,其心可诛!”
刘备的手,微微一颤。
江东士族,竟然全体站在了魏延那边!
他们不仅没有反对新政,反而成了新政最大的拥护者!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魏延的新政,非但没有损害他们的利益。
反而让他们也获得了巨大的好处!
这是何等高明的政治手腕!
他终于拿起了最后一卷竹简。
这是魏延亲笔所书的“请罪奏疏”。
“臣,镇北将军魏延,有要事奏禀大王……”
“……为解大王之忧,为固大汉防线,臣斗胆擅自从江东府库之中,抽调部分钱粮、船匠、士卒,以助关将军重建水师……”
“……此举,非为结连外镇,实为巩固长江天险。待荆州水师建成,则可与江东水师互为犄角。将来大王两路伐魏,我军便可水陆并进直捣许都!”
“……臣一片公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臣自知有逾矩之嫌,然事急从权不敢不为。恳请大王明察!”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都与关羽信中所言,与关平口中所述,严丝合缝完美印证!
三份奏疏,一份来自二弟的亲笔信,再加上关平的当庭证词。
五份证据,形成了一条完美闭合的证据链。
将杨仪那封奏疏里所有的“罪状”,全部推翻,甚至转化成了泼天的功劳!
刘备手中的竹简,滑落在地。
他缓缓靠在御座上。一幅清晰的图景,在他脑海中展开。
杨仪的构陷,朝臣的附和,自己的雷霆之怒……
诸葛亮的冷静,关羽的力保,魏延的坦荡……
一个忠心耿耿,为国分忧。
却险些被自己亲手扼杀的绝世良将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错了。
错得离谱。
第210章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前所未有的愧疚。
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刘备的心脏。
这次是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险些因为一个弄臣的谗言,亲手斩断自己的一条臂膀。
一个为国分忧,为大汉拓土开疆的绝世良将。
差一点就死在了他的猜忌之下。
这是何等的荒唐,又是何等的可怕!
王座上的刘备,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后怕。
他甚至不敢去想。
如果不是诸葛亮力排众议。
如果不是二弟关羽仗义执言。
如果不是魏延自己应对得当。
那后果将会是什么。
他这个汉中王,恐怕会成为天下最大的笑柄。
“大王……”
关平看着御座上那个失魂落魄的伯父,忍不住开口。
“孤,没事。”
刘备缓缓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需要静一静。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竟然变得和那曹贼一般如此多疑。
会如此轻易地被他人的言语所左右。
甚至会去怀疑一位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心腹大将。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想给他这个安静反思的机会。
就在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之时
又一阵比之前更加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惊惶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报!”
“大王!江东又到八百里加急!是杨监军的第四份奏疏!”
一名内侍冲进殿内,双手高高举起一卷被鲜血浸染了大半的竹简。
第四份奏疏?
又是这个杨仪!
刘备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瞬间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这个杨威公究竟想干什么?
他难道以为仅凭他一张嘴,就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吗?
“速速呈上来!”
刘备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厌烦。
当那份带着血腥味的奏疏被送到案前时,刘备强忍着不适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刚刚升起的厌烦便瞬间被震惊所取代。
“……臣杨仪,再奏汉中王!魏贼谋逆之心,已铁证如山!”
“其非但私建水师,更与交趾太守士燮暗通款曲,约定南北夹击,意图染指荆、交二州,分裂我大汉疆土!”
“此等叛国之贼,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臣附上其通敌密信为证!恳请大王立遣天兵,将此国贼就地正法,以谢天下!”
这一次,不再是揣测,不再是分析。
是盖棺定论的审判!
刘备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一把扯下捆绑在奏疏上的另一卷竹简,猛地展开。
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笔迹,正是魏延的!
而信中的内容比杨仪奏疏上的指控,还要恶毒百倍!
“……今天下大势汉室倾颓,非一人可扶……”
“……待‘谷雨’之后若‘东风’来报,你我南北并进,则荆、交可图。届时长江以南,便是我辈兄弟之天下……”
刘备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如果说之前的指控,还可以用“为国分忧,事急从权”来解释。
那么眼前这封信,这赤裸裸的“分裂国土,自立为王”的言辞,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难道之前的一切,关羽的力保,士族的拥戴,魏延自己的辩白。
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麻痹自己,而后在暗中行此不轨之事?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出现。
刘备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卷竹简,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内心此刻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疑云。
这一切都太巧了。
自己刚刚被说服,认为魏延是忠臣。
这封能将魏延一击致命的“铁证”就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魏延真有此心,又怎会如此不智。
将这等通天罪证留存于世上,还被杨仪轻松搞到?
这不合常理。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个从容不迫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臣,诸葛亮,参见大王。”
诸葛亮一袭长衫手持羽扇,缓步走进殿内。
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军师,你来得正好。”
刘备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那卷小小的竹简递了过去。
“你也看看吧,此乃杨仪所上之奏疏。”
诸葛亮躬身接过,目光落于竹简之上。
他看得极为仔细。
大殿内,只剩下竹简被轻轻翻动的微弱声响。
良久,诸葛亮放下了竹简。
“启禀大王。”
“可否容臣,问几个问题?”
“军师但讲无妨。”
“敢问大王,我军之中对于机密军情,是否会用时节作为暗号?”
刘备闻言一怔,随即摇头:
“此事绝无可能。时节天下皆知,以此为号无异于昭告天下。军机大事皆用特制密语,阅后即焚。”
“然也。”诸葛亮羽扇轻摇,指向竹简上的两个字。
“这信中,约定以谷雨为期。谷雨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每年日期相差不过一两日。用此作为起兵暗号岂非儿戏?”
他又指向另外两个字。
“再看这东风二字。此暗语确实为我军所用。但那是在昔年攻取汉中之时,为迷惑曹军所设的疑兵之计。”
“汉中战事一结束,此暗语便已废止,全军皆知。”
“文长素来治军严谨,为人心思缜密,岂会用一个早已废弃,甚至可能已被敌军知晓的旧暗号,去联络士燮行此等灭族之事?”
诸葛亮的话不带任何感情。
却如同一把利刃,将这封信的伪装一层层剥开。
诸葛亮继续说道:“臣已查阅过江东呈报的军务日志。今年谷雨前后,文长将军正亲率大军于丹阳郡深山之中,清剿山越余孽。”
“战报之上,每日行程、战况皆有记录皆有随军主簿、司马联名画押。他又如何能身在丹阳,却从建业发出这封密信?”
一个个疑问,一个个无法辩驳的事实。
被诸葛亮清晰地摆在了刘备面前。
最后,他做出了结论。
“大王,信中所言之事,与魏将军在江东的所作所为,南辕北辙。”
“他若真想割据江南,又何必倾尽府库去助关将军重建一支强大的荆州水师?那岂不是给自己竖起最强之敌?”
“故而,臣斗胆断言。”
“此信,乃是一封彻头彻尾的伪证!”
伪证!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刘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之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了起来。
杨仪的第一封奏疏,夸大其词极尽构陷之能事。
江东士族的联名上奏,说明魏延的新政深得人心,并非杨仪口中的劳民伤财。
邓艾的详报,用冰冷的数字证明了江东的富庶与潜力。
关羽的信,关平的证词,魏延自己的“请罪书”。
完美地解释了援助荆州水师的来龙去脉。
而现在,这封漏洞百出的“绝杀铁证”。
则彻底暴露了杨仪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个何等狭隘、阴毒、为了个人私怨不惜伪造证据,意图将一位社稷之臣置于死地的小人!
而他刘备,这个汉中王。
竟然被这样一个小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先是被他激起雷霆之怒,险些自毁长城。
而后又被他这封拙劣的伪证当成傻子一样戏耍!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混杂着滔天的怒火。
从刘备的心底悍然喷发。
这股怒火比之前对魏延的猜忌之怒,要猛烈百倍千倍!
那是一个君主被臣子欺瞒、愚弄后的极致愤怒。
刘备缓缓站起身,那张仁德的君王脸上,此刻再无半分温和。
只剩下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阴冷。
他捡起地上那卷伪造的竹简。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好啊!好一个杨威公!”
刘备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第211章 尘埃落定
刘备捏紧了那卷伪造的竹简。
极致的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燃烧。
他,汉中王刘备。
被一个他亲手委任的监军,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来戏耍。
先是用捕风捉影的谗言挑起他的猜忌,再用一封拙劣到可笑的伪证。
试图引导他这位君主,去亲手屠戮自己麾下的国之栋梁。
这已经不是构陷,这是在挑战他作为君王的判断与尊严。
“传孤王令,鸣钟聚将,即刻议事!”
冰冷的命令从刘备的口中吐出。
小黄门不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冲出大殿。
沉闷的钟声,很快便响彻了整个成都王城。
这并非例行朝会的时间,钟声的响起意味着有天大的事端发生。
很快,在成都的文武百官,迅速向王宫大殿集结。
不多时,大殿之内已站满了人。
那些前几日曾附和杨仪,主张严惩魏延的官员。
此刻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交头接耳互相打探着消息。
刘备高坐于王座之上,俯瞰着阶下百官。
关平被特许立于殿侧,一身戎装如一杆标枪般笔直。
诸葛亮则手持羽扇,静立于百官之首,神态自若。
“孤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一桩公案。”
刘备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
“前几日,建业监军杨仪上书,弹劾镇北将军魏延。此事想必在座诸位也多有耳闻。”
殿下瞬间安静下来。
几名曾激烈附议的官员,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
已在腹中打好草稿,准备再次慷慨陈词。
然而,刘备并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孤这里,也收到了几份来自江东的奏疏。”
他对着身旁的内侍挥了挥手。
“念!”
“诺。”
内侍展开第一卷竹简,那是最厚重的一卷。
“江东新政详报。清查田亩后,江东六郡新增入籍之民,三十七万余口…”
“兴修水利一百二十七处,预计秋收之后可增粮一百三十万石…”
“盐铁官营两月,上缴府库钱货,折合铜钱三万万……”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臣工的心上。
三十七万户籍!一百三十万石粮食!三万万钱!
这哪里是杨仪口中那个被掏空的烂摊子?
这分明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一个正在飞速崛起的聚宝盆!
那些叫嚣着魏延“劳民伤财”的官员,脸上开始发烫。
内侍没有停顿,又拿起了第二份奏疏。
“江东士族联名上奏。魏将军坐镇江东,外拒强敌内安百姓,革除弊政与民更始。”
“士农工商无不感其恩德,江东大治,百姓归心……”
华美的辞藻,极尽赞美。
这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东士族,那些最顽固的利益集团。
竟然在为魏延歌功颂德?
紧接着,奏疏的后半段被念了出来。
“然,有不明实情之中枢官员妒贤嫉能,妄加揣测,意图破坏江东稳定之大好局面,实乃乱国之贼,其心可诛!”
刚才还准备发言的几位官员,瞬间如坠冰窟。
他们的后背,刹那间被冷汗浸透。
这骂的不就是他们吗!
内侍看了一眼刘备,见他毫无反应,便拿起了第三份奏疏。
“臣,镇北将军魏延,有要事奏禀大王……”
“为解大王之忧,为固大汉防线,臣斗胆擅自从江东府库之中,抽调钱粮,以助关将军重建水师……”
“此举,非为结连外镇,实为巩固长江天险……”
这封奏疏的内容与之前两份,以及关羽的亲笔信,完美地印证在一起。
一条清晰无比的证据链,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魏延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大汉!
殿内的风向彻底逆转。
就在此时,刘备做了一个手势。
“还有最后一封。”
内侍展开了那杨仪的第四封奏疏。
“臣杨仪,再奏汉中王!魏贼谋逆之心,已铁证如山!”
“其与交趾士燮暗通款曲,约定南北夹击,分裂我大汉疆土!附上其通敌密信为证!”
朝堂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还是构陷,这“通敌密信”一出就是死罪了!
然而不等众人反应,诸葛亮缓步而出。
“启禀大王,臣有话要说。”
刘备微微颔首。
“杨仪所谓密信,约定以谷雨为期,东风为号。敢问诸位同僚,军国大事可用天下皆知之时节为号乎?”
他环视一周,继续说道。
“东风之暗语,乃汉中之战所用之旧号,战后早已废止全军皆知。魏将军治军严谨,岂会用此废号行事?”
“再者,臣查阅军务日志,今年谷雨前后魏将军正亲率大军于丹阳清剿山越。他又如何能身在丹阳,却从建业发出密信?”
“故而,臣斗胆断言!此信乃彻头彻尾之伪证!杨仪此举已非构陷,而是欺瞒大王!”
之前那些附和杨仪的官员,此刻再也站不住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王明鉴!臣等也是被杨仪那厮的巧舌如簧所蒙蔽啊!”
“是啊大王!我等对大汉忠心可鉴,只是关心则乱,不想竟被此等奸贼利用!”
“杨仪心怀叵测伪造证据,意图倾覆国之栋梁,其心可诛!恳请大王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一时间整个大殿,全是声讨杨仪,为自己开脱的声音。
刘备冷冷地看着这幕丑态,心中的最后一丝温情也被厌恶所取代。
他缓缓起身,从案几上拿起那三份代表着最终裁决的空白令书。
“拟孤王令!”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其一!监军杨仪职为监察,却心胸褊狭妒贤嫉能。伪造文书构陷忠良,欺上瞒下其罪当诛!”
“着即刻革去其所有职务,派禁军押解回成都,交廷尉府论罪!”
“其二!镇北将军魏延坐镇江东,革除弊政恩威并施,充盈府库功在社稷!”
“其深明大义倾力襄助荆州,乃国之栋梁。赏黄金千两,蜀锦百匹,以示恩宠!”
“其三!汉寿亭侯关羽忠勇为国,镇守南郡。其重建荆州水师之议,乃老成之谋。所需钱粮军械,由成都府库悉数补足,不得有误!”
一封斥责,两封嘉奖。
三份诏书,由数名使者以最快的速度。
带着汉中王的雷霆之怒与浩荡君恩,绝尘而去。
……
建业,镇北将军府。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当来自成都的使者抵达时,魏延与杨仪。
以及所有相关的核心人物,都已在府中等候。
杨仪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坚信,这一次魏延必死无疑。
魏延则平静地站在那里,身后是那剌、钟离牧、邓艾、陆逊、诸葛恪等人。
使者展开令书,开始宣读。
当听到嘉奖关羽,由成都府库补足荆州水师钱粮时。
杨仪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当听到嘉奖魏延“功在社稷”,赏赐黄金蜀锦时。
杨仪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他意识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
那封信是铁证!
刘备不可能看不出来!
终于,使者拿起了最后一封诏书。
“……监军杨仪职为监察,却心胸褊狭妒贤嫉能。伪造文书构陷忠良,欺上瞒下……”
“着即刻革去其所有职务,押解回成都,交廷尉府论罪!”
杨仪的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完了。
他的一切算计,一切野心。
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那封信,明明是绝杀!
“噗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杨威公。
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魏延平静地上前一步,从使者手中接过了赏赐的清单和诏书。
“臣,魏延,谢大王隆恩。”
而后他转过身,缓步走到瘫软在地的杨仪面前,微微俯身。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种淡漠的平静。
他对着这个差点击垮自己,也最终被自己彻底击垮的对手。
客气地拱了拱手。
“威公兄,成都路途遥远,一路好走。”
“恕延,不能远送。”
那剌看着杨仪的惨状,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心中大呼痛快。
钟离牧和邓艾也是长舒一口气,数月来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而站在稍远处的陆逊与诸葛恪,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一种远超喜悦的近乎敬畏的情绪。
杀人有很多种方法。
而魏延选择了最高明,也最狠辣的一种。
他没有用刀,却让杨仪死得比任何刀下亡魂都更彻底。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监军风波。
至此,尘埃落定。
第212章 君王心病
建业的风,似乎都因为那一道诏书而变得温顺了些。
成都而来的禁军士卒拖着瘫软如泥的杨仪,穿过庭院。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杨威公,此刻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
早已没了昔日那半分的威风模样。
将军府内的文武官吏们,看着这一幕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
压抑的气氛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新政推行的阻碍,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监军,终于被搬开了。
江东的天,晴了。
魏延没有理会众人复杂的反应,只是挥了挥手吐出两个字。
“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而后迅速退去。
偌大的庭院,很快便只剩下魏延与他身后那几位核心人物。
“将军,当真是神鬼莫测之机!”
那剌终于忍不住,兴奋地搓着手。
“那杨仪狗贼,恐怕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魏延不置可否,转身向书房走去。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甚至连一丝松懈都没有。
陆逊与诸葛恪跟在他的身后,那份源自胜利的轻松。
在感受到魏延身上那股愈发沉凝的气息后,也悄然散去。
书房之内。
刘备赏赐下来的黄金蜀锦,被随意地堆放在角落,无人问津。
魏延径直走到那副巨大的江东舆图前,久久不语。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陆逊上前一步,率先打破了沉默。
“此番过后,将军在江东威望已无人可及。无论是新附之文武亦或归心之士族,皆对将军心悦诚服。”
这番话是事实。
经此一役,魏延用最酷烈的方式。
向整个江东证明了谁才是汉中王任命在这里真正的管理者。
“伯言。”魏延终于开口,却没有回头。
“你觉得,我们赢了吗?”
陆逊闻言一怔。
赢了吗?
杨仪倒台,新政通达,君王嘉奖,大权在握。
这若还不算赢,什么才算赢?
“将军此计一石三鸟。既除了心腹之患,又得了江东人心,更全了援助荆州之名。在逊看来此乃全胜之局。”
“全胜?”
魏延终于转过身,似笑非笑。
“伯言可知,这封诏书与杨仪那封构陷我的奏疏,有何区别?”
陆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魏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个念头在心中划过,让他背脊微微发凉。
“区别在于,杨仪的奏疏想让大王杀了我。而这封诏书是告诉大王,杀我的代价太大了。”
“仅此而已。”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诸葛恪脸上的骄矜之色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自诩智计过人,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仅仅是这场博弈的表层。
陆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躬身一揖。
“逊,受教了。”
他明白了。
魏延赢的不是杨仪,而是赢了刘备心中的那杆秤。
他用一个富庶的江东,一支强大的水师。
以及与关羽联动的战略价值,让刘备不得不选择相信他。
这不是信任,这是交易。
“所以,我们没有赢。”
“我们只是暂时安全了。大王心中的那根刺非但没有拔除,反而因为这一次的交锋扎得更深了。”
“他会时时刻刻记着,他有一个远在江东手握钱粮兵马,甚至能联合士族影响朝堂的镇北将军。”
“而这份忌惮迟早有一天,会再次变成悬在我等头顶的利剑。”
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剌脸上的兴奋早已消失,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邓艾忍不住问道。
魏延的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之上。
“从今日起,我等在江东不仅要防备北方的曹贼,提防孙氏的余孽。”
他的手指,从建业缓缓划过长江,最终指向了遥远的成都。
“更要防着……我们成都的‘自己人’。”
……
千里之外,成都王宫。
大殿内的喧嚣已经散去,只剩下刘备与诸葛亮二人。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备端坐于王座上,许久没有说话。
虽然他当着百官的面,展现了雷霆之怒与浩荡君恩。
但此刻独对诸葛亮,他脸上那属于君王的威严渐渐褪去,露出了几分疲惫与深思。
“威公此人,才干是有的。”
刘备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
“只是这心胸气量……唉。”
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大王,亮,已拟好诏令。”
诸葛亮轻摇羽扇回应道。
“革其职务,着其即刻返回成都,交由廷尉府论罪。”
“不必了。”刘备摆了摆手。
“杀一个杨仪容易,但眼下天下未平,正是用人之际。此人虽有大过,但罪不至死。”
诸葛亮抬起头,看向刘备。
“孤意已决。”
“将他发配去南中,交由庲降都督李恢调遣。戴罪立功,也算是人尽其才。”
将一个善于内斗构陷的文臣,扔到那蛮荒之地去跟蛮夷打交道。
这既是惩罚,也是一种物尽其用的冷酷。
诸葛亮没有反驳,躬身道:“大王仁德。”
他知道,这不是仁德,这是一个成熟君主的权衡。
短暂的沉默后,刘备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他真正关心的地方。
“军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深沉的夜色。
“文长私自组建水师,纵然其心为公亦是逾矩之举。”
“今日他能为荆州建水师,明日……他会不会为自己建一支更强的水师?”
问题被直接抛了出来,尖锐而直接。
殿内的气氛,比之前讨论如何处置杨仪时,还要沉重百倍。
这才是君王真正的心病。
一个权力过大行事毫无顾忌,甚至能撬动朝堂的封疆大吏。
诸葛亮心中再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
“大王。”
诸葛亮走到刘备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锁心之法不在缰绳,而在恩义。文长将军之心犹如烈马,可以顺抚不可强勒。”
“若君臣之间猜忌不除,互存芥蒂。那今日之泼天大功,到了明日便可能成为催命之符。”
“如此非国之福,亦非大王之福。”
这一番话,几乎是掏心掏肺。
刘备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孤,知道了。”
诸葛亮看着自己这位主公的侧脸,在那张仁德宽厚的面容之下。
他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属于一代枭雄的深沉与决断。
他知道自己的话,大王听进去了。
但听进去了多少,又会如何去做,却是一个未知之数。
君心,难测。
刘备转过身,走回案几旁。
那里还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他拿起一枚黑子。
一声轻响,棋子落于棋盘之上。
断掉了白子的一条大龙。
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第213章 二爷的回礼
成都的诏书如同一阵风,吹散了建业上空的阴云。
但对于将军府深处的几个人而言,这阵风带来的除了短暂的晴明,还有更深层次的寒意。
不过半月。
一艘来自荆州的快船便逆流而上,抵达了建业的码头。
船上下来的人,魏延很熟悉。
关平。
这位沉稳的关少将军,没有携带任何仪仗。
只带了十数名亲兵,一身便装低调地进入了镇北将军府。
“坦之,你远道而来,延未能亲自相迎,还望海涵。”
魏延亲自在府门前相迎。
“不知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关平抱拳一揖,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文长将军言重了。平此次乃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谢将军。”
“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魏延侧身将他引入府中。
这一次关平带来的不是求援的焦灼,而是沉甸甸的厚礼。
庭院之中,数十个大箱被打开,里面装满了荆州特产。
这些固然珍贵,却并非重点。
真正的礼物,站在箱子旁边。
一百名身材魁梧,甲胄精良的士卒。
他们静静地站立着,身上散发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
“这是……”邓艾看着这些士卒,微微一惊。
“此乃家父于樊城一役后,从曹仁麾下俘虏中亲手挑选出的精锐甲士。”
“他们皆是北方人,善步战懂军阵,如今已真心归附。”
“家父言,江东水师虽强,然岸上步卒或可为将军添一臂之力。”
关平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满院的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心头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送钱送物,是感谢。
送兵,而且是送这样一支成建制的精锐。
这代表的意义,已经完全超出了感谢的范畴。
这是在交付一份信任。
一份足以托付后背的信任!
那剌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围着一个甲士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这些人的装备,比他们江东军最好的部队还要精良。
魏延却没有去看那些士卒,他的视线落在了关平递过来的另一件东西上。
一卷用锦布包裹的竹简。
关羽的亲笔信。
魏延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那熟悉的霸道雄浑的字迹,再一次映入眼帘。
信的开头,是关羽对此次成都风波的关切与后怕,言辞恳切毫不作伪。
关羽直言,若非诸葛军师与魏延自己应对得当,后果不堪设想。
而后,笔锋一转。
“……经此一事,关某已心中明了。我等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中枢却有宵小构陷。此非一日之寒。”
“……大哥之心,弟知之甚深。然君心难测亦是古今常理。文长功高又远镇一方,难免不为小人所妒。”
看到这里,魏延的呼吸微微一滞。
关羽看透了。
他不仅看透了杨仪的小人行径,更看透了成都之中那些派系之争的暗流。
信的最后,是几行重逾千钧的承诺。
“……荆州与江东,实为一体。文长之安危便是关某之安危。今后,无论成都方面有何风雨变故,关某永远站在文长身后。”
“关某坚信,文长对大哥之忠心,昭昭如日月。若再有奸妄之徒,欲以谗言动摇国本,关某手中之青龙偃月刀,绝不答应!”
魏延将竹简轻轻合上,放在案几上。
成了。
当初冒着巨大风险,顶着朝堂压力,倾尽江东府库之力援助荆州。
这一笔在所有人看来都疯狂无比的政治投资。
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丰厚,也是最坚实的回报。
他得到的,不仅仅是荆州的友谊。
更是关羽这位汉中王二弟,手握重兵的方面统帅。
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一个坚不可摧的战略同盟!
“关将军之厚意,延,愧领了。”
魏延对着关平,深深一揖。
关平连忙扶住他。
“文长将军言重了。家父常说,若无将军奇袭江陵,我父子二人早已身首异处。此乃救命之恩,亦是再造之恩。”
“自此以后,荆州与江东便互为唇齿。”
魏延直起身,拉着关平走到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陆逊、诸葛恪、邓艾等人,默默地跟在身后。
他们都清楚,接下来要谈的才是真正的核心。
“坦之请看。”
魏延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长江之上。
“如今,荆州水师正在重建,江东水师亦兵强马壮。长江天险已尽在我等手中。”
关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胸中也不禁涌起一股豪情。
“曹仁屯兵襄樊,张辽陈兵合肥。此二人皆是曹贼麾下顶尖名将,对我荆州、江东虎视眈眈,如芒在背。”
“以前,荆州与江东各自为战,互相提防。彼辈便可从容布局,或攻江陵或犯濡须,我等只能被动防守,疲于奔命。”
“但现在,不一样了。”
魏延的手指在襄樊与合肥之间,画出了一条无形的连线。
“若曹仁敢大举南下,我江东水师便可倾巢而出,直击襄樊,断其粮道。”
“若张辽敢进犯濡须,关将军之荆州水师亦可顺江而下,断其归路,前后夹击。”
关平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正是他父亲关羽在信中暗示,却未曾言明的战略构想。
一个将整个长江中下游连为一体互为犄角,攻守同盟的宏大计划!
“如此一来,曹军再不敢轻举妄动。攻守之势便彻底逆转了。”关平沉声说道。
“此言不错。”魏延点头。“守,我等可保长江无虞。那下一步便是进攻了!”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两个点上。
襄樊,合肥。
“家父之意,亦是如此。”
关平斩钉截铁地回应。
“待荆州水师练成便寻机北上,再取襄樊!届时,还需将军于东线牵制张辽,使我军无后顾之忧。”
“好!”
“关将军欲取襄樊,延必出兵合肥!”
“你我东西并进,让那曹贼首尾不能相顾!”
一番话,掷地有声。
书房之内,气氛炙热。
一个以魏延和关羽为核心,囊括了整个大汉长江防线最强军事力量的战略同盟。
在这一刻,于这间小小的书房内,正式形成。
它源于两个镇边统帅之间,基于共同利益与相互信任的默契。
长谈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关平后,魏延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
那剌、邓艾等人都已退下,只有陆逊与诸葛恪还站在那里。
“恭喜将军。”
陆逊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将军不仅获得了关将军的全力支持,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了一面可以抵挡风雨的盾牌。”
诸葛恪也罕见地收起了脸上的所有骄矜,郑重道:
“关将军此举,无异于向大王表明,他与将军在军略之上已是不可分割。”
“日后,大王若想北伐,便可从荆州和江东两路出击,失曹贼首尾不能相顾。”
他们都看懂了。
这封信这份礼,既是送给魏延的。
也是送给成都王宫里那位汉中王的。
魏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舆图前,看着那连成一片的荆州与江东水域。
这是一片足以颠覆天下大势的浩瀚水域。
如今,它姓刘。
许久,他抬起手,手指拂过冰冷的舆图。
从江陵到建业,连成了一条坚固的锁链。
而后,他的手指越过长江,越过眼前的敌人。
投向了更远,更北的地方。
那里,是许都。
那里,是洛阳。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北方的襄樊与合肥之上。
第214章 开科取士
关平离去后,那副巨大的舆图前只剩下魏延一人。
陆逊与诸葛恪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压抑的兴奋与一丝不易觉察的忧虑。
“将军此番与关将军结成同盟,荆州江东连成一体,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下一步,是否要着手准备东征合肥之事?”
陆逊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
魏延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从江陵到建业,再到濡须口。
“伯言,你说这天下大势,到底因何而变?”
陆逊微微一怔,随即沉吟道:“或因明君降世,或因良将辈出,或因天时地利人和。”
“都对,也都不对。”
魏延终于转过身,他看着眼前这两位江东最顶尖的智者。
“天下大势,归根结底在于人才之争。曹操为何能雄踞北方?因为他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我大汉为何能有今日之局面?因为大王知人善任,麾下人才济济。”
“然而……”
魏延话锋一转。
“我等治下之江东六郡,如今所用之人是何人?”
“是张昭顾雍这等大族之后,是陆家朱家这等望族之秀。”
“诚然他们皆是俊才,但天下之大难道只有士族才能出人才吗?”
这番话,让陆逊与诸葛恪心头一凛。
他们隐约猜到了魏延想要做什么。
那是一件足以撼动整个江东,甚至整个大汉根基的事情。
诸葛恪率先开口。
“将军之意,莫非是想启用此前商议的科举之法,选拔寒门之士?”
“不错。”
魏延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杨仪之事看似是我与他一人之争,实则是新旧势力之争。”
“为何江东士族会站在我这边?因为我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利益。”
“但今日他们能因利而合,明日亦能因利而散。要想让江东真正成为我大汉的江东,就必须要有我们自己的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空白的竹简。
“我要在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举办第一届‘科举考试’!”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陆逊和诸葛恪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们皆是出身士族,自幼饱读诗书。
对于历朝历代的官吏选拔制度,再熟悉不过。
大汉所推行的察举制、征辟制,无一不是将选官的权力牢牢掌握在世家大族的手中。
寒门子弟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而魏延现在要做的,是彻底掀翻这张桌子!
他看向诸葛恪。
“元逊,此事若由你来办,你当如何?”
诸葛恪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一向以智计自负,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若非办不可……当分而治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对于张昭、顾雍此等顶级士族,当以利诱之。”
“提拔他们族中真正有才干的子弟,让他们看到支持新政的好处,远大于固守旧规。”
“对于那些中小士族,则以势压之。让他们明白科举是大势所趋,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但同时也要给他们出路,让家中旁支子弟参加考试,一旦中选同样可以授官。”
“至于那些真正的寒门士子……则要大张旗鼓,广而告之!让他们知道这是一个鱼跃龙门,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魏延赞许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但还不够。”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大字。
“此次科考,不单考经义。更要考农桑、水利、算学、律法!”
“我需要的人,不是只会引经据典的腐儒。而是能丈量田亩的实干之才,是能兴修水利的能工巧匠,是能断案如神的酷吏!”
“凡有一技之长,只要于国于民有利者,皆可入仕!”
陆逊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魏延,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狂热与坚定。
这不是在选官,这是在重塑整个江东的秩序!
一旦成功,魏延手中将掌握一支只听命于他,只执行新政的庞大官吏队伍。
这股力量,足以将任何反对的声音碾得粉碎。
“此事,大王和军师会同意吗?”
陆逊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们会的。”
魏延将手中的竹简递给邓艾。
“将此策连同我与关将军的盟约,一并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
“告诉大王欲取襄樊合肥,必先安江东人心。欲安江东人心,必先得江东人才。”
“此乃,开天辟地之举!”
……
消息传出,整个江东都沸腾了。
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议论着这件前所未闻的大事。
“听说了吗?镇北将军要开科取士了!”
“什么出身都不问?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能当官?”
“这……这是真的吗?我等寒门,也有出头之日了?”
无数穷困潦倒的寒门士子,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他们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刺破云霄的光。
而那些士族门阀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岂有此理!此举是刨我等的根啊!”
“竖子狂悖!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联名上奏弹劾此贼!”
然而,当他们气势汹汹地找到张昭和顾雍时,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张昭府上。
这位江东元老重臣,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茶,听着众人的慷慨陈词一言不发。
直到众人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放下茶杯。
“诸位,老夫只问一句。”
“魏将军的新政,可曾损害了你们一分一毫的利益?”
众人一滞。
“那盐铁之利比之从前,是多了还是少了?”
众人不语。
“如今的江东比之孙氏之时,是更安稳了,还是更混乱了?”
无人能答。
“魏将军要选拔的是郡县的佐吏,是田间的啬夫。他并未动我等的核心之位。他给了寒门一个希望,也给了我等更大的利益。”
张昭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更何况,此事成都方面想必也快有定论了。”
“这股大势,挡不住的。”
“诸位,好自为之吧。”
同样的一幕,也在顾雍府中上演。
那些中小士族在犹豫和挣扎之后,最终选择了妥协。
他们将家中那些庶出、或是才华并不出众的旁支子弟,送去了考场。
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给自己留下的后路。
一场声势浩大的科举考试,就在这暗流涌动之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陆逊、邓艾、钟离牧、诸葛恪四人,亲自担任主考官。
考场内外,戒备森严。
考试过后,雪片般的卷宗被送到了镇北将军府。
魏延没有假手于人。
他亲自批阅了所有排名前十的卷宗。
在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背后。
他看到了一张张渴望改变命运的鲜活面孔。
他看到了一颗颗亟待施展抱负的炙热之心。
最终,一份崭新的任命名单,从将军府发出。
这些人,有的被任命为县丞,有的被任命为主簿。
有的甚至只是一个管理水利的佐吏。
官职虽小,却像一颗颗钉子,被魏延狠狠地钉进了江东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是新政最忠实的执行者,是魏延插入江东旧有利益集团心脏的一把把尖刀。
与此同时,对于张昭、顾雍等大士族的支持,魏延也给出了丰厚的回报。
顾家的一名子弟,被提拔为吴郡郡丞。
张家的一个旁支,则获得了更大的商业经营份额。
一手提拔寒门,一手安抚上层,恩威并施。
通过科举与利益捆绑这两只手。
魏延开始真正将江东这台复杂的战争机器,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正在实现更高层次的“以吴治吴”。
这片土地,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被整合进刘备军的体系之内。
建业的天空,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远。
然而,此时的北方。
一条石破天惊的消息,即将传遍天下。
第215章 大汉,亡了
建安二十四年冬。
今日是江东科举放榜之日。
镇北将军府,书房之内。
陆逊、邓艾、诸葛恪等人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魏延坐于主案之后,亲自审阅着由邓艾他们从数千份卷宗中筛选出的前十名。
他的指尖划过一份字迹略显潦草,却锋芒毕露的竹简。
“农桑一体,以商养战。此人倒是有点意思。”
魏延将这份卷宗单独抽出,递给一旁的陆逊。
陆逊接过,细细观之。
撰文之人乃一寒门士子,通篇没有引经据典。
却用最朴实的语言,将江东的农业生产与商业流通结合。
最终落在了如何支撑长期战争的财赋之上。
其思路之大胆,逻辑之清晰,让陆逊也不禁暗自点头。
“此人虽文采不彰,却有实干之能。或可堪一用。”
陆逊如此评价道。
“此子岂止是可用。”魏延靠在椅背上,“我魏延,要的就是这种人。”
正当他准备提笔,要亲自为此人定下官职之时。
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冲破了建业城的宁静。
片刻之后,一名浑身尘土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将军府。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倒在地。
“将......将军!邺城急报!”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邓艾手中准备研墨的墨条停在半空。
诸葛恪脸上那份因科举成功而带来的骄矜,也刹那间消失无踪。
那名信使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卷密信,高高举过头顶。
“魏王……曹操,十日之前于邺城,薨!”
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剌瞪大了双眼,一时没能理解这个消息的全部含义。
钟离牧一直抱在胸前的双手,无声地垂下。
陆逊手中的那份卷宗,飘然落地而他浑然不觉。
曹阿瞒死了?
那个压在天下人头顶二十余年。
挟天子以令诸侯,雄踞北方的一代枭雄。
就这么死了?
在众人极致的震惊之中,唯有魏延的反应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更没有半分的意外。
作为一名穿越者,这则消息不是终结,而是一声发令枪响。
北方那头沉睡的巨兽,即将因为权力的交接。
迎来最混乱、也最脆弱的时刻。
“传我将令!”
魏延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而清晰
“即刻启动所有在邺城与洛阳的暗桩,我要知道北方朝堂上,每一个时辰发生的所有事情!”
“另外!将江东所有郡县的钱粮、兵甲、士卒数目,在明日天亮之前汇总呈报于我!”
一道道命令,不带任何感情地发出。
魏延这冷静到冷酷的姿态。
让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陆逊与诸葛恪,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大敌猝然长逝,将军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反而像是上满了弦的战弓,绷紧到了极致。
“将军!”诸葛恪率先反应过来,他的思维在飞速运转,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智珠在握的神采。
“曹操一死,其子曹丕必然仓促继位。其在军中与朝堂的根基,远不如曹操稳固。为求稳定,短期之内绝无可能南下!”
他向前一步,语调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此乃天赐良机!我等正可趁此机会北上直取淮南!或助关将军北伐襄樊,一举扭转乾坤!”
诸葛恪的分析,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然而,陆逊却紧锁着眉头。
他从魏延那异乎寻常的反应中,嗅到了一丝更深层次的危机。
“元逊所言虽有理。”
陆逊缓缓开口,打断了诸葛恪的慷慨陈词。
“但逊以为,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他看向魏延,沉声说道:“曹丕根基不稳,为求尽快巩固地位安抚内外。他必然会行非常之事。”
“比如……”
陆逊的呼吸微微一滞。
“篡汉。”
这两个字一出,连那剌都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诸葛恪脸上的兴奋之色也僵住了。
魏延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看着陆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终究是滚滚而来了。
“伯言说得对。”
魏延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这不是曹家的家事,而是我大汉的国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传令下去。江东水陆大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
“所有舰船补充给养,士卒整备兵甲,日夜操练。”
“但凡荆州、益州有任何异动,我等大军随时准备倾巢而出!”
建安二十五年,十月。
秋风萧瑟。
当来自北方的第二条消息,如一柄重锤砸进建业城时。
所有人都明白了陆逊的忧虑。
更明白了魏延那份未卜先知般的冷静,究竟从何而来。
曹丕,于洛阳接受汉献帝刘协“禅让”,登基为帝。
国号,“魏”。
改元,黄初。
大汉,亡了。
镇北将军府,密室之内。
那剌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
“曹贼!无耻之尤!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提刀北上,将那所谓的魏帝斩于马下。
邓艾与钟离牧沉默地站在一旁,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唯一能给他们下令的人。
魏延此刻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理会那剌的怒火,也没有看其他人。
他只是走到那副舆图前,手指落在了遥远的成都之上。
“汉室天子已亡。”
“但这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这番话,让密室内的狂怒与躁动,瞬间平息。
陆逊与诸葛恪身体同时一震。
他们猛然抬头,看向魏延的背影。
一个疯狂而大胆,却又无比符合逻辑的念头在他们心中升起。
魏延缓缓转过身,他看着眼前这两位江东最顶尖的智囊。
“现在,我们该做的不是愤怒。”
“而是思考。”
“如何在这场滔天的大变局之中,为大王,也为我们自己。”
“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伯言,你立刻拟一道江东文武百官的联名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诸葛军师处。”
魏延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请汉中王,顺天应民,登基为帝。”
“再续大汉国祚!”
第216章 大汉,不可一日无君
成都,汉中王宫。
大殿之内,气氛难得的轻松。
刘备高坐于王座之上,案几上堆放着来自南中的奏报。
庲降都督李恢已将杨仪押解至任,并开始着手梳理南中诸郡的治理事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孝直,南中之地蛮夷杂处民风彪悍,只靠弹压绝非长久之计。”
刘备将一份竹简递给下方的法正。
“依你看,我等后续当以何策安之?”
法正上前一步接过竹简,略一思索便道:“大王,臣以为当恩威并施。”
“对那些桀骜不驯之大族首领,当以雷霆之威慑之。”
而对寻常百姓,则当施以仁德减免赋税,使其知晓王化之善,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嗯,孝直所言,与孤不谋而合。”
刘备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下群臣纷纷附和,诸葛亮轻摇羽扇,面带微笑。
汉中王治下,文有诸葛法正,武有关张赵马黄。
如今魏延又占得江东钱粮之地,大业可期。
就在这片和谐的氛围中,一声凄厉的通传划破了殿宇的宁静。
“急报!洛阳探马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冲入大殿,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惶。
他甚至顾不上君臣之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卷竹简。
大殿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洛阳急报,莫非是曹操又有什么异动?
一名内侍快步上前,接过竹简呈递给刘备。
刘备拆开竹简。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王座上的那个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备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那竹简上的文字。
“啪嗒。”
一声轻响。
那卷竹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滚落在地。
刘备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殿下的诸葛亮,看着法正,看着那些跟随他半生戎马的文武臣僚。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两行浑浊的泪水,从这位汉中王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他想起了当年在许都,汉献帝拉着他的手,颤抖着叫他一声“皇叔”。
他想起了那道藏在衣带之中的血诏,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想起了自己半生漂泊,从涿县到新野,从长坂坡到成都。
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为的是什么?
匡扶汉室。
这四个字是他一生的执念,是他所有苦难的支撑。
而现在,竹简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告诉他。
汉室,亡了。
“哇”的一声。
刘备俯下身子,发出了悲鸣。
他这个年过半百,身经百战的枭雄。
此刻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随即,一股巨大的悲伤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殿下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也纷纷跪倒在地,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陛下啊!”
“大汉四百年江山……竟亡于国贼之手!”
哭声,在庄严的王宫大殿内回荡。
这是为一个时代的终结而奏响的哀乐。
然而,就在这片悲伤的海洋之中。
诸葛亮与法正,在人群中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没有哭。
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锐利到极致的光芒。
时机,到了。
刘备的哭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怒火。
那张仁德宽厚的面容,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篡逆贼子!”
他一声咆哮,猛地站起身。
腰间的双股剑应声出鞘,寒光四射。
“曹丕!汝这篡国之贼!乱臣之贼!”
刘备状若疯癫挥舞着长剑,狠狠一剑劈在了殿前那根一人合抱的廊柱之上!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廊柱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孤……与尔等汉贼,不共戴天!”
他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殿下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发一言。
他们都被刘备身上爆发出的那股惊天杀意所震慑。
许久,刘备才喘着粗气,慢慢放下了剑。
滔天的怒火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诸位,都退下吧……”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宫殿,很快便只剩下刘备与诸葛亮二人。
刘备失魂落魄地走下王座,抚摸着廊柱上那道狰狞的剑痕,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军师……”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平静如水的诸葛亮,泪眼婆娑。
“汉室亡了……”
“孤……孤愧对列祖列宗,愧对高祖皇帝啊!”
诸葛亮没有上前劝慰。
他只是走到一旁的案几,执起茶壶为刘备续上了一杯热茶。
然后静静地捧着,等待着。
刘备的悲伤,需要宣泄。
但宣泄之后,他需要面对的是现实。
终于,刘备走到了案几旁,颓然坐下。
诸葛亮将那杯热茶,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大王。”
诸葛亮缓缓开口。
“汉室,未亡。”
刘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诸葛亮。
他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军师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诸葛亮迎着他的注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昔日王莽篡逆,天下皆以为汉祚已终。然光武皇帝起于南阳,重兴汉室,方有今日之大汉。”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刘备心中混沌的悲痛。
他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看着诸葛亮,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明悟。
但更多的是挣扎与痛苦。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挺拔。
“如今,汉祚虽断于曹丕之手。”
“但天命与人心,皆在大王身上。”
他猛然转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拜。
“大王,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大汉,亦不可一日无君!”
“请大王,顺天应民,登基为帝,再续大汉国祚!”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刘备的心脏上。
刘备彻底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伏身在地的诸葛亮。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当皇帝?自己……可以吗?就在刘备心神激荡,天人交战之际。
诸葛亮缓缓直起身,从怀中掏出另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那竹简上,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字迹,竟是一份血书!
“大王,劝您登基的,不只亮一人。”
诸葛亮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此乃镇北将军魏延,联合江东文武百官,自建业送来的联名血书!”
“魏将军在信中言明,曹丕篡逆人神共愤!请大王即刻称帝,明正典刑,北伐中原!”
“他已在江东整备兵马钱粮,只待大王一声令下!”
第217章 群臣进谏,请大王称帝!
夜,深了。
成都王宫的大殿之内,只剩下刘备一人。
他没有回寝宫,只是独坐于王座之上。
任由冰冷的夜风从殿外灌入,吹拂着他那已经有些斑白的须发。
那份来自江东的联名血书,就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请汉中王,顺天应民,登基为帝。”
“再续大汉国祚!”
魏延和诸葛亮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登基当皇帝?
这个念头在他刘备前半生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从未有过。
他所求的不过是匡扶汉室,复兴天下。
可现在,汉室亡了。
他亲手劈出的那道剑痕,就在不远处的廊柱上,狰狞地提醒着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刘备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王阶。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冰冷的木茬刺痛了他的指腹,但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半生戎马,九死一生。
为的是什么?
若汉室已亡,他这个汉中王还有何意义?
他麾下这数万将士的浴血奋战,又还有何意义?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空虚,将他彻底吞噬。
这一夜,刘备彻夜未眠。
……
次日,天色微明。
汉中王宫的大殿之内,文武百官齐聚。
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那份因曹丕篡汉而起的悲愤与哀伤。
似乎被一种更为沉重、更为压抑的东西所取代。
所有人都垂着头,沉默不语。
但每个人的沉默之下,都涌动着惊涛骇浪。
刘备缓缓走上王座。
他一夜未眠,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
他环视殿下,看到了诸葛亮,看到了法正,看到了许靖,看到了糜竺。
看到了那些跟随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所有人。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法正,毅然出列。
紧随其后的是汉中王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以及数十位文武重臣。
他们走到大殿中央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齐齐整理衣冠。
然后对着王座上的刘备,俯身下拜行叩首大礼。
“臣等,请大王顺应天命,登基为帝,以续汉统!”
洪亮而整齐的声音,在大殿之内轰然炸响,震得廊柱嗡嗡作响。
刘备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预想过这一幕,但当它真正发生时。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诸位……此事万万不可!”
他的话音未落,法正已然抬起头。
这位以奇谋着称的谋主,此刻脸上没有任何算计。
只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启禀大王!”
法正的声音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今曹丕篡逆,国贼当道,大汉四百年江山毁于一旦。天下臣民无不悲愤,无不翘首以盼!”
“大王身为高祖血脉,孝景帝之后,乃是汉室宗亲。当今天下唯有大王能承继大统,兴兵讨贼!”
法正向前膝行一步,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若大王此时迟疑不立,便是向天下昭示连您这位先帝亲封的皇叔,也默认了曹贼的帝位!”
“此言一出天下人心必散,忠臣义士必将心寒绝望!届时我等还以何名义北伐?以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高祖皇帝!”
“难道要让天下百姓,都以为身为皇叔的大王,亦默认了曹贼的帝位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刘备的心脏上。
刘备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可以接受自己兵败,可以接受自己偏安一隅。
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己被天下人视为对曹丕篡汉无动于衷的懦夫!
“孝直……”
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大殿气氛凝固到极点之时。
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缓缓出列。
他走到法正身旁,对着刘备深深一拜。
“大王,孝直所言亦乃天下臣民之心。亮,亦有本奏。”
他没有法正那般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大王自入主益州以来,天降祥瑞,地涌灵泉。葭萌关有甘露之泽,成都府有醴泉之涌,武阳郡更有黄龙现世。”
诸葛亮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此皆非人力所能致,乃上天之征兆,昭示大王乃天命所归,当承继大统以安天下之心。”
他抬起头,迎着刘备的注视。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候到了!”
如果说,法正的言辞是政治上的逼迫。
那诸葛亮的话,便是从“天命”之上为刘备铺好了最后一条路。
一条他无法拒绝,也无力拒绝的路。
刘备看着殿下众人期盼的面容,听着耳边回荡的“天命所归”。
他的内心剧烈地挣扎着。
许久,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孤德行浅薄,何敢承此大位。曹贼篡逆孤心如刀绞,只思兴兵讨贼,为先帝报仇,岂敢有非分之想……”
这是拒绝,也是意料之中的拒绝。
诸葛亮与法正对视一眼,没有丝毫意外。
下一刻,“哗啦”一声。
殿下所有文武百官,无论职位高低,无论年长年幼,尽皆跪倒在地!
“请大王登基!”
“请大王登基,再续大汉国祚!”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几乎要将这座宫殿的屋顶掀翻。
许靖、糜竺这些白发苍苍的老臣,更是将头深深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大王!天下不可一日无主,我大汉不可一日无君啊!”
“若大王不立,臣等,便于此长跪不起!”
刘备彻底动摇了。
他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这里有从他一无所有时便追随至今的元从故旧。
有他三顾茅庐请出的军师卧龙。
有无数为了他的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臣良将。
他想起了在桃园之中,与两个义弟许下的誓言。
他想起了在长坂坡,为了百姓不惜以身犯险。
他想起了昔日在许都,年幼的先帝拉着他的手,喊出的那一声沉甸甸的皇叔。
匡扶汉室……
匡扶汉室!
原来,到了最后,所谓的匡扶汉室。
就是要由他自己,来亲手延续这即将熄灭的火种。
两行热泪,再一次从他的眼眶中滚落。
这一次,不是为了悲伤。
而是为了那份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与使命。
他动摇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动摇了。
诸葛亮静静地站在那里,将刘备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挣扎的痛苦,也看到了那在废墟之中,正在缓缓升起的一丝属于帝王的决断。
火候,还差最后一点。
第218章 大哥,你还等什么!
大殿之上朝会散去,群臣怀着各异的心思鱼贯而出。
刘备依旧独自一人留在那空旷的殿宇之内。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无比孤单。
殿门之外,诸葛亮与法正停下了脚步。
二人没有交谈,只是在廊下对视了一眼,便已明了对方心中所想。
王上心已动,但其半生所持的“仁义”与“匡扶汉室”之名,是一道枷锁。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必须亲手为他搭建一道名为“天命”的阶梯。
让他能顺理成章地走下来。
“此事,不能再等了。”
法正率先开口,他的话语简短却带着金石之音。
“孝直,今夜子时,请来我府上一叙。”
“亮,有要是相商。”
诸葛亮说完便整了整衣冠,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
夜色如墨。
诸葛亮府邸,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汉中王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以及十数位蜀中核心文臣皆已在此等候。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凝重。
诸葛亮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走到主座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今日殿上之事,想必大家都已明了。”
“大王心怀天下,却为虚名所累。我等为人臣者,自当为君分忧。”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益州舆图前。
“大王需要的不是我等的劝谏,而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个理由便是天意,便是民心!”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点下。
“从明日起,我要让整个益州,整个荆州,乃至魏延将军所在的江东,都为大王歌功颂德!”
“许公,糜将军。”
他转向两位刘备麾下的元老重臣。
“劳烦二位,联合蜀中宿老名士,传扬大王乃高祖血脉,天命所归之言。”
“孝直。”他又看向法正。
“大王登基的典仪、法度以及昭告天下的檄文,便由你来草拟。务必字字珠玑,彰显大统之正!”
“其余诸公,请发动你们所有的门生故吏,去往成都的街头巷尾,去往益州的每一个郡县村落!”
“我等要让说书人讲大王生有异象,要让稚子传唱天命所归的童谣!要让所有的祥瑞之兆,都在此刻为大王而现!
“总而言之,我等要让大王所到之处,耳中所闻目中所见皆是‘天命所归’!”
一场由蜀汉中枢亲自导演,旨在“创造天命”的巨大风暴。
就此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东建业。
镇北将军府的书房内。
魏延看着手中由成都送来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军师这套路,倒是玩得纯熟。”
他将密信递给一旁的陆逊和邓艾。
陆逊看罢,面露思索:“军师此举,是要为大王铺就登天之阶。我等自当全力配合。”
邓艾则有些迟疑:“只是,信中所言之‘祥瑞’……此等虚无缥缈之物,仓促之间该去何处寻?”
魏延靠在椅背上,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士载,你格局小了。天上的祥瑞不好找,地上的祥瑞还不好造吗?”
他转头看向钟离牧:“子干,你立刻去城中找一名画师,把城中最壮硕的几只烈犬给我染成白毛黑纹,再找个山头放出去。”
“记住,要让上山砍柴的百姓无意间看见,看见它嘴里叼着点什么……就叼颗最大的蘑菇!”
钟离牧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咧嘴一笑:
“将军高明!属下这就去办,保证让那几条狗比真老虎还像老虎!”
魏延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比谁都清楚,刘备称帝不是为了个人权欲。
而是为了给“讨伐曹魏”这架战争机器,装上一个最正统的名分。
次日。
成都最繁华的东市,一间茶楼之内座无虚席。
一名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话说那汉中王刘备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其家宅东南角,有一棵高五丈余的桑树,远远望去状若车盖!过往的相士见了,都说此家必出贵人啊!”
堂下,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叹。
类似的故事,在短短数日之内,传遍了成都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更加离奇的消息,开始从各地传来。
武都郡有农夫在田中耕作,竟挖出一座造型奇异的石人。
擦去泥土,上面赫然是四个古篆——“汉祚永昌”!
梓潼县,一口枯了数十年的古井,一夜之间重新涌出清泉。
那泉水甘甜醇美带着一股奇异的酒香,百姓争相传颂此乃“醴泉”现世之兆!
更有甚者,成都城内的孩童之间,开始流传起一首简单上口的童谣。
“黄龙出于蜀,天子在成都!”
“黄龙出于蜀,天子在成都!”
清脆的童音在街头巷尾回荡。
传入每一个官吏、每一个百姓、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汉中王宫之内。
刘备正为堆积如山的劝进奏折而心烦意乱。
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呈上一份份来自各地的急报。
“启禀大王!荆州来报!关将军言其府邸上空,有五彩祥云盘旋三日不散!”
“启禀大王!江东来报!镇北将军魏延言吴郡山中,有百姓目击白虎现踪,口衔灵芝献于军前!”
“启禀大王!交州来报!交州刺史李严将军言,交趾之地有五谷之种,竟于石上开花结果!”
一份份报告,如雪片般飞来。
刘备从最初的震惊到怀疑,再到最后的麻木与茫然。
他走出书房想透一口气。却听到巡逻的侍卫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黄龙现世了!”
“何止!我听说连江东的魏将军那里,都有白虎献瑞!”
“看来,大王真是天命所归啊……”
他走到后苑,又听到宫女们在窃窃私语。
“城里的小孩子都在唱呢,天子在成都!”
“是啊是啊,大汉有救了,我们都要有好日子过了!”
一股巨大的无形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推着他向前走。
这股浪潮是“天意”,更是那看得见、摸得着的“民心”。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仿佛整个天下的人,都在用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他。
等待他做出那个他最不愿做出的决定。
就在他心神俱疲,几近崩溃之际。
两名风尘仆仆的亲信信使,自阆中和江陵星夜赶回。
他们带来了两封家书。
是云长和翼德的。
刘备颤抖着手,拆开了关羽的信。
没有长篇大论的劝谏,没有引经据典的陈词。
信的开头,只有一行字。
“臣弟关羽,叩请陛下圣安。”
陛下!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刘备的心上。
砸得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这比法正的犀利言辞更具杀伤力,比诸葛亮的天命祥瑞更有分量。
这竟是他忠义无双的二弟对他的称呼。
他接着往下看。
“荆州十万兵马已整备完毕,粮草器械充足。只待陛下一声令下,臣弟即刻挥师北上直取襄樊,为大汉雪耻,为先帝报仇!”
刘备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立刻拆开张飞的信。
熟悉的狂草字迹映入眼帘,内容更是直接。
“大哥!你还等什么!你若再不当皇帝,俺老张就亲自赶回成都!俺亲手把你绑上龙椅去!”
“俺和二哥都在等大哥你称帝啊!陛下!”
信的末尾,同样是那个刺目的“陛下”。
他们这不是劝进,是催促。
是理所当然。
在他们心中自己的兄长,早已经是这天下的主宰。
兄弟的信任与期盼化作了最后一根,也是最沉重的稻草。
彻底压垮了刘备心中那道名为“道义”的防线。
他仰起头看着成都灰蒙蒙的天空,两行热泪再次滚落。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匡扶汉室。
……
数日后,朝会。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列于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王座之上。
刘备一夜未睡,但他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以诸葛亮、法正为首,所有文武百官再一次齐齐跪倒在地。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第三次响彻大殿。
“请大王顺天应民,登基为帝,再续大汉国祚!”
这一次,刘备没有拒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内的官员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吐尽了半生的颠沛流离,吐尽了所有的挣扎与痛苦。
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高高的王阶。
他走到跪在最前方的诸葛亮与法正面前。
然后弯下腰,亲手将二人一一扶起。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刘备环视着殿下跪倒的一片忠臣良将。
最后,目光落回到诸葛亮的脸上。
“军师,你们可是害苦了孤啊。”
“既然天命如此,民心所向。”
“备,又岂敢再推辞!”
话音落下的瞬间。
群臣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正要山呼万岁。
诸葛亮却已从法正手中接过一卷早已备好的厚重竹简,双手高高呈上。
“陛下!此乃臣等草拟的登基大典仪注与告天檄文,请陛下御览!”
“吉日已定,就在三月之后!”
第219章 汉,未亡!
刘备允了。
没有形成任何正式的文书,也没有通过内侍的传唱。
它只是通过一名走出大殿时,脸上却洋溢着狂喜的低阶文吏的口中,泄露了出去。
然而,就是这道微不足道的消息.
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便化作了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
“王上允了!”
“汉中王要登基了!”
“大汉有救了!”
最先沸腾的是王宫外的宿卫士卒。
紧接着,是成都的街头巷尾。
无数的百姓自发地从坊市中、从屋舍里涌上街头。
他们没有统一的口号,也没有人组织。
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宣泄着那压抑已久的悲愤与此刻新生的希望。
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富贵或贫寒的脸上。
都挂着同样的泪水,喊着同样的话。
“天不绝我大汉!”
这股声浪,从东市到西市,从南门到北门。
最终汇聚成一股冲天的洪流,涌向汉中王宫。
然而,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之外。
正式的流程,才刚刚开始。
刘备要演一场戏。
一场演给天下人看,更是演给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执念看的戏。
翌日,朝会再开。
刘备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容憔悴,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孤起兵涿县,半生漂泊,所思所想,唯匡扶汉室四字。”
他看着阶下群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
“今曹贼篡逆,汉室倾颓,孤身为汉室后裔,当为先帝报此血仇,岂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大位之议,休要再提!”
他猛地一挥衣袖,作势便要离席。
“陛下!”
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的杂音。
他率领百官再一次跪倒在地。
“陛下欲为先帝报仇,臣等无不感佩。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诸葛亮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王座上的刘备。
“陛下若不立,讨贼之事则名不正言不顺。”
“我等将士出川是以汉中王之名,还是以益州牧之名?是为刘氏私仇,还是为大汉公义?”
“名分不定,则人心不定!人心不定,何以讨贼!”
“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为大汉国祚计,勿再推辞!”
“请陛下勿再推辞!”
群臣山呼。
刘备拂袖而去。
第二次朝会,刘备甚至没有让百官将话说完。
他直接开口,堵死了所有劝进的言辞。
“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义,四海归心。光武皇帝起于南阳,重兴汉室,德被八方。”
“备德行浅薄,累败之将,半生寄人篱下,何德何能敢与先祖比肩?”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痛苦与自我怀疑。
“承继大统,备,万万不敢!”
这是第二次拒绝。
这一次不等诸葛亮开口,法正已经出列。
“陛下此言差矣!”
法正的声音尖锐而锋利,直刺刘备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陛下是否忘了,葭萌关的甘露,武阳郡的黄龙?”
“是否忘了,吴郡山中的白虎,交趾石上的五谷?”
“此皆天之祥瑞,非人力所能为!天意昭昭,正在陛下之身!”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刘备。
“陛下乃高祖血脉,孝景帝之后,承继大统乃是天理伦常,何来比肩之说?
陛下若不受,才是违背天命,辜负祖宗!”
“难道陛下要让天下人以为,先帝亲封的皇叔,面对曹贼篡逆只知自怨自艾,连延续汉室血脉的勇气都已丧尽吗?”
这番话,诛心至极。
刘备的身体晃了一晃,他扶着案几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法正那张咄咄逼逼人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再次退朝。
第三日,刘备没有再上朝。
他将自己关在了寝宫之内,宫门紧闭不见任何人。
他派出一名内侍,传达了他“心意已决,此生不议登基之事”的决绝之言。
这是第三次拒绝。
这一次,诸葛亮与法正没有再在大殿内等待。
他们率领着成都城内所有的文武百官。
从王宫大殿,一直走到了刘备的寝宫门外。
没有劝谏,没有呐喊。
“哗啦”一声。
以诸葛亮、法正、许靖、糜竺为首。
所有官员,无论白发苍苍还是正值壮年。
齐齐跪倒在那紧闭的宫门之外。
冰冷的青石板,透过衣袍传来刺骨的寒意。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冷雨。
但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只是跪着,沉默地跪着。
那份沉默,比任何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都更具力量。
许久,诸葛亮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臣等,在此恭候陛下。”
“陛下若一日不允。”
“臣等,便在此长跪一日。”
“若陛下此生不允。”
“臣等,便在此,跪死于宫门之外!”
宫门之内。
刘备背对着宫门,听着门外那细微却清晰的话语,浑身剧震。
那些追随他半生的老臣,那些为他奔走效力的栋梁。
此刻正跪在冰冷的雨中。
他们用自己的性命,在逼他。
逼他走上那条他既渴望又恐惧的道路。
漫长的沉默。
雨声,淅淅沥沥。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刘备站在门内。
他一夜未眠,双目赤红。
但那身姿,却前所未有的挺拔。
他看着跪在最前方的诸葛亮和法正。
他们的发髻已被雨水打湿,官服上沾着泥水狼狈不堪。
他缓缓走下台阶,走到二人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将诸葛亮与法正搀扶起来。
“军师,孝直……”
他看着跪倒在地的黑压压一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是要陷孤于不义啊……”
“也罢。”
“既然天命如此,民心所向。”
“备,受之便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压抑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狂喜的呐喊声。
冲破了雨幕,响彻了云霄。
……
登基之事既定,接下来的议程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地点,依旧是汉中王宫的大殿。
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国号,当如何定?”
许靖作为汉中王傅,率先提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
“自当为‘汉’!”
法正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陛下承继大统,非改朝换代乃是再续汉祚!国号自当为‘汉’,以示正统!”
此言一出,满堂附和。
刘备默然颔首。
这也是他心中唯一的答案。
“那年号呢?”
诸葛亮看向刘备。
殿内安静下来。
年号,代表着新君的意志与对未来的期许。
“臣以为,当为‘章武’。”
“一名武将列出,正是以勇猛着称的赵云。”
“曹贼篡逆天下未平,陛下登基正当以武功戡乱,重振朝纲!”
“章武二字,既是彰显武功,亦是昭告天下,我大汉讨贼之决心!”
章武!
这两个字,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让殿内所有文臣武将,都感到一阵热血上涌。
刘备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好!”
“就依子龙所言,定年号为章武!”
国号与年号既定,剩下的便是登基大典的繁琐仪注。
诸葛亮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他呈上一份厚重的竹简,里面详细罗列了祭天、拜祖、受玺、登坛、大赦天下等一系列流程。
“登基大典,关乎国体,不可仓促。”
诸葛亮缓缓道:“臣与诸公商议,吉日已定就在三月之后。届时万事皆备,陛下当筑坛祭天,登基为帝。”
三月之后。
刘备默念着这个日期。
他看着阶下那一张张激动的面孔。
看着诸葛亮那双似乎永远平静,却在深处藏着欣慰的眼睛。
他又看到了法正,那张锐利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狂热。
他的思绪飘远。
他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荆州。
他的二弟云长,正抚摸着青龙偃月刀的刀锋,目光灼灼地望向北方。
他又仿佛看到了阆中。
他的三弟翼德,正将丈八蛇矛顿在地上,发出兴奋的咆哮。
大哥!你还等什么!
翼德的催促,云长的期盼,化作无形的巨浪。
将他推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褪去。
只剩下属于帝王的,沉凝与决断。
“一切,便依军师所言。”
大殿之上,钟鼓齐鸣。
以诸葛亮为首,文武百官整理衣冠。
再一次对着那道身影,行叩首大礼。
这一次,他们口中的称呼,不再是“大王”。
“臣等,参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经久不息。
刘备端坐于王座之上,一动不动。
他感受着那份前所未有的重量。
压在他的肩上,也注入他的骨髓。
汉,未亡!
第220章 定都
汉中王宫。
刘备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身上的玄色王袍尚未更换,但整个人的气度却已在短短数日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双曾满是颠沛与挣扎的眼睛,此刻沉凝如渊,透着属于帝王的审视与威严。
登基大典的仪注已经由诸葛亮与法正等人拟定。
昭告天下的檄文也已备好,只待三月之后择吉日筑坛祭天。
但在此之前。
一个更为根本,也更为棘手的问题。
被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启禀王上!”
汉中王傅许靖,颤巍巍地出列。他
“国号既定,年号已立,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定都!”
此言一出,大殿内刚刚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许靖环视四周,清了清嗓子:
“成都乃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民殷国富。更有四塞之险,易守难攻。陛下以此为基业,方有今日之兴。”
“臣以为当继续以成都为都,方能稳固根本,徐图天下!”
他话音刚落,以谯周为首的一众益州本土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许公所言极是!成都乃龙兴之地,祥瑞频出,正合帝都之象!”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都城首重安稳,成都乃万全之选!”
“根基不稳何以北伐?请陛下定都成都,以安社稷!”
一时间,殿内尽是主张定都成都之声。
刘备静静地听着,没有表态。
他当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
定都成都,他们这些益州本土的士族便是京畿之臣,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这无可厚非。
但,偏安一隅。
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就在此时,一声沉闷的咳嗽响起。
赵云,毅然出列。
“启禀大王,云有异议!”
赵云对着御座一拜,随即直起身,目光扫过许靖等人。
“成都虽好却过于安逸,非进取之地。我等兴兵乃是为了讨伐国贼,重兴汉室!岂能自困于蜀中,坐视曹贼坐大?”
他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凌厉起来。
“汉中乃益州门户,更是北伐曹魏之前沿!”
“陛下若定都于此,便是向天下昭示我大汉与汉贼不共戴天的决心!三军将士,亦会因此士气百倍!”
“臣请陛下,定都汉中!”
“臣等附议!”
糜竺、黄忠等一众元老将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的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与方才文臣们的论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殿之内,瞬间分裂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主张安稳,以成都为都,固守根本。
一派主张进取,以汉中为都,彰显决心。
“荒唐!天子之都,岂能设于兵锋之前?若有万一,谁能担待?”
许靖气得胡须发抖。
“畏首畏尾,何谈兴复汉室?若无进取之心,与偏安何异?”
黄忠毫不退让。
“黄老将军此言差矣,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稳固后方才是万全之策!”
“谯先生饱读诗书,难道忘了高祖‘据关中而定天下’的明训吗?”
争吵声,在大殿之内愈演愈烈。
文臣们引经据典,强调安全与稳固。
武将们言辞激烈,力主战争与决心。
刘备坐在御座之上,看着下方争得面红耳赤的群臣,陷入了深深的思虑。
成都安逸,但易消磨斗志。
定都于此,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刘璋的老路。
这绝非他所愿。
汉中激进,能彰显决心鼓舞士气。
但将整个朝廷中枢置于前线,风险太大。
一旦战事不利,便是国本动摇。
这不仅仅是一个地点的选择,更是未来国策路线的选择。
是稳妥防守,还是倾力一击?
就在这喧嚣的争吵声中。
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亮,缓缓出列。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御座上的刘备微微一躬身。
整个大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争吵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这个年轻的军师身上。
他们都想知道,这位一手将刘备推上皇位的智者,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大王。”
“臣以为,成都过于偏安,汉中又过于冒进。”
“二者,皆非帝都之首选。”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不是成都,也不是汉中?
那还能是哪里?
刘备也感到了意外,他身体微微前倾:“军师对此,有何高见?”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对着内侍道:“取舆图来。”
很快,一幅囊括了整个天下的详细舆图被四名内侍抬了上来,平铺于大殿中央。
诸葛亮走到舆图前,取来一根细长的竹杆。
他没有指向成都,也没有指向汉中。
竹杆的尖端,落在了舆图中央。
一个所有人都熟悉,却又在此刻感到无比陌生的地点上。
江陵。
“此地,乃是南郡江陵。”
诸葛亮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大殿内,一片死寂。
许靖等人面露困惑,赵云等武将也是一脸不解。
江陵?那是荆州的核心,是云长将军的驻地。
定都于此是何道理?
刘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隐隐感觉到,诸葛亮将要说出的,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宏大构想。
诸葛亮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
他的竹杆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大王请看。”
“定都江陵,其一,可安内。”
他的竹杆从江陵出发,向西划过长江点在了成都。
然后又向东划去,点在了魏延所在的建业。
“江陵正处益州、荆州、江东三地之枢纽。陛下坐镇于此,向西可遥控益州钱粮,向东可统辖江东兵马。”
“如此则可上下一心,如臂使指,再无尾大不掉之虞。”
刘备的心脏,更是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诸葛亮的第一层深意。
关羽是他的结义兄弟,他自然无比放心。
但魏延奇袭江东,功高盖世。
若天子远在成都,日久天长难保不会生出骄纵之心。
而天子坐镇江陵,就等于将缰绳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这是帝王心术!
“其二,利外。”
诸葛亮的竹杆离开了江东猛然向北,沿着汉水直指襄樊。
“自江陵出发,我大军顺汉水而上,一日便可兵临襄樊城下!”
“此乃北伐中原最近、最快之捷径!远非自汉中翻越秦岭可比!”
竹杆又向东平移,点在了淮南方向。
“若战事需要,大军自江陵顺流而下,亦可随时策应江东战事,东西联动令曹贼首尾不能相顾!”
一番话,说得殿内所有武将包括赵云在内,都是双眼放光。
他们只想着从汉中出兵,却忘了从江陵出发。
无论是战术选择还是战略纵深,都远胜汉中!
“其三,得人心。”
“我大汉与曹贼,乃生死之局存亡之争,并无半分退路。”
“定都成都,天下人会以为大王欲效仿刘璋,偏安一隅。”
“定都汉中,天下人亦会觉得此乃兵行险着,根基不稳。”
“唯有定都江陵!”
“天子镇国门,御驾亲临前线!这既是向曹贼宣示我等决一死战的意志。”
“更是向天下所有忠于汉室的臣民,表明我大汉光复旧都、还于旧都的决心!”
“如此,则天下人心,无不归附!”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气象!这,才是中兴之主当为之事!”
最后一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刘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好一个天子镇国门!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自己君临江陵,亲率二弟云长自襄樊出兵。
魏延自江东策应,三弟翼德与赵云坐镇汉中以为犄角。
整个长江中下游连成一片,向着北方的篡逆之贼,发出震天的怒吼!
那份因为定都之争而产生的犹豫与困惑,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这才是他刘备该走的路!
这才是大汉中兴该有的气魄!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们的君主。
刘备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按在了舆图之上。
“传孤王令!”
“定都,江陵!”
大殿之内,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大王圣明!”
诸葛亮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这头沉睡的雄狮,才算是真正醒了。
第221章 是祸是福,尚未可知
定都江陵的决定,连同登基大典的日期。
化作一卷卷由内侍官亲捧的诏书。
自成都出发,星夜兼程发往汉中王刘备治下疆域的各个角落。
一匹快马,冲破了建业城的晨雾。
信使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手中碰着一卷明黄卷轴。
诏令要求所有在外的方面大员,包括左将军马超、右将军张飞、前将军关羽、以及镇北将军魏延。
即刻启程前往江陵,准备参加登基大典并接受封赏。
建业,镇北将军府。
书房之内,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静。
魏延接过那份散发着墨香与尘土气息的诏书,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曹丕篡汉,刘备称帝。
这是大义,是人心,更是必然。
作为熟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他甚至比成都的诸葛亮更早预见了这一天的到来。
他随意地将诏书在桌案上展开。
那上面用工整小楷写就的“章武”年号与“定都江陵”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都看看吧。”
他将诏书推向桌案中央,递给一旁的陆逊、诸葛恪等人。
最先拿起诏书的是诸葛恪。
他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全部内容。
“妙啊!”
诸葛恪抚掌大笑,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定都江陵,此乃天子镇国门之势!”
“王上这是要居中掌控全局,将益州、荆州、江东连为一体,时刻准备北伐!”
他抬起头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言语间透着一股锐气。
“看来我们的大王,其志在天下,而非偏安南方一隅!”
陆逊只是静静地拿起诏书,仔细研读。
“陛下此举,名为掌控,实为倚重。”
陆逊的声音温润而清晰。
“荆州与江东将成为未来北伐的两个轮子,而陛下就要坐在江陵这个中枢,亲自驾驭了。”
“我等的担子,怕是要更重了。”
邓艾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指尖从江陵出发沿着汉水逆流而上,最终停在了一个点上。
“水路,顺畅。”
“若从江陵出兵,大军半月可抵襄樊城下。比之从汉中翻越秦岭快了何止数倍,兵马粮草之耗损,更是天壤之别。”
魏延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几人的分析。
一个看到了战略雄心。
一个看透了帝王心术。
还有一个算清了后勤兵略。
他最核心的这个班底,没有一个是蠢货。
这让他很放心。
“既然大王有令,我等自当遵从。”
魏延站起身,开始下达指令。
“此次江陵之行,我必须亲自前往。我走之后江东军政要务,由伯言、元逊、士载、子干,你四人共同暂代。”
他看向陆逊与诸葛恪。
“伯言、元逊,江东新政的推行以及即将开始的第一届科举,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我需要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为大汉输送人才与钱粮的江东!”
“诺!”二人躬身应道。
他又转向邓艾和钟离牧。
“士载、子干,各营兵马的操练,水军的巡防,建业的城防,务必加倍警惕。”
“我不希望在我回来之前,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诺!”两个年轻人同样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如同山中猛兽般的那剌。
“那剌。”
“末将在!”那剌一步踏出。
“点齐三百亲卫,三日后,随我前往江陵!”
“遵命!”
……
夜,深了。
镇北将军府,一间不为外人所知的密室之内。
魏延将自己最核心的班底,再次召集于此。
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
四人分坐两侧,气氛比白日里沉重了许多。
魏延没有坐,他背着手在密室中缓缓踱步。
“今日白天所言,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四人。
“现在,我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此次江陵之行,是封赏也是敲打。是祸是福,尚未可知。”
他的话,让在场几人心中皆是一凛。
“陛下定都江陵,坐镇中枢掌控全局,这是阳谋也是帝王权术。”
“他需要倚重我们江东。但他同样要确保这把最锋利的刀,绝对不会伤到他自己。”
“朝堂之上,人心难测。”
“今日的功臣或许就是明日的阶下囚。这样的事,史书上还少吗?”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逊和诸葛恪的脸上,都现出了凝重之色。
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魏延话中的深意。
“所以我不管陛下如何封赏,不管朝堂上那些文臣武将如何风云变幻,更不管他们怎么看我们江东这一脉。”
魏延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在空中一点。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把江东给我打造成一块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我要整个江东的军、政、财、人,全都牢牢地攥在我们的手心里!”
“我要让江东的每一个郡县,每一座兵营,都兵强马壮!”
魏延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陆逊的脸上。
“伯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逊缓缓起身,对着魏延深深一拜。
“将军放心。”
他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却重逾千钧。
魏延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邓艾和钟离牧几乎是同时站起,抱拳躬身。
“将军放心!”
诸葛恪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他笑着长身而起。
“将军此去尽管纵横捭阖。江东有我等在,必为大王和将军守好这片基业,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动摇分毫。”
魏延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很好。”
魏延的声音再次沉了下来,回荡在密室之中。
“江东,必须是我们大汉的江东。”
“决不可让曹贼有机可乘!”
众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
“诺!”
密室的门被推开,众人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魏延独自一人留在室内,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凝视了许久。
他的手指划过荆州划过江陵,最后一路向北。
那里是襄樊,是宛城,是许都,是洛阳。
是那片他魂牵梦绕,立誓要亲手夺回的中原故土。
江陵之行,是棋局的开始。
他抬起手,从棋盒中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
一声轻响。
那枚棋子,被他重重地按在了舆图上“江陵”的位置。
一个新的战局,就要开始了。
第222章 偶遇故人,谁敢动我兄弟?!
三日后,建业码头。
数百名身披玄甲,腰悬环首刀的亲卫肃立于楼船之上。
江风猎猎,吹动着船舷上那面巨大的“魏”字将旗。
那剌一身重甲,如同铁塔般立于魏延身后。
没有繁琐的送行仪式,也没有官员的虚伪作别。
魏延只对前来送行的陆逊等人留下一句话。
“江东,就拜托诸位了。”
而后他转身登船。
“启航!”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艘大小战船缓缓驶离码头。
逆着长江的滚滚波涛,向西而去。
魏延没有选择走陆路,而是率领船队沿着长江主干道溯流而上。
这既是去往江陵的最快之路,也是一次对他治下江东的巡视。
船行两日,进入丹徒地界。
江岸边原本荒芜的滩涂,此刻已经变了一番模样。
数十座巨大的船坞拔地而起。
无数的工匠赤着上身,在震天的号子声与锤击声中,将一根根巨大的龙骨铺设固定。
魏延站在船头,没有说话。
这些正在建造的是更大、更坚固的楼船与斗舰。
是他为下一次北伐准备的利器。
船队继续西行。
两岸的景象,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大片大片新开垦的田地,从江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脚下。
纵横交错的水利沟渠如同棋盘一般规整,将江水引入每一寸干涸的土地。
田间,有农夫在辛勤劳作。
他们看到江面上如此庞大的船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敬畏而好奇的打量。
魏延的船队在一处小小的沿江县城码头靠了岸,暂做歇息。
当地的县令早已带着几名吏员在此等候。
那县令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曾褪去的书生气息。
他正是魏延推行科举后,第一批提拔上来的寒门士子。
见到魏延下船,这年轻的县令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下…下官,新安县令李诞,拜见镇北将军!”
魏延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免礼。”
他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袋,以及不远处正在修建的官仓。
“李县令,今年县城的收成如何?”
李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话语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回将军!托大王和将军的洪福!自盐铁官营之后,县中府库终于有了余钱!下官便组织百姓,大修水利开垦荒地!”
“今年夏粮,预计可比往年,翻……翻上一番!”
翻上一番?!
这让魏延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走到那年轻县令的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很好,李县令你做得不错。”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那名叫李诞的年轻人,瞬间红了眼眶。
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这位权倾江东的将军都看在了眼里。
魏延一路行,一路看。
他看到了昔日凋敝、士族横行的江东。
正在他手中一点一点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
这不是靠什么祥瑞,也不是靠什么天命。
是靠着一船船运往全国各地的食盐和铁器,换回来的真金白银。
是靠着一座座新建的船坞和兵器坊,提供的强大武力。
更是靠着像李诞这样,被他亲手提拔起来。
愿意为刘备和他卖命,也愿意为这片土地上百姓做实事的寒门士子。
这些,才是他魏延的根基。
也是他此次前往江陵,最大的底气。
船队行了十数日,已渐渐接近荆州地界。
江面愈发开阔,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
这日午后,正在船舱内小憩的魏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将军!”
一名亲卫冲了进来。
“前方江面发现一支船队,正从上游而来,数量庞大旗号不明!”
船舱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剌第一个站起身,快步走到舷窗边向远处望去。
“是上庸方向来的。”
“难道是……”
魏延也站起身,走到了船头。
只见远方的江天一色间,一支同样庞大的舰队正顺流而下。
为首的几艘楼船,其规模甚至不亚于他所在的旗舰。
很快,那支船队的旗号在风中展开。
一个斗大的“刘”字,赫然映入众人眼中。
魏延一瞬间便认出了对方,是上庸太守刘封!
两支船队很快在江心相遇,各自放缓了速度。
一艘走舸飞快地从对面的旗舰上驶来,靠上了魏延的座舰
。一个魁梧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地从走舸上跳了过来。
“哈哈哈哈!”
人未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已经响彻江面。
“好你个魏文长!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你小子!”
刘封大步流星地走来,完全不顾周围亲卫警惕的姿态。
上来就给了魏延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那力道之大,险些让魏延背过气去。
“咳咳……封公子,你是想勒死我吗?”魏延好不容易推开他。
刘封却毫不在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魏延,一拳捶在他的胸甲上。
“自从江陵一别,你小子可真是做下了好大的事!差点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他的嗓门洪亮,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兴奋与钦佩。
“我在上庸都听说了,你把江东孙权那帮鼠辈治得服服帖帖,乖乖称臣纳贡!”
“还顺手把杨仪那个阴阳怪气的狗东西给办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魏延看着刘封这张毫无城府的脸,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和这种直肠子的人打交道,总是让人省心。
“封公子,咱们先进去再叙。”
船舱之内,酒宴很快摆下。
刘封为人毫无架子,直接抱着一坛酒,大口畅饮。
“文长,快跟我说说,江东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好奇地问道。
魏延没有隐瞒,将自己如何整肃江东士族,推行新政。
以及此去江陵可能面对的朝堂纷争,都简略地说了一遍。
他没说那些关于帝王心术的猜测,只说了自己功高,恐遭朝中小人嫉恨。
刘封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重重地一拍大腿。
“他娘的!我就知道那帮文官没一个好东西!”
他把酒坛往桌上重重一顿。
“你放心!文长!”
刘封拍着自己的胸脯。
“你我是过命的交情!当初若不是你,我二叔就危险了!这份恩情我刘封记一辈子!”
“等到了江陵,有谁敢给你魏文长穿小鞋,我刘封第一个不答应!”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父王亲封的镇北将军!谁敢动我刘封的兄弟!”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魏延端起酒碗,与他重重一碰。
“封公子,你这句话,延拜领了!”
有了刘封这个地位特殊,性格耿直的义子作为盟友。
他此行的江陵之行,无疑多了一份厚重的保障。
酒宴过后,刘封没有返回自己的旗舰。
他直接下令,将自己的部队和魏延合兵一处。
美其名曰要与兄弟同舟共济。
魏延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
江面上,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支船队,开始缓缓合并。
上百艘战船汇聚一处,楼船的巨大阴影遮蔽了半边江面。
两面帅旗,一面“魏”,一面“刘”。
并排而立,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浩浩荡荡,直奔江陵。
第223章 君臣再会,深夜密谈
江陵。
当那座庞大的城郭轮廓,出现在江天尽头时。
魏延与刘封率领的联合船队,引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码头上,无数正在劳作的民夫与工匠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愕地望着那遮天蔽日的船帆。
“文长,你快看呐!真是好大的阵仗!”
“昔日我们死守这江陵和那陆伯言血战时,何曾想过这江陵城会变得如此繁华,还成了我大汉都城!”
刘封站在船头,看着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巨城,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昔日的南郡治所,如今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城墙被加高拓宽,无数崭新的屋舍与宫殿地基,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铺展开来。
这是一座充满了野心与活力的都城。
它向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昭示着新王朝的勃勃生机。
然而魏延的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兴奋。
他看到的,是那高耸城墙下数不清的民夫,是那为了修建宫殿而被征调的无数劳力。
新都的气象,是用益州、荆州和江东的钱粮堆砌起来的。
更是用新皇刘备的无上权威,强行催生出来的。
“文长你看!那是不是二叔和三叔!”
刘封兴奋的声音,将魏延的思绪拉了回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码头的最前方,几道熟悉的身影正肃立等候。
为首之人,一袭青色长袍,身形挺拔如松。
那长长的美髯在江风中微微拂动,不是关羽又是谁?
在他身旁一个同样魁梧雄壮豹头环眼的大汉,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正是张飞。
关平则安静地立于父亲身后,一身戎装沉稳内敛。
船队缓缓靠岸。
跳板刚刚搭上,张飞那洪钟般的大嗓门便第一个炸响。
“文长啊!你小子总算来了!”
他几步冲上跳板,根本不顾船身的摇晃。
一把抓住魏延的胳膊,差点将他直接从船上拽下去。
“好小子!在江东闹出那么大动静!快跟俺老张说说,你是怎么把江东那帮子士族给拾掇得服服帖帖的!”
张飞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魏延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封已经从后面挤了上来。
“三叔!这事儿我可也都知道了!”
刘封一把搂住魏延的肩膀,得意洋洋地对着张飞嚷嚷:“我跟文长那可是过命的兄弟!咱们……”
“去去去!你小子一边去!”
张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刘封扒拉到一旁。
一双眼睛依旧灼灼地盯着魏延。
此时,关羽与关平也已走上前来。
关羽走到魏延面前,没有张飞那般夸张的举动。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魏延。
那双素来高傲的丹凤眼中,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感激,有欣赏,还有一丝身为长辈的审视。
许久,他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魏延的肩膀。
“文长,辛苦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比任何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
“二将军言重了。”魏延躬身一拜,“延所做一切皆为大王,为大汉。”
“好一个为大哥,为大汉!”
张飞大笑起来,用力捶了魏延一拳。
“走!今晚咱们几个生死弟兄不醉不归!俺老张要好好听你说说江东的故事!”
“三弟。”关羽淡淡开口,制止了张飞的喧闹。
“文长与封儿一路劳顿,还是先让他们安顿下来再说。”
“二哥说的是啊,看俺老张这急性子,怎么把这茬忘了!”张飞连连点头。
兄弟几人时隔许久再见,自是一番热闹。
魏延被众人簇拥着,一路行向城内为他准备的府邸。
刘封跟在他身边,还在喋喋不休地向张飞吹嘘着他们在上庸和江东的“光辉事迹”。
关平走在另一侧,偶尔会低声向魏延解释江陵城中各处建筑的用途。
气氛热烈而融洽。
魏延脸上挂着笑,与众人谈笑风生。
但他的心,却始终保持着一丝冷静的戒备。
这看似亲密无间的兄弟情谊之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很清楚,自己奇袭江东功高盖世。
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
当晚,魏延还未及安顿妥当。
府邸之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之声。
一名宫中内侍官,出现在了府门前。
“汉中王有令,于临时行宫召见镇北将军魏延。”
那内侍的声音尖细而平稳,不带一丝感情。
“诸葛军师,亦在宫中等候将军。”
魏延心中一片了然。
这才是今天,乃至他此行江陵的正戏。
“文长,这……”
刘封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父王和军师这么晚召见你,该不会是……”
“封公子,放心吧。”
“大王召见,乃是恩典。封公子早些歇息便是。”
他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那剌,独自一人换上崭新的朝服。
跟着那名内侍,走进了江陵城的深沉夜色之中。
临时行宫,并不奢华。
但殿内的灯火,却照得如同白昼。
偌大的殿堂之内,只有两个人。
刘备,端坐于主位之上。
诸葛亮,侧坐于他的下首。
没有群臣,没有卫士。
这不像是一场君臣召见,更像是一次私密的谈话。
“臣,魏延,拜见大王,拜见军师。”
魏延进殿,行叩首大礼。
“文长快快请起。”
刘备亲自走下台阶,将他搀扶起来。
“你我君臣私下相见,不必如此多礼。”
他的态度温和亲切,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刘皇叔。
三人分席而坐。
刘备看着魏延,感叹道:“文长啊,你治理江东劳苦功高。之前杨仪构陷于你是孤识人不明,让你受委屈了。”
魏延立刻起身,惶恐道:“大王言重!江东兴盛,皆是大王与军师运筹帷幄,臣不敢居功!杨仪之事早已过去,臣不敢有怨言。”
气氛看似融洽,每一句对话却都暗藏机锋。
一番温言抚慰之后,诸葛亮接过了话头。
他展开一副舆图,开始详细解释定都江陵的深远意义。
“定都江陵,乃天子镇国门之策。”
“如此方能将益州之钱粮,荆州之兵锐,江东之舟船,合为一体。上下一心方可北伐功成。”
诸葛亮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与当初在隆中草庐中,为刘备规划天下时一般无二。
魏延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
“军师深谋远虑,定都江陵实乃神来之笔。”
该说的场面话,一句都不能少。
终于,在漫长的铺垫之后。
刘备再次开口。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不急不缓。
“文长。”
刘备放下了酒盏。
“江东与荆州唇齿相依。为方便日后北伐大军的统一调度……”
他的话语顿了顿,那双曾满是仁德与挣扎的眼睛,此刻沉静地注视着魏延。
“江东军事,孤欲交由云长前往都督。”
“你意下如何?”
第224章 杯酒释兵权?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殿内的空气,在刘备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连烛火的跳动,似乎都停滞了。
每一个字都化作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魏延的心头。
这不是商议。
是通知,更是试探。
诸葛亮坐在下首,手中的羽扇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摇动。
他整个人的全部心神,都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魏延的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笼罩其中。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削权。
汉中王刘备,终于要对他这把太过锋利的刀,套上最牢固的刀鞘。
让关羽代替自己都督江东军事。
这意味着,关羽将名正言顺地节制江东所有兵马。
他魏延这个镇北将军,在军权上将被彻底架空。
从一个手握一州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变成一个听命于人的高级将领。
殿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魏延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终于还是来了。
是据理力争,陈述自己在江东的功绩与苦劳?
那只会坐实了自己拥兵自重,心怀不轨的猜忌。
是委婉抗议,表示关将军不熟江东军务恐有不便?
那更是将自己对权力的眷恋,暴露无遗。
是心生怨怼,沉默不语?
那是臣子对君王最无声,也最致命的对抗。
任何一种负面的反应,都将把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殿外那些看不见的甲士,就会立刻冲进来将他这个“功高震主”的逆臣当场拿下。
然而魏延没有愤怒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在刘备与诸葛亮无比锐利的审视下,他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以及一抹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他这个反应,让刘备准备好的安抚与敲打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连智计绝伦的诸葛亮,都微微一怔抬起了头。
魏延站起身对着上首的刘备,长揖到底。
“大王圣明!”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喜悦与赞叹,完全不似作伪。
“臣早就觉得,江东、荆州兵马各行其是调度不一,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若日后要与曹贼大战,两地兵马无法协同,势必处处受制!”
“由关将军这等威震华夏的宿将元勋统一都督军事,实乃万全之策!”
“如此,则我大汉长江防线固若金汤,北伐大军如臂使指,何愁国贼不灭,汉室不兴!”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刘备和诸葛亮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魏延的千百种反应。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赞成?
魏延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带着几分自嘲和诚恳,继续说道:“大王明鉴,臣一介武夫只懂得冲锋陷阵,行军打仗。”
“至于安抚士族,推行政令,管理钱粮,这些治理之事臣实在是一窍不通,头疼得紧呐!”
“这些时日在江东,臣每日处理那些繁杂的政务,只觉得焦头烂额,度日如年呐!生怕辜负了大王对臣的托付。”
“如今大王为臣卸去了这身重担,让臣可以专心于军旅之事,臣心中乃是一百个赞成,一万个感激!”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拜。
“臣魏延,愿为大王执锐披坚,为大汉前驱!但凭大王驱策!”
殿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魏延心中却在冷笑。
你们要看的是什么?
不就是一个忠心耿耿,毫无私心,一心为公的忠犬吗?
我今天就演给你们看。
他巴不得赶紧把江东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功高震主这顶帽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刘备亲手帮他把帽子摘了,他感谢还来不及!
处理江东那些士族的烂事?
跟那帮老狐狸扯皮?
谁爱干谁干去!
他魏延,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当一个偏安一隅的土皇帝。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是北伐中原,是替刘备匡扶汉室,还于旧都!
是把曹贼的脑袋挂在洛阳的城门上!
现在,刘备亲手剥夺了他的后顾之忧。
让他终于可以从“封疆大吏”这个巨大的火山口上跳下来,彻底摆脱那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猜忌。
他终于可以去做他真正想做,也最擅长做的事了。
行军打仗!
这份高兴是发自内心的。
这份感激也是情真意切的。
刘备永远不会知道,这高兴与感激的理由,与他所想的截然相反。
刘备定定地看着魏延。
他看着那张写满了“真诚”与“喜悦”的脸庞。
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缓缓落了地。
他原本以为,这将是一场艰难的博弈。
他甚至准备好了,在魏延讨价还价之后,用更高的爵位更多的金钱来作为补偿。
可魏延什么都不要。
他只要了一个继续为自己冲锋陷阵的机会。
如此胸襟,如此气魄。
看来还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刘备心中那最后一丝怀疑,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是君王得遇国士的欣慰与感动。
“好!好!好!”
刘备亲自走下台阶,用力扶起魏延。
他握住魏延的手臂,那双曾满是挣扎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温情与信赖。
“文长能有此心,孤心甚慰!”
“你放心,孤虽让云长都督江东军事,却绝不会亏待了你这收复江东的第一功臣!”
刘备拉着魏延,重新回到席间。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改变。
方才那份冰冷肃杀的君臣猜忌瞬间融化,变得温情脉脉。
“文长,待登基大典过后,孤会下旨擢升你为‘征北大将军’,位在四征之首!”
“另,孤欲组建一支新军由你亲自统率,作为日后北伐中原的先锋主力!兵员、钱粮、甲械,皆从最优处划拨!”
征北大将军!北伐先锋!
这才是魏延真正想要的!
一个纯粹的强大的,可以让他尽情施展拳脚的舞台!
“臣!谢大王天恩!”
魏延再次起身,这一次他的激动与感激,再无半分伪装。
诸葛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君臣相得的画面。
他缓缓摇动着羽扇,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
魏延的反应,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看来此人是真的胸怀坦荡,一心为公。
当初他立陈吕蒙偷袭荆州时,自己还未曾相信他的话。
但之后发生的一些列事情,都证明了一件事。
他魏延虽然性子狂悖,做事不按常理。
但此人真的是汉室忠臣。
不过无论如何。
江东的军权,平稳地收归了中枢。
一场可能发生的内部动荡,被消弭于无形。
这对于即将建立的新王朝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刘备举起酒盏,满面春风地对着魏延。
“来,文长,你我君臣共饮此杯!”
魏延也端起酒盏,与刘备遥遥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灯火通明的殿堂之内。
他仰起头,将杯中温热的酒浆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一个新的战局,从这一杯酒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
夜色中,魏延走出临时行宫。
江陵城的夜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嘴边逸出一声无人听闻的轻笑。
江东这把最锋利的刀,他亲手交了出去。
而他自己也从握刀的手,变成了一柄即将开刃的更锋利的剑。
是祸是福,犹未可知。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江陵的城墙。
投向了遥远的,沉睡在黑暗中的北方。
第225章 刚收兵权又放虎?
魏延的脚步声消失在殿门之外。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江陵城的夜色与寒气隔绝在外。
刘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积压了数日的沉郁一扫而空。
他重新走上台阶坐回主位,整个人的身体都松弛了下来。
“文长忠心汉室,深明大义。”
他的感慨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种卸下重负的轻松。
“有此忠臣,孤心甚慰啊。”
杯酒释兵权。
这出千百年来上演过无数次的君臣大戏,他本以为会迎来一场惊涛骇浪。
却未曾想会以如此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方式落幕。
魏延的反应,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
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解脱,不似作伪。
这让他这个做君王的心中既感动,又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然而,下首的诸葛亮却没有附和。
他依旧安坐,手中那柄白羽扇在烛火下轻轻摇动,。
“陛下。”
“文长是利刃,可斩断金铁。如今虽收入鞘中,但若久置不用不免锈蚀,岂不可惜?”
这番话,轻飘飘的。
却让殿内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
刘备刚刚放下的心,又被这几句话轻轻地提了起来。
他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恢复了平静,他看着自己这位算无遗策的军师。
“军师的意思是?”
诸葛亮这才缓缓抬起头,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副舆图之前。
“文长之才,不在治理地方,而在开疆拓土。”
“江东之事,日后有云长坐镇足以。他威望素着,足以弹压江东士族,稳固后方。
“但放眼天下能为陛下独当一面,从北线直接威胁曹贼腹心者……”
他的手指向舆图。
越过了荆州,越过了益州,最终重重地点在了益州的北方门户之上。
“汉中。”
两个字,掷地有声。
刘备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当然明白汉中的重要性。
那是益州的咽喉,更是未来北伐中原的桥头堡。
“大王登基之后,必将重整朝纲论功行赏。”
“现任汉中太守子龙将军劳苦功高,忠勇冠绝三军,必将被委以宿卫京畿之重任,调往江陵。”
“届时,汉中太守一职,便会空悬。”
诸葛亮转过身面对着刘备,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以为,可将此重任再次托付于文长。”
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刘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诸葛亮,看着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军师。
将汉中再度交给魏延?!
现在江东的兵权刚刚收回。
魏延这头猛虎的爪牙,刚刚被自己亲手拔下。
转眼之间,军师却要他把一处比江东更为重要,更为凶险的军事重镇。
再次交到这头猛虎的手中?
刘备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军师这到底是何意?
他的沉默,让殿内的空气变得愈发凝重。
诸葛亮看出了刘备的顾虑。
那份来自帝王的猜忌与犹疑,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退缩。
“陛下,用人如治水,堵不如疏。”
诸葛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魏文长此人志在疆场,其心如火。强行压制只会使其心生怨怼,郁郁不得志。”
“与其让他这柄利刃在京中蒙尘,不如给他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让他去尽情施展。”
他上前一步,继续剖析。
“将其放在汉中,一则,可使其远离江东、荆州的是非之地。”
“云长与文长皆是性情高傲之人,久处一地难免会产生嫌隙。此举,可保荆襄和睦。”
“二则,汉中乃抗魏第一线,军务繁重战事频发。可使其将全部精力用于对付曹魏,无暇他顾。”
刘备静静地听着。
这两条理由合情合理,也的确是他身为君主需要考虑的问题。
但他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依旧没有落地。
“然,此事最重要的一点。”
诸葛亮加重了些许声调。
他再次转身指向舆图。
“汉中之地,直面关中。长安近在咫尺。”
“文长用兵不按常理,常有惊人之举。但今日看来,此人之智计与胆魄皆是天下无双。”
“若是,其能效仿韩信暗度陈仓,以奇兵一战而定陇右……”
诸葛亮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则关中可徐徐图之。届时,陛下便可还于旧都,成高祖之业!”
“高祖之业!”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刘备的心里。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这是他奔波半生颠沛流离,始终不变的终极理想!
他想起了当年魏延那石破天惊的奇袭江陵之计。
那一计,不仅救回了他的二弟关羽,保全了荆州基业。
更是让他一举扭转了天下的整个战略格局。
那样的奇功,需要何等的胆魄?
那样的手笔,需要何等的疯狂?
放眼天下,除了魏延还有谁敢想?
又有谁能做到?
刘备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
一边,是帝王对功高权重之臣的本能猜忌与戒备。
另一边是开疆拓土,光复汉家天下的无上荣光与诱惑。
诸葛亮的话还在继续。
“此等奇功非有文长这等胆魄之人,不能为也。”
“陛下,魏延是烈马更是千里马。寻常的草料与马厩,圈养不住他。”
“唯有将整个北方的疆场都作为他的草场,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为陛下驱驰!”
一番话说完,诸葛亮退回原位深深一拜。
“臣,言尽于此。还请陛下决断。”
刘备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诸葛亮。
他一步一步地,下台阶,走到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看着舆图上的“汉中”,又看了看汉中之北的“长安”。
那里是曹魏的腹心。
那里也是大汉的故土。
自己刚刚才因为魏延的“忠心”而感动,转眼却又因为猜忌而犹豫。
自己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臣子?
是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庸才?
还是一个桀骜不驯,却能为自己开创不世之功的帅才?
答案,不言而喻。
他刘备戎马一生,求的不就是今天吗?
他决定赌一次。
用汉中这个更大的舞台,去安放这匹他快要无法驾驭的烈马。
他要用魏延这把最锋利的刀,为自己为大汉。
劈开一条通往北方的血路!
良久。
刘备那双曾满是仁德与挣扎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属于一代枭雄的决断与豪情。
“好。”
“就依军师之言。”
第226章 把酒诉衷肠
登基大典在即,整个江陵城都陷入一种奇特的亢奋之中。
白日里,是无数民夫工匠的号子声与锤击声。
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为新朝的君主建起一座配得上他威仪的都城。
到了夜晚,喧嚣褪去,剩下的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戒备。
魏延的临时府邸,他刚从宫中回来不久,正准备歇息一下。
那剌正在门外,亲自安排着府中的防务。
对于这位刚刚被汉中王深夜召见的将军,所有亲卫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洪钟般的嚷嚷。
由远及近,打破了府邸的宁静。
那剌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数十名玄甲亲卫齐刷刷地拔出环首刀,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府邸长街的尽头,两道魁梧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为首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是张飞。
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一袭青袍,手抚长髯,身形挺拔如松的关羽。
“来者何人!”那剌厉声喝道。
“放肆!”
张飞眼睛一瞪,声若巨雷。
“俺乃燕人张飞是也!来看俺自家兄弟,哪个不长眼的敢拦!”
不等那剌反应,魏延已经从府内走了出来。
“那剌,这位乃是张飞将军,还不快退下。”
他对着关羽和张飞,躬身一拜。
“不知二位将军深夜到访,延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飞几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魏延的胳膊,浑不在意地嚷嚷道:“文长!你小子跟俺们还客气个什么劲!”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魏延就往府里走,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
“大哥也真是的!这皇帝当得也太憋屈了!”
“那曹丕小儿篡汉,大哥这才愿意登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被那曹丕逼得没办法了才当这个皇帝!哪有这么干的!”
关羽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那抚着长髯的手,动作慢了几分。
显然,他心中也有着和张飞同样的想法。
魏延被张飞拽着进了厅堂,脸上却挂着一丝笑意。
他亲自为二人斟满酒。
“三将军,此言差矣。”
酒碗递到张飞面前,魏延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张飞正要一口饮尽,听到这话动作一滞,瞪着环眼看他:“文长,你此话怎么说?”
“正因曹丕篡逆在先,大王才师出有名。”
魏延将另一碗酒递给关羽,缓缓说道。
“天下人看到的,不是大王被逼无奈,而是汉室宗亲在奸贼篡国之后,毅然扛起兴复汉室的大旗。”
“此非被逼,乃是顺天应人,占尽了大义!”
“这叫后发制人,名正而言顺!”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张飞愣住了,他端着酒碗半天没说出话来。
关羽那双素来高傲的丹凤眼,此刻微微亮起。
他抚髯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文长所言极是。”
他端起酒碗,对着魏延示意了一下,一口饮尽。
“说得好!文长说得好啊!”
张飞这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也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还是你小子脑子转得快!俺老张就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放下酒碗,关羽再次看向魏延话锋一转。
“文长,江东之事……我已知晓。”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毕竟,江东的兵权被交由他来都督。
从表面上看魏延这个最大的功臣,是被结结实实地削了权。
“大哥他……也是为了日后北伐调度方便,你……”
关羽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张飞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文长你可别往心里去!大哥他绝不是信不过你!都是那帮嚼舌根的文官在后面撺掇!”
魏延看着二人真切关心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充满了坦然。
“二将军,三将军,你们这是说的哪里话!”
魏延给自己也满上一碗酒,举了起来。
“关将军乃国之柱石,当年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之事,仍历历在目。”
“由您来总揽江东的军事,延是一百个放心,一万个赞成!又怎么会心有怨言?”
他一口喝干碗中酒,重重地放在桌上。
“说句不怕二位将军笑话的话,江东那些政务看得我头都大了!我乃一介武夫,哪里懂那些文绉绉屁事!”
“我宁可在战场上跟曹贼拼上十个来回,也不愿意去跟那些士族老狐狸多说一句话!”
“如今大王为我卸下这副担子,我正好可以脱开身,去别的地方给曹贼找点麻烦!延求之不得啊!”
这番话,说得是真心实意。
他确实巴不得赶紧离开江东那个是非之地。
张飞听完愣了半晌,随即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哈哈哈,文长说得对,俺老张也是如此啊!”
“一听那些狗屁政务,俺就头痛得要紧!”
“他娘的!这才是我认识的魏文长!”
他一把搂住魏延的肩膀,唾沫星子横飞。
“文长你就在江陵,给大哥当北伐的先锋大将!”
“二哥在江东稳住后方,俺在阆中守着西线!”
“咱们三路并进,早晚要捅穿他曹贼的屁股!”
关羽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他举起刚刚被满上的酒碗,对着魏延和张飞。
“文长,三弟说得对。”
“日后北伐之路艰险异常,强敌环伺还需万事小心。”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力量。
“你我一西一东,当如高祖皇帝之韩信、樊哙,为大哥扫平天下,共成不世之功!”
高祖之韩信、樊噙。
这是何等高的评价。
魏延心中剧震,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知道,这份来自关羽和张飞的信任与认可。
远比任何官职爵位都来得重要,来得珍贵。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坚实的后盾!
“延,敢不效死!”
魏延端起酒碗,与二人重重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中,是三个男人之间再无需多言的承诺。
三人痛饮至深夜。
从天下大势,聊到军阵战法,再到兵器甲胄的优劣。
酒意上涌,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关羽和张飞对魏延在江东推行的新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文长,俺听说你把盐铁都收归官府来卖?还提拔了好多没名堂的穷酸书生当官?”
张飞打着酒嗝问道:“你这么干,那帮江东大族能乐意?”
“他们当然不乐意。”魏延笑道,“但乐不乐意,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盐铁之利,关乎国之命脉。与其让那些士族赚得盆满钵满,再用这些钱粮豢养私兵与我们作对,不如收归朝廷,用来打造兵器充实粮仓。”
“至于提拔寒门士子……”
魏延顿了顿,继续说道:“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同气连枝,他们首先忠于的是自己的家族,其次才是大汉。”
“而那些一无所有的寒门士子,他们的一切都是大王给的是朝廷给的。他们只会忠于大王,忠于大汉。”
“我们用他们,才用得放心!”
这番话,魏延说得直白浅显。
关羽和张飞却听得连连点头。
他们是武将,不懂那么多治理地方的大道理。
但他们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逻辑。
谁对自己的大哥忠心,就用谁。
谁跟自己大哥不是一条心,就得防着谁。
关羽抚着长髯,若有所思。
“此法,或也可在我大汉全境试行。”
夜已深。
三人面前的酒坛,已经空了好几个。
张飞已是醉眼朦胧,他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魏延的肩膀上。
那力道之大,让魏延的身子都晃了晃。
“好兄弟!文长!”
张飞口齿不清地大着舌头,一双环眼却瞪得老大。
“以后!谁他娘的再敢在俺老张面前,说你魏文长有反骨……俺、俺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话音落下,他旁边的关羽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面前那碗满满的酒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第227章 武开元,登坛祭天
大汉章武元年,四月丙午。
天光未亮,江陵城南的山中已是人声鼎沸。
无数火把连绵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将通往山顶的道路照得如同白昼。
临时搭建的九层祭天坛在晨曦前的薄雾中高耸入云,肃穆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坛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早已按官职序列排开。
他们身着崭新的朝服,在微冷的晨风中站得笔直。
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奇异气味,以及一种名为“期待”的沉重。
魏延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身侧,张飞那魁梧的身躯里仿佛困着一头焦躁的猛兽。
他不停地变换着重心,宽厚的脚掌将地面踩得咯吱作响。
若非场合不对,他恐怕早已扯着嗓子吼起来了。
再旁边,是关羽。
他手抚长髯,微微阖着那双丹凤眼,任凭山风吹拂着他青色的长袍。
他的骄傲与威严,此刻都化作了最深沉的肃穆。
那是兄长即将登顶,他身为兄弟最纯粹的荣光。
赵云、马超、黄忠……
一张张在史书上留下赫赫威名的脸孔。
此刻都汇聚于此,共同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魏延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那座高耸的祭坛。
他在想当年的刘备。
那个织席贩履的草根。
那个颠沛流离四处寄人篱下的刘皇叔。
那个仅凭一个虚无缥缥的宗亲身份就敢与天下争锋的男人。
他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
从丧家之犬到汉中王,再到今日的九五之尊。
这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
魏延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完美上演的政治大秀。
一场凝聚人心,为这个仓促建立的政权赋予“合法性”的顶级表演。
但他又清楚这场秀是必须的。
没有这场秀,如何昭告天下汉室未亡?
如何让那些在曹丕淫威下敢怒不敢言的汉臣,找到新的旗帜?
卯时正。
钟鼓齐鸣,庄严的雅乐声冲天而起。
一条由禁军甲士护卫的御道,从人群中辟开。
刘备,出现了。
他身着黑底十二章纹的冕服,头戴悬有十二道玉旒的平天冠。
在诸葛亮、法正等一众心腹文臣的簇拥下,一步步走向祭坛。
那身华美而沉重的礼服,仿佛将他与过去那个亲切温和的刘皇叔彻底割裂开来。
冕冠的玉旒垂下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态。
只能感受到一种属于帝王的,孤高的威仪。
魏延看着那个身影,既熟悉又无比陌生。
刘备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乐声的节点上。
他走到了祭坛之下,抬头仰望那通往权力顶峰的九十九级台阶。
他停顿了片刻,随后开始拾级而上。
一步,又一步。
魏延的视线,落在了刘备的双手上。
那双曾握过长剑,拉过硬弓,更曾亲手为关张二人包裹过伤口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那颤抖的幅度很小,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但魏延看见了,那不是畏惧。
那是一个男人在触及自己毕生梦想之时,无法抑制的激动。
是半生戎马无数次死里逃生,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与期盼。
在这一刻尽数喷薄而出的结果。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有些过于苛刻了。
对于刘备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他对这颠沛流离大半生的一个交代。
是对那些追随他死去兄弟的最终慰藉。
终于,刘备登上了祭坛的最高处。
他转身,面向坛下黑压压的文武与军民。
雅乐声止。
天地间,一片寂静。
太傅许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他手中捧着一卷早已拟好的劝进表,用他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高声宣读起来。
那些华丽的辞藻,引经据典的骈文,魏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思绪早已飘向了北方。
曹丕篡汉称帝,改元黄初。
这个消息传来时,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
而刘备选择在此时登基,正是对曹丕最响亮也是最直接的回应。
大汉,还没有亡!
你曹家可以篡一个,我刘家便可以再立一个!
许靖冗长的宣读终于结束。
刘备从内侍手中,亲自接过了那份祭天祝文。
他面向苍天,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略带沙哑。
却蕴含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山野的每一个角落。
“……孝愍皇帝,逆贼曹丕,肆行篡盗,功德不建,实为汉贼……”
“备,宗室疏微,以为章句之徒。备畏天明命,又惧汉阼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寮登坛,受皇帝玺绶,抚临四方……”
昭告天下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惟亮、平、统、正、飞、羽、云、超、延、忠等,股肱元臣,暨文武将吏,州郡牧守,咸秉忠诚,共答天秀……”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新朝皇帝的口中念出时,魏延依旧面无表情。
他要的是这个名号背后,所赋予他的权力。
去打仗,去杀人,去将北方的疆土一寸一寸地夺回来的权力。
刘备念完了祭文。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传国玉玺。
那一刻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山洪般爆发了。
“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万岁!”
“万岁!”
坛下的文武百官,山坡上的无数军民,全都跪伏于地。
那汇聚起来的巨大声浪,仿佛要将江陵上空的云层都彻底冲散。
无数士卒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手中的兵器因为身体的颤抖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延在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他抬起头,看着祭坛上那个高举玉玺的身影。
泪水,已经划过刘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
他没有擦拭。
他只是迎着初升的朝阳,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流淌。
这个男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典礼结束。
刘备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祭坛。
方才那个在天地间流泪的男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威严内敛,气度沉凝的君主。
他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文武百官依次起身。
刘备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当他看到武将队列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越过了激动的张飞,越过了骄傲的关羽,越过了沉稳的赵云。
最终,落在了魏延的身上。
那道视线,在魏延的脸上停留了足足数息。
那其中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
有欣慰,有倚重,有考量。
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深不见底的审视。
仿佛在重新估量这把被他亲自从江东收回鞘中的利刃,究竟该如何使用又该指向何方。
魏延心中一片清明。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丝毫畏惧。
他只是平静地迎着那道视线,微微垂首摆出了一个臣子最该有的恭顺姿态。
这是一场无声的交锋,也是一次全新的君臣定位。
从今往后,再没有推心置腹的刘皇叔。
只有君与臣。
良久,刘备收回了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他走到了诸葛亮的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大汉朝的新皇帝,亲自弯下腰将他的丞相搀扶了起来。
“军师,辛苦了。”
诸葛亮抬起头。
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与刘备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多余的话语。
那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
那是属于君王与谋主之间,最深沉的默契。
是对过去无数次密谋的肯定,也是对未来宏伟蓝图的无声确认。
魏延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崭新的大汉帝国,在这一刻才算真正立稳了它的基石。
而他自己,以及身后这无数的文臣武将。
都将是这宏伟棋局上,一枚枚被精准计算过的棋子。
他忽然咧嘴一笑,无声地笑了。
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228章 分封群臣
大典的喧嚣与狂热。
在第二天清晨便迅速沉淀为一种更加凝重森严的秩序。
江陵的皇宫之中。
宫殿正堂,第一次大朝会。
汉室宗亲,元从旧部,荆州降臣,益州士族,江东新附……
来自大汉境内五湖四海的文武百官,此刻都穿着崭新的朝服,汇聚一堂。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以及对未来的揣测与紧张。
新朝建立,意味着权力的重新洗牌。
封侯拜将,就在今日。
魏延站在武将队列的前列,身前便是关羽、张飞、马超、赵云等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投射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江东兵权被夺,这在昨夜已经不是秘密。
一个失去了兵权的功臣,会得到怎样的“补偿”?
所有人都拭目以待。
御座之上,新皇刘备身着玄色皇袍,威严自持。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堂下群臣,最终停留在了诸葛亮的身上。
“宣旨。”
刘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子独有的分量。
“臣,遵旨。”
诸葛亮手捧早已拟好的诏书,上前一步。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门下:朕承天命,嗣承大统,当与群贤共治天下。今大封功臣,以彰其德……”
诸葛亮的声音清越而沉稳,在殿中回荡。
“……拜军师诸葛亮为大汉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封武乡侯,总揽朝政。”
第一个封赏毫无悬念。
满朝文武的脸上,都没有任何意外。
这是理所当然。
拜相,录尚书事。
这意味着朝廷的政务中枢,尽归于诸葛亮一人之手。
魏延垂下眼帘。
这才是最稳固的君臣关系。
刘备主外总揽军国大权,诸葛亮主内处理繁杂政务。
一内一外相得益彰。
“拜法正为司徒,许靖为太傅,糜竺为安汉将军。”
诸葛亮继续宣读。
这几位皆是元老重臣位列三公,虽无多少实权却是新朝用来安抚人心的牌面。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武将的封赏。
“拜关羽为大将军,假节钺,领扬州牧,都督江东诸军事,封汉寿亭侯!”
此封赏一出,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微哗。
大将军!假节钺!
这意味着关羽不仅仅是名义上的武官之首。
更拥有了代天子行征伐之事的无上权力!
再加上都督江东军事,整个大汉王朝的长江防线,所有兵马的调度都归于他一人之手。
权柄之盛已至人臣之极。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魏延身上。
关羽的权势越重,就越反衬出他这个“前江东都督”的失落。
魏延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被剥夺权力的不是自己。
关羽站在队列之中手抚长髯,那双丹凤眼微微阖着,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
这是他应得的。
“拜张飞为骠骑将军、领益州牧,假节,都督益州军事,封西乡侯!”
“拜马超为车骑将军,领凉州牧,封斄乡侯!”
“拜刘封为卫将军,领司隶校尉,统领禁军!”
“拜赵云为征东将军,领中护军,宿卫京畿!”
……
一个个响亮的名字,一个个显赫的官职被宣读出来。
四方将军,四征将军,几乎都已经名花有主。
唯独魏延,这个克复江东、功勋最着的镇北将军,却迟迟没有被念到。
殿内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一些官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魏文长,莫不是要被雪藏了?”
“功高震主啊,自古皆然。”
“可惜了,如此将才……”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针刺向武将的队列。
张飞的环眼已经瞪了起来,若非关羽按住了他,他恐怕就要当场发作。
终于,诸葛亮宣读完了手中的诏书,退回了原位。
他没有念魏延的名字。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御座之上的刘备,在此时缓缓开口了。
他没有看别人,视线直直地落在了魏延的身上。
“镇北将军,魏延。”
魏延心中一片清明。
他能感觉到,全场的焦点在这一刻尽数汇集于己身。
“奇袭江陵,克复江东,功勋卓着,朕心甚慰。”
刘备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功是功过是过。你在江东擅杀士族,行事乖张,亦不可不罚。”
话锋一转,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功过相抵,镇北将军一职,便……”
刘备故意拖长了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免去”二字时,他却话锋一转。
“……便擢升为征北大将军,位在四征之首!”
什么?!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懵了。
前一刻还在说功过相抵,下一刻就直接擢升为四征将军之首?
这是何道理?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刘备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步来到大殿中央。
他停在魏延面前,整个朝堂的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今朕欲开北伐新局,重整山河。然,北伐之要在汉中。”
“汉中乃益州门户,我大汉之咽喉。非派一大将镇守不可。”
刘备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
“朕思虑再三,满朝文武能担此重任者,唯卿一人。”
“朕,欲加封魏延为——”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汉中太守,假节,封新亭侯!”
“征北大将军?!”
“汉中太守?!”
满朝皆惊!
汉中是何等重要的地方?
那是益州的北大门,是抵御曹魏的第一线,是未来北伐中原的桥头堡!
将如此重地,交给一个刚刚被收回江东兵权的“问题将军”?
陛下是何用意?
这不是刚把猛虎关进笼子,转手又把它放到了更广阔的草原上吗?
无数官员的脑海中,都冒出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他们无法理解,他们也看不懂。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君王该有的制衡之术!
然而御座之上的刘备,脸上却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笑意。
诸葛亮安坐于侧轻轻摇动着羽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在满朝文武不可思议的注视下,魏延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惊讶与激动,仿佛这本就是他囊中之物。
他缓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
然后他对着御座之上的刘备,平静地叩首谢恩。
“臣,魏延,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份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锋锐。
他抬起头,迎着刘备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末将必为陛下,克复中原,光复旧都!”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赌咒发誓的效忠。
只有一句最平实,也最坚定的承诺。
那股不容置疑的决心,瞬间让朝堂之上所有的议论与哗然,为之一滞。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他们仿佛看到,一柄刚刚被收入鞘中的绝世凶刃,此刻又被君王亲手递出。
而这一次它的锋芒所指。
是那沉睡在黑暗中的,广袤的北方。
第229章 陛下信任,丞相助力
就在众人以为封赏已毕,魏延即将归列之时。
他却并未移动。
那单膝跪地的姿势不变,身形却缓缓直起了几分。
“启禀陛下。”
他再次开口。
“臣,还有一不情之请!”
大殿之中刚刚松弛下来的空气,瞬间再次绷紧。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已经尘埃落定的封赏,刚刚平息的哗然,竟还有后续?
御座之上,刘备那刚刚浮现出一丝笑意的面容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前倾,凝视着殿下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身影。
“文长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丞相席位上,诸葛亮那轻轻摇动着的白羽扇也停了下来。
魏延感受着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压力却毫不在意。
他朗声开口道:“汉中乃我大汉西线之军政要地,臣自知不善民政,担此大任恐有疏漏,耽误陛下的北伐大计。”
这番话听起来是自谦,却让一众文臣的心提得更高了。
“今臣在江东,幸得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等人协力治理地方,方有今日之局面。”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百官的面容就更凝重一分。
陆逊,江东大族出身却被魏延一手提拔,展现出了惊人的统筹能力。
诸葛恪,丞相之侄少年英才,在江东推行新政时手段凌厉。
邓艾,出身寒门却对屯田、水利有着惊人的见解。
钟离牧,出身汉相之后文武双全,有能安抚山越弹压地方之才干。
这些,可都是魏延在江东一手建立起来的核心班底。
是新政能够推行下去的骨架。
魏延顿了顿提高了些许声量,话语中的分量也随之加重。
“此数人皆是当世俊才,与臣配合默契如臂使指。且都对北伐大业怀有赤诚之心。”
“为尽早筹备北伐,臣恳请陛下允臣将此数人,并同麾下那剌所部乌浒蛮兵一并调往汉中,以助臣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轰然炸开的锅!
“此言简直荒唐!”
“这……这成何体统啊!”
如果说方才册封汉中太守是惊。
那此刻魏延的这个请求就是骇!
这不是简单的要几个助手。
这是要把他在江东一手打造的核心行政团队和嫡系精锐,原封不动地打包带走!
去汉中!那个天高皇帝远,独掌军政大权的一方重镇!
他魏延这是想干什么?
去汉中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独立王国吗?!
这个念头在无数官员的脑海中疯狂滋生,让他们遍体生寒。
立刻,一名老臣从文官队列中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是太傅许靖。
他身为三公之首,代表着朝堂最正统的秩序。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许靖的声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江东初定人心未稳,陆逊等人皆是稳定江东局势的关键人物。”
“若将他们尽数调离,江东必将再生动荡!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转向魏延,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征北将军,老臣知你急于为国建功。但如此行径有培植私党,自立山头之嫌啊!”
“你这是将江东的根基,都往你汉中一地搬,置国家大局于何地?!”
“许太傅此言差矣!”
魏延不等刘备发话,直接开口反驳。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陛下定都江陵天威赫赫,更有大将军坐镇江东总揽军政。江东早已是大局已定固若金汤,何来动荡之说?”
“臣所要之人所调之兵,皆是为了北伐!为了大汉!”
他不卑不亢,直视着御座之上的刘备。
“若无得力臂助,臣空有一腔北伐之心,到了汉中也只能是束手束脚,寸步难行!届时耽误了北伐大计,谁能担待?”
“臣之一切所作所为,皆是为大汉为陛下!若有半分私心,天诛地灭!”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荡。
整个朝堂的文武百官,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武将队列中张飞早已是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许靖,若不是看在刚刚登基的大哥面子上,他早已冲上去理论。
而文臣一方大多面带忧色,对许靖的话深以为然。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忠诚与权术的死局。
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汇集到了御座之上那个一言不发的身影。
刘备沉默了。
他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他当然明白魏延的意思。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魏延想要一把最锋利的刀,去为他劈开北方的门户,自然需要最顺手的工具。
这番话听起来没有半分私心,全是为公。
但许靖的顾虑,那些老臣们的担忧,也并非无的放矢。
一个手握重兵军政自专,还带着一整套完整核心班底的封疆大吏……
这无论在哪一个朝代,都是帝王心头的一根刺。
他自然是信任魏延的,但朝中众臣们的反应也不能不顾及。
刘备的内心在剧烈挣扎。
他看向了诸葛亮。
他需要自己这位算无遗策的军师,给他一个答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诸葛亮动了。
他轻轻摇了摇停滞许久的羽扇,缓缓从席位上站起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先对刘备说话,而是先对着许靖微微一拜。
“太傅忧国之心,亮深感敬佩。”
而后他才转向刘备,躬身说道。
“陛下,臣以为征北大将军言之有理。”
一句话,满朝皆惊。
谁也没想到作为百官之首,最应该维护朝堂秩序与制衡之术的丞相。
竟然会公开支持魏延这近乎“犯上”的请求!
诸葛亮没有理会周围的惊愕,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
“北伐乃国之大计,时不我待。用人自当不拘一格,人尽其才。”
“陆逊、诸葛恪之才在于经世济国,而非拘于一地处理冗务。”
“邓艾、钟离牧之能,在于屯田兴业,为大军提供钱粮。”
“将他们放在汉中抗魏第一线,直面强敌,更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其才。”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至于太傅所言征北将军培植私党,臣以为更是无稽之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些俊才无论在江东或是在汉中,皆是为陛下效力为大汉效力,何来私党一说?”
“若因畏惧臣子才能出众便将其束之高阁,或拆散其得力臂助使其无法尽情施展抱负。那与自断臂膀,又有何异?”
“臣,附议征北大将军所请!”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直接将许靖的权术之论,上升到了国家大义与用人唯才的高度。
有丞相亲自背书,刘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堵不如疏。
军师的话再次在他心中响起。
他要的是一匹能为他开疆拓土的千里马,又怎能吝惜几片上好的草场?
刘备缓缓站起身,一股属于开国君主的雄浑气魄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他洪亮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议论与不安。
“朕,准奏!”
“朕,信得过文长,也信得过丞相的眼光!”
“朕要你们君臣一心将相和睦,早日为朕为大汉,收复关中,克复中原!”
魏延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深深叩首,这一次拜得心悦诚服。
“臣,征北将军魏延,谢陛下天恩!”
他缓缓抬起头,那平静的姿态下是再也无法压抑的昂扬战意。
“末将必不负陛下,不负丞相所托!”
第230章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退朝的钟声犹在梁上回响,余音未绝。
魏延请调整个班底赴汉中的消息,席卷了整个江陵官场。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走下殿前石阶,却不复往日的谈笑风生。
所有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交换着彼此眼神中的震惊与不解。
“疯了,这魏延真是疯了!”
“那魏文长当真是胆大包天!朝堂之上竟敢如此胁迫陛下!”
“什么胁迫?那叫阳谋!句句不离北伐,字字都是为公。
你听听,若耽误了北伐大计,谁能担待?,这话谁敢接?!”
“最让人想不通的是丞相!他为何要附议此人之请?他不是向来最重朝堂规矩的吗?”
“还有陛下竟也准了。刚把猛虎从江东的笼子里请出来,转手就给它划了一片更大的山林,还把爪牙都给它配齐了。这……这……”
议论声嘈杂而混乱。
充满了对皇帝与丞相决定的困惑,对魏延那桀骜行径的惊惧。
以及对未来局势深深的忧虑。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不符合一个新朝初立时该有的稳妥。
更不符合帝王心术中最重要的制衡之道。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
而赌桌的另一头。
正是那位刚刚被封为汉中太守的征北大将军,魏延。
与此同时。
御书房内,暖香袅袅。
刘备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冕服,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消化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内侍与宫女都已被屏退,偌大的书房之内只剩下他与诸葛亮二人。
诸葛亮安坐于席上,不急不缓地为二人面前的茶盏续上滚水。
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翻滚,一如今日朝堂之上的人心。
良久,刘备缓缓转过身。
他坐回了主位端起茶盏,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丞相。”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长久的沉默。
“你当真觉得,让文长将那些人全部带走是万全之策?”
他的话语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那双曾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信任魏延更信任诸葛亮。
可当他亲口说出“准奏”二字,看到满朝文武那惊骇欲绝的神情时。
即便是他这位开国之君心中也难免泛起波澜。
那毕竟是一整套成熟的军政班底,是一股足以在任何地方掀起风浪的力量。
就这么原封不动地交到一个人手上,让他远赴汉中真的没有问题吗?
诸葛亮放下了手中的茶壶抬起头。
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迎上了刘备的审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一笑。
“陛下,臣以为,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一石三鸟?”
刘备的动作一顿。
“其一。”
诸葛亮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晰沉稳。
“陆逊出身江东陆氏,诸葛恪乃臣之族侄,其根基人脉皆在江东。”
“将他们调离江东,置于千里之外的汉中,便是‘拔根之木’。”
“断了他们与江东士族盘根错节的联系,日后他们要想有所作为便只能一心依靠朝廷,依靠陛下。”
“他们的才干越高,对陛下的忠诚便会越纯粹。”
刘备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一个拔根之木。
他瞬间就明白了诸葛亮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调动,这是从根子上削弱地方大族对人才的捆绑。
将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牢牢地绑在自己这条大船上!
“其二。”
诸葛亮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邓艾、钟离牧、那剌之流,皆是魏延一手发掘提拔,早已深深打上了他的烙印。其彼此之间的信任与默契,非朝夕可成。”
“若强行将他们拆散,一来折损了这些人的锐气,二来必会使魏延心生怨怼,于北伐大业不利。”
“既如此不如顺水推舟,将他们尽数投入汉中这块‘试金石’上。”
诸葛亮轻轻摇动羽扇,继续说道:“汉中贫瘠民生凋敝,又直面曹魏兵锋,局势之复杂远胜江东。”
“就让这群人去闯,去试,去碰壁。看看他们究竟能磨炼出何等光芒。”
“也让满朝文武看看,魏延所举之人究竟是济世之才,还是纸上谈兵之辈。”
刘备缓缓点头,心中的凝重消散了许多。
这确实是阳谋,堵不如疏。
与其让魏延觉得朝廷在处处掣肘,不如给他充分的信任和舞台,让他放手去做。
做得好了是为国尽忠。
做得不好也能堵上天下悠悠之口。
“那第三点呢?”刘备立刻追问道。
诸葛亮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抬起眼,一缕不易察觉的精光在眸中闪过。
“陛下,魏延是何许人也?”
“他是一柄绝世的利刃锋锐无匹,但也桀骜不驯。这样的刀若无强敌在前,便会伤到持刀之人。”
刘备的心脏猛地一跳。
“汉中直面曹魏关中主力,夏侯渊虽死,但曹真、郭淮、张合之流皆非庸才。那里的压力远非江东可比。”
诸葛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将这群同样桀骜不驯的才子猛将,全都扔到汉中去。让他们与曹魏去斗,去消耗,去绞尽脑汁地谋求生存与胜利。”
“如此一来,魏延便无暇他顾,只能将他全部的精力与才智,都用在陛下希望他用的地方。”
“这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最大的战场。”
刘备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
最后一丝疑虑,也在这句话中烟消云散。
他恍然大悟,他彻底明白了。
丞相这哪里是在放纵魏延?
这分明是对魏延以及他手下那群人,最极致的“物尽其用”!
用汉中这个最危险的战场,用曹魏这个最强大的敌人。
去消耗魏延的精力,去束缚他的手脚。
让他除了北伐,再无余力去想任何别的事情。
这才是真正高明的制衡之术。
是比简单的分权、猜忌,高明了不知多少倍的阳谋!
诸葛亮看着刘备脸上那由惊转悟,再由悟转为赞叹的神情。
知道陛下已经完全理解了自己的意图。
他再次拿起羽扇,补上了最后也是最稳固的一块基石。
“陛下,魏延是利刃但也需有鞘。汉中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刀鞘。”
“大将军镇江东,稳住东南半壁,是为国之右臂。”
“魏延守汉中,图谋关中,是为国之左拳。”
“一东一西互为犄角,又相互牵制。无论哪一方有异动,另一方皆可顺流而下出兵响应。如此,大汉的江山,方能稳如泰山。”
刘备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浊气带走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与迟疑,只剩下无尽的豪情与对未来的期许。
“好!好一个一石三鸟!好一个互为犄角!”
他重重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脸上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兴奋。
“还是丞相你看得深远!看得透彻啊!”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诸葛亮郑重地一拱手。
“朕,受教了。”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那一眼之中,是无需多言的默契。是对未来宏伟蓝图的共同确认。
刘备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茶一饮而尽。
“朕,就依军师之言!”
“朕这就下旨,命江东方面全力配合魏延的调动!”
“人要多少,给多少!船要多少,给多少!”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御书房内,唯有茶壶口上最后一缕白气袅袅升起。
无声地散入寂静的空气之中。
第231章 江东故土再无陆郎
天子诏令从江陵发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
乘快马换驿站,昼夜不息。
最终乘上快船,顺江而下直抵建业。
江东都督府内,气氛正有些微妙。
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等人,正在与几位荆州派来的官员交接公务。
这些荆州官员名义上是来协助,实际上是来接收。
他们对魏延在江东推行的新政,对那些与传统士族利益相悖的条律,都带着一种审慎的怀疑。
交接的过程,因此而变得有些滞涩。
就在这胶着的氛围中。
一名禁军校尉手捧黄绫诏书,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陛下诏令,征北大将军麾下,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等人接旨!”
一声高喝,让府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四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
他们快步走到堂前,整理衣冠齐齐跪下。
“臣等,接旨!”
宣旨的校尉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制曰:征北大将军魏延,总督汉中军政,开北伐新局。特命原镇北将军府长史陆逊、参军诸葛恪、典农校尉邓艾、都尉钟离牧,并护军校尉那剌所部乌浒蛮兵,即刻启程调往汉中,以襄助征北大将军……”
诏书的内容不长,却在小小的都督府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些荆州来的官员,一个个呆立当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把江东的整个班底,连带着最精锐的士兵,全都打包带走?
陛下这是何等恩宠?
又是何等信任?
陛下与丞相究竟在想什么?!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诸葛恪已经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诏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猛地一拍大腿,抚掌大笑。
“痛快!真是痛快!”
他的笑声洪亮而张扬,充满了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与其在建业与这些老朽腐儒扯皮,为几亩薄田几石税粮斤斤计较,不如去汉中跟那曹贼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
“魏将军他果然没忘了我们!这才是大丈夫该一展抱负的地方!”
邓艾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墙边悬挂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建业的位置开始,沿着长江逆流而上。
划过江陵再转向西北,最终重重地按在了“汉中”二字上。
他的脑中行军路线,沿途郡县,所需时日,粮草补给,船只调度……
无数的数据流淌而过。
旁边的钟离牧那张向来冷峻如冰的脸上,也难得地有了一丝波动。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战场,才是武人最终的归宿。
陆逊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不像诸葛恪那般狂喜,也不像邓艾那般专注。
他只是拿着那份还带着天子威仪的诏令,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事情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陛下与丞相,能同意魏延这个近乎“无理”的请求。
背后必然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必然伴随着莫测的风险。
“伯言将军,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收拾行装?”
诸葛恪用手肘撞了撞他,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陆逊这才回过神,他看向众人沉静开口:“陛下与丞相能允此事,恐怕别有深意。汉中之行机遇与风险并存,我等需更加谨慎。”
他的话,让亢奋的诸葛恪稍微冷静了一些。
众人立刻开始行动,整个都督府高效地运转起来。
陆逊和诸葛恪,将过去两年在江东推行的所有政务、军务档案,分门别类整理成册。
有了皇帝的旨意,交接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那些荆州官员再不敢有半分刁难,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几乎是有求必应,只求他们快点交接完快点启程。
邓艾与钟离牧,则开始整合他们一手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
以及在各地推行屯田、水利新政所积累下来的全部核心资料。
这些用实践换来的宝贵财富,必须原封不动地打包,带往那片更需要它们的土地。
钟离牧在处理完政务后,立刻奔赴城外军营,集结了那剌麾下的三千乌浒蛮兵。
这些来自南中深山的勇士,本就生性好斗。
在建业驻扎了近两年,骨头都快生锈了。
当听闻即将开赴新的战场,与北方的强敌厮杀时,整个军营瞬间沸腾。
他们磨亮了手中的弯刀,擦拭着身上的犀甲。
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陆逊拒绝了所有的饯行宴请,独自一人来到了建业城外的长江边。
夜风清冷,吹动着他的衣袍。
他望着眼前这片奔流不息,滚滚东逝的江水,心中百感交集。
他生于斯,长于斯。
吴郡陆氏的根,就深深扎在这片江东的土地上。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在这片土地上。
为了家族的荣光,为了江东的安宁而奋斗。
可命运的际遇,何其奇妙。
一个名为魏延的男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江东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
他打破了所有旧有的规则,也为他这样的人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门。
此去汉中,便是彻底告别了熟悉的故土,告别了盘根错节的宗族关系。
前路漫漫,未来难料。
但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退缩与迷茫。
反而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挣脱束缚的轻松与期待。
从今往后,再没有吴郡陆伯言。
只有大汉的臣子,汉中太守的属下,陆逊。
数日之后。
建业城的码头上,人头攒动。
一支由数百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大船队,已经整装待发。
船上,不仅满载着钱粮、兵甲、文书档案。
更承载着魏延在江东两年来的全部心血。
岸边,三千乌浒蛮兵组成的队伍也已集结完毕。
诸葛恪、邓艾、钟离牧、那剌等人。
早已在各自的岗位上,指挥着最后的登船事宜。
陆逊站在船头,最后一次回望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城池。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建业的城楼上,也洒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
他缓缓举起手臂,向前猛地一挥。
“启程!”
号角声响彻云霄。
庞大的船队如同离弦之箭,浩浩荡荡地驶离了码头。
它们将逆流而上,踏上前往江陵。
与那个正在等待他们的男人会合的漫长征途。
第232章 二哥赠刀,三哥送酒
在江陵等待陆逊一行人到来的日子里,魏延并没有让自己闲下来。
作为穿越者他深知历史上的魏延,正是因为和同僚们关系不睦,才导致的悲剧收场。
所以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与留驻于此都城的汉室众将叙旧联络之上。尤其是关羽和张飞。
这两位大汉朝最顶尖的武勋,对他的态度几乎代表了整个汉室元从旧部的风向。这一日,大将军府派人送来请柬,邀请魏延前去一叙。魏延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独自前往。
大将军府。
关羽的新府邸,比之昔日的都督府更加宏伟庄严。
门口的卫士身披崭新的汉军铠甲,气势森然。
见到魏延前来没有丝毫阻拦,反而恭敬地躬身行礼,将他迎了进去。
府内,关羽已经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在演武场中等候。
他褪去了朝堂上的大将军官服,换上了一身方便活动的青色劲装。
那魁梧的身躯伫立在场中,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宗师气度。
“文长来了。”
关羽抚着长髯,那双丹凤眼在看到魏延时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温和。
“延,拜见大将军。”魏延抱拳行礼。
“文长免礼,你我兄弟无需如此客套。”
没有多余的寒暄,关羽转身走向一旁的兵器架。
那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神兵利器。
每一柄都寒气逼人,显然都非凡品。
关羽的手,最终在一柄被锦布包裹的长刀上停下。
他缓缓揭开锦布,一抹惊心动魄的寒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演武场。
那是一柄造型古朴,却又霸气无双的宝刀。
刀身宽厚线条流畅,刃口在日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
仿佛有龙吟之声,在刀刃之上隐隐流淌。
“此刀乃某早年偶然所得之神兵,随我征战多年。”
关羽将刀从架上取下轻轻抚摸着刀身,像是在看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
“今某已得陛下御赐之佩剑,此刀留于某手不过是锦上添花,徒留尘埃。”
他转过身将这柄沉重的宝刀,郑重地递向魏延。
“文长此去汉中将独当一面,为我大汉西线之屏障,抵御曹贼兵锋。”
“此刀,某便赠予你。”
“望你用它为我大哥,为我大汉,斩开一条通往长安的血路!”
魏延双手伸出,稳稳地接过了这柄宝刀。
刀身入手的一刹那,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与凛然的杀气顺着手臂直冲心底。
他几乎能感受到这柄刀曾经饮过的鲜血,斩过的敌将。
这绝不仅仅是一柄武器。
这是关羽的认可,是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对一个后辈的最高期许。
更是一种无声的传承。
魏延心中一片震动,他抬头看着关羽郑重地躬身一拜。
“延,谢云长将军赠刀!”
“延,必不负将军厚望!”
关羽微微颔首,那张素来威严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很清楚,魏延听懂了他赠刀的深意。
告别了关羽,还没等魏延回到自己的府邸,就被另一人堵了个正着。
“好你个魏文长!见了我二哥,就把俺老张给忘了不成?”
张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他一身黑袍,环眼圆睁,虬髯戟张。
风风火火地冲到魏延面前,一把就揽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之大,差点让魏延一个趔趄。
“走走走!陪俺老张喝酒去!”
不容分说,魏延被张飞半拖半拽地拉到了他的骠骑将军府。
与关羽府邸的庄严肃穆不同,张飞的府邸充满了粗犷豪迈的气息。
院子里随处可见丢弃的酒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香。
刚一进门,张飞就扯着嗓子大吼:“来人!把俺从巴西郡带来的好酒,都给俺抬上来!”
很快,十几名亲卫嘿咻嘿咻地抬着一个个巨大的酒坛,摆满了整个大堂。
张飞亲自揭开一个酒坛的封泥,一股醇厚醉人的酒香瞬间喷薄而出。
他抓过两个大碗,满满地倒上两碗,将其中一碗推到魏延面前。
“好你个文长,真有你的!”
张飞端起酒碗,一边指着魏延一边哈哈大笑。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愣是把大哥和军师都给说动了!”
“把江东那帮宝贝疙瘩,一个不落地全给你拐跑了!痛快!俺老张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魏延笑着端起酒碗,与他对撞了一下。
“三将军说笑了,延这也都是为了陛下的北伐大业。”
“日后到了汉中,还要指望三将军从蜀中出兵,与我互为犄角,彼此支援呢。”
“好说!好说!”
张飞一口将碗中酒饮尽,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
“文长你尽管放心!只要你那边一有动静,需要俺老张出力。俺就算是从蜀中那该死的栈道上爬,也要爬过去给你助威!”
他又给两人满上酒。
“这些酒待会儿你都带走!到了汉中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天寒地冻的想喝口热乎的都难!”
魏延心中一暖。
这就是张飞,看似粗豪实则情真意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飞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眼神却愈发清亮。
他忽然挥手让所有侍从都退下,整个大堂只剩下他们二人。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张飞压低了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凑到魏延的耳边,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文长,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神态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哥……他现在是皇帝了。”
“是天子。”
“他想事情做事情,都要从天下大局去考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来了。他要顾及的人太多,要平衡的事也太多。”
魏延端着酒碗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这次去汉中,手握重兵军政独揽。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考验。”
张飞的环眼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后做事,凡事……自己多留个心眼。”
“千万,不可再意气用事。”
“有些事,能忍就忍一忍。忍不了,也得给大哥留足了体面。”
魏延心中猛地一凛。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番推心置腹、饱含政治智慧的话。
竟然会从以勇猛暴烈着称的张飞口中说出。
粗中有细。
原来史书上对他的评价,竟是真的。
或许比史书记载的,还要更甚。
这哪里是粗中有细,这分明是对局势看得通透。
对君臣人伦之道有着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理解。
他是在提醒自己,刘备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和他魏延抵足而眠的主公了。
他现在是天子,而自己是臣子。
君臣有别,不可逾越。
同时,张飞也是在表达一种担忧。
担忧自己这桀骜不驯的性子,会在汉中闯出祸来,最终让刘备难做。
这份来自兄弟的、笨拙却真挚的提醒,比任何封赏都来得珍贵。
魏延沉默了片刻,随即端起桌上的酒碗对着张飞郑重地举起。
然后他将碗中那辛辣的美酒,一饮而尽。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的感激与承诺,都已在这一碗酒中。
他魏延,牢牢记下了。
张飞看着他喝完,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憨直的笑容。
他知道魏延懂了。
但另一场风暴,正在这新的大汉都城之中酝酿。
第233章 太子之争
魏延与张飞那场酣畅淋漓的宿醉,直到第二日午后才堪堪消散。
魏延头痛欲裂地从床榻上坐起。
脑中还回响着张飞那句“凡事……自己多留个心眼”。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似粗豪的骠骑将军,竟能说出如此通透的话。
君臣有别,不可逾越。
这简单八个字,重若千钧。
正当他揉着太阳穴,回味着三将军那份笨拙却真挚的提点时。
府外亲卫匆匆来报。
“将军,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益州治中从事府上的。”
益州派的人?
魏延动作一顿。
他在蜀中根基浅薄,与那些盘根错节的益州世家几乎没什么来往。
这个节骨眼上益州派系的人找上门来,所为何事?
“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青色儒衫,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被引了进来。
此人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的那种。
但他一双眼睛却极为灵活,进门时不动声色地将府内陈设打量了个遍。
他见到魏延立刻躬身长揖,姿态放得极低。
“小人杨安,拜见征北将军!”
“杨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魏延指了指一旁的席位,自己则懒散地靠着,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杨安也不客气,跪坐下来后便有亲卫奉上茶水。
他却不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精致的礼单,双手奉上。
“听闻将军即将远赴汉中,为国戍边。我等益州同僚感念将军劳苦功高,特备薄礼一份以壮行色。”
魏延接过礼单,只扫了一眼便将其随手放在一边。
上面罗列的珠宝、玉器、蜀锦,价值不菲。
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先生有心了。”
魏延打了个哈欠,似乎提不起什么精神。
“您,还有别的事吗?”
杨安见他这副模样不但不恼,反而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将军为国夺取江东,功盖当世。本应留守中枢辅佐陛下。却被调往汉中那等苦寒之地,实在是委屈将军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惋惜与不平。
“我等皆知,大将军威名赫赫,都督江东军事乃是实至名归。”
“只是……这扬州牧一职,本该是朝廷中枢任命,如今却……”
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了下来,意犹未尽。
魏延心中一声冷笑。
他这分明是在暗示关羽权重过盛,皇帝此举有失公允。
顺便挑拨自己与关羽的关系。
“委屈?”
魏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坐直了身子哈哈大笑起来。
“杨先生哪里话!我在江东整日与那些文牍案卷打交道,头都大了!”
“什么屯田、新政,烦不胜烦!我一个武将,天生就该在沙场上冲杀!”
他用力一拍大腿,装出一副浑不吝的粗豪样子。
“陛下圣明!知道我魏延待不住,这才将汉中这等直面曹贼的重任交给我!这是天大的信任,我高兴还来不及,何来委屈之说?”
“能去汉中跟曹贼真刀真枪地干他娘的一架,对我魏延一介武夫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啊!”
他一番话说的豪气干云,完全不接对方的话茬。
杨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将军忠勇之心,我等佩服。”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只是如今朝中之事亦是纷繁复杂。陛下新登大宝,太子之位却悬而未决。朝堂之上,关于卫将军与禅公子殿下的议论,也是日渐激烈啊。”
魏延听闻此言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但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太子?那是陛下和丞相该操心的事,跟我们这些当兵打仗的武人有什么关系?”
杨安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
“话不能这么说。卫将军他军功赫赫,又在上庸时对益州多有恩德。我益州不少同僚都感念卫将军的恩情,也更欣赏他的雷厉风行啊。”
他隐晦地看向魏延。
“魏将军您与卫将军乃是过命的交情,又同为沙场宿将。将来若是卫将军能……”
“那魏将军您这征北大将军,可就不是镇守一方那么简单了。”
这番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拉拢与许诺。
魏延瞬间明白了。
这帮益州世家是想把他绑上刘封的战车,卷入这“太子之争”的浑水里去。
他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皱着眉头反问:“什么将来?卫将军现在不就是卫将军吗?难道还能变成别的?”
杨安被他这番装疯卖傻噎得不轻。
他本以为魏延这种桀骜之人,受了“委屈”之后,稍加挑拨便会倒向他们。
没想到此人滑得像条泥鳅,根本不给他下手的机会。
眼看无法说动,杨安只好起身告辞。
“既如此,小人便不多打扰将军了。这些薄礼还请将军务必收下,算是我等一点心意。”
魏延挥了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知道了,知道了,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杨安碰了一鼻子灰,强忍着怒气维持着表面的恭敬,退出了府邸。
他滴水不漏的话术和离开时那阴沉的眼神,让魏延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阴谋气息。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送走杨安,魏延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立刻召来那剌。
“那剌,你派人给我盯紧了,凡是这几日前来拜访的官员,尤其是益州派系的都给我记下来!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和动向!”
“遵命!”那剌领命而去。
魏延独自一人站在堂中,回想起历史上真正的魏延那悲惨的结局。
他一直以为是魏延自己的性格使然。
但现在看来恐怕从一开始,他就被卷入了这些该死的派系斗争之中。
这一次的汉中太守之位,看似是天大的恩宠,实则就是一个火山口。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诸葛亮手持羽扇,正静静地听着手下心腹汇报着江陵城中各方官员的动向。
“……益州治中从事杨安,今日午后去了征北将军府,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似乎不太高兴。”
诸葛亮闻言轻轻摇动着白羽扇,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鱼儿,开始试探了。”
另一边,卫将军府。
刘封同样接待了一批来自军中的益州派武将。
这些人一进门,便大声嚷嚷着为刘封鸣不平。
“卫将军!你军功赫赫,又是陛下的长子!这太子之位舍你其谁啊!”
“就是!那刘禅小儿还在襁褓之中,他娘懂个什么?让他当太子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大汉后继无人?!”
“我等都愿追随卫将军!只要卫将军您登高一呼,我等万死不辞!”
激进的言辞,充满了煽动性。
刘封虽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心中也对那个位置充满了期盼,但他并未被冲昏头脑。
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都给我住口!”
他环视众人,大声呵斥:“太子大位乃是父皇家事,也是国家大计!岂是尔等可以妄议的?!”
“我刘封是父皇的儿子,更是大汉的将军!我的军功是为父皇为大汉而立,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他严词拒绝了众人的“好意”,将他们全部赶了出去。
然而这场聚会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
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江陵城的大街小巷。
风暴,正在酝酿。
第234章 兵变夺储?
刘封府邸武将聚会的消息。
如同一阵夹杂着火星的燥风,迅速吹遍了江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就因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而暗流汹涌的朝堂,瞬间变得更加沸腾。
支持刘禅的文臣集团,尤其以跟随刘备起家的元老派和荆州本土士人为首。
他们对此忧心忡忡,几乎是寝食难安。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站队问题了。
而是武将公然干预储君废立的危险信号。
是大汉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僭越。
一时间,各种弹劾刘封、声讨与会武将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丞相府与皇宫。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的另一个潜在核心。
本该与刘封同气连枝的魏延,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征北将军府的大门紧紧关闭,一连数日,闭门谢客。
无论外面是何等风雨飘摇,流言蜚语传得多么难听。
魏延都概不理会。
他每日只在府中演武场,独自一人挥舞着关羽所赠的那柄宝刀。
刀风呼啸,寒光凛冽,仿佛要将所有烦扰都斩断。
偶尔闲下来,便会提着两坛张飞送的好酒,径直去往骠骑将军府。
与张飞喝得酩酊大醉高谈阔论,就是绝口不提朝堂之事。
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让所有试图窥探他立场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与魏延的清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卫将军刘封的烦躁不安。
流言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是沙场武将性情耿直,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
他想冲进宫去跪在父皇面前剖心沥胆,解释自己绝无觊觎储位之心。
可理智又告诉他,现在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在那些文臣眼中,这便是心虚的铁证。
左右为难之间刘封备受煎熬,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在一个黄昏独自一人,悄悄来到了征北将军府。
魏延此时正在府中庭院里练刀。
见到刘封那副憔悴的模样,他收起刀,连汗都懒得擦。
“封公子,你怎么这副狼狈模样?难道是天塌下来了?”
刘封苦笑一声,将心中的苦闷与彷徨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文长,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真的没想过那些……他们……我……”
他语无伦次,急得满头大汗。
魏延却只是给他递过去一囊水,淡淡地开口,一针见血。
“封公子,依我看你现在什么都不做,恐怕才是最好的做法。”
刘封闻言一愣。
“你越是解释,在别人看来就越是心虚。”
“你以为那些人真的是为你鸣不平?他们不过是想借你这杆枪,去捅破天罢了。”
“之后不管成与不成,你这杆枪的下场都不会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封拿着水囊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诸葛亮手持羽扇,正与几位文臣代表对坐。
“丞相!卫将军性情骄纵,军中那些武夫狂悖!此事若不严惩,国将不国啊!”
众人义愤填膺,言辞激烈。
诸葛亮只是轻轻摇动着白羽扇,待他们说完了,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陛下心中自有决断。储君乃国之根本,岂会因几句流言而动摇?”
“此时最忌自乱阵脚,让宵小之辈看了笑话。”
他安抚了众人的情绪,将他们送出府外。
待人走后,他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双眸深邃,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而另一边,几名在刘封那里碰了钉子的激进派武将。
见刘封不为所动,竟然更加胆大妄为。
他们私下串联,开始在军中和市井之间,散布“刘禅暗弱,不堪为君”的言论。
甚至编造出一些关于甘夫人出身的低劣谣言,试图用舆论彻底搞垮刘禅的储君根基。
这些言论阴暗而恶毒,传播速度极快。
它们很快就传到了负责宿卫京畿的中护军耳中。
统领中护军的,正是征东将军赵云。
赵云在得知这些言论的具体内容后,那张向来稳重如山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骇人的杀气。
他立刻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派系之争,而是动摇国本的阴谋!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将所有捕获的情报整理成册。
亲自入宫,密报给了刘备。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刘备看着赵云呈上的奏报,一字一句,读得极为缓慢。
每读一个字,他周身的气息就冰冷一分。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砰!”
奏报被他重重地摔在案上。
但他却没有如赵云预想中那般龙颜大怒。
没有下令抓人,甚至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将那份奏报缓缓压在镇纸之下,动作平静得可怕。
“魏文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最近在做什么?”
一旁的内侍连忙躬身回报:“回陛下,征北将军这几日除了闭门练武,便是去骠骑将军府饮酒,未与任何外臣接触。”
刘备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着烛火,眼神变得愈发深邃,深不见底。
夜,更深了。
卫将军府。
刘封听从了魏延的建议,这几日也是闭门不出。
他正准备就寝,亲卫却突然来报,说又有几位将军深夜求见。
刘封本想拒绝但一听名字,却是之前那批激进派武将中军职最高的几人。
他犹豫片刻,还是让人把他们引了进来。
这几名武将一进门,便屏退了所有下人,神神秘秘地关上了大门。
为首的一人是员宿将,他压低了嗓子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卫将军!不能再等了!”
“那些文臣已经要把我们逼上绝路了!”
“丞相未曾表态,陛下又迟迟不立储君,这分明是在纵容他们!”
刘封皱起眉头,厉声打断:“给我住口!我不是让你们不要再……”
“卫将军!”
另一名武将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刘封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们不是来跟您商量的!”
“我们是来请您下决断的!”
他环视左右,见同伴们都是一副豁出去的决绝模样。
终于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趁着大将军远在江东,禁军主力尚未完全整合完毕,我们连夜动手!”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兵变夺储!”
第235章 忠孝两难全,朝堂风云起
“兵变夺储!”
这四个字狠狠地砸在了刘封的心口。
他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那些人会如何煽动如何挑拨。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你们……”
刘封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为首那名宿将见他没有当场暴怒,还以为他已然心动,脸上那病态的亢奋更甚。
“卫将军,机不可失啊!我等已联络好城中部分守军,只要您一声令下,今夜便可控制武库与宫门!”
“等到天明木已成舟,陛下就算心有不忍,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也只能顺应天意!”
“顺应天意?!”
刘封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冰冷的寒意,同时从脚底窜上头顶。
刘封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那名宿将的咽喉。
“汝怎敢说此大逆不道之言!”
刘封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那双耿直的眼眸中,此刻充斥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几名武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一步脸上尽是错愕。
“卫将军……你……”
“我问你,怎敢行此谋逆之举!”
刘封上前一步,剑锋逼得那宿将脖子上渗出一丝血痕。
“我刘封是父皇的儿子!是大汉的将军!”
“我的命是父皇给的!我的荣耀是在沙场上一刀一枪为父皇,为大汉拼出来的!”
“不是为了让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拿来当谋逆的幌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想起魏延前几日那句警告。
一股巨大的悲哀与愤怒瞬间将他吞没。
原来,在这些人眼中。
他刘封所有的功劳与骄傲,都只是他们用来捅破天的工具!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他怒吼着,挥剑指向众人。
“是想让我刘封背上千古骂名,做那不忠不孝弑父篡位的禽兽吗?!”
“我告诉你们,我刘封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半点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大汉的事情!”
“滚!”
他猛地一脚踹在面前的桌案上。
“都给我滚出去!”
“从今往后,尔等再敢踏入我卫将军府半步,我刘封定斩尔等狗头献于父皇!”
他的怒吼声震得整个府邸都在嗡嗡作响。
那几名武将彻底被他的雷霆之怒镇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再不敢多说一句废话,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卫将军府。
刘封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整个人颓然地跪坐在地。
双手抱着头,发出了困兽般的低吼。
忠与孝,野心与良知。
如同两头猛兽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他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渴望那个至高的位置。
可他又怎么可能去背叛那个将他从乱世中捡回,给了他姓名与荣耀的父亲?
他自以为压下了这桩惊天密谋,却不知府邸的阴暗角落里。
一双眼睛早已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收紧。
……
第二日,江陵皇宫,早朝。
朝堂之上,气氛异常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不似往常那般低声交谈。
整个金殿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魏延站在武将队列之中,微阖着双目看似在养神。
但他敏锐的感知早已捕捉到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益州派系的文臣们聚在一起,个个神态肃穆。
而以关羽、张飞为首的元从武将们,则隐隐透着一股不安。
三通鼓罢,朝会开始。
还未等议及正事,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便颤巍巍地走出了文臣队列。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之上。
“老臣,有本上奏!”
刘备端坐于龙椅之上,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爱卿平身,有何事要奏?”
那老臣却并未起身,反而重重地叩首于地,用一种悲怆而激愤的语调高声喊道:
“老臣要弹劾卫将军刘封,勾结军中骄将于昨夜密谋兵变,意图染指储君之位!”
“此举大逆不道,天理难容!恳请陛下明察,严惩逆贼,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平静的朝堂上炸响。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冲天的哗然。
“什么?!”
“兵变夺储?!”
支持刘禅的文臣集团个个面露惊骇与愤怒。
而武将队列则是一片愕然与难以置信。
“你这老匹夫,怎敢胡说八道!”
张飞第一个炸了。
他那环眼圆睁虬髯戟张,一个箭步就冲出队列,指着老臣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老匹夫血口喷人!刘封乃是大哥的义子,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尔等巧言令色,构陷忠良!”
关羽那双丹凤眼也猛地睁开,其中寒光一闪。
“启禀陛下!”
关羽对着刘备一抱拳,沉声说道:“封儿秉性臣最是清楚。他或有骄纵之处,但忠孝之心天地可鉴!”
“此事必有蹊跷,定是宵小之辈在背后搬弄是非,欲图离间我皇家骨肉,动摇我大汉根基!请陛下明察!”
“大将军此言差矣!”
一名荆州派系的文臣立刻站出来反驳。
“老先生乃我朝中元老,为人德高望重,岂会无端构陷?”
“昨夜卫将军府邸确有武将秘密集会,此事多人可以作证!若无谋逆之心何故深夜密会,鬼鬼祟祟!”
“就是!武人干政本就是取乱之道!如今更是公然觊觎储位!”
“若不严惩,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效仿?我大汉威严何在?!”
一时间朝堂之上,文武两派彻底撕裂。
文臣们引经据典,痛陈武将干政的危害。
言辞激烈地要求严惩刘封,以儆效尤。
武将们则怒不可遏,纷纷出列为刘封辩护,斥责对方是诬告陷害。
整个金殿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魏延始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文臣,看着那些暴跳如雷的武将。
也看着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历史的巨轮,终究还是碾压了过来。
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替刘封辩护?
那便是坐实了“武将结党”,坐实了他们这个军事集团有不臣之心。
保持沉默?
在关羽、张飞等人看来,这是他在明哲保身的懦弱。
在文臣们看来,这是他魏延心虚的默认。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一个专门为他们这些没有根基,却手握重兵的“外来者”所设下的死局。
他终于深刻体会到了张飞那句“自己多留个心眼”的沉重分量。
就在朝堂的争吵达到顶峰之时。
一声巨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刘备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霍然起身。
那张素来以仁德着称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冰霜。
雷霆之怒,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天子的怒火所震慑,噤若寒蝉。
“都给朕住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激昂的文臣,还是愤怒的武将,都在他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来人!”
刘备没有去理会任何一方的辩解与指控,他只是冷冷地发出了命令。
“将卫将军刘封,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此令一出,关羽和张飞同时大惊失色。
“陛下!”
“大哥!”
刘备却根本不给他们再说话的机会,用一种更加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们。
“此事,朕自有决断!”
他环视整个朝堂,一字一句地宣告。
“从即刻起,朝野上下不得再议储君之事!有敢再妄言者,与谋逆同罪!”
“退朝!”
话音落下,他看也不看殿下众人复杂的反应。
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后殿走去。
在他转身的刹那,他与丞相诸葛亮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眼神中充满了帝王的决绝,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无奈与询问。
满朝文武,呆立当场。
退朝之后,魏延回到了自己的征北将军府。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堂里。
今日朝堂上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费尽心机逆天改命,救了关羽夺了江东,让大汉的国力蒸蒸日上。
可到头来,依旧逃不过这该死的内部倾轧。
刘封不过是第一个祭品。
下一个会是谁?是自己吗?
就在他心绪烦乱之际。
那剌从门外匆匆步入,手中捧着一封信。
“将军。”
那剌的声音压得很低,将信件双手奉上。
“丞相府派人送来的,指明要亲手交给将军。”
魏延接过信,那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信。
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封口只简单地黏合着。
他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却仿佛感觉到了千钧之重。
丞相府的密信。
诸葛亮,终于要出手了。
第236章 局外人
魏延指尖捻着那封薄薄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
他缓缓拆开,里面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字迹清俊飘逸,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亥时,南门,有车马相迎。”
信末没有落款,但那笔迹他认得。
是丞相诸葛亮的。
魏延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最后捻成飞灰。
丞相府的密召。
在这立储之争的风暴眼上,诸葛亮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这是试探?是拉拢?还是一个陷阱?
魏延心中冷笑一声。
无论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得去闯一闯。
夜色渐深,魏延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服。
头上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悄无声息地从将军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江陵的夜晚,并不宁静。
虽然早已宵禁,但街道上仍不时有巡逻的兵士走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魏延避开主道,在阴暗的巷弄中穿行。
他很快便抵达了南门附近。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约定的老槐树下,连拉车的马都套着消音的软蹄。
车夫见他走近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地掀开了车帘。
魏延弯腰钻入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与声音。
马车随即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车厢内,一片漆黑。
魏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从刘封府邸的武将聚会,到今日朝堂之上的雷霆爆发。
再到此刻丞相府的深夜密召。
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大网。
而他魏延,就是网上那只被各方势力紧盯不放的猎物。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魏延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并非丞相府那气派的正门,而是一处极为隐蔽的侧院。
一名身着青衣的家仆早已在此等候。
他提着一盏灯笼,对魏延躬身一礼。
引着他穿过幽深的回廊,来到了一间密室之外。
“我家先生已在里面等候将军。”
家仆说完便悄然退下。
魏延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密室之内,灯火通明。
诸葛亮一袭素色长袍,手持羽扇正背对着门口,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一副大汉疆域图。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文长来了。”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今日朝堂上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然而,当魏延的视线越过他,看到密室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时。
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此刻写满了肉眼可见的憔悴与疲惫。
正是当今大汉天子,刘备!
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在丞相府的密室里!
魏延心中巨震,立刻便要下跪行礼。
“文长,无需多礼。”
刘备抬了抬手,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此处没有君臣,只有故人。”
魏延直起身子,一言不发。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夜之事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百倍。
“文长,朕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
刘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封儿的事,实在是让朕头疼不已。”
魏延没有接话。
刘备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朕相信封儿的忠心,他是我刘备的儿子,绝不会行那谋逆之事。”
“但朕也清楚,他为人性情刚烈但心思却单纯,极易为小人所蛊惑利用。”
刘备的目光穿过烛火,落在魏延身上。
那份帝王的威严之下,竟透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无奈与痛心。
“朕将他下狱,名为惩处,实为保护,乃无奈之举。”
“也是为了将那些真正躲在暗处,想要挑起内乱争权夺利的魑魅魍魉,都给朕引出来!”
原来如此。
帝王心术,果然狠辣。
以自己的义子为饵,设下这惊天之局。
这既是对刘封的保护,也是一场冷酷无情的清洗。
“所以,朕和军师需要你的帮忙。”刘备郑重地看着他。
诸葛亮在此时上前一步,白羽扇轻轻摇动。
“文长,你初至江陵,与朝中各派系牵扯未深,是唯一能以局外人的身份看清这盘棋的人。”
“此事,非你莫属。”
这也是给他刘封的一个教训。
诸葛亮补充道:“待风波平息封公子也该明白,朝堂纷争并非他所长。上庸,汉中,那广阔的沙场,才是最适合他的归宿。”
魏延心中了然。
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考验。
皇帝和丞相正在用这种方式,向他这个“外人”展露出最核心的信任。
他没有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
“延,领命。”
魏延抱拳,躬身一拜。
“只是,延一人之力,恐有不逮。”
他需要帮手,更需要属于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诸葛亮闻言与刘备对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这一点,我早已为你想到了。”
他转身从案几上取来一份卷轴,递到魏延面前。
“这些人,明日便会抵达江陵。”
魏延疑惑地接过卷轴,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名单上,赫然是几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陆逊!诸葛恪!
邓艾!钟离牧!
这是他魏延即将带去汉中的全套班底!
一瞬间,魏延什么都明白了。
诸葛亮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让他调查太子之争的阴谋。
同时也让他即将上任的团队,提前在这场残酷的朝堂斗争中“实习”!
一箭双雕!
这盘棋他魏延不仅仅是棋手,更是最重要的棋子。
是破局的那把利刃!
“延,必不负陛下与丞相信任!”
魏延收起卷轴郑重地再次躬身,一拜到底。
他接下的不仅是一道密令,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未来。
离开丞相府时,已是深夜。
魏延抬头,看着天边那轮残缺的冷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益州派,元老派,荆州派……
想拿我魏延当枪使?
想拿刘封当祭品?
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刀更锋利!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名单上的任何一个帮手。
也不是朝堂上的任何一位大臣。
而是此刻江陵大牢的最深处。
那个身处风暴中心,忠孝两难全的男人。
他需要亲眼确认,刘封的真实想法。
第237章 江陵再聚首
清晨的江陵码头。
魏延独自一人站在码头上,只穿着一身寻常的武人劲装。
他的身后不远处,几名负责交接的朝廷官员正交头接耳。
不时将既敬畏又困惑的视线投向他。
征北将军亲自来码头接人?
这可朕是天大的稀奇事啊。
不久后。
一艘挂着大汉旗号的楼船,破开晨雾缓缓靠岸。
官员们立刻整理衣冠,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准备上前迎接。
然而魏延却先他们一步,径直走向了刚刚搭好的跳板。
四道身影,依次从船上走下。
为首一人,面如冠玉步履从容,一身白衣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格外显眼,正是陆逊。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年轻人,眉宇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锐气与骄矜,正是诸葛恪。
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对那些官吏的讨好视线浑不在意。
再往后,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少年,那是邓艾。
最后一人,身形单薄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活泼,正是钟离牧。
“下官见过征北将军!”
前来交接的官员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这几位便是江东调派来的俊才,下官已备好馆驿……”
魏延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视线从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就是诸葛亮给他送来的“刀”。
这就是他未来在汉中立足的根基。
“本将就不为你们接风洗尘了,跟我来吧。”
魏延淡淡吐出一句话,转身就走。
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没有半点客套。
四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只留下那几个朝廷官员,伸着手僵在原地,满脸的错愕与尴尬。
……
魏延的临时府邸内。
大门紧闭,院内空无一人。
魏延将四人领入主厅,亲自关上房门。
没有上茶,没有问候。
他直接开门见山,将昨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益州派的拉拢,到朝堂之上对刘封的弹劾,再到刘备震怒将其下狱。
最后是昨夜在丞相府密室中与刘备、诸葛亮的惊天密谈。
他讲得很快也很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四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心中。
厅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本以为是来江陵报道,等待前往汉中的任命。
谁能想到人还没认全脚跟还没站稳,就一头扎进了“兵变夺储”这种足以让整个大汉天翻地覆的政治漩涡里!
“将军!”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诸葛恪。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惧,反而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芒。
“此乃天赐良机啊!”
他向前一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高亢。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早已是沉疴积弊!正可借此雷霆手段清除异己,为将军为大汉扫清障碍!”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危机,分明是一场华丽的政治表演舞台。
是他诸葛元逊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一旁的邓艾依旧沉默。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和一截炭笔,蹲在角落里开始在竹简上飞快地写画着什么。
益州派、荆州派、元老派、关羽、张飞、刘封……
一个个名字和势力被他用线条连接起来,形成一张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网。
而钟离牧的反应,则简单到了极致。
他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睛直视着魏延,只问了两个字。
“杀谁?”
没有问前因后果,不关心政治博弈。
他只关心目标,以及如何最高效地清除目标。
魏延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一个野心勃勃的谋士。
一个沉默的战术分析器。
一个智勇兼备的少年武人。
很好,都很有精神。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的白衣青年身上。
陆逊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诸葛恪那样激动,也没有像邓艾那样埋头分析,更没有像钟离牧那样杀气毕露。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一片深邃的星空在缓缓流转。
“将军。”
他先是对着魏延躬身一礼,姿态谦和。
“恕逊直言。”
“此事关键,不在于查清卫将军是否真的密谋兵变。真相如何,对于陛下和丞相而言已是次要。”
“重要的是这场风波已经动摇了国本,撕裂了朝堂。陛下的雷霆之怒,名为惩处刘封,实为终结这场争论。”
“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去当一个查案的酷吏挖出真相,让皇室颜面扫地,让朝堂更加动荡。”
“我们的任务是为陛下和丞相,找到一个最体面,代价最小的方式,来结束这场立储之争。”
“我们要做的,不是寻找真相,而是创造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结果。”
一语惊醒梦中人,魏延心中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再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惊艳的情绪。
陆逊不愧是能名留青史的大才。
诸葛恪看到的是机会,邓艾看到的是数据,钟离牧看到的是目标。
唯有陆逊,他看到了这盘棋的本质——政治!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
在这场斗争里,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让皇帝体面,让丞相安心,让各方势力都能找到台阶下。
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好一个陆伯言!
“伯言,你说得很好!”魏延忍不住大声赞道。
他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能看透棋局的头脑!”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诸位,欢迎来到江陵。你们抵达京师后的第一次大考,现在正式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一股强大的自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既然伯言已经点明了棋局的本质,那我们的第一步,就不能落在棋盘上。”
诸葛恪、邓艾、钟离牧都看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要先去稳住棋盘外,那个最关键也最不稳定的棋子。”
陆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魏延没有再多做解释,他径直走向大门一把拉开。
“那剌!”
“末将在!”
“备马,本将要去天牢!”
第238章 文武争锋,谁是祭品
天牢?!
那剌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领命。
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四人却是齐齐一怔。
“将军,此时前去恐有不妥啊!”
最先开口的,又是陆逊。
他上前一步,那张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急切。
“天牢乃禁中之禁,此刻卫将军身陷谋逆大案,牢中更是戒备森严,多有他人眼线。”
“将军此时前去无论见与不见,都会被那些有心之人视作与刘封串联,坐实武将结党之名!”
“届时,陛下与丞相的信任都将化为泡影!”
诸葛恪也难得地收起了脸上的轻狂,附和道:“伯言将军所言极是呐!将军您现在是棋手,岂能亲自下场把自己变成棋子?”
魏延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神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机敏与锐气的年轻人。
心中那股烦躁忽然平复了许多。
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负重前行的日子,似乎真的要过去了。
“诸位,你们说的,延心中都知道。”
魏延重新走回厅堂中央,环视四人。
“但你们不明白,刘封他不是普通的棋子。他不仅是陛下的义子,更是关、张二位将军视若己出的子侄。”
“他更是我大汉军中,下一代出色将领的领军人物。”
“这颗棋子若是废了,影响的不是一地一城,而是整个大汉军队的士气与未来!”
“陛下的局是要清洗朝堂,敲打派系。但这个局不能以毁掉刘封为代价。否则赢得了一时,输掉的却是将来。”
“所以我必须去见他。我要亲自确认他的心,稳住他的神。”
“只有他这颗最关键的棋子不乱,这盘棋才不会彻底崩盘。”
一番话,让陆逊等人陷入了沉思。
他们看到了政治,看到了博弈,却唯独忽略了人心与情感在这场斗争中的分量。
“可是,将军您要如何进去天牢?”
邓艾瓮声瓮气地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魏延的脸上露出一抹莫测的笑意。
“士载莫要担心,延自有妙计。”
他不再解释,而是迅速开始分派任务。
“伯言。”
“下官在。”陆逊立刻躬身。
“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朝中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派系、出身、姻亲、政见。”
“以及和禅公子与封公子的亲疏远近全部梳理出来,做成一张情报网。”
陆逊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他没有半分犹豫郑重一拜。
“逊,领命。”
魏延的目光转向诸葛恪。
“元逊。”
“下官在!”诸葛恪挺直了胸膛,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要你把一个消息,传遍江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就说陛下对此次武将干政之事龙颜大怒,已动了杀心。”
“为了给太子扫清障碍,恐要效仿孝武皇帝,行钩弋夫人之事。”
“钩弋夫人?!”
此言一出,连陆逊都变了脸色。
孝武皇帝杀钩弋夫人是为了立幼子为储。
怕主少母壮,外戚专权。
现在把这个典故拿出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就是要为了保刘禅的太子之位。
而将刘封以及所有与他有牵扯的势力,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这一招太毒了!
“将军,此举会不会……”陆逊有些迟疑。
“我就是要让他们怕!”
魏延冷哼一声。
“只有把他们逼到悬崖边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才会不顾一切地跳出来。”
“元逊,你能不能办到?”
“将军尽管放心!”
诸葛恪眼中放光,拍着胸脯保证。
“不出半日,我保证让全江陵的达官贵人都相信,他们的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刀!”
最后,魏延看向了角落里最沉默的两个人。
“邓艾,钟离牧。”
“末将在!”
“你们的任务,就是去盯着那些被元逊的火烧得坐立不安的鱼。”
“我要你们监视所有曾经参与过刘封府邸聚会的武将,以及那些在朝堂上为刘封说过话的官员。”
“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些私下串联,试图寻找退路的人,给我盯死了!”
邓艾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钟离牧则更简单。
“若有异动,可杀否?”
魏延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回答。
“可。”
……
当天下午,江陵城内最热闹的几家酒楼茶肆里。
一些平日里以贩卖消息为生的说书人和游侠儿。
他们都在不经意间,从某个出手阔绰的俊朗青年口中,听到了一个足以让他们魂飞魄散的宫闱秘闻。
“听说了吗?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了!”
“卫将军的事只是个引子!真正让陛下动杀心的,是那些武人竟然想学前朝,干预立储!”
“嘘!小声点!我可听说了,昨夜陛下在御书房枯坐一夜,提笔写了四个字——‘孝武故事’!”
“什么?孝武故事?哪个孝武故事?”
“还能是哪个?就是钩弋夫人的那个啊!为了太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江陵城的上层圈子里蔓延。
起初还有人不信,但随着细节越来越多。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亲眼看到有内侍从宫中运出了一批白绫、鸩酒。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彻底爆发了。
那些曾经在刘封府上喝过酒,说过几句支持话的官员武将。
个个如坐针毡,人人自危。
一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偷偷变卖家产,准备跑路。
一些自以为聪明的,则开始四处奔走。
互相串联商讨对策,试图抱团取暖。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落入了一双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里。
……
骠骑将军府。
与外界的惊惶不同,这里依旧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
张飞赤着上身,正和几个亲卫在院子里摔跤。
“他娘的!你没吃饭吗?用力!”
“滚一边去!下一个!”
当魏延走进院子时,张飞刚刚把一个壮硕如牛的亲卫给扔了出去。
他看到魏延,那双环眼一亮随手抓起旁边的一坛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文长,你来得正好!陪俺喝几碗!他娘的这几天快把俺给憋屈死了!”
张飞抹了把嘴,大声嚷嚷着。
“那些狗日的文官就会嚼舌根!大哥也是,怎么能听信他们的屁话,把封儿给关进去了!”
“俺要去劝说大哥放了封儿,二哥非拦着俺!”
魏延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酒坛也灌了一大口。
“三将军,我此次前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张飞一愣,“什么忙?只要不是让俺去跟那些酸儒讲道理,什么都行!”
“我需要一块可以自由出入天牢的令牌。”
张飞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了大半。
他那双环眼死死地盯着魏延,整个院子的喧闹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你要去天牢?见封儿?”
“是。”
“你疯了?!”张飞一把抓住魏延的衣领。
“文长!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这时候去见他,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大哥那边怎么交代?你想让那些文官抓住把柄,把你也弄进去吗?”
“三将军,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屁的理由!你给俺老老实实待着!封儿的事有俺和二哥在,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去操心!”
“外人?”
魏延忽然笑了。
“三将军,你觉得封公子倒了,那下一个会是谁?”
张飞的动作僵住了。
魏延挣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他们能用‘兵变夺储’的帽子扣在刘封头上,明天就能用‘拥兵自重’的罪名安在我魏延头上。”
“后天,是不是就轮到都督江东的关将军,和你这个镇守京畿的骠骑将军了?”
“文臣与武将的争斗,从来不是某个人和某个人的事。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刘封,只是第一个祭品。”
张飞彻底沉默了。
他虽然性情粗豪,但不是傻子。
这些天憋在心里的那股邪火,瞬间找到了源头。
他看着魏延看了很久,最后烦躁地一摆手。
“他娘的!真麻烦!”
他转身走回屋里,不多时扔出来一块黑漆漆的铁牌。
“这是俺巡夜的腰牌,见牌如见人。你小子自己当心点!”
魏延接住令牌,对着张飞重重一抱拳。
“多谢三将军。”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子时,江陵天牢。
魏延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狱卒黑衣,脸上用锅底灰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压低了斗笠手持那块黑铁腰牌,一步步走向那扇巨大的铁门。
守门的卫士看到腰牌,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机械地打开了层层枷锁。
魏延踏入其中,身后的铁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光明。
他走在幽深而压抑的甬道里,两旁的火把明明灭灭。
他要去见的是那个身处风暴中心,忠孝两难全的男人。
他要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与刘封进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推心置腹的密谈。
第239章 天牢夜话,兄弟同心
天牢的最深处,阴暗而潮湿。
腐朽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鼻腔。
魏延走在狭窄的甬道里,这里的光线极为昏暗。
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在潮气中挣扎着,投下摇曳不定的人影。
尽头的单间牢房里,一道身影蜷缩在角落。
刘封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
曾经那双充满骄傲与耿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一般的灰败。
他没有被用刑,身上没有伤痕。
但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颓废到了极点。
听到牢门被打开的吱呀声,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魏延挥手让狱卒退下,独自一人走进了牢房。
“封公子。”
这道熟悉的声音,让刘封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当看清那张被锅底灰抹得乱七八糟,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文......文长?”
刘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委屈与激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这个心高气傲的汉子眼眶猛地红了。
“文长!”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牢门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
“你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让那些贼子知道了,他们会连你一起陷害的!”
“我刘封没有反心!我对父皇的忠心天地可鉴呐!”
他哽咽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对着唯一的亲近之人哭诉。
“我刘封对天发誓,绝无半点对不起父皇的心思!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父皇证明......”
他颓然地松开手,靠着牢门滑坐在地,双手痛苦地插入发间。
“我已经想好了,我愿一死以证清白!只求父皇不要再生我的气......”
魏延静静地听着他的哭诉,没有打断。
直到刘封的哭声渐渐低微下去,只剩下绝望的抽噎。
魏延才蹲下身隔着铁栏,将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他的手里。
“封公子,陛下他,从未怀疑过你。”
刘封猛地抬头,那张沾满泪痕的脸上满是错愕。
“文长,你......你说什么?!”
“你不是囚犯,而是诱饵。”
魏延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将你下狱,名为惩处实为保护。陛下和丞相是要借你的案子,将朝中那些真正心怀叵测,想要挑起内乱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刘封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魏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保护?诱饵?清洗?
原来父皇不是不要他了?
不是真的要治他的罪?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用他来当棋子,却又是在保护他的局?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混杂着酸楚与羞愧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被最敬爱的父亲厌弃。
却不曾想那份深沉的父爱,只是换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帝王的方式,在保护着他。
“父皇......是儿臣愚钝啊......”
刘封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捂着脸,任由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劫后余生的痛哭。
所有的怨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
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许久,他才慢慢平复下来。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郑重地对着魏延深深一拜。
“文长,大恩不言谢。”
他抬起头,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刘封在此立誓,我从未想过要和禅弟他去争那个位置。”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一名将军,做父皇和禅弟手中最锋利的刀,为我大汉扫平天下!”
魏延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要的就是刘封这个态度。
“好。”魏延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接下来就需要封公子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文长但有吩咐,刘封万死不辞!”刘封毫不犹豫地应道。
“待事情平息之后,我愿主动请命继续回到上庸驻守。那里才是我的战场,朝堂不适合我这等武人呐。”
经过这一劫,他彻底想明白了。
魏延将手中的小纸条又往前递了递。
“明日,丞相会亲自提审你。到时候你就按照这纸条上的话去做。”
刘封郑重地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封,明白。”
魏延没有再多停留。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封,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
天光微亮时,魏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府邸。
陆逊早已等候在大厅。
他的脚边,放着一卷整理好的竹简。
他没有问魏延去了哪里,见了谁。
只是在魏延进门后躬身一礼,然后将那份竹简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无比详尽的网。
以刘备、诸葛亮为中心,朝中三品以上所有官员的名字,都被写在了上面。
密密麻麻的线条,将这些名字连接起来。
派系、出身、姻亲、政见。
与刘禅、刘封的亲疏远近。
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魏延的视线,很快落在了几个被朱笔圈起来的名字上。
“伯言,这几个人,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回将军,这些人分属益州与荆州本土派系。”陆逊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回答。
“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在陛下定都江陵,重组朝堂之后,他们家族在新朝的权力分配中获利甚少,甚至可以说是被边缘化了。”
怨气,才是最好的驱动力。
魏延的指尖在那几个名字上缓缓划过。
很好,鱼饵已经就位,鱼群也已锁定。
现在,该收网了。
......
第二日,廷尉府公堂。
气氛肃杀,堂下跪着戴着手铐脚镣的刘封。
堂上主审之人,赫然是当朝丞相诸葛亮。
诸葛亮手持羽扇,静静地看着堂下的刘封。
那份沉默,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具压迫感。
“卫将军。”
许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
“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刘封抬起头,他面容憔悴神态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喊冤。
只是闭上眼,片刻后用一种无比艰难的口吻,吐出了几个字。
“丞相,封......认罪。”
此言一出,旁听的几名官员无不哗然。
诸葛亮羽扇轻摇的动作微微一顿。
“既是认罪,那便将与你同谋之人,一一招来吧。”
刘封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他猛地睁开眼仿佛下定了决心,嘶声喊出了第一个名字。
这是当日在他府中最激进的武将之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而他所供出的每一个人,都精准地落在了那群曾经参与密会,却又并非核心主谋的激进派武将身上。
他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真正的幕后黑手。
棋盘之上,一枚关键的棋子,走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整个公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诸葛亮看着堂下那个双目赤红的青年。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深处,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第240章 拼死一搏
刘封认罪的消息,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廷尉府公堂之外。
那些旁听的官员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释然。
“认了!居然真的认了!”
“卫将军糊涂啊!怎么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哼,我看他就是被那群丘八给捧得昏了头,忘了自己是谁了!”
随着诸葛亮拂袖离去。
几名被刘封“供出”的武将,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便被如狼似虎的卫士当场拿下,戴上枷锁拖了出去。
凄厉的喊冤声,不甘的咒骂声,响彻廷尉府的上空。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桩动摇国本的储位之争。
随着主犯认罪同谋落网,已经尘埃落定。
一场足以倾覆大汉的政治风暴,似乎就此烟消云散。
……
一处隐蔽的宅院内。
几名身着常服的官员正围坐一堂。
为首之人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险!真是好险!”
“谁能想到,刘封那厮居然如此硬气,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了!”
另一名官员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他倒也算聪明,只咬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之人,没有把我们都牵扯进来。”
“哼,他刘封小儿敢吗?”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倨傲。
“他若敢把我们供出来,陛下第一个就不会信!我们是益州文臣的表率,岂是他们武夫可以随意攀诬的?”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刘封的轻蔑和对自身安危的笃定。
在他们看来,刘封不过是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如今棋子废了虽然可惜,但好在没有引火烧身。
只要他们还在,益州派的根基就还在。
大不了蛰伏几年,再寻机会便是。
一时间,屋内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已经彻底过去。
……
征北将军临时府邸。
魏延端坐于主位,静静地听着邓艾的汇报。
“将军,那些主谋们正在城西一处别院秘密聚会,从下人传出的消息看,他们似乎正在饮酒庆祝。”
“呵,一帮蠢货。”魏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现在庆祝,未免太早了些。
他看向一旁那个桀骜的年轻人。
“元逊。”
“下官在!”诸葛恪一步跨出。
“第一把火,只烧掉了一些杂草,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根还安然无恙。”
“咱们是时候,再添一把柴了。”
诸葛恪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将军请吩咐!”
“立刻放出第二个消息。”魏延缓缓说道,“就说陛下虽查实卫将军谋逆之罪,但念及父子之情不忍痛下杀手。”
“最终决定将其逐出京师,即日返回上庸驻守边疆。终生不得再踏足京畿半步。”
此言一出,连一向沉稳的陆逊都微微侧目。
这一招比直接杀了刘封还要狠!
杀了刘封是肉体消灭。
那些依附于他的势力,或许还会念着他的好继续抱团,以图将来为其“平反”。
可一旦将其逐出京师遣返上庸,就等同于在政治上宣判了他的死刑。
一个被彻底剥夺了权势与未来的皇子,还有谁会为他卖命?
这等于直接斩断了那些幕后黑手所有的希望!
“将军,此计一出那些人恐怕会彻底疯狂。”陆逊上前一步,郑重提醒。
“我就是要他们疯。”
魏延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
“人只有在疯狂的时候,才会抛弃所有的伪装,露出最真实的爪牙。”
“元逊,去吧。我要这个消息在天黑之前,传进江陵城每一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耳朵里。”
“将军放心!恪必定完成任务!”
诸葛恪兴奋地一抱拳,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不出两个时辰。
一则新的宫闱秘闻,再次以恐怖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江陵的上层圈子。
“听说了吗?卫将军的处置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陛下是将他赐死还是……”
“都不是!陛下念及父子之情饶了他一命!只是逐出京师,赶回去上庸了!”
“什么?!逐出京师遣返上庸?那不是彻底失去争储的资格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叫政治上的体面!既保全了皇室颜面,又彻底杜绝了他再起的心思!陛下此举高啊!实在是高啊!”
流言蜚语,穿过高门大院的围墙,精准地钻进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城西别院。
刚刚还觥筹交错一片欢声笑语的厅堂,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酒杯摔碎在地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为首之人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家仆的衣领,面目狰狞。
“你再说一遍!陛下是如何处置刘封的?”
“逐出......京师,遣返......上庸,永不......回京……”
家仆吓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完整。
他一脚将家仆踹开,整个人都因为巨大的愤怒而颤抖。
完了!他妈的全完了!
他们费尽心机将刘封推到台前,不惜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与朝中元老对抗,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在未来的新朝,分得一杯最大的羹!
可现在,刘封被一脚踹回去了上庸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投入,瞬间化为乌有!
他们不仅没能扳倒太子刘禅,反而彻底失去了与元老派们抗衡的唯一一张牌!
“诸葛亮!魏延!”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们这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啊!”
厅堂内,其余几名官员也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府君,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是啊,一旦刘封离京,我们……我们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恐慌,彻底取代了之前的侥幸。
为首之人在厅内来回踱步,额上青筋暴起。
眼下已经退无可退!
此事过后,诸葛亮和魏延那伙人绝不会放过他们!
清算是迟早的事!
一股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他猛地停下脚步,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唯有……行险一搏!”
众人皆是一惊,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刘封不能离开江陵!”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厉。
“我们联络城中对此次分封不满的将领,伪造陛下手谕,在押送刘封前往上庸的途中将他劫下来!”
“然后呢?”有人颤抖着问。
为首之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疯狂。
“然后,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逼宫!”
清君侧!逼宫!
这几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这是谋反!是真正的诛九族的大罪!
整个厅堂,落针可闻。
许久,终于有人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的脸上不见了半分儒雅,只剩下赌徒般的决绝。
“干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没错!拼了!”
“大不了一死!总好过被那诸葛村夫和魏延小儿慢慢折辱至死!”
绝境之下,人性的疯狂被彻底激发。
为首之人看着眼前这些红了眼的同僚,重重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好!传我密令,联络所有可用之人!”
“明日,刘封出城之日,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扭曲而决绝的脸。
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最后的疯狂。
正一步步落入一张早已织好的天罗地网之中。
第241章 楚王刘封
征北将军府邸。
邓艾躬身递上一卷刚刚写就的竹简。
“将军,他们已经议定了。”
魏延接过竹简,没有立刻展开。
角落里的钟离牧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
“清君侧,逼宫。”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厅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分。
诸葛恪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疯了!他们真的疯了!一群读书人居然想学董卓?”
他向前一步,对着魏延急切地拱手。
“将军!人证物证俱在,现在就可以调动城防军将他们一网打尽!迟则恐生变数啊!”
陆逊却摇了摇头,他看着魏延似乎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魏延终于展开了那卷竹简。
上面用炭笔清晰地记录了城西别院那场密会的所有细节。
时间,地点,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
甚至他们每个人在席间的疯狂言论,都被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一张完美的罪证。
一张足以将益州本土派系连根拔起的催命符。
“不急,时机未到。”
魏延将竹简卷起,轻轻在手心敲了敲。
“现在抓人,他们可以说我们是屈打成招,是政治迫害。”
“他们不是要唱一出‘清君侧’的大戏吗?”
魏延站起身,踱步到厅堂中央。
“那我们就搭一个更大的台子,让他们好好地演。”
“演砸了,才没有人会同情。”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径直走出了府门。
“那剌,备马。本将要连夜入宫面圣!”
……
皇城,御书房。
刘备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的奏章堆积如山,他却一字未动。
诸葛亮侍立一旁,羽扇轻摇也是一言不发。
两人都在等。
当魏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
刘备那双仁德的眼眸里,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魏延没有行繁琐的礼节,只是将那卷竹简恭敬地呈了上去。
“陛下,鱼,咬钩了。”
刘备接过竹简,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竹简展开时细微的摩擦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刘备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握着竹简的手,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当看到“清君侧,逼宫”那几个字时。
他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滔天怒火。
“简直是胆大包天!一群乱臣贼子!”
刘备猛地站起,那张总是带着宽厚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杀意。
“朕待他们不薄!分封官爵,赐予田宅,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我大汉的江山社稷!”
帝王的雷霆之怒,让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旁的诸葛亮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简,才缓缓开口。
“陛下息怒,事已至此愤怒无益。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这群乱臣贼子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刘备喘着粗气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才停下来,看向魏延。
“文长,你可有什么计策?”
“禀陛下,臣以为当将计就计。”
“他们不是要劫走封公子,行那不轨之事吗?那我们就亲手把封公子‘送’给他们。”
“陛下可暗中在江陵城外布下天罗地网,让他们自己跳进来。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看天下人谁还能为他们说半个字!”
刘备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应有的冰冷与决断。
“好!就依文长之计!”
诸葛亮在一旁补充道:“中护军赵云将军部,可于城东设伏。骠骑将军张飞将军的亲卫营,可于城西截断其退路。”
魏延躬身道:“臣再请调那剌所部乌浒蛮兵,他们不识朝中人物只听陛下军令行事,最适合做最后的围剿。”
“准!”刘备一拳砸在案上。
“文长,朕给你调兵之权!此次行动由你全权指挥!”
他顿了顿,又看向诸葛亮。
“丞相,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里闪过一道谁也看不懂的微光。
“陛下,为使此计更加天衣无缝,也为了安抚封公子之心,臣有一策。”
“丞相速速道来。”
“陛下可下诏,晋封卫将军为王。”
此言一出,连魏延都愣住了。
封王?在这个节骨眼上?
刘备也是一怔,但旋即他便明白了诸葛亮的用意。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方面,一个即将被流放的“罪人”突然被封王。
这种完全不合常理的举动,必然会让那些叛党疑心大起,以为其中有诈。
但另一方面,巨大的利益又会让他们更加疯狂。
一个卫将军和一个亲王,他们“营救”之后打出的旗号分量完全不同!
这会让他们抛弃最后一丝犹豫,不顾一切地跳进陷阱。
更重要的是,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朕的儿子就算犯了错,朕也依然爱他依然信他!
这不仅是安抚刘封,更是安抚关羽、张飞,安抚整个大汉军方的人心!
这更是在告诉天下其他有心之人,刘封已经是亲王,他再也不能给你们提供政治资本了!
“高!实在是高!”
刘备忍不住抚掌大笑,胸中所有的郁结一扫而空。
“丞相此计,一石三鸟啊!”
他大笔一挥,在空白的诏书上写下两个大字。
“楚王!”
“朕这就封他为楚王!命其即刻带本部兵马,前往上庸就藩!”
……
数日后。
一纸惊天动地的诏书,从宫中传出。
瞬间引爆了整个江陵城。
卫将军刘封非但没有被定罪,反而被册封为楚王!
虽然被勒令即刻前往上庸就藩,但这可是王爵啊!
大汉立国以来,异姓不得封王,非刘氏宗亲不得封王。
刘封虽是义子但得此殊荣,等同于向天下宣告了他无可动摇的宗室地位!
一时间朝野上下,物议沸腾。
所有人都看不懂皇帝这步棋了。
而那座城西的别院里,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爆发出了更加疯狂的狂喜。
“楚王!哈哈哈哈!陛下封他为楚王了!”
为首之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天助我也!这真是天助我也!”
“府君,此事太过蹊跷,会不会是诸葛亮与魏延的诡计?”有人提出了疑虑。
“诡计?!”
为首之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
“箭在弦上,岂有不发之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现在是楚王!我们迎回的是一位亲王!是陛下的骨肉!我们这叫拨乱反正,是义举!”
他环视着众人,声音充满了蛊惑。
“诸位,成败在此一举!待我们迎回楚王入主京师,诸位皆是开国元勋,青史留名!”
最后一丝理智,被野心彻底吞噬。
所有人都红了眼。
当日黄昏。
江陵城北门。
一队人数不多的兵马,护送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没有欢送的仪式,没有招展的旗帜,一切都显得异常低调。
城门外,官道两旁的密林里。
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支队伍。
肃杀之气,在暮色中弥漫。
一命校尉藏身于一处土坡之后。
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终于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动手!”
第242章 迎楚王,清君侧
暮色四合,官道寂寥。
“动手!”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
刹那间官道两侧原本静谧的密林,仿佛活了过来!
“呜!”
沉闷的牛角号声冲天而起,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无数黑影从山坡与林木之后涌出,带着滔天的杀气席卷而下。
他们高举着各式兵刃,口中狂热地呼喊着口号。
“清君侧!救楚王!”
“诛杀国贼诸葛亮!迎楚王还朝!”
喊杀声汇成一道惊雷,在狭长的山谷间反复回荡。
数千名叛军的眼中闪烁着疯狂与贪婪的光芒,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辆在官道中央被区区百余人护卫着,显得孤立无援的马车。
一名叛军校尉,正是城西别院那为首之人的心腹。
他一马当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成了!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
刘备果然毫无防备,诸葛村夫也有失算之时。
只派这点人护送一位亲王,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要劫下楚王,再将他送上太子之位。
日后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便不再是梦。
再不济也是挟亲王以清君侧。
他们将是匡扶汉室的功臣,是名垂青史的义士!
“弟兄们冲啊!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他嘶声呐喊着挥舞着环首刀,一刀便将一名猝不及防的护卫砍翻在地。
鲜血飞溅,彻底点燃了所有叛军的凶性。
他们疯狂地扑向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力和未来的马车。
护卫们节节败退,转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那校尉狞笑着,一脚踹开挡路的护卫尸体,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劈开了马车的门帘!
“楚王殿下,末将救驾来迟!”
他满怀激动地吼出声,准备迎接那位能给他们带来一切的楚王。
然而车帘之后,空空如也。
没有惊慌失措的楚王,没有瑟瑟发抖的侍从。
只有一只孤零零的锦垫,静静地躺在车厢里,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校尉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楚......楚王?!人......人呢?!”
他整个人都懵了,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一刻一道清越激昂的号角声,从山谷的另一侧山坡上骤然响起!
这号声,与叛军那沉闷杂乱的号声截然不同。
它高亢,肃杀,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片山坡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军容鼎盛的军队。
他们玄甲黑盔手持长枪,列成一个沉默而冷酷的方阵。
为首一员大将身披吞光重甲,手持一杆大刀,独立于阵前。
不是那个被他们视作棋子的楚王刘封,又是何人!
此刻的刘封,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在廷尉府公堂上的颓唐与绝望。
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眸里,充满了被欺骗、被利用的滔天怒火。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遥遥指向山谷中那群惊愕到呆滞的叛军。
“汝等乱臣贼子,安敢放肆!”
他的声音如同冬日的惊雷,每一个字都砸在叛军的心头。
“我刘封生是父皇之子,死是大汉之臣!岂是尔等可以随意摆布,用以谋逆的玩物!”
“今日,我便要亲手将尔等这些国之蛀虫,尽数诛绝!”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那叛军校尉的头顶浇到脚底。
中计了!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彻头彻尾的,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撤!快撤!全军后撤!”
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嘶吼,拨转马头就想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然而,已经晚了。
当他们惊慌失措地调转方向,试图沿着来路逃回江陵时。
却骇然发现身后的谷口,不知何时已被一支军队彻底封死。
那是一支骑兵。
他们整齐地列成一道钢铁防线,人马俱寂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为首的将领白马银枪,威风凛凛。
正是统领中护军的,征东将军赵云!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冷冷地看着这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前路被堵,后路被截!叛军彻底陷入了混乱。
“往西边冲!从西边杀出去!”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可就在他们把目光投向西边山林时。
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让整个山谷都为之震颤!
“贼子想往哪儿跑?!”
“燕人张飞在此!”
只见西边的谷口,一员猛将手持丈八蛇矛。
圆睁环眼,须发皆张,正是骠骑将军张飞!
他身后,密密麻麻的步卒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山。
将唯一的生路堵得水泄不通。
东有刘封,南有赵云,西有张飞。
天罗地网,已然合拢。
叛军校尉看着这绝望的一幕,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扼住每个人咽喉的时刻。
一阵诡异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吟唱声,从他们侧翼的林中幽幽传来。
那声音原始而野蛮,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叛军们惊恐地望去,只见林地边缘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征北将军,魏延。
他依旧是一身玄甲衣,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身边那个煞气冲天的蛮王那剌,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收网。”
“吼!”
那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野咆哮。
他身后三千名只在腰间围着兽皮的乌浒蛮兵,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从林中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却像一群最凶残的猎食者。
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地楔入了叛军混乱的中军!
刀锋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乌浒蛮兵,每一个都像是在丛林中搏杀了千百遍的猛兽,动作迅捷而致命。
他们手中的弯刀每一次挥舞,都必然带走一条生命。
叛军的阵型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瞬间便被撕得粉碎。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所谓的“清君侧”,所谓的“迎楚王”。
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叛军们扔下兵器,哭喊着跪地求饶,却被张飞的部下一矛刺穿。
有人想往山上逃,却被刘封的弓箭手精准射杀。
而那些被乌浒蛮兵冲散的,下场则更为凄惨。
那名带头的校尉,在混乱中被坐骑掀翻在地。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剌那张凶狠的脸,以及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饶,却害怕得发不出任何声响。
一道黑影闪过。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自己身体冲天而起的那一抹血色之中。
第243章 冰释前嫌
山谷中的血腥气,浓郁得令人作呕。
战斗早已结束。
所谓的叛军,如今只是一地支离破碎的尸骸。
魏延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剌提着那名校尉血淋淋的头颅,大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将战利品高高举起。
“将军。”
魏延没有看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的视线越过战场,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独立的身影上。
楚王刘封,依旧穿着那身吞光重甲,手持长刀站在血泊之中。
他的部下正在收敛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而他却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滔天怒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疲惫与茫然。
魏延走了过去。
“封公子,一切都结束了。”
刘封的身躯微微一颤,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魏延。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是啊,都结束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刀锋上还在滴着血。
“文长,我亲手杀了三十七个贼人。他们每一个人临死前,都在高喊着‘迎楚王,清君侧’。”
“他们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在为我卖命。”
这是一种何等的讽刺。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伤口,需要自己愈合。
……
与此同时,江陵城内。
当城外第一声号角响起时。
一张无形的大网也在城内悄然收紧。
与城外那场血腥的屠杀不同,城内的抓捕行动进行得无声而高效。
城西别院。
叛党的首领正与几名益州派的核心人物坐在堂上,侧耳倾听着城外传来的隐约喊杀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听!是我们的号角声!”
“动手了!他们动手了!”
首领端起酒杯,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遥望北门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刘封被拥立入城,诸葛亮和魏延等人跪地求饶的景象。
“诸位,我等匡扶汉室拨乱反正,就在今日!”
“待迎回楚王,我等便是新朝的开国元勋!”
众人纷纷举杯,眼中满是贪婪与憧憬。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瞬间。
紧闭的院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轰然撞开!
一群身披甲胄,手持利刃的卫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诸葛亮手持羽扇,缓步从门外走进。
他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陆逊和邓艾。
“李府君,还有诸位,你们的雅兴似乎不浅啊。”
诸葛亮的话语很轻,却让堂内所有人如坠冰窟。
酒杯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首领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诸葛亮,色厉内荏地吼道:“诸葛孔明!你这是何意!我乃朝廷命官,你怎敢私自带兵闯我府邸!”
诸葛亮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轻轻挥了挥羽扇。
“拿下。”
卫士们一拥而上。
“庶子尔敢!”首领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我乃陛下亲封的刺史!我看谁敢动我!”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诸葛亮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冰冷的刀枪架在了脖子上,首领所有的反抗都成了徒劳。
他被死死地按在地上,状若癫狂地嘶吼:“诸葛亮!你这是构陷忠良!我要见陛下!我要面见陛下!”
同样的场景,在江陵城内各处上演。
那些还在府中等待“捷报”的官员,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戴上枷锁。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内乱,在它真正爆发之前,就被以雷霆之势,彻底掐灭。
……
皇城,大殿。
刘备高坐于龙椅之上,那张仁德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寒霜。
殿下,叛党首领等一众主谋被五花大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李严。”
刘备开口了,他的语调很平,平得让人心悸。
“朕自问待汝不薄,汝为何要反?”
李严抬起头,他到了此刻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陛下待臣是不薄,封臣为交州刺史。”他惨然一笑。
“可交州是什么地方?是蛮荒之地,瘴疠之乡!陛下这是要将我等益州旧臣,远远地打发出去,好给你的荆州元老们腾地方啊!”
“我等不服!益州是我等冒着身家性命,献给陛下的!凭什么到了最后,却是他们坐享其成!”
他的话,引起了身后一众益州派官员的共鸣。
纷纷开始哭诉自己的“不公”。
刘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所有声音都平息下去,他才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
“说完了?”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李严面前。
“朕给了你一州之地,你觉得是流放。”
“朕给了诸将区区亭侯之位他们却毫无怨言,依旧在前线浴血奋战。”
“而你们呢?”
刘备俯视着李严,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为大汉又做了什么?是为了一己之私,挑动储位之争?还是为了家族权势,意图谋逆逼宫?!”
帝王的威压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李严喘不过气来。
“来人!”刘备猛然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将李严等一干主谋,尽数褫夺官爵,废为庶人流放南中!终生不得返乡!”
“家产,全部充公!”
“至于其余从犯,视其罪责或贬或罚!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祸乱我大汉朝纲者是何等下场!”
雷霆之怒,响彻整个大殿。
李严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卫士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一场风暴就此平息。
次日刘备正式下诏,册立刘禅为太子。
三日后,皇宫大内。
设下盛大筵席,为即将离京就藩的楚王刘封,饯行。
宴会之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那些舞姬身上。
而在上首那个身着亲王服饰的青年身上。
楚王,刘封。
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曾经的桀骜与浮躁,已经被一种沉稳的坚毅所取代。
刘备亲自举杯,走到了他的面前。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许久,刘备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封的肩膀。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情。
“封儿,上庸苦寒,此去……还需多加保重啊。”
一句话,让刘封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
他猛地站起,端起酒杯双膝跪地。
“父皇!”
他高高举起酒杯,声音哽咽。
“儿臣不孝,让父皇操心了。”
“儿臣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为父皇与太子殿下,镇守大汉西门!敌寇不绝,儿臣便不还!”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叩首。
“好!好!好!”
刘备连说三个好字,亲手将他扶起。
父子之间所有的隔阂与猜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张飞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刘封的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我大哥的好儿子!以后在上庸给俺老张争口气!别他娘的让贼人小瞧了!”
刘封咧嘴一笑,豪气顿生:“三叔放心!谁敢来犯,我便拧下他的脑袋!”
一旁的关羽抚着美髯,那双丹凤眼中也带着难得的笑意。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刘封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刘封端着酒杯,走到了魏延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的男人,所有的感激都汇成了一句话。
“文长,大恩不言谢。”
魏延只是笑了笑,与他碰杯:“封公子言重了,你我乃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对!是兄弟!”
刘封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文长,二叔,三叔!还有各位将军!”
他重新倒满一杯酒高高举起,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位袍泽。
“我刘封即将远行!不能再与诸君并肩杀敌,实乃憾事!”
“这一杯,我敬大汉!”
“愿我大汉,国运昌隆,万世永固!”
他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烛火之下,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熠熠生辉。
第244章 丞相献计,给魏延讨个老婆!
长夜过尽,便是黎明。
江陵城中的达官显贵们还在回味着昨夜的君臣和睦,父子情深。
然而,当第一缕晨光洒在北城门那饱经风霜的门楼上时。
楚王刘封的队伍已经悄然出发了。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仪仗招展。
刘封谢绝了所有人的相送之请。
包括他的父皇,他的二叔三叔,也包括魏延。
他只带走了他自己本部的那支兵马。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群沉默的甲士,就这样汇入了通往上庸的漫漫长路。
江陵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太子名位已定,一场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储位之争,消弭于无形。
……
征北将军府,厅堂之内。
魏延依旧坐在主位。
下首,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四人齐聚。
这是那场风暴之后,他核心班底的第一次复盘。
“痛快!实在是痛快!”
诸葛恪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脸上依旧带着尚未褪去的兴奋。
“将军此计真乃神来之笔!不仅让楚王刘封全身而退,还顺势将李严那伙心怀叵测之徒一网打尽。”
“更是为我大汉和太子殿下扫清了日后最大的隐患!真乃一石三鸟啊!”
他言语间的激昂与赞叹,发自肺腑。
在他看来这场博弈是他们赢了,而且是赢得彻彻底底酣畅淋漓。
“元逊,你还是看得太浅了。”
陆逊那温润的嗓音响起,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诸葛恪的头顶。
“我们是赢了。但赢的只是这场战斗,而非整场战争。”
诸葛恪的兴奋僵在脸上:“伯言将军此话何意?李严已倒,益州派群龙无首,朝中还有谁能与我等抗衡?”
“李严是倒了,可他代表的是整个益州文臣集团的利益。”
“我们扳倒了一个激进的李严,却会让那些原本中立、甚至摇摆的益州官员,对我等生出彻骨的恐惧与敌视。”
“他们会怕,怕我们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他们。恐惧会催生最坚固的联合。”
陆逊的话语不重,却让厅堂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不止如此,还有丞相等人代表的荆州元老派。此番风波将军锋芒毕露,手段酷烈。”
“虽有陛下授意,但在他们眼中将军已是一柄脱鞘的利刃,一头无人可控的猛虎。”
“过去,他们的敌人是李严代表的益州新贵。而现在……”
陆逊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现在魏延就是那个新的敌人。
他以一人之力,打破了朝堂上脆弱的平衡。
自然也成了所有势力共同忌惮与提防的焦点。
一个被所有人孤立的征北将军。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诸葛恪脸上的兴奋彻底消失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一直沉默不语的邓艾此时忽然开口。
“益州……益州籍在朝官员,共一百……三十七人。”
“此次……牵连入罪者,主犯一……十三人,从犯三十……四人。”
“尚有……九十人,在各部……安然无恙。”
冰冷而精确的数字,像一把铁锤砸碎了诸葛恪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们只是剪除了一些枝叶,那棵名为“士族门阀”的大树。
其根系依旧盘根错节,深埋于大汉的土壤之中。
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钟离牧,吐出了四个字。
“众矢之的。”
魏延看着自己这几个心思各异的下属,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有唱红脸的,有唱白脸的。
有负责数据的,有负责一针见血的。
一个健康的团队,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群只会应声附和的庸才。
……
皇城深处,御书房内。
刘备与诸葛亮相对而坐,两人之间摆着一局尚未终了的棋盘。
黑白二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厮杀正烈。
刘备手执一枚白子,久久未能落下。
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棋局之上。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
“丞相,你说魏文长这柄剑,朕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
刘备将那枚白子扔回棋盒,那张仁德的脸上满是复杂的感慨。
“此次平乱他居功至伟,行事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有他在朕本可安枕无忧,可他这锋芒也实在太过毕露了。”
“朕看了卷宗,城外一战三千叛军他竟下令斩杀殆尽,一个活口都没留。这份杀性连翼德都自叹不如啊。”
“他在军中威望日隆,可是在这江陵城根基却太浅了。无论是朕带来的元从旧部,还是荆州、益州两派他都未曾深交。”
“长此以往,特立独行,朕怕……怕他会成为第二个李严啊。”
帝王的忧虑,如棋盘上的迷雾挥之不去。
一个权势过重又被孤立的将军,对任何一个皇朝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诸葛亮闻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
他拈起一枚黑子,不疾不徐地落下。
那枚黑子,正好点在了白子大龙的要害之上,形成一个绝杀的合围之势。
“陛下,欲使猛虎为家犬,非铁链能锁。”
诸葛亮轻摇羽扇缓缓开口。
“需以恩结其心,以亲锁其身。”
刘备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看着棋盘上那条被彻底困住再无生路的白龙,瞬间明白了什么。
“以亲锁其身?”
“不错。”诸葛亮放下羽扇,“文长至今尚未婚配。陛下何不为其指一门亲事,让他与我大汉的核心利益彻底捆绑在一起?”
刘备闻言豁然开朗。
联姻!
这是自古以来,君王笼络重臣最有效的手段。
一旦魏延有了家室,那他便不再是一个孤臣。
他的荣辱将与整个大汉的宗室、勋贵,紧密相连。
“好!丞相此计甚妙!”
刘备的忧虑一扫而空,但旋即一个新的难题又摆在了面前。
“可是,该为他指哪家的女子为妻呢?”
他开始在心中盘算起来。
“寻常士族之女恐怕分量不够,不足以让文长这等桀骜之人真正归心。”
“可若是宗室之女,朕又担心他权势过大,将来……将来难以制衡啊。”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
诸葛亮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脸上浮现出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陛下,此事何不问问大将军与骠骑将军?”
刘备一怔,问自己的二弟三弟?
“丞相的意思是……”
“云长将军之女,翼德将军之女,皆是待字闺中的将门虎女,品性贵重。”
诸葛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若能得其一为妇,于文长而言是天大的荣光。于我大汉而言更是上上之选。”
“既能借此彻底将其纳入军方核心,又能弥合先前因封公子之事,在云长、翼德两位将军心中产生的些微芥蒂。”
“此,亦是一石二鸟之计。”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刘备呆住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两个义弟的面容。
又想到了他们两各自家中那个性格刚烈的女儿。
关羽之女,张飞之女……
这门亲事何止是荣光。
这简直是一道无法拒绝的枷锁。
也是一份足以让天下所有武将,都为之眼红的滔天权柄。
刘备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第245章 朕亲自为你做媒
征北将军府邸之外,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车马喧嚣,人来人往。
只是那街角卖炊饼的老汉,换成了一个生面孔。
对街茶楼的二层,多了一位凭栏远眺的书生,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
甚至连府邸后巷里追逐嬉戏的顽童,都比往日多了几个。
无数道隐晦的窥探的视线,将这座府邸层层包裹。
魏延坐在厅堂内,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那把曾在山谷中饮饱了鲜血的战刀,此刻寒光凛冽,映照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陆逊等人分坐两侧,厅堂内的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轻松。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将军,府外的人,又多了。”
陆逊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凝重。
“从前日开始多了三拨。一拨是益州旧部的人,一拨是丞相府的,
还有一拨来路不明,但行事老练,恐怕是宫里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残酷。
李严倒台,储位已定,看似风波平息。
但那个亲手掀起风浪,又以雷霆手段将风浪平息的人。
却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风口浪尖。
一头打破了笼子,还咬死了另一头猛兽的饿虎。
只会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
“怕什么!”
诸葛恪重重一拍桌案,脸上犹有不服之气。
“一群手下败将,土鸡瓦狗!再敢来犯,便让他们尝尝乌浒蛮兵的弯刀利是不利!”
邓艾却在此时开口,他的话语依旧有些磕绊,却无比清晰。
“没......没用了。”
“蛮兵......善野战,不善......攻坚。江陵城内皆是......高门府邸,巷战......于我不利。”
“更何况,我们......没有再动兵的......名义。若是......私自调动......军队,恐......被扣上......谋逆的帽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诸葛恪的狂妄。
上一次出兵是“平叛”之名,是陛下亲自授意。
那下一次呢?
私动刀兵,就是谋逆。
钟离牧看着魏延,惜字如金。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一出,连陆逊都沉默了。
他们现在最大的弱点,就是魏延本人。
只要魏延倒了,这个刚刚凝聚起来的团体便会瞬间分崩离析。
而扳倒一个被所有势力孤立的将军,方法太多了。
魏延终于擦完了刀,将其缓缓归鞘。
清脆的合鞘声,让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看似平静的街景。
“这才只是个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身后的四人齐齐变了颜色。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算真正到来。”
魏延话音刚落,一名亲卫快步从前院走来,躬身禀报。
“启禀将军,宫里来人了。”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不多时,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中年宦官,在亲卫的引领下走进了厅堂。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布,见到魏延立刻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老奴,见过征北将军。”
“黄门令不必多礼。”魏延抬了抬手,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那宦官笑得愈发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将军说笑了,并非什么旨意,而是陛下有召。”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魏延的反应,然后才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说道:
“陛下有天大的喜事要与将军商议!还请将军即刻更衣,随老奴入宫面圣!”
陛下有天大的喜事?要与魏延商议?
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四人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困惑与警惕。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有什么喜事?
魏延心中同样一凛。
他看着那名宦官脸上那堪称热情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所谓的“天大的喜事”,恐怕比一场兵戈相向的刺杀还要凶险万分。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有劳黄门令稍候,延换身朝服便来。”
......
前往皇城的路上,魏延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
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喜事?到底是什么喜事?
新的军事任命?
让他领兵出征,远离江陵这个政治漩涡?
有这个可能。
但不管是对付曹魏还是西北边异族的暴动?
无论哪一个都算不上“喜事”,而是苦差。
难道是汉中传来了变故?
陇西哪个县城或是哪个羌人部落归降了?
这算喜事,但够不上“天大”二字。
更不必让他这个征北将军亲自入宫商议。
难道是对自己的权势进行敲打?
明升暗降,然后夺了他的兵权?
这倒像是皇帝会干的事。
可这跟“喜事”又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皇帝当着你的面,说“朕要削你的权,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魏延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充满了陷阱与算计。
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猎场。
而猎人,正是那位高居于龙椅之上的仁德君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魏延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这座权力的中枢。
御书房。
当魏延被宦官引领着走进去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再次一怔。
书房内,没有想象中议事的严肃,也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气氛。
反而带着几分家常的温和。
刘备没有坐在御案之后,而是与诸葛亮分坐在一张棋盘两侧,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对弈。
看到魏延进来,刘备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无比温厚的笑容。
“文长来了!”
他站起身,对着左右的侍从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
待所有人都退出了御书房。
刘备竟亲自走上前来,极为亲切地拉住了魏延的手,将他引到一旁的软塌上坐下。
“来,文长坐下一叙。在朕这里,你不必拘礼。”
这番举动,让魏延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太热情了。
热情得让他感到不安。
在魏延最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刘备满面春风。
那模样不像一个帝王,倒真像一个关心子侄的慈祥长辈。
他拍了拍魏延的手背,酝酿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化作一句让魏延大脑瞬间宕机的话。
“文长啊,你年岁也不小了,为大汉屡立奇功却一直独身。朕看着,心疼啊。”
“今日,朕想亲自为你做媒,谋一桩亲事!”
第246章 二虎争婿
做媒?亲事?
魏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自穿越而来,戎马半生。
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如何扭转乾坤,如何北伐中原,如何为刘备匡扶汉室。
儿女情长?那是什么东西?!
穿越前他就是个凭实力单身的钢铁直男。
这一世更是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沙场与谋略之中。
现在这位九五之尊,大汉的开国皇帝,拉着他的手说要给他做媒?
魏延的大脑有那么一刻是彻底空白的。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封赏,敲打,明升暗降,调离中枢……
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比当面削了他的兵权,还要让他感到猝不及及。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从心底里疯狂地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就要躬身推脱,用那套万古不变的说辞。
“陛下,臣……臣军务繁忙,整日与刀枪为伴,尚无心家室……”
然而,刘备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那只拉着他的手看似温和,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力量。
刘备的笑容依旧亲切,说出的话却重如泰山。
“文长,此非私事,乃国之大事!”
“你身为大汉的征北大将军,柱国之臣,你的婚事便是我大汉的颜面。”
“朕看着你年纪不小还孤身一人,心中实在不忍。”
刘备加重了些许力道,拍了拍他的手背。
“朕意已决,文长休要再言!”
一锤定音,不给魏延任何回旋的余地。
一旁的诸葛亮也适时地轻摇羽扇,含笑开口。
“文长,陛下对你爱护有加,此乃天大的荣宠啊。”
“能得陛下亲自做媒,放眼整个大汉除了太子殿下,便只有你了。”
魏延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猎物,面前是两位笑眯眯的顶尖猎人。
他嘴里发苦,脑中一片混乱。
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在不撕破脸皮的情况下,将这件事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
御书房那厚重的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道洪钟般的大嗓门,从殿外滚滚而来。
“大哥!俺也听说了!这等好事怎么能少了俺老张!”
话音未落,骠骑将军张飞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跟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抓住了魏延的另一条胳膊。
“大哥!文长这小子对俺的脾气!是个纯爷们!”
张飞也不管刘备和诸葛亮,对着魏延就是一通猛夸,然后扭头就朝刘备嚷嚷开了。
“大哥,俺家那闺女刚好也到了该婚嫁的年纪了!”
“这小妮子虽然平日里也喜欢舞刀弄枪的,但那模样绝对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正好配文长这等沙场英雄!”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对!美女配英雄,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魏延被他抓着胳膊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彻底懵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怎么张飞也来了?
还上来就推销自己的女儿?
魏延脑子里一片浆糊。
张飞的话音刚落下,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关羽抚着他那标志性的美髯,不疾不徐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三弟,此言差矣。”
张飞一愣:“二哥?你来凑什么热闹?”
关羽没有理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被夹在中间一脸呆滞的魏延。
“文长智勇双全,心思缜密,非寻常武夫可比。”
“吾家小女凤儿,自幼随我读《春秋》,深明大义娴静淑雅,方是文长的良配啊。”
魏延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给劈中了。
怎么这关羽也要把女儿嫁给我啊?!
他看看左边一脸兴奋的张飞,又看看右边一脸郑重的关羽。
整个人都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前几天还是一起喝酒吃肉,并肩杀敌的生死兄弟。
今天你们俩就抢着要当我老丈人了?
好家伙!
我拿你们当兄弟,你们却一个个都想当我爸爸?!
魏延此刻尴尬得脚趾都快能在御书房的金砖上,抠出个三室一厅了。
这比面对曹魏的十万大军还要难受!
那边的张飞已经不服气地嚷嚷起来了。
“二哥!你家那闺女太文静了,整天抱着个书本子,哪配得上文长这等在刀山血海里打滚的猛将!”
“俺家女儿就不一样!上马能跟着打猎,下厨能提刀杀猪!这才是能跟着文长过日子的贤妻啊!”
关羽面不改色,只是抚髯的动作慢了几分。
“为将者终日在外征战,心神耗费巨大。家中更需贤内助为其定心,而非添乱。”
“吾女可安文长之心。”
“二哥!”
张飞气得环眼圆睁,指着关羽说不出话来。
“俺女儿那是活泼!和文长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三弟,吾女知书达理,更配文长!”
眼看两位大将军在御书房里争得面红耳赤。
魏延被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刘封当初的感受了。
被当成一个工具,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身不由己。
他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刘备。
然而龙椅之上的刘备,此刻哪里有半分要解围的意思。
他看着自己这两个为魏延争得面红耳赤的义弟。
那张仁德的脸上满是欣慰与喜悦。
他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景象。
朕的兄弟,都抢着要将女儿嫁给你。
这是何等的荣宠,何等的信任!
享受够了这种“甜蜜的烦恼”,刘备才清了清嗓子。
他装作为难的模样,从龙椅上走下来,在关羽和张飞之间来回踱步。
“哎呀,云长,翼德,你们这可真是……让为兄难办啊!”
“文长只有一个,你们却都有爱女。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叹着气,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张飞和关羽也暂时停战齐齐看向刘备,等着他这个大哥做决定。
魏延也紧张地看着他。
只见刘备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
“朕,倒有一个两全其美之法!”
他哈哈大笑着先是看向张飞,那张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三弟!”
刘备拉过张飞的手,郑重其事地宣布道。
“你之爱女英武不凡,朕心甚慰!”
“朕欲将其指给阿斗为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如何?!”
此言一出,张飞那瞪得比铜铃还大的眼睛,瞬间又放大了一圈!
太子妃?母仪天下?
俺老张的女儿,要当皇后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天雷贯顶,砸得张飞晕乎乎的。
他当即大喜过望,哪里还顾得上跟关羽争什么女婿。
“好!如此甚好啊!俺全听大哥的!”
他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解决了张飞,刘备随即转向一旁依旧抚着美髯,但明显也有些意动的关羽。
“二弟。”
他的语调变得更加温和亲厚。
“云长之女娴静淑雅,堪为良配。便许于文长为征北将军妻。”
“如此一来,我大汉栋梁之才们皆成至亲!”
刘备张开双臂,意气风发地做着最后的总结陈词。
“内有太子妃贤德恭淑,可安社稷;外有征北将军再无后顾之忧,能定边疆!”
“岂非双喜临门,国之大幸啊!”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满堂皆喜。
诸葛亮抚掌而笑,显然对这个结果极为满意。
张飞咧着大嘴,已经开始畅想自己当国丈的威风了。
关羽那双丹凤眼也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对着刘备郑重一礼算是应下了这门亲事。
唯有魏延。
他还傻傻地站在原地,被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围在中间。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
他,魏延,征北将军。
就这样,有了一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妻。
第247章 将门虎女
御书房内的君臣定计,不过半日。
便已化作圣旨,送抵了江陵城南的大将军府。
消息传开,整座府邸都沸腾了。
“听说了吗?陛下亲自做媒,将三小姐许配给了征北将军!”
“征北将军?就是当初那位不顾陛下和丞相阻拦千里奔袭荆州,于孙权吕蒙手中救回大将军的魏延?”
“可不是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英雄配美人,乃是天赐的良缘啊!”
府内的仆役婢女们奔走相告,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前厅之内,关平与关兴兄弟二人对坐,脸上同样是掩不住的笑意。
“文长乃是父亲和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又要与我家结为姻亲,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关平端起茶杯,心情舒畅。
关兴也是连连点头,他性子更活泼些已经开始畅想。
“大哥,你说以后我们跟着魏将军一起上阵杀敌,是不是就更威风了?咱们一家人,打起仗来肯定更猛!”
“安国,休得胡言。”关平虽是斥责,但嘴角却咧得更开了。
“文长将军他用兵如神,能与他共事我等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府内上下一片喜乐融融。
然而,这股喜悦的气氛,却没能蔓延到府邸最深处的后院演武场。
呼!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乍起。
一名身着利落劲装的少女,正手持一柄与她身形不甚相符的缩小版青龙偃月刀,腾挪转动。
刀光霍霍,卷起地上的落叶,隐有风雷之声。
她并非人们想象中深居闺阁的大家闺秀。
她正是大将军关羽之女关嫣,小名凤儿。
在后世的各种游戏和同人作品中,她有一个大家都耳熟能详的名字,关银屏。
她继承了父亲的武艺,也继承了那份傲骨。
“小姐!小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一名侍女提着裙角,气喘吁吁地从月亮门外跑了进来。
关嫣收刀而立,她微微喘息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何事这般慌张?”
“圣旨!宫里来人了,陛下下旨,将小姐您许配给征北将军魏延了!”
那柄沉重的偃月刀,从关嫣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侍女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关嫣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少女的羞涩,更不是接到赐婚的欣喜。
是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一股被安排命运的滔天怒火。
“凭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我的婚事为何要由他们来决定?我甚至连那个魏延是高是矮,是方是圆都未曾见过!”
“小姐……”
侍女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恰在此时,关平与关兴闻讯赶来。
正好听到了妹妹这句满是怒气的话。
“凤儿!休得胡言!”
关平快步上前,皱起了眉头。
“此乃陛下金口玉言,岂容你置喙!”
关嫣捡起地上的大刀倔强地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兄长。
“兄长也觉得,我便该像一件货物一样,被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吗?”
“你!”关兴也急了,“凤儿那可是魏将军!是救了父亲性命的恩人啊!你怎能如此说他!”
“我敬他,我感激他!可敬重与感激就要用我的一生去偿还吗?!”
眼看妹妹怒火中烧,关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悦。
他沉声说道:“凤儿,你对魏将军,或许有所误解。”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那段早已在军中传为神话的往事。
“当初父亲兵败麦城,被吕蒙小儿重重围困,粮草断绝,危在旦夕。”
“江东数万大军,将小小的麦城围得如铁桶一般。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在劫难逃。”
“就在那时,魏将军到了。”
“他只带着自己麾下数千兵马,千里奔袭。他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使了一招奇计,亲率精锐奇袭了吕蒙的中军。”
“吕蒙大惊被魏将军阵斩,这才解了麦城之危,救下了父亲和我啊!”
“最后,他又带着我等假扮江东之兵,赚开江陵城门,生擒了吴侯孙权!立下了不世之功!”
关平一字一句,将那场惊心动魄的千里救援说得无比清晰。
关嫣静静地听着。
她当然记得父亲被救回江陵时,浑身是伤却精神矍铄的模样。
也记得父亲提起“魏文长”这三个字时,那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激赏。
坊间传闻此人桀骜不驯,身有反骨,连丞相都敢当面顶撞。
可兄长口中的他,却又是另一番模样。
一个智勇双全,胆识过人,于绝境中创造奇迹的绝世英雄。
她心中的那股怒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好奇所取代。
但好奇归好奇。
“英雄救父,我关嫣感激不尽。”
“但这与我的终身大事,是两码事!”
她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锐利。
“我乃大将军关羽的女儿,绝不嫁一个只闻其名,不知其人的匹夫!”
“你……”
关平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时竟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跳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姐,你不想嫁,总得找个理由去跟父亲说吧?”
“不然这圣旨可就是铁板钉钉,没法改了。”
说话的是关羽最小的儿子,关索。
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对着关嫣挤眉弄眼。
“不如……我们去试试他?”
一句话,让关嫣眼前豁然一亮。
父亲最重忠义与胆识,也最瞧不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若是这魏延真如传闻那般不堪,只是个浪得虚名的狂徒。
自己便有足够的理由去求父亲收回成命!
到时候,就算是陛下的旨意,父亲也定会为自己去争上一争。
“小弟,你快说说咱们怎么试?”关嫣压低了声音。
关索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
如此这般地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关嫣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当即与关索定下了这个计划,要亲自去试探一番那魏文长的“成色”!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关嫣便换下了一身绫罗绸缎,穿上了一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头发也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束起,脸上还故意抹了些灰。
将自己扮成了一个从乡下来的普通姑娘。
关索也打扮成一个朴实的少年郎,背着个空荡荡的布包。
姐弟二人趁着府内下人换班的空当。
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悄悄地从将军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江陵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繁华。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关嫣站在街角,看着这片繁华,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藏着的那柄短剑,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她的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遥遥望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是征北将军府的所在。
“魏文长……”
她喃喃自语,那双酷似其父的丹凤眼中。
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怯,只有刀锋般的锐利。
“我关嫣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名副其实的英雄,还是徒有虚名的土虫!”
第248章 上街散心
征北将军府,书房之内。
魏延正对着一堆竹简头疼欲裂。
左手边是丞相诸葛亮最近差人送来的,汉中最新的防务舆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关隘的兵力部署,与粮草转运路线。
这是他日后前往汉中赴任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北伐中原的基石。
右手边是一卷摊开的明黄色绸缎,上面用朱砂勾勒出龙凤呈祥的繁复花纹。
这是内府派人送来的婚礼请柬的样式,让他过目定夺。
一个关乎天下,一个关乎他自己。
可此刻,那卷喜庆的绸缎在他看来。
比曹魏在关中的十万大军还要刺眼。
陆逊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书。
那张温润的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
“将军,您这副模样,可比当初在江陵城外,面对三千叛军时还要凝重。”
魏延烦闷地将桌案上的舆图和绸缎一并推开。
“伯言,你就别取笑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府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打仗,我懂。杀人,我也懂。”
“可这成亲……我他娘的真不懂!”
一桩他根本没有拒绝余地的婚事。
一个他连面都未曾见过的未婚妻。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行事的魏文长。
他的一举一动都将牵动关家,牵动整个荆州军功集团的神经。
“将军何不出去走走?”陆逊适时地提议道,“我大汉新都江陵初定,民心士气如何还需将军亲自看看。也可借机散散心。”
散心?魏延现在很需要这个。
他需要从这间被红绸和竹简挤满的屋子里逃离出去。
“也好。”
他转过身下了决定。
“子干,那剌。”
角落里,两个身影无声地站起。
一个少年身形笔直,气息沉静。
一个蛮人身材魁梧,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悍勇。
“换上常服,随我出去走走。”
……
江陵城东市,是全城最热闹的所在。
南来北往的客商,本地叫卖的摊贩,追逐嬉戏的孩童。
将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魏延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那股在军中积威日久的杀伐之气收敛了许多。
那剌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和充满野性的轮廓,引来不少侧目。
钟离牧则缀在另一侧,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看某个摊位上的小玩意儿,似乎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
魏延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比起在书房里面对那卷红绸。
这种嘈杂与鲜活,更能让他感到放松。
就在此时,前方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他娘的!不长眼的东西!”
人群迅速围拢过去,将前方的道路堵了个严实。
魏延本不想理会这种街头争端,正要绕开。
可那剌却拦住了他,低沉地开口:“将军,前面好像有热闹看!”
魏延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恶霸”,正一把揪住一个少年的衣领。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此刻吓得脸色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在他的脚边,是一地摔得粉碎的白色瓷片。
“你……你放开我弟弟!”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颤抖的女声响起。
一个同样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正用力地想把那“恶霸”的手从自己弟弟身上掰开。
她脸上抹着灰头发也有些散乱,但依旧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姑娘。
“放开?”
那“恶霸”狞笑一声松开了少年,转而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小娘子,你知道我这箱里是什么吗?”
“前朝的官窑青瓷!是准备送进宫里给贵人赏玩的!”
他指着地上的碎片,声调又拔高了几分。
“这一箱少说也值一百金!你们赔得起吗?!”
一百金!
周围的百姓顿时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少年被这个数字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们……我们没那么多钱……”
少女也急了,她用力想挣脱那“恶霸”的钳制,却徒劳无功。
“这位老爷,我们不是故意的。我弟弟他年纪小冲撞了您,我们给您赔不是。”
“可……可这一百金,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引得周围不少人心生同情。
魏延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个被吓坏的少年虽然浑身颤抖,但他的呼吸却很平稳,没有半点真正恐惧时该有的急促。
那个满脸横肉的“恶霸”虽然叫嚷得凶狠,但他揪住少年的力道却很有分寸,更像是抓住而非真正的施暴。
还有那些碎掉的“官窑青瓷”,断面粗糙釉色浑浊,分明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劣质陶器。
最有趣的是那个看似柔弱的少女。
她口中说着求饶的话,可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用来推拒“恶霸”的那只手,手掌干净指节修长,虎口处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不是农活或女红能磨出来的茧。
那是常年握持兵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继续当一个合格的观众。
那边的“恶霸”见少女不肯屈服,胆子也更大了。
他的一双贼眼在少女身上滴溜溜地打转,笑得愈发猥琐。
“赔不起钱?”
“嘿嘿,赔不起钱也好办!”
他忽然凑近了少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用一种令人作呕的语气说道:“我看你这小娘子长得还有几分姿色,虽然穿得破烂了点,但洗剥干净了送到城南的倡楼里,应该也能值个几十金。”
“把你卖了,再让你弟弟去矿上做几年苦力,我这损失也就差不多能补回来了!”
这句话,充满了赤裸裸的侮辱与威胁。
周围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已经开始出言斥责。
“太欺负人了!”
“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强抢民女吗?”
被他抓住的少女,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她那看似柔弱的身体里一闪而逝。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魏延清楚地捕捉到了。
他依旧没什么动作,只是看着那名少女。
他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那名“恶霸”显然没有察觉到危险。
他见少女不说话,还以为她是被吓傻了,胆子更壮。
他伸出另一只满是油污的脏手,就想去摸少女的脸蛋。
“来,让爷好好瞧瞧,你,到底值不值这个价钱!”
第249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那只满是油污的脏手,在少女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周围百姓的斥责声愈发响亮,但无人敢真正上前。
那“恶霸”的横肉与凶相,便是最有效的屏障。
少女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那看似柔弱的躯体之下,蕴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力量。
那股一闪而逝的杀气,并非错觉。
只要那只手再前进一寸,她有绝对的把握能在一瞬间折断对方的手腕。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她身后的人群里,一股更加纯粹、更加蛮荒的煞气轰然升腾。
那剌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出林间的猛虎。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骨节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太麻烦了。
直接扭断这个聒噪家伙的脖子,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他看向魏延等待着头狼的命令。
只要将军一个示意,他会让这条街上的人见识到乌浒蛮族第一勇士的刀有多快。
与那剌的暴戾不同,钟离牧依旧静立。
他没有看那“恶霸”,也没有看那对“可怜”的姐弟。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几个不起眼的位置上飞快掠过。
一个卖菜的小贩手一直揣在怀里,身形却站得笔直。
一个倚在墙角打盹的乞丐,呼吸匀称肌肉紧实。
还有几个看似闲逛的路人,站位隐隐构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一出并不算高明的戏。
钟离牧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魏延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剌的杀意,钟离牧的洞察。
以及那个少女身上瞬间收敛却骗不过他的那股子武人悍气。
他甚至捕捉到了少女在感受到那剌煞气时,身体一瞬间的僵硬与警惕。
有意思,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本来只是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却撞上了一出专门为他准备的大戏。
对方显然是想试探他。
试探他什么?
试探他的品性?他的武勇?还是他的善心?
魏延忽然觉得,这桩被强塞过来的婚事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趣了。
“恶霸”的那只脏手,终究还是没能触碰到少女的脸颊。
并非有人出手阻拦,而是那少女自己动了。
她仿佛被吓破了胆,发出了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叫。
身体猛地向后一缩,整个人“恰好”脱离了“恶霸”的钳制。
她踉跄着后退脚步凌乱,一头撞出了围观的人群。
然后她“扑通”一声,极为精准地跪倒在了魏延的面前。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头埋得很低。
用一种带着哭腔与颤抖的语调,向着这个看起来有几分身份的“路人”发出了绝望的哀求。
“这位老爷!求求您,求求您发发善心,为我们姐弟做主啊!”
“我们给您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的!”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
一个走投无路,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陌生人善意的柔弱少女形象,活灵活现。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开始对着魏延指指点点,似乎在期待着他站出来,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关嫣跪在地上心中却是一片冷静。
她算准了。
像这等有身份的人最是爱惜羽毛。
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面对一个弱女子的哀求。
他只要还有半分廉耻之心,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最好的结果是他义愤填膺,出手惩治恶霸。
那么自己便可借此观察其人品心性。
最差的结果是他冷漠走开。
那正好证明此人凉薄无情,自己回去便有了向父亲哭诉的理由!
她预想了魏延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
或义愤填膺,仗义执言。
或冷漠走开,视若无睹。
或皱眉呵斥,嫌她挡路。
然而魏延接下来的反应,却让她所有预设的剧本都成了一张废纸。
魏延没有立刻去扶她,也没有出言安慰。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那冷淡的态度,仿佛她不是一个跪地求助的活人,而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魏延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周遭嘈杂的人群在他面前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
他停在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恶霸”面前。
“恶霸”被他这股莫名的气场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关嫣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错愕地看着魏延的背影。
这是什么情况?这个男人他要干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正义的斥责即将上演时。
魏延开口了。
“多少钱?”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那个“恶霸”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关嫣愣住了。
躲在人群里假装路人的关索也愣住了。
周围的百姓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应该先问清缘由,再痛斥恶徒,最后彰显正义吗?
怎么一上来就问钱?
那“恶霸”也是个老江湖,虽然被这不按常理的出牌方式打乱了阵脚。
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喊道:“一百金!这可是前朝的官窑青瓷!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本以为对方会跟自己讨价还价,甚至会质疑这瓷器的真假。
他连后面的一套说辞都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魏延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那钱袋是上好的蜀锦所制,鼓鼓囊囊。
他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随手一抛。
钱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了“恶霸”的脚下。
“恶霸”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光听这声音就知道里面的钱,绝对只多不少!
“钱,我给你。”
“但人,我留下。”
短短几个字,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霸道,干脆,不讲道理。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个“恶霸”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脚边的钱袋,又看了看魏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以及他身后那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护卫。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哪里是英雄,这分明是比自己更狠的恶霸!
他不敢再有任何废话,飞快地弯腰开始捡起地上的钱袋。
“好说!好说!既然这位爷看上了,那……那就归您了!”
一场闹剧,就以这样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另一边坐在地上的关索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上前。
这和他跟姐姐商量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而整场风暴的中心,关嫣还傻傻地跪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匪夷所思的变故。
她想过一百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她精心设计的一场“测试”,结果却把自己“卖”了出去。
而且,还是以一百金的天价。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与荒谬感,瞬间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魏延转过身,缓缓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没有伸手扶她。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审视的不带丝毫感情的打量,让她浑身发冷。
那不是看一个人的样子。
而是像在看一件刚刚买下的货物,评估着它的价值。
他缓缓蹲下身子,与跪在地上的她平视。
关嫣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
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那般可笑与幼稚。
“但是,你们打算怎么还我这笔钱?”
魏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关嫣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见对方的唇边,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戏谑,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玩味。
“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呐。”
第250章 你这小把戏,我早就看穿了!
“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呐。”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关嫣的心上。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羞辱,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乱。
她设计的剧本,她预想的英雄。
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男人,用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她没有得到一个英雄,反而把自己变成了一件价值百金的货物。
瘫坐在地上的关索,已经急得快要跳出来了。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跪在那个危险的男人面前。
而自己却因为对方那莫名的气场,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然而,关嫣终究是关羽的女儿。
她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宁折不弯的傲气。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沾着灰尘的小脸上一片决然。
她没有再哀求也没有再辩解,而是挺直了腰背,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事我认了!”
“这一百金,我们姐弟俩就是当牛做马,也一定会还清您的钱!”
她的牙关咬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然而,魏延根本没有看她。
仿佛她这番掷地有声的宣告,不过是路边的犬吠,不值一顾。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还在手忙脚乱,贪婪地将钱袋往怀里塞的“恶霸”。
那“恶霸”感受到有人靠近,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得计的猥琐笑容。
可那笑容在对上魏延的瞬间,便彻底凝固了。
“钱,数清楚了吗?”魏延问道。
“清……清楚了……”那“恶霸”下意识地回答。
“数清楚了还不滚?!”
魏延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是在等本将军反悔,让尔等连命一起留下吗?!”
一瞬间,魏延身上那股在战场上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
纯粹到极致的实质性杀气,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那根本不是寻常混混的凶狠,而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对生命的绝对漠视。
那名假扮恶霸的关府家将,是关索亲选的府中精锐,也曾上过战场见过血。
可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一百金?什么狗屁!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赶紧逃!
他连掉在地上的几枚金饼都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钻进人群,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一场沸反盈天的闹剧,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他们看向魏延的不再是期待英雄的崇敬,而是一种深深的畏惧。
这个男人比那个恶霸,要可怕一百倍。
解决了“麻烦”,魏延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重新走到了依旧跪在地上的关嫣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
那种审视,那种评估,让关嫣浑身不自在。
她倔强地与他对视,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男人。
他的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终于,魏延缓缓开口。
他的视线从她倔强的小脸缓缓下移。
最后停留在了她那只紧紧攥着袖中短剑的右手上。
他忽然笑了。
“一个从乡下来的普通女子,倒是稀奇事。”
关嫣心中一紧,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寻常农家女手上磨出的茧,多在指腹与掌心。乃常年做女红所积累。”
魏延不急不徐地说道,仿佛在跟人探讨什么学问。
“可你的茧却在虎口与食指根部。这可不是做女红能磨出来的。”
关嫣的身体猛地一僵。
“方才你冲撞了人,惊慌失措之下脚步却依旧沉稳,下盘扎实落地无声。”
“然而,最有趣的还是。”
魏延顿了顿,那玩味的打量让关嫣几乎要炸毛。
“刚刚那恶霸要对你动手时,你后退那一下看似踉跄,实则是个标准的卸力自保的架势。”
他每说一句,关嫣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被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思,都被人看了个通透。
魏延俯下身凑近了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那可是关将军家的《春秋》刀法,虽然你用的是短剑,但这起手式的架势倒是不错。”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在关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化为齑粉。
他……他竟然全都知道了!
而且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巨大的震惊与羞恼,让她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柔弱的模样。
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迅捷哪有半分弱女子的姿态。
她一把扯下头上那根束发的破旧布条,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
她又随手在脸上一抹,抹掉了那些碍眼的灰尘。
露出一张英气逼人,不施粉黛也难掩秀色的脸庞。
那双酷似其父的丹凤眼此刻再无半分怯懦,只剩下被看穿所有计谋后的恼怒与不甘。
她索性不再伪装,对着魏延抱拳朗声行礼。
“征北将军不愧是当世豪杰!果然好眼力!”
“大将军关羽之女,关嫣,见过征北将军!”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这一番变故,直接把周围所有人都看傻了。
跪地求饶的乡下丫头,转眼就变成了大将军的千金?!
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站在魏延身后的钟离牧和那剌,也是大吃一惊。
那剌瞪大了眼睛,看看关嫣又看看魏延,满脸都是困惑。
她是关将军的女儿?那刚刚她们那个是在干啥呢?!
钟离牧则是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原来如此,一场专门针对将军的试探。
只是这结果似乎跟试探者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面对关嫣那几乎是挑衅的自报家门。
魏延却仿佛早就知道一般,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模样就像在看一个玩闹被抓包的小孩。
“你为你那弟弟出头时,虽然装得可怜。”
魏延淡淡地开口。
“但那一瞬间要跟人拼命的狠劲儿,可藏不住。”
“我要是猜得没错,他便是关将军的小儿子,关索吧?”
“我只是有些好奇。”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百姓。
以及依旧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关索。
他的视线最后回到了关嫣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关小姐你们姐弟两,费这么大功夫到底想做什么?”
第251章 关家虎女市井试夫,征北将军慧眼识佳人
“关小姐你们姐弟两,费这么大功夫到底想做什么?”
魏延的问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关嫣的脸上。
周围的百姓已经彻底蒙了,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关小姐?哪个关小姐?”
“还能是哪个!大将军府的千金,关侯爷的女儿啊!”
“我的天!那刚刚他们这……这是在唱戏?”
所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关嫣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狼狈不堪的方式。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拆穿所有的小心思。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可是关羽的女儿,绝对不能输了气势!
绝对不能让眼前这个小看了自己!
她没有回答魏延的问题,反而用一种近乎质问的姿态反问道:“我倒想请教征北将军!既然你早就看穿了我们的把戏,为何还要给他钱?”
“你明知那是个骗局,为何还要助长这等歪风邪气?!”
“将那恶徒就地拿下,扭送官府明正典刑,岂不更能彰显将军的威名,大快人心?!”
她的声音清亮而决绝,充满了关家子女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的傲气。
在她看来,这才是英雄该做的事。
然而,魏延只是看着她,那模样就像在看一个还在为幼稚的对错而争辩的孩子。
瘫坐在不远处的关索。
看到姐姐又跟这个煞星顶上了,急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的好姐姐啊!你少说两句吧!
魏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而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街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来两个。”
他丢下几个铜板,拿过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炊饼。
然后,他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旁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但存在感极强的少年护卫。
钟离牧默默接过,小口地吃了起来。
魏延自己也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着。
这副悠闲自得的做派,让关嫣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她感觉自己被彻底无视了。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魏延终于慢悠悠地转了过来。
“关小姐,你可知对付这等市井无赖,如何才算良策?”
关嫣闻言一愣。
“下策,乃是与他讲道理。”魏延竖起一根手指。
“你口舌再利,能说得过一个以胡搅蛮缠为生的人吗?
他若是不听,你又待如何?难道当街与他对骂,平白辱没了你关家小姐的身份。”
“中策,是动刀子。”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以我魏延的本事杀他易如反掌。可然后呢?
我是大汉的征北将军,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江陵城中当街杀人,弹劾奏章明天就能堆满陛下的书案。实乃自找麻烦!”
关嫣怔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她非黑即白的认知里,对的就该坚持,错的就该惩罚,简单直接。
魏延那双平静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她无法理解的深意。
“所以,我选上策。”
“对付这等无赖,用钱砸,最快也最省心。”
这番言论,充满了最赤裸裸的实用主义,与她从小接受的忠义教育格格不入。
关嫣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延将最后一口炊饼咽下,一步步走回她的面前。
“你只看到了我给他钱,却没有想过我为何要这么做。”
“我给钱是断了他的借口,当着所有人的面钱货两清。
他再也没有任何理由纠缠你们,周围的看客也无话可说,此事便再无争议。”
“我用征北将军之名震慑他,是断了他的念想。让他明白有些人他惹不起。”
“这一百金是买他闭嘴,也是买他今后见到你们绕道走。这比送他去官府打几十板子出来后怀恨在心,伺机报复要有用得多。”
“至于你们……”
魏延的话锋一转,那审视的打量再次落在了关嫣身上。
“我只是想确认,你们是不是另一伙想利用我来达成什么目的的骗子。”
“毕竟……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呐,关小姐。”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关嫣心中那道名为“骄傲”的最后防线。
原来如此。
她以为自己是设局者,是考官。
是高高在上地评判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婿的男人。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自己才是那个被审视的棋子。
她所有的计谋,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作聪明。
在这个男人眼中都不过是一场漏洞百出的幼稚游戏。
他没有按照她的剧本走,不是因为他蠢。
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跳出了剧本,站在了更高的地方,冷冷地看着她在舞台上拙劣地表演。
他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不仅解决了“问题”。
还顺便把她这个“出题人”的底裤都给扒了干净。
一股巨大的羞愧感混合挫败感,瞬间涌遍了她的全身。
她想象中的英雄,应该是仗义执言挥拳惩恶的。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
但又不得不承认更高明的方式,处理了这一切。
没有热血的怒吼,没有正义的审判。
只有冰冷的计算,和对人心最精准的拿捏。
他不是一个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更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是一个将整个局面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谋士。
她忽然觉得像父亲那般高傲的人,会对此人赞不绝口不是没有道理的。
丞相那般智谋通天的人物,会看重此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看着魏延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变化。
变成了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倾慕。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街头,关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对着魏延郑重其事地,深深地躬身一礼。
这一次没有半分不甘,没有丝毫勉强。
是完完全全,发自内心的折服。
她抬起头,那张俏丽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但那双丹凤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魏将军之才……关嫣,心服口服。”
“陛下和父亲的安排……小女愿意接受。”
……
当天下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江陵城。
“听说了吗!关家虎女市井试夫,结果把自己给‘卖’了!”
“何止啊!听说征北将军早就看穿了一切,故意用一百金买下了关小姐,把关小姐羞得当场就认了错!”
“哈哈哈!这叫什么?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关三小姐那火爆脾气,也就征北将军这样的英雄才降得住!”
“英雄配美人,这下可真成了一段佳话了!”
流言蜚语经过无数张嘴的加工,早已变得比话本还要精彩。
“关家虎女市井试夫,征北将军慧眼识佳人”的趣闻。
成了江陵城内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最热门的谈资。
消息自然也传进了皇宫里。
御书房内,刘备听完内侍的禀报先是一愣。
随即他抚掌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好一个魏文长!果然与众不同啊!”
“凤儿那丫头,性子像极了云长,傲气得很!这下总算是遇到能治住她的人了!”
“好!这门亲事,朕是越看越满意!”
丞相府内,诸葛亮正与关羽对弈。
听闻此事,关羽那张素来威严的红脸膛上,竟也忍不住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
他捻着长髯沉吟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满意的赞叹。
“文长此举看似荒唐,实则有勇有谋,不拘小节。”
“以雷霆手段,解市井之围;又以洞察之心,破小女之计。”
“深得我心!凤儿能嫁此人,是她的福气!”
诸葛亮轻摇羽扇,也是含笑点头:“文长以最快之法解最繁之事,此乃大智慧。“
“如此看来这桩婚事,于国于家皆是天作之合,大幸之事。”
骠骑将军府内,张飞听闻此事,更是兴奋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好小子!不跟那些酸儒一样磨磨唧唧!”
“改日他大喜之日,俺定要再与他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一片欢声笑语中,刘备的正式赐婚诏书,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征北将军府。
婚期,定在半月之后。
不过短短一日,那座原本清冷肃杀的征北将军府,便已挂上了第一对喜庆的红灯笼。
一场注定要轰动全城的盛大婚礼,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252章 娶个老婆怎么比打仗还烦人!
刘备的赐婚诏书,终于正式抵达征北将军府。
那明黄色的绸缎,这一次不再让魏延感到刺眼。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已经认命了。
伴随着诏书而来的,是内府派来的数十名宫中内侍与宫娥。
他们手里捧着各色礼盒,流水般地涌入那座素来清冷的征北将军府。
一夜之间,这座府邸的画风突变。
原本肃杀简约的庭院,被迅速挂上了一对又一对的大红灯笼。
冰冷的廊柱上,也缠绕起了喜庆的红绸。
来来往往的仆役与兵士,脸上都带着几分新奇与喜气。
将军府的长史陆逊,立刻成了全府最忙碌的人。
他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竹简,上面用密密麻麻记录着婚礼的各项事宜。
从需要宴请的宾客名单,到婚礼当日的仪仗规格。
从纳采、问名、纳吉的六礼流程,到每一处布置所用的红绸尺寸。
事无巨巨细,井井有条。
温润如玉的陆伯言,此刻化身为最一丝不苟的总管。
将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大婚礼,安排得明明白白。
“伯言将军,此事万万不可从简呐!”
一个亢奋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打破了陆逊指挥若定的沉稳。
诸葛恪一身崭新的锦袍,手舞足蹈地冲了进来。
他将一卷自己拟定的计划书摊在陆逊面前。
“我大汉开国以来,武将之功常为文臣所轻。
此番魏将军大婚,娶的又是大将军的爱女,这正是为我等武勋扬眉吐气的天赐良机呐!”
他的唾沫星子横飞,充满了煽动性。
“我意将军婚礼当日,当以三千乌浒蛮兵为仪仗队,自将军府一路开道至关府!”
“再奏《破阵乐》声震江陵!让全城百姓都看看,何为我大汉武将的威风!”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天的盛况。
“还有聘礼!那些个酸儒嫁女不过是些金银俗物、绫罗绸缎。将军的聘礼当是百匹战马,千领精甲!这才是大丈夫的排场!”
诸葛恪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的宏大构想之中。
他甚至提出要将婚礼的宴席从府内摆到街上去,大宴三日与民同乐。
其核心思想只有一个。
那就是怎么高调怎么来,怎么张扬怎么搞。
务必要将这场婚礼,办成自高祖开国以来,武将第一婚!
陆逊安静地听着,那张俊雅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打断诸葛恪的慷慨陈词,只是在他稍作停顿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元逊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让诸葛恪的兴奋稍稍平复。
“只是陛下昨日赐婚时曾有口谕,言如今天下未定,北伐在即国库空虚,凡事当以节俭为上。”
诸葛恪的表情一僵。
陆逊继续微笑着补充道:“况且三千蛮兵当街开道,兵甲森然怕是会惊扰百姓。丞相素来爱民如子,若知此事恐会不悦。”
搬出皇帝,又搬出诸葛亮。
两座大山压下来,诸葛恪那股子冲天的气焰,顿时被压下去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驳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在书房的另一个角落里。
邓艾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算盘。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他的旁边,还堆着几卷记录钱粮出入的账册。
他对诸葛恪与陆逊的争论充耳不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一方小小的算盘。
陆逊见状,对他招了招手。
“士载,可有结果了?”
邓艾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然后拿起一册竹简走到两人面前。
“若按……按照元逊的方略,本次婚仪所需……共计……”
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的数字,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
“金……金三千饼,钱五万,蜀锦八百匹,各色粮秣酒水,折钱……近百万。”
“嘶……”
饶是自负如诸葛恪在听到这个天文数字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府一年的所有开销,都未必有这个数。
这已经不是铺张了,这是在烧钱。
邓艾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调补充。
“这……这还不算兵甲战马的损耗。若真要调动三千蛮兵,沿途百姓商铺的损失恐无法估量。”
诸葛恪彻底蔫了。
就在此时,钟离牧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参与这场关于婚礼预算的讨论,而是径直穿过房间找到了正对着窗外发呆的魏延。
他递上了一份简短的帛书。
魏延接过来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上面没有半句恭贺新婚的喜语,只有一行行冷冰冰的分析。
“与关氏联姻,可彻底稳固将军在荆州军功集团之地位,预计可获九成以上将领之天然亲近感。”
“可有效化解与各派系之间的潜在隔阂。日后北伐,协调之阻力亦可降低七成。”
“经市井试夫一事,将军在江陵城内民间声望已达顶峰。”
“此番婚礼若能兼顾威仪与仁德,可将政治声望转化为实际民心,方便日后治理汉中。”
这哪里还是婚礼?
在这位少年校尉的眼中,这分明是一场收益巨大的政治投资。
魏延看着这份“婚礼效益分析报告”,一时间哭笑不得。
一个要把他的婚礼办成阅兵式。
一个把他的婚礼算成了一本亏本账。
还有一个,直接把他的新娘子当成了政治资产来做评估。
“将军!”
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了魏延的腹诽。
那剌高大的身躯堵在了书房门口。
他看着府里忙忙碌碌的景象,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大步走到魏延面前,瓮声瓮气地开口。
“将军,你们汉人找个婆娘也太麻烦了!”
“俺们乌浒蛮人娶媳妇,从来没有这么啰嗦!”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魏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们部落里的男子若是看上了哪个女人,就去她家门口,打败她的阿爹和兄弟!”
“然后把她扛在肩膀上带回自己的帐篷!这才是勇士该做的事情!”
“那个关家小姐俺见过了,是个厉害角色!配得上将军您!”
“不如晚上俺带上三百个最能打的兄弟,直接去关府把她给您抢回来!”
“我们乌浒蛮族勇士的将军,就该有最漂亮的女人当婆娘!”
此言一出,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诸葛恪张大了嘴巴,邓艾拨算盘的手停在了半空。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陆逊,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抢……抢亲?
抢的还是大将军关羽的女儿?
这蛮子是真不懂,还是疯了?
就在魏延准备开口,跟自己这个蛮王护卫好好解释一下汉家礼法的时候。
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钟离牧,冷不丁地补了一句。
“若是行此之举,怕是大将军会亲手用青龙偃月刀,将你自头顶至胯下劈成两半。”
那剌那颗简单的脑袋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红脸长髯的恐怖男人,拖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大刀的画面。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魏延看着这群自己手下的人才们,彻底没了脾气。
“将军,这是纳征的礼单,请您过目。是选玄纁,还是璋、璧、琮、璜?”
陆逊将一份新的竹简递了过来。
魏延看着上面那些诘屈聱牙的文字,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比当初在江陵城外,面对三千叛军还要累!
他一把将竹简推了回去。
“伯言,这些事就由你全权做主吧!”
“我不管了!”
说完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将军,您去哪?”陆逊在他身后问道。
魏延没有回头,只是烦闷地摆了摆手。
“演武场!”
“这鬼地方,老子没法待了!”
第253章 还是你们古人会玩
与征北将军府那日渐浓厚的喜庆氛围截然不同。
大将军府,则弥漫着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气氛。
威严肃穆的关将军,这几日竟是连操练都省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中的库房里,亲自清点着给女儿的嫁妆。
那张素来不怒自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悦。
可他摩挲着每一件器物时的小心翼翼,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平儿,把这套凤翅束发紫金冠也包起来吧,凤儿她应该用得上。”
关羽指着一个檀木盒,对一旁的长子关平吩咐道。
关平沉稳地点头应下,指挥着家仆将盒子妥善封装。
他看着父亲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父亲的骄傲天下闻名,如今要将最疼爱的女儿嫁出去。
那份不舍,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府库的最深处,立着两件最特别的“嫁妆”。
一套是用上等玄铁与鲛革精心打造的女式软甲。
这是关羽耗费数月心血,亲手为女儿打造的护身之物。
另一件,则是一柄通体修长的凤嘴刀。
刀身如秋水,刀背薄而利。
刀柄尾端铸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凤首,华美又不失杀伐之气。
这两样东西,才是关羽真正想送给女儿的。
他关羽的女儿可以不精女红,可以不善诗书。
但绝不能在危难之际没有自保之力。
就在这时,一个洪钟般的嗓门从库房外炸响。
“二哥!二哥!俺老张来给你帮忙了!”
除了骠骑将军张飞,再无旁人有这等声势。
关羽闻声,那原本还算缓和的表情,瞬间又绷了起来。
张飞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那同样高大雄壮的儿子张苞。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套凤凰铠甲,顿时两眼放光。
“真是好甲!不愧是二哥的手笔!这要是穿在凤儿身上,定是威风八面!”
他赞不绝口,旋即又一拍大腿嚷嚷起来:“不过光有甲有什么用!万一魏延那小子以后敢欺负我侄女,凤儿总不能用拳头揍他吧!”
他冲着身后的张苞一挥手,大喝道:“苞儿!把给你凤儿妹妹的贺礼拿上来!”
张苞应声上前,从几个亲兵手中,吃力地接过了一对硕大无朋的紫金铜锤。
那锤头比人头还大,上面布满了狰狞的兽面纹路,正是张飞昔年用过的擂鼓瓮金锤。
张飞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锤柄,对着关羽笑道:“二哥你看!俺把这对宝贝给凤儿当嫁妆!”
“以后文长那小子要是敢不听话,凤儿抡起锤子往他府门上一砸,保管他立马服服帖帖!”
“翼德,你这......”
关羽看着地上的擂鼓瓮金锤,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自己这个三弟,都已是年过五旬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省心呐!
......
婚礼的前一夜。
征北将军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魏延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宁可在汉水边上跟曹魏的大军鏖战三天三夜,也不想再应付这些繁文缛节。
娶个老婆,怎么比打一场国战还烦人!
就在他濒临爆发的边缘时,门外亲兵通报。
“将军,关府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前来拜访。”
魏延一愣。
关平?关兴?
他们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关家两兄弟已经并肩走了进来。
关平依旧是一身戎装,沉稳如山。
他一进来,便对着魏延抱拳行礼,举止从容无可挑剔。
“我兄弟二人深夜造访,叨扰文长将军了。”
“坦之客气了,快请坐。”魏延起身相迎。
关兴则显得随意许多,他手里还提着一坛酒,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姐夫,明日便是大喜之日,我们兄弟二人特来提前给你道贺!”
这一声“姐夫”,叫得魏延浑身一僵。
书房里的陆逊等人见状,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关平坐下后,并没有绕圈子。
“家父常言,文长将军乃当世奇才,文韬武略世所罕见。小妹能嫁与将军,是她的福分。”
“只是......小妹自幼被我们兄弟几人宠坏了,性子骄纵,时常有些任性妄为。”
关平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魏延。
“还望将军日后能多多包涵,善待于她。我关家上下必感念将军大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对妹妹的疼爱,也有对未来妹婿的期许与敲打。
魏延听懂了。
这是大舅哥的例行警告。
“坦之尽管放心,关小姐既入我门,延必以礼相待,绝不负她。”
魏延立刻郑重承诺。
得到保证,关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关兴,早已迫不及待地拍开了酒坛的泥封。
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姐夫!光说不练可不行!”
关兴给两人面前的碗里都倒满了酒。
“我姐那脾气我最清楚!跟我爹一个样,吃软不吃硬!你得哄着她!”
他端起酒碗,凑到魏延面前。
“我也不跟你说那些虚的!这碗酒你干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但你要是敢让我姐受半点委屈......”
关兴的语调一沉,那双与关羽极其相似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关兴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魏延看着他,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关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兄弟俩配合得倒是默契。
他没有多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好!”
关兴见他如此爽快也是大喜过望,同样将碗中酒一饮而空。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许多。
关兴的话也多了起来,拍着魏延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讲着关嫣从小到大的各种“光辉事迹”。
魏延耐着性子听着,心里却在腹诽。
你们这是嫁妹妹,还是在移交一个烫手山芋?
就在他以为这场“婚前教育”即将结束时,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脑袋鬼头鬼脑地探了进来。
是关索。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背着我一个人来找姐夫喝酒!”
关索笑嘻嘻地溜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纸。
关平与关兴看到他,脸上都露出一丝无奈。
魏延的心里却“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三兄弟,一个比一个难缠。
这个最跳脱的小舅子,恐怕才是真正的“杀招”。
果然,关索没有参与喝酒。
而是蹦蹦跳跳地来到了魏延面前,将手中的那卷纸摊在了桌案上。
“姐夫,大哥二哥跟你说的是场面话,我这个就不一样了。”
关索指着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一脸的得意。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最后一道关卡!”
魏延低头看去。
只见那张纸的最上方,用格外粗大的字体写着几个字。
《爱妻顾家三从四德之新亭侯行为准则三十条》
魏延:“......”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第一条:夫人永远是对的。”
“第二条:如果夫人错了,请参照第一条。”
“第三条:不得与夫人争吵,若发生争吵,主动认错者为夫君。”
“第四条:每月薪俸需如数上交,零用开销需向夫人报备申请。”
......
“第十五条:夫人睡觉时不得打呼,若打呼需自觉去书房安寝。”
......
“第二十八条:每日需对夫人说三遍‘我心悦你’,表情需真诚,不得敷衍。”
魏延的脸,一寸一寸地黑了下去。
这是娶老婆,还是请回来一个祖宗?
“四弟!”关平终于看不下去了,低声呵斥道,“休得胡闹!”
关索却根本不怕,他冲着魏延挤眉弄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姐夫,你别看我大哥平时严肃。这可是我跟大哥他们一起商量出来的!”
“我姐她也说了,明日你去迎亲,这便是堵门的最后一道难关。”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宣布道。
“你必须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这三十条大声朗读一遍,并且签字画押!否则......”
关索嘿嘿一笑。
“否则,休想接走我姐!”
魏延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天真无邪,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小舅子。
你们古人,可真会玩啊!
第254章 爱妻顾家三从四德之新亭侯行为准则三十条
大婚当日,整个江陵城万人空巷。
卯时刚过,征北将军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支气势恢宏的仪仗队便如红色长龙,浩浩荡荡地涌上街头。
全城百姓翘首以盼,争相一睹这位传奇将军的风采。
为首的魏延,身着一身繁复华美的大红婚服。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姿挺拔英武不凡。
只是那张素来挂着几分桀骜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僵硬与不自在。
这身喜服,比他穿过的任何一副盔甲都要沉重。
在他的左侧,是身形高大如铁塔的那剌。
右侧,则是冷若冰霜的少年校尉钟离牧。
队伍里,诸葛恪最为活跃。
他同样一身锦袍,手持一柄折扇,不断地向周围的百姓挥手致意。
口中念念有词,俨然将自己当成了这场婚礼的司仪。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乃我大汉征北将军大喜之日!”
“魏将军文成武德,仁义无双。关小姐窈窕淑女,将门之后。”
“此实乃天作之合,国之大幸啊!”
他的声音清亮辞藻华丽,引得不少百姓跟着高声叫好。
而邓艾则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个小算盘,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着什么。
每当有仆役向人群抛洒喜钱时,他都会紧张地拨动一下算珠,计算着每一文钱的“性价比”。
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终于在山呼海啸般的祝福声中,抵达了戒备森严的大将军府。
关府门前,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关羽的长子关平、次子关兴,领着一众关家军中的少年悍将,列成两排严阵以待。
那阵势不像是要嫁女,倒像是要御敌。
“姐夫,请了!”
关平沉稳地走出队列,对着马上的魏延抱拳一礼。
他没有半分刁难的意思,但那股子不容小觑的气场,却让周围的喧闹声都小了许多。
“今日是小妹出阁之日,按我关家规矩需考校一番未来夫婿的本事。这第一关便由我来。”
他顿了顿,朗声出题:“若我军有精兵三万,欲出汉中奇袭陇西,奈何粮草仅支一月。将军当如何破局?”
此题一出,人群中不少懂行的将校都暗暗点头。
这是个经典的难题,考验的是统帅的决断力与后勤规划能力。
魏延闻言那紧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考这个?这个我可太会了。
他想都没想便开口回答:“无需破局。”
“三万精兵自带干粮,命一偏师作为疑兵佯攻斜谷道,吸引曹魏主力。”
“我则自率主力出祁山,直取陇西的天水、南安、安定诸郡。则一月之内必下陇西。”
“陇西乃曹魏雍凉重地,之后便可以战养战,陇西诸郡的粮草可足够我军支用一年!”
“若半月未下则证明此计已败,当即刻回军汉中无需再多耗粮草。”
好一个以战养战!
关平咀嚼着这四个字,那双沉稳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彩。
他不再多言,深深一揖到底。
“将军高见,关平心服!第一关,过!”
人群中,一身便服的诸葛亮轻摇羽扇,对身旁的刘备含笑低语:
“文长此论看似简单粗暴,实则抓住了奇袭战的精髓,换作是臣怕也会如此用兵。”
刘备抚须而笑,欣慰地点了点头。
关平退下,关兴立刻上前一步。
他不像大哥那般沉稳,那双丹凤眼中满是好斗的光。
他指着门廊下两只硕大无朋的紫金铜锤,正是昨日张飞送来的“贺礼”。
“姐夫,兵法谋略我不如大哥。我只认一个道理,那就是拳头硬才是真本事!”
“这第二关,便请姐夫当众举起此锤,让我等开开眼界!”
那对擂鼓瓮金锤,锤头比人头还大,静静地躺在那里便散发着一股凶悍之气。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那不是骠骑将军曾经用过的兵器吗?听说单只就有八十多斤重!”
“两只加起来,岂不是要一百六十多斤?这能举起来吗?”
魏延翻身下马,走到那对铜锤前。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活动了一下手腕调整呼吸。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发力。
“起!”
伴随着一声低喝,那对沉重的紫金铜锤被他稳稳地从地上举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但上半身却稳如泰山没有丝毫晃动。
“好!”
“将军神力!”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比刚才更加热烈。
站在人群里的张飞更是兴奋地一拍大腿,笑得胡子都在抖:“哈哈哈!文长果然是真英雄!有劲!有劲啊!”
关兴也是满脸佩服,抱拳道:“姐夫神勇,我关兴服了!第二关,过!”
连过两关,迎亲的队伍一路畅通无阻,最终来到了关嫣所在的内院闺房门前。
然而,最后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关索早就带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嬉皮笑脸地堵在了门口。
他看到魏延过来,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写满了字的绢帛。
“姐夫,我大哥二哥考的都是武夫的玩意儿,没意思!”
“我这个才是我们读书人的雅趣,也是我姐亲自给你设的最后一关!”
魏延定睛看去。
只见那绢帛的最上方,用格外粗大的字体写着一行大字——《爱妻顾家三从四德之新亭侯行为准则三十条》。
魏延的脸瞬间黑了。
关索根本不管他的反应,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
“第一条:夫人永远是对的!”
……
关索每念一条,周围的哄笑声就大上一分。
那些未婚的少年郎听得目瞪口呆。
而已婚的男人们则是露出了感同身受的苦笑。
张飞在人群中笑得最大声,几乎要岔过气去,指着魏延直不起腰。
“哈哈哈……这……这他娘的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太损了!哈哈哈哈!”
魏延拿着那张薄薄的绢帛,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他感觉全江陵城的目光都变成了利剑,将他的自尊心刺得千疮百孔。
以他的性格,宁可现在就带兵冲进去把人抢了,也不愿意当众念这种东西。
这是在娶老婆,还是在签投降书?
他能感觉到门后那隐约可见的凤冠霞帔。
也能感觉到周围无数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关家,也是关嫣给他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婿,上的第一道考验。
陆逊忽然上前一步,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魏延猛地一怔。
他眼中的挣扎在短短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明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接过关索手中那张让他羞愤欲绝的绢帛,清了清嗓子。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想看看这位征北将军究竟是会屈服,还是会暴走。
魏延深吸一口气,摆出了在演武场上宣读军令的架势。
“第一条!夫人永远是对的!”
这一声用上了他十成的力气,充满了军人的肃杀与决绝。
仿佛不是在念什么狗屁守则,而是在立下血战到底的军令状!
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反差感给震懵了。
紧接着魏延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句比一句更响亮,一句比一句更有力。
“第二条!如果夫人错了!请参照第一条!”
“第三条!不得与夫人争吵!若发生争吵!主动认错者为夫君!”
“第四条!每月薪俸!需如数上交!零用开销!需向夫人报备申请!”
这哪里是在念什么爱妻守则,这分明是在战场上宣誓。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每一句都带着决然!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下一刻,山崩海啸般的爆笑声,几乎要将关府的屋顶给掀翻!
“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
“我的天!魏将军这是在念军令吗!”
“这……这也太好笑了!哈哈哈!”
关索目瞪口呆地看着魏延,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张飞已经笑得蹲在了地上,一边捶地一边抹眼泪。
就连一向沉稳的关平,嘴角也忍不住疯狂抽动。
他拼命别过头去,不让人看到他憋笑的表情。
就在这漫天笑声中,那扇紧闭的闺房门缓缓打开了。
一身凤冠霞帔的关嫣,在侍女的搀扶下静静地站在门内。
虽然脸上盖着厚厚的红盖头,但那微微起伏、颤抖不止的肩膀。
却彻底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魏延最终抱得美人归。
第255章 你娶了凤儿,那你该叫我什么?
大婚的仪仗自关府而出。
在无数百姓的簇拥与欢呼声中,一路向北。
最终停在了那座威严耸立的江陵皇宫之前。
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这是刘备的旨意。
魏延身着那身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繁复婚服,被内侍引着踏上汉白玉的台阶。
身后的凤轿中,是那位他刚刚从关府接回的妻子。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
从早晨到现在,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被安排好的。
这比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还要累。
偏殿之内,早已站满了大汉的文武百官。
左侧是以诸葛亮为首的文臣集团,一个个神情肃穆,看不出喜怒。
右侧是以关羽、张飞为首的武将集团,脸上则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与自豪。
魏延一踏入殿中,便感觉无数道视线交织在了自己身上。
有欣赏,有审视,有嫉妒,也有着深深的忌惮。
他现在不仅仅是征北将军魏延了。
他还是大将军关羽的女婿。
是陛下亲自主婚,丞相亲自见证,被彻底打上荆州军功集团烙印的核心人物。
刘备高坐于主位之上,一身冕服满脸欣慰的笑意。
“宣,新人上前!”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魏延定了定神与那顶红盖头下的身影并肩而立,对着刘备的方向缓缓跪下。
“一拜天地!”
“二拜君父!”
“夫妻对拜!”
繁琐的礼节,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庄重。
当他与关嫣对拜礼成的那一刻。
刘备抚掌而起,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好啊!朕心甚慰!”
“征北将军魏延,于国屡立奇功,乃我大汉之栋梁。”
“关氏有女,将门虎女,贤淑端庄。”
“此桩婚事,非是一家之喜,实乃国之大幸!”
“朕今日亲为尔等主婚,便是要让天下人知晓。”
“我大汉君臣一心,将相和睦,众志成城,何愁大业不成,汉室不兴!”
这是何等的殊荣!
这是陛下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对魏延的看重与信任!
“请丞相,为新人贺!”内侍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诸葛亮手持羽扇,缓步而出立于二人身侧。
“文长将军,以奇谋定荆襄,以武勇镇江东,功在社稷。”
“关氏女有乃父之风,傲骨铮铮,堪为良配。”
“今良将配虎女,龙凤呈祥于汉室。”
“此乃天作之合,亦是昭示我大汉人才辈出,后继有人!”
诸葛亮的话,一字一句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不仅是为新人贺喜,更是在为这桩联姻的政治意义,做出最权威的注解。
魏延沉默地听着。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这个时代。
与这座朝堂上的所有人。
与身边的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女人。
真正的融为了一体。
……
婚礼的晚宴设在征北将军府。
当魏延带着新娘的轿子回到府邸时,这里已经彻底成了欢乐的海洋。
原本清冷的府邸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几乎挤满了整个前院。
新娘被送入早已布置好的新房。
而真正属于新郎官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文长!你小子给俺老张过来!”
一个雷鸣般的吼声,直接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张飞扛着一整个酒坛子,雄壮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直接堵在了大门口。
他身后,张苞等一众小将也是个个手捧酒碗,虎视眈眈。
“哈哈哈!今天不把你这新郎官灌趴下,俺老张就不姓张!”
张飞将那巨大的酒坛顿在地上,溅起一片酒花。
“翼德将军,这……”
魏延看着眼前这个猛张飞,只觉得一阵头大。
“少废话!既然娶了凤儿,那你现在该喊俺三叔!”
“来来来,罚酒一杯!”
张飞已经不由分说地给他递过来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是酒液。
魏延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周围一圈跃跃欲试的武将。
他知道今天这酒,肯定躲不掉了。
这喝的不是酒是情义,是袍泽之间的认同。
“好!那延就陪三叔喝个痛快!”
他没有丝毫犹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痛快!”张飞见状大喜,同样仰头将一碗酒灌了下去。
有了张飞开头,场面瞬间失控。
“文长,我敬您一杯!祝将军与夫人永结同心!”
“将军!这杯我敬你!感谢您在江陵城下的救命之恩!”
赵云、马超、黄忠等一众蜀汉名将轮番上前。
他们的祝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碗碗实在的烈酒。
魏延来者不拒。
他清楚,今天喝下的每一杯酒。
都是在巩固自己与这群生死与共的袍泽们的关系。
他的根基,就在这些人身上。
就在这时,关羽走了过来。
他没有像张飞那样咋咋呼呼。
只是默默地从亲兵手中接过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了魏延。
整个喧闹的宴会,仿佛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安静了一瞬。
这位威震华夏的大将军,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婿。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威严与煞气,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认可,有期许。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文长。”
他沉声开口。
“凤儿,就交给你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长篇大论的嘱托。
仅仅一句话一个眼神,却比千斤还要沉重。
这是来自关羽的托付。
魏延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
他迎上关羽的视线,郑重地点头。
“岳父放心,延定不负凤儿!”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关羽也饮尽杯中酒。
随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一个角落里,益州派系的几位官员聚在一起。
他们看着被众将环绕的魏延,神情各异。
“此子,势已成矣。”
一位老臣低声感叹。
“哼,不过一介武夫,靠着裙带关系罢了。”
旁边一个年轻官员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们端着酒杯,也走了过来。
“恭喜魏将军新婚大喜啊!”
脸上的笑容,热络而虚假。
魏延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举杯回应:
“多谢诸位大人赏光,延,感激不尽。”
就在对方准备说些什么酸话的时候,陆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魏延身侧。
“诸位大人,将军今日不胜酒力,逊代将军敬各位一杯,万望海涵。”
他温润如玉,笑容可掬。
三言两语便将那几人应付了过去,滴水不漏。
而另一边,诸葛恪早已化身战场主将,在宴席间冲杀起来。
“哎哟,这不是李主簿吗?听说您前日上奏,说我军中将士耗费钱粮太多,应削减用度?”
诸葛恪端着酒杯,笑嘻嘻地拦住了一个文官。
那李主簿面上一僵,强笑道:“元逊说笑了,下官也只是为国库考量。”
“为国库考量是好事啊!”
诸葛恪抚掌大赞。
“不过恪倒是觉得,与其省将士们那点卖命钱,不如将某些大人府上那些多余的歌姬舞女裁撤了,岂不更能彰显与国同休的决心?”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典故俗语信手拈来。
直把那李主簿说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只能连喝三杯自罚,狼狈退走。
“哈哈哈!说得好!”
张飞等武将见状,纷纷拍案叫绝。
一场注定要轰动全城的盛大婚礼。
就在这文臣武将的交锋与觥筹交错中,闹到了深夜。
宾客尽散。
魏延带着至少七分的酒意,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一群人起哄着,推搡着,送到了张灯结彩的内院。
“将军,请吧!”
“春宵一刻值千金呐!哈哈哈!”
身后是陆逊和诸葛恪等人善意的调笑。
厚重的院门缓缓关上,将外面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魏延踉跄了一下,扶着廊柱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酒意上涌,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抬头看去。
前方那间屋子烛火通明。
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是他的洞房。
里面有他的妻子。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得有些凌乱的婚服,深吸一口气。
一步步走上前去,推开了那扇门。
满室的红光,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与女儿家特有的馨香,扑面而来。
洞房之内,红烛高燃,静谧无声。
魏延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他看见在喜床的边缘,安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凤冠霞帔红绸盖头,一双素手安然地交叠在膝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在摇曳的烛光下,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玉雕。
第256章 洞房花烛夜,直男夫君让我早点睡?
魏延呆呆站在那里,竟有些不敢上前。
他一生征战无数,杀伐决断,何曾有过这般心怯的情境。战场上敌人就在那里,冲上去砍倒他,简单明了。
可现在他的妻子就在那里,他该做什么?
旁边的侍女适时地递上了一杆小巧的喜秤。
魏延拿着这东西,只觉得比自己惯用的长刀还要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了过去。
随着他的靠近,他能感觉到那端坐的身影,似乎微微绷紧了。
他走到床前笨拙地伸出喜秤。
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挑向那方红绸盖头。
盖头顺滑地落下。
一张绝美的容颜,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世界。
红烛之下,那张脸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英气与锋芒。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颊上染着一层动人的红晕。
是胭脂也是羞涩。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与傲气的丹凤眼。
此刻正垂着,不敢与他对视。
魏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关嫣。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与冲击力,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夫君,你……喝了很多。”
良久的沉默之后,关嫣率先开口。
那声音细若蚊吟,与她平日的清亮果决判若两人。
“嗯。”
魏延应了一声。
然后,又是沉默。
该死的老子接下来该说点什么?
夸她好看?
会不会太轻浮了。
问她累不累?
那不是说得废话吗。
他一个现代灵魂,受过现代高等教育。
怎么到了这种关键时刻,脑子里连一句骚话都蹦不出来!
他看到桌案上摆着两只系着红绳的酒杯,里面盛着酒液。
合卺酒。
对了,还有流程!
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走过去端起了那两只酒杯。
“夫人,我们……”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关嫣,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我们一起喝了它,然后……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拜见陛下和岳父。”
话说出口,魏延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听听自己说的这是人话吗?
这简直是钢铁直男的典范发言。
果然关嫣接过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终于看向了他。
眼中没有了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三分错愕,三分好笑,还有四分哭笑不得。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位名震天下,能把诸葛恪那种刺头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夫君。
在洞房花烛夜里,能说出这么一句不解风情的话。
然而,就是这句蠢到家的话。
反而让房间里那几乎凝固的尴尬气氛,瞬间消融了。
关嫣的唇边,逸出一丝极轻的笑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
也驱散了她心中最后的一丝紧张与茫然。
罢了,自己选的夫君,还能怎么样呢。
魏延看着她豪爽的动作,也跟着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
两人手臂相交,完成了最后的礼节。
烛火轻轻地跳动了一下,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窗外月色正好。
魏延是武人,作风向来直接。
关嫣虽是虎女,此刻却也是初为人妇,一身傲骨终究化作了绕指柔情。
红烛燃尽,天色将明。
他们从名义上的夫妻,变成了事实上的夫妻。
……
第二天。
天还未亮。
魏延便在生物钟驱使下,睁开了眼睛。
这是穿越之后,他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
脑子有片刻的宕机。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成婚了。
身边还有他的妻子,自己已经不是孤身一人。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昨夜……她应该很累。
他穿上一身简单的劲装,准备像往常一样去院中的演武场晨练。
一日不练手脚生疏,这是他身为武将的自觉。
然而他还没走两步,就发现妻子早已不在房中。
她人呢?
他推开房门,一股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
魏延刚走到院子口,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便传入耳中。
“呼……呼……”
那是兵器高速挥舞时,割裂空气的声音。
魏延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演武场中央,一道矫健的身影正在晨曦中闪转腾挪。
关嫣已经换下了一身红妆,穿着一身干练利落的黑色劲装。
她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关羽送给她的嫁妆——凤嘴刀。
刀光如练,上下翻飞。
刀风霍霍,带着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劈、砍、撩、刺,尽得关家刀法的精髓。
刚猛凌厉,大开大合,颇有其父之风。
魏延站在原地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他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这才是他认识的关嫣,关羽的女儿。
不是那个会在洞房里羞涩垂首的小女子。
而是一只真正的,骄傲的雌虎。
他看着看着,却慢慢品出了一些门道。
关嫣的刀法,确实尽得关羽真传,根基扎实招式凶狠。
但或许是女子天生体力的限制。
她为了追求与男子无二的威力,每一招都用上了全力。
这在短时间的搏杀中,确实能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
可一旦战局陷入胶着,这种打法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发力过猛,反而于耐力有损。
这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是致命的缺陷。
就在他暗自评估的时候。
场中的关嫣一个漂亮的收刀式,结束了晨练。
她也发现了他。
关嫣收刀而立,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晨光下,那张因运动而泛起红晕的脸颊,显得格外动人。
她看到魏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夫君,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魏延摇了摇头,缓步走了过去。
“夫人的刀法不错。”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发力过猛,于耐力有损。”
“过于追求招式的刚猛,反而失了几分灵动变化。”
这是他作为一名顶尖将领的专业评价,直接而中肯。
关嫣闻言,那双秀气的眉毛微微一挑。
她本就心高气傲,尤其是在自己最擅长的武艺上,绝不肯轻易服输。
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夫君,是名满天下的征北将军。
她挺起胸膛,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哦?”
“光说不练,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她将手中的凤嘴刀横在胸前,丹凤眼中闪烁着好斗的光芒。
“要不,你我夫妻二人,就在此地比划比划?”
魏延看着她这副斗鸡似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这可比昨晚在洞房里大眼瞪小眼有意思多了。
他嘴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随手从兵器架上,拿起了自己惯用的大刀。
“好啊,既然夫人有此雅兴,为夫自当奉陪。”
刀锋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正好也让我看看。”
“我魏延的夫人,到底有何本领。”
第257章 夫妻切磋
晨曦微露,演武场上寒气未散。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魏延手中握着的是他惯用的长刀,刀身沉重,刀刃上还残留着昔日战场的铁锈与血痕。
他只是将刀扛在肩上姿态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另一边,关嫣手持凤嘴刀,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刀尖斜指地面身形微沉,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夫人,请赐教。”
魏延嘴边挂着一丝笑意。
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关嫣骨子里的好胜心。
“好!夫君,看刀!”
一声清叱,关嫣动了。
她脚下步法迅捷,身影一晃便已欺近身前。
手中凤嘴刀化作一道流光,直劈魏延面门。
这一刀刚猛无匹,带着破风的尖啸,显然是得了关羽刀法的真传。
魏延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在刀锋及面的一瞬间,将肩上的长刀随意向下一磕。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凤嘴刀被轻易地荡开,关嫣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
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柄。
好大的力气!
关嫣心中一凛,却不退反进。
她借着刀被荡开的力道顺势一转。
刀光一转由劈转削,横向斩向魏延的腰腹。
招式变化流畅自如,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魏延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
脚下向后错开半步,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一击。
“此招速度不错,可惜力道散了。”
他还有闲心开口点评。
接连两招被如此轻易地化解,关嫣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恼色。
她知道魏延是在让她,这种感觉比直接击败她还要难受。
她不再留手,将关家刀法施展到了极致。
刀光如瀑,连绵不绝。
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猛过一招。
将魏延周身上下尽数笼罩。
劈、砍、撩、刺、斩、抹……
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大开大合。
充满了决绝的杀伐之气。
然而,无论她的攻势如何狂暴。
魏延始终像是一块磐石,脚下步法看似简单。
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小的幅度避开她的所有攻击。
他手中的长刀甚至没有真正挥动过。
只是偶尔点、拨、格、带。
便将她所有的力道化于无形。
演武场上,只看得到关嫣矫健的身影如穿花蝴蝶般闪转腾挪,刀光霍霍。
而魏延却像是闲庭信步,游刃有余。
“夫君,你就只会躲吗!”
久攻不下,关嫣气息微喘,忍不住娇叱道。
“为夫若是不躲,岂不是早就被夫人剁成肉泥了?”
魏延轻笑道。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这只骄傲的雌虎。
“狂妄!”
关嫣忽然变招,原本大开大合的刀法瞬间变得诡谲起来。
她身形一矮,手中凤嘴刀贴地横扫,直取魏延双足。
这一招出乎意料,角度极为刁钻。
魏延脚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
然而,这正是关嫣想要的!
就在魏延跃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关嫣手腕一翻,那柄贴地而行的凤嘴刀竟如灵蛇出洞。
猛地向上弹起,直刺魏延的咽喉!
这一招“地龙翻身”,乃是关家刀法中的一记险招。
非心意相通者不能用。
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魏延在半空中,终于有了一丝讶异。
好狠的一招!
他腰身猛地一拧,竟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了半个身位。
同时肩上那柄一直未动的长刀,终于动了。
刀鞘如电,后发先至。
“啪!”
一声脆响。
刀鞘不偏不倚,精准地敲在了凤嘴刀的刀脊之上。
关嫣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手腕一麻。
凤嘴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铮然一声钉入了远处的地面,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而魏延则已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胜负已分。
关嫣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魏延。
从她变招到被击落兵器,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这就是大汉征北将军的实力?
“夫人的招式不错,够狠够劲,我喜欢。”
魏延将长刀重新扛回肩上,淡淡地评价道。
“但你为了追求这一招的突然性,下盘门户大开。”
“我若不是用刀鞘而是用刀刃,在你出招的同时,我的刀已经能把你的腿卸下来了。”
“另外你的气息乱了,刀法刚猛是好事。但过刚易折,你的每一招都用了全力。”
“看似威力巨大,实则耗费了太多不必要的体力。”
“与真正的高手对决,三十招之内,你必因力竭而败。”
魏延的每一句评价,都精准地扎在她刀法最薄弱的地方。
关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知道,他说得都对。
这些问题,父亲也曾提点过她,但她总是不以为意。
今日被魏延如此轻易地击败,再听到这番话才知天高地厚。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魏延郑重地躬身一礼。
“多谢夫君指点,凤儿……心服口服。”
魏延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妻子。
似乎比想象中更有趣。
第258章 征北将军府的女主人
切磋过后,魏延便带着夫人一起前去吃饭。
待二人用过早膳。
关嫣便开始了她作为征北将军府女主人的第一次巡视。
魏延的府邸很大,但处处透着一股军营般的冷硬和简朴。
除了兵器架和堆积如山的竹简,几乎看不到任何华丽的装饰。
她遇见的第一个“难题”,是那剌。
这位交州乌浒蛮的第一勇士。
正赤着上身,在院子里和他的几十个亲卫用乌浒语大声说笑着。
进行着一种古怪的角力训练。
他们看到关嫣走来,那剌只是咧嘴一笑。
用生硬的汉话粗声粗气地喊了声“夫人”,便不再理会。
那剌继续和族人们打闹。
那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蛮族特有的,对女人的轻视。
关嫣没有生气。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流利的乌浒语开口了。
“你们蛮兵的阵法,在第二波冲击转向时,左翼的盾牌衔接慢了半拍。”
“如果敌人从那个角度用重骑突击,你们的阵型会立刻崩溃。”
院子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那剌和他的蛮兵们,全都石化了一般。
瞪大了眼睛看着关嫣,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位新来的汉人夫人,居然会说他们部族的语言?
而且还一眼看出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战阵破绽!
那剌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然后他换上了一副无比热情的表情,用乌浒语大声嚷嚷起来:“啊呀!夫人您真是天神下凡!您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
“您说得也太对了!那个位置就是我们平时训练的难点!”
嫣只是微微一笑,同样用乌浒语回应:“我曾看过一些关于交州风物的图志,对乌浒部落略知一二。你们的战阵很勇猛,但还可以更完美。”
这番话,彻底征服了这群头脑简单的蛮族勇士。
那剌看向关嫣的眼神,瞬间从轻视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他带着所有亲卫,对着关嫣抚胸行了一个乌浒族最庄重的大礼。
“夫人!您以后就是我们乌浒勇士最尊敬的人!”
当关嫣离开时,身后传来的是那剌教训手下的咆哮声。
“都给老子听着!以后谁敢对夫人不敬,老子拧下他的脑袋!”
之后,她在书房遇到了邓艾。
这位典农校尉正趴在一副巨大的地图上。
手里拿着炭笔,专注地勾画着什么。
似乎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
关嫣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走近。
她看了一眼那地图,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汉中通往陇西一带的详细地形图。
上面用朱砂和墨线,标注了无数她看不懂的符号和数据。
甚至连每一条小溪、每一片树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默默地将地图的轮廓记在心里,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在后花园的角落,她找到了正在擦拭长枪的钟离牧。
少年校尉神情专注,一遍又一遍地用锦布擦拭着枪刃。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关嫣只是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平静地开口。
“钟离校尉。”
钟离牧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兵器很锋利。”关嫣继续说道,“但杀气太重,长此以往易伤己身。”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没有多言。
钟离牧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柄在晨光下泛着寒气的长枪。
又看了看关嫣离去的背影。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诸葛恪和其他人不同,他是主动找上关嫣的。
他手捧一卷华美的锦帛,见到关嫣便长揖及地。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络。
“诸葛恪见过夫人。夫人初入府中,恪特为夫人准备了一份薄礼,或可为夫人分忧。”
他展开锦帛,竟是一份洋洋洒洒数千言的《将军府内务改良疏》。
从前院的园林该如何修葺,才能暗合周易经学。
到后院的仆役该如何分级管理,才能彰显威仪。
条条框框,引经据典,极尽华丽繁复之能事。
关嫣耐着性子听完,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
“元逊果然是大才,不愧是丞相的亲侄。此疏字字珠玑,令我大开眼界。”
她从那数十条建议中,随手指出了两条最不起眼的。
“这两条,关于柴薪用度和马厩清扫的规定很实用。就按元逊说的办吧。”
“至于其他的……”
她将锦帛卷起,递还给诸葛恪。
“内容太过宏大,非我一介女流能定夺,还需与魏将军商议。元逊之心我已尽知,暂且存留备考吧。”
诸葛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本想借此机会,在府中事务上插上一手,展现自己的才干。
却被对方用这种温和却不容置喙的方式,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巧笑倩兮的将军夫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最终,关嫣在长史陆逊的书房里,结束了她的巡视。
“夫人巡视一圈,可有何见教?”
陆逊放下手中的笔,起身为她沏了一杯茶。
“伯言先生客气了。”
关嫣将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以及心中的一些想法,简单扼要地与陆逊做了交流。
她发现,自己想到的所有问题。
陆逊其实早已有了应对之法,并且做得比她能想到的还要周全。
整个征北将军府看似粗犷,实则在陆逊的管理下。
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井井有条地运转着。
“那剌将军勇猛,但需以力折之,以利诱之。”
“邓艾校尉痴于实务,不可扰其心神,只需给其所需。”
“钟离校尉心有沉珂,需以诚待之,静待花开。”
“元逊才高志大,当用其才,亦要防其骄。”
陆逊听着关嫣对府中几位核心人物的评价。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这位将军夫人不仅聪慧,而且敏锐得可怕。
短短一个上午,她就将府中这几个最难缠的“骄兵悍将”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夫人见事通明,逊,佩服。”
陆逊由衷地说道。
“伯言先生过誉了。日后府中内务,还需先生多多费心。”
关嫣同样回以敬意。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中午。
一顿简单的家宴,摆在了征北将军府的正堂。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道家常小菜。
掌厨的,是关嫣。
当魏延和陆逊、诸葛恪等人走进饭堂时。
闻到的是一股久违的,名为“家”的味道。
饭桌上,气氛有些奇特。
那剌吃得狼吞虎咽,邓艾依旧埋头扒饭,钟离牧默默地坐在角落。
诸葛恪本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却被陆逊一个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的将军府不一样了。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关嫣才放下碗筷,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看向她。
“今日起,我为将军府主母,有些规矩想与诸位说一说。”
“第一,府中操练、议事,一切照旧,我绝不干涉。”
“第二,卯时开饭,酉时收厨。过时不候。”
“第三,所有人的薪俸、赏赐,由陆长史统一造册,按月发放。若有额外用度需提前报备,无故超支者,三倍扣罚。”
“第四,府内禁绝私斗,违者,自行去向那剌将军那领三十鞭。”
她一条条说着,条理清晰,恩威并施。
这些规矩简单直接,却又处处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群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们。
第一次在这个地方,感受到了除了军令之外的另一种约束力。
魏延端着酒杯,看着自己的妻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娶回来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妻子。
更是一个能真正镇住他手下这群“奇才”的女主人。
第259章 家宴
婚后第三日,天光微亮。
魏延睁开眼,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只余下一丝淡淡的余温与馨香。
他坐起身只觉得昨夜定下的那些规矩,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这个家一夜之间,就有了主心骨。
他走出房门,正看到关嫣一身素雅的常服。
她正在指挥着仆役们将一份份早已备好的礼物装车。
那都是准备带回关府的厚礼。
她看到魏延,脸上没有了昨日的锋芒毕露。
也没有了前夜的羞涩,只剩下一种为人妻的温婉与从容。
“夫君你醒了啊,早膳我已经命人备好,用过之后我们便该动身去拜见父亲了。”
魏延“嗯”了一声。
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曾经那个冷冰冰的征北将军府,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暖心的温度。
大将军府外。
魏延与关嫣的马车刚刚停稳。
府上的老管家便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
“小姐,魏将军,快请进!大将军和几位少将军,还有贵客们,都等候多时了!”
魏延随着关嫣踏入府中,只见关羽、张飞、赵云等人早已等在正堂。
更让他意外的是,刘备与诸葛亮竟也在此。
他们都换下了一身冕服朝冠,穿着简单的便服。
没有君臣之别,倒真像是一场寻常的家庭聚会。
“好小子!你还知道来啊!”
魏延的脚还没站稳,一个雷鸣般的吼声就炸响在耳边。
张飞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一双环眼上下打量着魏延。
“三叔。”
关嫣又羞又气,轻轻跺了跺脚。
张飞却全然不理会,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魏延的胳膊。
“文长,俺老张就问你一句!我这宝贝侄女在你那,有没有受半点委屈?”
“你小子要是敢欺负她,别说二哥不答应,俺老张第一个就要为凤儿出气!”
这话说得又粗又直,整个正堂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关嫣的脸颊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魏延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宁可去阵前独对十万大军,也不想应付眼前这个护犊子的猛张飞。
他定了定神,对着张飞郑重一拱手。
“三叔放心,延,定不负凤儿!”
“哈哈哈!好!是条汉子!”
张飞大力拍着魏延的肩膀,震得他气血翻涌。
一家人落座,说是家宴,气氛果然热络非凡。
刘备坐在主位,也是满脸笑意。
关羽与诸葛亮、张飞等人分坐两侧。
关羽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女婿。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深处,是化不开的欣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这对新人身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关索,眼珠子突然一转。
他猛地凑到张飞身边,压低了声音。
“三叔,您是不知道!我家姐夫他可‘听话’了!”
他故意把“听话”两个字咬得极重。
“哦?怎么个听话法?”
张飞闻言果然来了兴致。
关索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昨天早上,姐姐说要跟姐夫切磋一下武艺,姐夫二话不说就应了。”
“结果呢,姐姐刀光闪闪,威风八面!”
“姐夫呢就拿着刀鞘碰了一下,然后就认输了!说是不敢跟夫人动手!”
他添油加醋的将昨日那场切磋,说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哈哈哈哈!”
张飞当即拍着大腿狂笑起来,指着魏延:“好你个魏文长!你在战场上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到了凤儿面前就成软脚虾了?”
“我二哥家的女儿,果然厉害!”
赵云等人也是忍俊不禁,纷纷投来善意的调笑。
魏延端着酒杯,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
关索这臭小子,颠倒黑白的本事不小啊!
可他又是自己的小舅子,发作不得,只能一杯杯地喝着闷酒。
关嫣在一旁羞得抬不起头,暗中伸出手在关索的腰间狠狠掐了一下。
关索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
一旁沉默许久的关兴,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淡淡开口。
“四弟所言差矣。”
他瞥了一眼魏延。
“《孙子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姐夫此举是以退为进,暗合兵法至理,非我等所能揣摩。”
这话听着是在为魏延解围。
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配上那点揶揄的神色。
分明是更高明的调侃。
“噗!”
诸葛恪直接一口酒喷了出来。
连诸葛亮都忍不住莞尔,摇着羽扇似乎对关兴的“引经据典”颇为欣赏。
魏延彻底没脾气了。
这关家兄弟,一个比一个难缠!
就在他快要被这群人“围攻”至死的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关平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众人一拱手。
“二弟四弟,休得胡闹。”
作为关家长子,他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两个弟弟瞬间安静了下来。
关平看向魏延,神色郑重。
“文长之武勇天下共知,他若不愿谁又能逼他认输?”
“他昨日之举非是怯懦,更非惧内。乃是丈夫对妻子的敬重与爱护。”
“这恰恰是大丈夫所为,是真英雄本色!”
他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瞬间将整个气氛扭转了过来。
张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重重一点头:“对!坦之说得对!是俺老张想岔了!文长是条汉子!来,俺敬你一杯!”
关羽也缓缓颔首,看向魏延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赞许。
他这个女婿不仅有将才,更有胸襟。
一直含笑不语的刘备,此时也抚掌大笑起来。
“好啊!好!君臣一心,将相和睦,如今更是亲上加亲,情同骨肉!”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魏延和关嫣身上。
“文长啊,看来朕的征北将军,不仅要在战场上为国冲杀,回到家中也得知情识趣,方能家宅安宁啊!”
这话是调侃更是认可。
是在告诉所有人,魏延已经彻底融入了他们这个最核心的圈子。
诸葛亮也笑着补充道:“陛下所言极是。治国与治家,道理相通。”
“文长将军能得佳偶,家事和睦,于国事上必能大展宏图。”
魏延端着酒杯,听着这些或粗豪、或温润、或郑重的言语。
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一个来自后世的孤魂,在这个时代摸爬滚打,历经生死。
为的不就是这份认同吗?
不是因为他的军功,不是因为他的谋略。
而仅仅是因为他是“家人”。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延,多谢陛下,多谢丞相,多谢岳父,多谢各位叔伯兄长!”
这一刻,所有的尴尬和窘迫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腔的激荡与归属感。
宴席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觥筹交错,笑语喧然。
众人仿佛都忘了彼此的身份。
只是最亲近的家人,分享着最纯粹的喜悦。
酒酣耳热之际,刘备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再次端起酒杯,喧闹的大堂因为他这个动作,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位大汉天子。
刘备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魏延的脸上。
那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君王的深沉。
“今日是家宴,本不该谈国事。”
“但看着文长与凤儿,朕就仿佛看到了我大汉的将来,看到了克复中原的希望。”
他将酒杯向魏延举起。
“文长,这杯酒朕单独敬你。”
“不止为你娶了凤儿,为我大汉再添一门良缘。”
“也为……那即将到来的北伐,为了汉室的将来!”
第260章 翁婿谈心
刘备的话音落下,整个正堂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还热络喧嚣的家宴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庄重而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魏延身上。
那不再是看女婿、看侄女婿的眼神。
而是同袍、是战友、是君臣之间,最深切的期盼与嘱托。
魏延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
他能感受到这杯酒的重量。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刘备的信任。
更是这个风雨飘摇的汉室,最后的希望。
他迎着刘备的注视,没有丝毫退缩。
“陛下。”
他开口,两个字清晰而坚定。
“延,领旨。”
他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却点燃了他胸中的万丈豪情。
“好!”
刘备一双长臂舒展,开怀大笑。
“有文长在,朕无忧矣!”
这一场家宴始于亲情,终于国事。
酒宴散去,众人纷纷告辞。
张飞勾着赵云的肩膀,还在为没能跟魏延多喝几杯而嚷嚷着。
诸葛恪跟在诸葛亮身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关家的几个兄弟簇拥着关嫣,低声叮嘱着什么。
魏延站在廊下,看着这温馨而又充满了力量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文长,你随我来。”
关羽那双丹凤眼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关嫣停下脚步,有些担忧地看向父亲又看了看魏延。
魏延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跟在关羽身后向府邸深处的书房走去。
翁婿二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关羽的书房,与魏延的府邸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关羽走到书案后,没有落座。
他从一个巨大的木筒中,抽出一卷沉重的羊皮图。
羊皮图在宽大的书案上展开。
那是一副囊括了整个大汉疆域的详细防务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无不清晰可见。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路兵马的番号、人数、布防态势。
红色的线条,代表着曹魏的兵力部署。
蓝色的线条,则代表着大汉的防线。
两股颜色在荆襄、汉中、江东一线犬牙交错,充满了紧张的对峙感。
魏延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这不是普通的地图。
这是大汉朝最核心的军事机密。
关羽将这幅图展现在他面前,其意义不言而喻。
“三日前,陛下与丞相我等几人彻夜商议。”
“北伐,势在必行。”
“但如何伐,从何处伐,众说纷纭。”
关羽的手指顺着秦岭山脉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汉中。
“丞相之意是效仿高祖故事,以汉中为基出兵关中,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取长安,再图洛阳。”
魏延没有说话。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符合诸葛亮性格的战略。
但也意味着,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关羽的手指又从汉中移开,划过长江落在了他负责镇守的江东。
“我意则是由大哥从荆州出兵亲征,水陆并进直取宛、洛。”
“与汉中之兵,形成钳形之势,夹击关中。一战定乾坤。”
这同样是一个宏大的战略构想,充满了关羽式的自信与霸气。
但魏延却从这两种方案中,都看到了一丝隐忧。
无论是汉中出兵,还是荆州和江东出兵。
都将是正面强攻,面对的是曹魏经营多年的坚固防线。
伤亡,将是难以估量的。
“文长。”
关羽抬起头,那双锐利的丹凤眼直直地刺向魏延。
“你的看法呢?”
这不是询问,而是考校。
一个大将军,对一个后起之秀最严苛的考校。
魏延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决定这位岳父对自己的最终评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同样伸出手指向了地图。
他的手指没有落在汉中,也没有落在荆州。
而是落在了那条奔流不息的长江之上。
“岳丈大人。”
“您与丞相之策,皆是堂堂正正的王道之兵,固然稳妥却也正中曹贼下怀。”
“曹魏之强,强在骑兵,强在河北、中原之地势平坦,利于大军团作战。”
“我军之长,在于山地攻防与水军之利。”
他的手指顺着长江,一路向东,划过江陵,划过夏口,最终指向了合肥、寿春一线。
“昔日我军奇袭江陵,一战而定荆州。此战之精髓在于一个‘奇’字。”
“如今我大汉水师已尽控长江水道,这便是我们最大的‘奇兵’。”
“为何我们的目光,总要局限在汉中与襄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我以为北伐之始,不在陆路而在水路!”
“以一支精锐水师,沿江而下,佯攻合肥。”
“曹丕若救,则我荆州、汉中之主力,可趁其关中、宛洛兵力空虚,一举破之!”
“他若不救,我水师则可溯淮河而上,直插其腹心之地寿春!兵锋威胁许都!”
“此乃声东击西,避实击虚之策!”
书房里,一片死寂。
关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狭长的丹神眼,死死地盯着魏延手指的位置。
他脑中在飞速地推演着这个计划的每一种可能性。
大胆!太大胆了!
这个设想,完全跳出了传统的战略框架。
它将水军的作用,从运输和辅助提升到了决定战局走向的战略高度。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
良久,关羽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魏延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震惊有激赏,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好一个沿江北上,声东击西!”
他重重一拍桌案。
他收起地图,书房里那股凌厉的肃杀之气,也随之消散。
他绕过书案走到魏延面前,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军事上的考校,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家事。
“凤儿她……”
关羽缓缓开口。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威震华夏的大将军,而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
“她从小就被我宠坏了,性子刚烈,吃软不吃硬。”
他把话说的很直白。
“你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
魏延的心神,从那宏大的北伐战略中瞬间抽离。
他明白这才是今晚这场谈话,真正的核心。
没有什么比自己女儿的幸福,更让这位大将军在意的了。
他对着关羽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最正式的大礼。
“岳父放心。”
“我与凤儿,既是夫妻,也是袍泽。”
“我会敬她,更会护她一世周全。”
关羽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伸手扶起魏延,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关羽转身走到茶案旁,亲自拿起桌上的小壶,为魏延斟满了一杯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氤氲的白气袅袅升起,模糊了那张威严的面容。
只留下一片温和。
第261章 汉中风云起
翁婿二人那一场谈心,无人知晓具体内容。
众人只知当魏延从书房走出时,关羽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
这位昔日威震华夏的大将军。
甚至还亲手为女婿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传递出无穷的意味。
自此,再无人敢将魏延仅仅看作是一个侥幸得势的将领。
他是关家的女婿。
更是得到了整个大汉朝堂全方位认可的自己人。
回到征北将军府,夜已深沉。
关嫣没有睡,一直在等他。
见魏延回来她没有多问。
只是默默地为他端来早已温好的热汤。
“夫君,我父亲他没为难你吧?”
关嫣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魏延接过汤碗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淌到心底。
他摇了摇头,伸手将关嫣揽入怀中。
“夫人放心,岳丈大人只是与我探讨了一下北伐方略,还顺便指点了我几句。”
他说的轻描淡写,关嫣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能与父亲探讨北伐方略的,整个大汉朝堂也屈指可数。
她靠在魏延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夜的担忧终于彻底散去。
温馨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婚后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轰轰烈烈,更多的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安宁。
关嫣用她独特的方式,将这座冷硬的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魏延也渐渐习惯了每天清晨醒来,身边有她的温度。
习惯了议事归来,总有一盏灯为他而留。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安逸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然而乱世之中,安逸永远是奢侈品。
婚后第七日,丞相府的一封急信打断了这短暂的平静。
信是加急送来的,信使的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
陆逊亲自将竹筒呈到魏延面前时,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魏延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绢帛。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那丝残存的轻松惬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凝重。
信是诸葛亮亲笔所书。
信中通报了汉中方向的最新军情。
曹魏在关中动作频频,曹真与张合的大军有向南移动的迹象。
看起来似乎在为南下汉中做准备。
与此同时,蛰伏已久的西北羌人部落也开始骚动,频繁袭扰边境。
信的末尾,诸葛亮用不容商量的口吻写道:
汉中太守之位不可再虚悬,命征北将军即刻启程,前往汉中赴任,总领汉中军务。
舒适的日子结束了。
他魏文长,该去自己真正的战场了。
“元逊,子干,士载,还有那剌,把他们全部叫来议事。”
魏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诺!”陆逊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很快,征北将军府的核心班底,尽数汇聚于书房之内。
气氛,前所未有的严肃。
魏延没有废话,直接将诸葛亮的信传给众人看了一遍。
“诸位,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最先有反应的,是邓艾。
这位平日里有些口吃的典农校尉,在涉及军务时仿佛变了一个人。
“将……将军,丞相之虑极是!”
“曹军若南下,主力必……必出斜谷。但最需防备的,是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的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陈仓!”
“此地连接关中与陇西,是羌人东进的必经之路。”
“若……若曹真与张合虚张声势,暗中联络羌人绕道陈仓,便可……可直取汉中之后背!”
他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地图上飞快地画出一条条进攻路线。
山川、河流、关隘、兵力部署。
所有数据都仿佛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看着那副被线条和符号迅速填满的地图,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跟土地打交道的少年。
脑子里装的分明是一头吞吐天下的战争巨兽。
诸葛恪轻轻摇着扇子,等邓艾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士载之言,乃军事之要。但恪以为将军此去汉中,亦是政治之机。”
他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地图上拉了回来。
“如今将军新婚又得大将军青睐,风头正盛。然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江陵乃朝堂中枢,人多口杂,非久留之地。”
“此番远赴汉中既是为国镇边,亦是暂避锋芒。将军可在汉中潜心经营,广积粮草整练兵马。”
“待他日北伐功成,再以不世之功还朝,则朝堂之上再无人可与将军抗衡。”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将一次艰苦的赴任,描绘成了一次绝佳的政治投资。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钟离牧,忽然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诸葛恪,也没有看地图,只是盯着魏延。
“将军,兵,太少。”
少年冷冽的吐出一句话,便再次垂下头。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又冷了几分。
钟离牧的话,直接戳中了最要害的痛点。
汉中虽大,但刘备能给魏延的兵力绝对不会太多。
要用有限的兵力,去防备曹魏的主力、提防羌人的骚扰。
还要自己开荒屯田,其难度可想而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逊身上。
这位征北将军府的长史,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陆逊温和一笑,先是对着邓艾和诸葛恪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们的分析。
“士载见于微,元逊见于势,子干见于实,皆是高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逊以为,汉中,非坚城,非利地,亦非退路。”
“汉中,是我大汉北伐的龙兴之地,是刺向曹贼心脏的龙牙之尖!”
“此去任务之艰巨,不在于抵御曹军,而在于‘经营’二字。
“陛下与丞相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能守住汉中的太守。”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将汉中打造成第二个荆州和江东,能随时为北伐大军提供兵源和粮草的开拓者!”
陆逊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他将这次任命的真正意图,血淋淋地揭示了出来。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镇守,这是一次从零开始的创业!
书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魏延听着众人的分析,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沉静如水。
“伯言所言,正是我心所想。”
他环视众人,开始下达一连串的指令。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决,众人的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这个男人在,他们就有了主心骨。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书房里只剩下魏延一人。
他看着那副巨大的地图,久久不语。
而他没有发现,书房的门外一道倩影已经站立了许久。
关嫣将他们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全部听了进去。
那些陌生的地名,那些冰冷的军情,那些关于战争与杀伐的谋划。
让她的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
她知道,安逸的日子真的结束了。
当晚,魏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中。
推开门,他看到的不是妻子担忧的泪眼。
而是一个正在灯下为他整理行囊的背影。
一套崭新的内甲被仔细地折叠好,放在行囊的最上层。
那是他从未穿过的,她亲手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内甲。
上面细密的针脚,在灯火下闪烁着温柔的光。
魏延的心猛地一颤。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凝重。
他走上前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他想开口,想告诉她自己要去一个很远很危险的地方,想让她安心在家等他。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怀中的娇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关嫣没有回头,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寂静的房间里,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良久,关嫣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坚定。
“夫君,你是不是要去汉中了?”
魏延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她的眼泪,她的叮嘱甚至她的抱怨。
然而关嫣深吸了一口气,却说出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第262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魏延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刚刚还在为那份无言的体贴而感动。
为这份乱世中难得的温情而心潮起伏。
可关嫣这句话,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不行!此事绝对不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魏延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他皱起眉头,那张在战场上能让敌人胆寒的脸上。
此刻写满了不解与不容商量的坚决。
他开始用他一贯的逻辑,试图跟关嫣“讲道理”。
“夫人,汉中乃是前线,不似江陵这般安稳。”
“那里兵荒马乱,环境艰苦,时刻都会有战事爆发,太过危险!”
“你一个女子,去那里做什么?”
房间里那温馨的气氛,荡然无存。
灯火依旧,但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股紧张的对峙感。
关嫣没有被他严厉的拒绝吓退。
她料到了魏延会是这个反应。
她转过身直面着他。
那张原本柔和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一丝属于关羽之女的与生俱来的傲气。
“我虽是女子身,但并非寻常弱女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乃关羽之女!我自幼习武能上马杀敌,弓马娴熟。”
“你魏延去得的地方,我关嫣为何去不得?”
这番话,让魏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在他来自后世的观念,与这个时代大男子主义的混合思维里。
保护自己的女人,让她远离危险享受安逸。
是丈夫天经地义的责任。
他的直男思维再次上线,说出的话也越发不经思考。
“你是征北将军的夫人,是关大将军的千金!”
“你应该留在江陵享福,而不是去前线抛头露面,吃苦受罪!”
“享福?抛头露面?”
关嫣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失望。
以及一丝被点燃的怒火。
“魏延,在你眼里我就是一朵需要被高高供起来,养在后宅里的花吗?”
“我嫁给你,是想与你并肩而立,杀敌卫国。不是想做你后方安稳富贵的一个摆设!”
魏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给问住了。
他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想法?
他只是觉得……
“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刻试图解释,“我的意思是,汉中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去的。那是男人的战场!”
“男人的战场?”
关嫣向前逼近一步,那股从沙场上磨砺出的气势,竟让魏延都感到了一丝压迫。
“我父亲镇守荆州多年,难道荆州就不是战场?”
“我从小在军营长大,见过的死人听过的厮杀,比你府里那个诸葛恪还多得多!”
“魏延,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或者说你看不起女子?”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直直地插向魏延的痛处。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口才和逻辑,在此刻的关嫣面前完全不起作用。
这不是在军帐里议事,可以摆事实讲道理分析利弊。
这不是战场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无法调和的立场。
这是家事。
是他从未处理过的,最棘手的一种“战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试图用现实的危险来吓退她。
“夫人啊,这不是你看得起看不起的问题。汉中局势极其复杂,曹魏的细作,羌人的刺客,防不胜防。”
“我此去是总领军务,精神需要高度集中,我无暇分心来保护你。”
他以为这番话,足够让她知难而退。
然而关嫣针锋相对,立刻反驳。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能保护好自己!我的武艺,你昨天早上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
“甚至我还能帮你!”
“帮我?”魏延觉得有些荒谬,“你能帮我什么?帮我上阵杀敌,还是帮我处理军务?”
“我虽不懂那些繁复的军务,但我认得曹军的旗号,听得懂羌人的胡语。”
“我能帮你分辨混入城中的细作,能帮你审问抓来的刺客。”
关嫣一条条列举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别忘了我姓关,我父亲威震华夏,这个姓氏在军中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有我在,至少那些骄兵悍将,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也会对你更多几分敬畏。这难道不是帮你吗?”
魏延彻底哑火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关嫣说的每一条,竟然都有道理。
她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弱女子。
她是一头同样拥有利爪和獠牙的雌狮。
她想要去的是属于她的丛林,而不是被圈养的牢笼。
可道理是道理,情感上魏延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让自己的妻子跟着自己去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最前线?
这还算什么大丈夫!
传出去他魏文长的脸往哪儿搁?
别人会怎么看他?
说他无能到需要一个女人陪着上战场?
房间里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魏延第一次感到了挫败。
一种比在战场上面对十万大军,还要深刻的无力感。
他能用计谋算死曹军名将,能用武力震慑江东鼠辈。
也能用利益捆绑诸葛恪那样的聪明人,能用实干折服邓艾那样的怪才。
他能驾驭得了这世间各式各样的骄兵悍将。
却唯独对他眼前这个女人,束手无策。
许久,他终于败下阵来。
“凤儿,就这一次,听我的行吗?”
“留在江陵,安安稳稳地等我回来。”
“我向你保证最多三年,我一定平定汉中,然后风风光光地班师回来!”
他试图用怀柔的方式,用承诺来让她妥协。
可他面对的,是关嫣。
一个骨子里比谁都刚烈,最吃软不吃硬的女人。
他的退让在关嫣看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哄骗。
一种对她决心和意志的无视。
“夫君,你还是不懂。”
关嫣的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一字一顿,决绝地说道。
“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
她转身不再看他一眼,大步走向门口。
在手触碰到门环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只留给魏延一个冰冷的背影。
“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你若不同意,我便自己去汉中!”
“你若敢拦我,我便去求父亲让他下令!我想到时候,你总不会连大将军的军令也敢违抗吧!”
说完她再不停留,猛地拉开房门。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重重地摔上。
魏延一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已经整理好大半的行囊,那件被她亲手缝制,放在最上层的崭新内甲。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和头痛,席卷了他的全部思绪。
这个女人……
这个他刚刚娶回家的妻子……
怎么比他手下那群混世魔王加起来还要难缠!
第263章 夫妻冷战
征北将军府的气氛,在一夜之间降到了冰点。
府中的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一口。
将军和夫人吵架了。
而且看样子,吵得还很凶。
魏延一整天都待在书房,面前摊开的是汉中的防务图。
可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他满脑子都是昨夜关嫣离去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自认能算计天下,能洞察人心。
能将那些桀骜不驯的猛将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偏偏算不透一个女人的心思。
他明明是为了她好!
可她为什么就是不理解?
还说什么看不起她,看不起女子……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魏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种无处发力的感觉,比让他去面对曹魏的十万大军还要难受。
午膳送来了,又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到了晚膳,依旧如此。
整个将军府,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中。
就在魏延快要把书房的地板踱出一道沟壑的时候。
“将军。”
陆逊手中端着一个食盘,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魏延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老子不吃,拿下去。”
陆逊没有动,反而走了进来。
将食盘轻轻放在案几上。
“将军,明日便要筹备西行之事,您若无体力何以总领军务?”
魏延坐回主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言不发。
许久,陆逊才状似无意地开口。
“将军府中士气不谐,下人惶恐。此虽为家事亦可影响军心。逊斗胆,敢问将军可是与夫人有所争执?”
魏延猛地抬起头,他此刻正是一肚子火没处发。
“伯言,你来给我评评理!”
他将昨夜与关嫣的争执,连同自己的苦恼和不解,和盘托出。
“……伯言你说说,此事我做错了吗?!”
“让她去汉中那种地方吃苦受罪,这是大丈夫所为吗!”
他以为会得到陆逊的附和与认同。
然而陆逊听完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将军,你错了。”
魏延一愣,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连陆逊都说他错了?
“伯言,你说说,我错哪儿了?”
陆逊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
“将军错在,以待寻常闺阁女子之心去待一位将门虎女。”
“夫人她姓关,她是大将军关羽的女儿。”
“夫人她自幼在军营长大,耳濡目染皆是金戈铁马,胸中所怀非是风花雪月,而是建功立业的抱负。”
“将军您以保护为名,将她圈禁于后方安逸之地。于寻常女子而言是恩宠,是体贴。”
“但于夫人而言非是爱护,而是最大的不尊重。”
“这无异于告诉她,她的武艺,她的见识,她的抱负,在您眼中一文不值。”
“她所能扮演的,仅仅是一个需要被丈夫庇佑的弱女子。”
陆逊的每一句话,都狠狠敲在魏延的心上。
魏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陆逊则继续分析道:“况且逊以为,夫人若能随行,于将军而言并非坏事,反有三利。”
“其一,将军新婚燕尔,便携夫人共赴险地。”
“此乃夫妻同心,同甘共苦之态,可向军中将士昭示将军之决心,极大鼓舞士气。”
“其二,汉中初定,人心未稳。将军此去,必有不服者。”
“而夫人乃大将军之女,她在您身边,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是您与江陵中枢最紧密的联系。谁敢在背后非议将军?”
“其三嘛……”
陆逊故意顿了顿,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有夫人在,将军虽远在汉中,但江陵城里的莺莺燕燕也就不敢再打将军的主意了。”
魏延听着陆逊条理分明的分析,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现代思维。
在处理这种事情上,竟然还不如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
他只看到了危险看到了麻烦。
看到了自己那点可笑的大男子主义。
而陆逊却从这件家事中,看到了人心,看到了政治。
看到了足以影响整个北伐大局的战略价值。
他好像真的错了。
就在魏延陷入沉思之际。
另一边,关府之中气氛同样凝重。
关嫣红着眼圈,坐在关羽的面前。
“父亲,女儿想去汉中!”
“夫君他此去汉中,身负陛下与丞相重托,责任重大。曹魏虎视眈眈,羌人蠢蠢欲动,前路必是艰难险阻。”
“女儿不才,自幼随父亲在军中,粗通武艺也略知军旅之事。”
“女儿想去助他一臂之力,为他分忧。更是为我大汉尽一份绵薄之力,为父亲争光!”
关羽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何尝不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
外刚内柔,吃软不吃硬。
他又何尝不了解魏延的顾虑?
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心思太直。
良久,他抚髯一笑。
“坦之。”
“父亲有何吩咐?”
一直侍立在旁的关平立刻躬身。
“备笔墨。”
关羽提笔,在一卷竹简上落笔。
他将竹简卷好递给关平。
“将此物,送去征北将军府,亲手交给文长。”
“诺。”
关平接过竹筒,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当魏延从陆逊的“教导”中回过神来,还在消化着那巨大的信息量时。
关平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
“文长将军。”关平神色郑重,双手捧着竹筒递了上来,“家父有信交予文长过目。”
岳丈的信?
魏延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完了,告状告到老丈人那里去了。
这下事情大条了。
他接过了竹筒缓缓打开。
绢帛展开,只有寥寥一句话。
“将在外,家可为营。”
将在外……家可为营?
魏延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脑中轰然作响。
家,不是束缚,不是拖累,而是大本营!
关羽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是在用一种更高明的,属于统帅与统帅之间的语言告诉他:
你的妻子,不是你的软肋,她是你的营寨,是你的后盾,是你战略的一部分!
就让她去吧。
这一刻,魏延心中所有的纠结都烟消云散。
他被彻彻底底地上了一课。
不仅被自己的长史,还被自己的岳丈。
用一种他无法反驳的方式,教了回怎么当一个合格的丈夫。
魏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
他彻底没脾气了。
他对着关平郑重一拱手:“多谢坦之,也替我多谢岳丈大人。”
关平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魏延拿起桌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书房,直接吩咐备马。
当魏延的身影出现在关府门口时,还在生着闷气的关嫣心中猛地一跳。
他来接我了?
她看着魏延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心里那点委屈和怒火,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但她还是板着脸决定要拿捏一下,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就过关。
然而,魏延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故作冰冷的脸,直接开门见山。
“夫人,汉中之行,我同意了。”
关嫣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愣愣地看着魏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延看着她呆住的样子,继续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补充道:“但是咱们有言在先。从离开江陵那一刻起,你便不再仅仅是我的夫人,也是我麾下一员。”
“到了汉中,一切行动皆须听我号令,不得擅自作为。夫人,你能做到吗?”
关嫣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认可,被尊重的光芒。
前一刻还冰封万里的脸颊。
在这一瞬间,如同春日破晓,冰雪消融。
一个灿烂到足以让百花失色的笑容,毫无征兆地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诺!小女谨遵魏将军号令!”
她俏皮地对着魏延行了一个半生不熟的军礼。
魏延看着她那明媚的笑靥,只觉得心中最后一点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个女人,他这辈子,恐怕是真的拿她没办法了。
第264章 不取长安,提头来见!
夫妻冷战,来得快去得也快。
夫妻和好之后,出发的准备工作正式开始。
翌日清晨,当魏延处理完一堆临行前的琐碎公务,回到后院时。
看到的景象让他再次感到一阵头痛,却又无可奈何。
关嫣正坐在一张矮榻上,用一块柔软的细麻布,仔细擦拭着一副小巧的铠甲。
旁边,还放着她的长剑与弓囊。
魏延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发现自己过去十几年,加上穿越前三十年的人生经验。
在面对这个女人时,完全不够用。
“夫人。”他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关嫣抬起头冲他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征北将军有何指教?”
魏延被她这一声“将军”噎得不轻。
他看着那副锃亮的铠甲,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整备行装。”关嫣的回答理所当然,“我总不能穿着裙子上战场吧?还是说魏将军麾下,不许士卒自带甲胄?”
魏延彻底没话了。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用这样”,比如“我会保护你”。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陆逊的话,想起岳丈那句“家可为营”。
他或许,真的该换一种方式来与她相处。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收拾这些东西,不如多看看汉中的军务简报。”
关嫣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好啊。我正想跟夫君要一份。不要朝堂上那些粉饰太平的公文,我要最真实的。”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汉中驻军的番号、员额、将领派系、粮草储备、与地方豪族的关系,还有……曹军与羌人的最新动向。”
魏延听着这一连串专业到让他心惊的词语,彻底沉默了。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即将奔赴前线的将领。
许久,魏延站起身。
“士载!”
“属下在。”
一直在院外候着的邓艾,立刻小跑了进来。
“去把那份关于西北羌人各部落的分布图,以及……及他们近期的袭扰记录,誊抄一份给……给夫人。”
魏延有些别扭地发布了这条命令。
邓艾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魏延,又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关嫣,脸上写满了大大的困惑。
“士载,你还愣着干嘛!还……还不快去!”
魏延有些恼羞成怒地催促道。
“诺!”
邓艾不敢多问躬身领命,飞快地跑了。
书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关嫣看着魏延那副明明认可了,却又拉不下脸的别扭样子。
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多谢魏将军。”
她站起身,对着魏延盈盈一拜。
魏延看着她脸上那抹促狭的笑意,最后一点脾气也消失殆尽。
他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转身逃也似地走出了房间。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这个征北将军的威严,就要彻底荡然无存了。
出发前往汉中的前一天,宫中的传令官到了。
刘备要单独召见他。
魏延的心蓦地一沉。
他知道最后的嘱托,也是最沉重的责任,要来了。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刘备没有坐在主位上。
他背对着门口,独自一人站在那巨大的舆图之前。
“臣,魏延,拜见陛下。”
魏延躬身行礼。
刘备没有立刻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从荆州划到汉中,又从汉中划向那遥远的长安。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手上,拿着两样东西。
一方沉甸甸的官印,以及一枚闪烁着青铜光泽的虎符。
“文长,这是汉中太守的官印。”
刘备走到魏延面前,将那方冰凉而厚重的官印,郑重地放在他的手中。
“这是调动汉中五万兵马的虎符。”
紧接着那枚象征着无上兵权的虎符,也被压在了官印之上。
魏延只觉得双臂一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这两样东西。
它们的分量,远不止金石之重。
那背后是整个大汉王朝的西线国防,是北伐中原的全部希望。
刘备没有让他久跪。
他亲自伸出双手,将魏延扶了起来。
他看着魏延的眼睛,那双总是蕴含着仁德与温和的眼眸中。
此刻翻涌着旁人难以想象的炽热情感。
“朕自涿郡起兵,半生飘零,所为者唯‘兴复汉室’四字而已。”
“这天下,是高祖皇帝一兵一马打下的天下。这江山,是我刘氏的江山。绝不能断送在朕的手里。”
“如今我大汉这克复中原的重任,朕就交给你了。”
这一番话,不像是君对臣的敕令。
更像是一个家族的大家长,在托付最后的希望。
魏延的心头巨震,一股热流从胸膛直冲头顶。
他没想到刘备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沉痛。
刘备扶着他肩膀的手,用力地紧了紧。
“从汉中到长安路途艰险,更有曹真、张合等曹魏骁将扼守。”
“朕……朕只要你记住,稳住汉中,徐图关中,便已是大功一件。”
刘备的叮嘱,充满了殷切的期盼,也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稳妥。
然而这番稳妥的话,却在魏延的心中点燃了一团烈火。
稳住?徐图?
不!他魏文长不是来当一个守成之将的!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今天。
不是为了“稳住”的!
陛下的信任,岳丈的认可,夫人的追随……
这一切的一切都催促着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做一些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
魏延紧紧握住手中的虎符与官印,那冰冷的触感仿佛与他掌心的温度融为一体。
他猛地后退一步,再一次单膝跪地!
“陛下!”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臣此去汉中,若不能为陛下拿下长安,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一字一顿地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誓言。
“便提头来见!”
刘备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魏延。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决绝与狂热的脸。
片刻之后,刘备的脸上,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那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兴奋,一种得遇知己的狂喜!
“好!”
他大笑出声,上前再次用力将魏延扶起。
“好!有文长此言,朕心甚慰!”
刘备的笑声充满了力量,驱散了书房里所有的沉重与萧索。
“朕在江陵,为你备好庆功酒,静候佳音!”
他抓着魏延的肩膀,那双属于一代枭雄的眼睛里。
闪烁着名为“希望”的万丈光芒。
第265章 启程
启程的日子终于到来。
江陵,北城门。
庞大的西行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铁甲与战马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肃杀而沉凝。
魏延一身戎装,跨坐于战马之上。
目光越过身前那一张张熟悉而沉重的面孔,望向那通往汉中的漫漫长路。
刘备走上前来,没有帝王的威严,更像一个送别子侄远行的长辈。
他拉过魏延战马的缰绳,仰头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拔擢的将领。
“文长,汉中路远,军务繁重,万事要以自身为重。”
他的叮嘱温和而恳切,仿佛已经忘了御书房内那一场石破天惊的君臣对赌。
“守好我大汉的西大门,朕在江陵,等你。”
魏延俯身,郑重一拜。
“臣,遵旨。”
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
那句“不取长安,提头来见”的誓言。
已是他们君臣之间最深刻的契约。
诸葛亮手持羽扇,静立一旁。
他没有上前,只是对着魏延微微颔首眼神复杂。
有期许有审视,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魏延同样以军礼回应。
他与这位丞相之间的关系微妙而紧张,是一种互相需要又彼此欣赏的默契。
而后,关羽走到了队伍的前面。
他没有看魏延,那双丹凤眼落在了自己同样一身劲装的女儿身上。
关嫣端坐马上英姿飒爽,只是在迎上父亲的目光时,
那份属于将领的锐气才稍稍收敛,化作女儿家的柔顺。
“凤儿,去了汉中,凡事都要听文长之令,莫给你夫君添乱。”
关羽的话一如既往的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既是对女儿的告诫,也是在对满朝文武,对汉中未来的所有将士宣告。
魏延,才是那里唯一的主帅。
“女儿遵命。”
关嫣垂首应道。
魏延心中一暖。
这位岳丈大人,总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自己铺平道路。
“哈哈哈,文长!”
一声熟悉的洪亮笑声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张飞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在魏延的肩甲上重重一拍。
“文长,你可要照顾好我这侄女儿!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俺老张可不饶你!”
他瞪着环眼话语粗豪,却充满了亲近之意。
“还有到了汉中,别忘了替三叔我,多宰几个曹魏的杂碎!”
魏延被他拍得气血一荡,脸上却露出了此行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三叔放心,文长省得。”
最后的告别结束了。
魏延勒转马头,不再回头。
他高高举起右手,猛然挥下!
“全军听令,出发!”
号角声冲天而起,沉重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数千人的脚步汇成一股洪流,向着西方的未知与挑战滚滚而去。
队伍的核心,是那剌统领的三千乌浒蛮兵。
他们沉默地护卫在魏延和关嫣的周围,让所有试图靠近的目光都为之退缩。
队伍行进,尘土飞扬。
江陵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道细线。
魏延与关嫣并辔而行。
她换下长裙,穿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武人劲装。
长发高高束起,脸上没有了新婚妻子的娇羞。
“夫人,路上还习惯吗?”魏延偏头问道。
关嫣目视前方,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比你更习惯军旅生活,我的魏将军。”
魏延被她这一声“魏将军”噎了一下。
他看着她挺直的脊梁,还有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带了一个同袍来上任,而不是妻子。
这种感觉,荒谬却又真实。
他的北伐之路,他的汉中之任,从一开始就注定与众不同。
然而,这份独特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队伍刚刚出城不过十里。
后方的粮草车队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行进的队列也为之滞涩。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冲到魏延面前,脸上带着惊慌与古怪。
“报!将军!后方……后方的粮草车里,发现一个……一个人!”
魏延的心猛地一沉。
粮车藏人?!
是曹魏的细作?还是谁派来的刺客?
竟然能无声无息混入戒备森严的队伍里,这绝不是寻常之辈!
“传令!全军原地戒备!那剌,让你的人封锁四周!”
魏延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一股杀气弥漫开来。
“诺!”
那剌低吼一声,打了个呼哨。
原本还在行进的乌浒蛮兵瞬间散开,将整个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紧张的气氛,迅速在队伍中蔓延。
“把人带上来!”魏延厉声喝道。
很快,两个高大的士卒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影,快步走了过来。
那人身上沾满了谷糠和灰尘,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颇为狼狈。
士卒将他粗暴地推倒在魏延的马前。
周围的将士们全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只等魏延一声令下,便将这胆大包天的奸细剁成肉泥。
然而,那个人影在地上打了个滚,便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毫不在意周围那些能杀人的目光。
只是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即抬起头来。
一张年轻而又熟悉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张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但一双眼睛却鬼精鬼精的,此刻正理直气壮地看着马上的魏延和关嫣。
“姐夫!姐姐!”
一声清脆的呼喊,让所有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凝固。
关嫣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关索?!”
那被从粮草车里揪出来的少年,不是别人。
正是关羽的小儿子,关索!
他一见关嫣认出了自己,立刻挣脱开身边那两个早已目瞪口呆的士卒,几步跑到关嫣的马前。
“姐姐!姐夫!”
他仰着头,脸上没有半分做错事的惊慌,反而充满了某种得偿所愿的兴奋。
“小弟担心你们远去汉中,无人照应,所以特来追随!”
“我也要去汉中杀敌立功,光耀我关家门楣!”
关嫣又惊又喜,又气又急。
她飞身下马,一把将关索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对着魏延急急地说道:“夫君,他……”
魏延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鬼灵精的小舅子。
他的大脑,那个刚刚还在推演汉中防务,算计曹真张合,背负着整个大汉兴亡的脑子。
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看着一脸“我没错,我为家族争光”的关索。
又看了看立刻进入“我弟弟我护着,谁都别想动他”模式的关嫣。
一股比面对十万曹军还要强烈的无力感,混合着剧烈的头痛,席卷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的北伐之路……
他的汉中大业……
怎么开局就变成了一场家庭伦理剧?
这个关家,是不是买一送一的?
魏延看着关索那张洋洋得意的脸。
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条去汉中的路,看来是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266章 百日之约
魏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错愕转为铁青最后化作一片阴沉的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事了。
这可是会影响军纪的大事!
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他的队伍里从粮草车里钻出来一个亲戚。
这要传出去,他魏文长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这个三军主帅的威严何在?
那剌在一旁已经用乌浒语低声嘀咕起来。
虽然听不懂说了什么,但那充满了鄙夷的腔调任谁都能明白。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靠着裙带关系走后门的懦夫。
关嫣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那剌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
不远处的车架旁,诸葛恪摇着羽扇的手停了下来,脸上挂着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好戏。
甚至觉得魏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舅子,还真有那么几分胆色。
队伍另一侧,钟离牧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那只始终搭在枪杆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嗅到了麻烦的味道,一种足以动摇军心让主帅威信扫地的巨大麻烦。
魏延此刻正陷入天人交战的两难之境。
强行把关索遣返回江陵?
先不说这小子会不会半路再跑回来,光是身边关嫣这一关就过不去。
他们夫妻俩才刚刚和好,为了这事再起争执,后院失火前线如何安宁?
可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将关索带在身边,给他安个一官半职。
那更是开了天底下最坏的头。
他魏延日后还凭什么整肃军纪?
凭什么要求麾下将士令行禁止?
以后谁家亲戚想来军中混个前程,是不是都可以如法炮制?
军心一散,他这个征北将军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魏延沉默的这片刻。
关索以为自己的姐夫已经被说动心软了,胆气愈发壮了三分。
他拍着自己那沾满谷糠的胸脯,大声保证道:“姐夫,你别看我年纪小,我自幼随父亲习武,弓马娴熟,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我的身!”
“我绝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我还能上阵杀敌,为我关家再添一份军功!”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像一根根针扎在魏延那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魏延心中的那股怒火,在此刻却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在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中迅速成型。
“关索,你想留下?”
“那自然可以。”
魏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残酷。
“但我大汉军中,从不养闲人!”
“你想留下,就拿出你的投名状来!”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包括一脸急切的关嫣和一脸兴奋的关索,全都愣在了原地。
投名状?
魏延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踏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步步走向关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年面前。
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货品般的目光,将关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魏延麾下的兵,就算是那个给我牵马的杂役,那也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死士。”
魏延的话语冰冷而直接,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子,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加入我魏延的麾下?”
这番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关索的脸上。
他那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他被这股铺天盖地的气势死死压住,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但少年人那份与生俱来的好胜心与关家血脉里的傲气,在极致的羞辱下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关索梗着脖子,几乎是吼着反问道:“姐夫,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魏延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那冰冷的脸上,终于勾起一抹堪称残忍的冷笑。
“留下可以!但从今日起,你就去我军中火头营,当个伙头兵!”
“劈柴烧火,洗锅刷碗。我汉中全军所有将士的吃喝拉撒,你都要给我伺候好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全场哗然!
让关大将军的公子,征北将军夫人的亲弟弟,去当一个火头营的伙头兵?!
这简直就比当众打他一百军棍,还要侮辱人!
“夫君!”
关嫣也急了,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魏延的胳膊,想要开口求情。
“四弟他年纪尚幼!你怎能如此……”
魏延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她。
他只是用一个眼神,一个冰冷到足以冻结一切的眼神,制止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那个眼神在说:在这里,在三军阵前,我不是你的夫君。
我是征北将军,魏延。
关嫣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魏延的视线重新落回关索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脸上,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我再与你,立下百日之约。”
“百日之内,你若能不靠任何人,凭你自己的真本事,在这军中立下尺寸战功,我魏延便认可你是条汉子,正式将你编入我帐下亲兵。”
“但你若无寸功,甚至连这百日之苦都吃不下来,你便自己收拾行囊滚回江陵,从此以后再不许提从军二字!”
“你,敢不敢应?”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一个当着所有人面设下的,让关索无法拒绝的陷阱。
魏延笃定,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关家小少爷别说百日。
不出十天就会受不了军中的那份苦楚和屈辱,哭着喊着要回家。
到时候不是他魏延不给面子,而是他关索自己没本事。
既全了他岳丈家的颜面,又维护了军法如山。
更向全军宣告了他魏延治军的铁腕。
一石三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关索的身上。
少年人的脸颊涨成了猪肝色。
他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士卒投来的目光。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
他看着魏延那轻蔑的姿态,那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的笃定。
他再回头,看看自己姐姐那满是担忧和为难的脸。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退路。
他关索是关羽的儿子!
他可以身死,可以兵败。
但绝不能在万人面前,丢了父亲的脸!
他咬碎了牙,将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吞进肚子里。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话。
“好!此约,我关索应下了!”
“咱们一言为定!”
第267章 大丈夫能屈能伸
“好,有魄力!”
“不愧是大将军之子!”
魏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只是冷漠地转过身,重新跨上战马。
他甚至没有再看关索一眼,只是对着一旁的亲兵挥了挥手。
“带他去火头营,交给王伙长。”
“从现在起他就是个烧火的兵,无需特殊对待他!”
“军中诸般规矩,就由你们亲自教教他!”
“诺!”
两名高大的乌浒蛮士卒走了出来,他们不像之前的汉人士卒那样还有所顾忌。
那剌的兵只认魏延的军令。
他们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关索的胳膊。
那力道让关索的脸瞬间白了一下。
这不是请,这是在押送。
“姐姐!”关索还想说些什么。
但那两个蛮兵已经拖着他,穿过一众将士那复杂的目光,走向队伍最末尾,那个油烟气最重的地方。
连一个与姐姐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魏延勒转马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再次举起右手。
“继续前进!”
号角声再次响起,庞大的队伍重新开始前行。
一切又恢复了井然有序,可队伍里的气氛却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还有些散漫的士卒,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大气不敢喘。
征北将军用一种最直接也最酷烈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治军铁律。
连自己的小舅子,关大将军的公子,都能毫不留情地扔进火头营当杂役。
谁还敢在他的队伍里触犯军法?
主帅治军严明,赏罚分明,这才是他们愿意追随的将军。
只有关嫣端坐在马上,身体僵直。
她频频回头,望向队伍末尾那个越来越模糊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理智告诉她魏延做得对。
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既维护了军法,又给了关索一个机会。
可情感上,那是她自幼看着长大的亲弟弟!
她怎能不心疼?
她几次想策马上前去找魏延理论,去为弟弟求情。
但每当她看到魏延那冷硬如铁的侧脸,看到他那不容置喙的姿态。
所有的话就又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不仅仅是她的夫君,更是三军主帅。
从江陵出发时他说过的话,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一切行动皆须听我号令。”
原来这句话的约束,也包括她自己。
她只能将那满腹的忧心与酸楚,尽数咽回肚子里。
长长的队伍在官道上行进。
直到黄昏时分,才在一处开阔地安营扎寨。
炊烟袅袅升起,疲惫了一天的士卒们终于可以卸下沉重的甲胄。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等待着热腾腾的晚饭。
关嫣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中军大帐等候魏延。
她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了一句,便径直朝着营地角落,那个最喧闹也最脏乱的方向走去。
火头营。
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冲天的油烟混杂着汗臭与食物腐败的酸气,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在几个巨大的灶台间穿梭忙碌。
地上满是泥水和菜叶,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关嫣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的视线在人群中飞快地搜索着。
然后,、她看到了。
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一个巨大的木盆旁边。
一个瘦弱的少年身影,正蹲在地上。
一个满脸横肉身材壮硕如熊的老兵,正叉着腰站在他面前,唾沫横飞地训斥着。
“你小子是没吃饱饭吗!让你刷个锅,磨蹭到现在!”
“看看这上面!还没洗干净!你想让兄弟们明天吃了拉肚子吗!”
“告诉你,在火头营手脚不麻利,就他娘的别想吃饭!”
那个老兵正是火头营的伙长,一个在军中混迹了二十年的老油子。
他自然知道关索的身份,但他更清楚魏延的意图。
将军既然把人扔到他这里,就是要他来唱这个黑脸。
好好“操练”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
关索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面前,堆放着小山一样高的行军大锅。
每一个都带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他正拿着一把粗糙的竹刷,费力地擦洗着。
只是他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干过这种粗活。
手上没有力气,动作也笨拙无比。
周围几个同样在干活的伙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不时发出一两声毫不掩饰的哄笑。
“哟,这不是关将军的公子吗?公子这手是用来握笔练剑的,哪是用来刷锅的啊!”
“王头儿,您就行行好,别为难咱们小侯爷了!”
这些话语里充满了戏谑与嘲讽,比直接的打骂还要伤人。
关嫣看着自己弟弟那副惨状,听着耳边那些刺耳的讥笑。
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关索!”
她快步走上前去,再也顾不得什么军规什么身份。
关索听到姐姐的呼唤,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关嫣那双泛红的眼睛时,少年人一直强忍着的委屈,几乎就要决堤。
但他看到姐姐身后,那些伙夫们更加玩味的表情时。
他硬生生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倔强地摇了摇头,示意姐姐不要过来。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继续跟面前那口大锅较劲。
关嫣的心更痛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把将关索从地上拉了起来,拽着他就往营地外无人的地方走去。
“跟我来!”
那个王伙长张了张嘴想拦。
可看到关嫣那张含煞的脸,终究还是没敢出声。
他只是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嘟囔了一句:“娘的,到底是女人,心软。”
到了僻静处,关嫣才松开手。
她看着弟弟那双被冷水泡得发白,还被竹刷磨出了血丝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小弟,你就别犟了,跟姐姐回去。”
她压低了声线,带着哭腔劝道:“这地方不是你该待的!你回江陵去,跟父亲好好认个错,何必在这里受这份罪?”
“你姐夫他……他只是一时气话,我去跟他说,他会同意的!”
关索看着姐姐为自己落泪,心中酸涩无比。
但他没有动摇。
他只是抬起那张沾满了黑灰的脸,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
“我若今天跟你走了,那我关索这辈子,在父亲和二位兄长面前,尤其是在姐夫面前,就真的永远都抬不起头了。”
“所以,我不能走!”
关嫣愣住了。
她看着弟弟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稚气和兴奋,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执拗与坚韧。
那是在极致的羞辱之下,被强行催生出的属于男人的担当。
那是属于关家男儿骨子里的傲气!
她所有劝说的话,在这一刻都堵在了心口。
她忽然明白了。
魏延或许是故意的,但他也在无意间给了她弟弟一个真正蜕变成长的机会。
关嫣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用袖子粗鲁地擦掉脸上的泪水,也擦掉了心中所有的软弱。
她不再劝他放弃。
“好!”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亮与坚决。
“不愧是我关家的男人!大丈夫能屈能伸!”
她走上前郑重地帮弟弟拍了拍肩上的灰尘。
“你且忍耐,姐不给你求情,也不帮你。”
“姐姐相信你,凭你自己的本事,一定能在这军中找到机会,证明你自己!”
关索看着姐姐眼中那份由心疼转为认可的光芒。
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涌动,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委屈。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姐,你放心!”
“我一定不负关家之名!”
第268章 孺子可教也
关索回到火头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营地里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将那些忙碌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没有再去找姐姐,也没有抱怨。
他只是默默走到那堆还没刷完的大锅前,蹲下身继续手里的活计。
那个王伙长叼着根草茎,斜靠在灶台边,眯着眼打量他。
“哟,小侯爷您还真回来了啊?”
王伙长啐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跟你姐姐哭着回去,从此再不来这破地方呢。”
关索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王头儿说笑了,我关索既然应下了百日之约,自然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之前那股少年人的冲动与不服。
王伙长愣了一下。
这小子,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也不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其他人收拾灶台。
关索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他一边刷锅,一边脑子飞快地转着。
百日之约。只有不到九十七天了。
若是百日后还混在火头营刷锅,父亲会怎么看他?
二哥会不会冷笑着说“我早知道你不行”?
还有姐夫那双冰冷的眼睛……
不行,不能想这些。
关索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子里的杂念压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火头营里找到突破口。
他抬起头,用余光扫视着营地里的每一个人。
火头营虽然脏累,但也不是没有门道可钻。
他从小在江陵长大,市井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他见得多了。
什么人喜欢什么,什么人怕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这王伙长,一看就是个老兵油子。
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
好对付,是因为他们有弱点。
难对付,是因为他们滑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
关索抬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正在分配明日采买任务的王伙长。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看来有戏。
第二天一早,关索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没有等王伙长分配任务,而是主动揽下了最脏最累的活。
清理茅厕旁的泔水桶。
这活儿臭得能熏死人,平日里都是几个人轮着干,谁都不愿意多碰。
关索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干。
其他伙夫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侯爷,怕不是疯了?”
“关将军的公子,居然干这种活?”
窃窃私语在营地里传开,但关索充耳不闻。
他只是默默地把活干完,然后走到王伙长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王头儿,泔水桶清完了,您看还有什么活需要我干?”
王伙长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行啊小子,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油腻腻的布,随手扔给关索。
“去把那几口大锅擦亮了,今晚将军要来巡营,别给老子丢人。”
“诺。”
关索接过布,转身就去干活。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讨价还价。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观察。
观察王伙长的一举一动,观察火头营里每个人的神态与交流。
他发现,王伙长每天傍晚都会偷偷溜出营地,去附近的一处小树林。
回来时,脸色总是很难看。
关索心里顿时有了数。
第三天傍晚,关索借着去河边打水的名义,悄悄跟上了王伙长。
他脚步放得很轻,始终保持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心里却在犹豫,要不要管这闲事?
万一弄巧成拙,反而得罪了王伙长,他在火头营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小树林里,几个穿着杂役服的汉子正围成一圈,地上摆着投子和铜钱。
王伙长蹲在其中,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掉。
关索躲在树后,屏住呼吸。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汉子的手。
忽然,一根枯枝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树林边缘。
关索心跳如雷,整个人紧贴在树干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王伙长输急了眼,一拍大腿吸引了那人的注意力。
“再来!老子就不信今天还能一直输!”
“王头儿,今天手气不好啊,又输了三贯钱。”
尖嘴猴腮的汉子阴阳怪气地笑着,伸手就要去收桌上的铜钱。
王伙长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他在军中混了二十年,攒下的那点家底,这几天全输光了。
关索躲在树后,笑了笑。
果然如此。
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悄悄退了回去。
第四天,关索主动找到王伙长。
“王头儿,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王伙长正烦着呢,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说。”
“小的想跟您学点本事。”
关索一脸诚恳,眼神清澈得像个真心求教的学生。
“您在军中这么多年,肯定见多识广。”
“小的想跟您学学怎么在军中立足,怎么跟兄弟们打交道。”
王伙长愣了一下。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关索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动心了。
“小的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从小在江陵长大,市井里那些门道倒是懂一些。”
关索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
“比如说怎么在投子上做手脚,怎么看穿别人的千术,这些小的都略懂一二。”
王伙长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小子?懂千术?”
他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扔。
“那你说说,这局子里常见的你会哪样?”
关索笑了笑,蹲下身捡起铜钱。
他将三枚铜钱在掌心一转,指尖一勾其中一枚瞬间消失。
再翻手一亮,铜钱又出现在另一只手里。
“飞钱,小的略懂一二。”
王伙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有种!”
他一巴掌拍在关索肩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今晚跟老子走一趟,让老子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当天夜里,小树林。
王伙长带着关索,再次坐到了赌局上。
那几个汉子看到关索,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王头儿,这是你新收的小弟?看着挺嫩啊。”
“少废话,开局!”
王伙长黑着脸,把投子往桌上一扔。
关索站在他身后,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
三局过后,王伙长又输了两贯钱。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就在他准备认输离场时,关索忽然开口。
“王头儿,让我来试试?”
王伙长一愣,那几个汉子也愣住了。
“小子,你会玩?”
尖嘴猴腮的汉子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关索没说话,只是接过投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笑了。
“这投子,有问题。”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尖嘴猴腮的汉子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指着关索的鼻子。
“小子,你他娘的胡说什么!”
“老子的投子是祖传的,你敢污蔑老子作弊?!”
他说着还故意把投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摔到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听听这声音!实心的!”
关索不慌不忙,反而笑了。
“实心?”
他伸手拿起投子,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为什么王头儿输的那几局,你扔投子的时候手腕总往下沉一沉?”
“因为这投子一边重一边轻。你得用力道控制它落地的方向。”
尖嘴猴腮的汉子脸色彻底白了。
关索将投子往桌上一扔,语气平静。
“不信?那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投子劈开看看。”
王伙长也反应过来了。
他一把抓起投子,抽出腰间的匕首一刀劈下。
投子裂开,里面赫然露出一小块铅块。
灌铅投子!
王伙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好你个王八蛋!老子这几天输的钱,全是被你坑的!”
他抄起板凳就要砸人,那几个汉子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王伙长追出去几步,最终还是没追上,只能气喘吁吁地回来。
他看着关索,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小侯爷,你真行啊。”
关索眨了眨眼,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王头儿过奖了,小的也就是从小跟着江陵码头那些混子学了点三脚猫功夫。”
他压低声音,做了个鬼脸。
“不过糊弄那几个蠢货,还是绰绰有余的。”
王伙长哈哈大笑。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子的兄弟!”
“以后在火头营,谁敢欺负小侯爷你,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第二天,关索在火头营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伙长不但不再刁难他,反而把一些轻省的活计分给他,还时不时塞给他几块干粮。
其他伙夫见状,也不敢再嘲笑他,反而开始主动跟他套近乎。
关索表面上笑呵呵地应付着,心里却门儿清。
这只是第一步。
他要在这火头营里站稳脚跟,就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有用”。
几天后,魏延麾下的中军大帐里。
陆逊正在整理文书,忽然抬头,对魏延说道:
“将军,您那位小舅子,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魏延头也不抬,继续批阅公文。
“哦?伯言何出此言?”
陆逊放下手中的竹简,笑道:
“他在火头营不过数日,便已经将那个老油子王伙长收服了。”
“如今火头营里,上至伙长下至杂役,无人不对他客客气气。”
魏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此子,倒是有几分手段。”
陆逊点头。
“不止如此。逊观此子行事,虽显稚嫩,却颇有章法。”
“他并非靠关家之名压人,而是用智取胜,以利诱人。”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魏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孺子可教。”
“但这,还远远不够啊。”
第269章 买皮子买出曹魏卧底,这波赚麻了
队伍在官道上走了七日,终于抵达一处靠近边境的小镇。
镇子不大,却是荆州前往汉中的南北商道的必经之地。
青石板路两侧挤满了各色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魏延下令就地休整三日,补充粮草。
火头营这边,王伙长正愁眉苦脸地盯着账簿。
“他娘的,这一路走来,米面都快见底了。”
关索凑过来瞄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王头儿,不如让小的跟着采买队进镇?”
王伙长抬头看他,眼神狐疑。
“你?行吗?”
关索拍拍胸脯。
“小的从小在江陵码头混,讨价还价这事,闭着眼都能干。”
王伙长想了想,反正也没别的人手。
“成,那你跟着老刘他们去。”
“但丑话说前头,要是让人宰了,回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得嘞!”
关索应得痛快,转身就去换了身破旧的短打。
他把头发弄乱,脸上抹了两把灰,活脱脱一个跑腿的小伙计。
采买队一共五个人,领头的老刘是个话不多的老兵。
他看了关索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跟紧了,别走丢。”
一行人进了镇子。
关索走在队伍最后,眼睛却没闲着。
他扫过街边的摊位,心里飞快盘算。
卖菜的大婶手上有泥,是真种地的。
卖布的掌柜眼神精明,得防着缺斤短两。
那个卖鸡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多半藏了钱袋……
老刘带着人直奔粮铺。
关索没跟进去,而是在街上溜达。
他名义上是帮忙看货,实际上是想多看看这镇子。
毕竟百日之约还压在头上,他得抓住一切机会立功。
街角处,一个摊位吸引了他的注意。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穿着胡服,摊上摆着几张白狼皮。
那皮毛雪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关索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
“真是好货啊。”
摊主笑得很热情。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从北地运来的上等货,整个镇上就我这一家!”
关索抬头看他。
“北地?哪个北地?”
“自然是陇西那边。”
摊主说得随意,但关索心里咯噔一下。
陇西?那可是曹魏的地盘。
他没动声色,继续攀谈。
“陇西路远,这一趟得走多久?”
“两个月吧。”
摊主说着,又拿起另一张皮子。
“客官要是诚心要,我给你便宜点。”
关索笑了笑。
“不急,我先看看。”
他站起身,假装在摊位上挑挑拣拣,实际上是在观察这个摊主。
此人汉话说得太溜了。
一点口音都没有,甚至比他这个自小在江陵长大的人还标准。
关索心里起了疑,他立刻转了个话题。
“老哥,你这一路过来,路上安稳吗?”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还行,就是山路难走。”
“山路?”
关索眨眨眼。
“我听说陇西那边多平原,怎么还有山路?”
摊主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
“哦,我说的是过了陇西之后,往南走的那段。”
关索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确定,这人有问题。
陇西往南,那是汉中方向。
一个胡商,为什么对汉中的路这么熟?
他又蹲下身,假装继续看货。
“老哥,你这皮子是准备卖给谁啊?卖给军中的老爷们?”
摊主笑了。
“军中哪买得起这个?都是卖给大户人家做披风的。”
关索哦了一声,随口说道。
也是,军中现在马匹都不够,哪有闲钱买这个。
摊主接了一句。
“马匹不够?那草料配比得调整,不然马容易掉膘。”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愣住了。
关索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哥,你对军马挺懂啊?
摊主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关索,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
“小兄弟,多嘴可不是好习惯。”
关索心跳如雷,但脸上依旧笑嘻嘻的。
老哥说笑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这皮子不错,改天我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
但他没走远,而是躲在街角的一个茶摊后面,悄悄观察。
那个摊主收了摊,朝镇子西边走去。
关索跟了上去。
他脚步很轻,始终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
摊主拐进一条小巷,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
关索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门内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魏延的队伍已经到了,三日后继续西行。”
“粮草补给如何?”
“不多,看样子是要在汉中就地征粮。”
“好,这个消息立刻送回去。”
关索的手心全是汗。
是曹魏的谍子!而且不止一个!
他悄悄退了回去,脑子飞速转动。
这事得报上去,但怎么报?
直接去找魏延?
那他凭什么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万一魏延不信,反而怪他多事怎么办?
可要是不报,这些谍子把消息送回曹魏,那后果不堪设想。
关索咬咬牙。
他得拿到证据,实打实的证据。
他回到街上,找到老刘。
“刘叔,我去那边看看,一会儿回来。”
老刘正忙着验货,摆摆手。
“去吧,别走远了。”
关索转身又回到那条小巷。
这次他没靠近,而是在附近转悠观察地形。
小巷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外是一片荒地。
他翻墙过去,绕到那间破屋的后面。
后窗半掩着,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魏延麾下三千乌浒蛮,战力不俗……”
“……关羽之女随行,身份特殊……”
“……火头营有个关家小子,听说是关羽的儿子……”
关索浑身一僵,他们连自己都查到了?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这小子没什么用,就是个烧火的。”
“不必理会,重点盯着陆逊和那个诸葛恪。”
关索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没把自己当回事。
但紧接着,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他该怎么把这些人抓住?
就凭他一个火头兵?
第270章 蜜饯藏杀机,一招震动三军!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捅出去。
但不能是他关索亲自去。
一个火头营的杂役,冲到中军大帐去报告有曹魏谍子?
怕是还没见到姐夫魏延的面,就会被亲兵当成疯子乱棍打出。
就算见到了,姐夫他又会信吗?
空口白牙,毫无证据。
到头来,只会被当成一个想借机脱离火头营,哗众取宠的小丑。
而那些真正的谍子,一旦被打草惊蛇立刻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那时他关索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不行,绝对不行。
关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需要一个信使。
一个身份足够分量足够,能直接去见魏延,并且能让魏延无条件相信的人。
姐姐关嫣,只有她了。
可怎么把消息传给姐姐呢?
直接去找她,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些谍子既然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难保不会有人在暗中盯着他这个“关家小侯爷”。
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必须用一种最正常最不起眼,也最合情合理的方式。
关索的脑子飞速转动,童年时那些与姐姐在江陵府邸后院玩耍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有了!
他眼睛一亮,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在心中成型。
他没有回营地,而是转身又扎进了镇子最热闹的市集。
他先是去了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花了几十钱买了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小心翼翼塞进怀里。
随后,他又径直走到一家糕点铺前。
“老板,来一包蜜渍梅和桃脯,要最甜的那种!”
这都是姐姐关嫣平日里最爱吃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关索才像个没事人一样,溜达着回到军营。
天色已近黄昏,营地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关索没有去火头营,也没有靠近中军大帐。
而是绕到了队伍后方女眷们休息的车架附近。
他没有直接去找关嫣,那太扎眼了。
他在一棵树后等了片刻,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姐姐的贴身侍女,小环。
关索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挂着少年人特有的灿烂笑容。
“小环姐姐。”
小环见到他,有些惊讶:“四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关索将油纸包好的蜜饯递过去,挠了挠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嘿嘿,刚在镇上买的,我知道姐姐爱吃这个。
我一个大男人不方便过去,还需劳烦小环姐姐帮忙送一趟。”
人之常情,合情合理。
小环笑着接了过来:“四公子有心了,小姐他知道了肯定高兴。”
“对了,小环姐姐。”
关索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
“这是我写给姐姐的,让她别担心我,我在这挺好的。”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扭捏。
“千万,千万要让姐姐亲手打开。”
小环扑哧一笑,只当是小侯爷跟夫人撒娇,不疑有他满口答应下来。
“四公子,您就放心吧。”
看着小环远去的背影,关索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成败,在此一举。
他没有回火头营,而是悄悄爬上营地旁的一个小土坡。
躲在暗处,死死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
军帐内。
关嫣正拿着一块布巾,细细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听到侍女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夫人,这是四公子托人送来的东西。”
关嫣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到侍女手上那包熟悉的蜜饯。
冷硬的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温柔。
“这小子……”
她接过油纸包,随手就想打开。
却一眼看到了夹在麻绳里的那张纸条。
她有些好笑地展开纸条,以为是弟弟又写了什么抱怨的话。
可当她看清纸上那幼稚又潦草的图案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字,而是一副画。
一张画着一头狼的简笔画。
一个形状酷似“曹”字的草垛。
以及一个歪歪扭扭,却坚定指向西北方向的箭头。
关嫣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旁人看来,这或许是小孩子无意义的涂鸦。
但她懂!
这是她和关索小时候在后院玩“抓内奸”游戏时,约定好的秘密暗号!
狼,代表伪装的敌人!
“曹”字形的草垛,意思再明白不过!曹魏!
箭头指向西北,那是陇西的方向!
“砰!”
油纸包从她手中滑落,蜜饯滚了一地。
侍女小环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了?”
关嫣没有回答。
她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温柔的脸,此刻已是一片煞白。
这不是游戏!
这是弟弟在向她传递信息!
关嫣霍然起身,一把抓起那张薄薄的纸条直接冲出了军帐。
她翻身上了一匹战马,疯了一般朝着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冲去。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
魏延正指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对身边的陆逊和邓艾等人部署着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夫君!”
关嫣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
帐内众人齐齐看去,皆是一愣。
三军主帅议事,主帅夫人竟如此失态闯入,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诸葛恪那张挂着自负笑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魏延也是一怔,但他看到关嫣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便将呵斥的话咽了回去。
“夫人,为何如此着急,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关嫣快步走到他面前,将那张被她攥得有些发皱的纸条,一把拍在地图上。
“急报!”
魏延拿起纸条,摊开。
上面是三个简单到有些可笑的图案。
他一时没看明白。
关嫣急促地解释道:“这是小弟他传来的密信!镇子里有曹魏的谍子!”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的诸葛恪便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夫人,您莫不是在说笑?”
“军国大事,岂可儿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火头营里待傻了,画几笔涂鸦就能当成军情急报?”
诸葛恪的话尖酸刻薄,毫不留情。
“再者说,我大汉军威赫赫,曹魏谍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敢在将军您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依恪之见,这不过是令弟想邀功心切,编造出来的胡言乱语罢了!”
关嫣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反驳:“你!我小弟他绝不是那种人!”
眼看两人就要在帐中吵起来,陆逊刚要上前劝解。
魏延却抬起了一只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帐篷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魏延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张简陋的纸条上。
狼。
曹。
箭头。
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糙。
但在魏延眼中,这三个图案背后。
却浮现出一个冷静、果决、并且极度聪明的头脑。
如果关索真的发现了谍子。
他没有声张,没有鲁莽行事,更没有直接来找自己这个姐夫。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不会打草惊蛇的方式。
通过关嫣,用一个只有他们姐弟俩才懂的暗号。
这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凭着一腔热血胡来的少年了。
羞辱和磨砺,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催着他成长。
魏延那张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拿着纸条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抬起头,制止了还想开口的诸葛恪。
他那锐利的视线扫过帐内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地图上那个小镇的标记上。
片刻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开口了。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帐内所有人,包括一脸不忿的诸葛恪,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全军今夜在此安营,不得妄动。”
“对外宣称,我身体不适,需在此地休整一日。”
第271章 夫人一闹,魏延气出病?
魏延那句“对外宣称我身体不适”,让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诸葛恪脸上的不忿与讥讽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却僵在了那里。
他想不通,魏延为何会陪着一个女人和一个黄口小儿胡闹。
这简直是荒谬!
魏延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对帐内其余几名低阶校尉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迅速退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魏延、关嫣、陆逊、邓艾和脸色铁青的诸葛恪。
“再传那剌,钟离牧,速来中军大帐议事!”
魏延的声音不高,但守在帐外的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掀帘而入。
走在前面的是那剌。
他一进帐,目光就牢牢锁在魏延身上,充满了野性的崇拜。
跟在他身后的是钟离牧,少年身形笔直如枪,面容冷峻。
魏延没有废话,将那张画着涂鸦的纸条,直接按在了地图上那个小镇的位置。
“诸位,曹魏潜入的谍子,眼下就在镇里。”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一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那剌的眼睛瞬间亮了,是那种猛兽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邓艾和钟离牧的目光,则同时落在了那张纸条上。
“将军,此事可有确凿的证据?”
诸葛恪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挣扎和质疑。
“仅凭这……涂鸦,便要调动全军?”
魏延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元逊,我需要证据吗?”
一句话,让诸葛恪后面的所有质问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是主帅。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的决定。
魏延不再理他,手指点向地图。
“士载,你来给大家分析一下地形。”
一直沉默的邓艾立刻上前一步,他的目光早已在地图和纸条之间来回扫过数遍。
“将……将军,从此地……向北,翻过那座青狼山,有……有一条猎户踩出的……小路,可直通上庸地界。是……是最近的路。”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细线。
邓艾话音刚落,一旁的钟离牧便补充道,声音冷冽如冰。
“夜间道路难行,但速度最快。他们急于传递我军在此滞留的消息,必走此路。”
两人的话一前一后,完美地拼凑出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一个“人形地图册”,一个冷静的战局分析师。
他们的判断,比任何严刑拷打得来的口供都更可靠。
“很好。”
魏延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团队,高效,精准,没有废话。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开始下达命令。
“那剌!”
“在!”
那剌轰然应诺。
“命你带五十乌浒精锐,去青狼谷的谷口设伏。
记住,先放他们进去,但进去之后一只苍蝇都不准给我飞出来!”
“诺!”
那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士载,子干。”
邓艾和钟离牧同时拱手。
“你二人带一百亲兵,从侧翼山脊包抄。天亮之前,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要知道他们的上线是谁,在汉中附近还埋了多少根钉子。”
“诺。”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半点迟疑。
陆逊在一旁含笑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
一张天罗地网,在魏延的三言两语间,已然成型。
所有人都分配完了任务,只剩下诸葛恪尴尬地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
魏延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张始终冷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元逊。”
“……下官在。”
诸葛恪硬着头皮应道。
“你方才说,此事是胡言乱语是小儿涂鸦,对吗?”
魏延的声音很轻。
诸葛恪的脸涨红了,他感觉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延点了点头,仿佛对他的窘迫十分满意。
“现在,我需要你去将这‘胡言乱语’传遍全军!”
诸葛恪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将军,这……”
“你就对军中的兄弟们说!”
魏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我魏延因夫人无理取闹,执意要为她弟弟求情导致军议中断,心烦意乱之下旧伤复发,需在此地多休整一日。”
“记住,要说得像那么回事,添油加醋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此刻正与夫人吵得不可开交,整个中军大帐都乱成了一锅粥。”
“这……”
诸葛恪彻底懵了。
“怎么?”魏延眉毛一挑,“才智过人的诸葛元逊,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恪,领命。”
诸葛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躬身退下,转身的那一刻,那张英俊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帐外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将军这是再用激将法啊。
……
夜色渐深。
魏延大军的营地,与平日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
中军大帐附近,人影晃动。
不时有军官进出,却又都唉声叹气地离开。
诸葛恪正和一个相熟的校尉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无奈。
“唉,将军也是……夫人毕竟是大将军之女,这般闹起来谁又敢劝?我等也是束手无策啊。”
那校尉信以为真,连连点头:“征北将军英雄一世,没想到竟也难过美人关啊。”
很快,征北将军与夫人失和,导致大军滞留的流言。
便如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
就连魏延的中军大帐里,也适时地透出摇曳的灯火和模糊的人影。
甚至隐约能听到女人的哭腔和男人压抑的怒吼。
镇子西边那间破旧的民房里。
几个伪装成商贩的汉子,正围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头儿,消息确实了。”
“魏延的婆娘在跟他闹,听说是因为他那个废物小舅子。”
“现在全军都停下了,魏延自己也气病了,真是天助我也!”
为首的汉子,正是白天那个卖皮货的摊主。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魏延自以为治军严明,却终究败于妇人之手!”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动!趁夜翻过青狼山,必须在天亮前将消息送出边境!”
“是!”
几道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在他们眼中那片象征着自由与功勋的山林。
此刻早已变成了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半个时辰后。
青狼谷,一条狭长的山道被笼罩在无边的黑暗里,寂静得可怕。
几条矫健的黑影,正借着微弱的星光,快速在山道上穿行。
“快!再快点!”
为首的谍子头目低声催促。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晚的山谷,安静得有些过分。
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缓缓向上爬。
他猛地停住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漆漆的山壁。
山壁之上,一块巨石之后。
那剌咧着嘴,无声地笑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黑暗中那些潜伏的乌浒蛮士卒,做出了一个猛虎扑食般的手势。
猎物,已入牢笼。
第272章 双杰显神威
夜,深不见底。
青狼谷内一片死寂。
“头儿,这魏延也没传闻中的那么厉害嘛,我看他治军也不过如此嘛。”
一个压低了的嗓音在队伍中响起,带着一丝轻快。
“你看咱们一路过来,连个像样的蜀军暗哨都没碰上。”
为首的汉子,正是白日里那个卖皮货的摊主。
曹魏派驻此地的谍探校尉,李真。
他回头瞥了眼说话的属下,嘴角扯出一丝不屑。
“妇人与政,祸之本也。”
李真冷哼一声,言语间满是自得。
“那魏延自诩将才手握重兵,终究还是个被婆娘牵着鼻子走的凡夫俗子。”
“为了个不成器的小子竟与发妻争吵,还气病了?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天下奇闻!”
“哈哈,关大将军的女儿,金贵着呢!”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他们是曹魏最精锐的间谍,个个身经百战。
这次潜入汉军腹地,本以为是九死一生,没想到竟如此顺利。
汉军的防备,在他们看来简直松懈得如同儿戏。
“都给老子闭嘴!”
李真低喝一声,但脸上笑意未减。
“加速前进,翻过这座山回到了长安,咱们就是大功一件!”
“回去之后,酒肉管够,女人随便挑!”
“得令!”
一行十三人精神大振,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
马蹄踏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山谷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李真走在最前面,心中一片火热。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回到长安,在曹真面前领赏的场景了。
魏延的兵力部署,乌浒蛮的战力详情,还有陆逊、邓艾、钟离牧和诸葛恪这几个魏延手底下的将领……
这些情报,足以让他官升三级。
至于那个叫关索的小子,一个在火头营刷锅的废物,根本不值一提。
山谷越来越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木气息,安静得让人心慌。
李真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感到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
他刚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就在这时。
一声凄厉尖锐的鸟鸣,撕裂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不似凡鸟,尖利得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李真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好!有埋……”
他的“伏”字还没喊出口。
无数隐藏在草丛与落叶下的绊马索瞬间被拉直,绷得如同铁线。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
马腿被高速绷紧的绳索瞬间绞断,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斥候猝不及防被狠狠地摔了出去,骨骼碎裂的闷响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敌袭!”
“稳住!结阵!”
李真目眦欲裂,抽出腰间的环首刀,疯狂地咆哮着。
然而,一切都晚了。
“吼!”
一声不似人类的野兽咆哮,从山壁上方传来。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天而降。
带着一股原始而狂野的煞气,猛地砸进曹魏斥候混乱的队伍中。
是乌浒蛮兵!
他们赤着上身,手中拿着造型粗犷的百炼钢弯刀。
他们扑杀的姿态,比林中最凶猛的虎狼还要狠戾。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就是最纯粹、最血腥的搏命!
一个乌浒蛮士兵被曹魏士兵一刀砍中肩膀,鲜血喷涌。
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直接用脑袋狠狠撞在对方的面门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斥候的鼻梁塌了下去,整个人仰天倒地。
乌浒蛮士兵则顺势扑上,手中的砍刀毫不犹豫地劈下。
鲜血与脑浆迸溅。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曹魏斥候的心理防线。
他们是精锐,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打法。
这不是军队,这是一群野兽!
那剌一马当先,巨大的手掌直接抓住一个斥候的脑袋,五指发力。
“呃……”
那斥候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脚离地乱蹬,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剌随手一甩,将他狠狠砸在山壁上。
他舔了舔嘴唇,猩红的舌头扫过干裂的嘴唇。
那双在黑暗中闪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下一个猎物。
“撤!快向后撤!”
李真胆寒了。
他知道再不走,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一刀逼退身前的乌浒蛮兵,转身就朝着来路狂奔。
只要退回到谷口,就有机会逃出去!
然而,当他带着残余的几个手下冲出十几步,却绝望地发现。
退路,也被堵死了。
一个身形笔直如枪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拦住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少年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尖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是钟离牧。
“给我滚开!挡我者死!”
李真急红了眼,挥刀就向钟离牧砍去。
钟离牧不动如山。
直到刀锋及体,他才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却精准到了极致。
手腕一抖长枪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
“嗤!”
枪尖没有刺向李真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划过他的大腿外侧。
一阵剧痛传来,李真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两个斥候见状,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钟离牧依旧没有后退。
他脚步轻移身形在两人之间穿梭,手中长枪化作两道残影。
那两个斥候同时发出一声闷哼,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的右边大腿上,赫然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
伤口不致命,却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钟离牧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下,那张冷漠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李真看得遍体生寒。
如果说那剌的乌浒蛮兵是狂暴的猛兽。
那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不出则已,一出必中!
只伤不杀!
他们要抓活口!
这个念头,让李真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弟兄们!跟这帮蜀狗拼了!”
李真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冲去。
侧翼的山脊!
那里地势陡峭,或许有一线生机!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一道身影就从山脊的阴影中闪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又是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有些木讷,手里同样提着一杆长枪。
是邓艾。
“给老子让开!”
李真嘶吼着,挥刀劈向邓艾。
邓艾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枪。
“当!”
刀枪相击,火星四溅。
李真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刀。
他心中大骇。
这小子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邓艾看起来瘦弱但常年与土地打交道,又经过魏延的刻意操练,一身力气早已超乎常人。
李真不信邪,再次挥刀。
他的刀法是大开大合的战场刀法,讲究一个势大力沉。
而邓艾的枪法却截然相反。
他的枪不快也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
但每一枪刺出,都恰好点在李真刀势的薄弱之处。
李真一连攻了七八刀,每一刀都仿佛劈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他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
对方就像一个精于计算的算师,将他所有的力气和招式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你……你到底是谁!”
李真喘着粗气,攻势慢了下来。
邓艾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口吃:“大汉典……典农校尉,邓艾。”
典农校尉?
一个管种地的?
李真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堂堂曹魏精锐谍探校尉,竟然被一个种地的给压着打?
这股羞辱感,让他瞬间失去了理智。
“他妈的,老子杀了你这个放牛娃!”
李真放弃了所有防御,一刀搏命式地劈向邓艾的脖颈。
邓艾不闪不避。
就在刀锋即将及颈的瞬间,他手中的长枪猛地向上一挑。
枪杆精准地磕在李真的手腕上。
李真吃痛,环首刀脱手飞出。
下一秒,邓艾长枪回转,枪杆重重地抽在他的膝盖弯处。
“扑通!”
李真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冰冷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战斗,结束了。
山谷中,血腥味弥漫。
那剌和他的乌浒蛮兵,已经将残余的曹魏斥候全部制服。
十三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全都双手被缚,跪在地上。
第273章 杂役少年立大功
天光大亮。
征北将军魏延升帐议事。
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气氛里。
昨夜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士兵们交头接耳,不时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将军跟夫人生了大气,据说把桌子都掀了。”
“可不是嘛,就为了夫人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火头营干活的那个。”
“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咱们今天怕是走不成了。”
诸葛恪走在前往大帐的路上,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昨晚演得惟妙惟肖,将一个为主帅分忧却又无能为力的忠心下属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现在看来,效果斐然。
将军这招“示敌以弱”,用得真是妙。
只是用这种家宅不宁的理由,终究有些上不得台面。
他整了整衣冠,昂首走入帐中。
帐内,将校齐聚。
诸葛恪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魏延。
魏延一身甲胄整齐面容平静,哪里有半分“气病了”的模样?
他的身侧关嫣同样戎装在身,按剑而立。
她面若冰霜,全无传闻中“无理取闹”的姿态。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帐内其余将校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议论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魏延环视一周,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了抬手,帐帘被亲兵猛地掀开。
两道身影迈步而入。
正是邓艾和钟离牧。
在他们身后,一队亲兵押着十几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汉子走了上来。
十三个俘虏被粗暴地踹倒在地,跪成一排。
他们个个鼻青脸肿,身上血迹斑斑,正是昨夜那伙曹魏谍子。
为首的李真更是状若疯狗,死死盯着魏延。
中军大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这是……”
“俘虏?哪来的俘虏?”
“昨夜不是说将军身体不适休整吗?怎么……”
所有将校都懵了,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那些昨夜还在抱怨大军滞留的校尉们,此刻面色苍白额头见了汗。
他们终于明白所谓的“夫妻失和”,所谓的“主帅气病”,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场专门演给敌人看的戏。
而他们,全都成了戏里的群众。
“肃静。”
“昨夜,我军于青狼谷设伏,尽数擒获曹魏精锐谍探一十三人。”
魏延的话很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此战,那剌将军所率乌浒蛮勇猛无前,当记一功。”
“钟离校尉与邓艾校尉,指挥得当配合无间,亦是大功。”
帐内将校纷纷点头,这合情合理。
那剌的凶悍,钟离牧与邓艾的能力,他们都是见识过的。
魏延话锋一转。
“但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昨夜之胜,首功者非我也,非钟离、邓二位校尉,也非那剌将军。”
帐内一片死寂。
不是他们那还能是谁?陆长史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一旁的陆逊。
陆逊含笑不语,微微摇头。
魏延的视线越过帐内所有高级将领,越过那些身披铠甲的校尉都尉。
最后,落在了队列的末尾。
落在了那个穿着火头营杂役服饰,因为紧张而站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关索的心脏疯狂跳动。
他看着姐夫的目光投向自己,脑子嗡的一声。
全场数百道视线也随着魏延的指引,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然后魏延抬起手臂,一根手指笔直地指向那个角落。
指向那个满身油污,一脸灰尘的少年。
“首功者,是他!”
魏延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帐,如同惊雷炸响。
“火头营杂役,关索!”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是难以抑制的哗然。
“谁?关索?”
“哪个关索?就是那个关家四公子?”
“不可能!一个烧火的杂役,怎么可能是首功?”
“将军是不是搞错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关索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
那些曾经在背后嘲笑他“关系户”、“废物”的士卒。
此刻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畏畏缩缩的少年,与“首功”二字联系在一起。
“都给我安静!”
魏延一声暴喝,帐内再次鸦雀无声。
他将关索如何发现那个卖皮货摊主的破绽。
如何用几句不经意的闲聊,一步步试探出对方底细的过程。
当着全军将校的面,一字一句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一个常年在北地与陇西之间贩货的胡商,汉话却说得比江陵人还标准。”
“一个卖皮货的商贩子,却对军马草料的配比了如指掌。”
“仅凭这两点,关索便断定此人有问题!”
魏延的声音在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头。
许多自诩精明的老兵,此刻都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这些细节他们路过时也看到了,却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魏延顿了顿,从关嫣手中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高高举起。
“发现谍子之后他没有声张,没有鲁莽行事。
因为他知道以他一个杂役的身份,空口白牙无人会信,只会打草惊蛇。”
“于是他用了最稳妥,也最聪明的方式。”
魏延摊开那张纸,将那三个幼稚的图案展示给所有人看。
“狼,代表伪装的敌人。曹字草垛,直指曹魏。箭头,标明了敌人的来路方向!”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那些曹魏谍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若非如此,我军行踪早已泄露,前方等待我们的,将是曹魏早已布置好的天罗地网!”
“我三千袍泽的性命,都因为他一人的机警而得以保全!”
一番话,掷地有声!
帐内,再无一人质疑。
所有人看着关索的视线,都变了。
从鄙夷到震惊,再到敬佩。
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废物!
他用他的智慧和冷静,给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上了一课!
魏延放下纸条,走到关索面前。
关索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身体绷得更紧了。
魏延沉声宣布:“我曾说过军中不养闲人,功必赏,过必罚!”
“在我魏延的军中,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官阶,只看你为大汉立下了多少功劳!”
“关索,以杂役之身立此大功!识破曹魏奸计,让我军免遭重大损失!”
魏延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关索站在那里,听着姐夫那斩钉截铁的肯定。
感受着周围那些从嘲讽转为敬畏的视线。
这些日子以来,在火头营所受的委屈、旁人的白眼、内心的不甘。
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的鼻子一酸,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眼眶,瞬间就红了。
第274章 大将之才,少年逆袭!
关索哭了。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在肃杀肃穆的中军大帐前。
这个刚刚被姐夫誉为首功的少年,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一点声音。
就是眼眶一红,两行泪珠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脸颊滚落。
屈辱,讥讽,不甘,隐忍。
这些天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情绪。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想挺直腰杆,想装作不在意,想学着那些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可他做不到,他还只是一个少年。
整个大帐前,鸦雀无声。
没有人嘲笑他的眼泪。
所有人都看着主位前的魏延。
魏延走下将台,一步一步穿过那些神情各异的将校。
径直走向那个在风中微微颤抖的单薄身影。
他停在了关索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少年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关索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只能仰着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充满不安地看着眼前这个让他又敬又怕的姐夫。
魏延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伸向关索的衣襟。
那是一件火头营杂役的粗布短衣,沾满了油污与柴灰,散发着一股不好闻的馊味。
关索浑身一僵。
全场数百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魏延没有丝毫嫌弃,就那样从容地解开了关索胸前那个用烂麻绳系成的死结。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他解开的不是一件肮脏的衣服,而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他将那件破旧的杂役服从关索身上剥下。
布料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那件象征着屈辱与卑微的衣服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时。
关索感觉自己身上骤然一轻。
仿佛被剥去的不是一层布,而是一层沉重的壳。
魏延随手将那件脏衣服扔到一边,就像扔掉一件垃圾。
然后他的手,重重按在了关索裸露的肩膀上。
少年的肩膀很瘦,但骨架匀称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关索。”
“心思缜密,机敏果决,有大将之才。”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将之才!
征北将军对一个火头营杂役的评价,竟然是“大将之才”!
这已经不是赏识了,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赞誉!
魏延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继续用那不容置喙的语调宣布。
“自今日起,擢升关索为我帐下亲兵,随侍左右!”
主帅亲兵!
从全军地位最低的火头营杂役,一步登天。
成为主帅身边最亲近、最荣耀的近卫!
这个跨度,大到让人晕眩。
那些曾经嘲笑过关索的士卒,此刻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关索已经彻底懵了。
他傻傻地站在那里,任由帐前的冷风吹过他赤裸的上身,大脑一片空白。
幸福来得太猛烈。
以至于他完全无法反应。
直到魏延那沉稳有力的手掌,从他肩上移开。
他才如梦初醒。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直挺挺地单膝跪了下去。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
只有一声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嘶吼。
“关索,多谢将军!”
他又磕了一个头。
“关索必殚精竭虑,以报将军知遇之恩!”
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这一拜,拜的不是姐夫,而是是主帅。
拜的不是亲情,是知遇之恩。
他用最古老最笨拙的方式,宣泄着心中那股火山喷发般的激动与感激。
魏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扶。
他要让关索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份荣耀从何而来。
也要让全军将士都看清楚,在他魏延的麾下,皇亲国戚也好,平民杂役也罢。
想要出人头地,唯有靠军功!
一旁,关嫣早已泪流满面。
她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那个在所有人面前给了她弟弟最大体面与荣耀的男人。
他没有因为亲情而徇私,更没有因为避嫌而委屈弟弟。
他用最公平也最震撼人心的方式,解决了一切。
这个男人懂她,更懂如何成就一个人。
心中的爱意与感激,在这一刻满溢而出。
“好小子,真有两下子!”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起。
那剌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刚刚起身的关索背上。
关索一个趔趄,龇牙咧嘴地回头。
只见那剌咧着一张大嘴,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眼中满是纯粹的欣赏。
这是乌浒蛮第一勇士,表达认可的最高方式。
陆逊站在不远处,含笑捻须。
魏延此举一石三鸟。
赏了功臣,立了军规,收了人心。
这位征北将军的手段,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高明,实在是高明。
诸葛恪缓缓摇动着羽扇,一下,又一下。
他看着被那剌拍得东倒西歪,却满脸兴奋的关索。
看着面带泪痕,却满是幸福的关嫣。
再看看那些对魏延投去狂热崇拜目光的普通士卒。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魏延的判断错得离谱。
这不是一个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
这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懂军事,更懂人心的枭雄。
“来人。”魏延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名亲兵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铠甲。
那是征北将军府亲兵的制式铠甲。
“关索,穿上它。”
魏延看着关索。
关索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那套对他而言,重于千钧的铠甲。
他笨拙地,一件件穿在身上。
冰冷的铁片贴着皮肤,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寒冷。
反而有一股灼热的暖流,从心底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当他系好最后一条甲绳,那个畏畏缩缩满身油污的火头营杂役,彻底消失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身披坚甲,英气勃发的少年郎。
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
魏延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块璞玉,已经开始绽放属于它的光芒。
他翻身上马环视三军,中气十足地喝道。
“全军,开拔!”
号角声再次响彻云霄。
沉寂了一夜的大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关索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昂首挺胸。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他待了十几天的火头营。
然后他快步走到魏延的战马旁边,与邓艾、钟离牧和那剌并肩而立。
阳光照在他的新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的背,挺得笔直。
第275章 新太守到任,旧部竟敢耍横?
大军继续行进,烟尘滚滚。
连日跋涉,三千将士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被胜利洗礼过的悍然之气。
队伍的最前方,关索穿着崭新的铠甲。
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紧紧跟在魏延的身侧。
他不再是那个低着头的火头营杂役。
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少年人第一次尝到荣耀的滋味,恨不得将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
证明自己配得上这身铠甲,配得上姐夫的看重。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缓缓浮现。
汉中。
大汉的北大门,蜀地最重要的军事屏障。
“将军,我们到汉中了!”
有校尉在队伍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所有士卒的精神都是一振,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回家的感觉,总是令人向往。
然而,魏延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眯着眼,遥遥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雄城,眼神锐利如鹰。
太安静了。
按照惯例,新任太守到任,城中官员当出城十里相迎。
可此刻,官道上空空如也,连一个前来通传的信使都没有。
大军越是靠近,一股诡异的氛围便越是浓厚。
当先头部队抵达城下百步之外时,所有人都看清了。
汉中城那巨大的城门,紧紧关闭着。
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披甲胄的士卒。
刀枪林立,旌旗招展。
为首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上面一个斗大的“吴”字,张扬而刺眼。
“将军,城墙上是吴兰将军的旗号。”
陆逊不知何时已来到魏延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此人乃益州旧部,昔日刘璋帐下降将,为人骄纵,其声望在汉中根深蒂固。”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果然来了。
他这个新任的汉中太守还没进城,下马威就先到了。
“给我站住!”
城头之上,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一名身形魁梧的将领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的魏延大军,脸上满是倨傲。
“来者何人?!还不报上名号!”
“竟敢率大军兵临城下,意欲何为?”
他这番话,问得极其无礼。
魏延乃是陛下亲封的征北将军、汉中太守,手持虎符官印,天下何人不知?
这摆明了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操你娘的!”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魏延身后响起。
那剌双目赤红,巨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哪里受过这种鸟气?
手中的百炼钢弯刀已经出鞘半寸,就要催马上前骂阵。
“那剌,给我退下。”
魏延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喝退那剌。
那剌动作一僵,那股冲天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恶狠狠地瞪了城头一眼,不甘地勒住了缰绳,退回原位。
全军将士,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端坐于马背之上,沉默如山的身影。
他们不理解,将军为何要忍。
只有陆逊、邓艾寥寥数人,眼中闪过一丝明了。
此刻的沉默,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具压迫力。
城头之上,那名将领吴兰见魏延不答话只当他是怕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哼,本将军乃汉中副将吴兰!”
“尔等军容不整来历不明,恐是曹魏奸细!”
“速速放下武器后退三里,待我等查验过尔等官印文书,验明正身之后,方可定夺是否放入城中!”
这番话,更是嚣张到了极点。
让堂堂征北将军、汉中太守放下武器接受检查?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元逊,你说……这吴兰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不远处的钟离牧,忽然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一旁的邓艾默默点头,补充道:“应……应该是。”
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诸葛恪,此刻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看戏的心态,想看看魏延如何处理这棘手的局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吴兰的蠢,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不是政治斗争,这是在找死。
魏延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城上城下数千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延一人身上。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头上的吴兰,渐渐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预想中的暴怒对峙,甚至是小规模的冲突都没有发生。
对方的沉默,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让他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嚣张气焰,一点点被吞噬,化作了莫名的心虚与恐慌。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城下那个男人根本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忽然响起。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绿色的身影,从魏延身后缓缓策马而出。
是关嫣。
她一身戎装,外罩绿袍,手按佩剑,面若冰霜。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她没有丝毫怯意。
一催坐下战马越过魏延,独自一人朝着那紧闭的城门,不疾不徐地行去。
“夫人!”
“姐姐!”
第276章 夫君且看,妾身为你叫门!
众人的惊呼,被淹没在猎猎风声中。
魏延的手依旧紧握着缰绳。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连一丝肌肉都没有牵动。
他只是看着那道绿色的背影,眼神深处是外人无法读懂的绝对信任。
三千将士,屏息凝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单人独骑,走向森严城池的女子身上。
她像是一抹闯入铁灰色画卷的亮色,倔强而刺眼。
城墙之上,吴兰和他身边的亲卫们发出一阵哄笑。
“哟,这是打不过,派个娘们出来求情了?”
“魏延手底下没人了吗?竟让一个女人出头!”
吴兰脸上的倨傲更甚,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再说几句难听的话,将魏延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然而,关嫣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在距离城门箭矢可及之处,勒住了战马。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没有怒斥,没有哀求。
她的声音清冷却如同一支无形的利箭,穿透了喧嚣的风声,精准地射入城头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我乃征北将军之妻,关嫣是也!”
短短一句话,让城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关嫣?
这个名字,对普通士卒而言或许有些陌生。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
“家父乃是陛下亲授的大将军,汉寿亭侯,关羽!”
“关将军的女儿?”
“是大将军的女儿?!”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城墙上,瞬间一片死寂。
紧接着便是控制不住的哗然。
那些原本还带着戏谑神情的士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剩下的只有震惊、敬畏,甚至是一丝惶恐。
关羽!
这个名字对于大汉军队而言,就是一个不朽的图腾。
是忠义的化身,是大汉武人的象征!
吴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预想过魏延的千百种反应,暴怒、对峙、甚至直接叫骂。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阵中竟然有关羽的女儿!
这他妈还怎么玩?
关嫣的目光,冷冷扫过城墙上那些不知所措的面孔。
“我父镇守荆州之时,尔等之中可有曾在我父麾下效力的袍泽?”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城墙之上,几个年长的老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握着兵器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眼眶,瞬间就红了。
“昔年我父兵败麦城,险些身死贼人之手。”
“你们告诉我,当时是何人不顾艰险,从汉中千里奔袭麦城。”
“不仅救了家父,还阵斩吕蒙,生擒孙权!保住了我荆州基业?!”
“正是我夫君,魏延!”
关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凄厉的质问。
“而今,陛下钦点的征北将军、汉中太守,奉旨到任!尔等却紧闭城门,刀兵相向!”
“你们手中的刀,对着的是谁?是我大汉的将军!是我夫君用血汗换来的袍泽!”
“你们脚下的城,是谁的城?是我大汉的城!是无数像我夫君一样为国效力的将士,用鲜血铸就的屏障!”
她的话字字诛心!
城墙之上,响起一片兵器落地的“哐当”声。
一些老兵再也控制不住,这些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地朝着关嫣的方向,泣不成声。
“末将……末将有罪!愧对关将军!愧对魏延军!”
一个人的下跪,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城墙之上,成片成片的士卒跪了下去。
他们不敢看关嫣的眼睛,那目光里的哀伤与质问,像烙铁一样烫在他们心上。
他们是兵他们不懂政治,但他们懂忠义!
将刀口对准功臣之后,对准自己人的将军,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吴兰彻底慌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部下,被一个女人三言两语说得倒戈卸甲。
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城墙,都在剧烈晃动。
“反了!你们都反了!”
他抽出佩刀,指着那些跪地的士卒,疯狂地咆哮:“都给老子起来!她是谁?她不过一个女人!我才是你们的将军!”
然而,没有人听他的。
那股由身份和威望凝聚起来的军心,已经彻底崩盘。
“吴兰。”
关嫣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究竟意欲何为?!”
“你……”吴兰满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如山的男人,终于动了。
魏延缓缓抬起了他的右手。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纯铜铸造的虎符,分为两半,此刻正被他合二为一。
虎符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而威严的金色光芒。
一股比刚才关嫣言语攻心时更加恐怖百倍的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大汉征北将军、领汉中太守、新亭侯,魏延在此!”
魏延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小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城头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高举虎符,目光如电直视城头。
“见虎符,如见陛下!”
城墙之上所有还站着的士卒,包括吴兰身边的亲卫,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头颅深埋。
这是对皇权的绝对敬畏!
整个汉中城头只剩下吴兰一个人,还像个傻子一样孤零零地站着。
他的双腿筛糠般地颤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
魏延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吴兰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薄唇轻启,吐出了让吴兰魂飞魄散的命令。
“城头守军听令!速开城门!”
最后的三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顿了顿,魏延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寒刺骨。
“迟疑者,军法论处!”
第277章 入城!
军法论处!迟疑者死!
这句话狠狠砸在城头每一个汉中士卒的心脏上。
这已经不是选择题了,而是送命题。
“开……开城门!”
一名副将从地上猛地弹起,连滚带爬地冲向城门楼的绞盘。
他看都没看一眼还僵立在那里的吴兰。
将军?什么将军?
在代表陛下亲临的虎符面前,任何阻拦者都是叛逆!
“快!快开城门!!”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想全家抄斩吗?!”
城墙之上,乱成一团。
那些刚刚还刀兵相向的士卒,此刻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疯了一样冲向各自的岗位。
沉重的木杠被七八个大汉合力抬开。
“嘎吱——”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巨大城门,终于缓缓向内打开。
一条通往城内的幽深甬道,出现在魏延大军面前。
城墙之上,吴兰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那扇洞开的城门,如同一个张开的巨口。
不仅吞噬了他最后的尊严,也预告了他未来的命运。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魏延动了。
他没有去看城头上那个可怜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洞开的城门。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胯下战马便迈开稳健的步伐,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走去。
在他身后,关嫣、关索、邓艾、钟离牧、那剌……
三千大军,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悄无声息地跟上。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
除此之外,再无一丝杂音。
当魏延的身影即将进入城门甬道的那一刻,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身侧的亲兵,落在了关嫣的脸上。
没有言语。
只有一个不易察觉的,赞许的眼神。
关嫣迎着他的目光,那张冰霜般的脸上也悄然融化了一丝,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城门外,吴兰带着一众残兵败将终于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跪在了官道中央。
“末……末将吴兰……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将军虎威……还请将军……恕罪!”
吴兰把头磕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而魏延的马队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丝毫停顿。
魏延看都未看他一眼。
无视,是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的羞辱。
吴兰僵硬地保持着磕头的姿势。
他能感受到那一道道冰冷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皮。
他知道,他完了。
从今天起,他在汉中经营多年的威望,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大军顺利入城。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被这阵仗惊动,纷纷从门窗后探出头来。
敬畏而好奇地打量着这支传说中的百战雄师。
他们看到的是一支纪律严明,沉默如山的军队。
看到的是为首那个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面容冷峻眼神如鹰的男人。
新的汉中太守,魏延。
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将重新烙印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心里。
“邓艾,钟离牧。”
“末将在!”
“你二人即刻接管四方城门,整肃防务,全城戒严。日落之前,我要一张完整的城防图。”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诺!”
邓艾和钟离牧没有半分废话,立刻领命而去。
那剌则咧着大嘴,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扫了一眼城门方向。
然后自觉地带着乌浒蛮兵护卫在魏延左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元逊。”魏延又看向诸葛恪。
诸葛恪心领神会,摇着羽扇上前一步:“将军放心,恪必将城中大小官吏名册、府库钱粮账目,一一核查清楚。”
魏延满意地点点头。
安排好一切他才调转马头,朝着太守府的方向行去。
陆逊、关嫣、关索等人紧随其后。
然而,一行人还未行至主街,前方的道路却被一群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几个年过半百,身穿锦衣华服,体态富贵的老者。
他们身后跟着数十名家丁,抬着食盒、酒坛,脸上堆着无比热情的笑容。
这群人与周围那些身穿甲胄的士兵格格不入。
“敢问可是征北将军当面?”
为首的一个胖老者,朝着魏延的方向,毕恭毕敬地长揖及地。
“我等乃汉中本地士绅,听闻将军神兵天降威服汉中,特备了些许薄酒前来犒劳三军,为将军接风洗尘!”
他说话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一群仰慕英雄的普通乡绅。
但魏延身侧的陆逊,脸色却微微一沉。
他策马靠近魏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将军,城门口的吴兰不过是匹夫之勇,一介武夫的挑衅。”
陆逊的视线,落在那几个笑容可掬的老者身上,眼神变得凝重。
“而这些人,才是汉中真正的考验。”
“他们是本地的豪族,势力盘根错节,掌控着汉中九成以上的田地、商铺和人口。”
“吴兰之流,不过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棋子罢了。”
魏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满脸堆笑的豪族代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因为对方的“犒军”而欣喜,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拦路而动怒。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古井,让人看不出丝毫波澜。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几个豪族老者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他们预想过魏延的种种反应。
或是欣然接受,与他们虚与委蛇。
或是勃然大怒,斥责他们阻碍军行。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魏延会是这种反应——毫无反应。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令人心悸。
汗珠,开始从为首那胖老者的额角渗出。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得胜还朝的将军,而是一头正在审视猎物的猛虎。
那平静的目光之下,隐藏着随时可能将他们撕成碎片的恐怖力量。
站在后方的诸葛恪,轻轻摇动着羽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
武夫的叫嚣,用权势和军法便可碾碎。
可这笑里藏刀的软刀子,又该如何应对?
这位征北将军,会选择接下这杯看似敬意,实则暗藏机锋的“犒军酒”吗?
第278章 少年参军舌战群老
那几个为首的豪族老者,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发僵。
为首的胖老者,姓张,是汉中城里数一数二的豪族。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蛮横的将军,也见过贪婪的官吏。
蛮横的,可以用钱和女人喂饱。
贪婪的,可以用更多的钱和更大的利益收买。
可他从未见过魏延这样的。
不怒,不喜,不言,不语。
那份沉默,比山崩海啸更让人心惊。
仿佛你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在他面前都成了透明的笑话。
他只是看着,就让你从骨子里感到一阵阵发寒。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三千大军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却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匹喷鼻声,提醒着众人这不是一幅静止的画卷。
街边门窗后的百姓,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延没有下马,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几个豪族代表。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身侧那个手持羽扇的年轻参军身上。
“元逊。”
“此时就交给你来处理,替我魏延谢过诸位乡老的厚爱。”
诸葛恪心中一凛,随即涌上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知道这是将军在考他,也是在给他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他向前一步手中的羽扇轻轻一摇,人已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锦衣玉带,羽扇纶巾,在一群铁甲森森的悍卒之中,显得格外醒目却又无比和谐。
走到那几个豪族老者面前,诸葛恪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对着为首的张老者,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长揖。
“诸公此番好意,恪代将军谢过。”
他的举止优雅,礼数周全。
让原本紧张万分的豪族代表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可以沟通的读书人。
张老者连忙回礼,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这位先生客气了。征北将军为国镇边,一路鞍马劳顿,我等地方百姓理应支持。”
“我等备下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只盼日后将军能多多关照我等乡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敬意,又点明了诉求。
“关照”二字,才是核心。
陆逊在后方捻着胡须,他想看看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的诸葛恪,要如何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只见诸葛恪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清朗,传遍了整条长街。
“老丈此言差矣!”
诸葛恪羽扇一指,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将军此来汉中,乃是奉陛下之命,行守护之责。”
“守护汉中数万百姓,使大家安居乐业,这本就是将军的分内之事,何须诸位来求一份关照?”
一番话说得是字正腔圆,义正言辞。
张老者的笑容,再次僵在了脸上。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嘴皮子如此利索,一上来就给他扣了顶大帽子。
把他们这些豪族为自家求的“私”,直接上升到了“公”的高度。
诸葛恪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滔滔不绝。
“昔日周公辅成王,吐哺握发为的是天下归心。”
“后有萧何镇关中,约法三章为的是万民安乐。”
“我主征北将军,效仿的便是这等古之圣贤!”
“将军的关照是汉中全境的风调雨顺,是阡陌之间的五谷丰登,是这城中万家灯火的安宁祥和!”
“而不是单独关照哪一家,哪一户!”
他每说一句,气势便盛一分。
说到最后,他环视一圈,盯着那几个脸色变幻不定的豪族老者,一字一顿地反问。
“诸位乡老你们说,恪说的对也不对?”
对,还是不对?
这根本没法回答!
说对,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之前是想求私利,格局小了。
说不对,那就是公然否定圣贤之道,是跟朝廷的规矩作对。
几个老者被他一番话说得是晕头转向,冷汗直流。
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嘴唇嗫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引以为傲的阅历和手腕,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参军面前被砸得粉碎。
站在后方的关索,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引经据典,但他看懂了。
那几个刚才还拦路摆谱的老头子,被诸葛恪几句话说得跟鹌鹑一样,头都抬不起来了。
原来读书人的嘴,真的可以当刀用!
他再看向马背上那个沉默的姐夫,心中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能让吴兰那样的猛将低头,能让关嫣那样的姐姐倾心,还能让诸葛恪这样的智者效力。
他的姐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诸葛恪欣赏够了那几人脸上的窘态。
这才满意地摇了摇羽扇,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
“不过,诸位乡老犒劳三军的心意,将军心领了。”
他侧过身,对着身后一招手。
“来人,将诸位乡老的犒劳之物收下,全数计入军功簿。”
“待到论功行赏之日,一并分发给此次平乱有功的将士。”
“将军有令,三军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取百姓一针一线,但却受得起百姓对军功的敬意!”
这一手,更是狠辣。
直接将他们送给将军的“私礼”,变成了犒赏三军的“公赏”。
这杯酒他们是敬了。
但魏延却连杯子都没碰。
其中的人情,自然也就一笔勾销。
那几个豪族老者,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踢到铁板了。
这个新来的汉中太守,还有他手下这群年轻人。
简直就是一个比一个更难缠的怪物。
“我……我等……告退。”
张老者带着哭腔,勉强挤出一句话。
领着一群同样失魂落魄的豪族,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那些食盒酒坛,被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搬走,整个过程魏延依旧没有看他们一眼。
诸葛恪施施然走回魏延马前,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微微抬头,正对上魏延投来的视线。
“元逊,此事办得稳妥。”
魏延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瞬间填满了诸葛恪的胸膛。
得到这位将军的认可,远比辩倒十个百个豪族乡老,更让他感到愉悦。
道路,终于通畅了。
魏延一拉缰绳,准备前往太守府。
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些被士卒们搬到一旁的酒坛上。
“元逊。”
“将军,下官在。”
“把酒拿来。”
诸葛恪一愣,不明白将军的用意。
但还是立刻命人取来了一只酒碗,并亲自从坛中舀满了一碗,恭敬地递了过去。
魏延接过了酒碗。
碗中酒液浑浊,是汉中本地出产的米酒。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一饮而尽,以示庆贺。
然而,魏延只是将酒碗举到面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腕一斜。
满满一碗酒,被他尽数倾倒在了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酒水四溅,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魏延将空碗随手递还给呆立的诸葛恪。
他终于开口,对诸葛恪也是对所有人说。
“告诉他们。”
“汉中的酒,太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也传入了街角处,还未走远的那几个豪族代表的耳中。
魏延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渍,冷冷吐出了后半句。
“我喜欢喝清的。”
第279章 将军一句话,豪族心胆寒
魏延的这句话让那几个豪族老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碎裂。
他们在周围百姓鄙夷与畏惧交织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街角。
魏延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一拉缰绳马头调转,队伍继续前行。
诸葛恪摇着羽扇,跟在魏延身后。
他回味着刚才那番舌战群儒的畅快。
更回味着魏延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以及那倾倒一碗浊酒的决绝。
将军这一手,比自己那番引经据典的辩驳要高明百倍,也狠辣百倍。
他不仅拒绝了豪族的示好,更是直接给整个汉中的旧势力,划下了一条清晰无比的红线。
这酒浑了,就得换。
至于怎么换,是用清水去兑,还是把整缸酒都倒了重新再酿。
主动权从此刻起,牢牢掌握在了魏延手里。
走在队伍中的邓艾,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那张略显木讷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扶着腰间地图卷轴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
此刻他有些懂了,要治理一方和打仗一样,同样需要雷霆手段。
太守府邸,终于到了。
府邸的门大开着,门口站着两排战战兢兢的仆役。
府邸占地极广,建筑宏伟,不失汉中作为军事重镇的威严。
但这份威严,却带着一股陈旧与疏离。
这里,太久没有一个真正的主人了。
魏延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名亲兵。
他径直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了正堂。
正堂之内,更是空旷。
正中的主位和下首的两排坐席,被提前擦拭干净,但依旧难掩其陈旧的本质。
光线从高窗透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翻飞狂舞。
魏延的脚步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堂上,在一片寂静中坐了下来。
他坐得笔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
关嫣随之而入,她没有去看那个主位上的男人。
她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堂内的每一处陈设,扫过那些蒙尘的角落,那些战战兢兢的仆役。
她在用女主人的身份,审视这个即将属于她的新家。
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那剌、关索等人,鱼贯而入。
陆逊与诸葛恪一左一右,文臣居首。
邓艾与钟离牧并肩而立,神情肃穆。
那剌像一尊铁塔,守在距离魏延最近的地方,。
关索则站在关嫣身后,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新奇与激动。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气派的府邸,这里以后就是姐夫的家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
这座沉寂的太守府,终于有了新的心跳。
魏延的到来就像一块滚烫的烙铁,印在了汉中这块看似平静的木板上。
城门口吴兰的挑衅,不过是激起的一缕青烟。
街口豪族的试探,也只是烫出的一片焦痕。
真正的硬骨头,还藏在木板深处。
那些根深蒂固的益州旧部,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还有因连年战备而困顿的民生。
每一根,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新太守焦头烂额。
“将军。”
陆逊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厚重的竹简,双手奉上。
“这是汉中所有在册将校的名单,以及城中各大豪族的资料。今晚的接风宴他们都会到场。”
魏延伸手接过,他没有立刻展开只是掂了掂。
这上面刻着的,不只是一个个名字。
是人脉,是关系,是利益。
是一张覆盖了整个汉中的,无形的大网。
今晚的宴会就是他这个新来者,与这张大网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诸葛恪向前凑了半步,他摇着羽扇嘴角挂着一丝智珠在握的傲然。
“将军,恪以为今晚之宴恐不简单。”
“吴兰之流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蠢货,真正难缠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摇扇子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透出几分凌厉。
“不若我等先行一步,效仿高祖入关中故事,先召集那几家豪族之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若是不从便以雷霆手段,当场拿下!如此一来,今晚的宴席便可从鸿门宴,变成我等的庆功宴!”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和不容置喙的自信。
在他看来,对付这些瞻前顾后的老家伙。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直接掀了桌子,让他们没得选。
关索在一旁听得是热血沸腾。
拿下!没错,就该这样!
跟这群刁民废什么话!
然而,陆逊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看向诸葛恪,态度温和但话语却针锋相对。
“元逊此计,有些过激了。”
“我等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汉中不同于江东,此地民风剽悍,宗族势力极强。
若无确凿罪证便对豪族动手,只会激起所有人的敌意,将那些尚在观望的中间派,也彻底推向我们的对立面。”
陆逊拱手转向魏延,继续陈述。
“届时我等在汉中,将寸步难行。这,恐怕不是将军愿意看到的局面。”
诸葛恪被陆逊一番话说得脸上一热。
他刚想开口反驳,却迎上了魏延的视线。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份平静,让诸葛恪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将军并非不知此计的风险,将军让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陆逊来反驳。
这是在敲打自己。
敲打自己的骄傲,与急于求成。
大堂之内,再次陷入沉默。
魏延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竹简。
一行行隶书小字,刻在光滑的竹片上。
吴兰、雷铜、杨洪、张裔……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他眼前滑过。
他将竹简递给了身旁的关嫣。
“夫人,今晚又要辛苦你了。”
他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关嫣接过那沉甸甸的竹简,入手冰凉。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竹简上那些刀刻斧凿的名字。
这上面的人,都将在今晚的宴会上。
他们将用各种各样的面孔,来审视她的夫君,试探他的底线。
她没有丝毫的畏惧。
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反而燃起了一簇兴奋的火焰。
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号角声。
她抬起头迎上魏延的视线,话语里带着一丝只有魏延能懂的笑意。
“夫君的宴,也是妾身的战场。”
她没有说该怎么做,也没有问魏延的计划。
但这一句话已经足够。
魏延收回视线。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堂下,投向他最信任的谋主。
“伯言。”
“下官在。”
魏延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
“备宴。”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大堂内激起阵阵回音。
“我要让这满城的人都看看。”
“我魏延的酒,该怎么喝。”
第280章 夜宴
夜色降临。
太守府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正堂之中,一场接风洗尘的宴席已经摆开。
魏延端坐主位,他的身后关嫣一身素衣,安静地为他布菜。
他的左手边,是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
他的右手边,是关索和那剌。
他们这一席人,衣甲鲜明坐得笔直。
堂下,是数十名汉中留守的将校与本地士绅豪族。
他们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锦衣华服,是白日里那些被挫了锐气的豪族代表,此刻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另一拨,则全是身穿甲胄的武将。
他们以原汉中副将吴兰为首,三五成群自顾自地低声交谈。
杯中的酒喝了一轮又一轮,却始终没人起身向主位上的新太守敬酒。
那气氛与其说是接风宴,不如说是一场沉默的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却压不住那份诡异的寂静。
终于,酒过三巡。
吴兰在几个部将的怂恿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爵满面红光,朝着魏延的方向遥遥一举。
“魏将军!”
吴兰的嗓门很大,一下就打破了大堂里的宁静。
所有人的交谈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末将吴兰,与汉中众将敬将军一杯!”
魏延没有动,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吴兰嘿嘿一笑,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
“说起来,咱们汉中可是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想当年陛下还在成都时,咱们跟着大军南征北战,那是何等快意!”
“可自打陛下定都江陵,咱们这些老骨头也就守着汉中这一亩三分地,过起了安生日子。”
他环视着自己那些老部下,脸上满是怀念。
“这汉中的米,养人!这汉中的酒,醇厚!这日子啊,舒坦!”
“弟兄们说,是不是啊?!”
“是!”
“吴将军说得对!”
他身后的那群益州旧将,立刻轰然响应。
一个个挺着胸膛,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功劳与资历。
吴兰满意地打了个酒嗝,话锋再次转向魏延。
那点酒意下的真实意图,终于暴露无遗。
“所以啊,将军您来了,咱们汉中就有了主心骨。”
“末将们只盼着,能继续在将军的带领下,守好咱们大汉的西大门。”
“让这汉中的百姓啊,能一直这么安生下去。”
“至于什么北伐中原,建功立业……那是丞相和陛下该操心的事。”
“咱们这些大头兵,守好自己家门口,让婆娘孩子有口热饭吃,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仿佛全是为了汉中百姓着想。
但每一个字都是一根软钉子,扎向魏延的北伐大计。
这是在表态,更是在逼宫。
我们不想打仗。
你魏延也别想拖着我们去给你卖命!
“砰!”一声闷响。
那剌将手中的青铜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杯中酒液四溅。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吴兰,周身散发着骇人的煞气。
若非魏延在此,他恐怕已经扑上去撕碎这个满嘴喷粪的家伙。
关索也是气得小脸通红,右手紧紧握着腰间剑柄。
诸葛恪则是轻轻摇动羽扇,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
他看着吴兰这个跳梁小丑,又看了看那些附和的将领。
最后视线落在魏延身上,等待着将军的雷霆之怒。
然而魏延只是平静地看着吴兰,他甚至还笑了笑。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朝吴兰的方向举了举。
“吴将军,你说得很好。”
“陛下圣明,方才有我大汉百姓安居乐业。”
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夹起一块炙肉,细细咀嚼。
没有愤怒,没有驳斥,只有平静。
这种无视,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吴兰感觉难受。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全力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不上不下。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凝固之际,陆逊站了起来。
他手中同样端着酒,脸上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吴将军一番话,真是说到了逊的心坎里。”
陆逊没有走向魏延,反而径直走到了吴兰的席前。
“我等将士在外浴血,为的不就是家中父老妻儿的安宁吗?吴将军能体恤士卒心怀百姓,实在是我大汉之福,陛下之幸呐!”
他这话先是肯定了吴兰,让吴兰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不等吴兰接话陆逊话锋一转,看向吴兰身边一名将领。
“这位想必就是雷铜将军吧?早就听闻将军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果然是威风凛凛。
我观将军这甲胄样式,颇有巴蜀之风,莫非将军是巴西郡人?”
那姓雷的将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正是。”
“哎呀!那可真是巧了!”陆逊一拍手,“我麾下一亲卫也是巴西宕渠人!二虎,快来见过雷将军!”
陆逊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亲卫,端着酒碗走了过来,对着雷铜僵硬地行了一礼。
“末将,见过雷将军。”
雷铜看着这个不善言辞的年轻同乡,有些不知所措。
但陆逊已经又转向了另一人。
“杨洪主簿,久仰大名!听闻主簿昔年曾在蜀郡任职,常说蜀郡风物之盛天下罕有。不知如今那望江楼,是否还可观赏锦江春色?”
从家乡风物到子女趣闻,从战马品相到兵器优劣。
陆逊仿佛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总能找到与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的话题。
他穿梭在益州旧将之间,谈笑风生推杯换盏。
原本铁板一块,同仇敌忾的益州将领团。
被他三言两语,就分化成了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有人因为聊到同乡而倍感亲切。
有人因为自己的战功被提及而沾沾自喜。
有人因为子女的才学被夸赞而老怀大慰。
大堂里的气氛,在陆逊的穿针引线下,竟然真的热络了起来。
猜忌和敌意,被醇厚的米酒与温和的话语冲淡。
只有始作俑者吴兰,被晾在了一边涨红着脸。
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被那个白衣书生“策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诸葛恪在自己的席位上,看得是目眩神迷。
他原本以为对付这群骄兵悍将,就该用最锋利的刀最猛烈的药。
可陆逊却让他看到,原来水也能穿石。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比他那套雷霆万钧的计策似乎更高明。
大堂之内已是酒气熏天,喧哗一片。
陆逊回到了魏延身边,他身上带着浓郁的酒气,脸上却依旧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也为魏延满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仅仅一眼。
那张覆盖了整个汉中的,由人脉、利益、山头、派系交织而成的大网,已经在他们心中清晰地铺开。
哪些人是只想守成的顽固派。
哪些人是野心勃勃,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壮派。
哪些人是左右摇摆的墙头草。
谁和谁有旧怨,谁和谁是姻亲。
所有的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魏延抬起头,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
先是落在了不远处还在独自喝着闷酒的吴兰身上。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动。
最后停在了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如山的将领,王平的身上。
第281章 王平暴怒,军纪如山镇全场!
王平。
魏延的视线穿过喧嚣的大堂,越过那些或谄媚或挑衅的面孔。
最终落定在这个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坐得笔直,腰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面前的案几上,酒爵未动,菜肴未碰。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与周围的酒气熏天、喧哗嘈杂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魏延对他有印象。
王平,王子均,曾是自己镇守汉中时麾下的副将之一。
一个将“军纪”二字刻进骨头里的男人。
一个因为自己不识字,便愈发崇尚规矩与秩序的固执家伙。
他敬佩自己的勇猛,却也警惕自己的不羁。
这种人,做不成朋友。
但在此刻的汉中,这块被宗族、派系、旧情分搅成一潭浑水的烂泥地里。
王平这样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却显得尤为可贵。
陆逊的手段是春雨,润物无声,分化瓦解。
但雨水只能浸润表层,却冲不走深埋地下的顽石。
要彻底掌控汉中,还需要一把锤子。
一把能将所有顽石,所有不服,所有旧规矩都砸得粉碎的锤子。
魏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宴会的气氛在陆逊的游走下,变得热络而虚假。
可这热络之下,是吴兰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
他看着自己昔日的部将,一个个被那个白面书生三言两语就哄得找不着北,胸中的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朝着身边一个心腹将领使了个眼色。
那将领会意,又推了一把身旁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老将。
那老将名叫李虎,在益州军中也是个有些资历的老人了。
他仗着几分酒意又被同伴一拱火,脑子一热便端着酒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魏……魏将军!末将有话要说!”
李虎的大嗓门,让刚刚还一片喧哗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这个胆敢再次打破“和谐”的醉汉。
吴兰的嘴角,逸出一丝冷笑。
诸葛恪停下了摇动的羽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陆逊则是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他刚刚织好的那张“温情网”,被人一刀捅了个窟窿。
魏延放下酒碗,平静地看着那个醉醺醺的老将。
李虎被全场上百道视线盯着,酒意上头,胆气更壮。
他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道:“魏将军您……年轻有为,我等……佩服!佩服!”
他嘴里说着佩服,脸上却满是不忿。
“可我们这群老骨头,从陛下还在成都的时候就跟着打了!在汉中更是流血流汗,守了数载!”
“这汉中的一草一木,我们都熟!这城墙上,哪块砖是我们兄弟的血染红的,我们都记得!”
他的话语越来越激动,手指着自己胸口的甲胄。
“将军你一来就是太守,就是征北将军!我等……我等这些为大汉卖了一辈子命的老骨头……”
他环视一圈那些同样出身益州的老将,声音陡然拔高。
“心里……不服啊!”
整个大堂,死寂一片。
这是当众叫板!是公然的挑衅!
是将整个益州旧部与魏延这个新太守,彻底摆在了对立面!
关索“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那剌更是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吴兰和他身边的几个将领非但不阻止,反而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他们就等着看魏延如何收场。
是雷霆震怒,当场斩了这个醉汉立威?
那会坐实一个“酷吏”的名声,彻底失去汉中军心。
是温言安抚,虚与委蛇?
那他这个新太守的威严,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魏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哐当!”
一声巨响。
角落里王平猛地推开案几,霍然起身!
他那张素来古板严肃的面孔此刻涨得通红,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怒火。
“李虎!”
王平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惊雷!
他几步冲到李虎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李虎的衣领。
“你有何不服?!”
王平瞪着血红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质问。
“我……我……”
那名老将没想到会惹出王平这个煞神。
被他身上那股铁血军纪的煞气一冲,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吓得浑身一哆嗦。
“我大汉军中以强者为尊,以军功论赏!这是军法!是铁律!”
王平的手指几乎戳到李虎的鼻子上。
“魏将军麦城扬威,江陵破敌,攻灭江东,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泼天的功劳?!”
“而你李虎呢?!你他娘的有什么功劳?!敢在这里叫嚣不服?!”
王平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军中的规矩,不服就比划比划!你敢是不敢!”
这最后一句质问更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虎的心口。
李虎被王平的威势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堂里那些原本看好戏的益州旧将,此刻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王平。
他们可以不服魏延这个“外来户”,却不敢不惧王平这个“自己人”。
这个不识字的将军,对军纪的看重胜过自己的性命!
谁敢在他面前炸刺,那就是自寻死路!
吴兰的面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平这个一向只认死理的闷葫芦,会第一个跳出来维护魏延!
魏延看着这一幕,他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在全场寂静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王平身边。
他没有去看那个已经吓瘫的李虎,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平的肩膀。
这个动作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魏延环视全场,他的视线从吴兰难看的脸上,扫过那些或惊惧或躲闪的将校。
最后落回到瑟瑟发抖的李虎身上。
“王平将军,说得有理。”
“我大汉军中,向来是强者为尊。”
“口说无凭,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魏延收回手走到大堂中央,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我知诸位久镇汉中劳苦功高,心中也自有一份傲气。”
“这乃是好事!咱们当兵的,自然要有一身傲骨!”
“而我魏延麾下从不收软蛋,要的就是有傲骨的雄狮!”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无比。
“但雄狮也得听从头领的号令!也得分得清谁才是真正的百兽之王!”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勃发。
“明日辰时,城外校场!”
“我麾下三千儿郎连同我魏延在内,接受汉中所有同袍,任何形式的挑战!”
“比兵法,比武艺,比军阵!”
“单挑,群战,随你们的便!”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何等的狂妄!
用三千新卒,挑战整个汉中数万守军?!
吴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本想用一场小小的逼宫,试探魏延的底线挫其锐气。
可魏延却直接掀了桌子!
他不要试探,不要妥协!
他要用最直接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
将汉中这块铁板彻底砸碎,然后重新锻造成他想要的形状!
一场精心准备的接风宴,一场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
在这一刻,被魏延亲手撕下了所有伪装。
变成了一个最原始、最血腥的立威舞台。
魏延看着满堂震惊的面孔,最后冷冷吐出八个字。
“以武会友,胜者为尊!”
第282章 以武会友,少年将军战猛将!
次日,辰时。
汉中城外的大校场,早已是人山人海。
冷冽的晨风卷起地上的黄沙,吹得将台上那面巨大的“汉”字帅旗猎猎作响。
校场被泾渭分明地割裂成了两块。
西边,是黑压压一片的汉中守军。
他们站得松散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轻慢。
这些都是益州的老兵油子。
他们不信这新来的征北将军,真敢用三千新卒挑战他们数万大军。
东边,是魏延带来的三千乌浒蛮兵。
他们沉默地伫立着,组成一个个森然的方阵。
甲胄整齐,长矛如林,每个人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杀戮雕像。
他们与西边的喧闹,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高高的将台上,魏延端坐不动。
关嫣、陆逊、诸葛恪、邓艾等人分列其后。
关索站在姐姐身后,激动地攥着拳头,一双眼睛在场中来回扫视。
他昨晚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
姐夫实在太霸道了,直接掀桌子约战全场!
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咚!咚!咚!”
三通聚将鼓敲响,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吴兰排开众人,从益州军阵中大步走出。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铠甲,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傲慢。
他走到场中,先是对着将台上的魏延遥遥一拱手。
“将军,末将以为这军阵比较太过耗时。我等皆为大汉同袍,操练起来伤了和气也不好。”
他顿了顿,话里藏着机锋。
“不如就依将军昨夜所言,以武会友,胜者为尊!”
“咱们先来一场斗将,为今日的比试助助兴,如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既是响应了魏延的挑战,又巧妙地将大规模的军阵对抗,缩小到了个人武勇的层面。
在他看来,魏延麾下除了那个蛮子勇士,其余都是些文弱书生和未及冠的少年。
而他们益州军中,猛将如云!
只要在斗将中先声夺人,狠狠挫败魏延的锐气。
那魏延昨日的狂言便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如此甚好!就依吴将军所言。”
魏延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兰见状脸上得色更浓,他转过身对着自家阵营振臂一呼。
“哪位将军,愿为我汉中军拔得头筹?!”
“末将愿往!”
话音未落,一声暴喝响起。
一名魁梧大将排开众人,走入场中。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裸露在外的臂膀上肌肉虬结。
他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开山斧,斧刃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正是益州军中有名的悍将,雷铜。
“雷将军威武!”
“雷将军必胜!”
看到雷铜出场,西边的益州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雷铜显然很享受这种欢呼。
他走到场中央,将那柄开山斧重重往地上一顿!
一声巨响,地面都为之一震。
他环视一圈,最后将挑衅的视线投向将台。
投向魏延身后那个浑身散发着野兽气息的蛮人勇士。
所有人都认定,魏延这边出战的必然是那剌。
也只有那剌这样体格的猛兽,才有可能与雷铜这头蛮熊抗衡一二。
那剌也确实按捺不住了。
他向前一步正要请战,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魏延。
那剌一愣,不解地看向魏延。
魏延摇了摇头。
他越过那剌,越过跃跃欲试的关索,越过皱眉沉思的邓艾。
他的视线,落在了将台角落里。
那里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在用一块麻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中一杆毫不起眼的长枪。
少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手中的枪。
“子干,此战你上。”
一瞬间,将台上落针可闻。
那剌的动作僵住了。
关索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陆逊,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钟离牧上?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
去对阵天生神力,能生撕虎豹的雷铜?
这不是去比武,这是去送死!
短暂的死寂之后,对面的益州军阵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
“哈哈哈哈!我听到了什么?他让那个小鸡崽子上?”
“魏将军是无人可派了吗?派个没断奶的娃娃来送死!”
“完了完了这还没打,新太守的脸就丢光了!”
吴兰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指着场中那个单薄的身影,对身边的将领们挤眉弄眼。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那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征北将军!”
“看来是江东的水土太养人,把他的脑子给泡坏了!”
嘲讽和讥笑,像潮水一般涌来。
魏延身后的将士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只有被点到名字的钟离牧,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麻布叠好,收进怀里。
然后提着那杆长枪,站起身。
“钟离牧,领命!”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魏延的方向微微颔首。
然后他缓步走下将台,一步步走向校场中央。
他的步伐不快,却无比沉稳。
少年手持一杆普通的长枪,走向那个手持开山巨斧,身形几乎是他两倍的魁梧巨汉。
这一幕荒诞到了极点。
雷铜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钟离牧,脸上的横肉抽动着,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小娃娃,这里是校场,不是你家后院!”
雷铜瓮声瓮气地吼道,声音里满是轻蔑。
“赶紧滚回去找你娘喝奶去!不然等会儿爷爷我一斧子下去,你这小身板怕是要碎成八块!”
钟离牧停下脚步,与雷铜相距十步。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长枪轻轻一横。
一个最简单,最标准的起手式。
他的冷静与雷铜的暴躁,与全场的喧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份冷静,反而让雷铜心头无端升起一丝烦躁。
“不知死活的东西!”
雷铜怒骂一声,决定不再废话。
他要用最残暴的方式,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碾碎!
让那个高高在上的魏延,彻底颜面扫地!
“咚!”
比武开始的鼓声,终于敲响。
“给老子死来!”
雷铜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双臂肌肉猛然坟起!
他轮起那柄门板似的开山大斧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巨熊向着钟离牧冲去!
那柄巨斧在他手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卷起万钧之势。
当头就朝着钟离牧的脑袋狠狠劈下!
这一斧,快!准!狠!
蕴含着他全身的力量!
益州军的将士们,已经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关索紧张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关嫣的手也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所有人都认定,那个单薄的少年。
将在这一斧之下,粉身碎骨。
第283章 少年将军技惊四座!
万钧巨斧,携着撕裂天地的风雷之声,当头砸落!
在那一瞬间,整个校场西侧的益州军阵,爆发出胜利的狂吼!
“黄口小儿,等死吧!”
“雷将军威武!劈了他!”
连一直冷眼旁观的王平,也下意识攥住了拳头。
他认可钟离牧的胆气,但少年之躯,如何与雷铜这等开山裂石的力量抗衡?
吴兰的脸上,挂着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在雷铜的巨斧之下化为一滩肉泥!
他仿佛已经看到将台上魏延那张狂妄的脸,会变得何等铁青难看!
然而,魏延没有动。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分毫。
就在那闪着幽蓝光芒的斧刃,即将触及钟离牧头颅的刹那。
那个始终静立如松的少年,终于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
他的身体只是以一个凡人绝难做到的角度,向侧面轻轻一晃。
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又像一道捉摸不定的鬼影。
那柄势不可挡的开山巨斧,就这样擦着他的衣袂。
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了他方才站立的地面上!
一声巨响!
烟尘冲天,碎石四溅!
校场坚硬的夯土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狰狞的大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西边益州军阵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动静。
雷铜倾尽全力的一击落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身体向前一个趔趄,空门大开。
就是现在!
钟离牧那道飘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雷铜的肋下。
他手中那杆平平无奇的长枪,无声无息地递了出去。
没有风声,没有杀气。
枪尖如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雷铜铠甲的缝隙。
那是一个最刁钻、最脆弱的防守死角!
“不好!”
雷铜心头警兆大起强行扭转腰身,回转斧柄试图格挡。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在死寂的校场上传出老远。
火星四溅。
雷铜只觉得一股阴狠诡异的巧劲,顺着斧柄瞬间传遍全身。
震得他整条右臂一阵酸麻,险些拿捏不住。
他心中掀起滔天骇浪!
这黄口小子的力气,怎么可能这么大!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用劲法门!
雷铜不敢再有半分轻视,他收起了所有戏耍之心。
一声怒吼,将天生的蛮力催发到了极致。
巨大的开山斧被他舞成一团旋风。
斧影重重,呼啸作响,将他周身三尺之内护得是水泄不通。
他放弃了主动进攻,转为最稳妥的防守。
他就不信,这小子还能突破自己这铜墙铁壁般的防御!
然而,他错了。
钟离牧的身法太过诡异,他从不与雷铜进行力量上的碰撞。
他的脚步飘忽不定,如同附着在雷铜身侧的一道影子。
无论那巨斧如何狂乱挥舞,总能找到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空隙。
他手中的长枪,更像是一条拥有生命的毒蛇。
每一次出击,都精准无比地点在雷铜招式变换的衔接处,点在他发力的薄弱点。
枪尖点在斧面,雷铜只觉得力道一滞。
枪杆扫在斧柄,雷铜感觉半边身子都为之一麻。
场上的景象,变得荒诞无比。
只见一个魁梧如熊的巨汉,疯狂挥舞着门板一样的巨斧。
却始终碰不到那道围绕着他飘忽游走的黑色魅影。
而那道魅影手中的长枪却在每一次轻描淡写的交击中,都让那巨汉的身形为之一颤。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鬼莫测的枪法和身法惊得呆若木鸡。
这哪里是比武?
这分明是一场戏耍!
一场单方面的、优雅而残酷的戏耍!
“这……这是什么枪法?”
益州军阵中一个老将喃喃自语,话语中满是不可思议。
“不可能……雷将军的力量,怎么可能被这样化解……”
吴兰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
他死死盯着场中那道黑色的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派出了益州将士中最强的猛将。
他以为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
可结果,他的猛将却像一头被戏耍的笨熊!
这记耳光来得太快,也太响亮!
将台上关索已经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呼吸。
他看着场中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孤僻的少年。
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将军,身手实在是太俊了!
这比姐夫那夜在宴会上掀桌子还要帅!
诸葛恪摇动羽扇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他看着钟离牧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出枪的角度,每一次闪避的步伐。
那双聪慧过人的眼中,闪烁着惊异与思索的光芒。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武艺的范畴。
这是算计!
是将对手的力量、速度、反应、甚至心理都算计进去的,最精妙的战术!
陆逊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面无波澜的魏延。
将军选的人,果然没错。
这位沉默的少年校尉,他所拥有的可不仅仅是武勇。
场中,比斗仍在继续。
斗到三十招开外,雷铜已经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他每一次挥斧,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而钟离牧的每一次格挡卸力,都在不断叠加着他手臂上的酸麻与刺痛。
他的章法,已经彻底乱了。
原本密不透风的斧网,此刻处处都是破绽。
钟离牧的眼睛始终清冷如冰。
他一直在等。
等雷铜力竭的瞬间,等他出现那个无法弥补的破绽。
终于,机会来了!
雷铜又是一斧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就是此刻!
钟离牧不再游走他踏前一步,手中长枪的枪杆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
轻轻一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缠上了雷铜那沉重的斧柄。
“缠字诀!”
王平在将台上脱口而出,满脸的震惊。
这是军中枪法最上乘的法门,极难练成!
只见钟离牧手腕发力,那枪杆如同一条柔韧的蟒蛇死死绞住斧柄,猛地向外一带!
雷铜本就力竭手臂酸麻,如何还能握持得住?
“啊!”他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开山大斧,竟被硬生生从手中夺走!
巨大的斧头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呼啸着飞出十几步远。
最后“哐当”一声,深深地插入了校场的地面。
全场死寂。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雷铜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大脑一片空白。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抹冰冷的寒意,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缓缓低下头。
那杆普通的长枪,那枚朴实无华的枪尖,正静静地贴着他的喉结。
只要再进一寸,就能轻易洞穿他的脖颈。
胜负已分。
少年收枪后退一步,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没有说一句嘲讽的话,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巨汉。
他只是转身提着枪,一步步走回将台之下。
雷铜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干脆,如此屈辱。
第284章 恩威并施,悍将效死
校场之上,死寂一片。
那柄巨大的开山斧,半截斧身都深深插进土里。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固在场中那两个身影上。
一个,是提枪而立,面无表情的少年钟离牧。
一个,是手无寸铁,呆若木鸡的巨汉雷铜。
西边,益州军阵那黑压压的人群,此刻安静得像一片坟场。
他们脸上的轻慢与得意,早已被混杂着惊骇羞耻与茫然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益州军中有数的大将,被一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
用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干脆利落地击败了。
这比一刀将雷铜砍了,还要让他们难以接受。
是对他们整个益州旧部,最赤裸裸的羞辱。
吴兰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份志在必得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铁青。
他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到魏延麾下竟藏着这样一个怪物!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场中的雷铜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看那柄插在远处的战斧。
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将他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羞耻,愤怒,绝望……
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滚,最后汇成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啊!”
作为一名将领,兵器被夺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他是在万军之前,被一个少年用如此羞辱的方式击败。
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作为一名悍将的所有荣光。
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还怎么有脸面站在这校场之上?
还怎么有脸面去见益州的同僚们?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雷铜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他双目赤红竟是反手握剑,朝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抹去!
士可杀,不可辱!
他要用自己的血,来洗刷这份耻辱!
“给我住手!”
一声断喝如晴空霹雳,在整个校场上空炸响!
那声音里蕴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与力量,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正欲自刎的雷铜手腕猛地一滞,动作僵在了半空。
魏延站了起来。
他疾步走下将台,一步步走入场中。
全场的视线,都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他径直走到那柄开山斧前,伸手握住了斧柄。
稍一用力,那深陷地下的巨斧便被他轻松拔起。
他掂了掂手中巨斧,这才转身走向雷铜。
所有益州将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以为魏延要当众处决雷铜。
然而魏延走到雷铜面前,非但没有半分斥责反而开口称赞。
“雷将军,你使得一手好斧法啊。”
雷铜愣住了,全场都愣住了。
魏延将巨斧扛在肩上,继续说道:“力劈华山,势不可挡!不愧是蜀中名将,延佩服!”
“只是,将军的招式大开大合,有余于力而不足于巧,破绽太多。”
这话说得直白却并非嘲讽,更像是一种宗师对后辈的指点。
雷铜握着佩剑的手,微微松动了一些。
就在此时,益州军阵中又冲出一人。
“魏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雷将军已经败了,你又何必再出言羞辱于他!”
那是一名与雷铜关系莫逆的校尉。
他见雷铜受辱又被魏延这般“指点”,只当是胜利者的炫耀,顿时怒火中烧。
他提着一柄长刀冲到场中,对着魏延怒目而视:“末将李莽!愿领教魏将军高招!”
吴兰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芒,并未出声阻止。
又来一个送死的。
诸葛恪在心里冷笑一声,重新摇起了羽扇。
魏延看着这个主动跳出来的李莽,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这位李校尉,有胆气!”
魏延将肩上的巨斧放下,单手提着对那李莽说道:“那我便用雷将军的招式,与你走上一遭!”
李莽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用雷铜的招式?
这是羞辱雷铜还不够,要连着自己一起羞辱吗?
“将军末将得罪了!看刀!”
李莽不再废话,一声暴喝挥舞着长刀便向魏延冲了过来。
魏延不闪不避,手中巨斧后发先至。
同样是雷铜那记势大力沉的下劈。
但在魏延手中,这一斧少了几分蛮横却多了几分羚羊挂角般的精妙。
斧刃破空,带着一股奇异的震颤。
“当!”
第一招刀斧相交。
李莽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混杂着一股螺旋暗劲顺着刀身疯狂涌来。
他虎口剧痛,长刀险些脱手。
怎么可能!
明明是同样的招式,威力竟有天壤之别!
他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魏延的第二斧已经到了。
依旧是雷铜的招式,一记简单的横扫。
可魏延出手的时机角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
正好卡在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那个最难受的节点。
“铛!”
第二声巨响。
李莽的长刀被磕得高高弹起,胸前空门大露。
完了!
他心中一片冰凉。
魏延的第三斧随之而至。
斧柄如龙,轻轻一带一绞。
正是钟离牧方才用过的“缠字诀”的影子。
但由魏延用这沉重的巨斧使来,更显霸道绝伦。
“哐当!”
李莽手中的长刀再也把持不住,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老远。
三招,仅仅三招。
魏延用着雷铜的斧头使着雷铜的招式,将另一名益州悍将轻松击败。
如果说钟离牧的胜利是技巧的碾压。
那魏延此刻展现的就是武道境界上,绝对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方才更加彻底更加沉重。
益州军阵中那些老将们,看着场中那个手持巨斧渊渟岳峙的身影。
脸上最后的一丝不忿与傲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战胜的力量时,发自内心的敬畏。
魏延没有去看那个被缴了械的李莽。
他将巨斧倒转,斧柄递还给依旧呆立的雷铜。
雷铜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那熟悉的重量与触感,让他浑身一震。
魏延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武艺之道,在精不在蛮。你的勇力是上天赐予你的天赋,是上阵杀敌的利器!”
“而不是让你在同袍面前逞凶,更不是让你拿来伤害自己的!”
“雷将军,你是条好汉!”
“日后随我北伐中原,马踏关陇,我魏延帐下正缺你这样悍不畏死的勇将!”
一番话,掷地有声。
雷铜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魏延。
他没有听到嘲讽没有看到轻蔑,只看到一双深邃而灼热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欣赏有期许。
“扑通”一声。
这位七尺高的魁梧巨汉,竟是单膝跪地。
将那柄失而复得的巨斧横在身前,对着魏延深深一拜。
“末将雷铜……知罪!”
“末将愿为将军效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魏延伸手将他扶起。
然后他转身,面向整个校场数万将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鸣滚滚。
“从今日起,在我魏延麾下,没有荆州派,没有益州派,只有大汉的兵!”
“我不管你们是来自何方,曾追随何人,有过何等功劳!”
“在我魏延这里,只看一样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老子只看你们的能力!”
“谁有能力,谁肯为大汉流血,谁敢跟着我魏延去长安城下走一遭,谁就是我魏延的袍泽兄弟!”
“有能者,上!”
“怯懦者,滚!”
“从今日起,我汉中军中不问出身,不讲派系,胜者为尊,功者为上!”
“尔等可听清楚了!”
校场之上数万汉中守军,看着将台上那个霸道绝伦的身影,听着那一番振聋发聩的宣言。
他们眼中的麻木、轻慢与敌意,正在一点点褪去。
只剩下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情绪。
是热血,是渴望,是建功立业的野心!
吴兰站在人群中,看着周围将士们脸上那悄然发生的变化。
他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
他精心编织的大网,被魏延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第285章 三招立威,全军跪服!
魏延那一番话,如惊雷如洪钟。
在场的每一名汉中将士,都觉得自己的天灵盖被狠狠敲了一下。
热血这几乎被遗忘的东西,从冰封的骨髓深处重新苏醒。
开始在血管里奔腾咆哮。
魏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身后那个刚刚被三招缴械的李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羞愧,愤怒,不甘......
所有情绪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敬畏。
他看着魏延,那道身影并不比自己高大多少,此刻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扑通!”
李莽扔掉了手中的刀鞘,双膝重重跪地。
额头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夯土上。
“末将李莽,有眼不识泰山!”
“冲撞了将军,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这一跪,像是一个信号。
人群中,那些先前跟着吴兰起哄,或冷眼旁观或心中不忿的益州旧将们面面相觑。
他们看到了魏延用雷铜的斧法击败了李莽。
看到了他将一个寻死的悍将重新拉了回来。
更听到了那番“不问出身,只看能力”的宣言。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气魄。
这是一种他们渴望了太久的公平。
又一个将领走了出来,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末将张泉,向将军请罪!”
“末将王尚,请将军责罚!”
“扑通!”
“扑通!”
跪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过短短片刻,校场中央魏延的面前,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将校。
他们都是之前叫嚣最凶,心中最不服的刺头。
此刻他们低着头,将自己最脆弱的后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魏延面前。
这是一种最彻底的臣服。
吴兰站在人群的边缘,浑身冰冷。
他看着自己昔日的同袍,一个个如同朝圣般跪向那个男人。
他苦心经营的关系网,他赖以为傲的派系力量。
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魏延看着跪在面前的众人,他没有立刻去扶。
他只是平静地承受着这份跪拜。
这是他应得的。
这是他这个汉中太守必须拥有的威严。
直到整个校场的喧哗都彻底平息,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停滞。
魏延才缓缓上前,亲手扶起了最前面的李莽。
“李校尉请起!我刚刚说了,咱们当兵的人,有一身傲骨那是好事啊!”
“我刚才观你的刀法,够快,够狠!你也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啊!”
李莽抬起头,满脸的泪痕与错愕。
他以为自己会受到严惩,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将军的肯定。
魏延又走向另一个人。
“张将军,我观你方才站位,隐于众人之后,却随时可以策应两翼,是个懂得策应的好手。”
他又走向下一个。
“王将军,你的臂力,在雷将军之下,是冲锋陷阵的猛将。”
他一个一个地走过去,将那些跪地的将领一一扶起。
他能准确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能说出他们不为人知的优点。
那些被扶起的将领,一个个从最初的惊愕到感动,再到最后的死心塌地。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但那份傲气已经转化为一种名为“心服口服”的东西。
一场足以引发兵变的立威之战,没有流一滴血,没有惩罚一个人。
魏延用神鬼莫测的武艺,用羚羊挂角的手段,更用那广阔如海的胸襟。
将一场尖锐的对立化解于无形。
他不仅是砸碎了汉中这块铁板,更是将这些碎片亲手捡起。
用自己的意志与气魄,重新锻造成了一柄更锋利,更坚固的绝世凶兵!
将台之上。
那剌看着台下那副众将归心的场面,他铜铃大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这才是他愿意追随的头狼!
他一手按着胸口对着魏延的方向,行了一个乌浒蛮族最古老、最崇高的礼节。
角落里,钟离牧依旧抱着他的长枪,沉默不语。
只是那双始终清冷的眼睛里,此刻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以雷霆手段立威,再以春风化雨收心。
这种御下之术,他从未见过。
这位征北将军,拥有的绝不仅仅是匹夫之勇。
陆逊和诸葛恪并肩而立,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和惊叹。
陆逊轻声感叹:“将军此举,比之淮阴侯登台拜将,亦不遑多让。”
诸葛恪摇着羽扇,脸上是他一贯的骄矜,但话语里却带着由衷的佩服。
“伯言将军此言差矣。”
“韩信是得了帅印才去拜将,我们家这位将军啊,那可是自己亲手打出了一枚帅印!”
这便是魏延!
他从不等待别人给予他什么。
他想要的一切都会亲手夺来!
校场比试结束。
回太守府的路上,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来时是泾渭分明,是暗流涌动。
归时,数万大军汇成一股洪流,紧紧跟随着将台上的那面“魏”字大旗。
那些益州旧将们,不再与魏延的亲兵部队隔着距离。
雷铜,李莽等人甚至主动凑到了那剌和钟离牧的身边。
笨拙地搭着话,言语间满是敬佩。
魏延走在最前方,身后,陆逊、诸葛恪、邓艾、王平等人紧随。
再之后,是关索,钟离牧,那剌。
最后才是吴兰,雷铜,李莽,以及整个汉中军府的所有将校。
他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
这一次再无半分不敬,只有发自内心的拥戴与信服。
汉中的天,变了。
第286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翌日,天刚蒙蒙亮。
雷铜、李莽等一干武将,便齐齐堵在了那剌的营房门口。
雷铜那张黑脸此刻堆满了有些笨拙的笑容。
手里还提着一坛不知从哪弄来的好酒。
“那剌校尉,铜乃是一介粗人,昨天多有得罪!这厢给你赔个不是!”
李莽在旁边帮腔:“是啊是啊,那剌校尉勇猛盖世,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望校尉不吝赐教一二!”
那剌从营房里走出看了一眼二人,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十几个将校,眉头微蹙没说话。
他只是绕过众人,自顾自地开始在空地上打熬筋骨。
拳风呼啸,筋骨齐鸣。
雷铜等人也不敢打扰,就这么眼巴巴地围在一旁看着。
不远处钟离牧抱着他的长枪,靠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
几个年轻些的校尉壮着胆子凑了过去。
“钟离校尉,您……您那手枪法叫什么名堂?当真是神鬼莫测啊!”
“是啊钟离校尉,您看我们有这个天分学一学吗?”
钟离牧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有。”
两个字,直接把所有人的话都堵了回去。
关索看得直乐,他凑到邓艾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士载你看,这帮家伙昨天还牛气冲天,今天就变得如此客气了。还是我姐夫他厉害呀!”
邓艾依旧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嗯。”
吴兰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看着这副景象。
看着自己昔日的袍泽,众星捧月般围着魏延的两个亲信校尉。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汉中的天,是彻彻底底地变了。
他经营了数年的派系,在魏延那霸道绝伦的手段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纸。
巳时,太守府议事大堂。
汉中所有文武官员悉数到场。
城中的几位世家族长也被邀请前来。
武将一列,以王平为首。
雷铜、李莽等人昂首挺胸站得笔直,再无昨日的散漫。
文官一列,则显得有些萎靡。
几个本地出身的官吏交头接耳,神色不安。
魏延坐在主位上,陆逊和诸葛恪分坐左右。
“诸位。”
魏延一开口,堂下瞬间鸦雀无声。
“昨日校场之事,不过是开胃小菜。我今日召集诸位来此,乃是为宣布本官上任汉中太守的第一道政令。”
“清查田亩,丈量土地!”
这八个字,在堂中掀起轩然大波!
雷铜李莽这些武夫还没反应过来,文官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将军三思啊!”
“汉中承平已久,田亩黄册皆有定数,何故要重新丈量?”
“此举劳民伤财,恐……恐会引起地方不宁啊!”
为首的正是那个张老者,他一脸痛心疾首,仿佛魏延的命令是什么亡国之策。
清查田亩?
这哪里是清查田亩,这分明是要从他们这些世家豪族身上割肉!
汉中之地,大片良田早已被他们用各种手段隐匿侵占。
根本不上报官府,不缴纳赋税。
这几乎是所有地方豪族心照不宣的秘密。
魏延这是要掀桌子,要断他们的根!
魏延冷眼看着下面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的脸,他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本将不是在与你们商议。”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我大汉如今坐拥荆、益、扬、交四州之地,北伐在即。汉中作为北伐桥头堡,钱粮乃是重中之重。”
“尔等隐匿田亩偷逃赋税,就是挖大汉的根基,是断北伐军的粮草!”
“谁敢阻挠便是与我大汉为敌,与数十万北伐大军为敌,与陛下光复汉室的大业为敌!”
一番话杀气腾腾,堂下瞬间安静下来。
张老者等人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延环视一周,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邓艾!”
“末.....末将......在......在。”
邓艾走出队列,因为紧张那个“在”字说得有些结巴。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少年身上。
魏延一指邓艾,对着满堂文武宣布。
“我任命我征北将军府典农校尉邓艾,全权负责汉中田亩清查丈量一事!”
“府库兵曹,任其调遣!见邓校尉如见我魏延本人!”
“谁敢阳奉阴违阻挠此事,军法从事!”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将军竟然让这样一个说话都说不利索的毛头小子,负责如此重要的大事?
这魏延是疯了吗?!
张老者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不仅是要割他们的肉,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派这么个东西来查他们?
邓艾迎着无数或质疑或轻蔑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魏延重重一拜。
“艾......艾领命!必.....必不辱使命!”
他的话依旧有些磕巴,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
当夜,汉中城内一处隐秘的宅院。
张氏宗族的族长张老者坐在主位,面沉似水。
下首坐着的,是汉中城内有头有脸的几家豪族家主。
“欺人太甚!这魏延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个姓李的家主狠狠一拍桌子。
“那魏延一介武夫,他懂个什么政务?清查田亩?我看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张公您乃是汉中名士,德高望重,难道就任由他魏延这么胡来?”
另一人立刻附和道。
张老者干枯的手指敲打着桌面,许久才冷哼一声。
“急什么?”
“他魏延是猛虎,可我们也不是绵羊。他想在汉中站稳脚跟,光靠武力可不够。”
“传我的话下去。从明天起各家把地契、黄册都藏好了。
官府的人来问就说年久遗失,不是被烧了就是被虫蛀了。”
“还有告诉那些佃户,谁敢帮着官府丈量土地,明年就别想再租我们一分地!我看谁敢帮他魏延!”
“至于那个叫邓艾的小子……”
张老者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罢了,不足为虑!”
“派几个族中子弟去‘帮帮’他。让他知道知道,这汉中的水有多深!”
“高!张公此计甚高!”
“就让那魏延知道,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
几人抚掌大笑,阴谋在昏暗的灯光下发酵。
同一时间,太守府中。
陆逊找到了正在灯下沉思的魏延。
“启禀将军,今日堂上之举,您是否……太过心急了?”
“清查田亩,乃是与整个汉中士族为敌。根基未稳便行此雷霆手段,恐会激起民变啊。”
魏延放下手中的书籍,拿起一旁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伯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道:“我若是不这么做,他们就会真心实意地归顺我?就会把吃下去的田和税给我吐出来吗?”
“这……”
陆逊一时语塞。
“他们不会的,这帮人畏威而不怀德。不把他们打痛了打怕了,他们永远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今日就是要逼他们出手。他们不出手,我怎么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陆逊看着魏延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魏延转过身笑意更深。
“你以为,我让子干和那剌这几日无所事事,是在做什么?”
“早在校场比武之前,我就让他们麾下的蛮兵化整为零,换上便装散入汉中城内各处了。”
陆逊大惊失色。
魏延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在了张氏宅院的位置。
“现在,城中各大豪族的宅院门口,恐怕都有咱们的人在‘看风景’。
“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这里,都会一清二楚!”
他等的就是豪族们自己跳出来。
他要的不是敲打,而是一网打尽!
次日清晨。
紧闭的府库大门,缓缓打开。
邓艾走了出来,他手里多了几样东西。
一卷崭新的麻绳,一根做了标记的丈杆,还有一本空白的册子。
他身后,跟着十名从魏延亲兵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士卒。
邓艾迈开脚步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汉中田产最集中的地方。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式拉开序幕。
第287章 叫他走着来,躺着回!
城西,官田。
这里是汉中府库直辖的田产,也是邓艾清查的第一站。
十数名魏延的亲兵身着短褐,护卫在邓艾周围。
几个从汉中本地官署调来的吏员,则捧着旧的黄册满脸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丈量开始。”
邓艾吐出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他从背上解下一捆特制的麻绳。
那麻绳用桐油浸泡过,既防水又不易伸缩。
每隔一丈,便系着一个红色的布条。
每十丈则是一个黑色的布结。
两个亲兵拉着麻绳两端,飞速在田埂上奔跑。
邓艾则手持一根同样做了标记的丈杆,在田间飞快地走动,嘴里报出一串串数字。
“乙字号田,长三十七丈,宽一十二丈。”
“地势平,土色黄,定为上田。”
他身后一个亲兵飞快地在崭新的册子上记录。
那几个本地吏员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过去丈量土地,用的是最原始的步量法或者简陋的竹竿。
不仅速度慢而且误差极大。
何曾见过如此高效精准的法子?
不过半个时辰,往日里需要一整天才能清点完的官田,就已经被丈量登记过半。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锦缎的半百男子,带着两个仆役提着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哎呀,各位军爷辛苦了!”
来人自称是城中张氏的管家。
他目光在那些亲兵身上一扫,最后落在了那个沉默的少年主官身上。
“邓校尉,真是年少有为啊!”
张管家凑近了些,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着痕迹地往邓艾手里塞。
“我家主人最是敬佩少年英雄。这是给校尉和兄弟们喝茶的,不成敬意。”
他的话语油滑而热络,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这丈量土地嘛是个苦差事,有些田地边边角角的不好量。校尉高抬贵手,日后但凡有需要我们张家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金钱,许诺,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威胁。
这是汉中世家百年来屡试不爽的招数。
邓艾没有接那个锦囊。
他只是看着那鼓鼓囊囊的织物,又看看张管家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脸。
那张向来木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似于困惑的情绪。
“田......就是田。尺寸......就是尺寸。”
他举起手中的丈杆。
“一丈......就是一丈。”
“怎么......高抬贵手?”
“手抬高了......绳子......会斜。丈量......就不准了。”
张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塞钱的手悬在半空。
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了无数种应对的方案。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给他这样一个回答。
这不是拒绝,甚至不是鄙夷。
而是一种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逻辑。
邓艾说完不再理会他,转身对亲兵下令。
“继续,丈量下一块。”
一行人绕过呆立原地的张管家,继续他们精准而高效的工作。
贿赂失败的消息,比风传得还快。
很快,汉中城内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开始流传起另一种声音。
“听说了吗?那魏太守根本不是来帮我们的,他是要把我们的地都抢走,分给他手下那些蛮子兵!”
“那个姓邓的小子心最黑!他用的尺子比官府发的长一寸,量你一亩地就多收你一亩一分的税!”
“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谣言如瘟疫般扩散,裹挟着恐惧与愤怒。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变得警惕而敌视。
丈量队所到之处,总有无数双不友善的眼睛在暗中窥视。
更有甚者,一些被豪族收买的地痞无赖开始在乡间煽风点火。
“绝不能让他们再量下去了!这是我们祖宗留下的地,凭什么他说量就量!”
“大家伙儿一起上,把他们赶出去!”
汹涌的民意被巧妙地引导,化作了一股对抗新政的暗流。
这日,邓艾的队伍来到一处村落的入口。
被上百名手持锄头扁担的村民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几个地痞,叫嚣得最凶。
“站住,不许过去!你们这些朝廷的鹰犬,想抢我们的地就先从我们身上踩过去!”
邓艾身后的十名亲兵,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邓艾却摆了摆手。
他迎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惶恐的脸,一言不发。
他只是从背上取下一杆官府颁发的标准丈尺,又拿出自己那根做了标记的丈杆。
在所有人面前,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地上。
长度分毫不差。
他又拿出那卷浸了油的麻绳,将上面的标记与丈尺一一比对。
同样精准无误。
喧嚣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那些被煽动的村民,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疑惑。
“尺子......好像没问题啊。”
“那......那传言是假的?”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之际,邓艾终于开口了。
他的话依旧有些磕巴,但这一次他强迫自己提高了音量,让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魏......魏将军有令!”
“凡......凡是主动配合丈量,申报田亩的农户......其地......优先上报朝廷!”
“陛下有旨......今年......可享第一批税收......减免!”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减税?!
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这比给他们金子还来得实在!
一个皮肤黝黑一看就是自耕农的汉子,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锄头。
“邓校尉,你说的是真的?真的能减税?”
“此事若是当真,我家的地你们随便量!”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了旁边一个佃户的怒斥。
“李老四,你疯了吗!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那汉子脖子一梗。
“什么自家人?老子种的是自己家的地,凭本事吃饭!你们愿意给张家当狗,可别拉上我!”
“你!”
人群立刻分化成了两派。
那些拥有自己小块土地的自耕农,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而那些依附于豪族,耕种着租来土地的佃户则面露难色,不断被旁边的地痞们用眼色威胁。
邓艾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张木讷的脸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人心亦可算计。
......
张氏宅院深处。
“废物!一群废物!”
张老者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那个前去行贿的张管家,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那小子软硬不吃!现在又抛出什么减税的鬼话,把那些泥腿子都给说动了!”
下首的一名李姓家主,满脸阴沉。
“张公,不能再等了!再让他这么搞下去,我们几家隐匿的田产就全要暴露了!”
“到时候不仅要补缴巨额赋税,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另一人也附和道:“没错!那魏延就是一条疯狗,那个姓邓的小子就是他放出来的狗崽子!对付疯狗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用棍子!”
堂中的空气,变得凝重而狠戾。
张老者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话语里带着彻骨的阴寒。
“传我的话下去。”
“明天,邓艾的队伍就会进入西郊的张家庄。”
“我们该给他点教训了!定要叫他走着来,躺着回!”
第288章 邓艾丈量遇阻,诸葛恪巧施妙计!
一日后,邓艾的丈量队完成了城西的官田和部分自耕农田地的丈量。
他们来到了汉中最大豪族张氏的庄园外。
门前,黑压压站着数百号人。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兵器,而是锄头,是扁担,是木棍。
这些人面色不善,身上带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悍勇之气,将通往庄园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那个去过官田的张管家。
他此刻再无半分谄媚,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邓艾的丈量队到了。
十名亲兵在前将邓艾护在中间,几个本地吏员捧着册子躲在最后面,腿肚子都在打颤。
“来者何人?!给我站住!”
张管家一声厉喝,唾沫星子横飞。
“此乃我汉中张氏祖产之地,世代耕耘容不得外人踏足!你们来此想干什么?”
他身后的数百庄客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家伙声浪震天。
“滚出去!”
“这里不欢迎你们!”
邓艾看着眼前这堵人墙,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在计算。
三百一十二人,手持农具情绪激动,呈半包围态势。
冲突风险极高。
任务目标,丈量张家庄田亩。
当前阻碍,人为。
他身旁一名亲兵百夫长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只要邓艾一声令下,他们十几个人就能在这群乌合之众中撕开一道口子。
但邓艾没有下令。
他走上前一步,对着张管家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磕巴语调开口。
“艾.....艾奉......魏将军令。清查......田亩。请......请诸位配合。”
张管家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配合?我呸!”
他一口浓痰吐在邓艾脚前。
“一个结巴也敢来跟爷爷我讲道理?魏延派你这么个东西来,是看不起谁呢?”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几个年轻的庄客看主家管事如此威风胆气也壮了,竟是上前推搡最前排的亲兵。
“滚啊!听不懂人话吗?”
“再不滚,爷爷的锄头可不认人!”
亲兵们身上甲胄精良,被推得晃了晃,脸上怒气勃发。
他们是跟着魏延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刀刃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收刀。”
邓艾淡淡吐出两个字。
“结阵,持盾。”
十名亲兵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收刀从背后取下小圆盾。
肩并肩盾靠盾,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
任凭那些庄客如何推搡叫骂,这道盾墙纹丝不动。
他们不还手不骂人,只是沉默地挡在那里。
拳头打在棉花上,最是让人憋闷。
张管家的叫骂声渐渐小了下去,他发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
激化冲突逼官府的人先动手,然后就能占据“民意”高地。
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计策。
可这个姓邓的小子滑得像条泥鳅,根本不上当。
场面一时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一架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一个羽扇纶巾的年轻文士摇着扇子,一脸悠闲地走了下来。
正是诸葛恪。
他看都没看对峙的双方,仿佛只是路过此地顺便下来透透气。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能让半条街都听见的音量朗声宣布。
“征北将军有令!”
“为犒劳三军将士,即日起汉中府库高价收购城中余粮!凡有余粮出售者,价钱好商量!”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张管家脸上的怒气和焦躁,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取代。
来了!终于来了!
他们所料不差,魏延这个外来户军中存粮必定不多。
北伐在即,他比谁都急!
这才是真正的命脉!
什么清查田亩,不过是虚张声势。
粮食才是能把他活活掐死的东西!
张管家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团。
他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对着诸葛恪一躬到底。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诸葛参军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诸葛恪这才像是刚发现他一样,用羽扇指了指剑拔弩张的人群。
“尔等这是在做什么?聚众闹事,对抗官府?胆子不小啊。”
张管家连忙摆手,脸上堆满虚伪的笑。
“误会,都是误会!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就是一点小口角。不碍事,不碍事。”
“哦?是吗?”诸葛恪拖长了语调。
他不再理会张管家,而是命人当场在路边摆开了桌案。
铺上笔墨纸砚,竟是要当场设立一个粮食收购点。
张管家眼睛都亮了,立刻派人飞奔回去通知家主和其他几家豪族。
这头肥羊自己送上门了,不狠狠宰一刀都对不起老天爷。
不多时,几个穿着体面的豪族管事便匆匆赶来。
一场围绕着粮价的虚伪扯皮,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庄园门口怪异地展开了。
“诸葛参军,不是我们不给魏将军面子。只是今年年景不好,地里收成有限,家家户户存粮都不多啊......”
“是啊,这可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口粮,价钱上若是低了,我们没法跟下面人交代啊。”
几人一唱一和,把价格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诸葛恪听着报价,脸上显出肉痛的神情,他连连摇头。
“太高了,太高了!这个价钱,我无法向将军复命啊!”
他装模作样地与对方争执,讨价还价。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完美扮演了一个急于购粮却又囊中羞涩的憋屈官吏。
豪族们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愈发得意。
最终在一番“艰苦”的拉锯后,诸葛恪一拍大腿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罢了!为了北伐大业,为了不让将士们饿肚子,这个价钱我应了!”
“签契约!一手交钱,一手交粮!”
豪族管事们大喜过望,连忙在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他们看着诸葛恪那张“吃了大亏”的脸,只觉得这少年得志的麒麟子也不过如此。
被他们这些地头蛇,拿捏得死死的。
同一时间,汉中城南的施粥棚。
关嫣一身素衣,亲自为排队的贫民盛上一碗热粥。
与往日不同,今日领了粥的百姓还会从旁边一个书吏手中,领到一张巴掌大的麻纸。
上面用朱砂印着“汉中官仓粮票”六个字,以及一个鲜红的太守府大印。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不解地问:“小老儿斗胆请问夫人,这是何物啊?”
关嫣身边的侍女朗声解释:“老人家此乃粮票!魏将军体恤百姓,三日之后你们凭此票,可到城东新开的官仓兑换粟米一斗!”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不要钱就能领一斗米?
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众人将信将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粮票贴身藏好。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豪族们沉浸在高价卖粮的喜悦中,继续派人与邓艾的丈量队对峙。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太守府中。
魏延背对着门口,正凝视着墙上那副巨大的汉中地图。
钟离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言简意赅。
“张、李、王三家,均已签约。粮价高于市价三成。城中其余小族,跟风抬价。”
话音刚落诸葛恪摇着羽扇,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将军,鱼已入网,无一幸免。”
魏延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最后落在了城外几处不起眼的标记上。
那是汉中各大豪族私设的粮仓所在。
这些位置是那剌手下的乌浒蛮兵,花了数日时间,扮作樵夫、货郎一点点摸排出来的。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今天。
等这些自以为是的硕鼠,把囤积的粮食从阴暗的地窖里,高高兴兴地搬出来送到他指定的屠宰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289章 人赃并获
城西张氏庄园前僵持的局面,被一块石头打破。
那石头裹着泥从人群后方抛出,精准地砸在一名亲兵的头盔上。
紧接着更多的石块,甚至干硬的牛粪如同雨点般从人群中飞出。
砸向那道薄薄的盾墙。
“快!保护邓校尉!”
亲兵百夫长怒吼一声,将盾牌举得更高护住邓艾身前。
有亲兵被石块砸中手臂闷哼一声,鲜血顺着甲胄缝隙渗出。
士卒们怒火中烧,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只要邓艾一声令下,他们瞬间就能把眼前这群不知死活的庄客砍瓜切菜。
邓艾却置若罔闻。
他只是从盾牌的缝隙中,冷静地观察着。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点着,口中吐出冰冷的字节。
“那个……最高最壮的。记下来。”
“他旁边……扔石头最用力的。也记下来”
“还有……那个躲在后面……煽风点火的。全部记下来!”
他身后的吏员手忙脚乱地用炭笔在竹简上记下这些人的样貌特征。
张管家在人群后方看得心头发寒。
他本想激化矛盾逼对方先动手。
可这个结巴的少年,竟用这种方式化解了他们的攻势。
邓艾只是在等,等一个魏延的命令。
汉中城东,一处临时征用的官仓外。
一辆辆满载粮食的大车排成长龙。
几个豪族的管事聚在一起,看着仆役们将一袋袋粮食搬进仓库,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那诸葛恪还真应了这个价!比市价高了足足三成啊!”
“哈哈少年得志,终究还是嫩了点。他急着要粮,我们还不得坐地起价?”
“听说那姓邓的小子在张家庄外被堵住了,我看他魏延还能横到几时!”
“等把这批粮款拿到手,咱们就联合城中所有佃户罢耕!我看他魏延拿什么去北伐!”
几人相视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延焦头烂额,不得不向他们低头求饶的场景。
仓库内,诸葛恪坐在一张桌案后,脸上满是“肉痛”与“无奈”。
他一边与各个管事周旋,一边催促着手下验看粮食,在契约上盖下官印。
“快!快点!将军还等着这批粮食犒劳三军呢!”
他表现得越急切,那些豪族管事就笑得越开心。
终于,最后一袋粮食被搬入仓库。
最后一份契约也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张氏的管事将那份写着天价的契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着诸葛恪拱了拱手。
“诸葛参军,以后若还有这等好事,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几家啊!”
诸葛恪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他脸上那副憋屈为难的神态,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对着那几个正准备离开的管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诸位,别急着走啊。”
“将军有令,请诸位留下来亲眼见证一下你们的‘功劳’。”
话音未落。
仓库的大门被轰然关闭。
那些原本在搬运粮食的“苦力”。
在一瞬间扔掉了肩上的麻袋,从腰间抽出了环首刀!
寒光闪烁,杀气弥漫!
转眼之间,仓库内外。
数百名披甲执锐的士卒将所有豪族的人团团围住。
那几个管事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诸葛恪!你……你想干什么?!”
诸葛恪举起手中的一份契约,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干什么?当然是感谢诸位,为我大汉北伐大业主动献上‘罪证’啊!”
“此乃逆贼囤积居奇,意图扰乱汉中民心之赃物,全部充公!”
同一时间,太守府外。
魏延一身玄甲,跨坐于战马之上。
他身后汉中将校们全副武装,鸦雀无声。
一支信箭破空而来,稳稳钉在魏延面前的旗杆上。
魏延看了一眼信箭尾部的红色羽毛,那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指张氏庄园的方向。
“汉中张氏等豪族,公然聚众冲击官府丈量队,打伤朝廷命官,形同谋反!”
“传我将令!”
“封锁全城!包围张、李、王三族府邸!但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喏!”
数千大军,应声而动。
沉重的脚步声瞬间席卷了汉中城的大街小巷!
……
张家庄外。
石块还在稀稀拉拉地飞着。
忽然,大地开始震动。
只见一彪人马从侧翼直插而来。
为首一人正是那剌!
他座下的战马仿佛不知疲倦,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凶悍之气,直接冲向那堵人墙。
庄客们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阻拦,哭爹喊娘地向两边散开。
那剌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杂鱼。
他死死锁定了人群后方正在指挥的张管家!
在张管家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剌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他一把掐住了张管家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张管家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其余几个为首的地痞无赖,也被随后冲上的乌浒蛮兵三两下打翻在地,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场眼看要失控的暴乱,被瞬间碾碎。
那剌提着张管家走到邓艾面前,瓮声瓮气地开口。
“路,清干净了。”
邓艾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亲兵下令。
“继续。丈量下一块。”
……
张氏府邸。
张老者正与李、王两家的家主,在后堂品着香茗,畅想着如何用粮价拿捏魏延。
府邸大门被巨大的撞木直接撞得粉碎。
王平手持长刀,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奉征北将军令!捉拿叛贼张氏全族!”
张老者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了起来,茶杯摔了一地。
“反了!反了!你们想造反吗?!”
张老者气得浑身发抖。
王平冷笑一声,根本不与他废话。
“给我拿下!”
亲兵立刻冲上前,将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主死死按在地上。
他们被粗暴地拖出府门,看到了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一幕。
街道上,站满了魏延的大军。
自家的仆役、家丁,早已被缴了械,跪了一地。
他们被押解着,一路来到了城东的官仓。
在那里,他们看到了自家被封存的粮食。
看到了面如死灰的管事,也看到了那个摇着羽扇笑意吟吟的诸葛恪。
张老者在看到诸葛恪手中的契约时,脑中一片空白。
陷阱!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陷阱。
城中广场。
陆逊指挥着吏员将一张张巨大的告示,贴满了公告墙。
上面罗列着张、李、王三家,数十年来侵占田亩、隐匿人口、偷逃赋税的桩桩件件。
罪证之详实,数目之惊人。
看得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天杀的张扒皮!那李寡妇就是被他们逼死的!”
“我说我家的税怎么越来越重,原来都进了这些畜生的口袋!”
民意在瞬间反转。
就在此时魏延骑着马,缓缓来到广场中央。
百姓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魏延环视一周,大声宣布。
“所有被豪族侵占的田亩,一经核实立刻归还原主!”
“我前日已经上表陛下汉中减税之事,陛下已经下旨恩准!”
“自今日起,三年之内汉中赋税减免三成!”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魏将军高义!”
“陛下圣明啊!”
欢呼声响彻云霄。
第290章 杀鸡儆猴,豪族胆寒
汉中城中广场,欢呼声渐渐平息。
百姓们没有散去,他们继续围在广场四周。
广场中央,一座临时用木头搭建的高台已经立起。
魏延没依旧端坐于战马之上,陆逊和诸葛恪分立左右。
王平则指挥着士卒将张氏的管家,还有那几个在庄园外带头闹事、扔石头的地痞无赖,一个个推搡着押上了高台。
“跪下!”
士卒一声厉喝,将他们踹得跪倒在地。
张管家那张平日里谄媚油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肥硕的身躯抖得像一团筛糠。
那几个地痞更是吓得屎尿齐流,哭爹喊娘。
陆逊手持一卷竹简,缓步走上台。
他清了清嗓子,面对着广场上成千上万双眼睛朗声宣读。
“汉中豪族张氏管家张三,受其主之命聚众三百,公然围堵朝廷命官,阻挠田亩丈量之国策!此罪一也!”
“唆使无赖之徒,以石块、秽物攻击王师,致多名将士负伤!此罪二也!”
“平日里狐假虎威,强占乡邻田产,逼死佃户李寡妇一家三口!此罪三也!”
陆逊每念一条,台下便是一阵骚动。
“就是他!就是这张扒皮!我可怜的妹妹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指着台上的张管家老泪纵横。
“我妹夫去年摔断了腿,交不上租子。这张扒皮就带人上门,说我妹妹勾引他,要拉去沉塘!”
“我那可怜的妹妹为了保住清白,一头撞死在他们家门口啊!他们连一张草席都没给!”
血泪的控诉,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还有我!我家的地就是被他用假地契给骗走的!我爹气得一病不起,没几天就去了!”
“这个畜生!去年还把我儿子的腿打断了!”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血淋淋的旧账。
被压抑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杀了他们!”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瞬间,整个广场都沸腾了。
“杀了这张扒皮!”
“血债血偿!”
“魏将军,为我们做主啊!”
群情激愤,声浪滔天。
无数百姓挥舞着拳头,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若不是有魏延的军队拦着,他们恐怕会一拥而上将台上的几人撕成碎片。
高台上的张管家等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魏延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
广场的喧嚣瞬间平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魏延的手缓缓落下,指向高台。
“斩。”
王平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身后的刽子手一点头。
寒光闪过。
几颗人头冲天而起,重重落在台板上。
鲜血染红了高台,也震慑了所有人的心。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跪在地上的豪族家主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张老者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李家家主和王家家主则是面无人色,裤裆处一片湿热。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新来的汉中太守,不是在跟他们玩什么权谋心计。
他是真的会杀人。
而且是不讲任何规矩,不顾任何后果地杀人。
杀戮之后,魏延终于开口。
“本将再重申一次。”
“清查田亩丈量土地,乃是我大汉国策!是为了日后的北伐大业!”
“谁再敢阻挠,他们就是下场!”
说完,他拨转马头,看也不看那些被吓破了胆的豪族家主径直离去。
陆逊和诸葛恪跟了上去。
只留下王平处理后续。
张老者等人被冷水泼醒,随即被士卒粗暴地拖到了太守府。
他们没有被带入议事大堂,而是被扔在了府库的空地上。
空地上,堆满了从他们各家查抄出来的粮食。
旁边,还摆放着一本本厚厚的账册。
那是邓艾带着人初步整理出的,他们这些年侵占田亩、隐匿人口的罪证。
看到这些东西,张老者等人彻底崩溃了。
他们跪在地上对着魏延离去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我等有罪!我等愿意献出所有田产!求将军给我们一条生路!”
“所有隐匿的田亩,我们都交出来!全部交出来!只求活命啊!”
再无半分名士风骨,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几日后,汉中的天彻底晴了。
邓艾的丈量队再次出发时,所到之处再无半分阻碍。
乡间的里正、村中的耆老,早早便带着地契黄册在路口等候,脸上堆满了谦卑恭敬的笑容。
佃户们主动指认那些被豪族侵占的田地。
整个丈量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效率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一处新开垦的军屯田边。
邓艾正带着几个吏员,进行最后的勘测。
他不像其他官吏那样站在田埂上指挥。
而是亲自走下田地,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动。
“此地土色褐,土质黏,近水源,当为上田。”
他又走到一处坡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此地土色黄白,土质沙,灌溉不易,当为下田。”
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吏员不解地问道。
“邓校尉,田亩就是田亩,为何还要分什么上中下?”
邓艾放下手中的泥土,拍了拍手。
“田……不同。产出……不同。”
“上田,可多种。下田,需休养。”
“税赋……也当不同。军屯分配……更应不同。好田……给精兵。次田……可轮种。”
他说话依旧有些磕巴,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不远处陆逊和诸葛恪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诸葛恪摇着羽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赞叹。
“士载此人,真乃国之栋梁!我等只知丈量田亩,以清查赋税。”
“他却已想到了按质征税,轮种休耕,甚至与军屯赏功结合。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
陆逊也是缓缓点头。
“将军识人之明,逊,远不及也。”
他们都清楚邓艾这个看似木讷的少年,脑子里装着的是经天纬地之才。
但陆逊的喜悦中,也藏着一丝隐忧。
他看向城中那些豪族宅邸的方向。
这几日,那些豪族家主每日都来太守府请罪。
态度谦卑到了极点,罚金也交得干脆利落。
魏延最终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没收了他们非法侵占的土地和财产。
并处以巨额罚款,但保留了他们合法的家产和祖宅。
这看似是仁慈。
可陆逊明白,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这些地头蛇被打断了脊梁,拔掉了毒牙。
但只要他们还活着,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就不会消失。
他们现在是温顺的绵羊,可一旦有机会他们会立刻变成最恶毒的豺狼。
太守府,书房内。
魏延正站在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汉中的版图,已经被重新标注。
一块块新清查出来的田地,用朱砂清晰地画了出来。
一个吏员捧着最新的统计文书,激动地向魏延汇报。
“启禀将军!截至今日,汉中共清查出隐匿田亩三十余万亩!隐匿人口近五万户!”
“按照邓校尉的估算,待秋收之后汉中的粮食总产量,将比黄册所载至少高出四成!”
四成!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数字!
它意味着北伐大军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充足补给。
意味着大汉的国力将得到实质性的飞跃!
魏延听着汇报,没有任何表情。
这结果,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从汉中,到武都,再到陇西。
最后,重重点在了那两个字上。
长安。
第291章 冢虎献计,借刀杀人
长安城,魏国都督府。
夜已深,府内却灯火通明。
魏国大将军曹真立于案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份汉中探马刚刚送来的情报。
“半月天,只用了半月。”
“魏延这厮,在汉中清查出隐匿田亩万余亩,隐匿人口近万户。”
案几旁雍州刺史郭淮面色凝重,他翻看着另一份情报眉头紧锁。
“不止如此。据探子回报,魏延当众斩杀张氏管家等人,震慑豪族。”
“现在整个汉中的乡绅地主,都畏惧于他不敢再生事。”
曹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竟敢真的杀人?”
“不仅敢杀,还杀得理直气壮。”郭淮将情报放下,“他用的是蜀汉朝廷国策的名义,打的是北伐的旗号。那些豪族就算想告状,也无处可告。”
堂下魏国安西将军夏侯楙听到这里,却是嗤笑一声。
“子丹兄何必如此忧虑?依我看这魏延是自掘坟墓。”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满脸不屑。
“汉中豪族盘踞数代,根深蒂固。他这么做无异于捅了马蜂窝。”
“用不了多久那些豪族就会联合起来,让他寸步难行。”
“到时候他魏延就算有通天之能,也得灰溜溜地滚回江陵。”
曹真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堂下另一侧。
那里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将,正是魏国左将军张合。
张合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儁乂,此事你怎么看?”曹真开口问道。
张合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汉中的位置停留,然后顺着褒斜道一路向北最后落在长安。
“末将以为,此事非同小可。”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年征战沉淀下来的沉稳。
“魏延此人末将曾与他交过手。此人用兵诡异不拘常法,且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他在汉中的所作所为,看似鲁莽实则精准。”
夏侯楙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儁乂将军未免太长他人志气了。他魏延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罢了。”
张合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魏延整肃汉中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伺机北伐犯我大魏国土。”
“他清查田亩是为了粮草,他震慑豪族是为了民心,他整合资源是为了扩充军队。”
“这些事他都在做。而且做得很快,很狠!”
曹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魏延在汉中的每一步,都踩在了要害上。
这不是一个莽夫能做出来的事,这是一个深谙军政之道的统帅才能做到的。
“若是让他在汉中彻底站稳脚跟,汉中的粮草充足,军心稳固,到那时…”
张合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到那时魏延就会挥师北上,直指关中。
堂内陷入一片沉默。
夏侯楙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他放下茶杯嘴硬道。
“就算他整合了汉中又如何?我大魏兵强马壮,难道还怕他一个魏延不成?”
“况且陛下已经在雍凉布置了数万精兵,曹真将军坐镇长安,张合将军威震西北。他魏延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
郭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子林将军,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轻敌恐怕会吃大亏。”
夏侯楙被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将军,侍中司马懿求见。”
“司马仲达?他怎么来长安了?”
曹真一愣,随即大喜。
“快快有请!”
不多时,一个身穿青衫的文士走了进来。
此人年约四旬,身材修长,面容清癯。
他神态从容,举止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儒雅。
正是司马懿。
“懿见过大将军,下官奉陛下旨意,前来协助大将军巩固关中防务。”
司马懿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曹真连忙上前,亲自搀扶。
“仲达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这是懿分内之事。”
司马懿微微一笑,目光在堂内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地图上。
曹真将他引到上座,吩咐侍从上茶。
“仲达先生来得正好。我等正为汉中之事发愁,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司马懿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只是轻轻吹了吹热气。
“懿一路行来,已听闻魏延在汉中的所作所为。”
“此人,确是个人物。”
夏侯楙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
“仲达先生也觉得他魏延厉害?”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诸位可知,魏延之强,强在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司马懿的手指在汉中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魏延之强,不在其勇而在其新。”
“新?”
曹真皱眉,不解其意。
“不错,新。”
司马懿转过身,目光如炬。
“魏延在汉中推行的是新政。他打破了旧有的秩序,重新分配了资源。
他用的是蜀汉朝廷的名义,打的是北伐的旗号,顺的是民心。”
“这种新是一种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所以那些豪族再根深蒂固,也挡不住这股势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魏延手里有兵。”
“他的兵,不是那些只会欺压百姓的豪强家丁,而是真正在战场上杀过人的精锐。”
“有了这支军队,他的新政才能推行下去。有了新政他的军队才能越来越强。”
曹真听得心头一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合会说魏延站稳脚跟后会成为大患。
因为魏延不是在打仗,他是在建立一个全新的体系。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回到座位上。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懿以为,强攻不可取。”
司马懿缓缓开口。
“汉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魏延又刚刚整合了资源,民心可用。此时若是强攻,我军必然损失惨重。”
“而且,就算攻下汉中,也得不偿失。”
夏侯楙急了。
“那难道就这么看着他壮大?”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子林将军莫急。懿说不能强攻,不代表不能攻。”
“只是,攻的方式要换一换。”
曹真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
司马懿放下茶杯,再次开口道。
“欲破其外,先乱其内。”
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堂内炸开。
郭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立刻明白了司马懿的意思。
“仲达先生是想,从内部瓦解汉中的势力?”
“正是。”
司马懿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汉中向西北移动,最后停在了陇西和武都的位置。
“诸位请看,此处是何地?”
“此乃是陇西和武都。”张合沉声道。
“不错。”
司马懿的笑容更深了。
“此二地,自古以来便有羌人聚居于此。羌人性如狼唯利是图,与蜀军素有嫌隙。”
“若是能说服他们,从背后袭扰汉中,魏延必然分身乏术。”
“到那时,的新政推行不下去,军队疲于奔命,民心也会动摇。”
“内外交困之下,汉中不攻自破。”
曹真听得拍案而起。
“妙计!此计甚妙!”
他转头看向郭淮。
“伯济,你常年镇守雍凉对羌人最是熟悉。依你之见此计可行否?”
郭淮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可行。羌人这些年一直想扩张地盘,但碍于我军压制,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陛下能给他们封赏,许诺事成之后将陇西之地划给他们共治,他们必然会动心。”
司马懿微微一笑。
“不仅如此,懿以为还应派人携重金前往,先稳住羌人各部首领。”
“羌人内部也有派系之争,我们要做的就是挑动他们的野心,让他们看到吞并汉中的好处。”
“只要他们肯出兵,哪怕只是骚扰也足以让魏延焦头烂额。”
夏侯楙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兴奋地说道。
“先生高明!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是妙不可言!”
司马懿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而是看向曹真。
“大将军此事需尽快安排。魏延在汉中的根基还未稳固,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若是等他彻底站稳脚跟,再想动摇就难了。”
曹真重重点头。
“仲达先生所言极是。此事我这就安排下去。”
他转头对郭淮说道。
“伯济,你即刻挑选一名精干的使者,携陛下的亲笔诏书和重金,前往羌人部落。”
“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说服他们出兵。”
郭淮起身,抱拳道。
“末将遵命。”
司马懿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只是他计划的开始。
第292章 以财为饵,以利诱之
长安城,西门。
一支商队在暮色中缓缓驶出。
城门楼上,雍州刺史郭淮凭栏而立。
他身边站着一个文士,此人身形瘦削貌不惊人。
正是曹真从幕僚中亲自挑选出的使者,辟邪。
“辟邪,此事干系重大。”
郭淮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但凡有半点差池,不只你性命不保,我大魏的关中防线亦将危矣。”
辟邪躬身一揖态度恭敬,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郭刺史放心,下官与那些羌人有些交情。羌人虽悍,却也离不开财货与权位。”
“属下此去,只为送礼不为结仇。”
郭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送辟邪离去。
商队里,辟邪坐在颠簸的马车中闭目养神。
他不是武将不懂冲锋陷阵。
但他深谙人心,懂得如何用最少的代价撬动最强大的力量。
他的武器是舌头是金钱,更是人性中永远无法被满足的贪婪。
车队一路向西穿过关中平原,很快便进入了陇山地界。
山路崎岖,林深草密。
这里是羌人的地盘,对汉人充满了天然的警惕。
一支十余人的羌人游骑从山坡上冲下,拦住了商队的去路。
他们骑着矮脚马,手持长矛腰挎弯刀,用生硬的汉话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商队护卫们立刻握住了刀柄,气氛紧张起来。
辟邪掀开车帘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各位羌族的勇士不要误会,我们是往西域贩卖丝绸的商人,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
他从怀中掏出几块成色极好的银饼,递了过去。
“此乃我等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为首的羌人将领掂了掂银饼的分量,警惕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辟邪又命人从车上搬下一坛好酒。
“我们不熟路径还望诸位勇士指点一二。这坛薄酒,就算我们的问路钱。”
酒香四溢,几个年轻的羌人骑兵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那羌人将领挥了挥手,让手下收起兵器。
“算你们识相。往西走别乱闯。前面是柯吾大人的地盘。”
辟邪连连称谢,目送着那队游骑离去。
他身边的护卫头领低声问:“先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为何不走?”辟邪重新坐回车里。
“我们是商人,不是官军。和气才能生财。”
当然也能生出他想要的东西。
几天后,商队抵达了一个羌汉杂居的小集镇。
辟邪没有急着去寻找那些大部落的首领。
他让手下支起摊位,将带来的丝绸、茶叶、铁器摆开。
他自己则提着一壶酒几斤熟肉,在集镇的土坯酒馆里,与那些往来的羌人、汉商推杯换盏。
他从不问部落的兵力,也不问首领的名字。
他只问谁家的牛羊最多?
谁家的女儿嫁妆最丰厚?
谁又因为一片草场,跟邻居起了冲突?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要说牛羊,还得是迷当大王!他的帐篷,从山这头都快排到山那头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又抢了烧当羌的一大片牧场,烧当家的首领气得天天骂娘呢!”
“迷当这人野心大得很。他总嫌陇西这地方太小,养不活他那么多张嘴。”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关系,在混杂着酒气的交谈中被辟邪一一记在心里。
最终,他的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名字上。
迷当。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
总是与野心、贪婪、强大和对汉人的不满联系在一起。
这正是他要找的人。
又过了五日,辟邪的商队终于出现在了迷当部落的营地外。
通过之前在集镇上用重金结交的一个小部落头人引荐,辟邪得以进入这座巨大的帐篷之城。
迷当大王的主帐前,辟邪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羌人部落首领。
他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狼皮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看着辟邪的队伍眼神锐利,充满了审视与不屑。
“汉人的商人?你们跑到我的地盘来,想换些什么?”
迷当的声音洪亮,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辟邪不卑不亢,微微躬身。
“我们不为换物,只为献礼。”
他拍了拍手,身后的护卫立刻打开了十几只大箱子。
金灿灿的珠宝,光华流转的丝绸,还有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银锭。
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营地前一片死寂。
所有羌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见过汉人商队,却从未见过如此豪奢的商人。
迷当那张刀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眼中的不屑渐渐被一丝灼热所取代。
“献礼?”
“是的,献给陇西真正的主人。”
辟邪的笑容恰到好处。
迷当沉默了片刻,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一个汉人商人!来人,上最好的烤全羊,最好的烈酒!我要好好招待我尊贵的客人!”
主帐之内,酒酣耳热。
辟邪向迷当不住地敬酒,嘴里全是赞美之词。
“大王之威,堪比雄狮!大王之勇,无人能及!”
迷当被捧得极为舒坦,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
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辟邪端着酒杯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迷当动作一顿:“先生为何叹气?”
辟邪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王实不相瞒。我等名为商人,实则是逃难至此。”
“逃难?”
“是啊。”辟邪脸上显出悲痛的神色。
“汉中新来了一个太守,名叫魏延。此人残暴不仁,强占百姓田产,稍有不从便人头落地。”
“我们这些小家小户,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背井离乡另谋生路。”
他巧妙地将魏延打击豪族,说成了欺压普通百姓。
迷当皱起了眉头。
“汉人的官,不都一个样吗?”
“这个魏延,他不一样!”辟邪断然道。
“以前的官,只求财。这个魏延,他要地还要人!”
“我听说,他已经把汉中的土地都搜刮干净了,下一步……恐怕就要把主意打到各位大王的牧场上来了!”
“他敢!”迷当一拍桌子,酒水四溅。
辟邪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他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
“大王您想想。汉人的皇帝什么时候真正信守过承诺?他们需要你们的时候就封官许愿。不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是他们嘴边的肥肉!”
“历史上有多少羌人部落,都是这么被他们一步步蚕食掉的?”
一番话,句句诛心。
迷当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刀疤脸涨得通红。
这些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积怨与警惕。
辟邪知道,火候到了。
他凑到迷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诱饵。
“大王,乱世之中强者为王。有人畏惧魏延也有人视他为死敌。”
“我们家主人,大魏的皇帝陛下,就非常欣赏大王这样的英雄。”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黄绫包裹的诏书。
“我家主人说了,只要大王愿意出兵从背后袭扰汉中,不必决战只需让他魏延不得安宁。”
“事成之后,陛下将亲自册封您为‘平西羌王’!”
平西羌王!
迷当的瞳孔猛地一缩。
辟邪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缓缓展开一张地图铺在桌案上,指着上面的一大片区域。
“而且整个陇西之地,将全部划为大王的牧场!”
“不再有汉人的官府,不再有汉人的军队,这里将是您和您子孙后代,永远的家园!”
迷当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声巨响。
独占陇西?!
这个许诺像一把巨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一头濒死的野牛,双眼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富饶的土地。
贪婪的光芒几乎要喷薄而出。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迷当召集了十几个与他交好的部落首领,来到了他的主帐。
他们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他们看到了那封盖着大魏皇帝玉玺的诏书。
他们更听到了那个让他们血脉贲张的许诺。
起初还有人犹豫,担心汉军的报复。
但在迷当将一箱箱黄金推到他们面前,并指着地图许诺下大片牧场之后,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
贪婪战胜了恐惧。
迷当举起盛满鲜血的牛角杯。
“敬我们未来的家园!”
十几个部落首领同时举杯,将血酒一饮而尽。
一场针对汉中的阴谋,在金钱与欲望的催化下正式拉开了序幕。
辟邪站在帐外听着里面的欢呼。
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293章 边境狼烟起
数日后。
汉中北境边疆,一处新开辟的屯田点。
屯田的士卒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从田里走出来。
他们身上沾满泥土脸上却带着收获的踏实。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一名老卒抬头望向远方的山脊线,眯了眯眼。
几点黑影正在迅速放大。
“敌袭!有敌袭!”
嘶吼声划破了田园的宁静。
数百名骑兵卷着烟尘从山坡上俯冲而下。
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挥舞着弯刀与长矛,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是羌人!
守卫屯田点的十几名汉军士卒立刻组成一道简陋的防线。
“快放箭!”
箭雨射入冲锋的马队,只带倒了寥寥数人。
转瞬之间,羌族骑兵便冲入了人群之中。
刀光血影,惨叫连连。
汉军士卒的抵抗在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羌人骑兵没有丝毫恋战,他们冲散了防线。
一部分人冲进简陋的营房点燃了茅草屋。
另一部分人则熟练地将一袋袋刚刚收拢的粮食甩上马背。
整个过程,不足一刻钟。
当远处的烽火台燃起狼烟时。
这股羌人骑兵已经带着抢来的粮食迅速远去,只留下一片狼藉。
……
汉中太守府内,气氛凝重。
一名浑身浴血的信使跪在堂下,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着边境的惨状。
“将军……北境屯田点遇袭……我军……我军战死十三人,伤二十余,被抢走粮食三百石,营房尽数被焚……”
诸葛恪手里的羽扇停住了。
“区区几百羌人流寇,竟敢如此猖狂?”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癣疥之疾,是边境上司空见惯的骚扰。
魏延盯着那名信使,问出的话语简短而精准。
“他们有多少人?”
“约……约莫三百骑。”
“敌人如何攻击?”
“从西面山谷冲出,目标明确直扑粮仓。”
“又是如何撤退?”
“得手之后毫不拖延,立刻向北退入山中,来去如风。”
信使的回答让诸葛恪脸上的不屑慢慢收敛。
这不像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劫掠。
这更像是一次目标明确的军事行动。
“将军!”
一直沉默的王平站了出来,他那张刻板的脸上满是怒火。
“此乃羌人对我大汉天威的公然挑衅!末将请战!平愿领三千兵马,将这些羌贼的头颅尽数斩下,悬于关前!”
他话音铿锵,杀气腾腾。
陆逊站在地图旁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汉中北部的山区轻轻划过。
魏延的视线从信使身上移开,落在了王平身上。
他沉吟片刻。
“子均,可去。”
“但需记住,你只可驱逐,不可深入。你的任务是探明羌人的虚实,将他们赶出边境即可。”
“将军?”王平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对付这种敌人就该雷霆一击,将他们彻底打怕。
“无需多问,执行命令。”
魏延不容置喙。
“喏!”
王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三日后。
王平率领的汉军抵达了北境。
然而,他面对的却是一片死寂的山林。
那些羌人骑兵,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王平治军严谨,他没有冒进,而是派出大量斥候沿着边境线展开搜索。
两天过去,斥候终于在百里之外的一处河谷发现了羌人的踪迹。
当王平率领大军赶到时,那处营地早已人去楼空,篝火的余烬尚有余温。
就在他下令安营扎寨时,西面三十里外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又一个屯田点被烧了!
“立刻追击!”
王平怒火中烧,立刻率领士兵们追击。
可当他们追进连绵的山区,那些狡猾的羌人立刻化整为零,四散而逃。
汉军的阵型和纪律,在崎岖复杂的山地里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偶尔有几十名羌人骑兵在远处的山坡上出现。
对着他们射出几轮挑衅的箭矢,然后又呼啸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平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他和他手下这些在正面战场上令人生畏的精兵,被一群“泥鳅”耍得团团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噩梦开始了。
太守府内,告急的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报!将军!王平将军在东线驱逐一股羌人,但西线阳平关以西五十里,我军一处哨所遇袭!”
“报!将军!北线附近有羌人出没,骚扰过往商队!”
“报!……”
整个汉中北部长达数百里的边境线,处处燃起了狼烟。
这些袭击的规模都不大,每次都是几百人。
但他们抢了就跑,绝不恋战。
就是这种打地鼠式的袭扰,让魏延不得不增派兵力沿着漫长的防线分兵驻守。
他原本计划用于整训主力准备北伐的精锐,就这样被死死牵制在了边境线上。
这天下午,邓艾一身尘土地从外面赶了回来。
他脸上再无往日的沉静,带着一丝焦急。
“将……将军……”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北边大片的区域。
“边境……军屯……几……几乎停滞了。”
“士卒……白日要下田,夜里……还要防备袭击,人人……疲惫不堪。多处田地……已经荒了。”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魏延在汉中所有谋划的根基,就是粮食。
现在这个根基正在被动摇。
诸葛恪摇着羽扇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停下。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标记,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想凭这点人就困死我们?”
陆逊从始至终都站在地图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每一次袭击的地点、时间、规模,都一一标注在地图上。
此刻,整张地图的北部边缘,已经变得猩红一片。
“伯言,你可看出了什么门道?”魏延开口问道。
陆逊抬起头,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
“将军,诸位请看。”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些红点。
“羌人的这些袭击看似杂乱无章,毫无目的。”
“但实际上他们从不攻击我们任何一处有重兵把守的关隘,也从不与王平将军的主力正面交锋。”
“每一次袭击都精准地打在我们巡逻路线的交接点,打在我们兵力最分散、防备最薄弱的屯田点和哨所。”
“他们似乎对我们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
一语惊醒梦中人。
诸葛恪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绝非普通羌人部落能做到的!”
“元逊所言不错。”陆逊的语调变得冰冷,“这不是劫掠,这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消耗战。”
“其目的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疲我军心,乱我民心。”
“疲我军心,乱我民心。”
魏延重复着这八个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些天,他一直在处理这些看似寻常的边境冲突。
但直到此刻,当陆逊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他才看清了这盘棋的全貌。
这不是山林里野狼的嘶咬。
这是有一个顶级的猎手躲在暗处,指挥着狼群对准了他的咽喉。
这个猎手深谙兵法善于攻心,知道他魏延的软肋在哪里。
看来曹魏那边派来了一个有趣的对手!
第294章 无当飞军的瓶颈
数日后,魏延再次召开军事会议。
他召集了汉中众将士商讨应对羌人袭扰的对策。
议事大堂内,魏延端坐主位。
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等人分列两侧,俱是沉默不语。
昨日才率军返回的王平大步走了进来。
他满身风尘,甲胄上布满荆棘划痕。
那张向来如同石刻的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憋屈与怒火。
他走到堂中央,单膝跪地。
“末将无能!请将军责罚!”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日不眠不休的疲惫。
“子均将军无需自责,实乃是羌人狡猾。”
王平的头垂得更低了:“羌人骑兵来去如风,化整为零。他们熟悉山地,进退自如。”
“我军主力皆是重装步卒,入了山林便如同陷入泥潭,处处受制。”
“我麾下的无当飞军虽擅山地但人数不过千余,撒在数百里的边境线上杯水车薪。且兵甲陈旧,难以应对羌人轻骑的骚扰。”
王平的拳头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军一日行程他们半日便到。我们扎营他们袭扰,我们追击他们便遁入密林深处,连影子都摸不到。”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王平的话说出了所有将领的心声。
他们是百战精锐习惯了正面战场的冲锋陷阵,何曾受过这种被放血折磨的窝囊气。
魏延的视线越过众人,仿佛看到了长安城中那个正含笑品茶的儒雅文士。
这羌人背后的主谋,果然有些意思。
好一个借刀杀人。
好一个疲兵之计。
他知道我的根基在汉中,在屯田,在粮草。
他用最少的代价牵制了我最精锐的力量,动摇了我北伐的根本。
想用这些羌人把我困死在汉中?
魏延的嘴角逸出一丝冷笑。
那就看看,谁的刀更快更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伯言所言不错,这是一场消耗战。敌人想耗死我们,那我们便不能遂他的愿。”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那些猩红的标记上。
“以常规军团对抗袭扰,是下策。”
“我等需要一支反应更快更致命,能以小博大的精锐。”
“一支能够在山林之中,像狼群一样猎杀狼群的部队!”
魏延转过身,环视众人。
“我决定以无当飞军为骨干,扩编一支新军!”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大战在即粮草紧张,还要另起炉灶组建新军?
“将军,此事……”
陆逊想要劝说,这不符合稳妥的用兵之道。
魏延抬手制止了他。
“我意已决!”
他看向那剌。
“那剌,从你的三千乌浒蛮兵中,挑选五百最擅长山林追踪、潜伏的好手。我要他们能像林中的鬼魅,无声无息。”
“遵命!”
魏延又看向邓艾。
“士载你替我传令,在汉中本地招募猎户。不问出身不问年龄,只要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只要是能在大山里闭着眼睛找到路的老猎人,一律高价征辟!”
邓艾有些磕巴,但应得很快:“遵……遵命!”
最后,魏延的目光落回王平身上。
“子均,这支新军,我意还是由你来操练。”
王平一愣。
“你是全军纪律最严明之人。我要你把军法刻进他们每个人的骨头里。我要他们的阵型不动如山!”
王平的身体挺直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末将,领命!”
“但是,光有纪律和山林技巧还不够。”
魏延话锋一转,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少年。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魏延,落在了钟离牧身上。
这个平日里除了练武就是发呆的少年校尉,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子干。”
钟离牧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末将在。”
“这支新军的格斗、潜行、刺杀之术,由你来教。”
“喏。”钟离牧应了一声,便又恢复了沉默。
魏延任命王平为总教官,负责纪律与军阵。
那剌为副教官,负责山地行军与搏杀。
钟离牧为另一名副教官,负责致命的杀人技巧。
一个铁血的军法官,一个狂野的蛮族勇士,一个冰冷的少年刺客。
一个匪夷所思的组合,这就是魏延想要的。
一支不被任何规矩束缚的,只为杀戮而生的特种部队。
可就在此时王平再次开口,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将军,新军之策末将佩服。但……军队的装备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
“山地作战,重甲是累赘。可若穿皮甲,又挡不住羌人的利箭。”
“我军的弓弩射速尚可,但在山林中太过笨重装填也慢,一旦被敌人近身那就成了活靶子!”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人可以凑,可装备呢?
打造一支新军的兵甲耗费巨大,远水解不了近渴。
大堂再次陷入沉默。
邓艾低头计算着府库的铁料,眉头紧锁。
陆逊也在思索,却一时间没有良策。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诸葛恪的笑声打破了沉寂。
“此事简单!”
他施施然站了出来。
“将军勿忧,军备之事下官或许能帮上一点小忙。”
所有人都看向他。
魏延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一向只在嘴上厉害的诸葛家的公子。
“哦?元逊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
诸葛恪的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下官不才,平日里除了钻研军略,也喜欢和家叔捣鼓些机关之术。”
他走到大堂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
“我军弓弩笨重迟缓,是因为机括繁复耗力甚巨。若能简化其结构以巧力代替蛮力,自然可以变得轻便。”
他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理论,闻所未闻!
魏延心中一动。
他知道诸葛亮是个技术狂人,没想到这诸葛恪竟也得了几分真传。
“好!”魏延当即拍板,“此事便交由你去办!需要什么人手材料,府库之内任你支取!”
“将军爽快!”
诸葛恪一笑,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羊皮卷。
“这只是我的一些浅见。家叔曾有一神物构想名为‘元戎弩’,可十矢齐发威力惊人。可惜图纸不全,只余下这核心的机括部分……”
羊皮卷在案几上铺开。
上面用细密的线条,绘制着一个无比复杂、精巧的齿轮联动结构。
陆逊和邓艾也凑了过来,两人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那已经不是凡人能想象出的机械,那是一个杀戮的艺术品!
魏延看着图纸上那个小巧而致命的结构,一个名字在他脑中浮现。
“此军,当名‘飞浒’!”
第295章 飞浒军
汉中城外,一处隐秘山谷。
新编的飞浒军,就在此地操练。
“一帮废物!脚步如此之慢!上了战场就是给羌人白白去送人头!”
那剌的咆哮在谷中回荡。
这些从无当飞军和乌浒蛮兵中挑选出的精锐,平日里都是山林的好手。
可此刻,他们却被那剌的山地训练搞得狼狈不堪。
“蠢货!要用你的脑子!不是用你的骨头!”
那剌继续怒吼着。
不远处,则是另一番景象。
数十名从汉中本地招募来的猎户,正一字排开举着木弓。
他们面前百步之外,立着一排随风摇摆的柳条。
王平背着手,面沉如水。
“在我军中没有什么老猎户,只有新兵!你们的箭要听我的号令,不是跟着风走!”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听我命令,放!”
嗖嗖嗖!
箭矢离弦却大多被山谷的横风吹偏,钉在柳条数寸之外。
一名年长的猎户忍不住抱怨:“王将军,这谷中风向不定,箭出弦就没了准头,我们还怎么练?”
王平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从他手中取过木弓。
他甚至没有瞄准,只是侧耳听了听风声,便随意地搭箭松弦。
咻!
那支木箭仿佛无视了狂风,精准地钉穿了最远端的那根柳条。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最安静的是山谷的另一角。
钟离牧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底下几十个士兵练习潜行。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从谷东走到谷西不发出任何能让他听见的声音。
一个士兵自以为动作轻巧,脚下却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
啪,一声轻响。
那士兵还未反应过来,只觉颈后一凉。
钟离牧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手中那柄训练用的木匕正抵着他的喉咙。
“若眼下是在战场之上,你已经死了!”
冰冷的一句话,让那士兵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样的训练日复一日。
严苛的军纪,野蛮的搏杀,致命的技巧。
三座大山压在每个士兵身上。
怨气在滋生,疲惫在累积,冲突一触即发。
这天午后,分发饭食。
一名高大的汉人猎户嫌分到的饭食少,与掌勺的乌浒蛮兵起了口角。
“凭什么你们的肉块就大?我们汉人就该吃骨头?”
“肉是我打的,你这软脚虾还想吃好的?”
那蛮兵也是个暴脾气,一把推了过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积压的矛盾瞬间引爆,更多的汉人猎户与乌浒蛮兵加入了战团。
一时间,营地里拳脚相加乱作一团。
“都给我住手!”
王平的暴喝传来。
他冲入人群左右开弓,几下就将最先动手的两人打翻在地。
“尔等眼中还有没有军法!还有没有军纪!”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所有人。
那剌和钟离牧也赶了过来,默默站在王平身后。
王平指着地上那两人:“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气力无处使?!”
“有力气就去把东面那块堵路的千斤巨石,给我搬到西面山崖顶上!”
两人闻言脸色大变,那块石头十几个人抬都费劲。
“其余人等听令!绕着山谷跑!跑到我喊停为止!”
“谁敢偷懒,直接给老子滚出飞浒军!”
王平的处置简单粗暴,却无人敢反驳。
他看着那些开始沿着山谷奔跑的士兵,一字一句道:“在这里没有汉人,也没有乌浒蛮!只有飞浒军的袍泽弟兄!”
“你们的敌人是山外的羌人,是北边的魏贼!而不是你们身边的同伴!”
“记住了!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才是兄弟!”
……
与此同时,汉中太守府,后院的器械场。
诸葛恪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脸上满是得意。
“将军请看!”
他指着一排崭新的甲胄,那甲胄与寻常的札甲不同。
甲片更小以鱼鳞状层层叠压,用皮条穿系,在关键的关节处留出了极大的活动空间。
阳光下,黑色的甲片泛着幽幽的冷光。
“此甲我称之为‘山文甲’。全重不过十五斤,比我军制式甲还轻三斤,但防护力却不输重甲。”
“最重要的是它穿在身上,绝不影响翻山越岭。”
魏延走上前,拿起一件。
甲胄入手,分量确实出乎意料的轻。
他脱下外袍在亲卫关索的帮助下,将山文甲穿戴整齐。
活动了一下手脚,魏延原地做了几个闪转腾挪的动作,甚至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侧翻。
整套甲胄紧贴身体,毫无滞涩之感。
“果然是好东西!”魏延忍不住赞道。
关索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将军穿上这个,就像黑豹子一样灵活!”
“这还不算什么。”诸葛恪的下巴扬得更高了。
他领着魏延走向另一边的武器架。
架子上放着一排造型奇特的弩,比寻常的军弩小巧许多弩臂更短。
弩身上方有一个可以容纳三支短矢的木制匣子,机括部分更是复杂精巧,布满了细小的齿轮与连杆。
“此物名为‘飞浒弩’!”
诸葛恪拿起一具,熟练地拉动弩机下方的拉杆。
“咔、咔、咔”三声轻响,三支弩箭自动落入发射槽。
“此弩可三矢连发,五十步内可穿透一切甲胄。唯一的缺点是射程稍短,且对机括的工艺要求极高。”
魏延接过飞浒弩,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
五十步,三连发!
这在地形复杂的山地战中,简直就是收割生命的利器!
一个装备了山文甲与飞浒弩的士兵,将是一个在山林中快速移动的致命猎手。
魏延看着诸葛恪,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日里只会耍嘴皮子的公子哥,顺眼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名仆从匆匆赶来,递上一封书信。
“启禀诸葛参军,江陵来的家书。”
诸葛恪接过信随手拆开。
信是父亲诸葛瑾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问候。
可当他读到最后,却发现信纸的夹层里还藏着一张薄薄的绢帛。
他抽出绢帛上面用细密的线条,绘制着一个比他设计的飞浒弩核心机括,还要精巧百倍的联动装置。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元戎之要在乎轮转相扣,以分力代合力,则十矢可期。”
落款,是“亮”。
诸葛恪拿着那张图纸,手微微颤抖。
叔父……
他不仅看出了自己设计的瓶颈,甚至还给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
十矢齐发!
那是什么概念?
魏延看他神色有异凑过来一看,也被图纸上的设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智慧。
“元逊,此乃神物也!”
诸葛恪收起图纸长出一口气,脸上是混杂着敬佩与不甘的复杂情绪:“家叔之才,十个我也及不上啊。”
他随即又振作起来:“不过有了此图,三月之内我必能造出真正的‘元戎弩’!”
魏延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话。
“报!”
一名斥候冲进后院。
“启禀将军!北境阳平关以东三十里,青石哨所遇袭!”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
“三百羌骑!哨所五十名弟兄,快……快撑不住了!”
器械场内的喜悦气氛瞬间凝固。
魏延的表情变得无比严峻。
三百羌骑围攻一个五十人的哨所,这是要全歼!
陆逊和邓艾等人也闻讯赶来,人人面带焦急。
“将军,末将请战!”
“将军,派兵去救吧!”
魏延看着那斥候,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崭新的甲胄与强弩。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是时候让这支新生的猛虎,去品尝第一口血了。
他转向匆匆赶来的王平。
“子均!”
“末将在!”
王平刚刚处置完军中斗殴,身上还带着煞气。
“命你即刻点齐一百名飞浒军!带上新甲,新弩!”
“即刻出发,星夜驰援青石哨所!”
“我要你用这些羌人的头,来为飞浒军开刃!”
王平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
“喏!”
一个时辰后,一百名飞浒军精锐在夜色中集结。
他们换上了黑色的山文甲,背着小巧的飞浒弩,腰挎环首刀。
那剌和钟离牧,一左一右立于王平身后。
“出发!”
一百人的队伍踏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汉中的崇山峻岭之中。
……
次日黎明。
青石哨所。
最后的木栅栏被烈火吞噬,轰然倒塌。
仅存的十余名汉军士卒背靠着哨塔喘着粗气,绝望地看着外面黑压压的羌人。
一名羌人头领骑在马上,狞笑着举起弯刀。
“杀光他们!”
就在此时。
哨所后方的山林里,响起了一声短促的鸟鸣。
王平趴在山脊上,看着下方乱糟糟的羌人营地,做出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他身后的百名飞浒军士兵,无声地举起了手中的飞浒弩。
一百具黑色的杀器,对准了那群毫无防备的猎物。
王平眼中杀机迸现,他举起的手猛然挥下。
“放!”
一百支弩,三百支箭,射向了那群正在狂欢的羌人骑兵。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黎明。
冲在最前面的近百名羌人连人带马,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这阵箭雨究竟是从何而来。
剩下的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蒙了。
就在他们惊慌失措地寻找敌人时。
王平已经抽出了他的环首刀。
“杀!”
一百名身披山文甲的飞浒军,如猛虎下山。
从山林中一跃而出,撞入了混乱的敌群。
第296章 神威天将军
一场屠杀,开始了。
一百名身披黑色山文甲的飞浒军,自山林阴影中一跃而出。
他们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沉默着撞入了那片混乱的马群。
一名羌人骑兵挥舞弯刀,当头劈向一名飞浒军士兵。
那士兵不闪不避,任由弯刀砍在自己肩上。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山文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羌人骑兵愣住了。
下一瞬,那名飞浒军士兵的环首刀已经自下而上,划开了他战马的肚腹。
战马悲鸣倒地,将主人甩了下来。
不等他爬起,数把环首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身体。
同样的场景在战场各处上演。
飞浒军的战术简单到极致。
用坚固的甲胄硬抗伤害,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杀死敌人。
钟离牧教授的格斗技巧,招招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那剌传授的搏杀本能,让他们在混战中如同野兽。
而王平刻入他们骨髓的军纪,则让他们组成一个个三人小队互相掩护,绞杀着落单的敌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已经结束。
山谷间血流成河,到处是羌人与战马的尸体。
青石哨所内仅存的十余名汉军士卒,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王平一刀甩掉刀锋上的血迹,环视战场。
“清点伤亡,打扫战场!”
飞浒军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救治伤员,有人补刀,有人收拢战马和兵器。
伤亡报告很快出来。
飞浒军阵亡三人,重伤五人。
以不到十人的伤亡,击溃了三百羌人骑兵。
这是一个足以震惊整个汉中军府的战果。
“将军,这里抓到个活的!”一名士兵喊道。
王平闻言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三名飞浒军士兵正围着一个羌人。
那羌人背靠着一棵大树,身上插着三支短矢腹部还在流血,却依旧手持弯刀凶狠地与汉军对峙。
他的相貌与普通羌人无异,但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却截然不同。
那剌大步走了过来,他看着那个羌人咧嘴一笑。
“有血性,是个勇士!”
他丢掉手里的兵器,赤手空拳地走了上去。
那羌人怒吼一声,拖着重伤的身体挥刀砍向那剌。
那剌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劈来,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一头撞进了对方怀里。
只听“咔嚓”一声,那羌人的弯刀脱手飞出。
那剌顺势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树干上。
那羌人剧烈挣扎,双腿乱蹬却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手。
他依旧不肯求饶,只是用仇恨的目光瞪着那剌,直到被那剌一拳打晕。
“带回去,交给将军处置。”王平冷冷地开口。
他感觉这个俘虏似乎不简单。
……
汉中太守府。
魏延坐在主位,陆逊、诸葛恪、邓艾、钟离牧等人分列两侧。
王平站在堂下,简单汇报了青石哨所的战况。
当听到飞浒军首战的辉煌战果时,饶是陆逊和邓艾也难掩惊讶。
“此战大捷,子均将军当记首功。”魏延的嘉许很平淡,“那几个俘虏呢?”
“带上堂来。”
很快,那个在战场上被生擒的羌人,连同另外两名被俘的普通羌兵被押了上来。
他一进大堂,便被四周的汉将气势所慑。
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杆,脖子一梗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魏延打量着他。
穿着普通的羊皮袄,身材也并不格外高大。
除了那股凶悍之气,似乎没什么特别。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落的人?”魏延开口问道。
那俘虏看也不看他,扭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王平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他腿弯处,将他踹得跪倒在地。
“将军问话,汝胆敢无礼!”
那俘虏闷哼一声,依旧一言不发。
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满是仇恨的眼睛死死瞪着主位上的魏延。
魏延不以为意继续问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犯我大汉疆界的?那曹魏又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俘虏依旧沉默,大堂内陷入僵局。
“呵。”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诸葛恪施施然站了出来,他绕着那俘虏走了一圈。
“将军,何必与这蛮夷废话。”
他停在那俘虏面前,伸出扇子挑了挑对方的衣角。
“衣衫破旧,羊皮也是最劣等的。看来迷当大王待你们这些卖命的也不怎么样嘛。”
他又蹲下身,抓起俘虏的手掌翻看。
“不过,你这手可不像个普通牧民。”
诸葛恪的扇子在他粗糙的掌心和虎口厚茧上点了点。
“这茧子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可磨不出来。是天天挥刀砍人,还是天天握着缰绳给大人物当护卫啊?”
那俘虏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陆逊此时也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俘虏的手上,而是落在了他脖子上。
那俘虏脖子上挂着一根皮绳,坠着一枚用狼牙雕刻的饰品。
“这狼牙的雕工,倒也精巧。”
“只是这风格并非陇西羌人的手艺。我曾见过一枚来自西凉的贡品,上面的纹路与此物倒有七分相似。”
西凉?
这两个字让堂上众人都是一愣。
陇西羌人作乱,怎么会扯上千里之外的西凉?
那俘虏的呼吸,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紊乱。
魏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看着那个俘虏,忽然用半生不熟的羌语骂了一句:“杂种!再不开口,就把你剁了喂狗!”
这话骂得粗俗不堪。
那俘虏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猛地抬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正的羌语回骂了一句!
虽然只有一个词,但那独特的发音与汉中边境的羌人截然不同!
“抓到你了。”
陆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转向魏延拱手道:“将军,此人绝非陇西本地的羌人。他方才所言乃是西凉故地,早已消亡的参狼羌部族的古语。能通晓此语的,如今只有那些世代相传的西凉羌人大族。”
“西凉大族的贵人,跑到陇西来给迷当当马前卒?”诸葛恪摇着扇子笑得更加玩味,“此事就更有趣了。”
他凑到那俘虏耳边压低了嗓音,用一种充满嘲弄的口吻说道:“你们羌人还真是有骨气啊,被曹魏当枪使跑来送死,还觉得自己挺英雄?”
“放你娘的狗屁!”
那俘虏终于被彻底激怒,他猛地挣扎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嘶哑的汉话咆哮道。
“我们听命于迷当大王,是为了夺回我们的牧场!与魏人何干!”
“夺回牧场?就凭你们这些连像样兵器都没有的乌合之众?别做梦了!”
“你们不过是曹魏丢出来的一块骨头,用来拖住我们大汉的脚步而已。”
诸葛恪故作惊讶得说道。
“你懂什么!”俘虏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我们羌人,从不畏惧战争!”
“除了昔日的神威天将军,我等羌族又何曾怕过你们汉人!尔等怎敢如此猖狂!”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神威天将军?马超?
这个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一个西凉羌人贵族在绝境之中,嘶吼出的不是他们信奉的什么神灵,也不是他们的祖先,而是马超的名号!
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马超在羌人之中的威望,至今无人能及!
魏延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浑身颤抖的羌人俘虏。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曹魏能用羌人来恶心我。
那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破局的关键,在于如何击败迷当,如何剿灭这些羌人。
但真正的棋眼,原来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在那个被所有人当成摆设的五虎上将身上!
“把这人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魏延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后堂走去。
陆逊和诸葛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一丝不安与兴奋。
他们知道,魏延又要出奇招了。
而且这一次的奇招,恐怕会掀起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风暴。
魏延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停在了阳平关的位置。
一头不收重用的猛虎。
一个在羌人心中宛如神明的图腾。
一位足以撬动整个西北战局的关键人物。
西凉锦马超!
第297章 昔日神将竟沦落至此?
魏延回到大堂,挥手示意亲卫将那名仍在咒骂的羌人俘虏带下,单独关押。
整个太守府大堂,瞬间落针可闻。
陆逊、诸葛恪、邓艾、王平、钟离牧。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那俘虏绝望嘶吼中喊出的名字,震得心神不宁。
神威天将军,马超!
一个多么遥远,又多么煊赫的名字。
一个本该与关羽、张飞并列,却早已在蜀汉的政治舞台上沦为配角的名字。
当晚,汉中太守府,书房之内。
魏延秘密召集了自己最核心的幕僚。
陆逊、诸葛恪、邓艾,还有钟离牧。
门窗紧闭,连关索都被遣到了院外守着。
“诸位,白日里你们都听到了吗。”
魏延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一个西凉羌人贵族,死到临头喊的不是祖宗不是神明,而是马超。”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汉中与雍凉的交界处缓缓划过。
“说说吧,伯言。我们的这位神威天将军,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陆逊起身,他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
“回将军,孟起将军的现状……并不乐观。”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昔日彭羕一案,陛下虽未直接定罪孟起将军,但其终究是受到了牵连。”
“陛下登基之后虽仍加封其为车骑将军,领凉州牧,封斄乡侯,位列五虎上将,尊崇备至。”
“但……陛下只是用其名,而非用其人。这些年孟起将军一直被安置在阳平关,名为镇守边陲,实则形同疏远。”
“其手下无一兵一卒的实权,身边除了其从弟马岱和百余名跟随他从西凉过来的旧部,再无旁人。”
“陛下对他礼遇有加,却也戒备有加。”
陆逊的话说得很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马超,就是一头被关在镀金笼子里的猛虎。
陛下给了他最华丽的称号,却拔掉了他所有的爪牙。
“哼,一头没了牙的老虎,还能有什么用?”
诸葛恪摇着羽扇,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
“将军莫非还指望此人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此人性子何其高傲!如今虽身处困顿,但那份西凉锦马超的傲气恐怕分毫未减。将军亲自去请,他都未必肯给这个面子!”
“再者其久疏战阵,锐气尽失。在阳平关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昔日的雄心壮志还剩下几分?怕是连枪都提不动了!”
“且此人素有反复之名!先叛其父后叛韩遂,这样的人焉能信之?”
“今日他能为我等所用,明日便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反噬我等一口!届时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诸葛恪一番话,字字诛心。
将马超的性格缺陷与潜在风险,剖析得淋漓尽致。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又冷了几分。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邓艾却往前走了一步。
“启禀将……将军……参军所言,是……是人之常情。但……但兵者,诡道也。不能……只看其弊,不……不见其利。”
他将地图在桌案上铺开。
那是一副比堂上军用地图更精细百倍的西凉、陇西地形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了密密麻麻的部落名称和势力范围。
“马氏一族,世代镇守西凉。其父马腾在羌、氐各部中,便素有威望。”
“马将军继承了这份威望,并且青出于蓝。渭水一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天下震动!”
”在所有羌人心中,他就是不败的战神,是天神的化身!”
“这些年曹魏用金钱、官职、粮食,不断收买、分化羌人部落,才有了今日迷当之流的崛起。但这种利益捆绑根基不稳。”
“只要马将军肯站出来登高一呼!只需一个名号,就足以让陇西、西凉所有被曹魏收买的羌人部落,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对马将军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流淌在血液里的!”
“得马超一人,可让羌乱自平!其价值,远胜……胜过十万大军!”
诸葛恪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精于算计人心,却忽略了这种根植于信仰的,不讲道理的力量。
魏延听着两人的争辩,一言不发。
他看着地图。
一边是诸葛恪所说的,一个高傲、过气、不可信的猛将。
另一边是邓艾所描绘的,一个足以搅动整个西北风云的神威天将军。
风险巨大,收益同样巨大。
常规的办法,是按部就班地训练飞浒军,然后和羌人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山地剿匪战。
稳妥但耗时耗力,正中曹魏的下怀。
而另一条路,则充满了未知与凶险。
一旦失败不仅解决不了羌人问题,甚至可能给自己招来一个无法控制的麻烦。
书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突然魏延一掌拍在桌案上!
一声巨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富贵险中求!”
“曹魏能用羌人这把刀来乱我汉中,我魏延为何不能用羌人之神,来破他的局?!”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此事,不必再议。”
“我意已决!由我亲自去一趟阳平关!”
“劝说马孟起协助我等破了这羌人之乱!”
第298章 西行阳平,会晤马超。
魏延当即决定,亲自动身前往阳平关拜访马超。
他把地图卷起,随手丢给陆逊。
“伯言,我不在的时日,汉中的军中就暂时交给你了。”
“切记不可与羌人大规模动兵,我们要保存实力,为日后的北伐做好准备!”
陆逊接过地图也不打开,只用手掌压了压。
“将军放心去。只要逊在一日,这汉中乱不了。”
魏延点头,陆逊办事从不掉链子,他甚是放心。
他转头看向邓艾。
这小子正对着一张废弃的羊皮纸发呆,手里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
“士载。”
邓艾猛地抬头,差点把砚台撞翻。
“将……将军有何吩咐!”
“你别只顾着种地,我知道你也精通兵法韬略,你得把你那点看家本事都给我拿出来使使。”
魏延指了指西北方向。
“陇西那边的山川沟壑,哪里能藏兵,哪里能运粮,哪里有能奇袭的小道。你都给我探明白了,画清楚了!”
邓艾闻言眼睛亮了,这活儿太对他胃口。
“喏!属下必……必不辱命!”
最后,魏延看向诸葛恪。
这小子正摇着羽扇,一脸百无聊赖。
此人才华是有,但傲气也是真的重。
得敲打敲打才能成为一柄利器。
“元逊。”
诸葛恪收起扇子,拱手行礼。
“下官在。”
“我不在这些日子,你多听,少说。多看,少动。”
魏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寒意。
“伯言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若是让我知道你自作聪明坏了事……”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诸葛恪脖子一缩,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收了起来。
“下官……遵命。”
魏延大步走出侧厅。
刚迈过门槛,一道黑影从旁边廊柱后窜了出来。
“姐夫!”
关索嬉皮笑脸地挡在路中间。
魏延停步,上下打量这小子。
一身劲装背着把环首刀,脚上绑腿打得结结实实。
“维之,你这是干什么?”
“姐夫,我听说你要去阳平关见那锦马超?”
关索凑上来一脸兴奋。
“你也带我一起去呗!”
“胡闹!我此去是去办正事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魏延绕过他就要走,关索则像块牛皮糖一样粘上来。
“姐夫你听我说啊!那可是西凉锦马超啊!当年把曹操杀得割须弃袍的狠人!连我爹和三叔都一直对他赞不绝口!”
提到关羽魏延脚步顿了一下。
关索见有戏赶紧加码。
“再说了姐夫你去那种地方,身边没个自己人怎么行?
“我也跟在你身边学了这么久,正好出去历练历练,就算端茶倒水我也干啊!”
魏延转过身,看着这张年轻且充满朝气的脸。
关羽的四子,这身份或许在马超那里能讨个巧。
毕竟同为五虎上将,总比自己这个“外人”好说话。
“维之,你真的想去?”
“当然想!”
关索拼命点头。
“那就一切都需听从我的命令!到了地方我不让你说话,你半个字也不许崩出来!”
“索,得令!”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汉中城门缓缓开启。
一行十几骑飞驰而出。
没打旗号,没穿甲胄。
魏延一身常服,腰间只挂了一把普通的环首刀。
关索跟在他身后,也是一副寻常的打扮。
只是那双眼睛到处乱瞟,藏不住的好奇。
出了汉中平原,地势开始拔高。
原本平整的官道变得坑坑洼洼。
两旁的树木也逐渐稀疏,全都是裸露的岩石和枯黄的杂草。
越往北走,人烟越少。
第一天还能看见几个村落,虽然破旧好歹还有鸡鸣犬吠。
到了第二天,路边就只剩下断壁残垣。
关索勒住马缰,指着路边一处废弃的村庄。
“姐夫,这儿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村子大半房屋都塌了,房梁被烧得焦黑,院墙上还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一口枯井边,半掩埋着几具白骨。
魏延没停马,只是瞥了一眼。
“这附近的人早都跑光了。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逃进深山当了野人。”
“姐夫,这是为何啊?”
关索一脸的不解。
“这里离汉中也不远啊,咱们在那边屯田屯得热火朝天,怎么这边……”
“因为这里是边境。”
魏延打断他。
“再往北几十里就是阳平关。那是挡住曹魏大军的最后一道门。”
“魏贼虽然没打进来,但那些羌人骑兵常年来这里打草谷。抢粮,抢人,杀人放火。”
“一次两次还能忍,十次八次,谁还敢住?”
魏延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你看这地肥得很。若是太平年景,种上麦子必定丰收。”
“可现在,只能长草。”
关索看着那片荒芜的田野,心里堵得慌。
他自小在荆州长大,虽然也见过打仗,但那是两军对垒。
这种被一点点放血、慢慢死去的绝望,他第一次见。
“这也太憋屈了。”关索咬牙切齿。
“咱们大汉的百姓,就活该受这种罪?”
魏延勒住马,转头看着这个热血上头的少年。
“所以我们才要北伐。”
“不把魏贼打痛,不把这乱世终结,这种惨状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光守着汉中那一亩三分地,种再多的粮最后也不过是替别人养肥羊。”
关索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北伐是为了光复汉室,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理想。
此刻他才明白。
北伐,也是为了让路边不再有白骨,为了让这片土地重新长出庄稼。
“走吧。”魏延一夹马腹,“去见见那位能帮我们改变这一切的人。”
队伍又行一日,地势更加险峻。
两山夹峙,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风声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转过一道山弯。
一座雄关,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
它卡在两座峭壁之间城墙高耸,通体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
墙体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还有烟熏火燎留下的斑驳。
城头上一面“汉”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几个守卒抱这个长矛,缩着脖子靠在墙垛边避风。
整个关隘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萧索。
这就是阳平关。
这就是一代神将马超的驻地。
第299章 西凉猛虎还是落魄病猫?
这就是阳平关,蜀汉北境的门户。
也是一代神将马超的驻地。
魏延一行人勒马停在关下,几名守卒懒洋洋地从墙垛后探出头来。
“尔等是什么人!来阳平关作甚!”
为首的老兵有气无力地向着关下的魏延一行人喊话。
他身上的甲胄松松垮垮,手里长矛的矛头都生了锈。
魏延没有作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赤金铸成的将军印信,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关上的老兵眯着眼看了半天,起初还没认出来,只是觉得那印信的制式非同小可。
当他睁大眼睛努力看清印信上那几个篆字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征北将军!汉中太守!魏延!
老兵的手脚瞬间不听使唤,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见他这副模样,也都凑过来看。
“老王头,你这是咋了?难道是见鬼了不成?!”
“是征......征北将军的印信......是魏延!是魏将军!”
老王头的声音都在哆嗦。
得知了关下来人竟是征北将军魏延亲临,阳平关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快!快去禀报马岱将军!”
“开城门!快开城门!迎魏将军入关!”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机括转动声,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
厚重的关门被几名士卒合力推开。
魏延面无波澜一马当先,关索紧随其后。
进入阳平关后,眼前的景象比关外更加萧条。
街道上行人稀疏,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
偶有几个百姓路过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衰败的气息,完全不似一个重要的军事要塞该有的样子。
这哪里是雄关,分明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城。
“姐夫,这地方......怎么跟鬼城一样。”
关索压低了声音,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魏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某个猜想被不断印证。
不等他们走远,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匆匆赶来。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将领身形矫健,面容与马超有几分相似。
只是少了那份惊人的俊美,多了几分风霜之色。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魏延马前,抱拳行礼。
“末将马岱,参见征北将军!”
他的姿态恭敬,但魏延能从他的反应里读出一丝戒备与疏离。
“马岱将军不必多礼。”
魏延也下了马,态度随和。
“我此来只是路过阳平关,顺道探望一下孟起将军,叙叙旧情。”
听到“孟起将军”四个字时,马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魏将军有心了。只是......家兄他......他近来身体不适,正在后院养病,实在不便见客。”
关索在魏延身后小声嘀咕:“姐夫,我看他不像在说实话,倒像是在替马将军挡客。”
关索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街道上马岱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面颊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魏延像是没听见关索的话,依旧温和地看着马岱。
“无妨。”
“我与孟起将军乃是旧识,同朝为官情同手足。既然他病了,我这个做兄弟的,更应该去探望一番。”
他的话语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将军字汉中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先到前厅歇息,待末将......”
马岱还想挣扎。
“不必了。”魏延直接打断他,“我心忧孟起将军身体,现在就想见他。还请马岱将军行个方便。”
他拍了拍马岱的肩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后者无法再找出任何推脱的借口。
“......末将遵命。”
马岱无奈,只得转身在前面引路。
“将军,请这边走。”
马超的府邸并不奢华,甚至有些简朴。
但穿过前堂进入后院,那股冷清与破败感更是扑面而来。
院子不小,却杂草丛生。
角落里设有一个小小的演武场,但那几个兵器架上锈迹斑斑,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一把长枪斜靠在墙角,枪头的红缨早已褪色,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
很难想象,这里住着的是那位曾经叱咤风云、威震天下的西凉锦马超。
关索看着这番景象,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心中的那个神威天将军的形象,正在一点点崩塌。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
树下,摆着一张躺椅。
一个男人就躺在那里。
他身穿一件半旧的锦袍,袍子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华贵。
他的面容轮廓分明依旧是那般英俊,只是那份俊美被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落寞所笼罩。
两鬓已然斑白。
那双曾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是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对魏延等人的到来他恍若未闻,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马岱停下脚步对着魏延露出一个歉意的苦笑,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兄长,征北将军......魏文长将军他来看你了。”
躺椅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珠都未曾动一下。
马岱又唤了一声,依旧是石沉大海。
他只得尴尬地回头对魏延拱了拱手,示意自己已经尽力了。
魏延挥了挥手,让马岱和关索等人在远处候着。
自己则独自一人,缓步走了过去。
他站在躺椅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
这就是我大汉的车骑将军马超?
这就是那个杀得曹操割须弃袍,让整个关西为之震动的西凉锦马超?
这就是那个在羌人心中如同神明,一个名号就能让无数部落吓得肝胆俱裂的神威天将军?
眼前的男人,颓废,消沉,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锐气。
就像一柄被丢在角落里生了锈的绝世神兵,空有其形,不见其锋。
一头被拔了牙磨了爪,关在笼子里的猛虎。
不,恐怕眼前的男人此刻连猛虎都算不上。
这分明就是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等待死亡的病猫。
魏延心中感慨万千,却也有一股无名火起。
他心里有些没底,自己到底要如何才能唤醒这位落魄的名将?
第300章 浊酒一杯,棋落惊天
魏延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躺椅上那个男人,仿佛在欣赏一幅褪色的古画。
马超那张曾经让无数少女倾心、让无数敌人胆寒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马超的锦袍上,他却毫无反应。
关索站在远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心中的“神威天将军”,那个能与他父亲关羽、三叔张飞并列的绝世猛将,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这比在战场上看见他战死,更让人难以接受。
马岱站在一旁,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
他知道自己兄长的病不在身上,而在心里。
那是神仙也难救的心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院子里死寂得只剩下风声。
终于,躺椅上的男人有了动作。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终于聚焦在了魏延身上。
“不知征北将军魏延,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马超开口了,声音沙哑语调平淡,不起半点波澜。
那份疏离与冰冷,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魏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转过身,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一个酒壶两个大碗。
然后径直走到老槐树下,在马超躺椅旁的一块石凳上自顾自坐下。
“延今日路过阳平关,听闻孟起将军这里有好酒,特来讨一碗,解解渴。”
魏延提起酒壶,给自己和马超面前的空碗都倒满了酒。
酒液浑浊,带着一股子劣质粮食发酵的酸味。
马超的视线从魏延脸上移开,落在了石桌上。
那里摆着一盘残局。
黑子组成的大龙被白子团团围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已是必死之局。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超府中的酒是浊酒,棋亦是死棋。文长将军就不怕喝了我这酒,沾染我这身晦气么?”
魏延端起那碗浊酒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
“过瘾!”
他将空碗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果然是好酒!”
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味什么绝世佳酿。
马超眼中的讥讽更浓了。
下一刻魏延睁开眼,他伸出两根手指从棋盒中捻起一枚黑子。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那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上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角落。
一个看似与主战场毫无关联的废位。
马岱和关索都看不懂。
关索甚至在心里嘀咕:姐夫这棋艺,怕不是还不如我。
但马超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死死盯着棋盘,原本靠在躺椅上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
呼吸也变得粗重而急促。
那一子看似闲棋,却精准地斩在了白子包围圈最薄弱的连接点上。
原本被困得水泄不通的黑棋大龙,竟因为这一子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那不是一线生机。
那是一条通往广阔天地的活路。
绝地逢生!
“延以为,棋盘之上,从无死局。”
魏延的声音缓缓响起,平静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只有不敢落子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马超的内心深处。
“棋盘如此,天下亦是如此!”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马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死寂。
而是震惊,是迷茫,是痛苦,是压抑了数年的不甘!
魏延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孟起将军,如今陇西羌乱,背后乃是曹魏的阴谋。”
“他们驱使羌人日夜袭扰我大汉边境,杀我百姓毁我家园!”
“我魏延今日来此,不是来与你追忆旧情,也不是单纯来讨这碗浊酒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烈火!
“我是来请你的!”
“请当年那个杀得曹操割须弃袍的西凉锦马超!”
“请那个名号能让万千羌人俯首叩拜的神威天将军!”
“随我一同出笼,再战关陇!”
“你!”
马超猛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魏延那一子棋,那一番话。
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开了他冰封多年的心门!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渭水之畔,杀得曹军尸横遍野!
潼关城下,追得曹操狼狈逃窜!
西凉的狂风,羌人的敬畏,部曲的追随,父亲的期望……
还有那冰冷的成都,同僚的戒备,刘备的猜忌。
以及这阳平关里日复一日的消磨。
屈辱、不甘、愤怒、悔恨……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魏文长!”
马超嘶吼出声,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你懂什么?!”
“我马超是什么?我只是陛下养在阳平关的一面旗帜!一头被拔了牙的病虎!”
“我还能拿什么跟你去战?拿这满院的杂草吗?!”
他指着墙角那把生锈的长枪,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你让我出笼?这天底下谁敢给我开笼?谁又开得了这笼?!”
整个院子只剩下马超粗重的喘息,和那呼啸而过的风声。
关索和马岱都看傻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马超。
魏延却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马超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
他盯着马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不敢,我魏延敢!”
“陛下不开,我魏延来开!”
“我魏延今日,不是以大汉征北将军的身份来请你,而是以汉中太守的身份来邀你!”
“在这汉中,我魏延说了算!”
“我要你马孟起以大汉车骑将军的身份,帮我平定羌乱!稳固汉中!”
“此事无须上报朝廷!事成之后,功劳全是你马孟起的!”
“兵马,我给你凑!粮草,我给你供!”
魏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魔鬼般的诱惑。
“孟起将军,你甘心吗?”
“甘心就在这鬼地方,等着自己烂掉,被世人遗忘吗?”
“甘心让你‘西凉锦马超’的名号,成为史书上一段笑柄吗?”
“外面,有无数西凉旧部还念着你的威名!有广阔的关陇大地,等着你去驰骋!
你难道就不想再听一次万军之前,山呼海啸般的‘西凉锦马超’之名吗?!”
马超闻言浑身剧震。
他看着眼前的魏延,这个素来以桀骜不驯闻名的同僚。
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疯狂都要炽热。
是继续在这镀金的囚笼中沉沦腐朽?
还是随眼前这个疯子进行最后一场豪赌,哪怕粉身碎骨?
马超缓缓抬起手握住了石桌上,那碗魏延给他倒满的浊酒。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第301章 一啸散郁气,英雄振雄风
魏延就那样静静看着马超,不催促也不言语。
他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承诺。
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信任。
那是一种疯子看见另一个疯子的欣赏。
咔嚓!一声脆响。
马超手中的陶碗竟被他生生捏碎!
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酒液混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落在地上。
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哈哈哈!”
一声凄厉苍凉的长啸,从马超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啸声冲天而起,震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簌簌作响。
枯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绝望的雨。
马超积压了数年的郁气,都在这一啸中尽数散去!
关索和马岱被这股骇人的气势逼得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两人眼中都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这……这才是真正的锦马超!”关索喃喃自语道。
他心中的那个英雄形象,在这一刻终于与眼前这个男人重合。
马岱更是老泪纵横。
已经多少年了,他已经多少年没见过兄长这般模样了。
啸声止歇。
马超看向魏延,那双曾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他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若文长将军真敢开笼,超愿为将军,为我大汉,解这羌人之乱!”
魏延心中一沉,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西凉锦马超!这一声长啸吐尽了往日的晦气!”
“从今往后,我大汉的车骑将军马孟起,他回来了!”
此时马岱却快步上前,扶住马超的另一边手臂。
他压低了嗓音,用只有魏延能听到的音量急切说道:
“魏将军,家兄他……他这些年积郁成疾,心病引动身病。”
“若再不好好调养,恐怕时日无多。方才那一啸,已是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积郁成疾!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魏延心上。
难怪,难怪马超会颓唐至此。
英雄最怕的不是战死沙场,而是病榻等死。
魏延沉吟片刻。
难道要放弃吗?
一个快死的马超,还有什么用?
不!
他魏延从不做亏本买卖!
“不管了!”魏延当即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扶着马超重新坐下。
“孟起将军,你只需把你的名号借我一用!”
“具体冲锋陷阵的事,不必你亲自上阵!我魏延自有安排!”
马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有感激,也有被看穿虚弱的屈辱。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苦笑。
“也罢……我马超这条命,本就是苟延残喘。”
“能在死前,再听一次万军之前山呼海啸般的‘锦马超’之名,也算不负此生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魏延要的就是他这股气!
“好!”魏延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他立刻与马超商议起具体计划。
“三日之后,我会派人送来最精良的战马、铠甲。”
“同时,会秘密接将军入汉中。”
“对外,我只宣称是请车骑将军巡视边防,与我魏延共同商议抵御羌乱之策。”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朝廷里那些人察觉到真实意图!”
魏延心思缜密,早已想好了说辞。
马超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临别之际,当魏延转身准备离开时。
马超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文长。”
马超的脸上满是郑重。
“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但超还有一事相求。”
“若我不幸战死沙场,请务必护住吾弟马岱和那些跟随我多年的西凉旧部。”
“他们……是我西凉马家最后一点血脉了。”
这几乎是一种托孤。
魏延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孟起放心!只要延在一日,马岱和你的部曲便在!我以我项上人头担保!”
得到这个承诺,马超终于松开了手,整个人仿佛也松了一口气。
魏延一行人转身,大步离开了马超府邸。
出了阳平关,在返回汉中的路上。
关索终于憋不住了。
他催马赶到魏延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姐夫,马将军身体都那样了,真能成事吗?咱们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魏延骑在马上,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嘴角冷笑着。
“维之,成不成事,不在他马孟起还能不能打。”
“而在那些羌人,信不信他们畏惧的神威天将军还能不能打!”
心理战,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更致命。
行至半路魏延勒住马缰,对关索下令。
“维之,你立刻快马加鞭,先行返回汉中!”
“持我手令去见钟离牧。让他即刻准备最好的战马,最亮的铠甲,务必配齐神威天将军的全套仪仗!”
关索领命正要走,魏延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
“让他去城中寻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配几副调养身体的方子,不计成本!然后悄悄送到阳平关来,莫要声张。”
关索一愣随即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喏!姐夫放心!”
说罢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
在陇西深处,某个规模庞大的羌族部落营地内。
无数帐篷连绵成片,牛羊遍地,篝火熊熊。
最大的那顶王帐之中,羌王迷当正与几名部族首领饮酒作乐。
一名亲卫掀开帐帘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大王,探子回报,汉中太守魏延,今日亲自去了阳平关,在马超的府邸里待了大半日才离开!”
迷当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身旁,一名身穿曹魏官服的中年文士不屑地冷笑一声。
“马超?呵呵,羌王何必在意。那不过是蜀汉圈养的一条丧家之犬,也配让我等忌惮?”
迷当缓缓放下酒碗,摇了摇头。
“使者有所不知。”
“马孟起这个名字,在我等羌人心中的地位,不是你们中原人能够理解的。”
那曹魏使者正是奉了曹丕之命前来联络羌人,搅乱汉中的使臣。
他闻言挑了挑眉:“哦?某愿闻其详。”
迷当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当年,马超初入西凉,还是个少年郎。我羌人中最凶悍的烧当羌部落不服他马家,公然挑衅。”
“结果如何?”曹魏使者追问。
迷当灌了一口酒,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敬畏。
“结果?马超单枪匹马,闯入烧当羌数千人的营地,于万军之中一枪挑杀了他们的首领。”
“那一战后,整个烧当羌部落跪地臣服,奉他为神明。”
“自此神威天将军之名,响彻整个关陇大地,再无人敢小觑。”
迷当的嗓音有些干涩。
“我告诉你们,若马超真的重出沙场登高一呼。我手底下这些部落,恐怕有一半会立刻背叛我,转头就逃离战场。”
迷当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恐惧!”
曹魏使者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理会帐中的酒宴,冲出王帐对着自己的亲卫厉声喝道:
“立刻备马!写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第302章 枪锋重磨英雄血,战铠再着故人归
魏延一行人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阳平关的马府后院重归死寂。
马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任由手掌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脚下,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血花。
马岱焦急地冲上前。
“兄长,你的手……”
马超仿佛没听见。
他缓缓抬起那只沾满浊酒污渍和鲜血的手,摊开在自己眼前。
掌心的伤口被陶碗碎片划得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他看着伤口,最后的一丝迷茫从他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底彻底褪去,被一种冰冷的决然取代。
他开口了,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烧水。”
“备巾。”
“取我剃刀来。”
马岱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点头转身飞奔出去,仿佛怕晚了一秒兄长就会反悔。
很快,热气腾腾的水被抬进房内。
雾气蒸腾中,马超脱去那件半旧的锦袍,亲自用热巾擦洗身体。
他洗去经年累月的尘垢,也洗去那股深入骨髓的颓唐之气。
他站在一面蒙尘的铜镜前。
拿起剃刀,一刀,一刀。
杂乱的胡须簌簌落下,露出了那张依旧轮廓分明,只是苍白了许多的脸。
镜中倒映出他花白的鬓角,倒映出他眼下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已经有了光。
一种足以刺破这满室阴霾的光。
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内衬,马超走出房间径直来到院角。
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那杆斜靠着墙,锈迹斑斑的长枪上。
虎头湛金枪,他曾经威震天下所使用的兵器。
他伸出手。
在即将触碰到枪身的那一刻,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
最终,他还是紧紧握住了枪身。
那熟悉的触感,顺着手臂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唤醒了他血脉深处沉睡了太久的凶兽。
“取磨刀石来!”
马超盘膝坐于冰冷的地面,将长枪横于膝上。
他拿起磨刀石,开始一下一下地打磨枪刃。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带着一股要把自己和这杆枪一起磨得粉碎的狠劲。
马岱站在不远处,看着兄长专注的背影眼眶通红。
他注意到兄长每一次用力,宽阔的肩膀都会轻微地颤抖。
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已经渗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但他没有停。
这不是在磨枪。
这是在用最后的生命,磨掉心中的锈。
随着铁锈簌簌落下,枪锋一点点重现寒光。
枪头那狰狞的虎头,在昏暗的天光下仿佛缓缓睁开了嗜血的双眼。
院子里的异动,惊动了府内那百余名西凉旧部。
他们本在马厩,在伙房,在关墙的某个角落。
做着劈柴喂马、擦拭城防器械的杂活。
他们是西凉马家最后的血脉。
是跟着马超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也是一群被遗忘在这座孤城里,慢慢等死的老兵。
此刻,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聚集在后院门口。
他们伸长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院内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看着那个正在磨枪的男人。
那是将军?
那个每日躺在槐树下,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将军?
磨枪声戛然而止。
马超缓缓起身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
他转过身,面向后院门口那百余张写满震惊与期盼的脸。
那一刻,一缕阳光恰好穿透厚厚的云层。
如同神迹般精准地洒在他和他的枪上。
枪锋映着天光,亮得刺眼。
“扑通!”
人群中,一名满脸风霜、断了一根手指的老卒。
双腿一软,率先跪倒在地。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哽咽,泪水瞬间爬满了纵横的沟壑。
“将……将军……”
他终于喊出了声,嘶哑得不成调。
这一声“将军”,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扑通!扑通!扑通!”
百余名饱经风霜的西凉老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压抑了数年的委屈、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将军!!”
哭声震天,撕心裂肺。
他们哭的,不仅仅是将军的归来。
更是哭自己那被遗忘在角落里,蒙上了厚厚尘埃的青春与荣耀!
马超看着这些与自己一同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兄弟。
看着他们身上洗不掉的伤疤和洗得发白的旧衣。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行咽下了一口涌上喉头的腥甜。
他将长枪重重拄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尔等,可愿随我再战?!”
哭声骤停。
所有老卒猛地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下一秒。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膛里嘶吼出声。
“愿随将军赴死!”
“愿随将军赴死!!”
百余名老兵的嘶吼汇成一股洪流。
那股沉寂已久的悍勇之气,竟让阳平关上空呼啸的狂风都为之一滞!
三日后。
一支小规模的车队,在关索的带领下抵达了阳平关。
车厢打开。
蜀锦织就的白色战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光彩夺目。
一副为马超量身打造的鱼鳞宝铠,甲片细密寒光闪闪,胸口处还镶嵌着一头咆哮的猛虎兽首。
与之配套的,还有一套包裹战马全身的精铁马铠,威武不凡。
这是魏延的诚意。
也是魏延为这场大戏,准备的最华丽的戏服。
在所有旧部的注视下,马超亲手披挂上阵。
马岱在一旁帮忙,他的手在颤抖。
系上战袍,穿上宝铠,缚紧臂甲。
当马超接过那顶标志性的狮首银盔,戴在头上的那一刻。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便不再是那个颓唐的马孟起。
是曾经那个杀得曹操割须弃袍的西凉锦马超!
是西凉羌人心中,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神威天将军!
他走到自己那匹里飞沙前,一手按住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看不出丝毫病态。
他从马岱手中接过那杆已经重焕新生的虎头湛金枪,高高举起。
那一瞬间。
一股无形的,混合着滔天杀气与悲壮决意的凶煞之气。
轰然冲天而起,笼罩了整个阳平关!
城头上的守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发软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马超端坐马上,枪指苍穹,宛若天神。
第303章 十万羌兵压汉中
陇西,羌王迷当的王帐内。
马超重披战铠的消息,像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了整个草原。
那个名字,是刻在几代羌人骨子里的梦魇。
“大王,我看要不算了吧。”
一名部落首领搓着手,第一个泄了气。
“神威天将军……他……他要是真的回来了,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迷当大王端着酒碗,手却在轻微发抖。
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身穿曹魏官服的文士,带着一脸倨傲的冷笑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来人还是那名曹魏派来的心腹,辟邪。
“迷当大王,为何如此愁眉不展啊?”
辟邪环视一周,将所有首领的惊慌尽收眼底。
“莫非是为了一条被圈禁多年的病虎,就吓破了胆?”
迷当大王放下酒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使者说笑了。只是那马超威名犹在,我等不得不防。”
“防?”辟邪嗤笑出声,那笑声尖锐刺耳。“一条连牙都被拔光的老虎,有什么好防的?”
他走到帐篷中央,一脚踹开那个木箱。
金灿灿的马蹄金,混合着各色珠宝滚了一地。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首领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贪婪压过了恐惧。
“这是我家司马侍中,给各位首领的一点心意。”
“司马侍中说了,之前的小打小闹,不过是开胃小菜。”
辟邪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抛出惊天之言。
“只要大王您能集结主力,攻破汉中任意一处关隘,不论大小!”
“事成之后,大魏天子不仅会册封大王为平汉羌王,食邑千户!”
“并且,天子更是破例允许诸位羌族勇士,在攻破的汉中城内自由劫掠三日!”
劫掠三日!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在所有羌人首领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汉中的富庶,他们早有耳闻。
丝绸,粮食,女人,财富……
那是他们几代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个老首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颤声问道:“那……那马超……”
“马超?”
辟邪脸上的不屑更浓了。
“魏延为何要请马超出来?恰恰说明他魏延自己已经无人可用!”
“那马超久病缠身,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他不过是魏延推出来吓唬你们的一面旗帜罢了!”
“他若真有本事,何至于在阳平关那个鬼地方,当了这么多年的活死人?”
“司马侍中已经算准了,这正是魏延外强中干的表现!他是在赌!赌你们羌族勇士不敢动手!”
这番话,如同给在场的每一个羌人首领都打了一针强心剂。
这魏人说得有理啊!
如果马超还行,他会等到今天?
如果魏延兵强马壮,何必去请一个过气的将军?
贪婪的火焰,彻底烧掉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什么神威天将军?
在金山银海和数不尽的牛羊女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大王!咱们干了!”
“对,干了!使者说得对!他马超就是只病猫!”
“为了牛羊!为了女人!干他娘的!”
群情激奋,贪欲的嘶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王帐。
迷当大王看着满地的金银,又看了看自己那些红了眼的部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酒碗摔在地上。
“好!”
“就依大魏使者所言!”
“传我王令!召集所有部落的勇士!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三万铁骑!”
“对外号称十万大军,直扑汉中!”
……
与此同时,长安。
大将军府内,司马懿、张合、郭淮等一众雍凉主将,正与大将军曹真围坐一堂。
气氛有些凝重。
“仲达先生,若让羌人如此大规模集结,咱们会不会玩火自焚?”
郭淮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那些蛮夷野性难驯,一旦势大,恐怕不会听我们号令。”
张合也附和道:“伯济所言极是。若羌人攻破汉中后赖着不走,甚至反噬我关中之地,到时又如何是好?”
唯有司马懿气定神闲地捻着胡须,脸上挂着智珠在握的微笑。
“二位将军多虑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羌人,不过是我大魏手中的一把刀罢了。”
“我们用这把刀去砍魏延那块硬骨头。刀会卷刃,骨头也会被砍出裂痕。这对我大魏来说便是一石二鸟。”
“至于这把刀会不会伤到自己……”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一把卷了刃、没了用的钝刀,直接扔掉便是,又何须在意?”
曹真、郭淮和张合闻言皆是心头一寒。
用几万羌人的性命去消耗汉中的实力,去试探魏延的底牌。
甚至在计划中,这些羌人本身就是弃子。
这位司马侍中真是好狠的算计!
“魏延此人桀骜不驯剑走偏锋,他敢启用马超正是行一步险棋。”
司马懿继续分析道。
“他以为能用马超的威名吓退羌人,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惜,他算错了一样东西。”
“人性中的贪婪。”
“我就是要逼他,逼他不得不把马超这个‘神’抬上战场。只要马超一战,他久病之躯的真相便会暴露无遗。”
“届时神威天将军的神话破灭,羌人非但不会退,反而会因为被欺骗而更加疯狂。而魏延,则将再也无法翻身!”
“此消彼长之下,我大魏再伺机出兵,汉中将唾手可得矣!”
司马懿的每句话都像是一枚棋子,精准地落在棋盘上。
步步为营,杀机毕露。
在座的曹魏诸将,无不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和这样的敌人对弈,实在太过可怕。
……
汉中,征北将军府。
天色已晚,陆逊依旧在书房内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
诸葛恪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卷竹简,时不时打个哈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长史!陆长史!边境有加急军情!”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陆逊心中一沉,立刻起身接过那封竹筒。
他抽出里面的布帛,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诸葛恪见状,也凑了过去。
“羌人异动,大小二十余部,号称十万之众,正向我汉中北境杀来!”
短短一行字,却字字千钧!
“十万……”诸葛恪的脸上也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他猛地站起,“这些蛮子是疯了吗?!”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门外又一名官吏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长史大人!不好了!城里……城里出事了!”
官吏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城中不知从何处传出谣言,说……说是征北将军在汉中滥杀蛮人,触怒了天神,才引来这次羌人大举入侵,是……是来讨伐将军的天谴!”
“你说什么?!”诸葛恪大怒,一拍桌案,“简直一派胡言!定是那些心怀不满的豪族余孽在背后捣鬼!”
陆逊没有说话。
他快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汉中防务图。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那道绵长的北境防线。
武都、阴平、阳平关……
一个个冰冷的地名,此刻都像是火炭灼烧着他的指尖。
城外是号称十万,如狼似虎的羌人联军。
城内是人心惶惶,被谣言煽动的百姓和蠢蠢欲动的内鬼。
而他们的主心骨,征北将军魏延,此刻却远在阳平关。
正陪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马超,演着一出谁也看不懂的大戏。
内忧外患,风雨欲来。
巨大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尽数落在了陆逊一个人的肩上。
那名报信的官吏看着陆逊的背影,颤抖着问道:“长史大人……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去请将军回援?”
陆逊依旧盯着地图,一言不发。
第304章 十万大军?开胃菜而已!
陆逊背对着门口身形挺立如松,死死盯着墙上的地图。
那双往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锐利得像鹰。
诸葛恪则在房内来回踱步,俊秀的脸上写满了焦躁。
他平日的机敏与骄矜,在十万大军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伯言兄,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派人去阳平关!”
诸葛恪终于停下脚步,语气急切。
“羌人来势汹汹,魏将军他必须立刻回师主持大局!”
陆逊缓缓转过身,声音依旧平稳。
“将军有将军的安排。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打扰他,而是稳住汉中。”
“稳?我们怎么稳?外面谣言都传疯了!城中豪族那些余孽,巴不得我们死!”
“再不想办法,不等羌人打进来,城里自己就先乱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让书房内凝重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房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
魏延一身风尘,带着满身寒气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同样一身戎装的邓艾和那剌。
“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陆逊和诸葛恪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错愕与惊喜。
“伯言、元逊,你二人方才为何争吵?”
魏延走到主位前,看也不看两人径直坐下。
他将腰间的佩剑解下,重重拍在桌案上。
“启禀将军,这是汉中北部边境送来的加急军报。”
陆逊压下心头震惊,立刻将那份布帛递了过去。
“羌王迷当集结了麾下二十余部,号称十万大军,正向我汉中北境杀来!”
魏延接过布帛只扫了一眼,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他突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哈哈哈……很好!这些躲在洞里的耗子,总算舍得滚出来送死了!”
诸葛恪看着魏延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将军这是疯了?
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他居然在笑?
“将军,切不可轻敌啊!”
陆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一个位置。
“羌人骑兵众多,来势凶猛。而汉中北境防线绵长,我军兵力分散。”
“若是让他们集中兵力从一点猛攻,我们很难做到面面俱到。一旦被其撕开一道口子……”
陆逊没有再说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
魏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最后落在了一个邓艾用朱砂标记出的狭长谷口。
“士载,”魏延立刻地问道,“你觉得他们会从哪里攻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邓艾立刻上前一步,指着那个谷口。
“回…回将军!依下官之见必是此处,落雁口!”
“此地位于阳平关外侧三十里,地势开阔,两山夹一谷,是我汉中北境唯一利于大规模骑兵展开冲锋的所在!”
“羌人若想发挥骑兵优势,速战速决,这里便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邓艾的话,掷地有声。
“很好。”
魏延点了点头,脸上那抹疯狂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立刻传我将令!”
他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邓艾!”
“末将在!”
“命你即刻拟定文书,昭告汉中北境所有郡县,坚壁清野!”
“三日之内,所有百姓必须携家带口,带上所有能带走的粮食牲畜,全部撤入各处关隘城池!”
“我不想给羌人留下一粒米,一根草!”
“喏!”
邓艾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重重领命。
“诸葛恪!”
“下官在!”
“命你即刻接管武库!将新研制的‘飞浒弩’全数调拨出来,连同所有弩箭,秘密运往落雁口两侧高地!”
“我要你在那里给羌人的先头部队,准备一份永生难忘的惊喜!”
诸葛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飞浒弩那是汉中武库的最高机密,将军竟然要一次性全部押上去?
但他看着魏延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只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大声应道:“喏!”
“王平何在?!”
魏延的声音传出书房。
门外一个沉稳如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负责城防的王平。
“末将在!”
“命你亲率飞浒军即刻开拔!不得入城,不得声张!沿小路急行军,于两日之内抵达落雁口后方十里处隐蔽待命!”
“没有我的军令,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准妄动!”
“末将领命!”
王平抱拳一揖转身离去,行动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剌!”
“俺在!”
“你率三千乌浒蛮兵,即刻出发!我要你秘密潜入落雁口西侧的山林之中!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待主力与羌人交战后,给我从侧翼狠狠地捅穿他们的!能杀多少,杀多少!”
“遵命!”
那剌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嗜血的渴望。
一道道军令,从魏延口中接连发出。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整个征北将军府,瞬间以一种令人心惊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方才还压在众人心头的巨大阴霾。
竟被这几道雷厉风行的军令,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天光!
陆逊看着魏延的背影,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本设想了无数种防守反击的方案。
但没有一种有魏延这般大胆,这般具有侵略性!
魏延这不是在防守,他这是在布一个局。
一个以整个汉中北境为棋盘,以十万羌人性命为赌注的惊天杀局!
当诸葛恪、那剌等人领命离去,书房内只剩下魏延、陆逊和邓艾三人。
魏延重新坐回桌案后,脸上那股疯狂的杀意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他看向邓艾突然问道:“士载,我让你绘制的关陇舆图,绘制得如何了?”
邓艾一愣,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恭敬地呈上。
“回将军,已全部完成。每一条山路,每一处水源,皆有标注。”
魏延打开地图,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长安。
他看着地图,低声对邓艾说道,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让邓艾浑身剧震。
“落雁口之战,只是开胃菜。”
“我要你准备好所有的地图,挑选出最熟悉关陇地形的向导,随时待命。”
魏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比夜空星辰更亮的光。
“等吃掉了迷当这十万大军,我们就该主动上门,去跟长安城里的老朋友们好好打个招呼了。”
邓艾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看着眼前的魏延,只觉得这个男人简直是疯子中的疯子!
一场关乎汉中生死存亡的大战还未开始。
他竟然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千里之外的长安!
第305章 飞浒弩出鬼神惊,羌王上钩入死局
落雁口。
五千羌人先锋铁骑浩浩荡荡,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为首的羌将,是迷当帐下最悍勇的战士。
他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就这点人?也敢挡我羌族勇士的路?”
他放声狂笑,笑声在旷野上回荡。
“这就是汉中精锐?连给我的战马塞牙缝都不够!”
他身边的一名百夫长舔了舔嘴唇,附和道:“头儿,让我带一百人冲过去,就能把他们撕成碎片!”
羌人将领摇了摇头,一把抽出自己那柄沉重的弯刀,刀锋直指前方。
“不必了!我要亲自碾碎他们,为大王拿下这头功!”
“全军听令,冲锋!”
一声令下,五千铁骑骤然向前发起冲击。
汉军后方,一处不起眼的高地上。
魏延的帅帐便设在此处。
帐内气氛凝重。
陆逊站在舆图前,看着代表王平那八百诱饵的微小旗帜,忧心忡忡。
“将军,八百人是不是太少了?羌人势大若是围而歼之,他们怕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一旁的诸葛恪,手中紧握着几面不同颜色的令旗,脸上却是一种病态的兴奋与自负。
他早已等不及了,等不及看到自己亲手督造的“飞浒弩”饮血。
“伯言将军你多虑了,区区蛮夷,何足挂齿。”
魏延端坐主位,对二人的争论充耳不闻。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谷口的方向。
“伯言勿忧,我已有安排,继续按计划行事。”
落雁谷口,王平率领的八百飞浒军。
他们故意摆出了一副防御不稳,阵脚松动的姿态。
有些士卒甚至在“慌乱”中丢掉了手中的长矛。
这一幕,尽数落入冲锋而来的羌人将领眼中。
他脸上的狂笑更盛。
“哈哈哈,汉人就是一群废物!”
“碾碎他们!”
羌人骑兵带着无可阻挡的威势,轰然撞向那道看似一触即溃的防线。
冲在最前的数百骑兵,距离汉军阵地已不足五十步之时!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羌人骑兵,连人带马瞬间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连同坐骑一同坠入了那深不见底,插满削尖木桩的陷马坑之中!
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疯狂地撞向前方的同伴。
人仰马翻,战马悲嘶,骑士被活活踩成肉泥。
整个羌人先锋军的冲锋阵型,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锐气荡然无存。
羌人将领惊愕地勒住马缰,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王平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举起手中的战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落雁口两侧原本空无一人的山林之中,突然冒出了无数身影!
三千飞浒军的战士们身穿山文甲,手中端着飞浒弩。
那弩机之上三支短矢并列,闪着幽幽的寒光。
密集的箭矢瞬间撕裂空气,精准地扫向谷底那片混乱的羌人骑兵。
飞浒弩三矢连发的恐怖设计,在这一刻展现出它最狰狞的一面。
血雾喷涌,残肢断臂横飞。
羌人引以为傲的战甲,在这种近距离的攒射下脆弱得如同纸片。
高地上诸葛恪手持令旗,冷静而精准地指挥着不同区域的弩阵。
红旗挥下,左翼齐射。
蓝旗挥下,右翼压制。
看着自己的杰作将那些不可一世的羌人勇士成片成片地收割。
他的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哼!一群只知匹夫之勇的蛮夷,也配与我的智慧抗衡?”
他口中喃喃自语,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
谷底的羌人将领目眦欲裂。
他看着自己的勇士像麦子一样被收割,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看见了高地上那个挥舞令旗的文士!
“快!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他嘶吼着,双目赤红,集结起身边仅存的百余名亲卫。
不顾一切地脱离主战场,试图从侧面的陡峭山坡冲上去。
他要亲手拧下那个汉人指挥官的脑袋!
山坡陡峭,战马难行。
他们只能弃马,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冲在最前的羌人将领,距离山顶的诸葛恪已不足百步。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脸上那抹刺眼的冷笑。
他狞笑着,以为自己即将得手。
就在此刻,他侧翼一块不起眼的巨石阴影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闪现。
钟离牧手持长枪,身后跟着百余名同样悄无声息的亲卫。
寒光一闪。
羌人将领向上攀爬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带着那副狰狞错愕的表情,冲天而起。
滚烫的血液,喷洒在山石之上。
钟离牧一击得手,对着身后的亲卫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毫不恋战,立刻退回阴影之中再次消失不见。
主将阵亡!
这成了压垮羌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残存的羌人先锋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掉兵器,哭爹喊娘地向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
落雁口内,汉军阵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首战大捷!士气空前高涨!
然而,帅帐之内。
陆逊快步走入,他没有半分喜悦脸上全是凝重。
“将军此战虽胜,但飞浒弩箭矢消耗已近五成!汉中新造之箭短时间内恐难以续上!”
他指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军报,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迷当将十万主力尽数压上,我军后续将无箭可用,此乃天大的隐患!”
刚刚走回帐内的诸葛恪,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飞浒弩是他心血的结晶,但他更清楚没有箭矢的弩,就是一堆废木头。
出乎所有人意料。
魏延听完陆逊的禀报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消耗得好!”
他一拍桌案,站起身。
“我就是要让迷当知道,我们的箭快用光了!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的飞浒弩打不了几轮了!”
他看着一脸惊愕的陆逊和诸葛恪,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一个暴露了弱点的猎人,才会让猎物觉得有机可乘。”
“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毫无防备地,走进我为他们准备的真正陷阱!”
羌王迷当的王帐内。
当幸存的溃兵神情惶恐地带回先锋全军覆没、主将羌人阵亡的消息时。
整个王帐瞬间炸开了锅。
“败了?本王的五千先锋勇士,就这么败了?”
“神威天将军……肯定是他!”
“大王,我们撤吧!这仗没法打了!”
刚刚被点燃的贪婪,又被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浇灭。
所有部落首领都慌了,纷纷吵嚷着要撤兵。
就在这时,曹魏使者辟邪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羌王莫慌!”
“不过是几百个弓箭手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十万大军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要撤退?”
“这要是传出去,大王您日后还如何统领羌族各部?”
辟邪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点在落雁口的位置。
他高声分析道:“这恰恰证明了魏延已经黔驴技穷!”
“他把所有压箱底的宝贝都用在了第一战,就是想用雷霆一击吓跑我们!”
“他们已经没有箭了!你们想一想他为什么这么打?因为他不敢和我们正面交锋!”
“你们还没发现吗?那个所谓的‘锦马超’,从头到尾他出现过吗?!”
“他就是个幌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最后那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迷当大王的心上。
对啊!马超呢?
说好的神威天将军呢?
他感觉自己被魏延狠狠地戏耍了!
滔天的怒火瞬间压过了恐惧,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传我王令!”
他嘶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全军出击!明日天亮,我要将落雁口碾为平地!”
“我要把魏延的头,挂在我的王帐前示众!”
第306章 血战落雁口
次日破晓。
天边黑压压的一片,是无边无际的铁骑。
十万羌人主力,如开闸的黑色怒潮席卷而来。
军阵中央,一面巨大的狼头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迷当大王立马于王旗之下,身边是曹魏使者辟邪。
辟邪看着前方关隘上稀疏的汉军人影,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大王请看。”
他用马鞭遥指落雁口。
“魏延贼子如今已是黔驴技穷了,他手下那点兵力在我羌族十万大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迷当被这股滔天气势与辟邪的言语彻底煽动。
他将昨日所受的羞辱,将自己先锋全军覆灭的耻辱,尽数化为此刻的暴虐。
他猛地抽出弯刀,刀锋前指。
“传本王令!全军出击!”
“碾碎他们!”
没有试探,没有战术。
羌人放弃了一切花哨的阵型,发动了最原始最狂野的集团式冲锋。
他们要用十万人的血肉与马蹄,将落雁口这道在他们看来无比脆弱的堤坝。
彻底冲垮,碾为齑粉!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战况瞬间被推入白热化。
落雁口关墙之上,魏延亲临一线。
他身上那件征北将军的铠甲,早已被昨日的尘土覆盖。
他手持大刀,静静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色浪潮袭来。
一名羌人百夫长借着云梯的掩护,第一个攀上了城头。
他脸上带着嗜血的狞笑,举起手中的狼牙棒就要砸向身边一名年轻的汉军士卒。
下一刻,一道寒光闪过。
那名百夫长的狞笑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从胸口到腹部出现的一道整齐的血线。
他连同手中的狼牙棒和半面盾牌,被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内脏混着血水,哗啦啦洒了一地。
魏延收回大刀,任由温热的血水溅在自己脸上。
他头也不回,对身侧已经看呆了的关索低吼。
“小子,你可要看清楚了!”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
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狠狠刺激着关索的神经。
他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胸膛直冲头顶!
“杀啊!”
关索发出一声怒吼。
一名羌兵正从魏延的侧后方悄悄摸上来,手中的弯刀已经举起。
关索一个箭步冲上,手中那柄特制的偃月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噗嗤!”
那名羌兵的头颅冲天而起。
少年的勇武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第一次绽放出它该有的光芒。
山谷之下,早已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坊。
陷马坑早已被尸体填满,后续的羌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他们疯狂地冲击着汉军用拒马和壕沟组成的防线。
王平指挥的飞浒军,冷静得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
“射!”
“退!”
“再射!”
他们交替掩护,三段式后退射击。
用手中的弩箭精准地收割着冲在最前的敌人。
而在防线的另一侧,那剌率领的三千乌浒蛮兵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放弃了阵型如同一群冲入羊群的野兽,与羌人进行着最凶狠的肉搏。
那剌赤裸着上身浑身浴血,手中的大刀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走数名敌人的性命。
汉军的两支王牌部队,如两颗最坚韧的钉子死死钉在落雁口关隘的防线上。
任凭羌人的浪潮如何拍打,都纹丝不动。
战至黄昏,残阳如血。
落雁口关墙内外,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汉军的伤亡,也在急剧增加。
帅帐之内。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陆逊站在舆图前,看着不断被撤下的汉军旗帜,那张温润的面庞上满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一队队伤兵从帐外被抬过,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邓艾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管毛笔,在一块木牍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他口中在喃喃自语,全是冰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的数字。
“飞浒军阵亡一百二十一人,伤三百一十人。”
“乌浒蛮兵阵亡一百有余,重伤者不计。”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诸葛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冲了进来,手里的几面令旗被他捏得变了形。
“将军!”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飞浒弩的箭矢存量,已不足三成!”
“再这么消耗下去,明日一早我们就无箭可用了!”
他的话里,满是对自己杰作即将失效的焦躁和无法抑制的不甘。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一名满身血污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他的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将军!”
“关隘西侧……西侧防线被……被羌人突破了!”
魏延正用布条包裹着手臂上一道不深的伤口,闻言动作一滞。
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起靠在身旁的大刀,大步冲出帅帐。
“亲卫队,随我来!”
最后五百名作为预备队的亲卫,立刻跟上。
西侧缺口处,数百名羌人已经涌了进来。
正疯狂地砍杀着前来堵截的汉军士卒。
魏延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浴血杀神,一头扎进了敌群之中。
大刀挥舞,人头滚滚。
他硬生生顶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将那道缺口重新堵上。
混乱中,一柄长矛穿过人缝,狠狠刺中他的左肩。
矛尖透甲而入,鲜血瞬间浸透了战甲的缝隙。
魏延哼都未哼一声,反手一刀将偷袭的羌兵连人带矛一起斩断!
羌王迷当在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看着汉军的防线数次摇摇欲坠,却总在最后关头被那个疯子一样的汉将硬生生顶回来。
焦躁与愤怒啃噬着他的内心。
辟邪看准时机,再次上前。
他拍了拍手,几名亲卫抬着数个沉重的木箱走了上来。
箱盖打开,金灿灿的马蹄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王麾下,谁先攻破防线,这几箱黄金就归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本已有些疲态的羌人攻势,再次变得疯狂起来。
迷当双目赤红,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轮番猛攻!不准停!”
“今夜,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深夜。
月色被浓重的硝烟与血气遮蔽。
魏延拄着刀,站在城墙之上。
城墙下,是新一轮冲锋的羌人。
城墙上,是他手下那些几乎人人带伤,疲惫到极点的士卒。
他们靠着墙垛,大口喘着气。
许多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却依旧死死握着手中的兵器。
再这样纯粹地死守下去,这落雁口怕是守不住了。
等不到天亮,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必须用奇谋。
必须行险棋!
魏延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冰冷的杀意在他身体里重新凝聚。
第307章 舍命陪君子!
深夜,羌人暂时停歇了白日里的疯狂的攻势。
帅帐之内,气氛沉默。
陆逊、诸葛恪、邓艾,几名核心将领围在舆图前,人人面带无法掩饰的疲色。
帐外,伤兵们压抑的呻吟声一阵接着一阵,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帐帘被掀开。
魏延在关索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他左肩的伤口刚刚用布条重新包扎过,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
唯独他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骇人。
“诸位,都坐吧。”
魏延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挣开关索的搀扶径直走到主位。
将那柄依旧滴着血的大刀,重重地靠在桌案旁。
他扫了一眼邓艾手中那块记录伤亡的木牍,冷冷开口。
“士载,不必念了,我心里有数。”
“照今天这么打下去,不出三日,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得成为羌人王旗上的装饰品。”
魏延这句冷冰冰的话,让帐内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军令状,狠狠拍在桌上。
“事到如今,我等只能再行险棋了。”
魏延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舆图上阳平关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我要把汉中这几万将士的性命,连同我魏延的项上人头,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将军,您莫非说的是马孟起?!”
诸葛恪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俊秀的面庞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将军,您是糊涂了吗?”
“飞浒弩箭矢已不足三成,将士们人人带伤,我们凭什么再撑到明天?就凭一个被圈禁了快十年的活死人?!”
诸葛恪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上前一步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麾下能亲自调动的不过百余西凉旧部,就算他真的从阳平关赶来,又能如何?!”
“是能生出三头六臂,还是能撒豆成兵?!”
面对诸葛恪近乎失态的质问,魏延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脸上甚至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元逊,你不懂。”
“我等的,不是昔日那个能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西凉锦马超!”
“我等的是刻在羌人骨子里的那个‘神’!那个让他们闻风丧胆的神威天将军!”
这句话,让狂躁的诸葛恪瞬间愣在原地。
“我要的,不是他的武勇,而是他的威名!”
魏延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我要让迷当,让那十万羌人,亲眼看到他们心底最深的梦魇,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我要的,是彻底击溃他们的心!”
“我要让他们从此以后,听到我大汉的名字就吓得跪地求饶,再也不敢来犯我大汉疆土!”
魏延猛地转身指向墙上的舆图,决断的意志充满了整个帅帐。
“所以明日,我们要再行一步险棋!”
他开始详细阐述那个疯狂的计划。
明日开战之后全线收缩,故意卖出一个巨大的破绽。
主动放弃落雁口关隘,将所有羌人主力尽数引入关隘后方那片更为狭长、无处可逃的山谷之中。
陆逊一直紧锁的眉头,此刻皱得更深了。
他听完了整个计划,久久没有言语。
他指出了这个计划最致命,也是唯一的一个弱点。
“将军,此计环环相扣,大胆至极。可一旦马将军未能按时出现,或者……”
陆逊停顿了一下,将那个最可怕的可能说了出来。
“或者他久病之躯,已不复当年之勇,无法威慑羌人之心。那被引入绝地的,恐怕就是我们自己了!”
“届时汉中主力尽丧,蜀中门户大开,我等万死亦难辞其咎!”
整个帅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魏延身上。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争了。
这是一场用数万汉家儿郎的性命,用整个汉中防线的存亡作为筹码的惊天豪赌。
赌赢了,羌人十年乃是百年不敢再来犯。
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魏延迎着陆逊的注视,那股骇人的疯狂渐渐敛去,化为一种深沉到极致的决绝。
他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辩驳。
他只是问了一句。
“伯言,你我相交至今,可信我魏延的判断?”
陆逊沉默了。
帐内的火苗噼啪作响,帐外伤兵的呻吟声仿佛也远去了。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当初在江陵城下,自己与这个男人的初次交手。
闪过这个看似狂傲不羁的男人,是如何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候兵行险着。
硬生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夺走了整个江东之地。
那一幕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惊叹与敬畏。
片刻之后,陆逊一直紧绷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温润而坚定的笑容。
“将军说笑了。”
陆逊对着魏延深深一揖,动作缓慢而郑重。
“逊,愿舍命陪君子,共赴此局!”
“好!”
魏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快意与决然。
他立刻转身,开始下达一道道冰冷的军令。
“邓艾!”
“下官在!”
“我命你立刻推演,羌人十万大军以最快速度,全军进入预设山谷所需时间,精确到每一个时辰!”
“你的推演,将决定我们所有弟兄们的生死!”
“喏!”
邓艾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重重应下。
魏延又转向诸葛恪。
“元逊!”
“下官在!”
“立刻收拢所有剩余箭矢,交给你最信任的五十名弩手!”
“明日,我不要你们齐射,我要你们给我精准狙杀!”
“狙杀所有试图冲出谷口的羌人头领,狙杀他们所有传令的旗手!我要他们变成一群无头的苍蝇,逃无可逃!”
诸葛恪脸上的不甘与焦躁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亢奋,他大声应道:“喏!”
魏延紧接着对帐下诸将厉声下令。
“传令王平,明日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务必将羌人主力引入预定位置!”
“传令那剌,让他的人藏好了!待羌人全军入谷,我要彻底断了羌人的后路!”
一道道军令,清晰而冷酷。
一个以十万羌人性命为祭品,以整个汉中北境为棋盘的巨大杀局,在这一刻就此成型。
帐内诸将领命而去,脚步匆忙却坚定。
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天的绝望与疲惫,被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期待所取代。
第308章 血色残阳
翌日清晨,落雁口关隘之上。
汉军的防线毫无征兆地松动了。
昨日还坚如磐石的军阵,此刻在羌人新一轮的冲锋下,显得摇摇欲坠。
王平率领的飞浒军“节节败退”,丢下一地的辎重器械。
狼狈地向着后方那片更为幽深狭长的山谷内收缩。
“哈哈哈哈!魏延小儿昨日果然是虚张声势!他已经撑不住了!”
后方高台上,羌王迷当亲眼目睹此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昨日先锋覆灭的耻辱和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即将复仇的快感。
在他看来汉军已经油尽灯枯,昨日的坚守不过是回光返照。
曹魏使者辟邪站在他身侧,却感觉一丝不对劲。
汉军的撤退太齐整了。
那不像是溃败,更像是有预谋的引诱。
“大王,小心有诈啊!”辟邪急忙劝谏,“魏延此人诡计多端,昨日我军先锋便是前车之鉴,我等不可不防!”
迷当被即将到手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他一想到昨日自己被魏延戏耍,麾下五千勇士葬身此地,胸中怒火便压过了一切。
他斜睨了辟邪一眼,满是不屑。
“使者多虑了!”
“在本王十万大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
”他魏延如今箭矢耗尽,兵不过数千,还能翻了天不成?!”
迷当一把夺过亲卫手中的战鼓鼓槌,亲自擂响了进攻的号令。
“传令!全军总攻!”
“给本王碾碎他们!一个不留!”
数万羌人主力在王令与鼓声的催动下,如同决堤的洪水。
顺着汉军“让”出的通道,咆哮着涌入落雁口后方那片更为狭长的山谷。
黑压压的军队填满了谷地每一寸土地,数万铁蹄的践踏声震得两侧山石簌簌作响。
山谷深处,魏延拄着那柄饮饱了鲜血的大刀,眼神冰冷。
在他身后,陆逊与仅剩的汉中军主力已结成一个巨大的圆阵。
他们就像一块沉默而顽固的礁石,静静等待着眼前怒潮的最终拍击。
战斗瞬间爆发。
没有战术,没有试探。
涌入谷内的羌人骑兵从四面八方发起了最野蛮的冲击,试图将汉军的圆阵彻底撕碎,碾成肉泥。
汉军将士们背靠着背,将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狠狠刺出,组成一道摇摇欲坠却又无比坚韧的血肉长城。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的悲嘶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这片绝地最惨烈的乐章。
“放!”
王平的嗓子早已嘶哑,他射出了最后一支弩箭,眼睁睁看着那支短矢穿透一名羌人百夫长的喉咙。
没有箭了。
王平看了一眼身旁那些同样端着空弩的飞浒军士卒,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
“所有人听令!弃弩!拔刀!”
王平怒吼着丢掉了手中的飞浒弩,毅然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随我正面杀敌!”
残存的飞浒军战士,这支本应在山林中穿梭的王牌部队。
在这一刻放弃了所有远程优势,怒吼着迎向了数倍于己的羌人铁骑。
他们用血肉之躯,与敌人进行着最原始的近身搏杀。
伤亡的数字,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急剧攀升。
山谷侧翼一处不起眼的高地上,诸葛恪的脸庞一片惨白,他死死捏着手中的几面令旗。
“左三,那个举着狼头旗的!”
“右五,补位!杀了他!”
他冷静地指挥着仅剩的五十名神射手,对着谷底那些试图组织冲锋的羌人头领和旗手,进行着精准到可怕的点杀。
一支支宝贵的箭矢飞出,带走一个又一个羌人指挥官的性命。
谷底的羌人攻势,因此出现了好几次短暂的混乱。
但这对于庞大的十万大军来说,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他的箭也快要没了。
战斗持续到午后,汉军的圆阵被一圈圈压缩,越来越小。
放眼望去几乎人人带伤,鲜血浸透了每一个人的战甲。
关索浑身浴血,他用自己的偃月刀砍下了一名绕到魏延身后的羌兵头颅,滚烫的血液溅了他满脸。
少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此刻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麻木。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因为他的身后是拄着刀一言不发的魏延,是这支军队的魂。
山林之中那剌双目赤红,他看着谷中被重重围困不断倒下的袍泽,急得不断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身旁的百年古树。
“将军!将军的军令!”
他好几次握紧大刀想要冲出去,却又被自己硬生生按捺住。
那是魏延的死命令!
没有军令,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准妄动!
高台之上,迷当看得真真切切。
汉军已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兴奋地亲自擂响战鼓,对着全军嘶吼:“勇士们!胜利就在眼前!”
“拿下魏延首级者,赏千金!牛马女人,随便挑!”
重赏之下,本已有些疲态的羌人攻势愈发疯狂。
“杀啊!”
一名羌人千夫长率领着最后的精锐,如同尖刀般狠狠凿穿了汉军圆阵最薄弱的一环。
缺口出现了!
数百名羌人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疯狂涌入阵中。
整个汉军圆阵,在这一刻即将崩溃!
陆逊看着涌到眼前的敌人,这位一直运筹帷幄的儒将,也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他准备亲自上阵,做最后的搏杀了。
就在此时!
“将军!”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魏延身前,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马将军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汉军将领的心上。
高地之上,诸葛恪手中的令旗滑落在地。
完了。
邓艾的推演,时间早就过了。
马超,没有来。
诸葛恪面如死灰,他无力地跪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
“将军赌输了……”
“我们……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魏延用大刀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左肩的伤口再次迸裂,鲜血顺着刀柄一滴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没有理会身边的绝望与混乱。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名报信的传令兵。
他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死死投向阳平关的方向。
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沉默的博弈。
太阳,开始偏西。
金色的余晖穿过硝烟,洒在这片血色的战场上。
为这末路之师,披上了一层无比悲壮的光。
汉军的阵地,岌岌可危。
许多士兵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仅凭着最后一丝意志,靠着同袍的后背在战斗。
第309章 神威天降,一人退十万!
就在汉军防线即将被彻底撕裂,陆逊举剑欲血战,诸葛恪面如死灰之际。
战场侧翼的山坡之上,一道沐浴在残阳血色光辉中的银色身影,骤然出现。
没有征兆,就那么凭空立在那里。
他身后仅有百余骑却气势如虹,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只见此人生得面如冠玉,眼如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
身穿狮盔兽带,白袍银甲,手持一杆虎头湛金枪,座下那匹通体雪白的里飞沙神骏非凡。
他没有立刻冲锋,只是静静地立马于山坡之上,冰冷的视线俯瞰着整个血肉磨坊般的战场。
正在疯狂砍杀的羌人,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诡异地减弱了。
无数羌人骑兵下意识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望向那个不速之客。
“那......那是什么人?”
“是汉人的援军?看起来就一百多人啊?”
“不......不对!那身甲,那匹马......我认得!”
高台之上,迷当大王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银色的身影,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那道身影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几乎被遗忘的恐惧。
一种生理性的颤栗,从尾椎骨笔直地窜上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魏延也看到了那道身影,他拄着刀的手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他强行压下伤口的剧痛,脸上绽放出一种扭曲而狂热的笑容。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身边已经绝望的将士们嘶吼:
“看!弟兄们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我们的援军到了!”
山坡上,那道银色身影动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运起全身气力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吾乃大汉车骑将军,西凉马超是也!!”
“羌人鼠辈,谁敢与我一战!!!”
吼声如平地惊雷滚滚荡开,竟压过了整个战场的喧嚣。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十万羌人的心坎上。
西凉马超!
战场上出现了长达数息的死寂。
紧接着是山崩海啸般的恐慌。
“是......是神威天将军!”
“锦马超!是西凉的锦马超!”
“他竟然真的还活着!他不是早就废了吗?!”
一名羌人百夫长脸上的狞笑僵住。
他看着山坡上那道神魔般的身影,想起了幼时部落里的老人围着火堆,用颤抖的语调讲述的那个传说。
传说里那个白袍银甲的汉人将军杀他们羌人,是不需要第二枪的。
“哐当!”
他手中的弯刀掉在了地上。
这声脆响仿佛一个信号。
无数曾追随父辈与马超交战过的羌人老兵吓得武器脱手,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有些人甚至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朝着那个方向疯狂磕头。
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羌语,像是在祈求神灵的宽恕。
高地之上跪倒在地的诸葛恪,在听到那声怒吼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敢置信地望向那道身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孟起!
他......他真的来了?
魏将军.他.....他赌赢了!
他脸上的死灰,在这一瞬间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魏延那近乎神迹的判断力的敬畏所取代。
他看向魏延。
那个男人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此刻正拄着刀放声狂笑。
他的笑声癫狂,笑声里充满了将天地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
“这......这不可能!!”
高台上,迷当大王惊恐地尖叫起来,状若疯魔。
“马超早就废了!他十年没上过战场!这是假的!是魏延的骗术!”
“给我杀了他!给我冲上去杀了他!”
他嘶吼着,可是他身边的亲卫,那些最悍勇的羌人战士,
此时一个个面无人色,握着兵器的手抖得筛糠一般,竟没有一个人敢动。
恐惧如同瘟疫,在十万大军中疯狂蔓延。
羌人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
它们不安地刨着地嘶鸣着,甚至开始抗拒主人的命令,缓缓倒退。
就在此时。
山坡上的马超动了。
他没有等待身后的百余骑,单人独骑。
他就那么催动战马,从山坡上俯冲而下。
如一道撕裂昏暗战场的白色闪电,目标明确直插羌人最密集的中军!
“快!给本王拦住他!!”
迷当的尖叫已经变了调。
可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挡在马超冲锋路线上的数千名羌人骑兵,根本不敢举起手中的刀。
他们像是见了鬼一般,发出惊恐的喊叫。
疯狂地向两侧躲避,硬生生在他面前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马超催马前行,速度并不算快。
可他所过之处,万军辟易!
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甚至没有真正挥舞,只是平举着。
枪锋所指,人潮退散。
这种视觉冲击力,已经超越了凡人对战争的理解。
这不是兵法,这是神迹!
是刻在整个羌族骨子里的梦魇,活生生地降临在他们眼前!
山坡之上百名西凉老卒,此刻终于动了。
他们发出整齐划一的怒吼,紧随在马超身后冲杀而下。
区区百骑却冲出了千军万马也无法比拟的滔天气势!
魏延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将大刀从泥土里拔出,指向前方那已经彻底混乱的羌人军阵。
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震天的咆哮。
“马将军已至!我大汉天威不败!!!”
“全军反攻!!!”
“随我——杀!!!”
第310章 跃马高台,枪挑羌王!
“弟兄们,随我杀!!!”
魏延的咆哮撕裂了血色的黄昏。
他拖着重伤的身躯,单手将大刀从泥土中拔出,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名被马超神威吓得呆立原地的羌人骑兵,正好挡在他的面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刀光一闪,那颗戴着皮帽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这一刀仿佛一个信号。
一个将绝望彻底斩断,将血性重新点燃的信号!
“杀啊!”
“大汉威武!”
“将军威武!”
残存的汉军士卒,眼中的死寂与疲惫被一种疯狂所取代。
他们看到了山坡上那道银甲白袍的身影,看到了自己重伤垂死的主将依旧在冲锋。
还有什么可怕的?
一名靠着同袍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的飞浒军老兵,丢掉了手中空空如也的弩机,从地上捡起一柄断裂的长枪。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截枪头狠狠捅进一名冲到近前的羌人战马的腹部。
战马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主人甩飞出去。
原本被压缩到极致,随时可能崩溃的汉军圆阵。
在这一刻,向着已经彻底混乱的羌人军阵,发起了决死的反向冲锋!
陆逊拔出的佩剑,终于染上了第一缕鲜血。
他一剑格开一柄劈向魏延后背的弯刀,剑锋顺势划过敌人的脖颈。
这位温润的儒将此刻脸上溅满血点,行动间再无半分书生气息。
“姐夫!我来为你开路!”
关索的偃月刀舞成一团光影,死死护在魏延的另一侧。
少年的手臂因为过度挥砍而酸痛欲裂,可他每一次出刀都比上一次更加狠厉。
王平提着环首刀带着最后的飞浒军战士,沉默地凿入敌群。
整个山谷,局势在瞬息之间彻底反转。
山林之中,那剌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底那道浴血冲杀的背影,终于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命令。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起大刀,对着身后那三千早已按耐不住的乌浒蛮兵,发出了最原始的咆哮。
“将军有令!反攻!”
“崽子们!给我杀光他们!”
“吼!”
三千乌浒蛮兵,如一群被放出牢笼的猛虎,从羌人后路的山林中轰然冲出。
他们无视地形直接从陡峭的山壁上奔跃而下,瞬间截断了羌人唯一的退路。
正在溃散的羌人后军,根本没料到背后会出现敌人。
他们被这群从天而降的野人彻底打懵了。
那剌一马当先手中大刀横扫,三名羌人骑兵连人带马被他硬生生劈成数段。
前有马超,后有埋伏。
羌人的军阵,彻底乱了。
高台之上,迷当大王亲眼看着自己的大军在短短数十息之间,从胜券在握到全线崩溃。
他脸上的狂喜变成了极致的惊恐,肥硕的身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看到汉军从正面疯狂反扑,看到自己的后路被一群野人截断。
唯一的希望就是杀死那个带来恐惧的源头!
“他只有一个人!马超只有一个人!”
迷当尖叫起来,他抓起一面令旗胡乱挥舞。
“杀了他!谁能杀了马超!谁就是下一任羌王!我的一切都给他!!”
重赏与王位的许诺,让几名被恐惧冲昏头脑的羌人千夫长,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火焰。
他们嘶吼着拨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亲卫,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银色身影围了过去。
然而山坡上的马超,对周围的混乱置若罔闻。
他的目标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
迷当大王!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座下的里飞沙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瞬间加速。
“快!拦住他!”
一名最悍勇的千夫长怒吼着,从侧面挥刀砍向马超的脖颈。
马超看都未看他一眼。
那杆平举着的虎头湛金枪,只是微微一抖。
一道快到极致的枪影闪过。
“噗!”
那名千夫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只觉得喉咙一凉。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整个人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又有数名羌将从不同方向扑来,试图用人数将他淹没。
他们甚至没能靠近马超三尺之内。
虎头湛金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漫天枪影。
每一次闪动都精准无比地刺穿一名敌人的咽喉。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力气,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杀戮。
马超身后一道同样魁梧的身影紧随而至,手中大刀上下翻飞,将所有漏网之鱼尽数斩于马下。
正是马岱!
“兄长!这些杂鱼交给我!”
马岱大吼着,为马超扫清一切障碍。
瞬息之间,马超已冲至高台之下。
台上的数十名弓箭手慌忙弯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马超不闪不避只是举枪拨开射向面门的几支箭矢,任由其他的箭矢射在自己那身特制的银甲上,却无法伤其分毫。
座下的神驹里飞沙,在此刻发出一声震天长嘶。
它竟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踏在高台的边缘原木之上!
巨大的力量让整个高台都剧烈摇晃。
借着这一踏之力,里飞沙驮着马超纵身一跃!
马超单人独骑,直接跃上了数丈高的羌人指挥高台!
战马落地,发出沉重的巨响。
高台上的羌人亲卫们,被这神兵天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银甲生辉的男人。
手中的兵器拿捏不稳,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迷当大王更是惊恐地连连后退,脚下一软一屁股摔倒在地。
他颤抖着举起手中的黄金弯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如千斤根本提不起来。
马超居高临下,俯瞰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羌王。
那双流星般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蔑视与冰冷。
“逆贼!见了我西凉马超,还不速速下马受死!”
“我……我……”
迷当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开口求饶。
马超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虎头湛金枪动了。
金色的枪尖化作一道流光,在迷当惊恐的注视下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的咽喉,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一击毙命!
马超单臂猛地发力,枪尖向上一挑!
迷当近两百斤的肥硕身躯,被他轻而易举地高高挑起在半空中。
鲜血,如同瀑布般从半空洒下。
“迷当已死!降者不杀!”
马超的声音,再一次响彻整个山谷。
这一幕,成为了压垮十万羌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还在抵抗的羌人,彻底崩溃了。
“大王……大王死了!”
“快跑啊!”
他们失去了首领,失去了所有斗志。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丢下手中的兵器,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处溃逃。
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那道持枪而立的神魔身影,疯狂磕头。
“神威天将军饶命!饶命啊!”
山谷之内,一片鬼哭狼嚎。
混乱中,曹魏使者辟邪一张脸惨白如纸。
他见势不妙,第一时间脱下自己华丽的使者官袍,换上一身普通羌兵的衣服。
他混在溃兵之中,牵过一匹无主战马,企图从山谷侧面的缝隙中逃出生天。
然而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一双冷静的眼睛锁定。
山谷侧翼一处不起眼的高地上,钟离牧冷静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那个举止慌张,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身影。
“嗖!”
弓弦轻响。
一支羽箭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射穿了辟邪座下战马的后腿。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辟邪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重重甩了出去,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不等他爬起来,数名汉军士卒便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魏延看着满山谷跪地投降与四散奔逃的羌兵,又看了看不远处被士卒押解过来的辟邪。
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座高台之上。
那道沐浴在残阳余晖中的银色身影,依旧持枪而立,威风凛凛。
这场用数万人生死做赌注的惊天豪赌,他赢了。
“哈哈哈!咳……咳咳……”
魏延拄着刀,放声大笑。
笑声牵动了左肩的伤口,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将军!”
陆逊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将军,我们胜了……但您的伤……”
魏延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眼前这场已经尘埃落定的血战,轻声开口。
“伯言,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311章 虎将联手,一战定乾坤
“全军追击!”
魏延拄着大刀,再一次发出了军令。
“我要让这汉中北境,永无羌人来犯!”
这道命令让刚刚松懈下来的所有人,再次绷紧了神经。
陆逊扶着魏延的手臂,急切地开口:“将军,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将士们人人带伤,再行追击,恐怕……”
“姐夫!”
关索也冲了过来,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全是焦急。
“我们胜了!先稳住阵脚吧!你的伤……”
魏延没有理会他们的劝阻,只是重重拍了拍陆逊的肩膀。
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拖着重伤的身躯提着刀,迈开了追杀的第一个步伐。
那不容置喙的背影,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斩草除根!一战定百年!
陆逊看着魏延的背影,瞬间明白了。
所有残存的汉军将士,也明白了。
那股刚刚消散的疲惫与绝望,被主将那股更加癫狂的意志彻底点燃。
“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从这支残破的军队中再次爆发出来。
他们追随着魏延的身影,朝着那些已经彻底崩溃的羌人,展开了最无情的追击。
高台之上,马超看到了魏延的动作。
他那双流星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异彩。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这才是他马孟起向往的战场!
他没有片刻停顿双腿一夹马腹,座下的里飞沙发出一声长嘶,竟从数丈高台之上一跃而下!
“兄长!”
马岱与那百余名西凉旧部,也毫不犹豫地催马跟上紧随其后。
乱军之中,两面残破却依旧鲜明的旗帜终于靠近。
马超在距离魏延十数步的地方勒住了战马。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拄刀而立的魏延面前,对着他重重一抱拳。
“超,幸不辱命!”
他的话语洪亮,带着金石之音。
魏延同样还了一礼,尽管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西凉锦马超,风采依旧啊!延,在此谢过孟起兄了!”
“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不等马超有任何客套的表示,魏延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用刀尖指向荒原上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
“孟起兄,这些小鱼小虾交给我麾下儿郎即可。”
“但那些正在收拢残兵,企图逃窜的部落头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马超那几乎沉寂了十年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重燃。
他放声大笑快意无比。
“此举正合我意!文长尽管放心!”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
“马岱!随我上阵杀敌!”
马超与马岱率领那百余骑西凉铁骑,瞬间绝尘而去。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精准猎杀所有试图在溃败中重新聚集力量的羌人头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魏延转身对早已等候在侧的麾下诸将下达了一道道清晰的指令。
“王平!那剌!邓艾!”
“末将在!”三人齐齐应声。
“你们分三路,驱赶降卒!”
“记住只驱赶,不滥杀!他们的命还有用!”
“喏!”
魏延又看向陆逊。
“伯言,你居中调度收拢伤兵,清点战损稳住大局!”
“将军放心!”
陆逊重重应下,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
整个汉中北境的荒原,在这一夜上演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追杀。
魏延的飞浒军和乌浒蛮兵,将数万崩溃的羌人溃兵驱赶得漫山遍野。
而马超和他那百余骑,则成了夜色中最恐怖的死神。
他们的身影在月色下忽隐忽现。
每当有某个羌人部落的头领,刚刚举起自己的旗帜,试图聚集起数百上千的溃兵时。
那道银色的闪电便会从黑暗中降临,枪出人亡。
然后,那道身影又会毫不拖泥带水地消失在夜色里,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种无法抵挡的猎杀,彻底摧毁了羌人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
他们不再奢望能够重整旗鼓,唯一的念头只剩下逃跑。
山谷之内,战斗早已平息。
诸葛恪站在一处高地,看着下方被汉军士卒不断驱赶回来的俘虏。
这些曾经凶悍不可一世的羌人,此刻温顺得如同羔羊。
被汉军呵斥着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算计人心,借势成神……我以为将军行的是一步险棋,赌的是马将军的武勇。”
“原来,这才是将军真正的险棋……他赌的是人心,赌的是一个传说!”
“他根本不是要马将军来冲阵杀敌,他是要用马将军的存在,在十万羌人心中重新竖起一尊神!”
“我……我与将军的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不远处,被五花大绑的曹魏使者辟邪,面如死灰地看着这一切。
他被几个汉军士卒随意地扔在地上,亲眼见证了这场从胜券在握到一败涂地的大战。
他本以为汉军必败,他本以为自己将带着天大的功劳回到长安。
他辟邪连同那十万羌人,都只是魏延汉中立威之战的一块垫脚石!
一块用来向天下宣告,他魏延来了的垫脚石!
天色破晓,一夜的追逐与杀戮,终于彻底平息。
王平率领的飞浒军,沉默地打扫着尸横遍野的战场。
缴获的战马、牛羊、兵器堆积如山,几乎填满了半个山谷。
陆逊指挥着后勤兵卒,为伤员们包扎伤口,同时开始分批甄别收拢俘虏,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一份用木牍写就的战果清点,很快被送到了魏延的面前。
“将军,战果出来了。”
邓艾捧着木牍,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此战,我军以不足万人之师,对阵羌人主力三万余,阵斩羌王迷当,及其麾下大小头领一百二十七人!”
“斩首一万一千余级,俘虏近万!”
“缴获战马三千四百余匹,牛羊粮草不计其数!”
听着这辉煌到足以载入史册的战绩,魏延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强撑着身体在关索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过那片巨大的俘虏营。
看着那些曾经凶悍的敌人,此刻如同最温顺的羔羊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的眼中闪烁着无人能懂的深邃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马超回来了。
他和身后那百余骑,人人马鞍之上都挂着数颗血淋淋的头颅。
他翻身下马走到魏延面前,随手将一颗带血的头颅扔在地上。
“文长,这是最后一个还举着旗的部落首领。”
魏延对他重重点了点头。
“辛苦孟起兄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头命人取来笔墨。
“伯言,代我笔录,即刻加急发往江陵。”
魏延亲自口述捷报。
捷报中他将马超的出场,描述为“天威神降,一人退十万”。
他将斩将夺旗的功劳,尽数分摊给钟离牧、王平、那剌、关索等一众将领。
他将运筹帷幄、稳定后方的功劳,归于陆逊、诸葛恪、邓艾。
对于自己的决断,对于自己那场惊天豪赌他只字不提。
处理完这一切,那股强撑着他的意志终于松懈了下来。
魏延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将军!”
陆逊一个箭步上前,强硬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眼下战事已了!您必须立刻接受军医的治疗!”
陆逊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魏延被强行架回了帅帐。
当医官用烧红的小刀,割开他左肩血肉模糊的烂肉,处理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时。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陆逊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惊肉跳。
良久,医官终于处理完毕,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陆逊长出了一口气。
“将军,总算……结束了。”
第312章 司马仲达机关算尽,可惜遇到了我!
帅帐之内,魏延背靠在榻上。
他左肩的伤口被层层白布包裹,失血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苍白。
陆逊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走来,脸上满是担忧:“将军,您的伤势……后续之事交给士载、子干他们即可,您必须静养,不可再亲自操劳了。”
魏延摆了摆手,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毫不在意。
“伯言多虑了,这点小伤无妨。速速将那个俘获的曹魏使者压上来,我要亲自审问!”
片刻之后,帐外亲兵来报。
“将军,人已经押到帐外。”
“带进来。”
曹魏使者辟邪被两名士兵粗暴地押了进来。
他身上那身华丽的衣服早已在逃窜中变得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草屑。
他一进帐看见端坐的魏延,立刻换上一副悲戚面孔,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嚎起来。
“魏将军饶命啊!小人乃是过路前往西域的行商之人啊!”
“数日前小人我不幸被羌人裹挟,烧了半辈子的积蓄,还差点丢了性命!”
“小人绝非与他们一伙啊!请将军明察啊!”
他一边嚎一边磕头,表演得声泪俱下。
就在辟邪哭诉自己有多无辜时,一道身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是钟离牧。
少年面无波澜无视辟邪的哭喊,径直走到其身前。
辟邪被这少年身上散发的冷意惊得一愣,哭声都小了半分。
在辟邪惊恐的注视中,钟离牧的手快如闪电在他怀中一探。
钟离牧收回手,掌中已经多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将军,请过目。”
他走到魏延面前,双手呈上。
油布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封系着丝绳的竹简,以及一卷质地不凡的黄色丝绢。
那丝绢的颜色与材质,唯有天子诏书才能使用!
辟邪看到这两样东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一股腥臊之气,迅速在帐内弥漫开来。
他竟是被吓尿了。
魏延拿起那封竹简,甚至没有打开细看。
他只是用一种轻蔑的姿态,扫过地上那瘫软如泥的辟邪。
他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极致的嘲讽。
“司马仲达,真是好深的算计!数万羌人加一封密信,就想换我汉中全境?”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凌厉,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他遇到的人,是我魏延!”
话音刚落,马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听闻魏延在审讯要犯,便赶了过来。
他一进帐就看到了地上的辟邪,以及魏延手中那显眼的诏书和密信,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就是这曹魏的鼠辈,在背后挑拨离间,教唆羌人犯我大汉边境?!”
马超虎目圆瞪,那股刚刚在战场上积攒的煞气再次喷涌而出。
他腰间的长剑出鞘半寸,辟邪被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一边爬一边尖叫,状若疯狗。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传说中的神威天将军,竟然二话不说就要杀自己!
“孟起兄,且慢动手。”
魏延抬手,制止了即将动手的马超。
魏延看着惊魂未定的辟邪,对马超解释道:“杀这个鼠辈,只会脏了孟起兄的剑。”
“杀一条狗只能泄愤,可一条活着的狗,却能帮我们咬出他背后真正的主人。”
“让此人活着,比杀了他有用得多。”
马超听到此话深深看了一眼魏延,眼中的狂怒缓缓压下。
“就依文长之言,将汝之狗头暂且寄下!”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将半出的长剑重新按回鞘中。
审讯正式开始。
在魏延层层递进、直击要害的逼问下,辟邪的心理防线本就脆弱不堪,很快便彻底崩溃。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司马懿如何通过秘密渠道联络羌王迷当。
许诺了哪些金银财宝和土地美女、以及在雍凉地区后续的兵力部署。
对汉中本土豪族的策反计划,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诸葛恪在一旁听着,听到最后抚掌上前。
“将军,此贼乃是曹丕亲信,司马懿的走狗!我们正好可以将其游街示众!”
“一来,让所有被俘的羌人看看,他们拼死效忠的‘盟友’是何等货色,彻底断绝他们不切实际的念想!”
“二来,更是做给汉中境内那些心怀叵测的豪族看!杀鸡儆猴,一举两得!”
魏延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诸葛恪的提议。
但还不够。
他要的是引蛇出洞。
马超听着辟邪的供述,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曹魏这些阴毒卑劣的手段,再一次点燃了他心中压抑了十年的杀父之仇。
他再看向魏延时,那种感觉已经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奉命前来,到战场上的并肩作战。
再到此刻,他多了一份对魏延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敬佩。
这个魏文长行事或许离经叛道,但对付曹魏这群豺狼却最是有效!
魏延没再理会地上那摊烂泥,而是转头对陆逊郑重道:“伯言,上奏江陵的捷报之上要写明:车骑将军马超临危受命,于万军之中神威天降,单人独骑喝退十万敌军,更于阵前枪挑羌王迷当力挽狂澜,为我大汉立下不世之功!”
“此战首功,非马将军莫属!”
“文长!这万万不可啊!”
马超闻言大惊,他没想到魏延竟将这改写战局的泼天之功,全都推到了自己身上。
这已经不是分功了!
这是想让他马孟起,从一个被雪藏十年的“吉祥物”,重新变回那个令天下胆寒的西凉锦马超!
魏延转过身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他,前所未有的认真。
“孟起兄,此功你当得起!”
“天下人可以忘了你,但我魏延不会忘,大汉的将士不能忘!那些被羌人劫掠的边民,更不能忘!”
“我大汉需要的,是一个能威震胡虏的西凉锦马超!需要的是一个能上阵杀敌的大将!”
“这份功劳,你必须收下!”
魏延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马超心头。
能上阵杀敌的大将……
他怔怔地看着魏延,看着这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旧傲骨铮铮的男人。
十年了。
这十年他被磨平了棱角收敛了锋芒,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直到今日魏延用一场惊天豪赌,用数万人的生死将他重新推上了神坛。
魏延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将那封存好的捷报,连同那封司马懿的亲笔信和曹丕的诏书,一并交给帐外的传令兵。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江陵,呈奏陛下!”
“另传我将令,全军休整三日,于汉中城外筑起高台!”
魏延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气毕露。
“我要用这曹魏使者的狗头,祭奠我数千战死的大汉英魂!”
第313章 心结尽去
三日后,汉中城外。
一座新筑的木台拔地而起,高逾三丈。
台下,是黑压压一片肃立的汉军军阵。
飞浒军,乌浒蛮,西凉铁骑,残存的每一名汉中士卒都聚集于此。
魏延在关索的搀扶下,一步步登上高台。
他左肩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刺痛,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来人!给我将那曹魏走狗带上来!”
一声令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曹魏使者辟邪,被两名士兵拖死狗一般拖上了高台。
他早已没了人形,浑身污秽不堪裤裆湿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臊之气。
“魏将军饶命!魏将军!我只是个过路的商人啊!我冤枉啊!”
辟邪涕泪横流拼命磕头,额头在木板上撞出鲜血。
魏延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环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环视着那些在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弟兄。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晨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此战,我大汉将士,战死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魏延的宣告让台下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们,是为守护汉中而死。他们是为守护我大汉的尊严而死!”
“今日我魏延,便用这曹魏走狗的项上人头,来祭奠我大汉英魂的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他手起刀落!
辟邪的哭嚎戛然而止。
一颗尚带着惊恐与不信的头颅,冲天而起。
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最终重重滚落在高台之下。
短暂的死寂之后。
“杀得好!”
“曹魏走狗死有余辜!”
“大汉威武!”
“魏将军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数千军士的胸膛中爆发出来,声浪直冲云霄。
所有士兵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宣泄着胜利的喜悦与复仇的快意。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持刀而立,任由鲜血溅满衣袍的身影,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仰与追随。
夜幕降临,白日的杀气被冲天的酒肉香气所取代。
汉中城外,燃起上百堆巨大的篝火。
整只整只的牛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大坛的美酒被毫不吝啬地搬了出来。
“吃!都给老子放开了吃!”
“喝!不醉不归!”
将士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响彻整个汉中。
主帅营帐前的篝火旁,气氛却有些微妙。
魏延坐在主位上,他的身旁却空着一个位置。
他端起酒碗,亲自走到马超面前。
“孟起兄,请上座!”
魏延伸出手,指向自己身旁那个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座位。
马超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位置,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将星闪耀的汉军将领。
陆逊,王平,那剌,邓艾,钟离牧,诸葛恪……
他们每一个人都功勋卓着。
十年来在刘备军的任何宴席上,他都只是一个陪衬。
是一个活着的旗帜,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文长,这怕是不妥。”
马超下意识地推辞。
“哦?孟起兄有何不妥啊?”
魏延打断了他。
“此战,若无孟起兄神威天降,我等早已是冢中枯骨!”
“这十万羌人是我大汉的敌人,更是你西凉的宿敌!”
“于公于私,这上座非你莫属!”
魏延的话掷地有声,不容拒绝。
他拉着马超的手,强行将他按在了主位之上。
马超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但那视线里没有猜忌没有提防,只有纯粹的敬佩与信服。
魏延举起酒碗,面向众人。
“诸位,随我满饮此杯!”
“为我大汉贺!为马将军贺!”
“为我大汉贺!为马将军贺!”
陆逊、王平、关索等人齐齐起身,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马超端着酒碗,只觉得那冰凉的陶碗竟有些烫手。
他仰头将一碗酒灌入腹中,烈酒入喉烧得他胸膛一片火热。
紧接着陆逊第一个走上前来,对着马超遥遥一敬。
“逊,敬马将军。将军之勇,千古罕见。”
王平沉默地走来,他从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举起酒碗。
“王平,敬马将军神威!”
那剌提着一个巨大的酒坛子,咧着大嘴走了过来。
“那剌!我乌浒族最敬重强者!”
关索,邓艾,钟离牧……
一个又一个年轻的面孔,一个又一个汉军的将领轮番上前。
“马将军,威武!”
“敬马将军!”
一声声“马将军”,一句句发自肺腑的敬仰。
像是一柄柄重锤,不断敲打在马超心中那座冰封了十年的冰山之上。
裂纹,一道道出现。
他想起了在阳平关的十年。
那些同僚看似客气,实则疏远的寒暄。
那些宴会上他如同一个局外人,看着别人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他想起了刘备对他的敬重与提防,想起了自己一身武艺无处施展的憋闷。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今天在这里,在这个浑身是伤的魏文长身边。
在这群刚刚与他并肩血战的袍泽面前,他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不是那个被供起来的“车骑将军”,而是那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西凉锦马超!
酒一碗接着一碗,马超来者不拒。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泛起了久违的红晕。
忽然,他一把抓住了魏延的手臂,力气大得让魏延的伤口都为之一抽。
“文长……兄弟!”
马超双目赤红,他醉了,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十年了!”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马超,十年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他们都怕我都防着我!只有你!只有你敢用我!敢信我!”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抓着,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
马超猛地站起身,他端起面前满满一坛酒,高高举起。
“文长!”
“今后,但凡有用得着我马超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他将那坛烈酒一气灌下。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超,这条命!”
“任凭你魏文长驱策!”
这句誓言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这不仅仅是酒后之言。
这是一个曾经的当世豪杰,对另一个豪杰的推心置腹!
远处,马岱早已和王平、那剌等人勾肩搭背划拳拼酒,笑骂声不绝于耳。
那百余名西凉老卒,也彻底融入了汉中军士的阵营中,再无半分隔阂。
陆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参与到狂欢之中。
他看着将马超重新扶回座位,替他倒酒的魏延,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赢一场战争,对魏延来说似乎只是寻常。
可收服人心,尤其是收服马超这样一头桀骜不驯的西凉猛虎,将其化为自己最锋利的獠牙。
这份手段,这份胸襟,已经超出了谋略的范畴。
将军不仅赢了汉中的安宁,更赢得了未来北伐的根基。
其势,已成。
夜深。
喧嚣散尽,篝火渐熄。
一道孤高的身影,独自站在汉中高耸的城头。
晚风吹拂着他有些发白的鬓发,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的酒气。
马超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负手而立,沉默地向着西方眺望。
那个方向是凉州,是他的故乡。
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家。
第314章 长安震动,仲达心惊
夜色如墨,将关中大地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一名曹魏斥候浑身血污,连滚带爬地冲向长安城高大的城门。
他坐下的战马早已力竭倒毙在十里之外,他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跑回来的。
“急报!前线急报!”
“快开城门!我要见大将军!”
他的嘶吼沙哑而绝望,在空旷的城下回荡。
城头上的守军被惊动。
片刻之后,长安都督府内。
曹魏大将军曹真,左将军张合,雍州刺史郭淮,安西将军夏侯楙,以及侍中司马懿。
众人皆被这深夜的急报惊动,齐聚于此。
府内气氛尚算轻松。
“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羌人又在哪儿打了场小胜仗,跑来要赏钱罢了。”
夏侯楙端着一杯热茶,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曹真微微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羌王迷当号称有十万大军,又有司马懿的妙计,魏延在汉中区区一万疲敝之师,如何能挡?
这汉中怕是已经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那名斥候被架了进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甚至连行礼的力气都没有。
“尔速速道来!何事如此惊慌!”曹真沉声喝问。
斥候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血污。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疯狂地摇着头,眼中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废物!”夏侯楙一脚踹在他身上,“快说!是不是迷当已经攻破阳平关了?”
这一脚仿佛耗尽了斥候最后的气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涌出。
“败了……”
“全败了……”
“羌人的十万大军……全完了……”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如同数道惊雷在大堂之内炸响。
夏侯楙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曹真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你......你说什么?!”
他霍然起身,厉声质问。
“迷当号称十万大军,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便败!难道他魏延有通天彻地只能不成?!”
斥候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山谷,看到了那个神魔般的身影。
他的牙齿打着颤,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字。
“马……”
“马超!是西凉锦马超!”
“啪!”
一声脆响。
曹真手中的茶杯脱手而出,在坚硬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名字,对于镇守雍凉的曹魏将领而言,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个本该被尘封在历史里,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朽的名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夏侯楙第一个尖叫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马超不是被刘备圈禁在阳平关养老等死吗?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有当年的战力!”
堂上唯有两人还保持着镇定。
郭淮,以及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司马懿。
郭淮缓缓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名斥候,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大将军,不是马超变强了。”
他的话语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他从未弱过。是魏延……太懂人心了。”
郭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
“他根本不是在用马超的武勇,他是在用马超这个名字来对付羌人!”
“他唤醒了一头沉睡了十年的西凉恶虎,然后将这头恶虎,扔进了十万只绵羊里。”
郭淮的话,让曹真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他终于明白魏延那场惊天豪赌的真正目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身影。
司马懿,这位一手策划了羌人动乱的智者。
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名已经昏死过去的斥候。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计划被彻底粉碎,猎人反被猎物将了一军的极致阴冷。
许久。
司马懿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鹰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忌惮的情绪。
他忌惮的不是马超的匹夫之勇。
他忌惮的是那个能驾驭这头猛虎,能将一场必败之局扭转为惊天大胜的魏延!
好一个魏文长!
你不仅解了汉中之危,你还给我司马懿,给我整个大魏的雍凉防线,重新竖起了一个更加难缠的对手!
一个比十年前更加恐怖,更加无可匹敌的绝世猛将!
“子丹将军,魏延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司马懿终于开口,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能化腐朽为神奇,将一手烂牌打出王炸之效。”
“此人……日后必是我大魏心腹大患!”
这是司马懿第一次对一个敌人,下达如此之高的评价。
甚至已经能和诸葛亮相提并论了。
曹真急了,他大步走到司马懿面前。
“仲达!那我们现在该当如何?是否立刻增兵,趁那魏延新胜立足未稳……”
“不。”
司马懿冷冷地打断了他。
“守。”
只有一个字。
“此时此刻,任何主动进攻都是愚蠢之举。”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此战羌人惨败,马超复出的消息一旦传开,整个雍凉都会为之震动。”
“我军将士,尤其是那些曾经历过渭水之战的老兵,军心必会动摇。”
“此刻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固防线静待时机。绝不可再轻易撩拨汉中!”
曹真看着地图上“汉中”二字,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心有不甘,却又无从反驳。
“请大将下令!”
司马懿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即刻起,封锁所有消息!”
“军中上下,但有敢私自谈论马超复出之事者……”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
“斩!”
一个“斩”字,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夏侯楙更是吓得一个哆嗦。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然而消息是封不住的。
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魏延,马超。
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所有雍凉魏军将领的心头。
第315章 捷报传江陵,丞相力挺二将
江陵,大汉都城。
天子的威仪,并未能驱散笼罩在这座南方大都上空的阴云。
曹魏与大汉隔江对峙,北伐之路漫漫,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一匹快马四蹄翻飞,马上的骑士背插令旗行色匆匆。
他嘶吼的声音在长街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八百里加急!汉中军报!!”
沿途的甲士闻声无不骇然变色,迅速清开道路任由那道旋风直冲皇城。
皇宫大殿之上,朝会正在进行。
大汉天子刘备端坐于龙椅,下面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丞相诸葛亮手持羽扇,立于百官之首神色宁静。
气氛有些沉闷。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之音。
“陛下!汉中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入殿中,将一卷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满朝文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八百里加急,不是大胜便是大败!
汉中只有魏延那一万残兵,面对的是号称十万的羌人联军!
结果,还用想吗?
不少人的心已经沉了下去,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弹劾魏延丧师辱地之罪了。
刘备的指节捏紧了龙椅的扶手,他沉声道:“速速呈上来,念!”
竹简被飞快地送到一名侍中手中。
侍中颤抖着手展开竹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大汉征北将军、汉中太守魏延,上奏陛下!”
“臣,以万人之师,于汉中北境大破羌人十万联军!”
一言既出满堂死寂,紧接着便是不可遏制的哗然!
“什么?大破羌人?魏延赢了?!”
“以一敌十?这怎么可能!”
“定是那魏文长又在虚报战功!”
刘备的身躯猛地前倾,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那名侍中。
“继续念!”
侍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响彻整个大殿。
“此战,阵斩羌王迷当,及大小头领一百二十七人!斩首一万一千余级,俘虏近万!”
“缴获战马、牛羊、粮草,不计其数!”
整个朝堂,彻底炸了锅。
如果说刚才还是怀疑,现在这铁一般的战绩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
侍中没有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那份捷报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段。
“车骑将军马超临危受命,于万军之中神威天降!单人独骑喝退十万羌军!”
“更于阵前枪挑羌王迷当,力挽狂澜!为我大汉,下不世之功!”
“此战首功,非马将军莫属!”
“哐当!”
刘备竟失态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龙袍下摆撞倒了身前的玉几。
“孟起……他……”
刘备的嘴唇翕动,那份天子的从容荡然无存。
他脸上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狂喜,有震惊。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那头被他制衡了十年的西凉猛虎。
那把被他藏于鞘中以为早已锈蚀的利刃,竟然再度出鞘了!
而且比十年前更加锋利,更加骇人!
“好!好一个马孟起!好一个西凉锦马超!不负我大汉车骑将军之名!”
刘备放声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但听在百官耳中却品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诸葛亮轻摇羽扇,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好一步险棋!好一个魏文长!
你不仅赌赢了汉中的安危,你还把一头沉睡的猛虎彻底唤醒,还给了他一双能翱翔于九天的翅膀!
这步棋的险绝与高明,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朝堂上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风向变了。
“陛下!征北将军慧眼识珠,敢用常人不敢用之人,此乃天大的功劳啊!”
“是啊!车骑将军重现昔日神威,我大汉何愁胡虏不灭,何愁北伐不成!”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但很快,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冒了出来。
“陛下,此事恐怕不妥!”
一名老臣出列,忧心忡忡。
“魏延身为汉中太守,手握兵权,如今又与马超这等绝世猛将结交,二人南北呼应,倘若……”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不少人心中都咯噔一下。
一个桀骜不驯的魏文长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现在又加上一个曾经叱咤风云,让曹操都割须弃袍的马孟起!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会发生什么?
没人敢想。
刘备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重新坐回龙椅。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诸葛亮上前一步。
他羽扇轻摇环视众人,然后平淡的开口。
“诸位,是忘了我大汉的国策了吗?”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乃陛下之志,亦是我等追随陛下的毕生之所求!”
“如今曹魏势大盘踞中原,我等欲要北伐正需良将!更需能征善战之猛将!”
他的目光扫过那名进言的老臣。
“魏延将军以雷霆手段,一战定汉中,为北伐扫清后顾之忧,此为大功!”
“孟起将军雄风不减当年,能于万军之中震慑敌胆,此乃我大汉之幸,是我大汉军威之所系!”
诸葛亮转向刘备,躬身一拜。
“陛下,臣以为当重赏!不但要赏,更要大赏特赏!”
“如此,方能激励三军将士,让他们知晓为大汉奋勇杀敌者,必不被辜负!”
“若因无端猜忌寒了功臣之心,将来谁还肯为陛下,为我大汉效死命?!”
一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那些原本还心怀叵测的臣子,顿时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了头。
刘备看着诸葛亮,久久不语。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丞相所言极是!传朕旨意!”
“征北将军魏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加封食邑五百户!赏黄金千两,锦缎千匹!”
“车骑将军马超,神威盖世,功勋卓着,同样加封食邑五百户!赏黄金千两,锦缎千匹!”
旨意一下百官拜服,这赏赐不可谓不丰厚。
但诸葛亮却注意到,陛下只字未提给马超任何实际的兵权调动。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车骑将军,一个活着的旗帜。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江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酒肆,茶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魏将军在汉中打了个天大的胜仗!”
“何止是胜仗!听说车骑将军马超一个人,就把十万羌人给吓跑了!”
“真的假的?马将军这么神?”
“那还有假!我三叔的儿子的表哥就在军中,亲眼所见!马将军往那一站,羌人尿都吓出来了!”
百姓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魏延和马超的名字,在一夜之间成了这座都城里最耀眼的传奇。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东建业。
大将军府内。
身材魁梧凤目蚕眉的关羽,正静静地擦拭着他的青龙偃月刀。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将一份同样的捷报呈上。
关羽展开竹简,一目十行。
当他看到“马超神威天降,枪挑羌王迷当”时,他那双半眯的凤目陡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
他看完了整篇捷报,包括最后魏延将所有功劳推给马超和众将的举动。
良久,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抚过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长髯。
那张素来威严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第316章 邓艾献计,三管齐下
汉中之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大胜之后的狂欢宴席,并未让征北将军府的众人有丝毫松懈。
天光微亮,帐内的议事已经开始。
魏延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他只是随意披着一件外袍端坐主位。
他的面前是一份份堆积如山的文书,记录着此战的伤亡与缴获。
陆逊,王平,邓艾,诸葛恪,钟离牧,关索,核心文武一个都不少,分列两侧。
“启禀将军。”陆逊首先开口,“此战我军阵亡三千二百余人,伤者近五千。俘获的羌人,连同主动请降的部族,总数超过三万。如何处置还请将军示下。”
这个数字让帐内气氛为之一凝。
这三万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汉中刚刚经历大战,府库本就不甚充裕,长期供养根本不现实。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是羌人,是刚刚还在与他们血战的敌人。
他们桀骜不驯野性难平,一旦处置不当就是埋在汉中腹地的一颗巨大隐患。
诸葛恪轻摇羽扇上前一步,他的话语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锐利与冷酷。
“将军,恪以为,这些人绝不可留。”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他们迫于我军神威投降,明日一旦我大军北上,他们必定在后方作乱!”
“况且我汉中粮草本就紧张,要供给大军,还要赈济受灾的边民,哪里还有余力去养活三万敌囚?”
“依恪之见,不如效仿白起尽数坑杀!一则可震慑其余心怀不轨的羌人部落。二则可永绝后患,为我汉中省下无数钱粮!”
“诸葛参军此言不妥!我军新胜,杀俘不祥啊!”
王平立刻反驳,他性情稳重不赞同这种酷烈手段。
诸葛恪却不以为然地笑了。
“子均将军此言差矣。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难道要等他们再次举起屠刀,砍向我大汉百姓时,再来后悔今日的心慈手软吗?”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诸葛恪的提议虽然残忍,却无疑是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杀掉所有人,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就在此时,一个有些结巴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不能杀。”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邓艾。
少年因为紧张脸涨得通红,说话也有些磕绊。
“杀……杀光他们,我……我们什么也得不到。只会,只会让所有羌人,都视我大汉为死敌!”
诸葛恪眉头一挑,带着几分审视看着邓艾。
“哦?士载有何高见?不杀,难道要将他们放虎归山吗?”
被众人注视,邓艾似乎更加紧张了。
但他还是鼓足勇气,走到了帐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将军,诸位请看。”
他的手指点在汉中以北,那片广袤的雍凉土地上。
“羌人,是我大汉的心腹之患,但也可以成为我大汉北伐的助力!”
“杀戮,只能带来仇恨。而控制,却能带来利益。”
邓艾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的想法是,以夷制夷。”
“首先,甄别这些投降的羌人部落。”
“将那些首领被我们斩杀,仇恨已深的部落全部打散混入汉中百姓之中,发往各处修筑工事,开垦田地。”
“而对于那些只是被裹挟而来,或是主动请降的部落,我们则要加以利用!”
邓艾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我们可以挑选其中一些较为亲汉的部落首领,上奏陛下赐予他们我大汉的官职,册封他们为各部的‘都尉’、‘司马’。再为他们划定牧场,让他们替我们放牧牛羊,饲养战马!”
“当然,这一切不是没有代价的。他们必须定期向我汉中上缴规定数量的战马、牛羊和皮毛,作为效忠的证明!”
这个想法一出,陆逊的眼中立刻亮起光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管理了,这是一种政治上的深度捆绑。
邓艾没有停下,他的思路无比清晰。
“其次军事上,我们可以从这些部落的青壮中,挑选精锐者,仿效昔日公孙瓒的白马义从,组建一支‘羌人义从’。这支军队不必给予正式编制,只作为我军的辅兵。”
“他们熟悉地形骑术精湛,在雍凉作战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支兵马可以交给马将军他们统领。马将军本就是西凉人,由他来管理这些羌人事半功倍。”
最后邓艾的手指,点在了几个重要的关隘路口。
“最重要的一点,是经济。”
“我建议在羌人聚集的区域边缘,建立互市。允许我大汉的商人用蜀锦、茶叶、井盐、铁器,去交换他们的皮毛、药材,以及最重要的战马!”
“只要互市一开,利益的捆绑将远比刀剑更加牢固!”
“当他们习惯了我们的商品,离不开我们的贸易,他们就再也无法与我们为敌。”
“只会想方设法,为我们提供更多的物资,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久而久之,这些桀骜不驯的羌人,就会变成我们汉中外围最忠实的看门狗!更是我们未来北伐,源源不断的战马来源!”
一番话说完,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邓艾。
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甚至有些木讷的少年,胸中竟藏着如此经天纬地的宏大构想!
三管齐下,环环相扣!
“妙!妙啊!”
陆逊抚掌赞叹,他看向邓艾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士载此计,釜底抽薪,直指根本!若能功成何止是解了眼前的困局,简直是为我大汉未来百年,定下了安边之策!”
魏延大步走到地图前,重重一拳捶在邓艾的肩膀上。
“好!好一个邓士载!本将果然没有看错你!”
“传我将令!”
魏延转身,意气风发。
“就按士载的方略办!伯言你负责草拟文书,上表陛下奏请册封各部首领。子均,你负责甄别打散那些顽固部落。元逊,互市之事,由你负责筹备,务必保证我方利益最大化!”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帐外。
“来人,去请车骑将军!”
片刻之后,马超大步走了进来。
魏延将邓艾的计划简要复述了一遍。
马超听完,那双孤傲的眼眸中也透出一丝惊讶。
“文长,你需要我做什么?”马超直接问道。
魏延笑了。
“孟起兄,你的任务最简单,也最重要。”
“互市开市那天,我需要你亲自坐镇。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往那一坐就行。”
马超瞬间明白了魏延的意思。
对付这些羌人,一万句道理也比不上他马超往那一站。
他的名字,就是规矩。
他的存在,就是威慑!
“好!”
……
数日后汉中北境,一座全新的集镇拔地而起。
这里就是邓艾提议建立的第一个互市。
汉军的商队运来了堆积如山的蜀锦、茶叶和雪白的井盐。
而另一边得到消息的羌人部落也赶着成群的牛羊,牵着高大健壮的战马从四面八方涌来。
集镇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只摆了一张桌案。
马超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那里,身披银甲狮盔放在一旁,身后的“马”字大旗迎风招展。
他甚至没有看台下的交易,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喝着茶。
但整个互市数千人的交易,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个羌人部落的头人,想用几张劣质的狼皮,换取一整砖的茶叶。
汉商指着旁边公平交易的牌子,连连摇头。
那头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还想争辩几句。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马超,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仅仅是这一个微小的停顿,那个羌人头人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二话不说立刻又从怀里掏出两张完整的狐皮,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汉商面前完成了公平的交易。
整个过程,马超一言未发。
但从那天起,“神威天将军”就是互市唯一的规矩,这句话传遍了所有羌人部落。
计划,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顺利在推行。
源源不断的战马被运入汉中,军中的骑兵部队开始大规模扩建。
那些桀骜不驯的羌人,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巨大的经济利益面前,迅速地驯服了。
帅帐之内魏延看着最新的府库清单,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战马有了。
兵员有了。
后方稳了。
北伐中原,第一次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将目光投向地图,死死锁定了北方的那个名字。
长安。
司马仲达,你的算计最终都成了我魏延的嫁衣!
第317章 铁骑镇北境
汉中互市的建立,将雍凉边境的资源源源不断地吸入汉中。
成群的战马被运送至军营,膘肥体壮鬃毛飞扬。
那些主动归附或被俘虏的羌人青壮,经过甄别眼中虽仍有野性,却也多了几分对强者的敬畏。
这一切都是魏延北伐蓝图上,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帅帐之内,魏延召集了所有的核心将领。
“诸位,如今我汉中战马已足,兵员已备。”
魏延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我意,重组我汉中的骑兵。”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指向汉中北境之外那片广袤的土地。
“曹魏能占据关中横扫北方,皆仰仗其虎豹骑之精锐。”
“我军若要北伐,若要与曹贼争锋于平原之上,必须有一支能与之抗衡铁骑!”
魏延的话掷地有声,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决定以我麾下鬼影骑旧部为骨架,于汉中军精锐及羌人义从之中,选拔骁勇善战之士,组建一支全新的骑兵。”
“此军当为我大汉镇守北疆之铁壁,当为我大汉踏平长安之先锋!”
“其名曰,镇北!”
镇北骑!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金石之音,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诸葛恪羽扇轻摇,脸上带着一丝自矜的笑意。
“将军英明。以骑制骑方为上策。不知将军对这镇北骑的战法,有何构想?”
魏延看向他,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却气势迫人的马超。
“这镇北骑不仅要有冲锋陷阵只能,如西凉铁骑般无坚不摧。”
“更要配备我飞浒军的飞浒弩,具备远程打击与牵制之能。”
“最重要的一点,他们必须学会与步兵、弩兵协同作战。”
“骑兵不再是孤军突进的莽夫,而是整个战争体系中,最锋利的那把尖刀!”
这个理念,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对骑兵的常规用法。
步骑协同,远程压制。
这分明是针对曹魏那套成熟的重步兵配重骑兵的战术体系,量身打造的破解之法!
陆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将军所谋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天下大势的走向。
“敢问将军,这支镇北骑由谁来统领操练?”
王平沉声问道,他最关心军队的实际编成。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身披银甲的男人身上。
魏延大步走到马超面前,郑重一拜。
“孟起兄!这镇北骑的总教官一职,非你莫属!”
“我需要你将西凉铁骑的魂,注入这支全新的军队之中!”
“我需要你亲手为我大汉,锻造出一支足以踏破长安的无敌之师!”
马超的身体猛地一震。
让他当新军的总教官?
负责一支核心王牌部队的训练?
他看着魏延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提防与算计,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重托。
“好!”
马超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既然文长信得过我,超便不会让你失望!”
“西凉铁骑的战法我会倾囊相授!我要让他们比当年的西凉铁骑更强!”
气氛瞬间被点燃。
就在此时,诸葛恪却又开口了。
“启禀将军,孟起将军之勇天下无双。但西凉铁骑的战法终究是重甲冲阵,对战马与骑士的负荷极大。长途奔袭恐非其所长。”
“而且要装备如此重骑,所需铁料、皮甲对如今的汉中而言,压力不小。”
他并非质疑,而是在从一个更高的层面思考问题。
魏延赞许地点点头。
“元逊所虑极是。”
他随手拿起一张布帛,用炭笔在上面勾勒起来。
“我军骑兵长途奔袭,骑士在马上颠簸体力消耗巨大。若能有效固定身形便能大大节省体力,提升作战持久力。”
他画出了一个高高拱起的马鞍前桥和后桥。
“另外若骑士的双脚能有稳固的借力之处,无论是在马上劈砍还是开弓射箭,其稳定性与力量都将不可同日而语。”
他又在马鞍两侧,画下了两个清晰的脚蹬轮廓。
高桥马鞍,双边马镫!
这两样划时代的马具,就这么以一种粗糙而直接的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
整个大帐,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人才。
只一眼,他们就明白了这两样东西背后蕴含的恐怖价值。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骑兵将彻底与战马融为一体。
意味着一个普通骑兵经过训练,就能在飞驰的马背上做出过去只有顶级马术高手才能做出的动作。
诸葛恪死死盯着那张草图,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妙哉!此物简直是鬼斧神工!将军,此物……此物……”
“将军此想与恪不谋而合!恪近日也在思索如何改良马具,只是尚未有头绪。将军这两笔当真是拨云见日!”
“此事便交给恪来办!我保证不出三月,定让将军看到全新的马具!”
魏延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中暗笑。
老子要的就是你这股劲。
“好,此事便由元逊全权负责。军中所有工匠任你调遣!钱粮铁料,优先供给!”
一场简单的议事,却为大汉未来最强的骑兵部队,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
汉中城外的校场。
马超彻底释放了自己。
他身先士卒亲自带领第一批镇北骑的种子部队,进行着堪称残酷的训练。
“腰杆挺直!双腿夹紧!你们是在骑马,不是在骑女人!”
一名羌人勇士因为不习惯新的骑姿,被马超一马鞭抽在背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因为就在刚才马超在飞驰的战马上,用一杆长枪连续挑飞了十个悬挂在不同高度的草环。
那种神乎其技的骑术与武艺,彻底征服了这些桀骜不驯的羌族战士。
另一边,另一队骑兵正在练习马上射击。
他们装备的,正是飞浒军的制式装备飞浒弩。
在颠簸的马背上给弩机上弦再瞄准射击,其难度远超想象。
脱靶、误伤、甚至从马上摔下来,都成了家常便饭。
但没有人放弃。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魏延麾下的鬼影骑旧部是如何在进行示范的。
那些老兵能在策马狂奔中,完成上弦、瞄准、射击的全套动作。
三轮齐射后,百步之外的靶子已是千疮百孔。
这种远程打击能力,让所有新兵都看到了骑兵作战的另一种可能。
而在校场的另一侧,王平正带着扩编后的飞浒军进行着山地协同演练。
那些新加入的羌人猎手,在山林中如履平地。
他们的加入让飞浒军的山地渗透和伏击能力,提升了一个档次。
整个汉中都战意昂扬。
每一天,都有新的兵甲被打造出来。
每一天,军队的战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魏延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心中那张北伐的蓝图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此时,陆逊和邓艾却联袂而来,二人面色凝重。
“启禀将军。”陆逊递上一卷竹简,“这是本月府库的钱粮消耗总账。”
魏延接过只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便缓缓收敛。
竹简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为了打造镇北骑的装备,器械场的铁料消耗是过去的三倍。
扩编的军队加上数万羌人的口粮,每日消耗的粮食如同流水一般。
汉中府库,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见底。
邓艾的脸涨得通红,他因为急切说话的结巴更严重了。
“将……将军……屯田的产出,已……已经到了极限。”
“再……再这样下去,不出两月,我……我们就要断粮了!”
第318章 粮食不是省出来的,而是种出来的!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因扩军备战而燃起的热血,瞬间浇灭
断粮!
这两个字比羌人十万大军的冲锋,还要让魏延感到一阵窒息。
他可以战胜任何强大的敌人,却无法凭空变出粮食。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没有粮食,他精心打造的镇北骑就是一堆废铁。
他雄心勃勃的北伐蓝图,就是一张废纸!
诸葛恪在一旁轻摇羽扇,他虽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但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
“将军,事已至此,我等也唯有行非常之法。”
“恪以为,当即刻削减全军一半的口粮,尤其是那些羌人降卒,只给他们饿不死的米汤即可。”
“再将互市的铁器、井盐价格提高十倍,用以换取曹魏境内的粮食!”
“元逊,此事断然不可!”陆逊立刻否决,“军心乃立国之本!骤然削减军粮,必致军心动摇。”
“而那些羌人我们刚以雷霆手段慑服,又以利益相捆绑,此刻若背信弃义他们必定复叛!”
“届时汉中腹地狼烟四起,后果不堪设想!”
诸葛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伯言将军怎么如此妇人之仁!一群降卒而已,何需在意他们的想法?不听话,杀了便是!”
魏延没有说话,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诸和恪的法子是饮鸩止渴,陆逊的担忧是老成之言。
可问题是道理他都懂,那粮食又从哪来?
整个大帐,都陷入了一种无力的绝望。
就在此时,那个一直因紧张而结巴的少年却忽然抬起了头。
邓艾走到了帅帐中央。
“艾......艾也以为,粮食不......不能削减!”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们......我们不但不能削减粮食,还应该要让他们......吃饱!”
诸葛恪闻言,气得笑了起来。
“士载,你莫不是急糊涂了?眼下汉中府库都要空了,你拿什么去让他们吃饱啊?一起去啃树皮吗?”
邓艾没有理会诸葛恪的嘲讽。
他直视着主位上的魏延,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簇炙热的火。
“将......将军!粮食不是......不是省出来的!而是种出来的!”
“艾,请立军令状!”
“给艾一年时间!艾定能让汉中粮草,翻......翻一倍!”
什么?
一年之内,让粮草翻一倍?!
整个大帐之内,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目光看着邓艾。
汉中的土地就这么多,能开垦的早就开垦了。
这些年风调雨顺,屯田的产出也早已到了极限。
翻一倍?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士载!你可知军中无戏言!”
王平沉声喝道,他以为邓艾是急于表现说了胡话。
邓艾却猛地抬起头,他的结巴奇迹般消失了,每一字都清晰无比。
“艾,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若一年之后汉中府库不实,艾甘愿受军法处置!”
魏延死死盯着邓艾。
他从这个平日里木讷寡言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一种对土地对农事,深入骨髓的自信!
又是这种感觉!
就像当初他力排众议,决定启用马超时一样。
这是一场豪赌!
赌输了,汉中崩溃万事皆休。
但若是赌赢了......
魏延缓缓站起身,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走到邓艾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好!”
“我魏延,就陪你邓士载赌这一把!”
他转身面向众人,不容置喙地宣布。
“传我将令!”
“自今日起,典农校尉邓艾总管汉中一切屯田、水利事宜!”
“府库钱粮,任其支取!军中工匠,任其调遣!”
“三万羌人俘虏,尽数拨给邓艾充作劳工!”
“汉中上下,无论军民,见邓艾如见我魏延!有敢阳奉阴违者,斩!”
......
命令一下,整个汉中都动了起来。
邓艾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在帅帐里会紧张结巴的少年。
而是一个精力无穷,眼中只有土地与河流的“疯子”。
他带着几十名亲兵和工匠,顶着烈日冒着风雨,徒步走遍了汉中北境的每一寸土地。
他时而蹲下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动,时而又爬上高坡眺望远方的水流走向。
他手中的炭笔在羊皮卷上飞快勾勒,一条条复杂的线条交织,那是一张前所未有的宏伟蓝图。
利用汉水错综复杂的支流,将水源引入那些干涸贫瘠的土地。
一张巨大的灌溉渠网,正在他的脑中成型。
数日后,计划初定。
三万多名羌人俘虏被组织起来,在汉军的监督下开始了浩大的工程。
山谷间,原野上,到处都是挥汗如酒的身影。
一条条沟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汉中大地上延伸。
与此同时在汉中各处的屯田区,一场变革也在悄然发生。
邓艾推行“军屯合一”,所有屯田的军士,战时为兵闲时为农。
这大大节省了单纯养兵的成本,让更多的人力投入到了生产之中。
而在器械场,诸葛恪正对着一张魏延画出的草图,抓耳挠腮。
“将军,你这画的......是何物?”
图纸上是一个造型古怪的犁,犁辕是弯曲的还能自由转动。
“此物我称之为,曲辕犁。”
魏延高深莫测地说道。
他当然不能解释什么叫减少耕作阻力,什么叫节省畜力。
他只是把后世的农具,凭着记忆画了个大概。
诸葛恪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又找来邓艾一起研究。
两人一个精于奇巧之术,一个深谙农耕之理。
仅仅十天之后。
一架崭新的曲辕犁,便被打造了出来。
在试验田里一头老牛拉着曲辕犁,轻松地翻开了坚硬的土地。
速度比旧式的直辕犁快了近一倍,而且转弯掉头极为灵活。
“神物!此乃神物啊!”
诸葛恪看着那翻起的肥沃土壤,激动地大叫起来。
邓艾更是直接朝着那架曲辕犁,抱拳拜了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耕作效率的成倍提升!
新式曲辕犁被迅速推广开来。
汉中的百姓们看着奔流不息的渠水流进自家田地,用着省力高效的新农具。
所有人都自发地歌颂征北将军的仁德。
民心,前所未有的凝聚。
几个月转瞬即逝。
初夏时节,陆逊奉命巡视北境屯田。
当他骑马立于高岗之上,放眼望去时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入目所及,再无半点荒芜。
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如同无边无际的绿色地毯在阳光下泛着生命的光泽。
一条条新修的水渠宛如银色的丝带,镶嵌在绿毯之间将生命之水送往每一寸土地。
田间地头是辛勤劳作的身影,有汉家百姓也有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羌人。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的是对丰收的期盼。
“治世之能臣......治世之能臣啊!”
陆逊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他看向身旁那个皮肤晒得黝黑,身形却更显挺拔的少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秋日。
汉中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丰收。
金色的麦浪滚滚,一座座新建的粮仓被堆得满满当当。
魏延站在最高的粮仓顶上,抓起一把金黄的麦粒。
他的腰杆彻底硬了。
第319章 姐夫,给我来一把!
有了粮食有了骑兵,魏延北伐的底气便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然而,魏延的目光并未在粮仓上停留太久。
他转身走向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比粮仓更让他牵挂的所在,武库。
如今的汉中武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打小闹的铁匠铺。
它被迁到了汉中城外一处隐秘的山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堪比中军大帐。
谷口常年弥漫着黑色的烟尘,锻打声昼夜不息。
魏延刚到谷口,一个身影便急匆匆迎了上来。
“将军!”
诸葛恪脸上还沾着几道黑灰,哪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他手里抱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木匣子,献宝似的递到魏延面前。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矜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狂热与兴奋。
“成了!将军,咱们终于成了!”
魏延接过那木匣子,入手沉甸甸的。
木匣子通体由坚木制成,表面布满了精密的齿轮与弦槽。
“元逊,这就是你这几个月废寝忘食,研究出来的心血?”
“非也,非也!此物可不止是恪一人能完成的啊!”
诸葛恪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一丝谦逊。
“此物能成,多亏了叔父他从江陵寄来的图纸指点。可以说这是我与叔父,是我们叔侄二人共同携手完成的杰作啊!”
他挺直了胸膛,似乎觉得这件作品足以光耀门楣。
魏延没理会他的沾沾自喜。
他摩挲着匣子上冰冷的机括,一种熟悉的悸动从指尖传来。
这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精巧。
“元逊,那么此物的威力如何啊?”
“哈哈,将军请您亲自上手,一试便知!”
诸葛恪引着魏延来到一旁的靶场。
靶场尽头立着一排假人。
这些假人身上,都披着两层缴获来的曹军制式甲胄。
“假人离此处有五十步。”诸葛恪示意道。
魏延掂了掂手中的木匣,按照诸葛恪的指点,将手臂穿过皮环肩膀抵住弩托。
整个弩机与他的手臂几乎融为一体。
他甚至不需要费力去瞄准,匣子顶端一根细长的望山自然而然就对准了远方的目标。
他扣动了扳机。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弦响,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闷响。
五支短矢几乎在同一时间离弦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狠狠扎进了五十步外那个假人的胸膛。
木屑与皮甲碎片四散飞溅,整个靶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包括魏延自己,都死死盯着那个假人。
五支弩矢全部命中,深深贯入假人胸膛,只留下不断颤动的尾羽。
其中一支甚至穿透了两层皮甲,从假人背后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箭头。
此物简直就是步兵和重甲骑兵的克星!
魏延的脑海里瞬间蹦出这几个字。
这玩意的实战价值远超他的预估。
“元逊,此弩可有名号?”
魏延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向诸葛恪问道。
诸葛恪得意洋洋地开口:“既然是我家叔父与恪联手所制,那么此物自然当名‘诸葛连弩’!”
魏延:“……”
身为穿越者,魏延自然知道后世对此物的称谓。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诸葛恪他还真不客气。
不过这名字倒也贴切。
毕竟图纸的核心思路,的确来自丞相诸葛亮。
这连弩的研发工作,诸葛恪也确实下了不少心血。
“好!好一个诸葛连弩!”魏延重重拍了拍诸葛恪的肩膀,“元逊,你此次算是我大汉立下不世之功了啊!”
他立刻转身下令:“传我将令,此弩的制作工艺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参与工匠,登记在册,严加看管!
汉中武库全力生产诸葛连弩,优先装备飞浒军与镇北骑!”
“遵命!”
就在这时,靶场另一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怪异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工匠正推着一个古怪的木头造物缓缓移动。
那东西形似木牛,腹有机括四足能动,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走得倒也安稳。
“元逊,这......这又是什么东西?!”
魏延看着眼前有些眼熟的器械,疑惑地问道。
“启禀将军,此乃叔父图纸中所绘的木牛流马!乃是恪依图所制出来的实物!”
“此物若是用以运粮,只需一人之力便可驱使,可日行数十里不食不饮。”
“有了此物,我军日后北伐,粮道之困可解大半!”
诸葛恪再次上前拱手答道,脸上写满了“将军你快夸我!”
魏延看着那慢悠悠挪动的木牛,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就是那个历史上诸葛亮发明的运输神器?!
这东西确实精巧,也确实能用。
他本还想着趁着北伐之前,暗中向诸葛亮打听打听此物是否真的存在。
没想到这个诸葛恪还真给他研究出来了!
真是省了他不少功夫,也为日后北伐运粮解决了后顾之忧。
魏延赞许地向诸葛恪点了点头。
“元逊之才,果然不在丞相之下啊!汉中能有你,乃是本将之幸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诸葛恪听得心花怒放,看魏延的眼神愈发敬服。
一片热火朝天中,一个少年挤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魏延手里的诸葛连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正是关索。
“姐夫!这玩意儿太带劲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
关索搓着手,一脸谄媚。
“姐夫你给我整一套!要定制的!最好是那种能刻上我关家徽记的!”
魏延还没说话,诸葛恪先不乐意了。
“维之你小子胡闹!此乃国之重器,岂是你的玩具!
如今汉中武库产能紧张,飞浒军和镇北骑的将士们都还嗷嗷待哺,哪有闲工夫给你搞什么定制版!”
关索撇撇嘴转向魏延,开始施展他的独门绝技,死缠烂打。
“姐夫,你看我这小身板,冲锋陷阵肯定不如子干和那剌大哥他们。”
“可我眼力好啊!我躲在后面放冷箭一射曹贼一个准!我这不也是为我大汉北伐做贡献嘛!”
他一边说,一边还比划着拉弓射箭的姿势。
魏延被他缠得头疼,却也觉得好笑。
他看着眼前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看着这些不断被创造出来的战争利器。
心中那张尘封已久的蓝图,正在一笔一划地被填满色彩。
新军练成了。
粮食有了。
神兵利器也有了。
汉中,这头蛰伏已久的猛虎,终于磨利了它的爪牙。
是时候让整个天下,都听到它的咆哮了。
魏延的视线越过喧闹的器械场,投向遥远的北方。
万事俱备。
现在,只欠一阵能将这把火烧向关中的东风。
他回到帅帐,摊开那张看了无数遍的地图。
指尖从汉中出发,缓缓划过崎岖的子午道。
第320章 我魏延的路,在这里!
数日后。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冲破汉中北境的晨雾,直奔城内征北将军府而来。
他胯下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四蹄发软,冲到府门前时一个踉跄,几乎将背上的骑士掀翻。
斥候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只竹筒。
“启禀将军!雍凉急报!”
魏延正在府中和众人议事,闻言动作一顿。
他接过竹筒,展开里面的绢帛。
堂下陆逊、邓艾等人皆屏息凝神。
绢帛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曹魏大将军曹真和雍州刺史郭淮等人,在得知羌人惨败之后并未选择主动出击,反而下令全线收缩关中的防线。
陈仓、斜谷、褒斜道等等所有从汉中通往关中的传统要道,都在疯狂地加固工事增派兵力。
整个关中,摆出了一副铁桶般的防守架势。
“将军,曹真和司马懿他们这是怕了。”
诸葛恪轻摇羽扇,脸上带着一丝得色。
“他们这是要学乌龟,把头缩进壳里躲着不出来啊。”
魏延闻言却笑了。
他将那份绢帛随手扔在案上,走到那副关中的舆图前。
曹魏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完美。
司马懿越是常规越是谨慎,就越证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这些堂堂正正的大路上。
这阵他正在等待的东风,终于到来了。
“传我将令,今夜子时所有校尉以上将官于太守府中议事,不得有误!”
……
夜色如墨。
征北将军府灯火通明,外围的守卫比往日增加了三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陆逊、王平、邓艾、诸葛恪、钟离牧、那剌、关索……
汉中军方的核心文武齐聚一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汉中大胜之后魏将军积蓄了数月的力量,终于到了要亮剑的时刻。
魏延一身劲装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没有半句废话。
“诸位。”
“眼下我汉中粮草丰足,兵甲锐利,镇北骑也已练成!”
“北伐的时机,到了!”
“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事。”魏延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点了点,“我们若要北伐,如何才能避实击虚,一击致命!”
话音刚落,诸葛恪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他早就为此准备了无数个日夜,此刻正是他一展才华压倒陆逊邓艾等人的最好时机。
“启禀将军!恪以为我等当效仿昔日韩信故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的声音清亮而自信,回荡在帅帐之中。
“我军当集结主力,摆出强攻陈仓的架势!陈仓是关中门户司马懿绝不敢有失,必会将其在关中的主力尽数调往陈仓,与我军决一死战!”
“届时,我镇北铁骑正面冲阵,飞浒军携带诸葛连弩于两翼山地设伏。只需一战便可尽歼曹魏关中主力,长安唾手可得!”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的不少年轻将领都听得热血沸腾。
这确实是一条堂堂正正,以力破巧的王道之策。
然而王平却立刻站了出来,他性情稳重对这种激进的方案本能地感到不安。
“平以为,诸葛参军此计太过冒险!”
王平的声音沙哑而坚定,给帐内狂热的气氛泼了一盆冷水。
“曹魏在关中经营多年,陈仓城早已城高墙厚,防御稳固。我军强攻之下即便有新式军械之助,伤亡也必将惨重!将士们的性命,不是用来赌的!”
“末将以为,还当是步步为营为上!”
王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汉中西侧的武都、阴平二郡。
“我们当先取武都、阴平二郡,将雍凉与蜀中彻底分割。如此我军便可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立于不败之地。而后再缓缓蚕食雍凉,此乃万全之策!”
诸葛恪听完,不屑地笑了一声。
“子均将军未免太过谨慎了。兵者,诡道也,讲究兵贵神速!”
“若按你的法子等我们打到长安城下,只怕胡子都白了!届时曹魏援军早已赶到,我军还有何胜算?”
“妇人之仁,不足以谋大事!”
“你!”
王平被他一句话顶得满脸通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军中宿将最重军纪与袍泽性命,此刻却被一个黄口小儿讥讽为妇人之仁。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陆逊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邓艾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划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魏延摆了摆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
他看向诸葛恪。
“元逊你的计策很好。但你算漏了一点,那就是司马懿。”
“你以为这只老狐狸他会老老实实地在陈仓城下,跟我们打一场你想要的决战吗?”
他又转向王平。
“子均,你的计策也很好。但还是太慢了。”
“慢,将会是最大的破绽。它会给我们自己也给敌人,留下太多的变数。
而我军的优势在于出其不意,在于快!一旦慢下来,我们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魏延说完缓缓摇头。
“你们的兵法路数,还是都太正了点。”
“正因为太正,所以全在司马老贼的算计之内!”
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魏延,等待着他的最终定夺。
魏延猛地转身,再次面向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动作而停滞。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魏延举起手笔尖落在了地图上“汉中”的位置。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画下了一条线!
一条充满了疯狂与决绝的直线!
这条线没有经过陈仓,没有绕向武都。
甚至无视了所有崎岖的山脉与险峻的河流。
它穿过了一片在地图上标记为“无人区”的连绵群山。
它的终点,直指北方那个让所有汉臣魂牵梦萦的名字。
长安!
而这条黑色的直线,正好贯穿了线上那三个小字。
子午谷。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陆逊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转而出现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
诸葛恪那总是带着骄矜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王平更是如遭雷击身体都晃了一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可是子午谷啊!
一条长达六百里狭窄崎岖,史书上记载“时有断绝”的绝路!
走那条路,无异于自寻死路!
整个帅帐,死一般的寂静。
魏延缓缓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写满惊骇与不可思议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魏延要走的路,在这里!”
第321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如果说魏延之前提出的每一个构想,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那么这一次他扔下的,就是一枚炸弹!
子午谷!
那条在舆图上代表着绝境与死亡的细线。
此刻仿佛缠绕在帐内每一个人的脖颈上,让他们无法呼吸。
诸葛恪脸上那份少年得志的骄矜,彻底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那些习惯性挂在嘴边的典故与反诘,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奇谋,在魏延这条疯狂的计策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王平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征战半生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可也从未听过如此荒诞的军令。
“将军……”
陆逊终于开口,他一向温润平缓的言辞,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那条黑色的线,唯恐沾上死亡的气息。
“将军三思啊!子午谷长六百余里谷道险峻,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骑!沿途绝壁悬崖,栈道腐朽多有断绝!”
“我军数万大军一旦进入,便是将数万性命置于一线之上!粮草如何转运?伤员如何救治?
若是稍有不慎被曹军发现,只需在谷口或是谷中险要之处以少量兵力据守,我军便进退两难,不战自溃啊!”
“昔日曹操攻张鲁走散关道,尚且因补给艰难而几度欲退。而这子午谷之险,更是十倍于散关!”
“将军,恕逊直言。”
陆逊猛地转身对着魏延一揖到底,用了他此生最恳切也最激烈的言辞。
“此非行军,乃赴死也!”
“将军三思啊!伯言将军所言极是!”
王平紧随其后,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内清晰可闻。
“末将带兵多年,深知士卒之苦。行军六百里山路对我军将士的体力、心性,那都是毁灭性的考验!”
“一旦军中出现疫病或是士气崩溃,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们甚至都见不到长安的城墙,就会全军覆没在山谷之中!届时军心哗变,便是神仙也难挽回!”
这位军中宿将说到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哀求。
反对的声音如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就连那剌和钟离牧这两个对魏延的命令几乎盲从的将领,脸上也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关索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多看那舆图一眼。
整个帅帐,只有两个人没有说话。
一个是邓艾,他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神情。
另一个,就是魏延自己。
他任由所有反对的声浪冲击着自己,却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反驳陆逊的地形分析,也没有理会王平的军心之忧。
他只是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伯言,我且问你。”
“若有一支奇兵,突然出现在长安城下。”
“你告诉我,司马懿和曹真他们会作何反应?”
陆逊闻言一愣。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大脑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这是他作为顶级谋士的本能。
“回将军,长安乃曹魏关中之根本,京畿之门户,绝不容有失。”
陆逊几乎是喃喃自语,推演着那恐怖的可能。
“长安若危,关中必定震动!司马懿、曹真等人必将放弃所有外围防线,尽起主力日夜兼程回援长安!”
“他们陈仓的坚城,斜谷的营垒,都会变成一座座空营!”
“为了尽快击破我军这支奇兵,曹丕甚至会不惜代价从宛城、洛阳抽调兵力。届时整个中原的防御重心,都将被迫向西转移……”
说到这里陆逊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明白了什么。
一双睿智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曹魏的主力真的被吸引到了关中腹地,那么大汉在东线的机会就来了!
陛下在江陵,大将军在建业。
他们麾下数十万大军将可以毫无阻碍地渡过长江,兵锋直指襄樊和淮南!
那将是一场席卷天下,动摇曹魏国本的惊天变局!
魏延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风浪越大,鱼越贵!”
“司马懿在等我们走陈仓,走斜谷。他以为他算尽了天下所有用兵之正道。他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这些堂堂正正的大路上。”
“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会走一条他认为绝不可能有人走的路!”
“他越是谨慎他的破绽就越大!他所有的兵力都囤积在正面,那他的背后就是一片空虚!”
魏延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他不是在赌运气,他是在赌人心!
赌司马懿作为一个顶级谋士的思维。
府邸之内,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的死寂截然不同。
空气中,多了一丝灼热。
陆逊、王平等人依旧觉得这个计划太过疯狂,可他们却不得不承认,
此计若是一旦成功,其所能带来的收益也同样疯狂到足以改变天下大局。
没有人敢轻易附和,但也没有人能再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地断然否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动了。
邓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舆图的正下方。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过去。
只见他仰着头死死地盯着舆图上那条“子午谷”路线。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默算着什么。
然后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指顺着舆图上子午谷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比划着推演着。
时而停顿,时而加速。
他的指尖仿佛真的踏上了那条长达六百里的崎岖山路。
在感受着每一寸土地的脉搏,在计算着每一段路程所需的时间。
在寻找着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整个府邸的喧嚣与争执,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舆图那条路。
还有他指尖下那一场还未开始,却已经在他脑中走过千百遍的疯狂远征。
第322章 地图上没有的路,我亲自去踩出来!
魏延注意到邓艾的异常。
他停止了与陆逊的争执,目光投向那个在舆图下聚精会神的少年。
“士载。”
“此事,你可有何见解?”
被魏延点到名,邓艾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迎上满帐的目光顿时紧张起来。
他站直身体,张了张嘴。
“艾......艾......艾......”
一个字出口,后面的话就像被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魏延却很有耐心,他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邓艾身上,带着一种鼓励。
“士载莫要紧张,慢慢说,不急。”
邓艾感激地看了主位上的将军一眼,用力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份紧张与局促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结巴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语速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禀将军,据艾......曾读过的所有史料图志记载,子午谷之南口在汉中,北口则在长安之南。其长约六百六十里。”
“谷内多悬崖峭壁,栈道为前朝所修,历经百年风雨早已陈旧腐朽,多有断绝之处。”
“其确如伯言将军所言,大军行进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骑,乃绝地也。”
此言一出,陆逊和王平等人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看来,邓艾也是站在反对的一方。
有他这个对农事地理最熟悉的人作证,或许能让将军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
就连诸葛恪也觉得索然无味,准备收回自己的注意力。
但邓艾却话锋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些仅仅只是限于朝廷有所记载的官道!”
邓艾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那条蜿蜒的黑线上。
“舆图上标记的是官府修筑的道路,是为了运输、为了驿传。可在这六百里山川之间,难道就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吗?”
“附近生活的山中采药人为了寻一株奇药,会不会踏出新的路径?”
“林间的猎户为了追一头野兽,会不会发现隐秘的山谷?”
“这些路舆图上不会有标记!史书上更不会有记载!”
邓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开始详细阐述自己根据舆图上那些山川和河流走向所做出的大胆假设。
“从南口进入子午谷前进八十里,谷道虽窄但地势尚算平缓。此处的难题并非道路,而是林中瘴气。
“但我军有那剌将军和他的乌浒蛮兵们!他们自小便生活在交州的深山之中,知晓用何种草药制药可以驱逐山中瘴疠。”
“行至一百二十里处有一悬崖,官修栈道在此处彻底断绝,下方是万丈深渊。看似是一条绝路。”
“但诸位请看这里!这是一条季节性的溪谷!入秋之后汉水上游水量减少,这条溪谷便会干涸!”
“它的河床足以让士卒们快速通过!我们可以沿着河床绕行四十里,完美避开悬崖绝路!”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舆图上飞速移动,仿佛他不是在纸上推演。
而是正带领着一支大军,亲身行走在那条死亡之路上。
“再往前二百三十里处,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仅容一人通过,极易被伏击。
但如果我们不走谷底,反而沿着山脊行走!”
他的手指猛地向上移动,攀上了山峰。
“这座山的山体坡度,不足四十。对于寻常步卒自然是无法逾越的天险!”
“可对于飞浒军和乌浒蛮兵的将士们而言,借助绳索一日之内便可翻越!”
“我们在山脊之上行军,谷底的敌人反而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整个帅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邓艾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所震撼。
他将那条所有人都认定的“死路”,一块块一片片地分解开来。
他将每一个看似无解的难题,都变成了一个可以计算,可以克服的节点。
陆逊怔怔地看着邓艾。
他脑中那些关于兵法的常识,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不是谋略。
这是对行军跋涉最深刻的理解!
是一种根植于山川河流之中的恐怖天赋!
王平那张写满刚毅的脸上,肌肉在不自觉地抽动。
他征战半生自认熟悉山地作战,可邓艾口中说出的那些细节他闻所未闻。
什么瘴气,什么溪谷,什么山脊坡度......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木讷寡言的典农校尉吗?
诸葛恪脸上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他引以为傲的奇谋妙计,是基于史书典故,基于前人经验的推演。
可邓艾的计策,却完全来自于那片山川本身!
邓艾的推演还在继续。
“粮草确实是此次行军最大的难题。六百里山路转运极为困难,但我们为何要转运,何不破釜沉舟?”
“艾已计算过,一名精锐士卒只需携带十日的干粮,再辅以山中野果、野味,足以支撑半月所需。”
“子午谷全程六百六十里,我军昼夜兼程轻装简从,急行军十日便可走出谷口!”
“我们所需的只是在走出谷口的那一刻,拥有战斗的力量!”
疯子!这绝对是个疯子!
帐内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两个字。
魏延提出的计划是疯狂。
而邓艾则是将这份疯狂,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变成了理论上的可能!
邓艾的手指,终于顺着那条黑线,划过了终点。
他的指尖,重重点在了“长安”二字之上。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写满惊骇与不可思议的脸。
他再次向着主位的魏延,深深一揖。
“将军!”
“艾以为,子午谷之计可行!死地,亦是生路!”
“艾,愿立下军令状!”
“一月之内,必为将军,为我大汉,探明这条通天之路!”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陆逊看着那个身形并不高大,此刻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天地的少年。
他那双总是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
那就是纯粹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第323章 热血难凉,三爷请战!
成都,益州都督府。
府中演武场上,狂风呼啸。
一尊半人高的青色巨石矗立在场中央,上面布满了击打的痕迹。
“给我破!”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炸开。
张飞手中的丈八蛇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刺向巨石。
“砰!”
一声巨响过后。
那块坚硬的巨石从中断裂,上半截轰然坠地碎石迸溅。
尘土弥漫中,张飞一把收回蛇矛伫立当场。
他赤着上身汗水混着尘土,一股无处发泄的燥意在他胸中翻腾。
自从他大哥刘备登基称帝之后,天下渐定。
他这个大汉的骠骑将军奉命镇守益州,日子却过得比喝白水还淡。
每日不是在府中操练武艺,就是处理那些让他看着就头疼的大小政务。
他不知已经多久没有上过战场,和敌人痛快厮杀一番了。
“爹!爹!前线传来了捷报!”
一个身影兴冲冲地跑进演武场,正是他的长子张苞。
张苞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手里高举着一卷军报。
“爹!汉中大捷!魏将军大破十万羌兵!”
张飞随手将蛇矛插在地上,他接过军报却没有立刻打开。
“我说苞儿你嚷嚷什么!魏文长那小子,俺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他嘴上说得不以为意,心里却是一动。
张苞可不管这些,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说了起来,将捷报的内容说得眉飞色舞。
“爹,您是没看这上面的战报!那马孟起当真是天神下凡!他在阵前马跃高台,一枪就挑死了羌王迷当!”
“那可是十万羌兵啊!他们看到主将被杀,竟然吓得不敢动弹!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马将军从万军从中从容退回!”
“一人退十万羌兵!爹,这传出去谁敢信啊!”
张苞模仿着马超持枪的姿势,激动得手舞足蹈。
张飞听着他的描绘,粗犷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神采。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武人的向往与共鸣。
好一个西凉锦马超!
不愧是当初在葭萌关前,能和自己大战数百回合不分胜负的男人!
“爹,还有呢!”张苞接着嚷嚷道,“魏将军麾下练出了一种新军,叫什么飞浒军,还装备了一种叫诸葛连弩的玩意儿!”
“据说那弩一扣扳机,五支箭矢齐发,五十步内能洞穿两层重甲!”
“曹军的铠甲在那连弩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魏将军就靠着这支新军,在山地里把羌人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张苞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旁边的茶杯猛灌一口。
演武场内,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张飞沉默着,他没有再听张苞的喋喋不休。
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汉中,飞到了那片厮杀震天的战场。
大破十万羌兵,阵斩敌军主将。
一件件一桩桩,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不世之功。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点燃的,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烧穿的汹涌战意!
“好啊!”
张飞猛地一拍大腿。
“好一个魏文长!好一个马孟起!”
他仰天大吼,声震四野。
“你们两个家伙,倒是在汉中把风头都出尽了!”
“那俺老张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双布满老茧的巨掌。
这双手是用来撕裂敌阵,是用来夺取胜利的!
不是用来在成都府里搬石头的!
再这么闲下去,他这身骨头都要生锈了!
“苞儿!”
“孩儿在!”
张苞被自己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体。
“传我将令!召集所有在成都的文武官员,半个时辰内,都督府议事!”
“一个都不许少!”
……
半个时辰后。
成都都督府,议事大厅。
数十名益州的高级将领齐聚一堂,他们都是跟随张飞多年的心腹宿将。
众人交头接耳,都在猜测骠骑将军为何突然紧急召集。
“将军到!”
随着一声通传,所有议论戛然而止。
张飞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厅,他径直走到主位前,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脸。
大厅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诸位。”
“汉中的捷报,想必你们都听说了。”
“我二哥在江东枕戈待旦,魏文长在汉中拓土开疆。他们都在为了我大汉的北伐大业浴血奋战。”
“而我们呢?”
张飞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划过。
“我们奉陛下之命镇守大汉腹心之地益州!你们告诉我,我们日日操练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成都城里,看着自己的兵器生锈,看着自己的热血变冷吗!”
“我张飞,不答应!我益州的十万将士,更不答应!”
堂下,所有将领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被张飞的话点燃了,每个人都挺直了胸膛。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在后方安逸度日,而同袍们却在前线拼死厮杀!
“张将军!请您下令吧!”
“末将愿为先锋!”
“我等的剑,早就渴了!”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张飞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喧哗。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是一副囊括了整个雍凉和关中的舆图。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随着他的动作,集中到了舆图上。
“眼下魏文长镇守汉中,如同在我大汉与曹魏之间,楔入了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让曹魏坐立不安。”
张飞的手指,重重点在汉中的位置。
“但只有一颗钉子,还不够!”
他的手指猛地向西北方向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陇西。
“陇西,乃是雍凉之咽喉!此处羌、氐杂居民风彪悍,但对曹魏的统治素来不服。”
“如今魏延大破十万羌人,马孟起威震西凉。陇西的那些羌人部落,对我们大汉是畏惧更是敬畏!”
“此乃天赐良机!”
“若我们能从益州出兵,北上取下陇西!便能与汉中的魏文长,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如此一来,长安就彻底暴露在我们的兵锋之下!他曹魏的关中防线,将首尾不能相顾处处都是破绽!”
张飞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堂下原本还热血上头的将领们,此刻都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的将军并非只是一时冲动。
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有着清晰战略目标的宏大构想!
益州军中,张飞的威望无人能及。
此刻他不仅点燃了将士们的战意,更给了他们一个清晰可见的目标。
“末将,附议!”
“将军英明!此计大善!”
“请将军下令,我等万死不辞!”
深思熟虑之后再无一人反对,整个大厅里只剩下昂扬的斗志。
“好!”
“我即刻上书天子!请命出兵!”
张飞亲自取过笔墨,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锋在竹简上划过的沙沙声。
张飞下笔极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是要将他满腔的战意都刻进这卷奏疏里。
他写下了对汉中大捷的赞许。
他写下了对同袍浴血的敬意。
他更写下了自己和他麾下数万益州将士,渴望为大汉开疆拓土的决心!
奏疏写完,墨迹未干。
张飞将其郑重地卷起,放入一个漆盒之中。
“来人啊!”
一名亲卫立刻上前。
“将此奏疏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往江陵!”
“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末将遵命!”
亲卫接过漆盒,转身飞奔而出。
张飞走到府门外,看着那名亲卫翻身上马消失在成都的街道尽头。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的丈八蛇矛也等不及了。
他胸中那团火正熊熊燃烧。
只待他大哥的一声准许,便要烧向那冰冷的陇西高原。
第324章 打不打?文武百官吵翻天!
数日后。
成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抵达江陵,径直送入皇宫之中。
快马卷起的风尘尚未散尽,军情紧急的鼓点已在朝堂内外敲响。
张飞那封浸透着战意的奏疏,在汉中大捷的余威中激荡起整个朝野。
清晨的朝会上,刘备端坐龙椅。
他接过内侍呈上的奏疏,匆匆扫视。
字里行间尽是三弟张飞那独有的狂放与决绝,也带着一份对胜利的渴望。
他心中一股暖意升腾,却也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急切。
他看完后再次将奏疏递给内侍,示意他当众宣读。
内侍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念诵着奏疏。
每念一句,堂下文武的脸色便变化一分。
当张飞请战北伐陇西的字眼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时,朝堂瞬间沸腾。
“启奏陛下!”
尚书令陈震率先出列进谏,他拱手作揖声音洪亮。
“臣以为,此时不宜再轻启战端!”
“前番汉中大捷固然可喜,但眼下我大汉军民疲敝,国力损耗巨大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大汉刚刚平定东吴,又逢汉中战事。国库空虚民生艰难,连年征战百姓已是苦不堪言。
此时若再兴兵,恐会劳民伤财,动摇国本啊!”
他身旁几位文官纷纷点头附和,其中一位更是补充道:
“陈尚书所言甚是!征战在外,粮草供应尤为重要。益州地势险峻,运送粮草本就耗费巨大。”
“若起大军北伐陇西,道路更是艰难。如此徒耗国力,并非明智之举啊!还望陛下三思!”
文官们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激烈。
他们的话语围绕着“国力”、“民生”和“休养生息”这几个词。
战后的疲惫与国库的压力,是他们最直接的担忧。
“腐儒安敢妄议国事?!”
一声怒吼炸响,压过文官们的议论。
骠骑将军府长史严颜踏出队列。
“我大汉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方得汉中大捷!曹魏因羌人大败军心不稳,此乃天赐良机!”
严颜粗着嗓子,指向那些文官。
“兵法云,兵贵神速!若不趁胜追击,待曹魏稳住阵脚,再想北伐便难上加难!”
“陛下,严老将军说得对!”
后将军黄忠紧随其后,他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魏将军在汉中已为我军楔入一颗钉子。如今张将军欲取陇西,东西夹击关中。”
“如此战术可令曹魏首尾不能相顾!长安城已在我军眼前,唾手可得!”
“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难道要我等将士在后方坐等军心士气消磨殆尽吗!”
武将们纷纷请战,群情激昂。
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更不愿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文武两方争执不下,大殿内气氛一度陷入僵持。
刘备静静听着两方争辩,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文官们的考量不无道理,国库确实吃紧,民生亟待恢复。
可武将们的士气,以及三弟张飞那高涨的战意,也让他难以割舍。
他望着张飞奏疏的末尾,那句“弟愿为先锋,替大哥克复中原,万死不辞!”
他心中自然感念自家三弟的忠勇。
但现在的他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通盘考虑各种情况,不能再仅凭自己的一时热血做出决断。
“诸位爱卿,稍安勿躁。”
刘备一声清冷的呼唤,制止了朝堂上的喧嚣。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皆是为了我大汉着想,朕心甚慰。”
“但此事事关重大,非一日之功可决。”
“今日朝议便到此处。骠骑将军的奏疏朕将带回御书房细细思虑一番,再与丞相商议后,择日做出决定。”
说罢刘备起身径直走向殿后,留下殿内面面相觑的文武。
他们知道皇帝陛下此举,是把球踢给了丞相诸葛亮。
夜色深沉,江陵城内万籁俱寂。
御书房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刘备批阅完奏章后放下笔,他拿起张飞那封奏疏,反复又读了几遍。
张飞那粗犷的字迹,仿佛在耳边响起他的怒吼。
刘备心中燃起一丝犹豫,他知道自己三弟的性子向来直来直去。
他这个做大哥的若真的压制了三弟的请战,恐怕会让三弟心中郁结。
但眼下如果贸然出兵,后果确实难以预料。
思索良久之后,刘备终于唤来侍卫。
“来人,速速去请丞相,朕有要事相商。”他低声吩咐道。
“遵命!”
不多时,诸葛亮迈步走进御书房。
他手持羽扇步履轻盈。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看不出丝毫疲惫。
“臣诸葛亮,参见陛下。”诸葛亮躬身行礼。
“丞相来了啊,不必多礼。”
刘备抬手,示意诸葛亮落座。
“夜深了,还劳烦丞相前来议事,实乃是朕心甚忧,实难入眠啊。”
他将张飞的奏疏递给诸葛亮。
“此乃翼德的奏疏,还请丞相过目。”
诸葛亮接过奏疏缓缓展开,他没有立刻阅读而是先看了一眼刘备。
刘备的脸上有着一抹浅浅的焦虑。
诸葛亮垂下目光,细细品读张飞的请战书。
御书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刘备屏住呼吸注视着诸葛亮的侧脸,他想从诸葛亮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可诸葛亮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诸葛亮读完奏疏将它轻轻放在案上,他拿起羽扇轻轻摇动。
他的身体保持着静止,思绪却在高速运转。
刘备看着他,焦急的心情再也无法压抑。
“丞相。”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看此事该当如何?三弟他如此着急请战,是否有所不妥?”
诸葛亮的羽扇摇动的速度缓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在灯火下闪烁着异样的精光。
“启禀陛下。”
诸葛亮缓缓开口。
“三将军此举看似鲁莽,实则乃是我大汉的天赐良机啊!”
第325章 三爷当诱饵?
“三将军此举看似鲁莽,实则乃是我大汉的天赐良机啊!”
刘备闻言有些不解,眉宇之间写满了困惑。
面前的丞相话锋一转,让刘备有些措手不及。
他原本以为向来行事谨慎求稳的诸葛亮,会支持文官的观点稳固内政。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刘备看向诸葛亮不解的问道:“丞相,何出此言?”
诸葛亮手持羽扇,迈步走到御书房墙壁悬挂的舆图前。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先是划过汉中再转向西方。
“陛下请看。”
“若三将军出兵陇西,无论战果如何,曹真在长安的主力必不敢轻动。甚至会被迫向陇西方向抽调兵马,以作支援。”
刘备的思绪被诸葛亮的话语牵引,他顺着诸葛亮指引的方向看向舆图。
陇西位于雍凉咽喉,战略位置确实重要。
一旦有兵马从益州北上直插陇西腹地,曹魏的反应必然剧烈。
“如此一来,汉中正面战场的压力将大大减轻。”
诸葛亮的手指又转回汉中位置,轻轻一点。
刘备心中一动。
魏延此刻正坐镇汉中,汉中面对着曹魏关中的主力部队。
张飞若从西线出击牵制住曹真的兵力,汉中自然会轻松许多。
这是环环相扣的战局。
“三将军此举也会为文长,创造千载难逢的战机!”
诸葛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上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刘备知道诸葛亮对魏延的了解。
丞相虽不与魏延亲近,却从未低估过魏延的本事。
魏延的性子桀骜这一点人尽皆知,但他的能力也同样出众,战绩更是有目共睹。
从孤注一掷去麦城救关羽,奇袭建业一战定江东,再到汉中大破羌兵。
每一桩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功勋。
诸葛亮对魏延有清晰的认知,他不清楚魏延在汉中是否藏着更惊人的计划。
但可以肯定的是,魏延绝不会甘于守成,更不会安分守己。
他断定魏延必然会有所行动。
而张飞的行动,恰好能为魏延之后的计划打上完美的掩护。
“丞相的意思是,让三弟去吸引曹魏关中主力的注意?”
刘备轻声问道,他的心中一股澎湃的战意缓缓升腾。
诸葛亮收回手指转身面向刘备,他的目光灼灼。
“文长为人,性子虽桀骜不驯。但其匡扶汉室之心,比谁都坚定。”
“他对陛下更是忠心不二。这点臣与陛下,都心知肚明。”
刘备的心被触动。
他回想起当初击败曹操拿下汉中,自己力排众议任命魏延为汉中太守时。
魏延对他说过的那句话:“若曹操举天下而来,延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他胸中热血翻涌,他怎会不了解魏延。
魏延的那份忠勇,比任何言语都更深沉。
“我们应当相信文长,并为他创造取胜的条件!”
诸葛亮再次补充道。
刘备的心情激动不已。
他明白了,丞相说的这盘大棋是北伐。而且需要东西两线同时落子。
汉中与陇西如同两把尖刀,同时刺向曹魏的关中腹地。
这并非简单的攻城略地。这是真正的战略牵制。
刘备猛地拍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就依丞相之见!”
“朕这就准了三弟的请求!”
一国之君,自然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做决断。
但此刻在诸葛亮条理清晰的分析之下,刘备内心的所有疑虑全部烟消云散。
他看到了一盘更大,更激动人心的棋局。
诸葛亮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欣喜。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三将军虽勇,但有时过于急躁。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他看着刘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刘备闻言也点了点头。
自家这个三弟的勇猛世间罕有,但有时确也失于稳重。
“此战当以骚扰、牵制为主,不可恋战深入。还请陛下派一监军前往辅佐三将军。”诸葛亮继续说道,“须有人能劝谏三将军不可恋战深入,以免陷入重围。”
刘备沉思,监军人选确实重要。
此人既要能劝得住张飞,又要懂军事。
“丞相可有心仪人选?”刘备立刻追问道。
诸葛亮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臣,举荐襄阳马良与马谡兄弟二人。”
刘备听闻二人名字微微皱眉,马良他自然是信任的。
马良曾在荆州辅佐关羽,为人多有谋略,性格沉稳。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这白眉说的就是马良,所以刘备一直十分器重他。
但他这个弟弟马谡嘛......
“季常为人沉稳,足智多谋,他去益州辅佐三弟朕自是放心。”
“只是这个马幼常……”
刘备的犹豫写在脸上。
诸葛亮看出刘备的顾虑,立刻解释道:“幼常虽年轻气盛,但素有贤名。是个才智机敏的匡世奇才。
此番前去有其兄长马良在旁辅佐,再加三将军坐镇,当无大碍。”
刘备回忆起马谡几次进言,每每都言辞华丽,听上去确实有道理。
但刘备总觉得此人言过其实,行事浮于表面,不可大用。
不过有张飞和马良这等大将名臣在,马谡即便有些轻浮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也罢。”刘备最终点了点头,“有三弟与季常坐镇,朕便也无需担心了。他们兄弟二人便一起作为监军,随三弟北伐陇西吧。”
诸葛亮见刘备应允,又提起另一件事:“此外,臣认为必须给征北将军魏延,下一道密诏。”
刘备再次有些不解。
既然要准了张飞北伐,为何还要给魏延下密诏?
“此举乃是为了明确他的军令。”诸葛亮继解释道,“让他知晓三将军的行动,并伺机配合。”
刘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丞相这是在给曹魏下套啊,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张飞的明攻牵制住曹魏主力,魏延的暗棋则趁虚而入。
这便是真正的“棋局”。
“丞相之谋,高瞻远瞩。”刘备赞道,“朕深以为然啊。”
“请丞相当即草拟两份诏书。”
“一份明发益州,准三将军出兵陇西,告知朝廷已派马良、马谡为监军辅佐。”
“另一份则密送汉中,命征北将军魏延相机而动,勿失战机!”
诸葛亮躬身领命:“臣遵旨!”
刘备走到桌案前,他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心中激动难以平复。
北伐的大幕,终于要拉开了。
诸葛亮在案前铺开竹简,开始草拟诏书。
他知道,两份诏书,将引动整个天下大势的走向。
北伐不仅仅是兵马之争,更是谋略之斗。
烛火摇曳。
刘备的视线落在舆图上,汉中与陇西两处。
而那颗即将搅动风云的棋子。
就在汉中和益州,等着他发出的指令。
第326章 相机策应
刘备心中的激荡尚未平息。
他看着案前气定神闲的诸葛亮,沉声道:“丞相,立即草拟诏书吧!”
“臣,遵旨。”
诸葛亮躬身领命,没有丝毫拖沓。
他走到案前先取过一卷空白竹简,这是给骠骑将军张飞的明诏。
墨锭在砚台里轻轻研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诸葛亮执笔在手,笔锋饱蘸浓墨悬于竹简之上却并未立刻落下。
思虑片刻之后,诸葛亮笔落如风。
“……骠骑将军张飞忠勇冠世,上疏请战朕心甚慰。今羌人新败曹魏西顾,实乃北伐良机。兹准汝所请,即刻整军出兵陇西……”
诏书内容简洁明了,准了张飞的请战,肯定了他的勇武。
“……朝廷已遣议郎马良、马谡为监军,辅汝军务。益州、汉中互为犄角,汝务必与汉中征北将军魏延多加联络,协同作战不得有误!”
写到此处诸葛亮笔锋一顿,抬眼看向刘备。
刘备微微颔首。
这道命令明面上是让张飞和魏延协同。
但在天下人看来更像是让张飞,去看住汉中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魏延。
诏书写毕诸葛亮将其放置一旁,另取一卷更为精致的绢帛。
这是给魏延的密诏。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动笔,羽扇在左手中无声地轻摇,似乎在脑海中构筑着千军万马的奔腾。
刘备没有催促,他负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接下来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大汉的国运。
许久,诸葛亮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再次提笔。
这一次,笔锋的轨迹截然不同。
写给张飞的诏书字迹雄健,充满鼓励与期许。
而此刻落在绢帛上的字却内敛锋锐,每一个转折都暗藏杀机。
“征北将军魏延:”
“汉中一役卿阵斩羌王,大破十万之众扬我大汉天威,功在社稷,朕心甚悦。”
开篇是毫不吝啬的封赏与安抚,这是帝王心术,更是驾驭猛将的缰绳。
先给足甜头,再说正事。
刘备看着内敛锋锐的字迹,心中了然。
对付魏文长这样的将才,如同驯服一匹桀骜的烈马,缰绳过紧只会激其凶性,令其奋蹄伤人。
唯有给予足够的信任与草原,方能让其驰骋疆场,踏破敌阵。
诸葛亮的笔锋向下,话锋随之一转。
“今,朕已准骠骑将军张飞出兵陇西,以分曹魏之势。”
“卿之首要军务乃坐镇汉中,牵制长安曹真所部主力,使其不敢分兵西援,务必确保骠骑将军所部侧翼之安。”
看到这里,刘备的眉头随之锁紧。
这道军令看似稳妥,却等于给魏延这头猛虎画地为牢。
以文长的性子,此令一出非但不能令其安心,反可能令其心生怨怼错失良机。
他不是担心魏延不遵令,而是担心他遵令之后。
那份冠绝天下的机变与锐气,会被这道稳妥的命令消磨殆尽。
然而诸葛亮的下一笔,却让刘备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诸葛亮笔锋再转,于那段主任务之后另起一行,写下了四个字。
“相机策应。”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魔力。
刘备的呼吸为之一滞。
相机策应?
这四个字犹如千钧之石投入他心湖之中,激起滔天巨浪。
这不是军令,这甚至超越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范畴。
这四个字等于将汉中的所有临机决断之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魏延手上。
这哪里是命令?
这分明是一份托付国运的信任,一纸任其便宜行事的皇家授权!
还没等刘备从这四个字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诸葛亮做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举动。
他放下墨笔,换上了一支朱笔。
鲜红的笔锋,在那“相机策应”四个黑字之下,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红色在烛火下看来,宛如鲜血刺眼夺目。
这一个圈,已经超越了文字本身。
它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一个只有刘备、诸葛亮和魏延才能读懂的潜台词。
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这四个字才是真正写给你的,我相信你能懂。
文长,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做你该做的事,只要能赢!
刘备看着自己这位向来以稳健、谨慎着称的丞相。
而他此刻展露出的,竟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心态!
他这是在赌!
赌魏延的忠诚,赌魏延能读懂他们的意图。
更在赌魏延那深不可测的、打破常规的军事才能!
“丞相……”刘备的声音有些干涩。
诸葛亮放下朱笔,将绢帛上的墨迹轻轻吹干。
他将密诏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入一个特制的木筒中封存。
“陛下,利刃自当用于坚石之上。文长,便是我大汉最锋利的那把剑!”
刘备接过那冰冷的木筒,入手竟觉得有些滚烫。
是啊,魏延是刀。
一把太过锋利,甚至会割伤持剑人自己的绝世利刃。
而他和诸葛亮,就是那个敢于使用这把利刃的持剑人!
“来人啊!”
刘备压下心中的波澜,发出一声低喝。
一名禁军校尉自殿外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声如金石。
“末将在!”
“朕命你,即刻化装成行商之人,日夜兼程秘密前往汉中。”
刘备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眼前的校尉。
“此物,必须亲手交到征北将军魏延手中,不得有任何差池!”
那校尉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重重叩首。
“末将,以命担保!誓死完成任务!”
他双手接过木筒,小心地揣入怀中紧贴着胸口。
而后他起身无声地退入黑暗,,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刘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陵城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着他额前的发丝。
北方的夜空,深邃如墨。
“丞相,这封密诏于文长是信任,于曹贼是催命符,于你我而言,则是一场倾国之赌啊。”
刘备喃喃自语道。
有了这份密诏以魏延的性子,他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简直无法想象。
诸葛亮走到他身后,一同望向北方。
他的脸上没有担忧,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轻轻摇动着手中的羽扇,动作不急不缓。
风声中,传来他几不可闻的低语。
“陛下,棋盘之上最能搅动风云的,从来都不是安分的棋子。”
“文长……”
“棋盘已为你摆好,接下来,就看你怎么落子了。”
第327章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汉中,征北将军府。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个桌面,几乎垂到地面。
魏延、邓艾、陆逊、钟离牧、诸葛恪、王平等人围在舆图周围,神色各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到极致的沉默。
邓艾的手指在舆图上那条代表子午谷的黑线上反复移动,似乎仍在进行着某种计算。
他的每一次停顿,都让旁边的王平心脏随之抽紧。
陆逊眉头紧锁,他一遍遍审视着邓艾提出的那些绕行翻越的路线,试图从中断定出致命的破绽。
可越是推演,他心中那份惊骇就越是浓重。
此计太过大胆,也太过疯狂。
“将军,就算士载所言皆能实现,可数万大军调动,又如何能瞒过司马懿的耳目?”
诸葛恪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打破了沉寂。
“一旦我军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司马懿的斥候绝非摆设。”
“若在出发前就被敌人察觉,那所有的推演都将化为泡影!”
“届时曹魏防线势必严加戒备,奇袭之机将荡然无存,我军将士反而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升腾起的一丝希望上。
子午谷之计,贵在“奇”,贵在“快”。
若是在出发前就被敌人察觉,那所有的推演都将化为泡影。
魏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舆图眼神深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将军,帐外有一名自称江陵来的商人求见,言有要物必须亲手交予将军。”
江陵来的商人?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汉中如今已是战备状态,风声鹤唳。
这等军机要地,岂是寻常商人能来的?
亲兵立刻会意,双手呈上一物:“这是那人所持之信物,还请将军过目。”
魏延的目光缓缓扫过,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枚小巧的木质徽记,雕刻着一朵简朴的兰草。
旁人或许不识此物,但他魏延却认得!
这是当初在荆州之时,诸葛亮私下里使用过的一种标记!
那个算无遗策,一切尽在掌控的丞相,派人来了?
他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
“士载、伯言,你们先按刚才的方略继续推演,我去去就回。”
说罢,魏延转身走出帅帐,留下一头雾水的众人。
屏退了左右亲卫,魏延在偏帐独自接见了那名“商人”。
来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是那种扔在人堆里绝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类型。
但他站立的姿态,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警惕,都暴露了他绝非普通商人。
“这位便是汉中太守,征北将军魏延当面?”
那人开口,声音嘶哑。
魏延点了点头,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那人不再废话,从怀中极为小心地取出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特制木筒,双手递上。
“此乃陛下密诏,陛下有旨,还请魏将军亲启此密诏!”
此人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魏延接过木筒,入手微沉。
他拧开木筒从中抽出一卷绢帛。
随着绢帛缓缓展开,魏延的呼吸几乎停滞。
“……骠骑将军张飞出兵陇西……卿之首要军务乃坐镇汉中,牵制长安曹真所部主力,使其不敢分兵西援……”
看到这里,魏监军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上扬。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完美的借口,在汉中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以掩盖真正准备奇袭子午谷的精锐。
现在,这个借口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且是以皇帝刘备和丞相诸葛亮的名义,光明正大地送到了他的手上!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强忍着放声大笑的冲动,目光继续下移。
绢帛的末尾,是四个独立的黑字。
“相机策应。”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让魏延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他几乎能想象到诸葛亮写下这四个字时,那平静如水的表情下隐藏着何等惊天的算计。
什么叫牵制曹真?什么叫确保侧翼安全?
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道普通的军令。
但在魏延眼中,前面那些话都他娘的是狗屁!
这四个字,才是陛下和丞相给自己真正的军令!
这分明是刘备和诸葛亮在告诉他:文长,朝廷已经帮你把戏台子搭好了,连观众都给你引来了。
至于你怎么唱这出戏,我们不问过程,我们只要结果!
而当魏延的目光触及那四个字下方,一个用朱砂笔重重画下的红圈时。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仿佛一道惊雷从天灵盖劈下,贯穿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这个圈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这是刘备和诸葛亮递给他的一把开了刃的刀,一张空白的圣旨!
他们这是在赌!
赌自己能看懂,敢接招!
更赌自己能赢!
魏延缓缓卷起绢帛,脸上的狂喜慢慢收敛。
他对着那名禁军校尉郑重其事地一拱手,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肃穆。
“还请回报陛下与丞相。”
“延,必不负圣恩所托!”
“为确保骠骑将军北伐顺利,延当亲率汉中主力,于陈仓道、斜谷道一线佯攻曹魏防线,为三将军造势!”
“延,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校尉看着眼前这位征北将军,只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忠勇之气。
他心中敬意更深,重重点头:“末将,定将魏将军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回江陵,呈给陛下!”
魏延亲自将校尉送出营外,看着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转身返回帅帐,他的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飘起来。
帐内众人见他回来,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魏延没有解释,只是走到舆图前死死盯着长安的位置。
“哈哈哈,司马老贼!”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棋盘,我家丞相已替我已经摆好了!”
“历史上那未能完成的奇谋,这一世我魏延定要亲自走上一遭!”
“这一次,我看还有何人能阻我魏延北伐之志!”
第328章 伯言啊伯言,你还是太稳了!
帅帐之内,陆逊、邓艾等人仍在对着舆图苦思。
魏延掀帘而入,脸上那股狂喜与激动已然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
他径直走到主位,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名心腹将领的脸。
“诸位!”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没有再提半个关于“子午谷”的字眼,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卷密诏高高举起。
“陛下,有密旨送达!”
此言一出,陆逊等人神色剧变,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听旨。
“骠骑将军张飞,已奉诏出兵陇西!陛下有旨命我魏延即刻起兵佯攻关中,务必牵制长安曹真所部主力,使其不敢分兵西顾,以策应骠骑将军之侧翼安全!”
魏延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头的重锤。
佯攻关中!策应张飞!
听到这道军令,帐内众将的反应截然不同。
王平、钟离牧、那剌这些渴望建功立业的战将,眼中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虽只是佯攻,但只要是打仗就有机会!
他们个个摩拳擦掌,战意勃发。
而陆逊则是在听清诏令的刹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太好了!
陛下和丞相的军令,终于将将军从那个不切实际的“子午谷”幻想中拉了回来!
佯攻牵制这才是眼下最稳妥,最符合大汉当前国力的王道之策。
以汉中、陇西两路并进,东西夹击,步步为营,徐图关中。
这虽然慢,但胜在稳!
“将军,陛下与丞相此举,高瞻远瞩!”
陆逊第一个起身,由衷赞叹道。
“张将军出陇西我军出陈仓,两把尖刀同时抵近关中,曹真首尾不能相顾。此乃万全之策,远胜于行险一搏!”
他以为是这封诏书改变了魏延的主意。
魏延看着陆逊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心中暗笑。
伯言啊伯言,你还是太稳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连自己手下最核心的谋士都相信这是一场佯攻。
那这场戏演给外人看才会更加逼真。
“既然是陛下军令,我等自当遵从!”
魏延一脸“奉公守法”的严肃表情,猛地一拍桌案。
“即刻传我将令!”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陈仓”二字之上。
“此战,必须打出我汉中军的威风,让曹真小儿无有丝毫西援之机!”
“王平!”
“末将在!”王平昂首出列。
“命你即刻统率五千兵马,为我军先锋!即刻开拔沿陈仓道北上,给我在陈仓城下闹出最大的动静!每日挑战,昼夜不休!”
王平闻令,双目放光:“末将遵命!定叫那陈仓城内的魏军,睡不安寝!”
魏延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剌和钟离牧。
“那剌、钟离牧!”
“末将在!”两人同时应声。
“命你二人各率三千精锐,分从左右两翼进发,不用你们攻城只要你们摇旗呐喊,漫山遍野给我插满大汉的旗帜!”
“我要让曹魏的探子看花眼,让他们以为我汉中倾巢而出!”
魏延的手指,最后落在了诸葛恪的身上。
“诸葛恪!”
“下官在!”诸葛恪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来了。
“后勤乃全军之本!我命你全权负责此战粮草、军械之调度!
从即日起,征发汉中所有民夫,将我军武库内所有能用上的攻城器械,全部给我运到陈仓前线去!”
“我要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魏延这次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砸开陈仓这颗钉子!”
“元逊,你可能办到?”
“将军放心!”诸葛恪兴奋得脸颊涨红,“恪必让汉中通往陈仓的要道上,车马不绝人声鼎沸!让曹真在长安城里,都能听到我大汉攻城的号角声!”
“好!”
魏延环视众人,最后沉声宣布:“我自与伯言坐镇中军,统帅镇北骑与汉中主力随后便至!”
“将军威武!”
“旗开得胜!”
帐内将校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帅帐。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就在这激昂的战吼声中拉开了序幕。
命令下达,整个汉中狂运转起来。
汉中城外,军营连绵。
王平的先锋大军率先开拔,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北方的陈仓道。
紧接着,那剌和钟离牧的左右两翼兵马,如同张开的巨网漫山遍野地散开。
无数杆“汉”字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诸葛恪负责的后勤部队。
数以万计的民夫被动员起来,推着木牛流马,将一架架狰狞的冲车、高耸的云梯、笨重的投石机部件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向北运输。
那队伍绵延数十里遮天蔽日,声势之浩大仿佛不是去佯攻,而是要去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一时间,汉中魏延起兵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藏匿在汉中各处的曹魏探子细作,被眼前这骇人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他们疯狂地将一封封用情报,通过最快的渠道送向长安。
“急报!魏延尽起汉中之兵,号称十万,已出陈仓道!”
“急报!汉中军先锋已抵近陈仓,攻城器械正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急报!魏延亲率主力压上,意欲强攻陈仓!其意在图谋整个关中!”
汉中城头。
魏延身披玄甲凭栏而立,身后的披风被猎猎山风吹得笔直。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由自己亲手导演的“出征大戏”,看着那漫天尘土与无尽旗海。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陆逊站在他身侧,看着这壮阔的景象脸上满是欣慰与期待。
将军,终于走上了正途。
他却不知道身边这位将军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陈仓越过了远方的长安。
投向了那条隐藏在历史迷雾中,无人敢于踏足的幽深谷道。
眼前这些全都是演给司马懿和曹真看的障眼法罢了。
真正的杀招,正躲在这滔天的声势之下,于黑暗中悄然亮出獠牙。
第329章 潜入,目标子午谷!
长安城,大将军府。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冲入议事堂,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极速奔驰而嘶哑:
“启禀大将军!汉中急报!魏延尽起汉中之兵号称十万,已出陈仓道,其先锋王平部距陈仓城已不足五十里!”
堂上曹真闻言霍然起身,一把按住腰间剑柄面色铁青。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另一名斥候紧随而至,声音里透着惊恐。
“报!魏延军中有大量冲车、云梯等重型攻城器械,正由数万民夫沿途运输,其后勤车队绵延数十里,看其之势是要强攻陈仓!”
“强攻陈仓?!”
曹真身侧一个身着文士袍,眼神阴冷的男子缓缓开口。
正是司马懿。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汉中与陈仓之间来回滑动。
“这魏延是疯不成?他哪来的底气强攻我关中坚城?”
曹真怒哼一声,一拳砸在案几上:“左将军张合何在?!命他即刻率兵增援陈仓!”
“再传令陈仓守将郝昭,务必坚守城池!绝不能让魏延这疯狗,在关中撕开一道口子!”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都因魏延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狂举动,而陷入一种高度紧张的战争节奏。
无数信使如飞蝗般奔赴各地,调兵遣将的命令雪片般发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那条通往陈仓的官道上。
无人知晓,就在这漫天烟尘的遮蔽下。
在整个天下都以为魏延要毕其功于一役,豪赌陈仓之时。
汉中,征北将军府。
此刻,府邸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所有亲卫都换成了魏延最核心的飞浒军老兵。
他们眼神警惕手按刀柄,任何飞鸟走兽的异动,都会招来他们凌厉的目光。
书房之内,更是寂静得可怕。
魏延、邓艾、那剌,仅此三人再此议事。
那张铺满了整个桌案的舆图,不再是关中全境图。
而是一副更加精细、更加诡秘的山川河流走向图。
图的中央,一条用朱砂笔勾勒出的黑红色细线,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蜿蜒扭动。
子午谷。
“外面的戏,已经唱起来了。”
魏延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打破了死寂。
“曹真、司马懿,现在大概正对着陈仓方向调兵遣将,他们以为我疯了,准备强攻此城!”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落在了邓艾的脸上。
“士载。”魏延一字一顿,“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现在该你登场了。”
“我军的整个北伐计划,是功亏一篑,还是一战而定,皆系于你一人之身!”
邓艾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魏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胸膛直冲天灵盖。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我命你即刻率领一支斥候精锐,潜入子午谷。”
魏延的手指,重重点在那条黑红色的毒蛇线之上。
“我要你用双脚,为我军走出一条精确到每一个时辰、每一个山坳的行军路线!”
“我要知道哪里的溪流可以饮用,哪里的山壁可以攀爬,哪里的谷道狭窄到只能一人通过!哪里可能有曹魏的暗哨!”
“大军主力最多只有一月时间!你必须在一月之内返回,给我一份能让数万大军在十日内,神不知鬼不觉通过子午谷的路线图!”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山,压在邓艾的肩上。
这不是命令,这是托付国运!
邓艾没有丝毫畏惧,他挺直胸膛。
“艾,领命!”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典农校尉。
而是一柄即将出鞘,饮血封喉的利刃!
魏延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那剌。
那剌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林中的饿狼,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专注。
“那剌!此次潜入子午谷,九死一生。士载乃是我军之柱石,绝不能丝毫闪失!”
魏延看着那剌,沉声道:“我需要五个人,五个最精锐的乌浒蛮族勇士!”
那剌咧开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将军,那就让我亲自去!”
“不。”魏延直接拒绝,“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前线战事少不了你那剌!”
魏延的目光再次转向邓艾:“士载,我再给你五个飞浒军的老兵,他们纪律严明,擅长潜行格杀。”
“这支十人小队,就是你此行的全部依仗。”
“五名乌浒蛮兵,是你们的向导与猎手,他们能让你们在绝境中活下去。”
“五名飞浒军,是你们的刀剑与盾牌,他们能悄无声息地抹掉任何威胁。”
“而你,邓士载。”魏延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你是这支队伍的大脑,你的任务比他们所有人的加起来都重要!”
那剌闻言,巨大的手掌猛地拍在自己覆着皮甲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放心!”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的族人定会护邓校尉周全!他们会成为山中的猛兽,没人能伤到邓校尉一根头发!”
“如此甚好!”
魏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十粒蜡丸。
“这是我在交州时特制的避瘴丹,可避山中毒虫瘴气。”
他又指向角落里的几个麻布口袋。
“里面是你们的行装。此行需化装成进山采药的山民,只携带一柄长剑,一张飞浒弩,十日份的干粮。”
“记住,你们不是军队,你们是混入秦岭的影子。”
“日落之后,从后山小路出发。此去一路向北。”
没有战鼓没有誓师,没有送行的酒。
有的只是这间昏暗房间中,三个人之间沉默而又滚烫的信任。
邓艾郑重地对着魏延,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深深一拜。
“艾,必不负将军所托!”
说罢他转身,与那剌一同走向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行囊。
是夜。
汉中城外杀声震天,火把如龙。
无数士兵在将官的呵斥下,向着北方陈仓道方向集结。
而在征北将军府后方,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悄然打开。
十一个身穿破旧麻衣,背着药篓的“山民”。
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鬼魅般没入后山无尽的黑暗之中。
为首的,正是邓艾。
他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脸上涂抹了泥灰,看起来与普通山民无异。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夜空中的星辰还要明亮。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汉中城头那飘扬的“汉”字大旗,以及远方陈仓道上那冲天的喧嚣。
一股冷冽的山风从北方吹来灌入他衣领,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未知的气息。
那是子午谷的方向。
邓艾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
带着身后十个沉默的影子,一步步踏入了那片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巍峨秦岭。
第330章 鬼门关前走一遭
夜色如墨,秦岭山脉沉默而狰狞。
子午谷的入口,被两座峭壁挤压成一道狭长的缝隙。
山风从中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腐叶的潮湿气息。
邓艾一行十一人,如十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这片黑暗。
甫一入谷,光线便被头顶遮天蔽日的古木彻底吞噬。
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则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湿滑稍有不慎便会失足。
队伍中一名稍显年轻的飞浒军士兵,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同伴的背影,突然脚下却一滑。
“啊!”
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他半个身子已经悬空,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冰冷的风从崖底倒灌上来,瞬间让他浑身冰凉。
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刹那,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旁伸出,死死拽住了他的后领猛地向内一扯!
是另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神严厉地瞪了年轻人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你不想死的话!就把你的魂儿给我收回来!
年轻人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重重点了点头,抓着剑柄的手仍在微微发颤。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此行不是演习。
这里是子午谷,是连飞鸟都轻易不愿涉足的绝地。
他们的每一步,都可能直接踏入鬼门关。
队伍前方的三名乌浒蛮勇士,却如履平地。
他们几乎不用眼睛仅凭鼻翼的翕动,就能辨别空气中水汽与土石的细微差别,从而判断前方的路况。
偶尔他们会发出一两声惟妙惟肖的鸟鸣或兽吼,那是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短距离通讯。
这种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恐怖能力,让跟在后面的飞浒军老兵们心中暗自骇然。
将军派这些人来,果然是用心良苦。
邓艾走在队伍最中央,被众人牢牢护住。
外界的凶险似乎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三样东西:脚下的路,手中的羊皮卷,和一支炭笔。
他的脚步沉稳而富有节奏,每走一段距离便会停下。
炭笔在羊皮卷上飞速移动,他画下的不是简单的路线,而是包含了地形起伏、风向、水源位置、植被种类等等各种信息,
甚至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他都用小字标注了预估的通过时间。
他不是在探路。
他是在用双脚为即将到来的数万大军,绘制一部可以精确到时辰的“通关秘籍”。
行至半夜,队伍遭遇了第一个堪称天堑的障碍。
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裂缝,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裂缝宽约三丈,唯一的通道是几根早已腐朽断裂的古栈道残骸。
峡谷中风声呼啸,如同万鬼咆哮。
“吼!”
一名乌浒蛮兵发出一声低沉的兽吼。
他从腰间解下坚韧的藤蔓,看准对面一棵探出的老树猛地一个助跑,竟如猿猴般借着岩壁上微小的凸起纵身一荡!
所有飞浒军士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乌浒蛮兵的身影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稳稳落在了对岸。
他将藤蔓牢牢固定在树干上,对着这边挥了挥手。
很快一条简易的绳桥,连接了这道死亡裂谷。
众人依次抓着绳桥,小心翼翼地向对岸挪动。
就在最后一名乌浒蛮兵准备解开这边的绳索时。
他脚下那块看似坚固的岩石,毫无征兆地松动、崩裂!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叫,整个人便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从队伍后方如闪电般甩出!
一名乌浒老兵甩出一条备用的藤索,在那名族人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
藤索如同一条活过来的灵蛇,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脚踝!
乌浒老兵双脚死死扎在地面,手臂肌肉坟起,青筋如虬龙般暴突。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震慑山林的咆哮:
“给老子抓紧了!”
“咱们乌浒族的勇士,只会在沙场上战死!不会死在这种鬼地方!”
那股蛮横霸道的力量硬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将那名族人从鬼门关前又给拽了回来!
被救下的蛮兵浑身颤抖,看向老兵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队伍继续前行。
天亮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一处相对隐蔽干燥的岩洞。
所有人累得几乎虚脱却不敢生火,只能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啃着硬邦邦的肉干。
邓艾却毫无睡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火折子,这是魏延特意为他准备的。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他摊开羊皮卷仔细复盘着白天的路线。
用炭笔修补着每一个细节,并开始规划下一段的行程。
他身旁,乌浒老兵的身影动了动。
那老兵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皮裘,一把盖在了邓艾的身上。
邓艾身体一僵,抬头看向那乌浒老兵。
乌浒老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依旧生硬的汉话说道:“将军说你是我们的脑子,脑子可不能冻坏了!”
一句话,让邓艾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低声道:“多谢。”
而后他便再次将全部心神,沉浸在那张关系着大汉国运的地图上。
……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
陈仓城下。
“杀啊!”
“城上的魏贼听着!速速开门受降,你王平爷爷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喊杀声、叫骂声、战鼓声。
从清晨到黄昏,再从黄昏到深夜,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王平严格执行着魏延的军令。
他将麾下五千兵马分成三队轮番上阵,白天挑战夜里袭扰。
各种污言秽语,专门往陈仓守将郝昭的祖宗十八代身上招呼,花样百出,不堪入耳。
城楼上守将郝昭双目赤红,死死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
“将军,这些蜀狗欺人太甚!末将请命出城,定要斩了那王平的狗头!”
一名副将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可!”
郝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魏延主力未动,我军兵力不足,此时出城正中其下怀!”
“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他心里清楚,王平这般疯狂叫嚣就是为了激他出城决战。
可饶是如此,那日夜不休的骚扰依旧让城内守军疲惫不堪,士气日渐低落。
王平站在军阵后方,冷冷地看着陈仓城头那面“魏”字大旗。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不仅仅是佯攻。
这是在用无数将士的叫骂与疲惫,为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他抬头,望向了北方那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邓校尉,你们走到哪里了?
第331章 棋逢对手,司马仲达将计就计
长安,都督府。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曹真高坐主位,面色阴沉。
下方张合、郭淮、夏侯楙等一众雍凉核心将领,分列左右神情各异。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冲入堂内,声嘶力竭。
“大将军!前线急报!益州张飞已率数万蜀军兵出祁山,直指陇西!”
话音未落,另一名斥候几乎是滚着进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大将军,汉中急报!魏延尽起汉中大军,其前锋王平部已抵陈仓城下,攻城器械正源源不断运抵前线!”
两个消息如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蜀军两路来攻!这……这可如何是好!”
夏侯楙脸色煞白,他看向曹真眼神慌乱。
曹真闻言眉头紧锁。
张飞出陇西,魏延攻陈仓。
东西夹击声势浩大,这是蜀汉从未有过的大手笔。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堂下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
司马懿。
此人身着文士袍闭目端坐,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与他全无干系。
“仲达。”曹真沉声开口,“依你之见,蜀军此番究竟是何意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张合已然按捺不住,他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大将军!张飞乃一介有勇无谋的匹夫也,不足为惧!末将愿亲率本部兵马前往陇西支援,必叫他有来无回!”
他身侧的雍州刺史郭淮却摇了摇头,提出了更稳妥的看法:“大将军,蜀人此番倾巢而出,其志不小啊。我军当固守长安,同时严令各处关隘坚守不出,待其兵疲粮绝之时再寻机破之!”
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战与守两种意见争执不下。
就在这时,司马懿终于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司马侍中给出他的判断。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
他伸出手指,先点在了西边的陇西方向。
“张飞此人我素有耳闻,其作战勇猛冠绝三军,但谋略非其所长。”
“他此番出祁山大张旗鼓,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意在围点打援。陇西郡并非坚城,易攻难守。”
“张飞是想用陇西为饵,诱我关中主力西进救援,而后于半途设伏与我军决战!”
这番分析,与张合的判断不谋而合。
张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看向司马懿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同。
然而司马懿的手指却猛地一划,重重点在了东边的陈仓。
“懿以为,这张飞只是虚晃一枪。”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而汉中魏延这里,可就大有文章了。”
“其号称十万大军,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要去打陈仓。又是运送冲车,又是搬运云梯,生怕我大魏看不见他的后勤队伍。”
司马懿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问道:“诸位,你们不觉得魏延此举,太过刻意了吗?”
夏侯楙脑子转得最快,他立刻插嘴道:“仲达的意思是,魏延在虚张声势!他强攻陈仓是假,真正的主力是要去支援西线的张飞?”
司马懿闻言瞥了夏侯楙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随即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
“这也正是魏延此计,看似高明的地方。”
“他就是要让我们以为,他强攻陈仓是假,支援陇西是真。
如此一来我军的注意力,便会全部被西线的张飞吸引过去。大将军甚至可能会真的分兵西援。”
“可诸位莫要忘了,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魏延越是想让我们觉得攻陈仓是假的,就越说明……”
“陈仓,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曹真、郭淮等人悚然动容,他们顺着司马懿的思路一想,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
好一个魏延!好一招计中计!
先用张飞吸引注意力,再用一个漏洞百出的佯攻计划,引诱自己做出错误的判断!
如果真的分兵去救陇西,那留守陈仓的兵力必然空虚,届时魏延大军压上,陈仓危矣!
陈仓一旦失守,整个关中平原的门户就将向蜀军敞开!
“此乃昔日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的反用!”司马懿的声音掷地有声,“张飞在陇西是那明!而魏延强攻陈仓,才是他真正要的暗!”
司马懿这一番分析,逻辑缜密环环相扣。
曹真看向司马懿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询问变成了全然的信服与敬佩。
不愧是司马仲达!
这等盘根错节的计谋,也只有他才能一眼看穿!
“那依仲达之见,我军当如何应对?”
曹真立刻追问道。
“此事倒也简单。”
司马懿眼中精光一闪,吐出四个字。
“将计就计!”
他转身,对着曹真一拱手:“大将军,可命一将军领一支偏师前往陇西,做出驰援的姿态与张飞周旋即可,切不可与之决战。”
“而后大将军亲率我关中主力,再调集雍州精锐尽数秘而不发,屯于长安与陈仓之间!”
“魏延以为他算无遗策,以为我们已中了他的圈套。待他尽起大军精疲力尽地攻到陈仓城下时,大将军再以雷霆之势,率主力从其侧后杀出!”
“届时前有坚城,后有我数倍于他的精锐大军,魏延插翅难飞!”
“此战不仅可解陈仓之围,更可一战而定将蜀汉这所谓的北伐主力,尽数歼灭于秦岭脚下!”
一番话毕,整个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曹魏将领的眼中,都燃起了兴奋的火焰。
方才的紧张与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一场辉煌大胜的无限期待。
曹真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看着司马懿,由衷赞叹道:“仲达之谋,胜过十万雄兵!若此战功成,你当居首功!”
司马懿微微躬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此皆大将军指挥若定,懿不敢居功。”
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笃定。
魏延,你这条疯狗终究只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
你以为你的计策天衣无缝?
却不知棋盘之上,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之内。
现在就等那个自作聪明的猎物,一步步走进我司马懿为他准备好的陷阱了!
第332章 致命的疏忽
长安,都督府。
司马懿话音落下,议事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曹真兴奋得猛然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之上。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
曹真激动地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脸上交织着后怕与庆幸。
他指着舆图上陈仓的位置,声音都在发颤。
“仲达所言极是!我险些就中了魏延那厮的奸计!此獠果然狡诈至极!”
他再无半点疑虑,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厉声喝道:“左将军张合何在!”
“末将在!”
张合沉步出列,甲胄铿锵声如洪钟。
“命你即刻率一万精锐,出发驰援陈仓!”
曹真下达第一道军令,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
“但需切记!你的任务不是出击和蜀军决战,而是配合郝昭坚守!”
“将陈仓给我打造成一座攻不破的铁壁!把魏延给我死死耗在城下,让他进退不得!”
“末将遵命!”
张合抱拳领命,眼中战意升腾。
曹真的目光随即转向雍州刺史郭淮。
“郭淮!”
“末将在!”
“命你即刻返回雍州,调集所有能动用的兵力,给我把斜谷、褒斜道,所有能通往关中的关隘,全部加强防务!深沟高垒,严防死守!”
曹真的声音越发狠厉。
“我要让关中变成一个铁桶!让魏延那条疯狗,除了陈仓这条死路,再无任何渗透的可能!”
郭淮躬身一揖:“大将军放心,淮必让蜀中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如此甚好!”
堂内气氛瞬间激昂,所有魏将都仿佛看到了一场围歼蜀军主力的辉煌大胜。
就在这时,站在夏侯楙身后的一名年轻偏将面带忧色。
他犹豫再三,终是壮着胆子小步上前。
“启......启禀大将军……”他声音微弱,在激昂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那……那南面的子午道呢,是否也需要派兵加强戒备?”
此言一出,堂内陡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偏将身上。
曹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须大笑。
他的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
“你说的莫非是那子午谷?”
他甚至没有看那名偏将一眼,而是环视众人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子午谷那等绝地,自古便是飞鸟难渡,猿猴愁攀。莫说数万大军,就是一支千人部曲进去,也是自寻死路!何须我大军防备?”
一直闭目养神的司马懿,此刻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舆图上那条细细的谷道。
“魏延若真愚蠢到敢走那里,倒是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智谋上的绝对优越感。
“不等我军动手,秦岭的山洪猛兽,就足以将其全军埋葬。届时我等,只需在谷口坐等捷报即可。”
曹真听罢再次放声大笑,心中仅存的那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仲达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他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对着那名偏将说:“尔等勿要再言,速速领命退下吧!”
偏将脸色煞白,在众人嘲弄的目光中喏喏而退。
不过出于身为一名久经沙场宿将最后的谨慎,曹真还是补充了一句。
“为防万一,便在子午谷口增派一百斥候,日夜巡逻。若有蜀军探子露头,格杀勿论!”
“大将军英明!”
众人齐声附和。
随着命令的最终敲定,整个雍凉地区开始围绕着陈仓这个战事的中心,秘密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无数信使快马加鞭,奔赴各地。
一道道军令,调动着数万大军。
奔赴那个由司马懿精心设计,却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方向的虚假战场。
……
另一边,汉中。
冷冽的山风刮过城头,将“汉”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魏延身披玄甲凭栏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北方连绵的群山。
一名亲卫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呈上一卷用蜡封好的密报。
“启禀将军,长安急报!”
魏延接过,捏碎蜡丸,展开细看。
陆逊站在他身侧,也凑了过来。
情报上的字迹清晰明了:
“张合已率精兵增援陈仓。”
“曹真亲率主力已秘密出城,去向不明。”
“陇西方向,魏军仅有少量调动。”
看完情报,陆逊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浮现出狂喜之色。
“将军,此乃天助我也!曹真果然中计!”
他攥紧拳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完全放弃了陇西,将所有赌注都压在了陈仓!我们的佯攻计划,竟取得了如此奇效!”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战略上能取得的最大成功。
以佯攻牵制住了曹魏在雍凉的全部主力,为西线张飞的行动,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然而魏延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喜悦。
他迎着山风,面色古井无波。
只是将手中的情报纸条,在指尖缓缓碾成了齑粉。
“伯言,这还不够啊。”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陆逊脸上的笑容一僵,不解地看向魏延:“将军,您此话何意?”
魏延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长安城里那个正在布局的对手。
“曹真动了,说明司马懿也动了。”
“他越是觉得看穿了我这‘明修栈道’的把戏,越是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到陈仓来对付我……”
魏延转过头看着陆逊,一字一顿地说道:
“士载他们,就越安全。”
陆逊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然明白了什么,再看向魏延的眼神,已经从钦佩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惊骇。
原来连他自己,连整个汉中军,都是这场惊天豪赌的棋子和伪装!
魏延没有再解释,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王平!”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让他闹得再凶一点!”
“告诉他,我要陈仓城头的魏军,连做梦都能听到我汉军的战鼓声!”
第333章 绝壁藏身,生死一线
秦岭的腹地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阴冷与潮湿。
邓艾的队伍又行进了整整两日,已经深入子午谷近百里。
前方的山势陡然收紧,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两面是高达百丈、光滑如镜的笔直峭壁,其间只留下一道宽不足一丈的狭窄缝隙。
向上望去,天空被挤压成一条惨白的细线。
一线天。
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山风从缝隙中灌过发出呜咽的鬼哭,刮在人脸上如刀子一般。
“停下!”
走在最前方的乌浒蛮兵突然抬手示警。
整个队伍瞬间如被施了定身法,钉在原地。
那名乌浒蛮兵伏下身子,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又用手指捻起地上的一撮灰烬,放在鼻尖。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有人!”
他吐出两个个字。
“是火灰,还有余温。”
队伍中央,那名年长的乌浒老兵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定是曹军的斥候!人数不多,十人上下。看这痕迹,估计刚走不到一个时辰。”
此言一出,队伍中几名年轻的飞浒军士兵,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这是他们进入子午谷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敌人的存在。
暴露的阴影如同这峡谷的峭壁,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队伍中央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邓艾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细长的天光,又看了看前方仅容一人通过的谷道。
不能再贸然前进了,前方很可能与折返的敌人迎头撞上。
但也不能后退,那会打乱他为大军规划好的整个行军时间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暂做休整。”
邓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一名飞浒军士兵环顾四周,脸上露出苦涩。
这鬼地方光秃秃的,两侧的石壁比女人的脸蛋还光滑。
连个落脚的缝隙都找不到,他们能藏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那乌浒老兵有了动作。
他没有看路而是像一头搜寻巢穴的黑熊,绕着一侧的峭壁来回踱步,鼻子不断翕动。
忽然他停在一块满是青苔的石壁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拨开上面垂下的一片藤蔓。
藤蔓之后,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现。
“邓校尉,这里。”乌浒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这在我们乌浒族的山里,叫做山神的家。”
他指了指峭壁上方,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才惊骇地发现。
在这看似光滑的石壁上,竟错落分布着好几个类似的不起眼的洞口,全被植被完美地伪装了起来。
众人没有废话。
飞浒军的士兵立刻甩出钩索,几名身手最矫健的乌浒蛮兵如猿猴般攀爬上去,将绳索固定。
其余人立刻化作沉默的影子,依次攀入那些狭窄的岩洞。
邓艾是最后一个。
他刚钻进洞口,那乌浒老兵便将藤蔓和苔藓重新布置好。
从外面看,这里又恢复了天衣无缝的模样。
洞内阴冷潮湿,空间狭窄到只能蜷缩着身体。
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无限放大。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谷底终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交谈声。
“他娘的,子午谷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谁说不是呢?每日一趟巡逻,来回几十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我看那长安城里的司马侍中,就是吃饱了撑的!”
“小声点!你小子他娘不要命了啊!”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那位司马侍中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小心你的狗头不保!”
“红人个屁啊!”先前的声音充满不屑,“我看他就是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
“说什么蜀军可能会从这里偷渡,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魏延那疯狗要是敢带兵走这,不等我们动手,阎王爷就先把他收了!”
一阵哄笑声响起,充满了惫懒与嘲弄。
岩洞内,蜷缩在黑暗中的邓艾小队成员,人人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一名年轻的飞浒军士兵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因紧张而剧烈喘息出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曹兵的脚步声就在他头顶下方几丈远的地方经过。
他们甚至能闻到曹兵身上那股劣质汗水的酸臭味。
这是一种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的恐怖体验。
而邓艾,却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恐惧,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专注与兴奋。
每日一趟……
巳时……
原来如此。
嘈杂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山谷深处。
又过了足足半个时辰,确认敌人已经走远,乌浒老兵才发出两声低沉的鸟鸣。
众人依次从岩洞中滑下,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几乎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唯有邓艾在落地的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那张宝贝无比的羊皮卷和炭笔。
他借着从一线天中透下的微光,在那蜿蜒的谷道图上找到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他的笔尖飞速移动,在“一线天”的旁边用小字重重记下:
【曹军巡逻队,十至十五人,每日一巡,巳时经此地,由北向南。】
这短短的一行字,价值千金!
它意味着只要计算好时间,大军主力就能像幽灵一样。
与曹军的巡逻队完美错开,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这处最凶险的隘口!
乌浒老兵凑了过来,看着羊皮卷上那个新增的标记咧嘴一笑,刚想夸赞一句。
却见邓艾握着炭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眉头在记录下这个关键情报之后,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名为“凝重”的神色。
“怎么了,邓校尉?”
乌浒老兵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问道。
邓艾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缓缓地从羊皮卷最开始的起点。
沿着那条代表行军路线的朱砂线,一点点向“一线天”的位置滑去。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推演,包含了数万大军的行军速度、体力消耗、地形延误……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刚刚做下标记的“一线天”上。
而他推演出的结果,也浮现在脑海。
邓艾缓缓抬起头看向北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出事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对身边的乌浒老兵和聚拢过来的几名飞浒军老兵说:
“按照我军最快的行军速度,主力大军抵达一线天的时间,正好是巳时。”
第334章 绝境逢生,天降生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羊皮卷上。
乌浒老兵和几名飞浒军的队长凑得更近,盯着那条朱砂线和新标记的黑点。
巳时。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时间点,此刻却成了一道催命符。
“主力大军就算不眠不休,赶到一线天正好是巳时。”
邓艾的手指点在那个标记上,力道很重。
“我们和曹军的巡逻队,会在这里迎头撞上。”
“那还不简单,直接杀了他们!”
一名年轻的飞浒军士兵脱口而出,眼中凶光一闪。
“绝对不行!”乌浒老兵立刻否决,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无比严肃,“一旦动手,血腥味顺着风就能传出几里地!”
“就算我们能处理掉尸体,也瞒不过曹军后续的搜查。到时候子午谷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死地!”
队伍陷入了沉默。
前进是死路,后退则意味着整个计划的失败。
邓艾的目光,从那条代表“官道”的朱砂线上移开。
投向了地图上一片代表着悬崖峭壁的空白区域。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诸位,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走一线天了。”
他用炭笔在那片空白上,画出了一条绕过一线天的新路线。
“我们从这里走。”
一名飞浒军老兵看着那条线,又抬头看了看旁边那如同刀削斧劈的崖壁,喉结滚动了一下。
“邓校尉......这里......这里没有路啊?!”
“没有路,那我们就用脚,亲自走出一条路来!”
邓艾收起羊皮卷,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他第一个转身,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
接下来的两天对这支十一人的小队而言,是地狱般的煎熬。
他们攀附在几近垂直的崖壁上,脚下是薄薄的岩缝,头顶是不断滚落的碎石。
山风像野兽的利爪一般撕扯着他们,仿佛随时要把他们从山壁上剥离扔进万丈深渊。
一名飞浒军士兵在横渡一道瀑布时,脚下的青苔一滑整个人被冰冷的激流冲了下去。
幸好他腰间的绳索被同伴死死拽住,才没有被卷入深潭。
当他被拖上来时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们携带的干粮,在第三天清晨吃完了最后一块。
饥饿,比寒冷和疲惫更可怕。
它像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每个人的身体,吞噬着他们的力气和意志。
一名飞浒军士兵饿得眼花,开始咀嚼自己牛皮护腕的边角。
乌浒蛮的勇士们,则再次展现了他们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恐怖生存能力。
他们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从石缝里抠出肥硕的白色蠕虫,或者用小刀挖出一种长得像人参的块茎。
那名乌浒老兵走到邓艾身边,递给他一截还在渗出白色汁液的根茎。
“邓校尉,吃吧。这玩意它能填肚子。”
邓艾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东西,没有犹豫接过来塞进嘴里。
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微弱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可即便是这样,邓艾还是倒下了。
在找到一处避风的山坳休整时,他一头栽倒在地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乌浒老兵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手掌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邓校尉他......他发烧了!烧得厉害!”
老兵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在这种阴冷潮湿、缺食少药的地方,一场高烧足以要了一个壮汉的命。
邓艾是这支队伍的脑子,更是整个北伐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你们守好邓校尉,我去去就回!”
老兵对着剩下的族人低吼一声。
然后像一头矫健的猎豹,转身消失在崎岖的山林之中。
半个时辰后,老兵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大把颜色各异的草药和菌类。
他用两块石头将草药捣烂,挤出墨绿色的汁液。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将汁液和水倒进去,架在小小的火堆上慢慢熬煮。
药汁沸腾时,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邓校尉,你快醒醒!先把药喝了!”
老兵扶起邓艾,将滚烫的竹筒凑到他干裂的嘴边。
邓艾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只是无意识地挣扎。
老兵眉头一皱捏开他的嘴,将那苦涩的药汁硬生生灌了进去。
一整夜,邓艾都在高烧和噩梦中挣扎。
队伍里的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
直到第二天清晨,派出去探路的乌浒蛮兵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那名年轻的乌浒蛮兵冲进山坳,他没有说话只是激动地手舞足蹈,指着一个方向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呀呀”声。
乌浒老兵一把抓住他:“小子,你发现了什么?”
“谷!是山谷!”年轻的蛮兵喘着粗气,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狂喜,“有水!还有房子!”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头顶的阴霾。
乌浒老兵当机立断,将还在昏睡的邓艾背在自己宽厚的背上。
然后他带领众人跟着那名蛮兵,向山林深处走去。
他们穿过一片纠结缠绕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型盆地。
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翠绿的草地上。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间潺潺流过,而在溪流的旁边,赫然矗立着十几座用石头垒成的、早已废弃倒塌的房屋遗迹。
一名飞浒军士兵看到那条溪水,怪叫一声疯了似的扑过去。
他将整个脑袋都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甘甜的溪水。
其余人也纷纷瘫倒在柔软的草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
“水......房子......”
背上的邓艾被颠簸惊醒,他虚弱地睁开眼喃喃自语。
乌浒老兵将他轻轻放下,靠在一块石头上。
邓艾挣扎着站起身,在老兵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些废弃的石屋。
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那些布满青苔的石墙,仔细观察着石块之间的砌合方式。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汉初的营寨......”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当年修建子午栈道的工匠们留下的营地!这里恐怕已经被世人遗忘了!”
这个发现的意义,不亚于在沙漠中找到一片绿洲!
这意味着,即将到来的数万大军。
可以在这魔鬼般的子午谷中,得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休整和补给点!
邓艾踉跄着回到自己的行囊边,从里面掏出那张被他视若性命的羊皮卷。
他将其在草地上缓缓展开。
他握着炭笔的手依旧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
但当笔尖触碰到羊皮卷时,却瞬间变得无比稳定。
他在这片空白的盆地区域,重重地画上一个圆圈。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在圆圈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生谷。
第335章 绝境归途,血染子午!
生谷之内,阳光温暖。
邓艾写下那两个字后,紧绷的身体一松。
高烧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眼前一黑再次昏了过去。
当他再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躺在柔软的干草铺上,身上盖着温暖的兽皮。
一缕烤鱼的香气钻进鼻孔,让他干瘪的肠胃一阵抽动。
那名乌浒老兵正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上架着的几条肥鱼,鱼肉被烤得滋滋冒油。
“邓校尉,你终于醒了啊。”老兵看过来,咧嘴一笑。
邓艾挣扎着坐起身,他感觉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脑子里的昏沉感已经散去。
他接过老兵递来的一条烤鱼,狼吞虎咽。
其他人也都围在火堆旁,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太多。
溪水、食物和安全的休整地,让他们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我们不能再耽搁了。”邓艾吃完鱼抹了抹嘴,声音还有些沙哑。“将军给我们的期限将至,我必须把地图送回去!”
众人对此都没有异议,他们立刻收拾好行装,再次踏上征途。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
子午谷的北口。
十五日后。
当队伍钻出最后一片密林,刺目的阳光让他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压抑了半个多月的群山,在他们身后退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
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一名飞浒军士兵伸长脖子,指向远处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声音发颤。
“是烽......烽火台!那是曹魏的烽火台!”
所有人闻言都呼吸一滞。
他们真的从子午谷那绝地之中走出来了!
邓艾站在山崖边,贪婪地呼吸着平原上带着泥土和麦香的空气。
他展开羊皮卷用炭笔在谷口的北端,重重画上了一个标记。
整张地图,至此完成。
从汉中到长安,一条蜿蜒的朱砂线贯穿了整个秦岭。
沿途的地形、水源、隘口、曹军巡逻时间,甚至连那处名为“生谷”的秘密营地,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不再是一张地图。
这是一把足以刺穿曹魏心脏的尖刀!
“邓校尉,咱们不能再往前走了!”一名飞浒军老兵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曹军的游骑随时可能过来!”
邓艾点头,郑重地将羊皮卷收好,贴身藏入怀中。
“好!任务已经完成!我们这就回去向魏将军禀报!”
归途,同样凶险。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侧面的山林中炸响。
一头小山般的黑熊人立而起,带着腥风扑向走在最前面的邓艾!
“邓校尉,小心啊!”
离邓艾最近的一名乌浒蛮士兵,面对汹涌而来的黑熊。
他想也不想,就用自己的身体猛地撞开邓艾。
“噗嗤!”
黑熊蒲扇般的大掌,狠狠拍在乌浒蛮士兵的肩膀上。
血光迸溅!
那名士兵惨叫一声,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人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他娘的,畜生!敢伤我乌浒勇士!”
乌浒老兵双目赤红,从腰间抽出一柄短斧咆哮着迎了上去。
其余的飞浒军士兵也反应过来,长剑出鞘瞬间将黑熊包围。
黑熊吃痛变得更加狂暴,挥舞着利爪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
山道狭窄,众人根本无法完全施展开。
邓艾虽然被撞倒在地,但眼下他根本顾不上疼痛。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狂暴黑熊,大脑飞速运转。
他对着一名飞浒军士兵大吼:“二狗,刺它后腿!”
那名士兵闻言一个翻滚,手中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入了黑熊的后腿关节!
黑熊惨嚎一声,巨大的身躯一个趔趄。
就是现在!
乌浒老兵瞅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短斧劈进了黑熊的脑袋里!
黑熊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众人顾不上庆祝,赶紧冲到那名受伤的乌浒蛮士兵身边。
他的左肩到胸口被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外冒,眼看就要不行了。
乌浒老兵撕下自己的衣服,死死按住他的伤口。
又从怀里掏出草药嚼碎了,糊了上去。
“眼下我们不能停!背上他,我们快走!”邓艾声音嘶哑。
血腥味很快会引来其他猛兽,甚至会引来曹军的注意。
队伍不敢停留,两人轮换背着重伤的同伴加快了脚步。
数日后,他们终于再次看到了子午谷南口的轮廓。
希望就在眼前。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乌浒老兵抬起了手。
所有人瞬间停步,藏身于岩石之后。
前方山谷的拐角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妈的,大将军他怎么又增派了一队人来,这鬼地方是越来越不好待了啊。”
“谁知道上头的将军们是怎么想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俺们一天巡三趟,简直有病!”
“行了,少废话,仔细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邓艾的心沉了下去。
曹魏的巡逻队,还不止一队!
而且巡逻的频率也增加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他们的行踪就暴露了!
“在那边!有动静!”
“快!过去查看!”
一名眼尖的曹兵,发现了一块岩石后露出的衣角。
十几名曹兵立刻拔出环首刀,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曹军什长厉声喝问。
“动手!”邓艾低喝一声。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飞浒军士兵和乌浒蛮兵已经如猛虎般扑了出去!
狭路相逢,没有废话!
刀剑碰撞的脆响在山谷中回荡,瞬间就有两名曹兵被割断了喉咙。
但曹军人数占优,他们迅速结成战阵将邓艾的小队死死围住。
一名飞浒军士兵被三把刀同时劈中,惨叫着倒下。
邓艾也拔出了佩剑,挡开劈向自己的一刀。
他虽然懂兵法武艺也不差,但面对众人的围攻很快便险象环生。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众人就要被尽数斩杀于此。
就在这时!
咻!咻!咻!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的山林中响起!
十几名正全力围攻的曹兵身体猛地一僵,脖颈和面门上多出了一根根弩箭。
他们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剩下的几名曹兵大惊失色,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又是几道黑影从林中闪出,手中的短刀如毒蛇般划过他们的咽喉。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结束。
一名身披轻甲的年轻将领从林中走出,对着邓艾一抱拳。
“士载,钟离牧奉魏将军之命前来接应!”
“多谢子干相救!”
邓艾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钟离牧和他身后那些士兵,点了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钟离牧一挥手,他的人立刻上前扶起伤员,背起牺牲的同伴。
一行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迅速消失在汉中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中。
第336章 此功在社稷!
钟离牧麾下的士兵们动作极快,他们迅速清理战场收敛魏军尸骸,然后搀扶伤员。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之后一行人借着山势的掩护,迅速向汉中方向撤离。
颠簸的马背上邓艾的身体随着马步起伏,高烧未退的虚弱感和伤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
但他依然强撑着精神,看向身侧策马同行的钟离牧。
“子干,此番多谢了。”
邓艾的声音嘶哑,却很清晰。
钟离牧面无表情只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我只是奉将军之令行事罢了,士载无需道谢。”
“曹魏他们......他们在子午谷附近增兵了。”邓艾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曹魏巡逻的频率从每日一趟,增加到了三趟。而且不止一队人。”
钟离牧的眉梢动了一下。
这个情报,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我等在谷中,发现一处汉初工匠留下的废弃营地,有水源,可作休整。我将其命名为‘生谷’。”
邓艾继续说着,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文书。
“结合曹军巡逻的时间,我已经规划出一条可以避开他们耳目,供大军通行的路线。”
钟离牧闻言,那张总是少年老成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动容。
他猛地转头看向邓艾。
这个看似木讷、不善言辞的典农校尉,竟然在那种绝境之下完成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壮举!
那不再是一张简单的地图。
那是数万大军的性命,是整个北伐大业的脉门!
钟离牧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陈仓那边,王平将军已经和魏军交上手了。他依魏将军之计佯攻数次,又故意在渭水边留下大批准备渡河的假象。动静闹得很大。”
邓艾听着,眼中亮起光芒。
“所以......”
“所以曹真和司马懿的注意力,全都在陈仓。”钟离牧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他们调集了雍凉几乎所有能动用的主力,在陈仓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魏将军去钻。”
邓艾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上却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全是叹服。
以主攻为佯攻,以自身主力为诱饵,将曹魏的目光死死钉在明面上。
而真正的杀招,却藏在这条被所有人忽视的子午谷中。
魏将军之谋,深不可测。
邓艾在心中默念。
“眼下时间紧迫,传令,即刻加速行军!”钟离牧低喝一声,。
他知道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邓艾和那张地图安全送到魏延面前。
......
数日后,陈仓附近,魏延大营。
当邓艾一行人出现在营地外围的密林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大营辕门敞开。
魏延身披玄甲,独自一人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营门之外。
他没有带任何亲卫,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邓艾紧绷了近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涌遍全身,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栽倒。
钟离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魏延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他没有看钟离牧,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邓艾苍白如纸的脸上。
落在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飞浒军和乌浒蛮兵们身上。
最后落在了那几具被马匹驮着的、盖着破烂衣衫的尸体上。
魏延的脚步停住。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邓艾面前,无视他满身的泥污与血迹。
然后魏延伸出有力的臂膀,一把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稳稳扶住。
“士载,你平安回来就好!将士们平安回来就好!”
“将军......”邓艾嘴唇翕动。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沙子堵住。
他只是挣扎着从自己贴身的怀中,掏出那卷浸透了汗水甚至血迹的羊皮卷。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颤抖着将它高高举起。
“将军......艾......幸不辱命!”
这几个字,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魏延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卷地图。
入手滚烫,沉重无比。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目光扫过邓艾身后那些幸存的勇士。
九个人。
去时十一人归来九人,还有一人重伤垂死。
魏延松开扶着邓艾的手,后退一步。
他对着这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汉子们,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诸位,此功在社稷!”
魏延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魏延替陛下,替我大汉军民,谢过诸位!”
幸存的飞浒军士兵和乌浒蛮勇士们浑身一震。
他们想还礼,却发现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牺牲的弟兄,我当亲自上表奏请陛下,追授功勋,入英烈祠!”
“其家人、父母、妻儿,由我大汉奉养终身!永享优抚!”
魏延直起身,字字千钧。
他随即转身,对着早已待命的亲卫喝道:“立刻给我找来最好的军医!用最好的伤药!把受伤的弟兄给我救回来!”
“诺!”
亲卫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伤员抬上担架送入营中。
魏延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羊皮卷上。
他缓缓展开。
当那张画满了密密麻麻线条与标记的地图,完整呈现在他眼前时。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那蜿蜒曲折的朱砂线,贯穿了整个秦岭。
沿途的地形起伏、水源位置、险要隘口,甚至连曹军巡逻的时间都用小字标注得一清二楚。
魏延的手指,顺着那条线缓缓移动。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个被炭笔重重圈出的圆形标记上。
圆圈旁边,是两个字。
生谷。
魏延的瞳孔之中,爆射出骇人的光芒!
他重重拍在邓艾的肩上,力道之大让已经快要昏迷的邓艾都为之一震。
“士载!”
魏延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你为北伐大业,凿开了最关键的一条通路!”
“眼下万事俱备......”
魏延抬起头,目光越过邓艾,望向北方长安的方向。
“这出戏的第二幕,也该开场了!”
第337章 以身为饵,再落一子!
魏延扶着邓艾,大步跨入中军主帐。
帐内灯火通明。
早已等候在此的陆逊、诸葛恪、钟离牧、那剌等人齐齐起身,目光汇聚而来。
“快,传军医!”
魏延将邓艾交到亲卫手上,低声喝令。
邓艾强撑着摆手,高烧让他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却依旧执拗:“将军,军议......艾,还能撑住。”
魏延按住他的肩膀,不容他反抗:“军议不差这一时,你邓士载的安危,可比眼下这军议更重要!”
亲卫们不敢耽搁,将邓艾送去后帐救治。
主帐内,气氛一时有些沉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魏延手中那卷沾染着汗水与血迹的羊皮卷上。
它看起来破旧褶皱,甚至有些肮脏。
但帐内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卷羊皮重逾千钧。
魏延走到主位前那张巨大的沙盘舆图前,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张羊皮卷缓缓展开,平铺在代表着秦岭山脉的模型之上。
那条用朱砂画出的蜿蜒血线,瞬间刺入所有人的眼帘。
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曹魏的心腹之地。
饶是智计百出的诸葛恪,在看清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标注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陆逊的瞳孔收缩,他一步上前俯身细看。
水源、隘口、绝壁、可供藏身的岩洞......
甚至曹军巡逻队的规模、路线和精确到时辰的通行时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最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个被重重圈出的地名。
生谷。
“十一人去,十人归。一人重伤,一人埋骨子午。”
魏延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都猛地一抽。
他伸手指尖点在那张地图上,像是抚摸着牺牲将士的墓碑。
“士载他们,用命为我们换来了十天!”
“十天之内,只要我们的大军按照这条路线行进,就能如鬼魅般穿过子午谷,出现在长安城下。”
魏延抬眼,扫过众人。
“子午谷奇谋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补全。”
“但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动静,一个足以让曹真和司马懿变成聋子瞎子的弥天大谎,来为这宝贵的十天提供绝对的掩护!”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明白佯攻陈仓的动静虽然大,但还不足以让曹魏彻底丧失对其他方向的警惕。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地图的诸葛恪,眼中爆出一团亮光。
他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将军,陈仓之围我军势大,曹真与司马懿已深信不疑,认为我军主力尽在于此。”
“既然要让他们更乱,不如再乱上加乱!”
“我军可否再辟一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彻底陷入我军的障眼法之中?”
魏延闻言,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那副舆图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移动。
魏延的手越过了重兵云集的陈仓,越过了长安。
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元逊说得对,既然要乱,那就乱他个天翻地覆!”
“我决定,分兵!”
“我将亲率一万精锐,即刻脱离陈仓主战场!”
“兵锋直指陇西,天水郡!”
魏延话音落下,整个主帐之内落针可闻。
那剌和钟离牧虽然不懂其中全部的谋略,但主帅亲征、脱离主战场这几个字。
也让他们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双双皱起了眉头。
“此事不可!”
第一个出声反对的,是陆逊。
他脸色大变,一步抢到魏延面前语气急切。
“将军!万万不可啊!您是全军主帅三军之魂,岂能亲身赴险?”
“倘若......倘若有任何闪失,则我大汉数万将士群龙无首,北伐大业,休矣!”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况且陈仓佯攻,全赖将军在此坐镇方能牵制曹魏主力。一旦您领兵西去,陈仓兵力必然减弱。”
“以司马懿之能,焉能看不出其中破绽?届时子午谷之谋,亦将暴露!”
陆逊的反对,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
用主帅去冒险,这在任何兵法上都是取死之道。
魏延看着一脸急切的陆逊却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伯言,你此言差矣。”
他拍了拍陆逊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舆图。
“你说的都对,但你看漏了一点。”
“正因为我魏延是主帅,我的动向才是这天下间最大也最逼真的诱饵!”
魏延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从陈仓直抵天水。
“我魏延在关中与曹魏对峙,突然放弃唾手可得的陈仓,反而率领精锐出现在数百里外的天水。你告诉我曹真和司马懿,他们会怎么想?”
魏延的目光灼灼,逼视着陆逊。
“他们会认为我疯了?会认为我怯战而逃?”
“不!他们只会认为,我放弃强攻陈仓这个硬骨头,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战机!”
魏延的手,猛地指向了陇西更西的方向。
“三将军率领的大军已出祁山,兵进陇西!”
“我突然出现在天水,在司马懿眼中只有一个解释!”
魏延的声音充满了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会以为我这是要与三将军合兵一处,将雍凉主力诱至陇西毕其功于一役,与他们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战略大决战!”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诸葛恪和陆逊脑中的迷雾。
诸葛恪更是怔在原地嘴巴微张,脑中无数的念头在疯狂碰撞、推演。
魏延继续说道:“如此一来,司马懿和曹真非但不会怀疑陈仓兵力空虚,反而会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他们会认为陈仓的佯攻,只是为了掩护我主力西去!”
“为了应对我与三将军在陇西的会师决战,他们会怎么做?”
魏延看向陆逊,一字一顿。
“他们不但不会加强子午谷的戒备,反而可能会抽调陈仓附近甚至关中腹地的机动兵力,火速西援陇西!”
“他们会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兵力,甚至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陇西战场上!”
“而这恰恰为我们子午谷的奇袭部队,创造了天赐良机!”
“一个绝不可能再出现的,防备空虚的长安!”
整个大帐,安静得可怕。
陆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舆图,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魏延。
他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以主帅之尊为诱饵,以数万大军的决战姿态为诱饵。
撬动整个雍凉战区的兵力部署,只为了给另一支奇兵创造一个完美的突袭机会。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胆量!
棋盘之上,所有人都盯着陈仓。
而魏延却掀翻了棋盘的一角,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落下了石破天惊的一子!
这一子不是为了吃掉对方几颗棋子,而是要直接扼住对方的喉咙!
陆逊反复推演着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
从人性的角度,从战略的惯性思维来看,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计谋!
司马懿越是多疑,就越会相信这个判断。
因为“魏延亲征陇西”这个信息,本身就具备了最大的迷惑性。
终于,陆逊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魏延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骇和反对,变为惊叹与折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神情肃穆。
然后他对着魏延,深深地郑重地躬身一拜。
“将军此计,是以自身为棋子,撬动整个棋盘!”
“逊,拜服!”
第338章 我魏延亲自,登台唱戏
陆逊那深深一拜,拜服的是魏延那石破天惊的胆魄。
更是那以自身为棋子,搅动天下风云的决绝。
魏延伸手将陆逊扶起。
“伯言,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陆逊站直身体,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而是直接转身指向那张巨大的舆图。
“将军以身为饵撬动全局,此计惊天!但棋子既动便需师出有名,更要让敌人深信不疑。”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回魏延脸上。
“我军分兵,必须有一个让曹真和司马懿无法辩驳,甚至挑不出任何破绽的理由。”
魏延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陆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对外可宣称陈仓久攻不下,王平将军持重而将军您锐意进取,二人意见相左已生嫌隙。”
此言一出,帐内的诸葛恪和钟离牧皆是一怔。
陆逊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将军您为此愤而率本部精锐,脱离陈仓主战场转攻陇西天水,意图从西线打开缺口另立新功。”
“此举既符合将军您在天下人眼中‘桀骜不驯’的性情,又能完美解释我军分兵的动机。”
“妙哉!”
一直沉默的诸葛恪猛地一拍手掌,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此计甚妙啊!将帅失和,如此一来曹魏不仅会相信我军分兵的真实性,更会揣测我军内部已经出现裂痕!”
“他们越是多疑,就越会觉得这是我们内部矛盾的必然结果,而非计策!”
诸葛恪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陈仓与天水之间。
“如此他们非但不会警惕,反而会因为我军的‘内乱’而心生窃喜,判断力必然会出现偏差!”
魏延嘴角牵动,露出一丝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计划只有一个人想到,那是冒险。
当所有聪明人都觉得它可行,那它就是通天大道。
“好!就这么办!”
魏延走到主位,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既然是演戏,那就要全套做足!”
他看向陆逊:“伯言,你觉得我这支西征天水的大军该如何配置,才能让曹真和司马懿不起疑心?”
陆逊胸有成竹的答道:“将军亲征所率必为精锐!镇北骑必须出动,此乃将军嫡系天下皆知。再配以一个步卒军团合兵一万,兵力不多不少。”
“既能体现将军赌气出走,又不至于让陈仓的兵力显得过分空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然最关键者,乃一个字,快!”
“兵法云,兵贵神速!我军要在曹魏的陇西防线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天水城下!让曹真和司马懿等人想派兵拦截都来不及!”
魏延点头,目光转向舆图上的天水郡。
陆逊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继续道:“将军此去天水,其神在于演,而不在攻!”
“我军抵达天水之后,只需将城池团团围住。每日派出小股部队在城下叫骂挑战,做出急于求战的姿态。”
“甚至可以故意打几场小规模的败仗示敌以弱,让他们觉得我军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疲惫之师。”
“计策越是寻常越是粗糙,他曹真和司马懿就越不会怀疑。”
“他们会认为这是将军您急于立功,在屡次碰壁之后,所能做出的最正常的反应。”
魏延听完后忍不住笑了。
“伯言啊伯言,你这是要我魏延亲自登上台,给司马懿和曹真唱一出活灵活现的独角戏啊。”
陆逊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对着魏延一拱手正色道:“不止将军要唱。”
“陈仓的王平将军也要把这出戏,唱得锣鼓喧天人尽皆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下官建议即刻从汉中再抽调一支攻城营,并大批军械火速送往陈仓前线!”
“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大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砸开陈仓这颗钉子!攻势要比之前猛烈十倍!”
“要让陈仓城头的守军日夜不得安宁,要让他们感觉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一个以陈仓为虚,一个以天水为饵。
两场弥天大戏,同时开演。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曹魏雍凉战区所有的目光。
所有的兵力以及所有的注意力,死死地按在这两个点上。
为那支真正的奇兵,创造出绝对的黑暗。
整个中军主帐,安静得可怕。
“好!”
魏延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豁然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传我将令!”
帐内诸将齐齐挺直腰杆,躬身肃立。
“诸葛恪!”
“末将在!”诸葛恪踏前一步。
“陈仓增兵佯攻,天水绕后袭扰,此两路大军所有粮草、辎重、军械调配,皆由你全权统筹!”
魏延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这两场戏,唱得声势滔天,天下皆知!”
“恪,遵命!”
诸葛恪躬身领命,眼中精光闪烁。
“钟离牧!”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镇北骑主力五千,再加一个步卒军团合兵一万!三日之内完成所有战备!随时准备随我出发!”
“牧,领命!”
钟离牧重重一捶胸甲。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整个战争机器开始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最后魏延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被他放在主位旁的浸透了邓艾心血的羊皮卷上。
他沉默片刻,对身旁的亲卫道:“去,将邓校尉请来。”
很快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脸色依旧苍白的邓艾走进了主帐。
他看到帐内肃杀的气氛,便知必有大事。
“艾,见过将军。”
他挣开亲卫的搀扶,对着魏延行礼。
魏延大步上前,扶住他。
“士载,身体如何?”
“劳将军挂心,已无大碍。”邓艾答道。
魏延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指着那张“生谷”地图,声音低沉而有力。
“士载,你为大军凿开了一条生路,此为首功。
路有了但还需要一把能够沿着这条路,直插敌人心脏的尖刀。”
他看着邓艾的眼睛,一字一顿。
“现在我需要你,亲手为我磨砺出这把最锋利的刀!”
邓艾的呼吸一滞。
“你即刻持我手令,返回南郑大营。从所有飞浒军中挑选最精锐的五千勇士,秘密集结!”
“所有粮草、军械、药品,优先供给!我要你在十日之内,让这五千人变成一个整体!变成一把只知前进,不知后退的利刃!”
魏延的手,重重按在邓艾的肩膀上。
“这支部队,不设旗号,不定番号。对外他们不存在,只听你邓士载一人号令!”
“你们的任务,是等待我的最终军令!军令一到你便率领他们,踏入子午谷!”
邓艾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艾,愿为将军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魏延扶起他,目光越过帐篷的门帘,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
棋盘,已经布好。
棋子,各就各位。
现在该他这个最大的“饵”,亲自入局了。
第339章 将帅失和,魏延愤而出走!
翌日,陈仓前线。
汉军中军主帐。
帐内气氛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平、陆逊、诸葛恪、钟离牧、那剌等一众高级将领,分列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位前的那张巨大舆图上。
魏延一身戎装,并未落座。
他手按佩剑,盯着地图上被反复圈画的陈仓城。
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坚固的城墙烧出一个洞来。
“我军久攻陈仓不下,我军士气已现疲态!”
魏延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冷硬如铁。
“再这么耗下去,只会让曹魏看了我大汉的笑话!”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旁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我意已决!立刻集结镇北骑与所有攻城营,三日之内不计伤亡强攻,必须踏平陈仓!”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无不色变。
“将军,万万不可啊!”
王平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身形笔直面容严肃,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陈仓城高池深,守将郝昭亦是曹魏名将,守军更是关中精锐。强攻只会让我军将士白白流血,徒增伤亡!”
“依末将之见,我军当继续围困。以我军之兵力,足以将陈仓围成铁桶。”
“断其粮草疲其心志,待其城内生乱,一战可破之!”
王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逻辑分明。
这是最稳妥,也是伤亡最小的战法。
魏延霍然转身一双眼睛直视着王平,里面像是燃烧着两团火焰。
“王子均!你莫非是被曹军吓破了胆?!”
“兵法云,兵贵神速!你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攻下陈仓?难道要等到曹魏的援军到了不成吗!”
魏延的喝问声,在帐内回荡。
那剌和钟离牧的眉头紧紧皱起,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兵器。
王平的脸涨得通红,他梗着脖子一步不退。
“末将只知为将者当爱惜士卒性命,不应为一时之快行匹夫之勇!”
“将军此举与赌徒何异!非为将之道!”
“放肆!”魏延勃然大怒,指着王平的鼻子,“此战我魏延为主帅,军令如山!你王平,是要违抗我的军令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平的声音也提了起来,毫不退让,“若将军一意孤行,要陷数万将士于死地,末将恕难从命!”
“好啊!好一个王子均!好一个恕难从命!”
魏延怒极反笑,他环视帐内诸将声音冰寒。
“看来我魏延的将令,在这陈仓大营已经不管用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狠狠插在面前的案几上。
“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
魏延一把抓起帅案上的将印,看也不看王平一眼转身就向帐外走去。
“既然你王子均有高见,这陈仓就交给你了!我倒要看看你用你那套老成持重的打法,怎么给我拿下这座城!”
“传我将令!”魏延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响彻整个大营,“陈仓前线所有战事,即刻起全权交由王平指挥!”
“我自率本部精锐西进天水!此地,我魏延不待也罢!”
话音未落他已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离去。
钟离牧和那剌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跟了出去。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呆立当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
陆逊和诸葛恪站在人群中,低着头交换了一个几乎无人察觉的眼神。
片刻之后王平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主位前。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仿佛压抑着滔天怒火。
“将军……怎会如此意气用事!但军令已下,我等自当遵从。”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
“来人!传我将令!”
王平的声音,嘶哑而决绝。
“即刻从汉中民夫营再调五万民夫!日夜不停,给老子把陈仓城外的壕沟全部填平!”
“所有攻城营!把云梯、撞车、箭塔,全部给老子推到城墙百步之内!”
“告诉将士们!从今天起日夜不休,攻势加倍!我要让陈仓城头的守军,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
一系列疯狂的命令下达,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围困,这分明是要用人命去填!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王平被魏延激怒后赌气式的报复。
与此同时,魏延的大营已经动了起来。
镇北骑的战旗被高高竖起,上万兵马在极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
烟尘滚滚,马蹄声雷动。
魏延翻身上马,看也不看陈仓城的方向,马鞭向西一指。
“出发!目标,天水!”
大军浩浩荡荡,沿着渭水逆流而上。
那决绝的姿态,仿佛真的与陈仓的汉军主力彻底割裂。
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曹魏斥候的眼中。
一道道加急军情,如雪片般飞向长安。
……
长安,大将军府。
曹真高坐主位,手中拿着刚刚送到的军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将手中竹简递给下首的司马懿,抚须长笑:“我早说这魏延不过一介勇夫,刚愎自用,骄狂无度,岂能与人共事?”
“如今果然与那王平内斗决裂,真是天助我也!”
“蜀中无人,竟用此等狂悖之辈为三军主帅,刘备和诸葛亮真是老眼昏花了!”
司马懿接过竹简,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魏延强攻陈仓不下心浮气躁,与持重的王平生出嫌隙愤而出走,倒也合情合理。”
“他这是狗急跳墙了。以为我军主力尽在陈仓,便想西去与张飞会师,在陇西孤注一掷打开缺口。”
曹真点头:“仲达所言极是。那依你之见,我军是否要派兵,在半路拦截这支孤军?”
“不必。”
司马懿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
“就让他去吧。陇西早已是我军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去便是自投罗网!”
“大将军只需传令雍凉各部,稳守各处城池关隘,按兵不动。”
“待他魏延兵临天水城下,长途跋涉师老兵疲,我等再从容收网岂不妙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陈仓……那王平不过一介庸才,如今疯狂攻城,不过是色厉内荏,想在魏延面前争一口气罢了。”
“由他去攻陈仓,正好消耗蜀军锐气,不足为虑。”
曹真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大定。
“仲达之谋,深得我心!就这么办!”
他看向一旁的副将:“传我将令,雍凉主力按兵不动,静待魏延在陇西自取灭亡!”
“诺!”
副将领命而去。
司马懿端起茶杯,又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子午谷那边,可有异动?”
一名参军立刻回道:“回都督,巡逻已增至每日三趟,谷内并无任何异状。”
“前几日我军斥候虽有伤亡,但据报多为子午谷中猛兽所为,并非蜀军。”
“这子午谷,依旧是飞鸟难渡的死路一条!”
“嗯。”
司马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一条死路罢了,不值得他再多费半分心神。
在他看来棋盘上的胜负手,已然落在了陇西。
魏延,已经是他网中的一条大鱼。
第340章 兵临天水
司马懿以为自己看穿了一切,胜负手已然落在陇西。
魏延,就是他网中的那条大鱼。
而此时这条“大鱼”正率领着一万精锐,沿着渭水浩浩荡荡逆流而上。
大军行进,兵锋如电,直指陇西天水。
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镇北骑的玄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斥候已经派出,已按您的吩咐隐匿了踪迹。”钟离牧策马跟在魏延身侧,沉声汇报。
魏延勒住缰绳,大军缓缓停下。他转头看向钟离牧,摇了摇头。
“子干,这次我们无需躲躲藏藏!”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周围亲卫的耳朵。
“传我将令,所有斥候部队不必隐匿行踪!”他抬手一挥,马鞭指向前方广阔的关中原野,“全军四散而出,沿途给我大肆宣扬!”
“就说,我征北将军魏延,已与骠骑将军张飞约期,将合兵一处,共取陇西!”
“我要让整个关中西部的郡县,都知道我魏延的大军来了!”
钟离牧和那剌对视一眼。
虽然不完全明白将军的用意,但他们没有丝毫迟疑。
“诺!”
数百名精锐斥候领命而去,如同一群被放出笼子的猎鹰,四散消失在原野的尽头。
魏延亲率大军西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比大军的行进速度更快。
“你们听说了吗?那蜀军的魏延跟王平闹翻了,独自一人带兵去陇西了!”
“真的假的?他们不去打陈仓了?”
“千真万确!听说他要和张飞会合,把咱们的陇西给端了!”
关中西部各郡县从官府到乡野,流言四起风声鹤唳。
百姓和地方豪强对魏延大军的动向议论纷纷。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
天水郡,太守府。
太守马遵在舆图前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如坐针毡。
“益州张飞......张飞亲率数万大军已出祁山......其兵锋正盛,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本就不是将才,此刻听闻张飞大军压境的消息,更是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府内的空气,都仿佛因为他的焦虑而凝固了。
就在此时。
“报!前线急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太守府,甲胄歪斜声音凄厉。
他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启禀马太守!天水郡城东......城东三十里外发现大股蜀军踪迹!”
“其军容鼎盛,旗号......旗号为‘魏’!乃是蜀国汉中太守魏延的部队!”
马遵闻言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中端着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也毫无知觉。
“蜀国汉中太守魏延?!”
“他......他不是在全力围攻陈仓吗?!怎么会......怎么会到我天水城下!”
马遵跌跌撞撞地冲到舆图前,目光呆滞。
他的手指颤抖着,先是指向东边的陈仓,又猛地划向西边的祁山。
一个恐怖至极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此乃东......东西夹击之势也!”
“魏延和张飞......他们这是要合攻我天水郡啊!”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彻底击溃了马遵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极度的恐惧之下,马遵甚至来不及派人去确认敌军的具体规模和真实意图。
他猛地转身对着堂下目瞪口呆的属官们,发出了他认为最安全的命令。
“快!快!传我军令!关闭天水郡所有城门!”
“吊起吊桥!全军上城!全军都他娘的给我上城据守!”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马遵命令一下,整个天水城瞬间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刺耳的警钟长鸣不止,凄厉的钟声在城中回荡。
城内百姓拖家带口惊慌奔走,哭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
守军们更是乱糟糟地涌上城头,许多人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戴整齐。
兵器拿得东倒西歪,脸上全是惶恐与茫然。
整座天水城,俨然一副大难临头的景象。
城外,高坡之上。
魏延立马横刀,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冷眼看着城中那副惊弓之鸟的混乱模样,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对身旁的钟离牧和那剌道:“看来咱们的这位马太守,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胆小啊。”
钟离牧看着城头那杂乱无章的兵士,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不解。
“将军,眼下敌军已乱,军心动摇,正是我军趁势攻城的大好时机,您为何......为何按兵不动啊?”
他身旁的那剌更是摩拳擦掌眼中战意高昂,仿佛下一刻就要请命出战。
魏延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渊。
“子干,莫要心急。我们的戏才刚刚开场啊。”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城内的混乱。
“我要让他们在恐惧中煎熬!”
魏延马鞭向着城下平坦的开阔地一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安营扎寨!”
“今日,咱们不攻城!”
“我要让天水郡城里的朋友们,好好欣赏一下我大汉的军威!”
命令传下,一万汉军令行禁止。
镇北骑的士兵们翻身下马,沉默而高效地开始搭建营寨。
拒马、鹿角被迅速布置到位,一座座营帐拔地而起。
整个过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句多余的喧哗。
与城内的混乱不堪,形成了天壤之别。
那股沉默而肃杀的气息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天水城头所有守军的咽喉。
带给他们比直接攻城更大的心理压力。
第341章 马太守的神助攻
天水城外,十里平川。
暮色四合,汉军大营却灯火渐起亮如白昼。
营盘依着地势连绵铺开旌旗如林,在晚风中卷动着肃杀的气息。
上万顶营帐拔地而起,排列得整齐划一。
数千个灶台同时升起火光,黑色的炊烟笔直地冲向昏黄的天空。
士卒们解下盔甲擦拭兵器,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一丝喧哗与慌乱。
那股沉凝如山的气势,比千军万马的呐喊冲杀更让人心头发寒。
这哪里是长途奔袭的疲惫之师。
这分明是一副要在此地扎下根来,将天水城围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天水城楼之上,气氛压抑。
天水太守马遵手扶着冰冷的墙垛,两条腿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为官半生,何曾见过如此军容鼎盛的军队!
那沉默的营盘,就像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洪荒巨兽。
张开了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将小小的天水城一口吞下。
“府君......马府君......”
主簿尹赏颤颤巍巍地凑了过来,脸色比纸还白。
“您看那蜀军的营寨,井然有序法度森严,这乃是精锐之师啊!”
另一名功曹梁绪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啊府君,那魏延围而不攻,摆明了是要困死我们!”
“天水城中粮草最多支撑一月,若是......若是张飞的兵马再从西边杀到......”
“给我闭嘴!”
马遵猛地回头,厉声喝断了梁绪的话。
可他眼中的恐惧,却比任何人都要浓烈。
张飞!魏延!
这两个名字就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是从东边杀来的汉中太守,一个是已出祁山的万人敌!
东西夹击!
这个念头再一次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求援!立刻求援!”马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大喊,“快向长安,向凉州!向所有能求援的地方求援!”
他再也顾不上太守的仪态,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疯了似的奔回太守府。
府衙之内,一片鸡飞狗跳。
马遵撞翻了几个挡路的下人,冲进书房一把推开桌案上的所有文书。
他亲自研墨,抓起一支毛笔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饱蘸的墨汁滴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团团绝望的污迹。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在竹简上刻画。
字迹歪歪扭扭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惊恐与仓皇。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蜀将魏延尽起汉中之兵,欲与逆贼张飞合流,合兵十万将我天水围得水泄不通!”
“贼势浩大军容鼎盛,其锋锐不可挡!天水城池危在旦夕,转瞬之间便有城破人亡之危!”
“恳请大将军火速发雍凉主力救援!迟则天水不保!天水不保则陇西危矣!陇西危矣则关中震动啊!”
写完最后一字,马遵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他看着自己笔下这封极尽夸张的告急文书,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觉得还不够!
必须让长安的那些大人物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来人!来人啊!”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几名亲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你们!立刻马上!带着这封信,分六路出城!”
马遵指着桌上的竹简,眼睛赤红。
“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给我冲出城去!就算死,也要把信给我送到长安城内的大将军手上再死!”
“诺!”
亲信们领命,将那封承载着马遵所有希望与恐惧的信,小心翼翼地抄录数份藏入怀中。
很快,天水城的几处偏僻城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
数名骑术精湛的信使如鬼魅般策马而出。
一头扎进茫茫的夜色之中,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冲出城门的那一刻,黑暗中已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半个时辰后,距离天水城二十里外的一处密林中。
几名身穿曹军服饰的斥候,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树上,嘴里塞着破布。
一名汉军斥候校尉正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检查着刚刚从其中一名信使身上搜出的竹简。
“头儿,咱们之后怎么办?按魏将军的吩咐,咱们得放几个过去。”
一名斥候低声问道。
校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指了指东边和南边的方向。
“那边还有两个,让他们过去吧。”
他又指了指被绑着的那个,还有刚刚被绊马索掀翻在地的另一个。
“这两个连人带信送回主帐,给将军过目!”
“诺!”
......
汉军,中军主帐。
魏延正与陆逊对着舆图,推演着后续的每一步棋。
帐外传来亲卫的通报声。
“启禀将军,斥候营校尉求见,说有要物呈上!”
“让他进来。”
斥候校尉大步入帐单膝跪地,将那封缴获来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启禀将军,此乃从天水信使身上截获的告急文书!”
魏延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嘴角便忍不住向上牵动。
再看两眼,他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看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帐内,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
一旁的钟离牧和那剌面面相觑,不明白将军为何发笑。
魏延将竹简递给身边的陆逊,笑得直摇头。
“伯言你看,这出戏的配角,演得还挺卖力。”
陆逊接过竹简,一目十行地扫过。
饶是他陆逊性子一向沉稳,在看到信中“合兵十万”“旦夕城破”之类的字眼时,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放下竹简,对着魏延拱了拱手。
“马遵此人胆小如鼠,正方便我等行事。他越是惊慌,这封信到了曹真和司马懿手里就越有分量。”
“伯言此话不错。”魏延收起笑容,踱步到舆图前,“司马懿多疑,寻常计策瞒不过他。但这种由敌人内部,送上去的‘真实’情报,他反而会深信不疑。”
那剌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将军,俺还是不懂。这马遵把咱们说得这么厉害,曹军岂不是会派更多兵来打我们?这不是好事吧?”
陆逊微笑着解释道:“那剌校尉,这正是魏将军的高明之处啊。”
“曹魏在雍凉的机动兵力是有限的。他们派来陇西的兵越多,陈仓方向的压力就越小,而关中腹地的防备就必然会更加空虚。”
钟离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马遵越是夸大其词司马懿就越会坚信,我军的主攻方向就在陇西,从而将所有力量都调集于此来与我军‘决战’。”
“正是如此。”魏延赞许地看了一眼钟离牧。
他伸出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天水”二字。
“不过,光让他们相信还不够。”
魏延的眼中闪动着一丝算计的光芒。
“这封信,只是让他们把目光投过来。我得再给他们加点料!”
他转身看向钟离牧。
“子干,传令下去。”
“明日一早,擂鼓!攻城!”
第342章 乌浒猛将那剌,在线问候令堂
天光乍破。
“咚!咚!咚!”
沉闷而压抑的战鼓声,从城外汉军大营传来。
一下下撞击在天水城墙之上,也撞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口。
马遵紧张得一夜未眠,眼眶深陷。
此刻听到鼓声,他一个激灵从卧榻上弹起。
他鞋都来不及穿好,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城外,汉军大营寨门大开。
一支持旗的军队,正缓缓压上前来。
为首一将,身形魁梧如铁塔,骑在一匹雄壮的战马上。
他身后,是三千名身披厚重犀牛皮甲的士卒。
这些士卒个个身形剽悍,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纹满了狰狞的图腾。
他们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眼神凶戾不似人,更像是从山林里冲出来的恶鬼。
他们扛着粗糙的云梯推着简陋的冲车,步伐却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出惊人的气势。
城楼上的魏军守军,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还是人吗?!”
一名年轻的士卒声音发颤,手中的长矛都快握不住。
旁边一个老兵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我听说魏延麾下有一只南蛮兵,杀人如麻茹毛饮血......难道就是他们?!”
“完了......完了!马府君把咱们关在城里,这是要我们等死啊!”
“嚎什么!有种就让他们攻上来!不过是一群没开化的野人,何......何惧之有!”
一个军官色厉内荏地呵斥,可他自己的双腿也止不住的在发抖。
“你们快看他们的眼神......”有人指着城下,声音里满是绝望,“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狩猎的!我们就是猎物!”
这三千乌浒蛮兵在城下百步之外停住脚步,列成军阵。
“吼!杀!”
为首的那员大将,正是那剌。
他猛地扬起头颅,对着天水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
“杀!杀!杀!”
他身后的三千蛮兵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器,疯狂敲击着盾牌。
用他们的蛮语发出震天的嘶吼。
那声音嘈杂、狂野,充满了原始的暴虐与杀意。
仿佛上万头饿狼在城下集结,要将城内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城楼上,马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的尹赏和梁绪死死架住。
那剌在阵前纵马,用生硬的汉话对着城楼放声大骂。
“城上的缩头王八都给俺听好了!你乌浒第一勇士那剌爷爷在此!有胆的就滚下来与俺一战!”
“你们这帮这没卵子的曹魏软蛋!只会他娘的躲在城里哭哭啼啼,你娘生你们的时候是不是把你的卵蛋给坐没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马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青紫色。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城下嘴唇哆嗦。
“这该死的南蛮子,安敢在此饶舌,羞辱与我!”
“全军听令!给本府出城迎敌,我要杀了这群南蛮子!”
他挥舞着佩剑,声嘶力竭地吼叫。
“府君万万不可啊!”
尹赏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冷汗浸透了官服。
“请府君息怒!此乃蜀军的激将之法啊!那魏延的目的就是要引我军出城一战啊!”
梁绪也扑了上来,哭丧着脸:“是啊府君,尹主簿所言极是!”
“天水城外都是平原,我军步卒如何是他们蜀军的骑兵和南蛮兵的对手!咱们出城就是去送死啊!”
马遵的怒火,被这两个字瞬间浇灭。
送死。
他看着城下那些挥舞着骨刀,眼神如饿狼的蛮兵。
再看看那剌胯下神骏的战马。
刚刚涌起的血勇之气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铛啷一声。
佩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石砖上。
“守......守好城门......”马遵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任何人......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他再次重复了这道他认为最安全的命令。
然后任由尹赏和梁绪将他半拖半扶地带离了这让人胆寒的城头。
汉军的骚扰,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那剌的三千乌浒蛮兵,除了嗓子喊哑了口水骂干了,连天水城的墙皮都没摸到一块。
夕阳西下,汉军大营鸣金收兵。
乌浒蛮兵们骂骂咧咧地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公鸡垂头丧气地撤回了大营。
整个过程,被城头无数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蜀军就这点本事?”
“雷声大,雨点小,他们就这么骂了一天就回去了?”
“看来这蜀军也不过如此,虚张声势罢了!”
城头的魏军守军,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嘲笑声和议论声渐渐响起,冲淡了清晨时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然而,在城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一名身着校尉甲胄的年轻男子,眉头却紧紧皱起。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放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撤退的汉军。
汉军队列看似散乱,实则撤退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溃败之象。
那根本不是打了败仗的样子!
就是在演戏!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与此同时,汉军大营。
中军帐内,酒肉的香气弥漫。
那剌一屁股坐在地上,端起一大碗酒一饮而尽。
“将军!俺的弟兄们嗓子都快喊哑了!手痒得厉害!就这么在城下干嚎一天,算怎么回事!”
他瓮声瓮气地抱怨着,满脸都是憋屈。
魏延正悠闲地用小刀削着一块烤羊肉,闻言头也不抬。
“那剌,你急什么。”他切下一片肉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今天这出戏,本来就是演给城墙上的所有人看的。”
“你和你的人骂得越凶,城头上的那个蠢货就越不敢出来。他越不敢出来,就越证明他胆小如鼠。”
“将军,可是这有什么用?”那剌还是满脸不解。
魏延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投向帐外,天水城的方向。
夜色渐浓,城头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趴伏在黑暗中的火龙。
“诱饵已经撒下,”
“就看城里有没有足够聪明的鱼,敢来咬钩了。”
因为他等的,从来都不是马遵。
而是那个史书上,唯一能与诸葛丞相在陇西棋逢对手的麒麟儿。
第343章 天水麒麟儿
夜色如墨。
天水城内,太守府议事厅。
灯火通明,却照不散满堂的阴霾。
“府君,万万不可再犹豫了!”
主簿尹赏老泪纵横,几乎要跪在地上。
“城外那魏延的军势您也看到了!那南蛮兵更是茹毛饮血的恶鬼!再不想办法,天水城危矣!”
功曹梁绪面无人色,附和道:“尹主簿所言极是!我军士气已泄,城中百姓更是人心惶惶。”
“若非府君当机立断,关闭城门据守,只怕城内早已生乱!”
居于主位的马遵,一张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瘫在席上。
白日里那剌的蛮兵在城下的狂暴嘶吼,至今还回荡在他耳边。
那不是人声,是野兽的咆哮。
他猛地一拍案几,惊得堂下众人一个哆嗦。
“援军!我们的援军呢!”
马遵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
“信使派出去了吗?长安大将军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那封“十万火急”的告急文书。
他已经把魏延和张飞的联军夸大到了十万之众,把天水的危局描绘得惨烈无比。
他不信长安的大将军曹真会坐视不理!
只要援军一到,他就能得救!
堂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愁眉不展,无人能答。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
一个清朗却有力的声音,从议事厅的末席角落里响起。
“启禀府君,诸位同僚,依末将观之,城外魏延之军乃是虚张声势,实不足为惧也。”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利剑,瞬间劈开了满堂的压抑。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青年将军缓缓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虽身着冰冷的甲胄,却掩不住一身的书卷儒雅之气。
在这满堂惶恐的官员之中,他那份镇定自若显得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天水郡参军,姜维,姜伯约。
马遵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姜维年轻的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伯约你此话是何意?城外魏延数万大军旌旗蔽日,营寨连绵十里!你怎敢说其是虚张声势?!”
“莫非你姜伯约也被那蜀寇吓昏了头,开始说胡话了不成!”
面对太守的斥责,姜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向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马遵长揖一礼,动作不卑不亢。
“府君息怒,末将并非胡言。”
“兵法有云,围城之师,必求贴近城池断其内外,以便随时强攻。”
“可那魏延大军,却在城外十里开外安营扎寨。”
“此地过于开阔,距离太远,既不便于突袭,也不利于防守。”
“若我军此时派精锐骑兵绕后袭扰其粮道,他必首尾难顾。”
“如此布阵,绝非全力攻城之态。此为疑点之一。”
马遵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那汉军大营确实离得有些远。
可他当时只顾着恐惧,哪里会想这么多。
不等他开口,姜维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二,今日来城下叫阵的南蛮兵。府君与诸位也都看见了。”
“他们看似凶悍,个个如狼似虎吼声震天。可除了叫骂之外,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推来的云梯,粗制滥造,甚至不够高。他们所谓的冲车,更是简陋不堪。”
“自始至终未发一箭,未动一卒真正上前。全程只知叫骂,全无章法。”
“这不像是攻城更像是在唱戏,一场恫吓我等的闹剧罢了。此为疑点之二。”
“闹剧?”尹赏忍不住插嘴,“伯约啊,那……那可是三千蛮兵啊!那股冲天的杀气怎能是假的!”
“杀气是真的,但攻城是假的。”
姜维看也未看尹赏,目光始终落在马遵身上。
“一群山林野人纵有蛮勇,若无将领约束便是乌合之众。若有将领约束,其攻城之法绝不会如此儿戏。”
“他这是在故意向我们示威,让我们感到恐惧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厅堂内,开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经姜维这么一分析。
今天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城,似乎真的透着一股诡异。
马遵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反驳的词句。
姜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上前两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府君您派出的求援信使,可有回报?”
马遵下意识地回答:“信使分六路而出,想必总有能冲出去的一支!”
“非也!”姜维断然喝道。
“此非他们自己冲出去的,而是魏延故意放他们出去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马遵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从坐席上站起,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前的案几。
“你……你说什么?!”马遵的声音都在发颤。
姜维的目光锐利如鹰,直视着惊骇的马遵。
“府君试想魏延若真如他所言,要与西面的张飞合围天水,成东西夹击之势。那他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是封锁!是彻底切断天水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会布下天罗地网让我们变成一座孤城,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如此才能将我们困死、饿死!”
“可他非但没有,反而大张旗鼓,唯恐我们不知道他来了。”
“他还故意留下缺口,让我们的信使能侥幸突围,将天水危急的消息传出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我们这座小小的天水城!”
满堂文武包括马遵在内,全都呆立当场。
被姜维这一连串的分析惊得魂不附体。
他们只看到了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盘,只听到了蛮兵震天的咆哮。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已经穿透了所有的表象。
看到了敌人布下的更深一层的棋局!
姜维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僚,一字一顿地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综上所述,魏延此来名为攻城,实为诡计!”
“他演这么大一出戏,又是分兵又是叫阵,又是故意放走信使,其目的只有一个!”
“引蛇出洞!”
“他真正的目标,是引诱我大魏在雍凉的机动主力!”
“他想让大将军误判,以为蜀军主攻方向在陇西,从而将大军调来此处支援!”
“然后在半路设伏,聚而歼之!”
“这,才是魏延的真正图谋!”
尹赏和梁绪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马遵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回想着自己那封写满了“合兵十万”“旦夕城破”的告急文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原来自己才是最愚蠢的那个!
自己非但没有看穿敌人的计策,反而还成了敌人计划中最卖力的一环。
亲手将这致命的假情报送了出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与后怕,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年轻属下,心中五味杂陈。
有惊骇有钦佩,也有一丝嫉妒。
良久,马遵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坐下抬头看向姜维,眼神已经从之前的不屑,变成了无法掩饰的倚重。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
“那……那依伯约之见。”
“我等……该当如何?”
第344章 麒麟儿请战,将计就计!
姜维闻言眼中锐光一闪,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
他对着马遵长身一揖,字字如金石交击。
“回府君,既然他魏延想演戏,我等何不将计就计!”
“咱们就陪他,演上一出好戏!”
“将计就计?伯约此言何意啊?”
马遵听完一愣,堂下众人也是面面相觑。
姜维直起身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舆图,手指精准地点在天水城外的一处山坳。
“明日,魏延必定还会派兵前来叫阵骚扰,我等只需将计就计。”
“府君可派一员将领,领三千兵马出城迎战。”
马遵的脸瞬间又白了,他连连摆手。
“不可!万万不可!伯约,你这是要让我军将士去送死啊!”
“出城野战,我军岂是那魏延的对手!”
“府君稍安。”姜维的声音镇定有力,“末将并非要与敌决一死战。”
“出城之后我军只需稍作纠缠,便立刻佯装不敌向城外山林溃逃。”
“那魏延自视甚高,见我军败退必然会派兵追击,以壮声威。”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地按在舆图的山坳之上,眼中透出一股惊人的自信。
“而末将则亲率一千精锐,预先埋伏在此处!”
“待蜀军追兵进入山林,我便率军从侧翼杀出!”
“出城的部队再回身反扑前后夹击!定能让那不可一世的魏延,吃一个大亏!”
整个计划一气呵成,清晰明了。
厅堂之内,却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此计太冒险了!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马遵听得心惊肉跳,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伯约此计过于凶险!魏延兵多将广,麾下更有镇北骑与南蛮兵这等精锐。”
“我等这点兵力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几名文官也急忙附和。
“是啊府君,伯约此计虽妙,可万一那魏延不上当,我军岂不是自投罗网?”
“府君,坚守城池方为上策啊!”
整个厅堂,再次被怯懦与恐惧笼罩。
姜维看着这满堂畏敌如虎的文武,心中泛起一丝悲凉。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反而上前一步声若洪钟!
“府君!诸位同僚!”
“兵者,诡道也!若是一味固守,正中魏延下怀!”
“他只需围而不攻待我军粮尽,城中人心自乱,届时天水不攻自破啊!”
“此战关键,在于一个奇字!”
姜维的目光灼灼,逼视着马遵。
“我等并非要与敌决战,更非要全歼其部!只需打疼他们挫其锐气!”
“要让魏延让城外的上万蜀军知道,我天水的将士并非易于之辈!”
“此战若胜则军心大振,士气可用!魏延再想攻城,便要掂量掂量其中利害!”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厅堂内那股压抑怯懦的气氛,竟被他一人冲散了不少。
尹赏、梁绪等几名年轻的武将,被姜维说得热血沸腾纷纷站了出来。
“府君!末将愿随姜参军出战!”
“府君,我等不能再畏而不战了!请府君下令吧!”
“战!战!战!”
马遵看着姜维那张坚毅的脸,又看看那些群情激奋的年轻将领。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摆。
一边是魏延大军带来的死亡恐惧。
另一边,是姜维描绘出的那一线生机。
许久。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本府就信你一次!”
他看向姜维,眼神复杂。
“我给你一千兵马!再命梁绪率三千人马为你佯攻诱敌。”
他死死盯着姜维,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警告。
“姜伯约,你给本府记住了!”
“此战许胜不许败!但凡稍有不对,立刻给本府退回城中!”
“否则,军法从事!”
“末将领命!”
姜维躬身一礼,接过代表指挥权的令箭。
他心中一片澄明。
马遵靠不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一千兵马,就是他全部的本钱。
但也足够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
他要用这一千人,给那位名震天下的蜀汉征北将军魏延。
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见面礼”!
……
当夜。
天水城外,十里处的一片低矮山林。
林中一片死寂,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姜维一身铠甲,正俯身蹲在一处坡地上。
他伸手从地上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感受着土壤的湿度。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山林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沟壑。
哪里适合藏兵,哪里适合骑兵突击,哪里可以阻断敌人退路。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又被迅速推演完善。
“姜参军,都安排好了。”
一名亲信校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后,五十名骑兵藏于西侧谷口,随时准备截断通路。”
姜维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
“告诉弟兄们,今夜之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多发一箭,不许多喊一声。”
“让所有人都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把水囊收好。”
“我要这片山林,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诺!”
校尉领命而去。
姜维缓缓站起身,望向远处那片灯火连绵的汉军大营。
他知道自己即将挑战的,是何等强大的敌人。
但他没有丝毫畏惧。
相反,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从他心底升起。
就像棋手遇到了梦寐以求的对手。
魏延。
你布下大局,引诱雍凉主力。
那我姜维,便在你这棋盘上再添一子!
看看是你这条过江的强龙更猛,还是我这坐镇一方的麒麟更强!
黑暗中,一千名天水郡的精锐士卒,静静地潜伏在山林各处。
他们的兵器被布条缠住,不会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的呼吸,都刻意压制到最轻。
一千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
死死盯着远方那条通往天水城的官道。
一张由天水麒麟儿亲手编织的反包围网,正悄然张开。
等待着黎明,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第345章 麒麟初鸣天下惊,一枪败退关家郎!
翌日。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沉寂了一夜的汉军大营,再次擂响了战鼓。
这一次,从寨门里出来的不再是那群状如恶鬼的乌浒蛮兵。
为首一员小将,跨坐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
小将身披银色锁子甲,手提一口青龙偃月刀。
他面容俊朗眼神清亮,正是关羽之四子,关索。
他身后跟了三千步卒队列松散,与其说是来攻城不如说是来城外踏青。
关索纵马来到护城河边,将那口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巨响。
他清亮的嗓音,传遍了整个城头。
“城上的鼠辈听着!昨日那群蛮子嗓门太大,吓到你们了吧?”
“今日换你关索爷爷来陪你们玩玩!有没有带卵蛋的,敢出来与我一战?!”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汉军们齐声哄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
城楼之上,马遵又是一夜未眠,眼窝深陷。
听到这番挑衅,他气得嘴唇发抖却又不敢下令。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梁绪。
梁绪立刻会意,对着马遵一抱拳主动请缨:“府君,那蜀将欺人太甚!末将愿领兵出城,挫其锐气!”
这正是昨日姜维计划中的一环。
马遵心脏狂跳,他看了看城下那名神气活现的小将。
又想起姜维那双自信的眼睛。
恐惧与希望在他心中反复撕扯。
“去……去吧!”马遵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梁功曹,万事小心为上!”
“末将领命!”
梁绪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片刻之后,天水城那扇紧闭了一日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幕。
梁绪一马当先,率领三千名魏军士卒冲出城门。
“蜀狗休要张狂!你梁绪爷爷来会会你!”
梁绪大喝一声,直取关索。
关索见鱼儿上钩,立刻也催马上前迎战。
“哈哈,来得好!”
两马交错,兵器碰撞。
激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关索乃是关羽亲子,得了其父真传。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势不可挡。
而梁绪不过是天水城中一员普通将领,哪里是他的对手。
二人交手不过十余回合,梁绪便已险象环生。
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关索心中暗笑,他这戏演得也太真了。
他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大刀的攻势一缓。
梁绪抓住机会,一枪刺向关索的肋下。
关索“惊叫”一声,狼狈地拨转马头,朝着东南方向的树林狂奔而去。
他口中大喊:“敌将勇猛!撤!快撤!”
他身后的三千汉军也立刻调头,跟着主将“溃败”而逃。
梁绪见状大喜,以为自己当真神威盖世,吓退了敌将。
他将长枪一举,声嘶力竭地吼道:“蜀狗败了!给我追!”
三千魏军士气大振,紧随其后朝着关索逃跑的方向死死咬住。
一场追逐战,在天水城外空旷的平原上展开。
关索领着身后的追兵,一路狂奔。
很快他们便到了昨日姜维选定的那片山林入口。
就在关索准备回身反打之时。
异变陡生
凄厉的号角声,从他左右两侧的山坡之上同时炸响!
关索心中一惊,猛地勒住战马。
他抬头望去,只见两侧的山林之中,忽然冒出了无数面曹魏的旗帜!
一支装备精良,军容整肃的魏军。
如同下山的猛虎,从山坡斜刺里冲杀而下!
他们转瞬间便封死了山谷的出口与入口!
为首一员银甲小将,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
手持一杆亮银枪,一马当先快如闪电。
他的声音清朗如冰,响彻整个山谷。
“蜀狗中计矣!今日便叫尔等有来无回!”
正是姜维!
而身后追击的梁绪,也在此刻停下脚步。
他迅速调转方向,与其部众堵住了关索的退路。
前后夹击!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这一瞬间彻底反转!
“不好,中计了!是埋伏!”
关索手下的汉军士卒瞬间炸了锅。
原本的追逐戏码变成了一场死亡陷阱,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们阵脚大乱。
姜维指挥若定,他的命令简短而清晰。
“弓弩手!抛射!”
“盾兵结阵,前压!”
“长枪手上前,专刺马腹!”
魏军的攻击精准而高效。
箭雨覆盖了汉军最密集的地方,盾墙挤压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专攻薄弱环节。
关索的部队顷刻间陷入了被屠杀的境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稳住!都给我稳住!”
关索目眦欲裂,挥舞着大刀试图重整阵型。
可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对手,早已算到了每一步。
姜维的目光锁定了正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的关索。
他知道,这员小将才是这支汉军的灵魂。
“蜀贼,纳命来!”
姜维催马向前手中长枪一抖,挽出数朵枪花直刺关索面门。
关索怒吼一声,横刀格挡。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两匹战马交错而过,两位少年将军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关索看到了一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棋手俯瞰棋盘般的绝对理智。
姜维也看到了一双燃烧着不屈烈火的眼睛。
那头年轻的猛虎即便身陷绝境,也未曾有半分畏惧。
“哈哈!好武艺,再来!”
关索大喝一声调转马头,青龙偃月刀卷起一道狂风,再次斩向姜维。
他的刀法势大力沉,一招一式都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而姜维的长枪却如同穿花蝴蝶,灵动而飘忽。
他从不与关索硬拼,枪尖总是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
或刺或挑,或缠或绕。
每一次都精准地指向关索的破绽之处。
转眼间,二人已交手三十余合。
关索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枪法太过精妙。
如同在他周身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不断收紧,让他一身的力气竟使不出七成。
姜维心中同样惊讶,眼前这少年刀法刚猛无匹,韧性十足。
数次他以为必中的杀招,都被对方用悍不畏死的方式强行化解。
“你究竟是何人?!”
关索在格挡的间隙大吼。
“吾乃大魏天水郡参军,姜维,姜伯约是也!”姜维朗声回应道,“你小小年纪有此武艺,报上名来,我枪下不杀无名之辈!”
“吾乃大汉校尉关索!尔等有种便来取我性命!”
关索狂啸一声,将刀法施展到了极致。
他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猛过一刀,竟暂时逼退了姜维。
他知道再战下去,自己和手下的弟兄们都将葬身此地。
必须突围!
他虚晃一刀,不再与姜维缠斗。
猛地一拍马背,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梁绪部冲去。
“全军听令!向我靠拢!随我一道突围杀出去!”
残余的汉军士卒看到主将发威,也燃起了最后的血勇。
拼死跟在关索身后。
姜维眼神一凝本想追击,但看到关索那副拼命的架势又停了下来。
他的目的是打疼魏延,挫其锐气。
而不是与这支小部队同归于尽。
“穷寇莫追!”他抬起手下达了命令,“即刻打扫战场,收兵回城!”
汉军大营,中军主帐。
魏延正与陆逊对着舆图,推演着曹军可能的援军路线。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关索将军回来了!”
魏延抬头,只见关索浑身浴血,盔甲破损。
他踉踉跄跄地冲进帐内,“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
“末将……末将无能!”
关索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羞愧而颤抖。
“我等诱敌却中了敌人的反间之计!被数倍之敌包围于山谷之中……”
他将整场战斗的经过,一字不漏地汇报出来。
“末将损兵折将,有损我大汉军威!请姐夫责罚!”
关索说完重重地低下头,等待着雷霆之怒。
陆逊和钟离牧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
谁也没想到,一个万无一失的诱敌之计竟会是这个结果。
然而,预想中的咆哮并未到来。
帐内一片死寂。
许久,关索听到的不是斥责。
而是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呢喃。
“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只见魏延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关索,而是死死盯着墙上的舆图。
双目之中,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震惊,是狂喜!
“天水城中,竟有如此高人?!”
第346章 麒麟儿初战告捷,马府君心存忌惮
魏延对着半跪在地的关索摆摆手,示意他起身。
那张一贯桀骜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怒意。
“维之,你起来吧。”
魏延的声音很平,甚至有些轻。
关索一愣,抬头看向自己的姐夫。
帐内陆逊和钟离牧也是满腹疑云,谁也摸不准魏延的心思。
关索咬着牙,没有动。
“末将无能,损兵折将,还请姐夫责罚,以正军心!”
“责罚?我为何要罚你?”
魏延转过身,一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你给我带回来了这次北伐,最有价值的情报!我赏你还来不及呢!”
关索彻底懵了。
他损了上千弟兄,灰头土脸地逃回来。
这算哪门子的情报?
魏延没有理会他的错愕,快步走回关索面前。
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先坐下!”
他把关索按在席上,自己也坐下。
“维之,你把整场战斗从那小子出现开始,到你突围结束的每一个细节,都给我说一遍。”
“他怎么指挥的,他的兵怎么动的,他的箭是什么时候射的,他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能漏!”
魏延的语速极快,像一串连珠炮。
关索被这股气势镇住,不敢再提请罪的事。
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那场噩梦般的战斗。
“此人非常冷静。”
关索斟酌着用词。
“我们的弟兄冲进山谷,他的人才出现。时机刚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他先用弓弩抛射,封锁我们的活动空间。然后盾兵结阵,一步步往前压。
长枪手就跟在盾兵后面,专刺我们的马腹。军队配合得天衣无缝。”
魏延听得入了神。
“他的兵力明明比我们少,可给我的感觉却好像四面八方都是他的人。每一步,都好像被他算到了。”
“我与他交手三十余合,他的枪法精妙至极,我一身力气竟用不出七成。”
“他明明有机会重伤我,却几次都收了手。”
“他似乎不是想杀光我们,他只是想打疼我们,把我们赶走。”
魏延听完关索的汇报,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将计就计,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侧翼埋伏,围三阙一,穷寇莫追……”
魏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他每说一个词,眼里的光就亮一分。
这套组合拳打得太漂亮了!
此人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他猛地停下脚步,断然道。
“绝不可能是马遵!那个蠢货除了守城等死,脑子里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他转向陆逊,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伯言,你怎么看?”
陆逊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
“此人,深谙兵法诡道,且善于揣摩人心。”
“他算准了我们会用诱敌之计,更算准了关索将军必然会往山林之地撤退。”
“最可怕的是他的分寸感。打,是为了震慑我军。放,是为了不与我军结下死仇,为后续的变数留下余地。”
魏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说得好!我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本以为是来炸鱼的,没想到竟钓上来一头麒麟!”
他猛地一拍大腿。
“来人!把斥候队长给我叫来!”
一名斥候队长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单膝跪地。
“将军!”
魏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再问你一遍,天水城内除了马遵这个废物外,还有哪些值得注意的军中人物?”
斥候队长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回答:
“将军,郡中有名有姓的武官,我们都查过了,并无出奇之人啊……”
“废物!”
“一群饭桶!你们的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
魏延指着帐外,厉声喝道。
“再探!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的底细给我查出来!”
“我要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过往,他的一切!”
“诺!”
斥候队长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消息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驿馆内,司马懿正对着一盘残局,凝神长思。
一名幕僚将战报呈上,低声道:“启禀侍中,陇西急报。魏延先锋诱敌,反在天水城下被一支偏师击败,折损近千人。”
司马懿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小胜而已,何足挂齿。”
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轻蔑。
“魏延的镇北骑和飞浒军主力未动,此等小挫,不过是想迷惑我等的烟雾罢了。继续盯住他的主力动向,静观其变。”
幕僚躬身退下。
司马懿看着棋盘,仿佛那上面呈现的不是棋子,而是整个雍凉的战局。
魏延,你的小把戏,骗不了我。
天水城内,此刻却是一片欢腾。
姜维率部凯旋,一战挫败蜀军大胜而归的消息传遍全城。
“姜参军威武!”
“天佑我大魏!天水城有救了!”
原本惶恐不安的军民,士气大振。
太守府的议事厅里。
马遵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他听着堂下众将官对姜维的吹捧,只觉得每个字都无比刺耳。
“府君,伯约此战扬我军威,当为首功啊!”
“是啊!依我看城防大任,当交由姜参军总领!”
马遵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看着那个站在堂下,身姿挺拔接受着所有人赞誉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咳咳!”
马遵重重地咳嗽两声,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姜维面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约真乃我天水之柱石也!此战功不可没!”
“府君谬赞,此非维一人之力,乃三军用命之功。”
姜维不卑不亢的答道。
“说得好!”马遵的音调陡然拔高,“伯约不仅善战,还如此谦逊,实乃国之栋梁!”
“如此奇才,若是折损在沙场之上,岂非我大魏的巨大损失!”
众人脸上的喜色凝固了。
马遵环视一圈,慢悠悠地宣布。
“本府决定,即日起,着姜维留驻太守府,参赞军务!时刻为本府出谋划策!”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这哪里是奖赏!
这是明升暗降,是剥夺兵权!
尹赏和梁绪等人又惊又怒,刚要开口。
却见姜维对着马遵,平静地躬身一礼。
那姿态仿佛接过的不是一道贬黜的命令,而是一份应得的封赏。
“末将,遵命。”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更没有半分不甘。
说完他便转身在无数道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议事厅。
他知道从他献策的那一刻起,这一天就必然会到来。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47章 天水城内藏麒麟,我的目标是姜维!
议事厅的门在姜维身后缓缓合拢,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对于马遵的贬斥,他没有丝毫意外。
与此同时,汉军大营。
魏延的怒火,让整个中军主帐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下达的命令简单粗暴:挖地三尺,也要把天水城里那个会用计的家伙给揪出来!
斥候营的校尉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帐,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命令被迅速分解,传递到每一个潜伏在天水城内外的暗桩耳中。
一时间,天水城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城东的酒肆里,一个满脸风霜的行脚商。
正殷勤地给邻桌一个穿着吏袍的年轻人倒酒。
“这位官爷,来来来,小人敬您一杯。”
行脚商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多亏了咱们马府君英明,还有那位大发神威的将军,才把蜀寇打得屁滚尿流!”
“不然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可就惨了!”
那小吏喝得满脸通红,闻言噗地一声把酒喷了出来。
“狗屁的府君英明!”
小吏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不屑与愤懑。
“那马遵就是个胆小鬼!连城门都不敢出!”
“要不是咱们的参军,这天水城早就不知道什么样了!”
行脚商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倒上一杯酒凑了过去。
“参军?哎哟这位官爷,您给小的说道说道,是哪位将军这么厉害啊?”
“什么将军!”小吏一拍桌子,酒水四溅,“是咱们太守府里的姜维,姜参军!”
他似乎找到了宣泄口,滔滔不绝起来。
“那可是咱们天水的麒麟儿啊!学问好,人品好,用兵更是神了!”
“那天晚上就他一个人,把那魏延的计策猜得一清二楚!”
“出城反击的计策,就是姜参军定的!连在哪埋伏怎么打,都算得明明白白!”
“结果呢?”小吏越说越气,“打了胜仗,功劳全是马府君的!”
“姜参军反而被夺了兵权,关在府里不让出来!你说这天理何在!”
行脚商连连点头附和,眼底却闪过一抹锐光。
他不动声色地将几个关键词,死死记在心里。
夜幕降临,相似的场景在天水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一条条零碎的情报如涓涓细流,通过不同的渠道汇向城外。
汉军大营,中军主帐。
灯火通明。
魏延,陆逊,钟离牧,三人围着舆图一言不发。
帐内的气氛,比白日里更加压抑。
一名斥候队长手捧着一卷用牛皮包裹的卷宗,快步走进帐内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查到了!”
魏延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斥候队长双手将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魏延一把抓过卷宗,展开那份情报。
卷宗的第一行,几个清晰的隶书大字,狠狠撞进他的眼帘。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县人。】
魏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姜维……姜伯约……”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历史的洪流,在这一刻冲破了记忆的堤坝。
那些早已被他尘封在脑海深处的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拼接。
街亭失守后的孤掌难鸣。
诸葛丞相星落五丈原的无奈。
独掌兵权后九伐中原的悲壮。
沓中屯田的最后坚守。
一幅幅画面,一个未来蜀汉最后的擎天玉柱的身影。
与眼前卷宗上那个青年将军的形象,轰然重合。
竟然是他!
竟然是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撞上了他。
魏延本以为自己这次北伐是来和曹真、司马懿斗法。
是为了搅乱雍凉,为后续大军铺路。
他随手选择天水作为演戏的舞台,却做梦都没想到。
这个舞台上,竟然藏着这样一条尚未腾飞的“麒麟”!
“哈哈哈,好啊!”
魏延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惊得外面的亲卫都探头探脑。
陆逊和钟离牧同时看向他。
“将军,何事如此高兴?”
陆逊开口,语气带着询问。
魏延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
陆逊接过,目光落在卷宗之上。
上面详细记载了姜维的生平:
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不好声色犬马,独爱儒学大家郑玄的学问。为人至孝,在郡中颇有贤名。因其父姜冏战死,被郡里体恤任命为中郎,后任天水郡参军。
履历干净简单,甚至有些平淡。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青年文官,却布下了一个反包围的杀局。
让他魏延麾下的精锐折损数百!
“此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智谋韬略。”
陆逊看完,也不禁发出一声赞叹。
“且观其生平,品行端正不慕荣利,确是一块未经雕琢的良才美玉!”
魏延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灼灼地盯着陆逊。
“伯言,你说错了。”
“他不是良才美玉!”
“他是能支撑起我大汉未来三十年的,擎天玉柱!”
“这个姜维比十座天水城,比整个陇西五郡都更有价值!”
“此番北伐最大的收获,或许不是打下长安,也不是收复雍凉,而是此子!”
魏延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天水”那两个字上。
那里不再是一个需要绕过的障碍,不再是一个引诱曹魏主力的棋子。
那里成了一座必须打开的宝库!
佯攻?演戏?引蛇出洞?
那些计划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魏延的心中,一个全新的计划瞬间成型。
收服姜维!
“来人啊!”魏延断然喝道。
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传我将令!”
魏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佯攻计划,全部中止!”
“全军原地休整,封锁天水城通往外界的一切道路!”
“从这一刻起,我军唯一的也是最终的目标……”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舆图上“天水”的位置。
“计取麒麟儿,姜维!”
钟离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看着魏延那副志在必得的疯狂模样,又看了看陆逊。
陆逊对着魏延,躬身一揖。
“将军英明。”
魏延的目光穿透帐幕,望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孤城。
姜伯约,你等着。
我魏延,来收你了!
第348章 隔空斗法!
翌日。
天水城上的守军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迎接又一日的叫骂与骚扰。
然而,预想中的蜀军并未出现。
只有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在旷野上滚动。
“咚!咚!咚!”
战鼓声再次擂响,雄浑而富有节奏。
城楼上,马遵一夜惊魂未定。
他听到鼓声手脚一阵发软,下意识抓住了旁边的城垛。
“来了!蜀寇们又来了!”
他颤抖着声音,伸出手指着城外。
只见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汉军如潮水般涌来。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叫嚣。
数千名汉军步卒在一名将领的旗语指挥下,迅速散开排列成一个狭长的阵型。
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长蛇,遥遥指向天水城。
一字长蛇阵。
最基础,也最考验军队调度能力的行军阵法。
马遵根本看不懂阵法,他只觉得那条“长蛇”的“蛇头”。
正对着自己,吐着冰冷的信子。
“魏延,他这是要做什么?”
“摆个阵势吓唬人吗?”
他身边的几名文官武将也是一脸茫然,窃窃私语。
唯有姜维,一言不发。
他站在城楼的最前端凭栏而立。
目光死死锁定着城下那条流动的长龙。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他能看出来,这并非简单的示威。
长蛇阵首尾狭长,利于快速行军与穿插,但极易被拦腰截断。
可城下汉军的队列之间,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盾兵、枪兵、弓弩手的位置错落有致。
一旦有敌军冲击阵中,两翼的士兵能立刻回缩。
形成两个坚固的圆阵,将敌人反包围在内。
此阵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就在城头众人猜测不定之时,汉军的阵型又动了。
令旗挥舞。
那条“长蛇”的蛇头与蛇尾开始向中间靠拢。
阵型迅速收缩,随即向两侧延展开来。
不过片刻功夫,一条长蛇便化作了两条并驾齐驱的短龙。
二龙出水阵!
攻守兼备,变化多端。
城头之上,一片哗然。
“这......这魏延他娘的又是唱得哪一出?!”
“魏延匹夫,故弄玄虚!”
马遵气得跺脚,仿佛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姜维却看得如痴如醉。
他仿佛看到一位绝顶的棋手,正在他面前从容不迫地展示着棋盘上的万千变化。
每一个阵型的演变都如行云流水,毫无凝滞之感。
这背后,是那位主帅对军队掌控力的绝对自信。
城外,汉军中军。
魏延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他的视野里,只有一个身影。
那个站在城头身姿挺拔如松,一动不动盯着他阵法的年轻人。
“看到了吗,伯言。”魏延对身旁的陆逊说道,“那小子,上钩了。”
陆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点头。
“将军此举,可谓奇货可居。”
“不,我这不是在待价而沽。”
“我是在告诉他,他该站在哪里。”
话音刚落,魏延对身旁的传令兵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变阵!天覆地载!”
鼓声再变!
城下汉军的两个方阵迅速融合,化作一个巨大的方形军阵。
军阵外围是厚重的盾墙,枪林如刺猬的尖刺从盾牌缝隙中伸出。
而阵心处,弓弩手已经引弓待发。
这是一个纯粹的防御阵型,稳如泰山。
但就在阵法成型的一瞬间,魏延再次下令。
“左翼后撤三步,枪兵换位!”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动。
一个在庞大的军阵之中,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变动。
然而就是这个变动,让原本固若金汤的阵型,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一个足以让骑兵撕开整个防线的口子。
魏延的目光透过城墙,牢牢锁定了姜维。
他在等,等一个回应。
城楼上,姜维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看出了那个破绽。
那处破绽是如此的精巧,又如此的致命。
就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上,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它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城外的那个人,在考他!
一股热血,从姜维的胸口直冲头顶。
这不是羞辱,这是同道之间的切磋!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名负责旗语的校尉沉声下令。
“传令!”
“令旗变!左三,右五,中悬!”
那校尉一愣,不明所以。
这并非军中通行的任何一种旗语。
“执行命令!”
姜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校尉不敢多问,立刻指挥旗手按照姜维的指令挥动令旗。
城楼上,几面代表着魏军指挥系统的旗帜。
开始以一种古怪而无序的方式摆动起来。
马遵看得目瞪口呆。
“伯约,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胡乱挥舞旗帜,是何道理?”
姜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数十丈的距离。
与城下望楼上的那道身影,在空中交汇。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能看懂。
汉军阵中。
陆逊看着城头那奇怪的旗语,陷入了沉思。
“左三,右五,中悬……”
他反复揣摩着其中的含义。
片刻之后,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左翼骑兵佯攻,吸引其三成兵力。”
“右翼步卒强突,撕开其五成防御。”
“中军主力悬而不发,待其阵乱,一击致命!”
陆逊看向魏延,眼中满是赞叹。
“将军,他看破了,而且还给出了一个破解之法。”
魏延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姜伯约!”
“传令!收回破绽,变阵!八门金锁!”
城下的汉军大阵,再一次剧烈地变动起来。
生、伤、休、杜、景、死、惊、开。
八个小阵环环相扣,彼此呼应。
构成了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凶险的复合型军阵。
这一次,姜维沉默了。
他站在城头,从日上三竿一直站到日薄西山。
他就那么看着城下的汉军。
一次又一次地变换着那些只存在于兵书上的古老阵法。
甚至有些阵法,连他都只是闻所未闻。
城外的汉军,仿佛变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老师。
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给他上了一堂闻所未闻的兵法课。
而城楼上的马遵,早已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不耐烦。
最后干脆回府休息去了。
在他看来魏延就是个疯子,在城下白白消耗士卒的体力。
夕阳西下,汉军终于鸣金收兵。
城楼上,只剩下姜维孤零零的身影。
他的身体未动,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魏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深夜。
汉军大营,中军主帐。
关索再也憋不住了。
他冲到魏延面前,满脸都是想不通。
“姐夫!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咱们几千弟兄在城下晒了一天太阳,就为了摆几个阵法给那小子看?”
“你这......你这不等于是在教他怎么跟我们打仗吗?”
魏延端起一碗水,一饮而尽。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一脸急切的关索笑了。
“维之,你说一块上好的璞玉,是应该让它蒙尘,还是应该找个最高明的玉匠,将它雕琢成器?”
关索一愣,没明白魏延的话。
“我,不是在教他兵法。”
魏延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天水城的位置。
“我是在告诉他姜维,跟着马遵那种蠢货,跟着曹魏那些只知道因循守旧的庸才,他一辈子也看不到真正的天地!”
“我是在告诉他,他这只麒麟,不应该困在天水这个小池塘里!”
“我是在告诉他,我大汉,才是他应该翱翔的九天!”
关索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姐夫。
他终于明白,这场持续了一整天的无声斗法。
不是攻城,也不是示威。
这是天底下最霸道,最直接的招揽。
魏延是在用绝对的实力告诉那个叫姜维的年轻人。
跟我走,我能给你一个你无法想象的未来。
第349章 奇袭冀县,以其母为质!
关索看着自家姐夫那副志在必得的疯狂模样。
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他挠着头,满脸都是困惑:“姐夫,我还是不懂!咱们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招降一个曹魏的小小参军?”
“你真以为此人,只是一介小小参军?”
魏延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关索面前目光灼灼。
“维之,你给我记住!一座城池的得失,一次战役的胜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唯有人才,才是我大汉复兴的根基!”
“这个姜维,他可不是普通的参军。他是一块能撑起我大汉未来三十年江山的擎天玉柱!”
“此等人物,别说折损区区千把人,就算是用一座长安城来换,我也心甘情愿的去换!”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帐内每个人的心头。
陆逊和钟离牧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他们能感受到魏延身上那股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魏延不再理会关索的震惊,他回到主位坐下。
“伯言,子干,都坐。”
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魏延目光扫过二人,开门见山:“我意已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姜伯约,收入我大汉麾下!”
陆逊拱手,神情严肃地开口。
“将军,职下这几日也在思索此事。姜维此人智谋过人,善于揣摩人心。”
“昨日的隔空斗法,他不仅看懂了将军的意图,甚至还能给出破解之法,可见其兵法造诣远超常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更难得的是,此人忠于职守。”
他效忠的不是那个多疑寡恩的马遵,也不是日薄西山的曹魏,而是他身为天水参军的这份职责。”
“所以常规的说降,他绝不会应。”
若我等强逼,以其刚直性格只会与我军死战到底,玉石俱焚。也绝不会行背主之事!”
陆逊的话,给帐内火热的气氛浇上了一盆冷水。
一个如此完美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弱点?
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又该如何去降服?
魏延的眉头也锁了起来,陆逊的分析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关索,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案上那份关于姜维的卷宗。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扫来扫去。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眼睛猛地一亮,伸出手指点在卷宗的某处。
“姐夫!伯言先生!你们看这里!”
魏延和陆逊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就连一向古井无波的钟离牧,也投来了视线。
关索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卷宗上的一行字上。
“姜维至孝,与母居于冀县。”
“常规法子不行,那咱们就用非常之法!”
关索的脸上露出与他年纪不符的狡黠笑容。
“此人最大的优点,或许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至孝……”
魏延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光芒重新燃起。
陆逊看着那行字,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已然猜到了关索想说什么。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钟离牧忽然开口了:“将军,咱们不妨双管齐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平日里惜字如金的少年身上。
钟离牧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其一,我等可派一支奇兵,绕道奇袭姜维母亲所在的冀县。”
他的手指点在了“冀县”的位置。
“我军可派飞浒军精锐昼伏夜出,绕过曹军重兵布防的上邽,沿山间小道直插冀县。此计务求神速,攻其不备。”
“到了冀县,只围不攻。切断冀县与天水的一切音讯。姜维闻母受困,心必大乱。”
“或可以此为饵,引诱其出城救援冀县!”
帐内一片死寂。
关索听得眼睛发直,这计策,狠!
钟离牧没有停下,他的手指又移回了天水城。
“其二,伪造降信。寻一模仿笔迹之高手,以姜维之名书写一封投诚我军的密信。”
“信中详述献城之策,而后想办法让这封信,无意间落入马遵手中。”
这计策一出,连魏延都感到一阵寒意。
这是要彻底断了姜维的根!
钟离继续则说着第三步。
“其三,散播谣言。命令潜伏在天水城中的所有暗桩,同时散布消息。”
“就说冀县已为我军所破,姜维已暗中归降,不日将献城投诚。”
“马遵本就忌惮姜维之才,又生性多疑。双管齐下,物证、人言俱在,他没有理由不信。”
“届时,姜维在天水城中,便是有口莫辩的叛徒。”
“后路被断,忠义无存,慈母受困,他除了归降我军,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钟离牧说完退回原位,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布下毒计的人,根本不是他。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关索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方向。
没想到钟离牧这个闷葫芦,直接就规划出了一条通往地狱的绝路。
“子干此计,环环相扣,确实毒辣。”陆逊终于开口,眉头紧锁,“只是以其母为质,恐有伤道义,非君子所为。”
陆逊终究是儒将出身,对此等阴狠手段心有不忍。
但他也明白,如今不是讲究君子风度的时候。
魏延一拍大腿,从座位上豁然站起。
他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狠厉。
“好!好一个天罗地网!”
“对付麒麟儿,就得布下这等天罗地网,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走到陆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言,我知道你的顾虑。但这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
“为了大汉,我魏延不介意背上任何骂名!”
“传令!”
魏延转身,厉声喝道。
一名亲卫自帐外冲入,单膝跪地。
“立刻集结飞浒军!”
“此战,不为攻城!”
“只为缚这头麒麟!”
第350章 姜参军,该拜师了!
魏延不再多言,锐利的目光在帐内扫过。
“子干!”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静水。
“末将在!”
钟离牧应声出列。
魏延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冀县”的位置。
“此计既是由你提出,那便由你亲自前去执行!”
“我命你,率三千飞浒军,即刻出发。”
“轻装简行,昼伏夜出,绕过上邽曹军的防线,从这条山间小道直插冀县。”
“此计,只求一个快字。我要你在天水城里的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冀县给我团团围住!”
“记住,只围不攻。不得与城中守军做任何纠缠。更重要的是……”
“城中,住着姜维的母亲。任何人,不得惊扰老夫人分毫!”
“我要的是一头心甘情愿为我大汉效力的麒麟,你可明白?”
钟离牧的眼神动了一下,那是他今晚唯一的情绪波动。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对着魏延躬身一揖。
“末将领命!”
钟离牧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帐帘掀起又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对钟离牧而言,执行魏延的命令就是天职。
帐内,陆逊和关索看着钟离牧离去的方向,都沉默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太狠。
魏延却没有停下,他转向身侧一名亲卫。
“去,把军中笔迹最好的文书,给我叫来。”
很快,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文书被带进帐内。
“下官见过将军……唤,唤小人何事?”
魏延将一卷斥候从天水城内弄来的,据说是姜维亲笔书写的公文拓本,扔到文书面前。
“照着这个笔迹,替我写一封信。”
文书捡起拓本,只看了一眼便知其难度。
那字迹风骨卓然,笔力雄健,绝非凡品。
魏延没有管他的为难,开始口述信中内容。
“天水太守马遵,此人嫉贤妒能,非明主也。维久慕大汉天威,更敬大汉天子神武。”
“今愿弃暗投明,献天水城以为晋身之阶。约定三日之后夜半三更,维自开西门以火光为号,迎将军大军入城……”
魏延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文书一边听一边手腕悬空,在竹简上奋笔疾书。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滴落在地。
一封信写完,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魏延拿过竹简,与那份拓本仔细比对。
“干得不错!这笔迹,太像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竹简小心翼翼地卷好。
“来人呐!”
一名身形矫健的亲卫走进帐内,单膝跪地。
魏延将竹简递给他:“这东西,交给你。”。
“我要它在三天之内,安安稳稳地出现在马遵的桌案上!”
亲卫接过竹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遵命!小的保证让咱们的马府君,亲手拆开这封信!”
他领命而去。
毒计一环扣一环,关索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提出的那个方向。
被姐夫和钟离牧这两个人,变成了一条何等阴狠的计策。
魏延做完这一切,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天水城的轮廓。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帐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传令全军。”
“从明日起,在城下对峙之时,不必再骂马遵是缩头乌龟了。”
关索下意识地问:“那……那骂什么?”
“什么都别骂。”魏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就问。”
“问城上的魏军,他们的姜参军,是否已经学会了我魏延教他的阵法。”
“问他们,姜参军习了阵法,该不该叫我魏延一声恩师?”
“问他们,姜参军既然做了我魏延的弟子,日后能在我大汉封个什么官?”
“要笑着问,要替他们高兴地问!问得越大声越好!”
“要让天水城里每一个士卒,每一个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要让我们的马府君,听得明明白白!”
命令下达。
整座汉军大营,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夜色深处。
三千飞浒军的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汇入连绵的群山之中消失不见。
他们的甲胄都用软布包裹,马蹄也裹上了厚毡,行进间只有风声没有半点杂音。
另一个方向,那名亲卫换上了一身樵夫的破烂衣裳,脸上抹着锅底灰。
他背着一捆柴哼着小调,朝着一处曹魏巡逻队必经的山路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轻松,眼角的余光却时刻警惕着四周。
黎明时分。
当天水城头的守军,再一次看到城下列阵的汉军时。
他们惊讶地发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没有了震天的战鼓,也没有了污言秽语的叫骂。
汉军的阵列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一个嗓门奇大的汉军校尉,扯着嗓子冲城头喊道:
“喂!城上的兄弟们!恭喜啊!听说你们的姜参军马上就要弃暗投明,投奔我们大汉了!”
“是啊是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听说姜参军已经学会咱魏将军这几日演示的阵法,已经准备前来拜师了!”
“你们还守个什么劲儿啊!赶紧开城门,跟着姜参军一起过来,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的!”
这些话语如同一颗颗石子,投入天水城这潭本就浑浊的死水之中。
城头的魏军士卒们面面相觑。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疑惑和猜忌。
高处的望楼上。
陆逊站在魏延身侧,看着下方汉军士卒们卖力的“表演”。
又看了看远处那座沉默的孤城,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此计,阳谋、阴谋、毒谋,三管齐下。”
“冀县之围,让姜维心乱;伪造之信,让马遵生疑。”
“这满城流言,则是要彻底断绝他与同袍之间的信任。”
“一张天罗地网,已然撒下。那位天水麒麟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恐怕也难辨真假,插翅难飞了。”
魏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更远方的冀县方向。
那里钟离牧的飞浒军,应该已经快要到位了。
那封足以致命的信,也应该快要“送”到马遵的手上了。
他知道当这张大网收紧之时,那个名为姜维的青年。
将面临他人生中最痛苦最黑暗,也是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我可不管他承不承受得住!”
魏延终于开口,语气冰冷而决绝。
“为了大汉,姜维这头麒麟儿,我必须得到他!”
第351章 麒麟泣血,跪求出兵救母!
三日后。
天水城,太守府。
马遵在厅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吱嘎作响。
他派往上邽和长安的求援信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城外的汉军不再叫骂,也不再变幻阵型。
他们就那么驻扎在城外,每日操练喊声震天。
但那些喊声,却比最恶毒的咒骂更让马遵心惊肉跳。
“姜参军速来拜师,我大汉保你拜将封侯!”
“麒麟儿弃暗投明,就在今日!”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了天水城每一个人的心里。
最初城中军民还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是蜀寇的离间之计。
可随着时间推移,城中守军的眼神变了。
他们看向姜维的眼神,从敬佩变成了躲闪,最后化作了猜疑与戒备。
一名心腹幕僚快步走入,脸色难看。
“府君!”
“城东的粮仓守卫,昨夜又抓了几个散布谣言的,说的还是那些话!”
马遵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住幕僚的衣领:“援军呢!长安大将军的援军到哪里了?!”
幕僚的声音都在发颤:“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我们派出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马遵松开手,身体一晃颓然坐倒在主位上。
他虽然才能平庸,但不是傻子。
城外大军围而不攻,城内谣言四起。
派往外界的信使全部失联。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天水城彻底罩住。
而这张网的中心,似乎就是那个让他又敬又怕的姜维。
就在此时,姜维从厅外走了进来。
他依旧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这几日他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背后那如芒在背的目光。
同僚的疏远士卒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
姜维躬身行礼:“维,参见府君。”
马遵抬起头,看着这张曾经让他倚为长城的年轻脸庞,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他的眼神里再无半分信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猜忌。
“伯约来了。”马遵的声音干涩,“城外蜀寇,今日可有异动?”
姜维答道:“回府君,蜀寇依旧按兵不动,每日只在营中操练。”
“倒是我军士气…因流言而有些不稳。”
马遵冷笑一声:“不稳?何止是不稳!本府看是有些人的心,已经不在天水城里了!”
姜维的身体一僵,他听出了马遵话里的尖刺。
他正要开口辩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从府外传来。
“报!府君,紧急军情!”
一名守城校尉连滚带爬地冲进议事厅,脸上满是惊恐。
“启禀府君!城外来了一个从冀县方向逃来的难民,说有天大的事要报!”
冀县!
姜维大脑嗡的一声,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冲上心头。
那里,住着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立刻带他上来!”马遵厉声喝道。
很快,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汉子被带了上来。
他一看到马遵,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府君!姜参军!大事不好了!冀县……冀县被蜀军给围了!”
姜维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抓住那难民的肩膀,双目赤红。
“你说什么?!冀县被围?是哪支部队!有多少人?我母亲!我母亲现在何处?!”
他的力气极大,捏得那难民龇牙咧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难民被他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回答:“是一支打着魏字旗号的蜀军,不知道有多少人,突然就出现在城外把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他们没有攻城。”
难民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姜维,又飞快地低下头。
“蜀军在城外喊话,说他们之所以围城,是因为姜参军您之前大破汉军,让他们颜面尽失!”
“他们说要用老夫人的性命,一雪前耻!”
“一雪前耻……”
这四个字像四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姜维的脑海。
他松开手,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然后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全都明白了!
城外魏延的隔空斗法,是阳谋是招揽!
城内的满城流言,是阴谋是离间!
这是一个针对他布下的,环环相扣让他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魏延匹夫!”他死死咬住牙关。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狂怒,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冷静与理智。
“府君!”
姜维猛地转身,双膝跪倒在马遵面前声嘶力竭。
“末将恳请府君,发我三千兵马!末将要回援冀县!去救我母亲!”
他此生,从未如此失态。
那个自信满满、沉稳如山的天水麒麟儿。
在这一刻,只是一个心急如焚的儿子。
马遵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姜维。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讥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姜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遵冷笑着:“回援冀县?伯约啊伯约,你当本府是三岁孩童吗?”
“眼下蜀军主力兵临城下,你在这个时候要兵出城,到底是何用意?”
“你莫非是想借本府的兵,出城去投那魏延吧?!”
一句话,让姜维浑身冰凉。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马遵那张写满猜忌与恶意的脸。
他想解释,他想辩白。
可是在对方那认定了他是叛徒的眼神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马遵直起身脸上再无任何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敌意。
他不给姜维任何开口的机会,猛地一挥手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
两名甲士立刻冲了进来。
“姜维通敌之心昭然若揭!意图骗取兵马,叛国投敌!”
“即刻起,将其软禁于府中!”
“没有本府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出府半步!”
命令下达。
那两名甲士一左一右,上前架住了姜维的胳膊。
姜维没有反抗。
他的身体僵硬,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瞬间被抽空。
他被拖拽着向外走去,目光死死盯着马遵。
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愤怒,慢慢化作了彻骨的冰冷与死寂。
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绝望。
外无援兵,上司猜忌,同袍疏远,慈母被围。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府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光明。
姜维被甲士押回自己的府邸。
数十名手持兵刃的士卒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他站在院中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第352章 吴郡陆逊,单骑叩关
汉军大营。
一份由细作传出的密报,被送到了魏延的案前。
魏延展开竹简,视线在上面飞快扫过。
“姜维被软禁……”
“马遵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看完,将竹简随手扔进火盆。
魏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天水城的方向。
那张他亲手编织的大网,已经收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里面的那头麒麟,正在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利爪已钝,尖牙已折,只剩下满心的绝望与不甘。
“火候,差不多了。”魏延低声自语。
他转身,看向帐内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
“伯言,是时候了!”
“这最后的临门一脚,非你莫属。”
陆逊微微颔首,他什么都没问。
他明白自己的任务。
帐内的亲卫为他取来一套干净的衣服。
不是甲胄,而是一身素雅的儒袍。
陆逊从容地换上褪去一身戎装,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吴郡指点江山的儒雅君子。
他没有带任何兵卒,也没有佩戴任何武器。
只身一人牵过一匹战马,走出了大营。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天水城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城上的魏军士卒一夜未眠,个个神情紧张眼窝深陷。
这些天发生的事,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士气。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哨兵揉了揉眼睛,指向城外。
“快看啊!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薄雾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骑着一匹马。
不疾不徐地向城墙靠近。
孤身一人。
来人勒住马缰,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抬头仰望城楼。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传遍了整个城头。
“在下吴郡陆逊,奉大汉魏将军之命,前来求见天水参军姜伯约!”
城楼之上,一片哗然。
“陆逊?!”
“哪个陆逊?”
“就是那个……曾经的东吴大都督陆逊?!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降了汉军吗?他来做什么?!”
这个名字对于雍凉的魏军来说,或许没有魏延那么如雷贯耳。
但对于军中将领而言,却代表着另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那是在另一个战场上,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消息飞快地传到了太守府。
马遵听到“陆逊”二字,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吴郡陆伯言?!他来天水做什么!”
“魏延派他来是想干什么?劝降?还是又有什么诡计?”
马遵在厅内乱转,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肥鼠。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他声色俱厉地喊道。
一名幕僚赶紧上前劝阻:“府君万万不可啊!陆逊乃江东大族出身,名满天下。”
“何况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若我等无故射杀这陆逊,传出去必为天下士人所不齿啊!”
马遵六神无主地吼道:“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让他这样在城下站着?”。
他心里害怕,害怕这是魏延的又一出计策。
他已经怕了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就在马遵惊疑不定之时。
被软禁的姜维府邸,也得到了消息。
一名看守他的甲士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将此事告诉了他。
“姜参军,城外来了个叫陆逊的,点名要见你呢!”
姜维原本如石像般僵立在院中的身体,猛地一颤。
陆逊!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他缓缓转过头,双目之中燃起了一点骇人的光。
那是绝境之中,看到一丝微光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母亲!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问清母亲的安危!
“给我让开!我要去见马府君!”
姜维低吼一声,一把推开身前的甲士大步向外冲去。
院外的守军想要阻拦,却被他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所慑。
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姜维冲出府邸,一路奔向太守府。
当他带着一身风尘与憔悴出现在议事厅时,马遵正和一众属官束手无策。
“参见府君!”
姜维冲到马遵面前,没有半分迟疑双膝重重跪下。
“维,恳请府君,就让我去与他陆逊一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为其他,只为问清我母亲之安危!”
马遵看着跪在地上,面容憔悴却眼神执拗的姜维。
他的心中猜忌更甚。
“见陆逊?姜维,你莫非是想借此机会,与那陆逊一同走了不成?”
姜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请府君明察!姜维之心,日月可鉴!”
“维若想走,何须等到今日!维若想降,又何须受这满城流言之苦!”
“维只想知道,我母亲是生是死!”
他的声音,字字泣血。
厅内众人,无不动容。
马遵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这时主簿尹赏眼珠一转,走上前对着马遵拱手道:
“府君,属下以为,何不让伯约前去一试?”
“一来,可让伯约劝说魏延退兵,若能成功,此乃是府君天大的功劳,长安的大将军必会重赏!”
“二来,也让伯约问清其母安危,全了府君您体恤下属的美名,可安军心!”
“三来……”
尹赏看了一眼姜维,声音更低:“也可借此试探,他究竟有无二心。若他真的一去不回,我等也好早做准备!”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马遵的心坎里。
既给了他台阶,又满足了他的猜忌。
马遵沉吟片刻终于一摆手,做出一个宽宏大量的姿态。
“也罢!”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姜维。
“伯约之心,本府岂会不知。既然你一心为母,本府便允了你!”
“去吧!去问清楚!也让城中那些嚼舌根的人都看看,你姜伯约依然是我大魏的忠臣!”
姜维没有谢恩。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马遵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天水城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
城门洞开,姜维走了出来。
几日未曾打理的胡茬,让他显得格外憔悴。
他一步步走过吊桥,走向那个在城下从容等候的儒雅身影。
陆逊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没有催促,也没有言语。
仿佛他早已算到,姜维一定会出来。
也仿佛,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一个是陷入罗网,忠孝两难全的绝境麒麟儿。
一个是奉命前来,执掌攻心之术的白衣儒将。
两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风,停了。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第353章 三问麒麟儿
风停了。
整个天水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城楼之上,马遵和一众魏军将士伸长了脖子。
都死死盯着城下的那两个身影。
姜维一步步走近,停在陆逊身前十步之外。
他身上的甲胄落满灰尘,几日未曾打理的胡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拱手对着眼前这个白衣儒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维,久闻吴郡陆伯言之大名,不知伯言先生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陆逊看着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同样还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迫。
“逊素闻天水郡有一麒麟儿,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逊今日此来,非为见教。”
“只为替我家魏将军,给伯约解惑。”
替魏延给我解惑?
姜维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礼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什么言辞。
脑子里只剩下那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念头。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敢问伯言先生,我母亲她!她现在如何?!”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锁住陆逊的脸,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陆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伯约尽管放心,老夫人她一切安好!”
陆逊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我家将军已下死令,奇袭冀县之部不得惊扰城中任何百姓,更不得伤老夫人一根毫毛!”
姜维一愣,心中升起一股荒谬之感。
他正要开口怒斥对方的卑劣行径。
陆逊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了下去。
“伯约,你或许以为这是胁迫,是阴谋。”
陆逊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你错了,这是我家将军的阳谋!”
“我家将军说了,他要与你争,但要争得堂堂正正!”
“冀县之围,只是为了让你我,能有今日这般公平对话的机会。”
“否则伯约你此刻怕是还被困于府邸,连这天水城门都出不来吧?”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姜维心口。
愤怒,憋屈,悲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如果不是冀县被围,他连出来见陆逊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把最阴狠的手段,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反而让他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发泄。
他就像一个被捆住了手脚的勇士,空有一身力气。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用最优雅的姿态,一步步将他逼入深渊。
陆逊看着姜维那张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的面孔。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伯约,你空有一身经天纬地之才,奈何,所托非人啊。”
姜维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陆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也传到了城楼之上每一个魏军将领的耳中。
“我且问你,天水太守马遵,此人嫉贤妒能,昏庸无能。”
“在你大破汉军之后,他对你是倚重,还是忌惮?在你身陷流言之时,他对你是信任,还是猜疑?”
“此等人物,可为明主乎?”
姜维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我再问你,坐镇长安的曹真,虽为宗室却非雄主。”
“今日你立下不世之功,明日这功劳便会成为他猜忌你的根源。雍凉之地皆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此等上官,可信你忠乎?”
姜维的身体晃了一晃,脸色苍白如纸。
这些话正是他这几日夜不能寐,反复思量的梦魇!
陆逊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最后问你!曹魏朝堂,世家林立,党同伐异!”
“你姜维出身寒门,既无显赫家世,又无党羽奥援。纵然你才高八斗功盖当世,在那朝堂之上可能容你施展心中抱负?”
“姜伯约,这曹魏,可有你的容身之地?!”
“可容你胸中之志乎?!”
陆逊的最后一句如同晴天霹雳,在姜维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紧紧握住拳头。
无法反驳,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因为陆逊说的,全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看着几乎要站立不稳的姜维。
陆逊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旧平稳。
他知道对付姜维这等人物,心软就是失败。
“我家将军对你神交已久,视你为国士,而非一将之才。”
陆逊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若你愿归大汉,助陛下兴复汉室,匡扶天下。”
“他日北伐功成,史书之上你姜伯约之名,将与卫、霍并列,光耀千秋!”
“此等不世之功业,岂是为曹贼守此一隅之地,受庸人猜忌可比?”
兴复汉室,匡扶天下……
这八个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姜维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他自幼熟读圣贤书,所学所思。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建功立业,名留青史吗?
陆逊看着他眼中燃起的光,知道时机已到。
他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系着丝绳的竹简。
“我家将军知伯约心中仍有死结,特有亲笔书信一封,请伯约一观。”
他双手捧着竹简,递了过去。
“信中言语皆为肺腑。伯约看完后是战是降,我家将军悉听尊便。”
姜维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卷竹简上。
仿佛那不是一卷书信,而是一团能焚尽一切的烈火。
他伸出手,手臂在微微颤抖。
城楼之上,马遵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姜维他要干什么!他要接信了!”
终于姜维的手,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竹简。
他接过了信。
就在他握住竹简的那一刻,那只因为愤怒与挣扎而死死攥紧的拳头。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无声地松动了一丝。
第354章 璞玉蒙尘,非玉之罪!
姜维接过了那卷竹简,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对着陆逊再次拱手拜别,然后转身。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他一步一步,走回那座隔绝了希望的孤城天水。
沉重的吊桥再次升起,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陆逊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城门,白衣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牵过马缰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返回大营。
回到被软禁的府邸,姜维挥退了所有看守的甲士。
他独自一人走进书房,关上房门。
小院里,那些监视的目光如影随形。
房内,孤灯如豆。
他坐到案前,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展开了那卷竹简。
魏延的信中没有威逼,也没有利诱。
竹简上的字迹,与之前伪造他笔迹的拓本如出一辙。
风骨卓然,力透纸背。
“曹魏朝堂为世家把持,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伯约纵有擎天之才,亦不过是其手中棋子,为世家门阀冲锋陷阵之利刃。功成则弃,功高则疑,此非虚言。”
“我大汉天子求贤若渴。兴复汉室非为刘氏一家之私,乃为重塑朗朗乾坤。使天下英才有出头之日,使万千百姓有安生之所。若功成,人人皆可凭才华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姜维的呼吸变得粗重。
魏延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的目光移到信的末尾。
“璞玉蒙尘,非玉之罪也!我魏延在九天之上等着你!”
“是敌是友,由你姜伯约自己抉择!”
竹简从姜维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僵坐着,双眼死死盯着那摇曳的烛火。
烛火在他瞳孔中跳跃,燃烧。
一夜无话。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亮姜维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时。
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决意。
他决定要战!
不是为了马遵,也不是为了曹魏。
是为他自己,为冀县城中的母亲,杀出一条血路!
姜维猛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竹简,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
“给我让开!我有要事去见府君!”
他一声低吼,推开门外阻拦的甲士,径直冲出府邸。
天水太守府,议事厅内。
马遵正与一众幕僚唉声叹气,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姜维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他没有丝毫停顿,在厅堂中央双膝跪倒。
双手将魏延的亲笔信高高举过头顶。
“维,参见府君!”
“维,已有破敌之策!”
马遵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伯约......你此言何意啊?!”
“维愿诈降!以身为饵,为府君诱杀魏延匹夫!”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马遵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竹简飞快看完,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姜维抬起头眼神亮得骇人,他语速极快声音却无比清晰。
“启禀府君!魏延此人狂悖自负,如今又以为我已是笼中之鸟,他定会疏于防备!”
“维愿修书一封,诈称献出上邽城,以迎其大军入驻!”
“上邽城坚池深,粮草充足,魏延必信以为真,亲率主力前往,以为大功告成!”
“届时,请府君尽起天水精锐星夜兼程,提前潜入上邽城内设下埋伏!”
“维则领一支兵马,出城佯装接应魏延。待其主力入瓮,维于后方断其归路,府君则率大军从城中杀出!”
“届时前后夹击,魏延狗贼插翅难飞矣!天水之围,一战可解!”
姜维这一套计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妙啊!姜参军此计甚妙!”
“若果真如此,魏延狗贼必授首上邽城下!”
厅内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兴奋议论。
马遵也是听得怦然心动。
若此计真能成功,那擒杀魏延的首功,便牢牢攥在他自己手里!
可他看着地上神情激愤的姜维,心中的猜忌却像毒蛇一样挥之不去。
“此计虽妙……但本府,如何能信你?”
姜维眼中闪过一抹悲凉,他没有辩解只是重重叩首。
“维之心,苍天可证!日月可鉴!若有二心,叫我姜维不得好死,遗臭万年!”
主簿尹赏眼珠一转,连忙上前在马遵耳边低语。
“府君,此乃天赐良机啊!伯约所言不假,若真能功成,则府君之名必将震动朝堂!日后陛下必将厚赏重用!”
他又看了一眼姜维,声音压得更低。
“再者,我等可拨他一千兵马,但军中校尉都尉皆换上府君您的心腹之人。”
“他若真降,那些人便可当场将他斩杀!他若真心为饵,府君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如何,府君您都稳赚不赔!”
马遵脸上的疑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的贪婪。
他大步上前亲手扶起姜维,脸上挤出感动的神情。
“好!好!伯约忠勇之心,本府岂能不知!”
“本府就信你一次!便依你之计行事!”
计划敲定。
马遵命人取来笔墨竹简。
姜维跪坐在案前,提笔挥毫。
一封情真意切悔恨交加的“降书”,一挥而就。
信中他痛斥马遵的猜忌,言明自己走投无路,愿献上邽城。
只求在大汉获得一条生路,并保全老母亲的性命。
一名心腹校尉被选中,带着降书快马加鞭送往城外。
姜维站上天水城的城楼,北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袍。
他遥望着远处汉军的营寨,看着那名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眼神复杂,深不见底。
这一场赌局,赌上的是他和母亲的性命。
更是他自己的未来。
……
汉军大营,中军主帐。
魏延接过那封来自天水的降书,展开一看。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啊!好一个天水麒麟儿!他终究还是个识时务者啊!”
他将竹简狠狠拍在案上,对着帐内诸将高声喝令。
“传令全军!即刻整备!”
“明日一早开拔,去迎接我们大汉未来的国之栋梁!”
帐内,关索等人一片欢呼,摩拳擦掌。
然而站在魏延身侧的陆逊,在所有人的狂喜之中。
他看着那封降书,眉头却微不可查地轻轻一皱。
第355章 降书?这分明是战书!
汉军大帐之内,欢腾之声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将军威武!”
“天水已是我等囊中之物!”
关索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凑到魏延身边,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的激动:
“姐夫!这姜维一来,咱们北伐可就如虎添翼了!”
“依我看,陛下至少得给他封个将军,再赏个亭侯!咱们得赶紧在汉中给他备下一座大宅子!”
“姐夫,你说咱们是不是还得准备个八抬大轿,再去接他啊?”
帐内诸将纷纷附和,开始热烈讨论着姜维归降后的种种安排。
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功告成,即将兵不血刃拿下雍凉重镇的喜悦之中。
魏延享受着这胜利的氛围,嘴角的笑意愈发张扬。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里。
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如同一瓢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陆逊从魏延身侧走出一步,对着魏延微微拱手:“启禀将军。此事,是否太过顺利了?”
帐内喧嚣的声浪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身着儒袍,永远从容不迫的征北将军府长史。
一名性急的校尉忍不住开口:“陆长史何出此言?姜维如今已如笼中之鸟,他除了投降我大汉还能如何?”
关索也附和道:“正是如此!姜维被马遵猜忌,眼下已走投无路,投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陆逊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始终看着魏延,声音平稳地分析道:
“将军,姜维此人逊有所耳闻,其人性格刚烈,忠孝为先。”
“前几日,他尚在天水城头拼死抵抗,言辞凿凿绝无降意。为何我一席话后,他就立刻献城投降?这不合常理!”
“以孝道论,若他姜维真为救母,为何不在我劝降之时便立刻答应,反而要等到回城之后再修书一封?”
“以忠义论,他若真对曹魏失望透顶,也该是带兵冲出天水,而不是献出另一座城池上邽。”
陆逊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
“姜维此等人物,心高气傲智计非凡。若非被逼入绝境,绝不会行此背主求荣之事!”
“这封书信,看着是封降书,可在我看来更像是一封......战书!”
“他姜维是在用一座城池,一个天大的功劳为诱饵,引将军您亲身入局啊!”
“上邽城,恐已是一个为将军您准备好的陷阱!只等您亲自入瓮了!”
陆逊的话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狠狠劈在魏延的脑海里。
帐内诸将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狂喜化为震惊与后怕。
魏延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凝固。
他的脑中,一个尘封的历史典故轰然炸开。
姜维诈降钟会,意图复兴蜀汉!
何其相似的场景!
何其相似的计策!
绝境之中的孤注一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魏延。
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暴怒。
然而魏延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这次的笑声,不再是之前的狂喜。
而是充满了棋逢对手的兴奋与冰冷的杀意!
“好!好一个姜伯约!好一个天水麒麟儿!”
他一拳砸在舆图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老子......差点就着了你小子的道!”
他转头看向陆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伯言!你这一句话,胜过十万大军!”
“若非有你提醒,我魏延此番怕是要阴沟里翻船了!”
这不仅仅是计策,更是诛心之术!
姜维算准了自己求贤若渴,算准了自己志在必得的自负心态!
关索立刻紧张地问道:“姐夫,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魏延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既然他将我想演戏,那老子就陪他演!”
“他不是想诱我入上邽吗?好啊!那老子就亲自上邽走一遭!”
“这,正是彻底收服这头麒麟的最好机会!”
他一把将周围的无关将领全部挥退,只留下陆逊和关索等几个心腹。
“来!你们都过来!”
魏延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一个位置。
冀县!
“姜维的计策看似天衣无缝,却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他以为他母亲在冀县,只是我们用来逼他就范的人质。但他忘了,人质......也是可以动的!”
魏延的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当即唤来亲兵,取来笔墨。
“传我密令,加急秘密送往冀县城外,交给钟离牧!”
魏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厉。
“命钟离牧即刻拿下冀县!攻下城池后不得惊扰城中任何百姓,给我开仓放粮安抚人心!”
“然后以最高礼遇,将姜母请至府衙好生奉养!衣食住行皆用最好!”
“务必让她老人家,亲身感受到我大汉的仁德与威严!”
“我要让姜伯约看到,什么是真正的王道之师!”
“我要让他明白,他那点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这一道命令,彻底断绝了姜维所有的后路和幻想。
你用诈降来算计我,我便釜底抽薪,把你翻盘的桌子都掀了!
“将军高明!”
陆逊抚掌赞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才是他认识的魏延,行事霸道却直指核心。
魏延写完密令,交给一名亲卫。
“去吧!告诉钟离牧,此事若办得漂亮,我记他首功!”
做完这一切,魏延才重新取过一张竹简。
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豪爽大度的神情。
他提笔挥毫,给姜维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回信。
信中,他对姜维的“义举”大加赞赏,对其遭遇表示万分同情。
并完全同意了他献出上邽城的所有条件。
约定三日后,于上邽城外会面。
“立刻派人送去天水城,告诉姜伯约,我魏延三日后再军营里,扫榻相迎!”
使者领命,快马加鞭而去。
魏延走出大帐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天水城的方向。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伯约啊伯约,好戏......该开场了!”
第356章 出营十里相迎,待之以国士
时间转瞬而过,三日之期已至。
天水城外的汉军大营,一反常态地沸腾起来。
中军主帐前,三千镇北骑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列成整齐的方阵。
每一名骑士的脸上,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魏延一身玄色重甲,在亲卫的簇拥下走出大帐翻身上马。
他没有停留,而是直接下令。
“传我将令,大军即刻开拔!”
“全军随我出营十里,迎接我大汉的麒麟儿!”
隆隆的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三千精骑护卫着魏延的帅旗,浩浩荡荡地向东而去。
在天水城下,摆开了无比隆重的仪仗。
旌旗招展,军容严整。
这阵仗不像是去受降,更像是去迎接一位凯旋的王侯。
日上三竿。
远处地平线上,一队人马缓缓出现。
为首一人,正是姜维。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甲胄,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憔悴却无法掩饰。
他身后跟着一千魏军个个神情复杂,既有对未来的茫然,又有对汉军的戒备。
当姜维率领队伍进入汉军阵前百步之时。
魏延动了。
他竟是直接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一旁的关索,大步流星地向姜维走去。
他身后的三千镇北骑纹丝不动,只有那如林的旌旗在风中招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延身上。
姜维也勒住了马,他看着那个大步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心中早已推演了无数遍的计策,在这一刻竟出现了一丝凝滞。
按照常理魏延应该高坐马上,以胜利者的姿态等着自己上前参拜。
可他没有。
在两军阵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魏延走到了姜维的马前。
他没有让姜维下马行礼。
而是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姜维握着缰绳的手。
姜维身体一僵。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从对方掌心传来的,那股灼人的温度。
魏延仰头看着马上的姜维,爆发出震天的笑声:“伯约能弃暗投明,我大汉如添一臂!何愁天下不定啊!”
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狂喜。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得遇知己”的光芒。
这番姿态这番言语,不似作伪。
姜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
他的心,乱了一瞬。
难道自己真的错判了魏延此人?
他算计到魏延的自负与狂傲,却没有算到对方竟会用这种方式来迎接一个“降将”。
他连忙下马,对着魏延拱手行礼:“维乃区区一败军之将,何敢劳魏将军如此大驾!”
魏延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伯约此言差矣!何来败军之将?伯约之才天下共知!你只是明珠蒙尘,非英雄之过也!”
“今日你我相见,不是将军与降将,而是知己相逢!”
“走,随我回营!今日你我二人,一醉方休!”
魏延不由分说拉着姜维的手,并肩向汉军大营走去。
仿佛他拉着的不是一个刚刚投降的敌人,而是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
姜维被他拉着,半推半就地走着。
他一边应付着魏延的热情,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自己带来的那一千人马。
那些人马中马遵安插的眼线,此刻都瞪大了眼睛。
尤其是马遵的几个心腹校尉,他们看着魏延对姜维亲热的态度。
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迅速变成了然与狠毒。
在他们看来,这已是铁证如山!
姜维是真的降蜀了!
返回大营的路上,魏延与姜维并辔而行,一路谈笑风生。
“伯约熟读兵法,依你看,当今天下大势,我大汉欲兴复,当从何处着手?”
“我闻伯约枪法绝伦,改日你我定要切磋一番!”
魏延绝口不提上邽城的军务,只与他谈论天下大势,兵法韬略。
甚至还聊起了家常,言语间满是关切与熟稔。
姜维一一应答,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试图从魏延的言行中找出破绽,找出那伪装之下的虚假。
可他找不到。
魏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坦荡得让他心惊。
仿佛对方真的将他引为知己,没有半分防备。
这种感觉让姜维这个设局者,反而生出一种自己才是猎物的错觉。
混在姜维队伍里的那几个马遵的心腹校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们亲眼看到魏延将姜维引入中军主帐,那是汉军的核心之地。
他们亲耳听到魏延在进入大帐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拍着姜维的肩膀大声宣布:
“待取下上邽,我便立刻上奏天子!为伯约请封!以伯约之功,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封侯!
这个许诺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实了他们的猜想。
一名校尉找了个借口,悄悄脱离队伍。
将一卷写着“姜维已真心降汉,魏延许以封侯,府君不可不防”的密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回了天水城。
……
中军大帐内,酒宴已经摆开。
魏延高坐主位,让姜维坐在自己下首的第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甚至比关索和陆逊还要靠前。
“来!诸位将军,随我一同敬我们大汉未来的国之栋梁,姜伯约一杯!”
魏延举杯,帐内诸将齐声响应。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姜维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景象。
有那么一刻,他竟真的产生了一丝恍惚。
或许,这才是英雄该有的归宿?
但他很快便清醒过来。
他不能输,更输不起。
母亲的性命,他自己的未来。
全都压在了这一场豪赌之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姜维看准时机,站起身来。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姜维端着酒杯,对着魏延深深一揖。
“承蒙将军不弃,待维以国士。维,感激涕零!”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激动。
“上邽太守梁虔,已为我说动,只待将军大军一到便会开城献降!”
“维愿为前部,为将军引路!拿下上邽,作为献给大汉的第一份功劳!”
说罢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魏延闻言,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好!”
“伯约果然智计过人!”
“传我将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全军开拔,直取上邽!”
夜深。
姜维躺在魏延特意为他准备的华丽营帐之中。
身下的床榻铺着柔软的锦被。
可他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魏延那真诚的眼神,那坦荡的言行。
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计策,是不是太过粗劣?
或者说魏延此人,真就是一个爱才如命不拘小节的真豪杰?
不,这绝无可能!
黑暗中,姜维猛地睁开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冰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伸手握住了那柄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佩剑。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瞬间变得无比清明。
他的眼神,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决绝。
“魏延贼子!明日上邽城下!”
“便是你我二人,真正见分晓之时!”
第357章 天水弃子,冀县无门
翌日清晨,天光乍亮。
上邽城外的旷野之上,魏延的大军如约而至。
军阵铺开,旌旗延绵数里。
只是那阵型看上去有些松散,队列之间留出了明显的空隙。
仿佛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之师,尚未完全整备。
魏延与姜维并辔而行,停在中军阵前。
魏延指着远处的上邽城郭,脸上是豪爽的笑容:“伯约,我等已依约前来。只待你一声令下,我这大军便可入城休整了。”
姜维的目光越过魏延,死死盯着上邽的城楼。
他能看到城墙之上人影绰绰,那是马遵答应好的伏兵。
所有的条件都已具备。
汉军的松懈,魏延的自负,上邽的接应。
这正是他计策推演中,最佳的动手时机!
姜维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对魏延拱手一笑:“将军厚爱,维铭记在心。请将军稍待,我这就去前方为你叫门!”
说罢他拨转马头,向着自己带来的一千人马奔去。
魏延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变得玩味起来。
姜维回到自己的队伍阵前,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冰冷的杀机彻底取代。
他不再迟疑,猛地从马鞍旁抽出佩剑奋力高举!
“时机已到,动手!”
一声怒吼,石破天惊!
他身后的一千魏军精锐,那些马遵安插的心腹还未反应过来。
姜维的亲信部曲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追随着他的身影直插魏延的中军大纛!
杀!
只要斩了魏延,一切都将终结!
然而他预想中汉军大营的混乱与惨叫,并未出现。
“铛!铛!铛!”
他手中的长枪刺出,撞上的不是血肉之躯。
而是一面面瞬间合拢的巨大盾牌!
金属撞击的沉闷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原本松散的汉军中军瞬间收缩,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大阵!
盾牌相接长枪如林,魏延的帅旗在阵后稳如泰山。
姜维的突袭,就像一头撞在了坚不可摧的铁板上!
不好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姜维的脑海。
还未等他下令后撤,两侧的树林里瞬间杀声震天!
“汉”字大旗冲天而起,关索身先士卒一马当先。
他率领一支早就埋伏好的生力军,如猛虎下山狠狠截断了姜维的后路!
“姜维小儿!你中计了!速速下马受降,可饶你不死!”
关索少年意气风发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前后皆敌!
姜维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向上邽突围!快!”
他当机立断调转马头,率领陷入包围的残部向上邽城墙的方向发起冲锋。
这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能冲进城里与马遵的伏兵汇合,依托城池尚有一战之力!
“府君,速开城门!我等前后夹击,尚有胜机!”
姜维一边冲杀,一边对着城楼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
城楼之上。
马遵和一众幕僚将城下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姜维暴起发难,到汉军伏兵杀出,再到姜维被团团包围。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遵的脸早已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汉军,看着那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的姜维。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主簿尹赏焦急地大喊:“府君!快开城门接应伯约啊!此时内外夹击,正是击破魏延的良机!”
马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开门引狼入室吗?!你看那魏延的阵势!分明是早有准备!”
“姜维已经降了!他这是要赚开城门,里应外合!”
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姜维已真心降汉,这是他和魏延联手演的一出戏!
一想到魏延的大军可能顺势冲入城中,马遵便肝胆俱裂。
“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开门!一个都不准放进城!”
马遵拔出佩剑,指着城下嘶吼:“弓箭手准备!给我射!谁敢靠近城门,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城楼上的魏军弓箭手一片哗然,却不敢不从。
冰冷的箭矢,如雨点般从城头落下。
目标不是城外的汉军,而是正在城下苦苦支撑,浴血奋战的姜维和他最后的部下!
一支流矢擦着姜维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那不是来自汉军,而是来自他拼死效忠的天水城!
姜维难以置信地勒住战马,抬头望去。
他清清楚楚地望见了城楼上,马遵那张因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
那一刻,所有的喊杀声都远去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忠诚换来的,竟是无情的背叛和致命的箭雨。
“哈哈哈!莫非天要忘我姜维不成?!”
姜维仰起头,从胸腔里爆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悲愤与绝望的长啸。
啸声过后,他眼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那座绝情的孤城一眼。
他环顾四周,汉军的包围圈如同铁壁,唯独一个方向压力稍松。
那是通往冀县的方向。
姜维的声音沙哑:“弟兄们,随我一道杀出去!”
他挥动长枪率领仅剩的百余名残兵,向着那唯一的缺口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高处魏延负手立于战马之上,静静看着姜维浴血突围的背影。
他没有下令全力追杀,只是让部队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驱赶着最后的猎物。
陆逊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将军,他往冀县去了。”
魏延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路,我等已经给他指好了。”
“现在,该让他自己走过去,看最后的答案了。”
……
血战,突围,奔逃。
当姜维率领最后剩下的几十名残兵,冲到冀县城下时。
每个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他浑身浴血盔甲破碎,握着长枪的手臂不住颤抖。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只要能进城只要母亲安好,一切就还有转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那熟悉的城楼。
然而映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的,不是曹魏的旗帜。
而是一面迎风招展,硕大无比的“汉”字大旗。
那一刻,支撑着他所有的信念的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这面旗帜瞬间抽空。
姜维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从颠簸的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
第358章 慈母一言,麒麟归心!
冰冷的地面,将最后一丝体温抽走。
姜维的意识从黑暗中挣扎着浮起,耳边是残余部下的哭喊。
“将军!将军!您快醒醒啊!”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那面刺眼的“汉”字大旗如同烙印,重新在他视野里清晰起来。
冀县没了。
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哈哈哈……”
一阵嘶哑干涩的笑声,从姜维喉咙里挤出来。
他推开搀扶他的士卒,挣扎着站起。
他对曹魏的忠诚,被马遵的箭雨射成了筛子。
他赖以谋生的智谋,也被魏延的阳谋碾得粉碎。
现在连他母亲所在的冀县,也成了别人手中的城池。
这天下之大,竟再无他姜伯约的容身之处!
他看了一眼身后仅剩的几十名伤痕累累的袍泽,又看了一眼那高悬的汉旗。
一切都结束了。
“锵!”
姜维腰间佩剑出鞘,剑刃在残阳下反射出凄厉的血光。
“将军!将军万万不可做傻事啊!”
残存的部下见状,一齐惊呼着扑上前来。
姜维一声厉喝,反手将剑锋横在自己颈上:“尔等都别过来!”
剑锋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望着冀县的城楼,血泪从眼角滑落。
“哈哈哈!不料我姜维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大业未成,竟死于此地!”
“我姜维死不足惜,只是家中老母……”
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母亲!恕孩儿再也不能膝前尽孝了!今日吾虽身死,亦难瞑目矣!”
说罢他闭上眼睛,手腕猛然用力!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他手腕发麻。
那柄本该割断他喉咙的佩剑,竟被一股巨力挑飞。
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远远插进泥土里。
“蠢货!枉你人称天水麒麟儿,焉不知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
“姜伯约,你有一身经天纬地之才,又何必急于寻死?!”
一个洪亮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姜维猛然睁眼,只见魏延不知何时已拍马赶到。
手中长枪的枪尖还保持着上挑的姿态。
在他身后,陆逊、关索等人勒马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
冀县的城门,在沉重的声响中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钟离牧亲自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步履蹒跚地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老妇人衣着整洁,面色虽有忧虑。
却气色安详,并无半点受过苦楚的模样。
她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最后定格在姜维那张满是血污和绝望的脸上。
“维儿!”
一声呼唤,仿佛跨越了生死。
姜维浑身剧震,死死盯着那个身影,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他揉了揉眼睛。
那不是幻觉!真的是自己的老母亲!
姜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母亲!”
他双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直挺挺跪了下去。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母亲身前,抱着母亲的腿。
然后他将头埋在母亲的膝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般放声大哭。
“母亲无事便好啊!请恕孩儿不孝,孩儿无能!累及母亲受此惊吓!孩儿该死啊!”
哭声悲痛欲绝,闻者无不动容。
姜母伸出干枯的手,颤抖着抚摸儿子的头。
脸上的泪水也跟着滚落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儿子发泄着所有的痛苦与委屈。
许久,姜维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姜母扶起他的脸,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与泪痕,柔声开口。
“维儿,快抬起头来,让娘看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魏将军的兵马入城之后,非但未曾为难我,也未曾惊扰城中任何一个百姓。
他们甚至还开仓放粮,安抚城中百姓之心,与民秋毫无犯啊。”
“此乃仁义之师啊。”
姜维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姜母继续说道:“维儿,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
“你所效忠的马遵,却在你为他浴血奋战之时,对你无端猜忌,甚至从背后向你射出冷箭,欲置你于死地!”
“维儿,忠孝并非愚忠。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择明主而事,方才能不负你这一身所学,不负你胸中抱负。”
“娘什么都不求,只盼你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活得有价值。”
母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姜维的心上。
忠诚?什么是忠诚?
是对一个猜忌、背叛自己的上官愚忠。
还是对天下百姓,对朗朗乾坤的大义之忠?
他心中那道名为“忠于曹魏”的枷锁。
在母亲温和的话语中寸寸碎裂,轰然崩塌。
他终于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早已残破不堪的衣甲。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魏延的马前。
没有丝毫犹豫,姜维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对着马上的魏延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中大礼。
他抬起头眼中的血丝尚未褪去,但所有的挣扎、痛苦与绝望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明。
“罪将姜维,愿降大汉!”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响彻在寂静的战场上。
“自此之后,维,愿为将军驱策!为大汉复兴,维……万死不辞!”
“哈哈哈哈!好啊!”
魏延翻身下马,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大步上前双手用力,亲手将姜维从地上扶起。
夕阳如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魏延重重拍了拍姜维的肩膀,将上面沾染的灰尘拍落。
那力道,像是在替他拍掉身上所有的过去。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笑着问道:
“伯约,我送你的第一份功劳,就在天水城里。”
“你,可愿随我一同去取?”
第359章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姜维胸口一股热流涌动。
他那份降将的卑微与忐忑,却在魏延这一问之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姜维没有丝毫迟疑,声音坚定:“维,愿往!”
“愿为将军拿下天水,作为献给大汉的第一份投名状!”
汉军帅帐之内。
姜维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天水城的位置。
“启禀将军,马遵此人贪生怕死,经上邽城下一败,又见冀县已失,他定然不敢再回天水。”
“如今城中主事之人,应是功曹梁绪。此人与维乃是至交好友,且素来不满马遵的为人”
他转身对着魏延一拱手道:“维愿效仿说客,今夜便孤身一人潜入城中,说降梁绪!”
“只要梁绪肯降,天水城唾手可得!”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寂静。
关索第一个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孤身入城?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万一那梁绪不念旧情当场将人拿下,那姜维岂不是死定了?
他下意识看向魏延。
却发现魏延只是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姜维并未开口。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陆逊从旁走出,对着魏延拱手,神情严肃。
“姜维刚刚归降,此时让他孤身入城,万一有诈又当如何?”
他的担忧让帐内众将士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姜维的诈降计策才刚刚被识破,谁能保证这不是计中计?
用一座空城天水,来诱汉军主力入城。
而后聚拢城中之兵,来个关门打狗。
这并非不可能!
姜维的面色微微一白。
他看向陆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辩解。
他知道,这种怀疑是正常的。
一个刚刚投降,甚至不久前还在设计陷害你的人。
转眼就献上如此奇策,任谁都会怀疑。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主位上的魏延身上。
等待他的决断。
魏延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张扬。
他扫了陆逊一眼又看向姜维,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伯言啊伯言,你的顾虑,我懂!”
“但是我魏延用人,从来只有八个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伯约既然已经归我大汉,便是我魏延的袍泽兄弟!”
“我若连这点信任都给不了,还谈什么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话音未落,他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他大步走到姜维面前,一把将佩剑塞进了姜维的手里。
“伯约,你持我此剑,前去天水!见此剑如我魏延亲临!”
“若事成,你便是头功!若事不成,你便持此剑安然归来!”
“我倒要看看,这大营之中有谁敢阻拦你!”
姜维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古剑。
魏延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又是何等的胸襟!
他算计过魏延的狂傲,算计过魏延的自负,却唯独没有算到。
魏延的信任竟是如此的坦荡,也是如此的霸道!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这一刻,姜维心中最后一点因被迫投降而产生的芥蒂,烟消云散。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双手紧紧握住那柄剑,对着魏延深深拜了下去。
“维,遵命!”
陆逊看着这一幕,微微一叹不再言语。
或许这就是魏延让自己和其他人,甘心为之效死的原因吧。
夜,深沉如墨。
天水城的城墙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一道身影在汉军斥候的掩护下,借着绳索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
正是换上了一身便衣的姜维。
他翻身上墙,身形一矮藏入女墙的阴影中。
风声萧瑟,吹得人脸颊生疼。
一个同样穿着便服的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张与怀疑:“可...可是伯约兄?”
姜维站直了身体,平静地看着对方“梁兄,是我。”
来人正是天水功曹梁绪。
他看清姜维的脸,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重逢的惊讶,也有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惋惜。
梁绪终于没能忍住,压低声音怒斥道:“姜伯约!你竟还有脸回来!”
“你忘了你是大魏的臣子吗?你忘了府君对你的看重吗?”
“你这背主求荣之辈,我梁绪当手刃汝!”
他的剑尖,遥遥指向姜维的咽喉。
姜维没有动,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昔日的挚友,看着他眼中那挣扎的怒火。
月光下,姜维的脸上露出一抹悲凉的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转过身去。
姜维竟是亲手撕开了自己背上的衣衫,露出了整个后背。
梁绪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姜维那原本白皙的背脊上,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赫然在目。
伤口周围的皮肉高高翻起,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
但那箭矢穿透甲胄留下的创口,依旧触目惊心。
姜维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丝颤抖:“梁兄,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马遵对我的看重!”
“上邽城下,我为他拼死诱敌,望他能开城出兵前后夹击!”
“可我换来的是什么?!是紧闭的城门,是城楼之上他亲自下令射下的箭雨啊!”
“我姜维之忠义被他马遵,一箭一箭射成了筛子!”
“我最后的部下为了掩护我,死在了自己人的箭下!”
姜维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
“我走投无路欲往冀县去寻老母,却发现冀县城头早已换上了汉家旗帜!”
“我欲拔剑自刎以全名节,却被魏将军一刀挑飞了佩剑!”
“梁兄,你我相识多年,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你告诉我,我该效忠于谁?是那个视我等为草芥,背后放冷箭的马遵?!”
“还是那个宁可背负风险也要救我母亲,更是解剑相赠待我以国士的魏延?!”
梁绪呆住了。
他看着姜维背上那狰狞的伤口,听着他悲愤欲绝的控诉。
他脑中瞬间闪过马遵平日里那些刻薄寡恩、猜忌多疑的行径。
他手中的剑,再也握不稳了。
梁绪伸出手,想要触摸姜维背上的伤口却又不敢,只是颤抖着停在半空。
他眼圈一红,长长叹出一口气:“伯约……你……你受苦了!”
他声音沙哑,满是痛心。
“罢了,罢了!这腐朽的曹魏,我梁绪不待也罢!”
翌日,清晨。
当天边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天水城楼上时。
沉重的城门,在无数汉军将士的注视下,缓缓洞开。
没有伏兵,没有陷阱。
只有一条通往城内的阳关大道。
以功曹梁绪为首,天水城内大小官吏数十人。
他们皆身着官服,快步从城中走出。
他们一直走到汉军阵前十里之处,才停下脚步。
梁绪手捧天水郡的官印与户籍图册,率领身后众人齐齐跪倒在地。
“罪将梁绪,率天水合城官吏,恭迎大汉王师和魏将军入城!”
洪亮的声音,传遍四野。
魏延大军,兵不血刃拿下雍凉重镇天水!
魏延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放声大笑。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梁绪身前,亲手将其扶起。
“梁功曹快快请起!”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队列之后,那个手持他佩剑的年轻身影上。
姜维迎着他的目光,将佩剑双手奉还。
眼神清明,心悦诚服。
天水郡府衙之内。
魏延高坐主位,姜维与陆逊分列左右。
大局已定,但姜维脸上的神情却并未放松。
他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凝视着天水以东的另一个点。
上邽。
他忽然转过身,对魏延一拜:
“启禀将军!马遵此人,胸无大志贪婪怯懦,乃一庸人也。”
“维,还有一计,可令上邽城,不攻自破!”
第360章 麒麟再献计
魏延坐于主位,目光灼灼地盯着堂下的姜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厚的兴趣:“哦?不攻自破?伯约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帐内其余将领,包括陆逊、钟离牧和关索。
也都将视线聚焦在姜维身上。
天水城被兵不血刃的拿下,已经是个奇迹。
这上邽城内,马遵必定已是惊弓之鸟,防备森严。
姜维还有办法?
姜维没有卖关子,他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启禀将军,上邽太守名唤梁虔,正是天水郡功曹梁绪的亲弟弟!”
“此外上邽城中还有一人,天水郡主簿尹赏,此人亦是维的旧友。”
“此二人同样对马遵平日里的刻薄寡恩,猜忌多疑,心怀不满已久!”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吸气声。
众人这才明白,姜维在天水郡内有着一张怎样的人脉大网。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将,这是一个对敌人内部了如指掌的谋士!
关索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奇。
他原以为姜维只是枪法好,计谋毒。
没想到还有这份人情世故的功夫。
姜维转身,对着魏延一拱手:“维有一计,可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马遵众叛亲离,自取灭亡!”
“维愿与梁绪兄联名修书,分头送往上邽,交予梁虔与尹赏。”
“信中不必劝降,那太过刻意。我们只须将上邽城下,马遵如何背信弃义见死不救,如何将天水郡的儿郎当做弃子,一一陈述!”
“再将我军入冀县,与民秋毫无犯。以及入天水开仓放粮,安抚百姓之事,略加点明。”
“一边是刻薄寡恩,视部下为草芥的马遵,一边是我大汉的仁义之师,与求贤若渴的魏将军。”
“至于如何抉择,便交给他们自己决断!”
这番话,听得帐内众人连连点头。
攻心为上,此乃阳谋!
陆逊温和的脸上,也露出赞许。
这个计策的妙处在于它不是逼迫,而是给予选择。
它利用的不是利益,而是人心向背。
魏延脸上的笑容愈发张扬,他猛地一拍大腿。
“伯约此计甚妙!好一个攻心为上!”
他看向一旁的梁绪:“梁功曹,此事你意下如何?”
梁绪早已听得热血沸腾,他一步踏出对着魏延和姜维重重一拜。
“绪,愿为将军效死!我这就去给愚弟修书一封!”
“告诉他,什么样的才是明主,什么样的路才是正道!”
当夜,太守府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梁绪铺开竹简,提笔之时手腕竟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姜维背上那道狰狞的箭伤,想起了马遵平日里的嘴脸。
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不再犹豫,笔走龙蛇。
一封情真意切的家书一气呵成。
信中,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家国大义。
只描述了姜维浴血奋战,却换来背后冷箭的惨状。
只描述了汉军入城百姓安然无恙,姜维老母被奉为上宾的景象。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
“弟,兄长已弃暗投明,不愿再为虎作伥。家中老母尚在,望弟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另一边,姜维也给尹赏写好了书信。
他的信更加直接,将上邽城下他如何行诱敌之计。
马遵又是如何紧闭城门,坐视他与一千袍泽陷入死地,写得清清楚楚。
字里行间,满是血与泪的控诉。
魏延将两封信都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将竹简重重拍在桌上,发出震天的笑声。
“哈哈哈!伯约此计,妙!妙绝!”
“有此二信,何愁上邽不破?此信,胜过十万精兵!”
计划敲定,两名魏延麾下最精锐的斥候,化装成贩卖皮货的商贩。
一人怀揣一封密信,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天水城,向东而去。
汉军大营则偃旗息鼓,在天水城内外休整。
每日操练不辍,却丝毫没有要再度出征的迹象。
仿佛打下天水之后魏延便满足了,准备在此过冬。
等待消息的日子里,魏延也并未闲着。
他几乎日日都将姜维叫到帅帐之中。
两人对着舆图,进行着各种战局的推演。
从北伐中原的整体战略,到一场局部遭遇战的兵力布置。
从大军的粮草后勤转运,到一个冲锋阵型的变化。
魏延出的题一次比一次刁钻,一次比一次不合常理。
可姜维总能对答如流甚至举一反三,提出让魏延都眼前一亮的解决方案。
魏延发现姜维的用兵之道,精密、严谨。
他擅长将所有变量纳入计算,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而他自己的风格,则是天马行空剑走偏锋。
追求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辉煌的战果。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舆图上碰撞,却迸发出了惊人的火花。
魏延心中的欣赏,早已满溢。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捡到了一个真正能与自己并肩,共谋天下的大才!
就在汉军大营一片平静之时。
千里之外的上邽城,却暗流汹涌。
深夜,上邽城内一间密室之内。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不定。
上邽太守梁虔和他身前的主簿尹赏。
两人相对而坐,俱是面色凝重。
他们的身前,摆着两份刚刚送到的密信。
梁虔反复看着自己兄长的家书,手都在发抖。
尹赏则早已将姜维的信看完,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许久,梁虔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尹兄,此事......你意下如何?”
尹赏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封写满了姜维血泪控诉的竹简,凑到烛火前。
火焰舔舐着竹简很快将其吞噬,化为一捧飞灰。
尹赏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既是他马遵不仁在先,便怪不得我等不义了!”
梁虔闻言身体一震。
只听尹赏继续说道:“但若只是开城投降,我等不过是降臣,日后难免被人轻看。”
“况且,马遵在城中尚有心腹兵马,若是行事不密,我等与阖家老小都将万劫不复!”
他转过头,着梁虔,一字一顿:“此事,还需需从长计议!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数日之后。
上邽城外,旷野之上,尘土飞扬。
魏延的大军终于兵临城下,延绵数里摆开了阵势。
城楼之上,马遵扶着墙垛极力远眺。
他看到汉军的军阵旌旗招展,看似声势浩大。
但队列之间却显得有些散乱,如同疲惫之师。
马遵脸上因恐惧而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与得意。
他转身对自己身旁的梁虔和尹赏说道:“二位请看!那魏延小儿,打下天水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骄狂之态尽显!”
“如此军容阵型松散,简直不堪一击!”
“看来,他已是黔驴技穷矣!”
梁虔与尹赏垂手立于其后,脸上是谦恭的附和。
“府君英明!”
只是在马遵转身再次望向城外时,二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嘴角,同时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第361章 这一杯酒,祭我天水儿郎
上邽城楼之上。
马遵命人在城楼上铺设席案,置办酒肉。
他端坐正中,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铜爵,身后两名亲兵执扇遮阳。
城下数里外,汉军大营稀稀拉拉。
有的士卒卸甲纳凉,有的聚在一起赌钱,还有的干脆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
马遵指着城外,言语间满是讥讽:“诸位且看!世人皆言那魏延乃刘备麾下悍将,前日被本太守识破诡计,如今其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这哪里是攻城的架势?分明是一群军心已散的流寇!”
坐在左侧的梁虔连忙举杯:“府君所言极是!那魏延虽有些虚名,但终究是粗鄙武夫。如今顿兵坚城之下,进退两难士气已泄!”
“只要府君坚守数日,待大将军和郭刺史大军一到,定叫这伙贼寇死无葬身之地!”
马遵仰头灌下一口酒:“那是自然!最可笑的是那姜维!那厮自诩天水麒麟儿,平日里在吾面前装得清高孤傲,结果呢?”
“结果跟了魏延这等蠢货!还要替魏延来赚我的城门!简直是瞎了那双狗眼!”
主簿尹赏坐在右侧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他听着马遵的咒骂,眼皮都不抬一下。
马遵点名道:“尹主簿!你与那姜维乃是旧识了!你也说说看,那姜维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尹赏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向马遵走近两步:“府君说得极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若是跟错了人,那确实是有眼无珠!”
马遵听得顺耳,哈哈大笑:“尹主簿说得好!来,满饮此杯!”
他伸出手,等着尹赏敬酒。
尹赏走到马遵案前三步停下。
他没有敬酒,而是将手中的酒杯一翻。
清冽的酒水泼洒在地上,溅湿了马遵的官靴。
马遵笑容僵在脸上,眉头皱起:“尹赏,汝这是何意?!莫非是醉了不成?!”
尹赏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这杯酒,是祭奠上邽城下,那一千多名被你当做弃子的天水儿郎!”
他将铜爵狠狠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原本侍立在马遵身后的“亲兵”突然暴起。
左边一人抽出藏在托盘下的短刀,一刀捅穿了真正的执扇护卫。
右边一人飞起一脚,将马遵面前的案几踹翻!
酒菜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马遵惊恐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反了!反了!来人呐!速速将反贼尹赏拿下!”。
他四周的卫兵刚想拔刀。
梁虔已抽出佩剑,一剑砍翻了最近的一名伍长:“马遵无道,嫉贤妒能!致使我天水郡陷入水火!诸将士还要为这等小人卖命吗?!”
城楼上的守军大多是天水本地人,甚至有不少是那战死一千多人的亲眷。
他们早已对马遵的所作所为心怀怨恨。
此刻见太守府的两位上官带头造反,他们哪里还会犹豫?
只听一阵兵刃出鞘声,那些原本应该保护马遵的士兵。
纷纷调转刀口,指向了那些死忠于马遵的亲信。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马遵被两名壮汉死死按在地上,发髻散乱。
官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野狗。
马遵脸贴着粗糙的地砖,嘶声力竭地吼叫:“尹赏!梁虔!你们这两个反贼!”
“我乃是朝廷命官!大将军和郭刺史不会放过你们的!陛下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尹赏走上前,一脚踩在马遵的脸上:“省省力气吧。你的曹大将军,现在怕是都不知道你在哪!”
他转过身,对着城下挥手:“开城门!迎大汉王师!”
早已在此等候的士卒合力搅动绞盘。
上邽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厚重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城楼顶端,那面代表曹魏的旗帜被人砍断旗杆。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升上了上邽的最高处。
城外,汉军大营瞬间活了过来。
魏延骑在马上,看着城头变幻的大旗,嘴角咧开一个肆意的弧度:“这姜伯约,果真有点意思!”
他挥动马鞭,指向前方:“全军听令,入城!”
……
姜维身披银甲手持长枪,骑着一匹纯白战马第一个冲入城门。
他勒住缰绳,停在了马遵面前。
马遵被人架着跪在地上,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姜维居高临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没有愤怒没有狂喜,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平静,让马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马遵嘴唇哆嗦着,嘶吼道:“姜……姜维!你……你这背主求荣的小人!”
姜维手中长枪猛地探出。
枪尖带起一道寒风,精准地停在马遵的咽喉前一寸处。
马遵的骂声戛然而止,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姜维手腕微动,枪杆轻轻向上一挑托起了马遵的下巴。
“马府君,那一千多天水弟兄的命,你该怎么还?”
马遵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锋利枪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双腿一软竟然当场失禁,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伯约!伯约饶命啊!看在你我昔日的情分上……”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收回长枪,像是怕脏了自己的兵刃。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
姜维不再看他一眼,策马从马遵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日后,自陛下来审判他的罪行。”
马遵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魏延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纵马而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马遵,目光最后落在姜维挺拔的背影上。
魏延大手一挥,“传我将令!大军入城,接管防务!今夜在太守府设宴,我要为伯约庆功!”
……
夜幕降临,太守府内灯火通明。
原本属于马遵的主位上,此刻坐着的已是魏延。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梁虔、尹赏等功臣分列两旁,一个个面带喜色。
魏延举起酒樽目光环视全场,最后定格在姜维身上。
“诸位!此番我军能下天水、破上邽,全赖姜伯约神机妙算,更赖诸位深明大义,弃暗投明!”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姜维面前,亲自为姜维斟满一杯酒。
“伯约,这第一杯酒,我魏延敬你!”
姜维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将军言重了!维不过是一罪将,何敢领功!”
魏延打断了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功便是有功!我魏延赏罚分明,从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天水捷报,我已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江陵!在这奏疏之中,我已向陛下和丞相言明,此战首功非你姜维莫属!”
“不日,朝廷的封赏便至!伯约,你就等着做我大汉的将军吧!”
姜维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自从父亲战死,他便背负着振兴家族的重担。
独身一人在曹魏官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换来的,只有猜忌与冷箭。
而如今,在这个被称为“反贼”的汉营之中。
在这个以狂傲着称的魏延麾下,他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信任与尊重。
姜维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化作一股暖流,瞬间烫热了他的眼眶。
他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对着魏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维,谢过将军知遇之恩!”
这一拜,再无半分迟疑。
魏延哈哈大笑,将姜维扶起。
他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第362章 宝剑赠英雄
太守府内庆功宴仍在继续。
魏延坐在主位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把长剑。
剑鞘镶金嵌玉极尽奢华,剑柄上还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
那是从马遵身上搜出来的。
长剑出鞘,寒光四溢。
原本喧闹的酒宴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主位。
魏延赞了一声,随手挽了个剑花:“真是好剑!可惜跟了个废物主人,不能物尽其用!”
他大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姜维面前。
姜维正要起身行礼,魏延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将那柄奢华长剑拍在他的案几上。
“伯约,这玩意儿归你了。”
姜维一愣,连忙推辞:“将军,此等宝剑,理应归公或由将军佩戴,维怎敢……”
“少给老子废话。”魏延打断他,声音在大堂内回荡,“马遵那废物用这剑就叫暴殄天物,你姜伯约用才是宝剑配英雄!”
他转身环视众人,指着姜维身侧那张案几:“来人呐,把这案几给我挪上去!”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抬起姜维的案几,直接搬到了魏延主位左侧下手第一位。
那是仅次于主帅的位置,甚至排在陆逊之前。
大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姜维面色涨红,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合规矩。
他一个刚刚归降的魏将,何德何能位居众人之上?
陆逊坐在右侧首位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不仅没有丝毫芥蒂,反而对着姜维遥遥举杯示意。
魏延一把拽过姜维的手腕,将他按在那个座位上:“今日破天水、下上邽,谁的功劳最大?是你姜伯约!”
“在我魏延麾下,只认功劳,不认资历!”
魏延这一嗓子吼出来,底下那些原本还有些心思的将校瞬间没脾气了。
确实如果没姜维的反间计,这会儿大家还在上邽城下喝西北风呢。
魏延一挥手:“把人带上来!”
两名飞浒军士卒拖着一个人走进大堂。
马遵五花大绑发髻散乱,官袍上满是泥污。
他看到高坐在上的魏延和姜维,眼珠子瞪得都要裂开了。
魏延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马府君,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你视为草芥的麒麟儿,如今已是我大汉的座上宾!”
魏延厌恶地挥挥手:“把他押下去,明日一早装入囚车,送往江陵!此人便交由陛下和丞相来处置!”
马遵被拖了下去,大堂内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梁绪端着酒樽站起身,身后跟着梁虔、尹赏等一众归降的官吏。
他们走到姜维面前,齐齐躬身一拜。
梁绪声音有些发颤:“伯约兄!若非你从中斡旋指明活路,我等此时恐怕已成了那马遵的陪葬品,亦或是成了魏将军刀下之鬼。”
“这一杯,谢伯约兄救命之恩!”
众人齐声应和:“谢伯约兄救命之恩!”
“诸位言重了!”
姜维连忙起身回礼,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
几日前,他们还是同殿为臣的魏吏,在马遵的淫威下战战兢兢。
如今他们却能挺直腰杆,在这汉家的大帐中开怀畅饮。
这种变化皆因换了一面旗帜,换了一个主公。
姜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让他眼眶发热。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这才是他想效忠的明主!
酒过三巡,宴席散去。
魏延只穿一件单衣,盘腿坐在席上。
姜维束手立在一旁,神态恭谨。
魏延指了指对面的席位:“伯约,请坐。”
姜维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魏延从案牍下抽出一份刚刚写好的奏章副本,推到姜维面前:“伯约,你看看吧。”
姜维双手接过,借着烛光细看。
竹简上字迹狂草,一如魏延本人般张扬。
那是请功奏表。
通篇未提魏延自己半个字,全是详述姜维如何识破马遵诡计。
又是如何反间计取上邽,如何兵不血刃拿下天水。
末尾魏延更是直接向刘备为姜维请封。
姜维的手指有些颤抖。
哪怕是在曹魏那边,他也从未见过哪位主将如此不遗余力地推举一名降将。
通常都是主将吞掉大半功劳,剩下的残羹冷炙才分给下面的人。
“将军……您......”
姜维喉头哽咽,想要说话却被魏延抬手制止。
魏延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十分郑重地放在案上。
“那份奏章是给陛下看的,走个过场。”
魏延的手指敲了敲这卷竹简:“这一封,是我写给丞相的私信。”
姜维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
魏延没有让他打开,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在信里跟丞相说,我在凉州捡到了一块宝玉。”
“但这块玉太硬,棱角太锋利,而我魏延是个粗人,只会杀人放火,不懂怎么雕琢。”
“所以我恳请丞相,让他亲自教导你,亲自雕琢你姜伯约这块美玉!”
姜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让那位名满天下的诸葛丞相,亲自教导我姜维?
那是天下间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诸葛丞相乃是天下奇才,能得他指点一二便是受用终身。
魏延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舆图:“伯约,你的才华不该局限于这一城一地!你的眼光要看着中原,看着整个天下!”
“你不仅是战将,更是帅才!是能匡扶汉室、定国安邦的栋梁!”
“跟着我,你顶多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但你跟着丞相学习,你才能学会如何经纬天地!”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狠狠砸在姜维的心口。
他这一生虽自负才学,却始终郁郁不得志。
马遵防他像防贼,曹魏视他为边地武夫。
从未有人,魏延这般,不仅信他用他。
甚至还要把自己都不具备的资源,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只为成就他的未来。
魏将军真的是以国士待我!
姜维再也控制不住那股激荡的情绪。
他推开案几退后两步,对着魏延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将军知遇之恩,维万死难报!”
“维发誓,此生必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绝不负将军今日之期许!”
魏延看着伏在地上的年轻脊背,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他走过去亲手将姜维扶起,用力拍了拍姜维沾了灰尘的肩膀。
“行了伯约,别给老子整这些虚的。”
“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等朝廷的旨意到了,有你忙的时候!”
魏延将那卷私信塞进姜维的怀里:“这信,你随奏章一起送出去。”
这就是信任。
把举荐自己的信,交给自己去送。
姜维紧紧攥着那卷竹简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挺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万钧责任。
魏延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
天边那轮残月,正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魏延看着南方的夜空,喃喃自语:“孔明啊孔明,人我是给你找来了,你可别给我养废了!”
……
半月之后。
上邽城外,尘土飞扬。
一队插着汉室龙旗的车驾。
在数百名镇北骑的护卫下,浩浩荡荡而来。
魏延率领全军将校,列队于城门外。
车驾停稳,一名中年宦官快步走下。
他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到!”
“征北将军魏延、天水参军姜维接旨!”
第363章 拜将封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征北将军魏延,奇谋破敌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准其所奏,着其继续统领本部诸路兵马,便宜行事!”
内侍顿了顿,目光越过魏延,落在跪在他身后的年轻将领身上。
“天水姜维,虽身陷敌营,但仍心怀汉室。献计破城,保境安民,功莫大焉!”
“今特封姜维为奉义将军,赐爵当阳亭侯,食邑三百户!赏千金,赐锦袍!”
“封梁绪为天水太守,梁虔为上邽令、尹赏为冀城令!其余诸将皆论功行赏!”
内侍笑眯眯地收起圣旨。
双手捧着那一枚崭新的铜印,走到姜维面前。
“奉义将军,接旨吧。陛下说了,这奉义二字,可是丞相亲自拟定的,望将军莫负了这二字的分量。”
姜维缓缓抬起头。
奉义将军。当阳亭侯。
这是大汉给他的身份,不是魏国那个随时会被猜忌、被抛弃的参军。
姜维双手高举,有些颤抖地接过那方铜印和圣旨。
“臣姜维,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身后的梁绪等人更是喜极而泣。
原本心中那点对于未来的忐忑,随着这道圣旨烟消云散。
魏延走上前,一把揽住宦官的肩膀,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黄门令一路辛苦了,请回去告诉陛下,就说这雍凉我魏延定会替陛下收复!让他尽管在江陵喝庆功酒!”
宦官摸了摸袖子里的硬物,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魏将军的话,老奴一定带到。”
他压低了声音,从袖口的夹层里摸出一封密信,飞快地塞进魏延手里。
“这是丞相托咱家私下带给将军的,叮嘱将军务必亲启。”
魏延眉毛一挑将信揣入怀中,脸上不动声色:“好说,好说。”
送走天使车驾,魏延领着众人回城。
太守府后堂。
姜维刚跨进门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便颤巍巍地迎了上来。
“维儿!”
“母亲!”
姜维快走几步,扶住老母。
他从怀中掏出那方尚带着体温的将军印,献宝似的捧到母亲面前。
“母亲,您看!这是陛下的恩典,孩儿如今是大汉的奉义将军,是大汉的当阳亭侯了!”
姜母伸出枯瘦的手,在那方铜印上细细摩挲。
指腹划过“奉义将军”四个篆字,老泪顺着脸颊滑落。
“好……好啊。”
老妇人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浑浊的眼中闪着光:“以前你在那边做官,娘总是睡不踏实,怕你被人算计,怕你被人戳脊梁骨。
“如今好了,是那位素有仁义之名的陛下封赏的,是大汉的官!”
“娘就算是现在闭眼,也有脸去见你爹了。”
姜维眼眶发红,噗通一声跪在母亲膝前:“母亲,孩儿定不负这身官袍!”
门外,魏延倚着廊柱看着这一幕,手里把玩着那封未拆的密信。
陆逊站在他身侧,轻声道:“伯约是个孝子,也是个纯臣。将军果然没看错人。”
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魏延坐在主位,随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竹简。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逐渐变得玩味。
“哈哈,有意思。”
魏延将竹简随手扔在案几上,推向刚进门的姜维和陆逊。
“你们也都看看吧。咱家这位丞相哪怕隔着千里万里,也还是这般谨慎呐。”
陆逊告罪一声,拿起竹简。
信的前半部分是对魏延拿下天水的肯定。
言辞虽然温和,但并未有多少溢美之词。
反而叮嘱他不可骄躁,需稳扎稳打。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陆逊的视线往下移,读到末尾几行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将竹简递给姜维。
姜维双手接过,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丞相的字刚劲有力,透着一股方正严明的气息。
“伯约之才,亮亦闻之。其人晓兵法甚有胆略。然观其行事,心志坚刚,好行险策。”
“此等人物正如璞玉藏锋,若不经雕琢恐伤人伤己。”
“文长需善用之,亦需善观之。切记,切记。”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姜维捧着竹简的手指有些僵硬。
这封信就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刚封侯拜将的喜悦。
诸葛亮的话很重。
心志坚刚,好行险策。
这八个字,既是肯定了他的才干,又是对他的敲打。
姜维深吸一口气,将竹简轻轻放在桌上。
陆逊看了一眼魏延,温言道:“丞相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伯约初来乍到,又立下如此奇功,丞相谨慎些也是常理。”
“谨慎个屁!”
魏延两条腿翘在案几上,身子后仰发出一声嗤笑。
“丞相他这就是看人才太准,但看识人心又太不准了!”
他指着姜维道:“他说你心志坚刚,这没错。你小子要是个软骨头,当初在冀县城下抹脖子,老子也就不去救你了。”
“他说你好行险策,也没错。兵者,诡道也!出奇方能制胜,我魏延能走到今天,哪一次不是靠着行险?”
“我不管你是不是璞玉,也不管你有没有反骨。只要你的刀尖是对着曹魏的,只要你能帮老子把这大汉的旗插到洛阳去!”
“你就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我魏延也给你顶着!”
姜维猛地抬头。
他看着魏延那双毫无芥蒂、燃烧着野火的眼睛。
那一瞬间,心中因诸葛亮的评语而产生的阴霾与自我怀疑。
被这股霸道的热浪冲刷得干干净净。
丞相是在审视他,是在考察他。
而魏延,是在用他信他。
姜维眼中的动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坚定。
他对着魏延抱拳:“将军既以此言待我,维必以死效命!丞相要观,那便让他观个够!”
“好!”
魏延大笑,正要开口。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启禀将军!大事不好!”
“魏国大将军曹真,尽起关中步骑二十万已绕过陈仓!”
“其前锋张合部距离街亭已不足百里!”
“他们……他们是冲着天水来的!”
二十万。
这个数字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逊霍然起身,面色凝重:“曹真这厮来得好快!看来他们已识破了我军在陈仓的佯攻!”
天水如今虽然拿下,但加上魏延带来的本部兵马和收编的降卒,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万人。
五万对二十万。
这是一场悬殊到让人绝望的较量。
姜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脑海中迅速闪过天水周边的地形图,手指下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
“街亭,若张合抢占街亭,切断我军退路,这二十万大军便可对我天水形成合围之势……”
他话未说完,却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拍案声。
魏延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卷竹简都跳了起来。
他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站起身。
眼中爆发出饿狼见到血肉般骇人的光芒。
“曹真?张合?二十万大军?”
“来得好!老子正嫌这天水的功劳不够分呢!”
街亭这个名字,魏延作为穿越者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历史上正是因为街亭的惨败,才导致了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失败。
魏延转过身,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狂热的笑容。
“伯约!丞相不是要观你吗?”
“你我正好,就拿这二十万魏军的人头,给他们演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
第364章 历史的惯性,马谡请战
姜维正要追问具体的方略,府外骤然响起连绵不绝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雄浑而急促,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猛烈气势。
绝非天水守军的风格。
紧接着一名亲卫冲进书房。
他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启禀将军!骠骑将军张飞,已率益州主力兵马抵达天水城外!”
张飞的主力大军来了!
陆逊和姜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张飞人未到,声先至。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城外滚滚而来,震得整个太守府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文长!俺老张来给你助阵了!快开城门,让俺进去喝口热酒!”
……
一个时辰后,天水太守府的大堂之内。
这里正在举行自北伐以来,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
张飞身披重甲坐在主位之上,魏延则坐在他身侧。
张飞那魁梧的身形,几乎比魏延大了一圈。
一双环眼瞪得铜铃一般,浑身上下都蒸腾着狂热的战意。
作为监军的马良、马谡兄弟侍立一旁。
陆逊、姜维、钟离牧、关索等一众将校分列两侧,神情凝重。
张飞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杯跳起:“诸位可畅所欲言!在俺这里没有那么多酸腐规矩!”
马良出列抱拳:“张将军,此番曹真先锋乃是张合,此人乃曹魏名将,文武双全,不可轻视啊。”
张飞闻言笑道:“哈哈哈,那张合不过一手下败将耳!当年在巴西被俺打得屁滚尿流,弃马爬山逃命!如今还敢在俺面前耀武扬威?”
他霍然起身,走到舆图前:“文长!此战由俺亲自带一万精兵为先锋!就在这街亭,把张合的狗头给拧下来,寄回江陵给大哥当夜壶!”
整个大堂,都充斥着他带来的狂暴气息。
不少年轻将校被这股气势感染。
一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随骠骑将军出战。
陆逊轻咳一声,站了出来:“启禀张将军,张合只是前锋,其后必有曹真大军策应。硬碰硬非智者所为啊。”
张飞斜着眼睛看他:“你的意思是要智取?如何个智取法?”。
不等陆逊回答,一人排众而出,对着张飞与魏延深深一揖。
正是马谡。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儒袍,头戴纶巾面如冠玉,显得风度翩翩。
马谡侃侃而谈,声音清朗:“启禀二位将军!学生以为,陆长史所言极是!”
“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张合乃魏之名将用兵持重,我军若以常理度之,正面强攻正中其下怀!”
“街亭虽小却是咽喉之地。若要守之必先占一要地扎营据守,方能以少胜多!”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就连张飞那暴躁的神情也缓和下来。
他摸着胡须一愣一愣地看着这个白面书生,似乎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
马谡见状,心中更添自信。
他往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故而镇守街亭之人,需深谙兵法懂得审时度势,于万军之中寻觅战机!此战非力敌,乃智取也!”
话说到这份上,其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他将自己包装成了那个唯一能担此重任的“智将”。
大堂内,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姜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向魏延。
却见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翘起了二郎腿,双目微闭。
竟像是在闭目养神,对这决定大军生死的议题充耳不闻。
这太不正常了!
以魏延的性格,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夸夸其谈的书生在军议上指点江山?
陆逊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也看了一眼魏延,发现对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
可魏延却在此时,对着他们的方向几不可查地摆了摆手。
那动作极小,若非二人一直盯着他根本无法察觉。
魏延的意思是,稍安勿躁。
张飞被马谡那套理论说得云里雾里,但“居高临下”和“智取”这几个词他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幼常之言,说得倒像那么回事。那依你之见,谁可为将?”
马谡挺起胸膛,眼中闪烁着对功名的渴望:“学生不才,愿为将军分忧!”。
“请将军三思!”
一声急切的劝阻响起。
马良从弟弟身后走出,脸上满是焦急。
他对着张飞拱手道:“启禀张将军!家弟虽熟读兵书,却从未有过独领大军的经验!街亭事关重大,万万不可轻付啊!”
马谡猛地回头,脸上满是涨红之色。
他高声反驳:“兄长这是何意?!国家危难,正是我辈之人建功立业,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的时刻!”
“纸上学来终觉浅,若不亲历战阵,我等又何日才能成为国之栋梁!”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义凛然。
不等马良再开口,马谡猛地撩起衣袍。
他对着帅案的方向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马谡,愿在此立下军令状!”
“若街亭有失,敌军越过一步!末将愿提头来见!绝无半句怨言!”
这句掷地有声的军令状,彻底点燃了张飞。
他最欣赏的就是这种有血性、敢担当的汉子。
哪怕对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张飞猛地一拍大腿:“好!”
他一把将还想劝说的马良推到一边,指着马谡声如奔雷。
“幼常既有此志,俺老张又岂能辜负你这一腔热血!”
“就由你马谡为帅,领兵两万即刻出发,前去镇守街亭!给俺把张合那厮,死死地钉在那里!”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
姜维和陆逊同时站起,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魏延缓缓睁开了眼睛。
堂内的烛火,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他当然知道让马谡去守街亭,结果会是什么。
他自然也不想去看那一出挥泪斩马谡的戏码。
代价太大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
军议结束,众将各自领命而去。
马谡手捧令箭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大堂。
喧闹的大厅迅速安静下来。
陆逊和姜维没有离开。
他们一左一右快步走到了魏延的身前,将他堵住。
二人脸上,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姜维率先开口:“将军!街亭是我天水的咽喉,更是我军退回汉中的唯一通道!其重要性,关乎我军数万将士的生死存亡!”
他死死盯着魏延,一字一顿地质问。
“您为何……要将如此重任,交予一个只会纸上谈兵,言过其实的清谈之士?!”
第365章 慈不掌兵,以人为饵
议事彻底散去。
太守府一间密室内。
烛火跳动,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钟离牧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姜维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将军!你既然知道马谡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腐儒,为何还要在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上,任由他胡来?!”
“那可是两万大军!一旦街亭有失,这天水这陇右甚至整个北伐大业,都要毁于一旦!”
陆逊虽未开口。
但他紧抿的嘴唇和严肃的神情,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看不懂魏延。
那个在战场上向来狠辣如狼的魏延,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魏延转过身,平静的让人发毛:“伯约。你觉得马谡此去,有几成胜算?”
姜维闻言一怔,他没想到魏延会问这个。
他咬了咬牙,如实道:“张合乃曹魏宿将,久经沙场用兵老辣。马谡虽熟读兵书,但从未领兵实战。两相比较便是占据地利,其胜算恐也不足一成。”
魏延笑了:“不足一成?你也太高看马幼常那个书呆子了!”
“在我看来,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他明摆着就是去送死的!”
姜维闻言瞳孔猛缩。
陆逊眉头紧锁:“既然将军早知马幼常必败,为何不在军议上极力劝阻?”
“以将军在军中的威望,加上骠骑将军对你的信任,若将军力谏,此事未必没有回旋余地。”
魏延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街亭的位置上重重一划:“劝阻?我为什么要劝阻?”
“马谡为人心高气傲,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个独领一军的机会,你觉得他会轻易放弃吗?!在他眼里,那是通往权力的台阶!”
“我若此时拦他就是断他青云路,杀父之仇亦不过如此。他会在背后恨我魏延一辈子,甚至会在关键时刻给我使绊子!”
“老子好不容易再除了一个杨仪,日后又出来个马谡,岂不自找麻烦!”
“再者,那是三将军下的令。我若当众驳了三将军的面子,日后这仗还怎么打?”
姜维急了:“可这是两万大军!难道就为了所谓的面子和人情,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非也!”
魏延盯着姜维,嘴角咧开一个令人胆寒的弧度。
“正因为那是两万大军,所以才不能白白去送死!”
“曹真和司马懿皆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了,他们绝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我们在陈仓佯攻被识破,他必然知道我军主力在天水。他来街亭就是为了卡住我们的脖子,断我们的粮道。”
“如果我派你去守或者我自己去守。张合一看是硬骨头,绝对不会贸然进攻。”
“他会扎营对峙或是分兵骚扰,甚至直接绕道。那样一来战局就会陷入僵持,二十万魏军压境,我们耗不起!”
“要想吃掉张合,就得给他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一个看起来破绽百出,傲慢自大一触即溃的蠢货!”
陆逊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魏延的手微微颤抖:“将军......你......你是要把马幼常......”
魏延盯着舆图上那个红点,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没错!”
“马谡,就是我献给张合的鱼饵。”
“而街亭,就是我为张合准备的坟场!”
姜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魏延太狠了。
这计策简直丧心病狂。
拿己方两万大军的性命做局,只为引诱敌方主将入套。
姜维声音干涩:“这......这要是让陛下和丞相知晓,将军您......”。
魏延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无妨!兵者,诡道也!兵行险着才能出其不意!要想光复汉室,要想克复中原,规规矩矩的可打不赢!”
“你是想看着这两万人跟马谡一起窝窝囊囊地死在山上,还是想用这一诱饵换张合的人头,换这陇西之地的安稳?!”
魏延逼近姜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对胜利极度的渴望。
“伯约,收起你那套妇人之仁!上了战场只要我们打赢了,谁会在乎过程!”
姜维被逼得后退半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魔神般的男人,心中的道德准则正在崩塌重组。
但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如果不在街亭痛击曹魏。
那么魏军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陇右,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两万人了。
姜维咬着牙,眼中的迷茫已散去大半:“将军,要我做什么?”
魏延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伯约,这就对了。”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钟离牧。
“子干!”
“末将在!”
“你带三十名最好的斥候,换上魏军甲胄,给我死死盯住街亭!
我要知道马谡每一刻的动向,他在哪扎营,他在哪喝水,他在哪拉屎,我都要知道!”
钟离牧抱拳:“喏!”
魏延又看向门口:“那剌!”
“带上你的三千乌浒蛮兵,给我钻进街亭南面的那片野林子里。哪怕是烂在泥里,也不许发出半点声响。
等看到我的令旗,就给我扑上去,把魏军的后路咬断!”
那剌咧嘴一笑:“将军放心,俺一定不放跑一个魏兵!”
最后,魏延的目光落在姜维身上。
“伯约。”
“末将在。”
“你去把关索给我叫来。”
片刻后,关索一脸兴奋地冲进密室:“姐夫!是不是有任务给我?我早就手痒了!”
魏延冷冷的看着他说道:“维之,你带两千轻骑,作为马谡的副将,跟他一起去街亭驻守!”
关索一愣,脸垮了下来:“啊?让我跟那个书呆子去驻守?那我不得憋屈死啊?姐夫,能不能给我换个差事?”
魏延脸色一板:“不能,给我服从命令!维之你听好了,你的任务不是帮他守城,也不是帮他杀敌。”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管马谡发什么疯怎么作死,你都别管!”
”你只要在他溃败的时候,带着你的人给我顶住张合的进攻!”
“直到我亲率主力斩下张合的狗头!”
关索闻言一脸兴奋,这活儿太合他的胃口了!
“末将,得令!”
布置完一切,魏延重新看向舆图。
他看向陆逊和姜维:“至于我们。”
“伯言,你我与伯约率领五千镇北骑主力,隐蔽在街亭以北三十里的柳城。”
“等马谡败了,等张合杀红了眼的时候。”
“我们就从他背后插进去!这一刀,我要捅穿他的心脏!”
陆逊看着舆图上街亭的位置,只觉得背脊发凉。
......
次日清晨。
天水城外,旌旗蔽日。
马谡身披崭新的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
他身后是两万精锐步卒,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张飞亲自送行,拍着马谡的大腿:“幼常啊!街亭就交给你了!给俺争口气!”
马谡傲然抱拳:“张将军放心,谡必不辱命!若不胜,愿献上项上人头!”
人群中魏延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队伍缓缓开动。
关索混在队伍末尾,冲着魏延挤眉弄眼,然后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魏延收回目光,拉转马头:“伯言、伯约,我们也出发!”
姜维跟在魏延身后,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起魏延身后的披风。
姜维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天水城,又看了一眼马谡消失的方向。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将军此计,太毒。
但这乱世或许只有最毒的药,才能救这垂死的大汉。
第366章 黄口小儿,你在教我用兵?
街亭。
此地乃是陇右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
两侧高山耸峙,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马谡骑在马上遥望远方,只觉得胸中豪气干云。
他身边的副将关索打马上前,指着前方道:
“马参军,街亭地势险要,依我看咱们应当立刻在道口当道下寨,再分兵占据水源,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关索牢牢记着临行前姐夫魏延的交代。
但他还是想尽最后一份力,劝一劝这个书呆子。
马谡闻言,却只是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策马登上了旁边一座并不算太高的南山。
他站在山巅之上俯瞰,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山风吹拂着他的儒袍,让他生出一种执掌乾坤、俯瞰众生的错觉。
马谡放声大笑:“哈哈哈!”
他对着跟上来的关索和一众将校,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关少将军,你还太年轻,不懂兵法之精髓!”
“兵法云: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我军若在这山顶扎营,魏军一举一动皆在我等监视之下,他们如何与我军相争?”
“届时我军只需看准时机,大军从山上席卷而下,张合之流,必然土崩瓦解!”
关索急了:“马参军!家父亲曾教我说,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是指断敌后路!我军若在山上,但这山上并无水源啊!”
“倘若被魏军围困断了汲水之道,不用等他来攻,我军自乱矣!”
马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最恨别人当众反驳他的高见。
尤其还是关索这样一个在他眼里的“黄口小儿”。
马谡厉声喝斥:“住口!你这黄口小儿懂什么兵法!张合乃是魏之名将,难道他会看不出我这居高临下之计的厉害?”
“他远道而来士卒疲惫,必然求速战,岂敢与我在此围山对峙?”
他厌恶地挥挥手:“我意已决!全军上山安营扎寨!此事不必再议!”
“马参军!还请三思啊!”
马谡根本不给关索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喝道:
“关索作战畏缩,动摇军心!传我将令,命他率领本部两千兵马,在山下自行扎营,作为接应!”
“没有我的将令,不许妄动!”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给了关索一记耳光。
一众将校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言反驳。
关索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
他死死盯着马谡,最终却想起了临行前魏延那双冷酷的眼睛。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管马谡发什么疯怎么作死,你都别管!”
“末将……遵命!”
关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拨马便走。
他带着自己本部两千兵马,来到山脚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看着山上那些被马谡逼着,吭哧吭哧往上搬运粮草辎重的袍泽。
关索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翻身下马拔出腰刀。
他对着自己的亲兵吼道:“弟兄们!都别他娘的愣着了!给老子挖!”
“挖壕沟!立鹿角!把所有能用的家伙都给我用上!把这里给我围成一个铁王八壳子!”
关索的亲兵们虽然不解,但出于对自家将军的信任。
他们二话不说便拿起工具,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他们要在这里为自己,也为山上那些袍泽挖出一条活路。
一日后。
魏军先锋大军,涌至街亭。
中军大帐内。
曹魏左将军张合,正仔细端详着斥候刚刚送来的地形图。
他用兵以巧变着称,更兼沉稳老练,从不轻敌。
“报!”
一名斥候冲进帐中,声音兴奋。
“启禀将军!蜀军已先我军一步占据街亭!但他们并未当道下寨!”
张合抬起头,眉头微皱:“哦?那马谡将大营设于何处?”
斥候咽了口唾沫,大声道:“他们全军都上了南山!在山顶安营扎寨了!”
“什么?!”
张合猛地站起身,一脸的错愕。
他身经百战,什么样稀奇古怪的阵仗没见过。
但把数万大军置于孤山之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第一反应就是有诈。
张合立刻追问:“山上可有水源?”
“回禀将军!南山乃是一座孤峰,山上寸草不生,绝无水源!”
“山下倒有一条小溪,是我军的必经之路!”
张合呆住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出来的“南山”。
又看了看山下那条纤细的蓝色水线,脑中飞速盘算。
片刻之后,他紧绷的脸庞骤然松弛。
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
笑声在大帐内回荡,帐外亲兵无不侧目。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张合一拳砸在案几上,眼中满是猎人看到猎物掉入陷阱的狂喜。
“我只道那魏延和张飞有何本事,不想竟会派此等纸上谈兵的无知竖子为大将!”
“好一个马谡!果真是个蠢材,上山扎营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这愚蠢至极的布阵烟消云散。
张合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转身,对着帐下诸将厉声下令:“传我将令!王双何在!”
一名魁梧猛将出列:“末将在!”
“命你即刻率五千精兵,抢占山下水源,断其汲水之道!一只水桶都不许他们打上来!”
“末将领命!”
“其余诸将各领本部兵马,分兵四路,将南山给我围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别给老子放出去!”
“遵命!”
一道道军令被飞快传下。
张合重新坐回帅位,嘴角挂着冷笑。
“大军只围不攻,安营扎寨!我倒要看看,他山上的两万蜀军,不喝水能撑几日!”
夜幕,悄然降临。
街亭南山之上,蜀军大营内一片死寂。
白日登山的疲惫,加上滴水未进的干渴。
让整个军营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一名年轻的蜀兵靠在栅栏上,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徒劳地晃了晃腰间空空如也的水囊。
他抬起头,绝望地望向山下。
山下,魏军的营地灯火通明,连绵不绝。
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将整座南山死死锁住。
隐约间,他甚至能听到山下魏军的喧哗声。
仿佛能看到他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场景。
那条白天还能取水的小溪,此刻插满了魏军的旗帜。
火把的光亮映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士兵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却像火烧一样干得发疼。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正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
第367章 纸上谈兵终是空
两日后正午,烈日当空。
“水……水……给我水!”
一名汉军士卒趴在烫手的岩石后。
他双眼深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身旁一匹战马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几下,口吐白沫不再动弹。
缺水,已经把这支两万人的精锐部队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马谡站在帅帐前,那身儒袍此时已沾满尘土,显出几分狼狈。
他手里紧紧攥着剑柄:“都给我振作起来!”
“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不过才断水两日,尔等便这般模样,成何体统!谁再敢动摇军心,定斩不饶!”
周围的士兵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人应声。
那种沉默,比谩骂更让马谡心慌。
一名校尉凑过来,舔了舔干枯的嘴唇:“马参军,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
“那张合把山围得铁桶一般,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魏军攻上来,我们自己就先渴死了!”
马谡立刻吼道:“那是魏军还没攻上来!只要他们敢攻山,我们就能……”
“他们不会攻山的!”
校尉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指着山下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溪:“他们在下面喝着水,吃着肉,正看着我们像猴子一样等死!”
马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山脚下,魏军大营炊烟袅袅。
几个魏兵赤着上身站在溪水里,大笑着把清凉的溪水泼在身上。
甚至还有人牵着马在河边慢条斯理地饮马。
那一幕,深深刺痛了山上所有人的眼。
马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个校尉噗通一声跪下:“参军!下令突围吧!与其渴死在这鬼地方,不如杀下去拼条活路!只要抢到水源,弟兄们就有救了!”
“请参军下令突围!”
“请参军下令!”
周围的将士纷纷跪倒。
马谡看着这一双双赤红的眼睛,身子晃了晃。
他的“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之策,眼下成了最大的笑话。
马谡咬着牙:“好,传令全军!集结兵力,向南面水源处突围!”
两万汉军像一群被逼疯的野兽,咆哮着向下方的魏军阵地扑去。
“杀啊!”
“抢水喝啊!”
人群如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山脚下。
张合骑在马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他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汉军,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马谡这个蠢货,终于忍不住了?”
“弓弩手,准备!”
随着令旗挥动,魏军阵地前数千名弓弩手同时拉开了弓弦。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呼啸着扑向半山腰的汉军。
冲在最前面的汉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马谡在亲卫的护持下挥剑嘶吼:“不要停!给我继续冲!”
还没等汉军重新组织起冲锋,山下的魏军盾阵突然裂开一道道缝隙。
一根根数丈长的长矛从盾隙中探出。
“进!”
魏军迈着整齐的步伐,长矛林立如墙而进。
那些因缺水而手脚发软的汉军,哪里撞得开这样严整的铁壁铜墙?
第一波冲撞,汉军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顶住!给我顶住!”
马谡还在喊,可他的声音已经被惨叫声淹没。
就在这时,魏军两翼突然杀出两支骑兵。
像是两把尖刀狠狠插进汉军散乱的阵型中。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汉军,彻底崩了。
“败了!我们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恐慌瞬间传染了全军。
还没冲到水源边的汉军开始掉头往山上跑,没人再听马谡的号令。
“回来!都给我回来!临阵脱逃者,斩!”
马谡砍翻两名逃兵,却挡不住如潮水般溃退的人群。
他被裹挟在败军之中,踉跄着退回山顶大营。
一进寨门,这支军队彻底完了。
“把水给我!那是我藏的!”
“滚开!老子要喝水!”
仅存的一点饮用水成了导火索。
几名士兵为了抢夺一个几乎空了的水囊,拔刀相向扭打在一起。
马谡呆呆地站在乱军之中,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
他的发冠不知何时歪了,披头散发。
手中那把象征权力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我是大汉参军……我熟读兵书……”
马谡双膝一软,跪倒在滚烫的尘土里。
他双手抓着头发,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丞相……谡,无能啊!谡是个废物啊!”
马谡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负。
都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
山下,魏军中军。
张合骑在马上远眺山上那乱作一团的汉军营地。
张合摇着头,脸上满是讥讽:“都说那魏延用兵如神,张飞勇冠三军,不想此二人竟都是个睁眼瞎。”
“派马谡这种只会在纸堆里找兵法的蠢货来守街亭,这简直是把陇右拱手送还给我大魏!”
一旁的雍州刺史郭淮也笑道:“张将军神机妙算。只用了两天,这两万汉军便已废了。我看不用等到明日,今晚他们就得炸营自乱。”
张合冷哼一声:“传令下去,把包围圈再缩紧一点。我要让那马谡看着水流,一口也喝不着,活活渴死在上面!”
“报!”
一名斥候飞马赶来,滚鞍下马跪在台前。
“启禀将军!街亭南面发现一支汉军骑兵动向!”
张合眉头一挑:“哦?可是那张飞和魏延派来的援军?”
斥候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几分古怪:“不是!那是原本驻扎在山脚一处偏僻营寨的汉军。”
“那两千骑兵并未冲阵救援,反而弃了营寨,正往南面山林方向溃逃!”
“溃逃?”
张合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狂笑。
“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叫兵败如山倒!连主将都在山上等死,山下的蜀军哪还有胆子恋战?定是吓破了胆,想钻林子逃回汉中去了!”
郭淮有些迟疑:“将军,那只偏师会不会是有诈?比如去搬救兵,或者绕后?”
张合不屑一顾:既然跑了,那就别管那群丧家之犬。哪怕他把天王老子搬来,这街亭我也吃定了!”
张合站起身抽出佩剑,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全军!埋锅造饭,饱餐战饭!今夜子时,全线攻山!”
“我要拿马谡的人头,献给陛下请功!”
……
夜色笼罩。
南山大营内,死气沉沉。
马谡瘫坐在中军帐上,双目无神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帐外,偶尔传来几声濒死的呻吟。
完了。
全完了。
他能感觉到,山下那头名为魏军的巨兽正在磨牙吮血,随时准备吞噬他们。
“参军……”
那个满脸血污的校尉再次冲进帐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魏军……魏军在造饭了!他们要攻山了!弟兄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这可怎么守啊!”
马谡木然地转过头。
逃?往哪逃?
四面都是魏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突然,一阵夜风吹开了帐帘。
马谡下意识地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山脚下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营寨。
壕沟深挖,鹿角林立,像一只丑陋却坚硬的刺猬,顽强地趴在魏军包围圈的边缘。
那是关索之前抗命扎下的营盘!
那是他曾经嘲笑过、斥责过的“愚蠢”布置。
此刻,那座空荡荡的营寨在黑暗中静默伫立,就像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孤岛。
一道闪电划过马谡那死灰般的脑海。
关索还在山下!
他挖的战壕还在!他立的营寨还在!
那里紧挨着一条废弃的引水渠,若是能冲进那里和关索汇合据守。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从心底爆发。
马谡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起地上的长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大帐。
他嘶哑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带着最后的一丝疯狂。
“全军听令!”
“不用管辎重!不用管粮草!”
他剑指山下那座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土寨子,眼珠暴突。
“向山下关索营寨……突围!!!”
第368章 老子只信人定胜天!
马谡嘶哑的咆哮声在南山回荡,夹杂着最后的疯狂。
他驱使着残兵,冲向那座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山下营寨。
而在数十里之外。
街亭南面,一道地图上从未被标注过的无名峡谷之中。
一支军队正在衔枚疾走。
泥泞湿滑的山路崎岖难行,寻常士卒走在上面一步三滑。
可走在最前面的三千飞浒军,却个个身轻如燕。
他们在湿滑的岩石与泥地上如履平地,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背负着奇特的飞浒弩眼神警惕,像一群穿行在自家林地里的猎豹。
紧随其后的是五千镇北骑。
战马的马蹄被厚厚的麻布包裹,马嘴也被套上了嚼子,只能发出沉闷的鼻息。
魏延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神色冷峻。
他身侧姜维手持一卷羊皮舆图,不断对照着周围的山势地貌。
姜维压低声音,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将军,再穿过前方那片乱石滩,便可绕到魏军大营后方的那座无名高地。”
这舆图画精准地标记出了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岩洞,每一条能够通行的山谷。
这是他少年时在天水乡间游历,用双脚一步步丈量出的绝密路径。
连曹魏官府的档案库里,都绝无记载。
魏延接过舆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伯约,此图当为大功一件!”
姜维闻言,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抬头看着前方沉默前行的军队,又看了一眼魏延那坚毅的侧脸。
这才是他渴望的战争!
不是被动地守在城头,也不是窝囊地等待战机。
而是主动寻找敌人的破绽,用自己的才智与勇气,直插敌人的心脏!
这种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让姜维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跟在他二人身后的陆逊,看着姜维眼中闪烁的光芒,温和地开口:
“伯约年少之时,便已将这陇右山川藏于胸中,此乃天生的将才也!真是天佑我大汉!”
魏延的嘴角扯了扯,却没有回头。
他看向峡谷深处,声音冰冷而清晰:“天佑?老子从不信天!”
“我魏延从来只信自己的拳头,只信人定胜天!”
“张合是名将不是蠢材。正面与他对峙,他身后还有二十万曹真的主力大军源源不断,我们耗不起!”
“所以,必须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一个看起来傲慢自大愚蠢透顶,能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天大功劳的诱饵!”
“他越是轻视马谡,就越会把全部的兵力全部的精力,都压在南山那个他自以为唾手可得的功劳上!”
姜维的呼吸一滞,他终于明白了整个计划的全貌。
“所以,将军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街亭与他决战。”
魏延的脚步没有停下,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决战?老子为何要决战?”
“我要的是他张合的狗头!是他曹魏整个先锋大军的命!”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峡谷的出口方向:
“我们的战场,在这里!”
“在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背后!”
……
半个时辰后。
大军终于穿过了那条致命的峡谷,抵达了预定的埋伏地点。
那是一片俯瞰着魏军后营的茂密丛林。
从这里望下去,整个魏军大营的后方一览无余。
无数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数不清的战马正在马厩里悠闲地嚼着草料。
只有零星的几队巡逻兵懒洋洋地来回走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数里之外南山方向那冲天的喊杀声吸引了过去。
那里的火光,几乎染红了半边夜空。
魏延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整支军队,瞬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的密林。
魏延低喝一声:“姜维!”
“末将在!”
“传令!飞浒军上弦!原地待命!”
“喏!”
“陆逊!传令镇北骑下马休整!人吃干粮,马喂精料!刀出鞘,布缠蹄!”
“一个时辰后,我要你们的刀,快过闪电!”
“遵命!”
一道道命令被传达下去。
五千镇北骑骑士迅速解下马背上的干粮袋,就着水囊里的清水大口吞咽。
他们一边吃,一边用布条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战刀。
冰冷的刀锋在林间的微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三千飞浒军则如同猿猴般,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周围的参天大树。
他们将飞浒弩的弩机扣紧,一支支弩箭已经瞄准了山下魏军后营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军阵,杀气内敛到了极致。
宛如一只匍匐在暗夜中收起了所有爪牙,只等待着最致命一击时机的猛虎。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远处南山方向的喊杀声,时而激烈时而微弱。
突然,魏延身侧的一棵大树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正是钟离牧派出的斥候。
他单膝跪在魏延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启禀将军!”
“马谡军已从南山溃败,正向关索将军的营寨方向死命突围!”
“张合已尽起主力,亲率中军前去围剿,意图将马谡残部全歼于南山之上!”
机会来了!
陆逊和姜维同时看向魏延,眼中精光爆射。
鱼,已经咬死了钩!
魏延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密林的边缘。
他拨开眼前的枝叶,朝山下望去。
只见魏军大营之中,无数的火把汇聚成一条巨大的火龙,咆哮着涌向南山方向。
那面代表着张合身份的中军大纛。
正在火龙的簇拥下,飞快地朝着南山正面战场移动。
原本还算有所防备的后营,此刻几乎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姜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手心满是汗水。
“将军!时机已到,可以动手了!”
魏延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不急!”
他的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山下那面不断远去的“张”字大旗。
他要等。
等张合离他的后营再远一些。
等张合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那块即将到嘴的肥肉彻底吸引。
等他所有的退路,都被自己亲手斩断!
魏延看着那面大旗越走越远,缓缓握紧了拳头:
“时机未到。”
“继续等!”
第369章 魏文长在此,张儁乂可敢赴死?!
夜风更冷了。
林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从主将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意。
他们在等,等一个战机。
一个由两万汉军的鲜血和哀嚎,换来的战机。
……
与此同时,南山之下。
喊杀声已然嘶哑。
马谡的残部被张合的主力大军,死死堵在半山坡上。
这里地势狭窄汉军无法展开阵型,只能任由魏军从三面收割。
马谡披头散发,盔甲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污。
他挥舞着长剑,声音干涩:“都给本将顶住了!只要冲下了山,进了营寨咱们就有活路了!”
可他的面前,是魏军冰冷的盾墙和从盾墙后不断刺出的长矛。
每一刻,都有汉军士卒绝望地倒下。
他们距离那座能救命的营寨,近在咫尺。
但这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成了天堑。
张合立马于后方的高坡之上,身旁簇拥着数十名亲卫。
他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大局已定。
马谡的军队已经彻底崩溃,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全歼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传令王双,不必急于强攻,用弓弩慢慢消耗!”
张合他要用最稳妥,伤亡最小的方式,品尝这胜利的果实。
身旁的雍州刺史郭淮拱手道:“将军英明!此战之后陇右震动,蜀人再不敢窥伺关中!”
张合闻言,笑得更加开怀。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向陛下书写这份捷报。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接受麾下将士山呼海啸般的庆贺时。
异变陡生!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划破了所有喊杀的噪音!
一支燃烧的火箭拖着长长的焰尾,从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后方密林中射出。
精准地钉在了魏军大营中心,一座堆积如山的粮草堆上!
火龙冲天!
干燥的草料瞬间被点燃,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张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郭淮猛地回头,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回事?后营为何起火?!”
这还没完!
那冲天的火光,仿佛是一个信号!
“嗖嗖嗖嗖嗖——!”
魏军后营两侧的山林之中,无数短促而尖利的破空声响起!
姜维站在林边,手中令旗猛然挥下:“放!”
他身后的三千飞浒军,依托着树木与岩石。
将手中的飞浒弩对准了山下那片,因火光而陷入混乱的魏军后营。
五十步之内,重甲如纸!
成片的魏军后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就被那力道恐怖的弩箭射穿了身体,成排倒下。
他们的铠甲在飞浒弩面前,脆弱得如同草芥!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山林。
那剌赤裸着上身,手中的弯刀向前一指。
“杀啊!”
三千乌浒蛮兵如同山林中冲出的恶鬼,杀向了魏军。
“敌袭!!”
“后营!后营有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终于传到了前方的正面战场。
张合脑中一片空白,他惊骇地回头。
看着自己那固若金汤的大营,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这不可能!
汉军的主力不是在南山上吗?!
这支军队是哪里冒出来的?!
郭淮指着另一个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将军!快看那边!”
张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魏军大营与南山之间的那片空旷地带,那本应是中军大帐所在的位置。
此刻正从侧面的山谷中,涌出一股黑色的铁流!
大地在剧烈颤抖!
五千镇北骑,马蹄裹布,刀锋出鞘!
他们在寂静中潜行至此,此刻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魏延一马当先。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魏延手中那柄沉重的斩马刀向前一指。
刀锋直指远处高坡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魏左将军”大纛!
“目标,张合首级!镇北骑听令!随我凿穿它!”
“杀啊!!!”
五千镇北骑同时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他们催动战马,汇成一个锋锐无匹的骑兵锥形阵。
狠狠地捅进了张合因主力前移而变得无比空虚的中军!
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正在围攻马谡的魏军前线部队,听到了后方传来的巨大动静。
他们回头,只看到自家大营火光冲天。
而一支从未见过的汉军骑兵,正冲进了自家的中军阵列!
这是什么情况?
我们被包围了?!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阵脚!”
一名魏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之中。
前后夹击,首尾不能相顾!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时,一直被压制在营寨前的关索,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时机到了!
姐夫的信号来了!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偃月刀,对着身后那两千早已憋屈到极点的袍泽怒吼:
“弟兄们!反攻的时候到了!随我杀出去!”
“为了大汉!”
“杀!”
两千汉军骑兵如同出笼的猛虎,从那狭窄的营寨中狂涌而出。
狠狠撞进了已经阵型散乱的魏军侧翼。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场血腥的混战!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央。
魏延的眼中只有那面不断晃动,试图后撤的“张”字大旗。
他无视了所有试图阻拦他的魏兵。
敢于挡在他面前的人,无论是谁都被他一刀劈开!
他的身后陆逊和钟离牧各领一队亲卫,为他死死护住两翼。
“保护将军!”
“拦住他!快拦住那个疯子!”
张合的亲卫们疯了一样冲上来。
试图用血肉之躯,为自己的主将争取一丝逃跑的时间。
高坡之上,张合又惊又怒。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胜券在握。
为何转瞬之间,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他看着那支黑甲骑兵在自己的军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他看到了为首那员玄甲猛将。
乱军之中,那道身影尤为扎眼。
他像一头发狂的猛虎撞开一切阻拦,径直朝着自己的方向冲来。
张合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在汉中之战时交锋过数次的,狂傲不羁的脸!
魏延!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应该在天水吗?!
张合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他看到了魏延的眼睛。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无数混乱的人群。
那双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自己。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深渊!
一股发自灵魂的不祥之感,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
握住马缰的手,第一次渗出了冷汗。
第370章 他中计了!
张合握住马缰的手,指节收紧。
魏延,他怎么会在这里?!
天水的防线不要了?
他是疯了吗?!
无数个念头在张合脑中炸开,但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不是马谡那样的蠢货,场面越是危急他越是镇定。
“传令,全军立刻回防!结圆阵御敌!”张合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威严,“弓弩手上前!射杀此獠!”
他的亲卫立刻行动起来,试图组成一道人墙。
可他们面对的是魏延的镇北骑!
魏延的咆哮简单而直接:“镇北骑,给老子凿穿他们!”
他身后的镇北骑没有丝毫犹豫,五千铁骑拧成一股绳。
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巨大铁矛,狠狠撞进了仓促间组成的魏军防线。
瞬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魏军的盾牌在战马的冲击下碎裂,长矛如朽木般折断。
张合的亲卫们用生命铸就的防线。
在镇北骑面前,只坚持了不到十个呼吸。
陆逊和钟离牧各领一队,如两把锋利的小刀。
在魏延左右为他撕开通往张合的血肉通道。
“快拦住蜀军!为将军争取时间!”
一名魏军校尉红着眼扑上。
魏延看都没看他一眼。
斩马刀划出一道漆黑的圆弧。
一颗大好人头瞬间高高飞起。
挡路的魏兵见此场景瞬间胆寒了,都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
一条直通张合的道路,被魏延硬生生杀了出。
高坡上,张合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尊杀神,瞳孔收缩。
他是曹魏名将,他有自己的骄傲!
他是一军主帅,他绝对不能临阵脱逃!
他若逃了,这数万大军就真的完了!
他必须立刻稳住军心!
张合猛地一拽马缰,座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不再后退反而催马向前,手中长枪一抖,枪出如龙!
“魏延匹夫!纳命来!”
两匹战马在混乱的战场中心,悍然对冲!
刀枪相交,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身下的战马都悲鸣一声,各自退开数步。
一击之下,平分秋色!
周围的喊杀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汉魏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战场中央,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这是主将的对决!
张合手臂发麻,脸上却露出凝重:“好一个魏延!好大的力气!”
他纵横沙场数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单凭力量就能与自己抗衡的猛将。
魏延舔了舔嘴角的血沫,那是冲杀时溅上的。
他咧嘴一笑,笑容森白:“张合老狗,你的力气也不小啊!”
话音未落,魏延再次催马。
斩马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朝着张合当头劈下!
这一刀大开大合,势要将张合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张合眼神一凛,不敢硬接。
他枪杆一侧,划出一个巧妙的圆弧。
精准地引开了魏延势大力沉的刀锋。
“铛!”
刀锋擦着他的头盔掠过,削断了盔缨。
冷汗,瞬间湿透了张合的后背。
他手腕翻转,长枪如同毒蛇吐信。
从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刺向魏延的肋下。
这一枪,又快又狠!
魏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在马背上向后一仰,堪堪避开张合的枪尖。
同时他手中的斩马刀顺势回撩,直取张合握枪的手腕。
来回不过三招,已是险象环生!
张合枪法老辣精妙,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次反击都直指要害。
魏延的刀法则诡异霸道,招招搏命,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密集的兵器碰撞声连成一片。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
战马交错,尘土飞扬。
魏延一刀快过一刀,刀刀卷起腥风。
张合的长枪舞成一片光影,将自身护得严严实实。
“魏延匹夫!你只知蛮力,焉能胜我!”
张合大喝一声,抓住魏延一招用尽的空隙。
手中长枪连刺,逼得魏延连连格挡,略显狼狈。
张合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经验太丰富了!
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省力的方式化解魏延的狂攻。
魏延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挥刀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
又一次凶狠的对撞后,魏延的斩马刀慢了半分。
就是现在!
张合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他征战一生,对战机的把握已经深入骨髓。
他敏锐的捕捉到,魏延此刻已力竭了!
他毫不犹豫,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枪尖之上。
长枪合身刺出,直取魏延的心口!
这一枪,凝聚了他毕生的武艺和经验。
他要一击毙命!
看着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枪尖。
魏延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抹诡异的笑意。
就在枪尖即将触及胸甲的瞬间!
魏延的身体以一个人极其刁钻的角度,身体猛地向侧方一扭!
“噗嗤!”
枪尖擦着他的胸甲划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但他避开了心脏要害!
张合见状大惊!
他中计了!
不等他收枪,一股恶风已扑面而来!
魏延根本不管自己身上的伤。
手中那柄沉重的斩马刀在避开长枪的同时,顺势回旋!
他用的不是刀刃,而是刀柄!
沉重的钢铁刀柄,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张合的头盔上!
张合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万千铜钟一齐敲响。
眼前金星乱冒,世界天旋地转。
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思维,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高手相争,生死只在刹那!
魏延抓住了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
一声发自肺腑的怒吼爆起:“张合老狗,给老子死!”
魏延染血的脸上满是疯狂。
那柄刚刚砸中敌人的斩马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噗!”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与喉管的声音。
张合眼中的惊愕瞬间凝固了。
他想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不听使唤。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脖颈喷涌而出,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和温度。
他看着眼前那张依旧狂妄的脸,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征战一生,怎么会败?
他可是以巧变着称的名将张合啊!
一代名将张合,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重重坠落。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那面“张”字大纛被魏延一刀斩断。
“魏将张合已死!降者不杀!”
魏延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魏军士卒的耳边。
整个战场,死寂了一瞬。
随即山崩海啸般的恐慌,淹没了所有魏军士卒。
主将阵亡!大纛已倒!
这仗还打什么啊?
“将军死了,我们败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所有的魏军都崩溃了。
他们扔下兵器掉头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所谓的魏之精锐,此刻与被追赶的羊群无异。
……
当张飞率领着益州援军,气喘吁吁地赶到街亭战场时。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预想中的血战苦战恶战,全都没有。
映入眼帘的,是一场一面倒的追杀与屠戮。
汉军的旗帜插满了街亭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魏军的尸体铺满了山间的道路。
张飞勒住战马,看着这满目疮痍却又透着诡异的战场,一脸的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亲兵指着远处山坡的最高处,声音发颤。
“将军……您快看那里!”
张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山坡之上,魏延一身玄甲尽被血染。
他的左手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斩马刀。
右手,赫然拎着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
那正是曹魏左将军张合的首级!
而在山坡之下,马谡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架着。
他发冠歪斜满脸死灰,双目无神地看着魏延的方向,身体抖如筛糠。
第371章 魏文长的嘴,比他的刀还厉害
张飞勒住马缰,一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
眼前的景象让他脑中轰鸣。
遍地都是汉军士卒的尸体,他们死状凄惨。
很多人到死都保持着向山下水源冲锋的姿势。
结合斥候先前送来的军报,张飞心中已经对街亭之战的过程明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炸开!
他翻身下马,巨大的身躯带着骇人的煞气径直走向马谡。
沿途的将士,无论是魏延的镇北骑,还是他带来的益州兵。
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三叔......”
关索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张飞身上那股几欲噬人的气势骇得后退一步。
张飞无视了所有人。
他一把推开架着马谡的士卒,那两人被他巨大的力道推得踉跄倒地。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马谡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汝这纸上谈兵的匹夫!”
张飞的咆哮声震得山谷回响,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谡。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他提着马谡,指向满地的汉军尸首。
“看看这些惨死的弟兄!他们都是我大汉的好儿郎!
他们本该去收复长安,去克复中原!而不是渴死饿死在你这蠢货选的鬼地方!”
“俺出征前,丞相千叮咛万嘱咐要俺看住你!可你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将数万将士的性命当做你扬名立万的儿戏!”
“今日,俺必亲手斩了你!用你的狗头,去祭奠被你害死的大汉英魂!”
丈八蛇矛被他单手举起,锋利的矛尖直指马谡的咽喉。
“三将军饶命啊!”
一名文官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张飞面前。
正是马谡的兄长马良。
他对着张飞重重叩首,哭得涕泪横流:“三将军!舍弟罪该万死!但念在他往日也曾为丞相出谋划策的份上,求将军饶他一命吧!”
张飞低头看着脚下的马良,怒火更盛。
“给俺让开!”
他一脚将马良踹开。
“你还有脸提丞相?丞相就是被你们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书生给蒙蔽了!”
“此等大罪,就是俺大哥来了也救不了他!俺说的!”
张飞杀心已决,谁也拦不住。
眼看那锋利的矛尖就要刺穿马谡的喉咙。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冰冷的矛杆。
是魏延。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用手掌握住了那能轻易洞穿铁甲的丈八蛇矛。
“三将军,且慢!”
张飞怒目而视:“魏文长!怎么连你也要为这竖子求情?!”
魏延摇了摇头,他看都没看马良一眼,目光冷冷地落在已经吓得失禁的马谡身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求情?三将军,我魏延可没这种雅兴,为一个言过其实的竖子求情!”
“延只是觉得,您就这样一矛戳死他,也他娘的太便宜他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飞也愣住了,他举着蛇矛一时没明白魏延的意思。
“文长这是作甚?难道还要留着他去江陵向大哥领赏庆功不成?!”
魏延的声音里满是嘲弄:“庆功?他马幼常配吗?!”
魏延松开矛杆,踱步到马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如泥的“天才”。
“三将军,一个死去的马谡除了能让你泄愤,让将士们看个热闹,还能有什么用?”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指向周围那些从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年轻将校。
“但一个活着的马谡,那用处可就大了啊。”
张飞眉头紧皱一言不发,但矛尖却微微垂下几分。
他想听听魏延要说出什么花样来。
魏延的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让他马谡活着!让他把这次街亭之败,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他自以为是的愚蠢决定,都给老子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刻在竹简上!”
“我要把这些竹简发给全军!发给每一个军司马、都伯、校尉!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刚愎自用!什么叫纸上谈兵!什么叫言过其实,不堪大用!”
“我要让他天天在军营里现身说法!用他自己的惨败,去教导那些和他一样,只知道抱着几卷兵书,就以为自己是孙子吴子再世的年轻将领!”
魏延一脚踹在马谡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告诉他们,书上的兵法是死的,而咱们眼前的敌人是活的!”
“战场上瞬息万变,任何一点疏忽都会葬送成千上万袍泽的性命!”
“一个死去的马谡,只是一个故事。一个活着的马谡,却是我大汉军队最好的一块磨刀石!一块警示牌!”
魏延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在场所有将领的心上。
姜维、陆逊、钟离牧等人看着魏延,眼中异彩连连。
就连张飞身后的那些益州将领,脸上的愤怒也渐渐被深思取代。
他们从未想过,一场惨败一个罪人,竟然还能有这样的用处。
魏延最后转身重新看向张飞,语气缓和了几分:“三将军,此战我们胜了,但胜得侥幸。胜在奇谋胜在出其不备,并非堂堂正正的军阵对决。”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军在硬实力上,未必就比魏军强多少!我们犯不起错!一个都犯不起!”
“军中像马谡这样,熟读兵法却无实战经验的年轻俊彦还有很多。他们是我大汉的未来,但也是最容易犯错的。”
“与其杀之以正军法,不如留之以儆效尤。”
“三将军,杀人易,育人难啊。”
张飞沉默了。
他那双暴怒的环眼,此刻恢复了清明。
他看看地上如同死狗的马谡,又看看周围那些若有所思的年轻军官。
最后再看看一脸坦然的魏延。
他手中的丈八蛇矛,缓缓放了下来。
“哼!”
张飞重重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魏延的说法。
“文长啊,没想到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的刀还厉害啊!”
他扭过头不再看马谡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魏延没有理会张飞的评价。
他转身走到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马谡面前蹲下身子。
他盯着马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什么狗屁参军。”
“你是我征北将军府帐下,一名最末等的书记官。”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你这次犯下的每一个错误,每一个愚蠢的念头,都给我清清楚楚地写成兵法反例!”
“写到我满意为止,写到全军将士都把你当成笑话为止。”
“你,可听明白了?”
第372章 真正的目的
马谡此刻早已没有了出征之时的意气风发。
“丞.....相.....谡,罪该万死啊......”
他脚下一软瘫坐在泥地上,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而魏延的话让整个血腥的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张飞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贲起,显示着他内心的挣扎。
良久,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喷出一口浊气。
“哼!既然文长替你求情,那俺便留你一条姓名,日后戴罪立功吧!”
张飞将蛇矛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尘土。
他扭过头那双环眼中的杀意已经褪去,换上了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看向魏延。
“文长啊,你小子这是要让他马幼常生不如死,遗臭万年啊!”
张飞爆喝一声:“来人呐!”
“末将在!”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
“把马谡这废物给俺拖下去!带回天水严加看管!少了一根汗毛,俺拿你们是问!”
“喏!”
亲兵一左一右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已经神志不清的马谡拖走。
张飞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袍泽的尸首,声音变得沉重。
“传令全军!打扫战场,收殓袍泽尸骨!好生安葬!”
“另外,季常你立刻拟写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江陵!”
“告诉大哥和丞相,街亭已下!魏将张合,已被征北将军魏延阵斩!”
他的声音洪亮,刻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战首功,乃是魏文长!”
马良抱拳道:“下官令命!”
……
夜,深了。
街亭的喊杀声早已平息。
只剩下风声呜咽,吹过被鲜血浸透的山岗。
帅帐内,魏延赤着上身。
一道从左肩斜贯到胸膛的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
那是张合拼死反击留下的痕迹。
姜维正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麻布,蘸着烈酒为他清洗伤口。
酒液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发出“滋滋”的轻响。
魏延的身体纹丝不动,仿佛那伤口长在别人身上。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布料摩擦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姜维的动作很轻,但眉头却越拧越紧。
姜维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他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将军,今日……您为何要保下马谡?”
“以您的行事风格,似乎并非心慈手软之人。”
魏延闻言,终于有了反应。
他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心慈手软?伯约,你觉得我魏延是那样的人吗?”
他淡淡一笑:“杀他马谡有什么用?一刀砍了,除了让张飞泄愤,让三军将士看个热闹,还能换来什么好处?”
“眼下我大汉正是用人之际,每一分力量都弥足珍贵!”
魏延的目光落在姜维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上。
“马谡虽然刚愎自用,不堪为将,但他熟读经史,腹有才学,又是襄阳士族出身。”
“只需打磨掉他那身可笑的傲气,让他去处理文书,整理卷宗,总比让他死在乱军之中要有价值。”
“这,才是我保下他的真正用意。”
姜维为伤口撒上金疮药的手微微一顿。
他以为魏延留下马谡,只是为了当一块警示全军的“磨刀石”。
没想到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
这位征北将军的心思,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深沉。
姜维由衷地说道:“将军深谋远虑,维,受教了。”。
魏延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猛地从床榻上站起牵动了伤口,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径直走到帅帐中央悬挂的巨大羊皮舆图前。
烛光下。
陇右、关中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数展现在眼前。
魏延突然转过身,一双黑眸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伯约啊。”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的劲,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在这里设下这个弥天大局……”
“真的只是为了杀一个张合?”
姜维闻言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魏延脑中一片空白。
将军此战不是为了杀张合?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此战,汉军以马谡两万大军为诱饵九死一生。
才换来斩杀张合,击溃其数万先锋的辉煌战果。
这样的胜利,难道还不够吗?
魏延伸出手指没有指向街亭,也没有指向已经被攻克的天水。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划过汉中,越过秦岭。
最终,停在了一条从汉中直通关中腹地的曲折路线上。
魏延的声音很轻:“子午谷!”
他的手指,就点在那三个字的上方!
“我杀张合,不是因为他有多难打,而是因为他是整个曹魏军中,最擅长用兵,最懂得以巧变破局的将领!”
“有他在,任何奇兵都可能被他提前识破,任何险计都可能被他中途拦截!”
魏延的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那是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与自信!
“他是挡在我计划前,最稳固、最难缠的一块绊脚石!”
“现在,他死了!”
魏延的手指猛地向前一推,点在了那条路线的终点。
那两个字,让姜维的呼吸瞬间停止。
长安!
“通往长安的大门,已经被我,亲手打开了一道缝!”
姜维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他顺着魏延的手指看去。
那条蜿蜒曲折的子午谷路线,在跳动的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
它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最致命的毒蛇,蛇头已经对准了曹魏在关中的心脏。
长安!
一个疯狂到极致,大胆到超越时代想象的计划。
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
以一支偏师,穿越数百里无人烟的子午谷。
如神兵天降直取关中腹地,突袭长安!
这……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疯了!
可他再看向魏延,却只看到那张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
仿佛这才是战争本该有的样子!
仿佛这才是收复中原,唯一正确的道路!
帐外的风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尖利。
呼啸着,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而嘶吼。
姜维握紧了双拳,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震惊,更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第373章 不冒奇险,何来大胜?
翌日。
张飞大步走入帐中,一股雄浑的气势随他而入。
他环视帐内,所有将校都已肃立两侧。
姜维、陆逊、钟离牧、那剌、关索分列魏延左右。
张飞来到魏延面前,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昨日之战,文长奇谋尽出,连张合这等曹魏宿将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俺老张算是服了!”
“此战首功,当属我大汉征北将军魏文长!”
“文长之谋,不输丞相分毫!不!丞相用兵虽神,却也未曾如此大胆出奇!”
“从今日起,谁若再敢质疑文长,就是与俺张飞过不去!与大汉的未来过不去!”
此言一出,帐内所有益州将领看魏延的眼神。
彻底从好奇与审视,变成了敬畏与信服。
张飞亲自盖章定论,魏延在大军中的声望再无人能动摇半分。
魏延向张飞抱拳:“多谢三将军谬赞。”
“此战我军虽胜,然天水情势不稳,曹魏大军随时可能反扑。我等还需枕戈待旦,绝不可懈怠!”
张飞点头:“文长说的是也。天水是陇右门户,务必守稳。今夜,你我几人再议军情。”
……
夜幕再次降临,帅帐内的烛火摇曳。
魏延、张飞、陆逊、姜维四人围坐舆图前。
魏延指点舆图,目光沉静:“眼下张合已死,曹魏在陇右的主力已灭。虽有曹真二十万大军自长安压境,但至少需要十日才能抵达天水。”
陆逊指着舆图上天水与长安之间的距离:“十日,足够我们稳固天水防线,布置兵马。”
“然而,天水一役已是奇兵,曹真绝不会再犯相同错误。我军强攻长安,胜算几何?”
张飞的环眼瞪大:“伯言所言有理。长安城高墙厚,兵精粮足。咱们就算倾尽所有兵马,也难以速胜。”
“文长,你可还有其他妙计?”
魏延抬头,目光扫过三人:“妙计倒是算不上,不过是个大胆的赌局罢了!”
“我欲走子午谷!”
张飞闻言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张飞瞪着他,声调拔高:“走子午谷?!文长,你这是疯了吗?!”
“那子午谷数百里无人烟,道路险峻,荆棘遍布!自古以来从未有人敢行此道!”
“此计太过凶险!一路上辎重补给难以维持,万一被曹魏发觉断了后路,我军将全军覆没!”
魏延等张飞声音落下,才缓缓开口:“不冒奇险,何来大胜?”
“若我们按部就班,一步步攻克陇右,再图关中。曹魏二十万大军严阵以待,又岂会给我军机会?”
魏延直视张飞道:“三将军,如今张合已死,正是曹魏震动人心惶惶之时!”
“他死在街亭,更让曹真以为我军主力尽在天水!这,正是行子午谷奇谋的天赐良机!”
“此路虽险,却是唯一能快速攻下长安的办法!也是能让大汉尽早克复中原的唯一捷径!”
“三将军,你我出兵陇右,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飞沉声道:“自是为了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对!还于旧都!”魏延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我们仅仅止步于陇右,耗费无数粮草辎重,数年都无法寸进。那还谈何复兴大汉?!”
“子午谷之险,在于它能避开曹魏所有防线,直插心脏!”
“子午谷兵行险着,最大的破绽就是被敌人提前察觉,进而围追堵截。
但张合一死,曹真军中再无人能在短时间内,判断出我真正的意图!”
“伯言、伯约,子午谷之险,你二人最是清楚的。一旦我率奇兵出子午谷,谁能顶住天水方向曹真大军的压力?谁能拖住他,为我争取时间?”
张飞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案上的竹简跳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魏延,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女婿。
“文长!你小子竟然要亲自带兵走子午谷?!”
魏延直视张飞“三将军,唯有我亲率精锐才能一往无前!子午谷奇谋,需要决死一击!”
张飞来回踱步,他眉头紧锁,眼神反复在舆图上的子午谷和魏延之间切换。
最终他脚步一顿,猛地转向魏延:“好!文长!你他娘的胆子,比俺张飞还要大!不愧我大汉将军之名!”
“俺老张虽不善什么奇谋妙计,却知兵者诡道之理!文长,你只管放手去做!天水这里有俺张飞替你守着!”
陆逊此时也开口了:“将军既然已下决心,逊自当全力辅佐。曹真大军压境,需一位智勇兼备之人坐镇。将军离开后,由谁来代将军之职?”
魏延看着姜维,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
“伯约。我走之后,你便是留守天水,指挥全军的总指挥。”
姜维闻言,心脏猛地一跳!
他眼中满是挣扎与不解:“将军!维乃一介初降之人,何以担此重任?!”
他又看向张飞:“且三将军勇武盖世,维怎敢越俎代庖?”
张飞也瞪大了环眼,却没吭声。
魏延走到姜维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伯约,我魏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你的才,也信你的真心!”
魏延声音压低:“你熟读兵法,却不泥于兵法。你果决狠辣,却又精密严谨。”
“街亭一战,你指挥飞浒军奇袭后营,表现出的沉稳与洞察,令我刮目相看。”
“我需要一个能守住天水的盾,这样,我才能毫无顾忌地去做那把刺穿曹魏心脏的匕首。这面盾,非你莫属!”
这番话击溃了姜维心中最后的疑虑。
他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维,必不负将军所托!”
夜色如墨。
魏延走出帅帐,望向远处寂静的营地。
他招手,一名与他身形酷似的亲兵快步上前。
“从今夜起,你就是魏延!”
“披上我的战甲,在我帐内活动。除了钟离牧,任何人靠近你都不必理会。”
亲兵抱拳:“末将领命!”
“钟离牧!”
“末将在。”
“我走之后,你辅佐姜维,镇守天水。若有异动,可相机行事!”
钟离牧点头,没有多言。
魏延又回到帐内,抓起马谡的“败战详录”。
一把丢在瘫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的马谡面前。
“你现在给我写一份如何以五万兵马,抵御曹真二十万大军的防守方略,交给张将军!”
“我要让全军将校都看看,你马幼常除了会纸上谈兵,到底还有没有真本事!”
马谡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
子时已过。
一处不起眼的营地角落,三道人影悄然溜出。
魏延、陆逊、关索三人换上关中商贾的服饰,身形融入夜色。
身后那面“征北将军”的大纛,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它的主人仍在帐中运筹帷幄。
第374章 尔等知道我爹是谁吗?!
崎岖的山道上,三匹瘦马艰难前行。
魏延一身关中商贾的粗布麻衣,头戴斗笠。
面容隐在阴影之下,沉默得像一块山岩。
他身侧,陆逊同样是商贾打扮。
只是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即便是粗布麻衣也无法完全遮掩。
“驾!驾!这破马,怎么走得比王八还慢啊!”
关索骑在最后,满腹牢骚地用马鞭轻轻抽打着马臀,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我说姐夫,咱们干嘛非得遭这份罪?三叔不是把天水守得好好的吗?咱们直接从天水杀过去不就得了?”
魏延没有回头,声音从斗笠下传出:“维之,你小子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你那叫打草惊蛇!”
陆逊勒住马与魏延并行,轻声开口:“将军,索公子说的虽是气话,却也点出了一个关键。”
“此计若成,将军将功盖当世,无人能及!”
“可此计若败......将军便是孤军深入,断绝粮草,身死名裂是小,更会成为千古笑柄,遗臭万年。”
“自古以来,行此非常之事者,要么流芳百世,要么万劫不复。”
魏延终于偏过头,斗笠下的双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伯言,你说,我像是在乎身后名的人吗?”
陆逊笑了笑,不再言语。
他知道答案。
魏延在乎的从来不是名声,而是结果。
前方的山路豁然开朗,一片残垣断壁出现在三人眼前。
那是一座被战火彻底焚毁的村落。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地上,倒塌的土墙诉说着无声的悲泣。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散落在道路两旁,空洞的眼眶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关索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姐夫,这......”
他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脸上的少年意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魏延勒住马缰,停在村口。
他的目光落在一具小小的骸骨旁。
那骸骨的手边,静静地躺着一个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拨浪鼓。
木柄已经腐朽但那小小的鼓面,似乎还残留着昔日主人天真的笑声。
魏延驻马良久,一言不发。
他只是缓缓收紧了握住马缰的手。
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这八个字在这一刻,不再是朝堂上高喊的口号,不再是竹简上冰冷的文字。
它化作了眼前这片焦土,化作了那具小小的骸骨,化作了那个再也摇不响的拨浪鼓。
它沉甸甸地压在了魏延的心头。
“我们走吧。”
魏延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催马前行。
关索和陆逊默默跟上,再无人开口说话。
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处关隘。
几名穿着乡勇服饰的汉子,手持长矛懒洋洋地守在那里。
看到魏延三人,为首的一名队率立刻打起了精神,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
“站住!尔等是什么人?往哪里去?”
这队率看着不过三十岁,眼神却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陆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拱手道:“回这位军爷,我等是往来关中的行商,这是我等的路引。”
队率接过路引并未细看,目光却紧紧盯着三人的手和脚。
他言谈间看似随意,问的却全是货物的种类、长安的物价和沿途的见闻。
陆逊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但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些人的站姿,看似松散,实则隐隐封锁了所有退路。
他们腰间的佩剑制式统一,剑柄上的磨损痕迹显示出主人是久经训练的士卒。
这绝不是什么民间乡勇!
这是曹魏布置在秦岭后方,伪装成民兵的精锐斥候!
气氛,一点点凝滞。
那队率的眼神越来越冷,盘问也越来越刁钻。
魏延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按住了藏在衣袍下的剑柄。
只待一有意外,便要暴起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烦死了!”
关索突然一脸不耐地从瘦马上跳了下来,动作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他几步走到那队率面前,用手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尔等是哪来的乡巴佬,也敢拦本公子的去路?!”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公子是你们能盘问的吗?尔等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爹可是长安城最大的丝绸商!这批货要是耽误了交差的时辰,小心我爹一句话,就让你们全家老小都去城外挖石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那队率和魏延都愣住了。
关索骂得唾沫横飞。
他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嚣张。
他一边骂一边从怀里掏东西,动作太大。
一块黄澄澄的金饼“不小心”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滚落在队率的脚边。
“哎哟!”关索夸张地叫了一声弯腰去捡,嘴里还嘟囔着,“我爹给的零花钱,怎么又掉了!”
那队率的目光瞬间被地上的金饼吸引了。
他眼底深处一丝贪婪一闪而过,但警惕之心仍未完全放下。
就在这时,陆逊“慌忙”上前,一把拉住关索。
然后他对着队率连连拱手作揖:“这位军爷,千万勿怪,千万勿怪!”
“我家公子年少无知,从小被我家老爷娇惯坏了,说话不知轻重,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等确是行商,这是路引,绝无虚假。”
陆逊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另一块更大的金饼。
趁着作揖的动作,闪电般塞进了那队率的手中。
那队率的手下意识地握紧。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脸上的怀疑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再看看关索那副标准纨绔子弟的嚣张模样,又看看陆逊这副管家模样的人一脸谄媚的苦笑。
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
这年头,到处兵荒马乱的。
也只有那些不知死活的富商子弟,才敢这么招摇过市。
队率掂了掂手里的金饼,挥了挥手“哼!快滚吧!一帮蠢货。”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陆逊如蒙大赦,拉着关索牵着马快步通过了关隘。
魏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平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走出很远,确定身后无人跟踪。
关索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
“姐夫,我......我演的还行吧?”
魏延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向上扯了扯:“维之,做的不错。”
陆逊也是一脸赞许:“索公子急中生智,将一场生死危机化解于无形,这份机变,连逊也自愧不如。”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走后,那名斥候队率看着三人的背影,目光在陆逊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总觉得那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气质不凡。
那份从容镇定,不像是普通商贾能有的。
他犹豫了一下,对身边一名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名手下一点头,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
......
夜色更深。
三人终于抵达了汉中地界,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停下。
借着清冷的月光,只见一块酷似卧牛的巨石旁,一个削瘦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那人手持一盏孤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他那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一卷厚厚的羊皮图。
正是邓艾。
他看到魏延,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因为太过激动,那轻微的口吃又犯了:“艾...艾...艾,见过......将......将军......”
邓艾上前几步,将手中的羊皮图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子午谷的...路...路...艾...艾,已经画好了!”
第375章 姐夫,瞧好吧您呐!
邓艾那张年轻的脸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口吃,语气却难掩兴奋:“将……将军请看!此路,可避开所有子午谷中已知的……的……的隘口!”
“我们不走谷底,而是沿着这条山脊的阴影行军。此处山风极大,可以吹散……散行军痕迹。”
“午时三刻在此处渡河,此时阳光最烈水面反光,对岸哨塔……塔上的守卫视野受阻。”
“再过三日,可至……”
邓艾的话语滔滔不绝,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时辰,都精确到了极致。
他将自己数月来的心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魏延面前。
魏延听得极为专注,止不住得点头。
邓艾的这幅地图,这份子午谷的路线,比他预想中还要完美。
关索凑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头大。
唯有陆逊,自始至终没有低头看一眼那份关乎数雍凉变数的舆图。
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扫视着他们来时的那片幽暗山林。
忽然,陆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他抬起手,打断了邓艾的解说:“将军,咱们得身后有尾巴跟着。”
邓艾的解说戛然而止,关索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魏延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到陆逊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陆逊指了指远处一块岩石的上方:“方才,那里有飞鸟惊起。我等出关隘时,那队率看我的眼神就不对。我故意落后几步,暗中观察了一番。”
“对方只有一人,一直吊在百步开外。”
山坳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个曹魏的斥候,就足以让整个子午谷奇谋胎死腹中!
关索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脸上满是杀气:“姐夫,让我去宰了他!”
魏延制止了他:“维之,不可轻举妄动,不然会打草惊蛇。”
他非但不惊,反而笑了:“送上门来的功劳,我等岂能不要?”
魏延的目光转向邓艾,“士载,这附近可有能藏得下咱们,又能让对方非进不可的绝地?”
邓艾几乎没有思考,手指在羊皮图上一点。
“有!前方三里,有一处绝壁山谷夹道。此谷仅容一人一马通过,是去往汉中城门的必经之路!”
一个计划,在魏延的脑中瞬间成型。
他看向关索,那小子脸上还带着跃跃欲试的杀意。
“维之,你的戏,还得再演一出。”
关索一愣,随即明白了魏延的意思。
他咧嘴一笑:“姐夫,就瞧好吧您呐!”
……
半刻钟后。
通往山谷夹道的山路上。
关索骂骂咧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娘的!什么破马!早不崴脚晚不崴脚,偏偏这时候崴脚!”
他一脸晦气地牵着那匹瘦马,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
与前方魏延三人的身影拉开了百十步的距离。
他那副嚣张又倒霉的纨绔模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黑暗的山林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落单的关索。
那名曹军斥候心中一喜。
真是天助我也!
那个管家和那个闷葫芦看着就不好对付。
反倒是这个咋咋呼呼的公子哥,一看就是个软柿子。
只要生擒了他,不怕那两个同伴不就范!
他悄无声息地从林中滑出,如同一道鬼影向着关索的后背摸去。
他看着关索的身影走进了那道狭窄的山谷,心中再无怀疑,刻跟了进去。
就在他踏入峡谷的一瞬间!
头顶上方,数块早已准备好的巨石被猛地推下。
伴随着烟尘,死死堵住了他身后的退路!
斥候大惊失色,猛地抬头。
只见峡谷的岩壁上方,一个削瘦的身影正冷冷地看着他,正是邓艾。
不好!中计了!
斥候想也不想,转身就要扑向前方唯一的出口。
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魏延就像一头从黑暗中扑出的猛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斥候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拼命挣扎,拔刀的动作只做了一半。
便被魏延另一只手抓住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刺耳。
斥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整个人被魏延单手举起,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壁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再无反抗之力。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陆逊从另一侧的阴影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截绳索。
关索也从峡谷前方转了回来,他走到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斥候面前,用脚踢了踢对方。
“小子老实交代,谁派你来跟踪我们的?!”
斥候把头一偏,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关索见状笑了:“呦呵,没想到你小子骨头还挺硬?”
“小爷我呀,最喜欢跟骨头硬的人打交道了!”
他蹲下身,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在那斥候脸上比划着。
“我也不问你别的。我就想知道,你家将军是夏侯驸马吧?听说他乃是名门之后,最爱惜自己的脸面。”
“你说,我要是把你剥光了,在你身上刻上‘夏侯楙是缩头王八’这几个字,再把你吊在汉中城门口,他会是什么表情?”
那斥候身体猛地一颤。
关索的匕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别怕,小爷我手艺好的很呐,保证不伤你性命。就是不知道,你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
这种诛心之言,远比严刑拷打更让人恐惧。
斥候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他颤抖着开口:“我说!我说!是……是安西将军,夏侯楙将军的命令!”
“将军接到从洛阳发来的密信,信中提醒要严防汉军的‘渗透之计’!”
“特别是……特别是对那些来路不明的行商,要加强监视!”
洛阳的密信?
魏延和陆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司马懿!
即便人被曹丕调回了洛阳,他的手依然伸到了关中!
魏延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他走到那名斥候面前,没有再多问一句。
手起,刀落。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魏延收回手,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斥候尸体,对陆逊说:
“看来,我们的对手已经闻到味儿了。”
“我们必须马上进城,准备奇袭之事!”
第376章 伯言献计,三路伐魏!
“走!先进城再说!”
魏延低喝一声,四人迅速整理行装。
牵着马借着深沉的夜色,朝着汉中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汉中城,征北将军府,一处僻静的偏院书房。
房门紧闭,窗户也被厚厚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
屋子正中,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寂静的空气中轻轻跳动
魏延、陆逊、邓艾、关索、诸葛恪五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前。
木案之上,正是邓艾耗费无数心血绘制的那份子午谷舆图。
诸葛恪率先打破了沉默:“将军,夏侯楙不过一庸才,他绝无可能识破我等行踪。洛阳的密信,必是出自司马懿之手。”
“此人虽已被曹丕唤回洛阳,却嗅到了陇右战局的变化。他这是在提醒曹真和夏侯楙,小心我们行险。”
魏延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司马老贼提醒的越多,就越证明他心中没底。他猜不到我们要做什么,只能广撒网,处处设防。”
“而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士载,再说一遍你的计划。”
邓艾上前一步:“将……将军!此路,艾已推演百遍!我们不走谷底,沿山脊阴影行军,可避开所有曹军哨卡。”
“午时三刻渡河,利用水面反光,可让对岸哨塔成为瞎子!”
他越说越顺,口吃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沿途水源、宿营地、可供藏匿数千人的隐蔽山谷,艾都已标注清楚!”
“只要按图行进,十五日之内,我军必能如神兵天降,出现在长安城下!”
关索听得热血沸腾,一拳砸在桌案上:“那咱们还等什么啊!姐夫,就这么干!去长安城下杀他个天翻地覆!”
陆逊摇了摇头道:“将军,士载的路线堪称鬼斧神工,天衣无缝。但此计有一个最大的命门。”
“此计之成败,不在于我们走得有多隐蔽,而在于曹魏的注意力,是否真的全部集中在天水。”
“曹真二十万大军压境,天水虽有三将军之勇与伯约之智,但能拖住曹真十天半月已是极限。”
“一旦曹真发现天水守军只是虚张声势,或是察觉到我军主力消失。”
“他只需让夏侯楙在长安分出一支偏师,扼守子午谷出口,我等便会成为瓮中之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关索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眉头紧锁。
他知道陆逊说的没错,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逊示意他继续。
陆逊走到舆图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们不仅要骗过曹真,还要骗过整个曹魏!”
“只在天水演戏,还不够!这场戏,要做给天下人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必须有人在另一个地方,搞出更大的动静,将曹魏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让他们无暇西顾,让他们疲于奔命!”
诸葛恪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他抚掌道:“伯言将军所言极是。以一场更大的战事,来掩盖我们真正的杀招。此乃声东击西,暗度陈仓之妙计。”
魏延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伯言,你的意思是?”
“荆州!”
“江东!”
陆逊转身,对着魏延深深一揖:“将军,逊请将军立刻修书一封!”
“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江陵,呈于陛下!”
“请陛下下令,命镇守江东的大将军关羽,尽起江东之兵,猛攻淮南!做出北伐中原,再现水淹七军之势!”
“再请陛下尽起荆州之兵,御驾亲征北伐襄樊!”
“如此一来,两大战线同时开打,曹魏朝堂上下,只会盯着荆州和淮南的战报,谁还会在意一支已经‘消失’在陇右的偏师?”
“届时整个关中,在他们眼中将再无威胁。这,才是我军出子午谷,直取长安的……最佳时机!”
陆逊一番话说完,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邓艾的眼中,是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光芒。
他只想着如何把路走好,却从未想过还可以这样撬动整个天下的战局!
关索张大了嘴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三路大军同时席卷曹魏疆土的壮阔景象!
诸葛恪轻轻鼓掌,赞叹道:“伯言将军之谋,果真是经天纬地之才。为将军的子午谷奇谋,铺出了一条必胜之路!”
魏延看着陆逊,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信任。
“好一个三线齐动,搅动天下风云!”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杀伐之气再也无法抑制。
“司马懿以为他看穿了我的计策,却不知他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他越是提醒曹真小心,曹真就越会把全部精力放在天水,放在与三将军和伯约的对峙上!”
“而当荆州与江东的战火同时燃起,他司马懿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算不到我魏延真正的剑锋,会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刺出!”
魏延脚步一顿,转身回到案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空白的竹简上。
给陛下的信,必须由他亲自来写。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次,他没有写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详述子午谷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他只是用最平实,也最恳切的语言。
将陆逊的谋划,将眼下的天赐良机尽数写下。
他告诉陛下,张合已死曹魏震动。
他告诉陛下子午谷之路已通,长安唾手可得。
他告诉陛下此战若成,则大汉兴复,指日可待!
最后他在信的末尾,只写了八个字。
“不冒奇险,何来大胜!”
写完,魏延将竹简小心翼翼地卷起。
他走出书房,对着院中等候的亲卫招了招手。
一名身材精悍的亲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将军有何吩咐!”
魏延将密信交到他的手中,声音无比凝重:
“此信,十万火急!务必选快马日夜兼程送往江陵,亲手交到陛下手中!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末将,以性命担保!”
亲卫接过密信,小心地贴身藏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他的身影如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迅速融入了汉中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377章 丞相助力,大汉三路齐出
江陵,皇宫大殿。
烛火将殿堂照得亮如白昼,气氛却比殿外的寒夜还要冰冷。
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卫跪伏于地,他身上的征尘尚未洗去。
刘备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拿着一卷刚刚送达的竹简密信。
他的手,在抖。
那双曾历经无数风霜,早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惊。
“疯了!”
一声怒斥打破了死寂。
太常许靖须发皆张,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陛下!魏延他这是疯了!子午谷!自古以来那是有去无回的绝地啊!”
“他竟要率孤军深入,此举与寻死何异?!”
“请陛下速下旨意,将此狂悖之徒召回江陵问罪!”
另一名老臣也痛心疾首地出列:“陛下,魏延街亭小胜,便目中无人,狂妄至此!”
“此计一旦施行,数万大汉精锐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国之栋梁,岂能毁于此等痴人之手!”
“臣附议!此计太过凶险,绝不可行!”
“魏延狂悖误国,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奋。
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随刘备入蜀的元老重臣,纷纷出言言辞激烈。
皆是指责魏延不顾大局,拿国运当儿戏。
刘备的脸色愈发阴沉,紧握着竹简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魏延,又是魏延!
又是这种石破天惊,将所有人的性命押上去的惊天豪赌!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之中,唯有一人始终沉默。
诸葛亮一袭白衣,手持羽扇,静静立于殿中那副巨大的大汉十三州的舆图之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任何争吵。
他的目光,仿佛被舆图吸住了一般。
从街亭到天水,再缓缓移动。
最后,落在了那条蜿蜒在秦岭深处的细线上。
那条线,标注着三个字,子午道。
所有人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大汉丞相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诸葛亮给这桩荒唐至极的军事计划,盖上最后一枚棺钉。
刘备的目光也投了过去,声音沙哑:“丞相,文长此计,你可有何见解?”
终于,诸葛亮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声音清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陛下,臣以为,文长此计真乃神来之笔也!”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许靖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瞠目结舌地看着诸公亮。
神来之笔?
难道丞相也疯了吗?!
诸葛亮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缓步走到舆图前。
手中羽扇轻轻一点,点在了“街亭”二字之上。
“诸位皆以为,街亭大捷是文长侥幸,是奇谋险胜。”
“但若臣说,斩张合,本就是文长这‘子午谷奇谋’的……第一步呢?!”
大殿内所有人的脑袋,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不等他们反应,诸葛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铿锵。
“张合何许人也?其为人谨慎,用兵巧变,乃曹魏军中在雍凉唯一的帅才!
曹真虽为主帅,然论及临阵机变,远不如张合耳!”
“文长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设下如此惊天大局,非要将张合斩于街亭?
不是为了区区一座亭,而是为了斩断曹魏在关中的臂膀!是为了让曹真手中再无能阻挡他行此计的利刃!”
他的羽扇从街亭划过天水,最终重重点在长安。
“张合一死,曹魏朝野震动!曹真二十万大军主力,被我军牢牢牵制于陇西天水一线!
“此刻的关中,兵力何等空虚?人心何等惶惶?”
“文长此计,看似凶险万分,实则已将所有天时、地利、人和,算到了极致!”
“他就是要让曹真以为我军主力尽在天水!他就是要让他以为我们只会在陇右步步为营!”
“他就是要趁着整个曹魏的目光都被吸引在西线时,从他们最意想不到也最不可能的地方,插入他们的心脏!”
诸葛亮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利剑。
剖开了魏延那看似疯狂计划背后,那环环相扣令人不寒而栗的深远谋划。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群臣,此刻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他们只看到了子午谷的险,却没看到斩杀张合的妙。
他们只看到了孤军深入的危,却没看到整个天下大局的变!
刘备坐在龙椅上,眼中的震惊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盛的灼人光芒。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当年,魏延同样是率一支孤军,奇袭江东。
那时的朝堂,反对之声比今日更甚。
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孙权投降,魏延尽收江东六郡八十一洲之地。
至此他的大汉才得了半壁江山!
往事与眼前之景重合。
刘备缓缓站起身,那股潜藏于仁德之下的枭雄霸气,终于不再压抑。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大殿之内,也敲定了大汉的国运!
“好,丞相一语令朕茅塞顿开!这才明白文长此举之妙啊!”
刘备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刻传朕旨意!命大将军关羽,即刻集结江东水师,尽起江东之兵北攻淮南!
“让云长给朕再现当年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之势!”
“再传朕旨意!立刻集结荆州所有兵马!朕,要御驾亲征,北上攻克襄樊!”
……
数日之后。
曹魏都城,洛阳。
宫殿之内,歌舞升平,酒气熏天。
曹丕半倚在软榻上,怀中抱着美艳的宠妃,正欣赏着舞姬们曼妙的舞姿。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殿中,身上的甲胄还带着寒气。
他顾不上礼仪,声音嘶哑而尖利,划破了靡靡之音。
“陛下!十万火急!”
曹丕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不悦:“何事如此惊慌,竟敢扰了朕的雅兴?!还不速速道来!”
信使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启禀陛下!荆州、淮南、陇西,三路同时告急!”
“蜀军似乎倾尽全国之力,北上了!”
第378章 入谷!
洛阳宫殿内,靡靡之音突然停下。
美艳的舞姬们花容失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名甲胄带霜的信使跪伏在地,声音嘶哑。
“陛下!荆州告急!刘备亲率荆州主力号称三十万,已兵临襄樊城下!”
“淮南告急!关羽尽起江东水师,封锁江面,兵锋直指庐江!”
“陇西告急!张飞、魏延合兵一处猛攻安定,曹真将军请求速派援军!”
三路告急!
每一道军情都重重压在曹魏君臣的心头。
曹丕从软榻上坐起,一把推开怀中宠妃,将她摔在地上。
他脸色煞白,满眼都是惊恐。
“这怎么可能?!”
大殿瞬间乱作一团。
一名老臣涕泪横流,叩首于地:“陛下!襄樊乃国之门户,绝不可失!请速调宛城兵马救援啊!”
另一名武将急切反驳:“不可啊!淮南是中原腹心,一旦关羽突破庐江,江淮震动,后果不堪设想!该先救援淮南!”
“胡说!张合将军刚刚殉国,陇西士气低落,若不增援雍凉危矣!曹真将军若败,关中将再无屏障!”
大殿内,乱作一团。
张合阵亡的阴霾尚未散去,亡国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洛阳宫上空。
曹魏群臣如同被捅了窝的蚂蜂,嗡嗡作响却拿不出半点主意。
曹丕听得头昏脑涨,额上青筋暴起,拍了下龙案,“够了!都给朕闭嘴!”
暴喝声压下了所有杂音。
曹丕的目光扫过殿下慌乱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身影上。
司马懿。
他独自站在殿中,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化不开的凝重。
曹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仲达,你快说说!这该如何是好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司马懿身上。
司马懿缓缓走出队列:“陛下,诸位大人,请稍安勿躁。”
“刘备、诸葛亮皆非庸人,用兵向来稳健。倾国之力,三路齐出,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犯了兵家大忌。”
“三路大军,粮草如何维系?兵力如何调度?战线绵延数千里,只要一路受挫便会全线崩溃。诸葛亮,不会行此险招的。”
他的一番话,让殿内众人稍稍冷静下来。
一名大臣疑惑道:“司马侍中之意是……蜀军这三路大军,其中有诈?”
司马懿摇了摇头,“非是有诈,而是有主次之分!”
“陛下,关羽水淹七军虽是旧事,但其威名犹在。刘备率军亲征,更是动人心魄。”
“蜀军这两路声势最为浩大,也最吸引我等的目光。可臣以为,这恰恰是那诸葛亮的计策!”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我等主力从关中,从陇西调走!”
司马懿抬眼看向众人:“张合将军新亡,魏延刚拿下街亭,士气正盛。这才是蜀汉真正的目标!”
“荆州与淮南皆是佯攻!其真正的主攻方向,必在陇西!”
“他们要毕其功于一役,在天水彻底击溃曹真将军的主力,从而一举夺下整个凉州,为下一步蚕食关中铺平道路!”
此言一出,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司马懿这个推断大胆却又合情合理。
蜀汉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杀了张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曹丕眼中的慌乱也渐渐褪去:“仲达的意思是,我们不必理会荆州和淮南的佯攻,而是集中兵力先在天水与蜀军决一死战?”
司马懿答道:“正是如此!请陛下降旨,命驻守长安的夏侯楙将军,即刻派一偏师驰援陇西!”
“陛下再从许昌、洛阳抽调精锐,由一员上将统帅救援陇西!”
“定要在陇西将魏延、张飞之流,彻底歼灭!只要陇西大捷,刘备与关羽的佯攻,便不攻自破矣!”
他的计划清晰果决,直指核心。
然而,曹丕的脸色却一点点阴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代表着襄樊与合肥的两个点上来回移动。
那是他曹魏的腹心!
离他的都城洛阳,近在咫尺!
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遥远的天水?
放任刘备和关羽在自己的家门口耀武扬威?
曹丕心底升起难以抑制的猜忌与怒火。
他想起了父亲曹操临终前的告诫:“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
如今他竟要将曹魏的主力尽数交出,去打一场看不见结果的豪赌?
曹丕声音转冷:“司马懿!你好大的胆子!”
“刘备、关羽皆当世枭雄,在你口中竟成了为一偏师作伐的诱饵?!”
“你这是在藐视天下英雄,还是在藐视朕?!”
帝王之怒如雷霆天威,瞬间压得整个大殿喘不过气来。
司马懿脸色一白,立刻跪伏于地:“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就兵法推演,为国分忧啊!”
曹丕冷笑一声:“为国分忧?”
他缓步从龙椅上走下,一步步逼近司马懿。
“关中有子丹的二十万大军,足以应对!反倒是你,一再蛊惑朕增兵西线,到底是何居心?!”
“朕看你,是巴不得刘备打到洛阳城下吧!”
诛心之言!
司马懿后背沁出冷汗,僵在原地。
他知道无论自己再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皇帝的猜忌。
他猜到了蜀汉的佯攻,却猜错了佯攻的对象。
他以为魏延的剑锋在西,却不知那真正的杀招,早已悬在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咽喉之上!
曹丕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下令:“来人呐!”
“传朕旨意!命曹休、夏侯尚即刻率领豫州之兵,分别驰援襄樊与淮南!”
“命满宠为建威将军,总督荆、豫诸军事,死守襄樊!”
曹丕的目光再次落到司马懿身上:“至于你,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司马仲达,你即刻启程前往宛城!朕命你为抚军将军,协助满宠布防。”
“给朕死死盯住刘备!他若能踏过襄樊一步,朕就先拿你的脑袋问罪!”
司马懿深深叩首:“臣,司马懿领旨,必不负陛下圣恩!”
他站起身,沉默地退出了大殿。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
洛阳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宫殿,眼神阴沉得可怕。
在离开洛阳之前,司马懿回到府邸。
他再次写下了给长安守将夏侯楙的最后一封密信。
他没有再提天水,也没有再提主力。
信中他只是用尽一个谋士最后的直觉,反复叮嘱。
“子林将军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蜀人狡诈,胜过狐鼠。长安虽固,然秦岭诸谷亦是隐患。”
“除子午道、傥骆道等主路外,其余百十条无名小径也需加派人手,日夜巡查,切勿懈怠!”
写完他将密信交给心腹,目送其快马加鞭向西而去。
这封信,成了他最后的布置。
也成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慰藉。
……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一队队魏军士卒被紧急征调,告别了驻守多年的故土,向着东方的襄樊与淮南开拔。
而在他们视线无法企及的秦岭深处。
子午谷口,月色如霜,寒气逼人。
五千名身披重甲的大汉精锐,静静肃立在山谷入口。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种即将踏入地狱的决绝。
魏延、陆逊、邓艾、关索、诸葛恪、那剌。
六人并肩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的身后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那里,是传说中有死无生的绝地。
那里,也是通往大汉复兴的唯一捷径!
魏延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
冰冷的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映着他满是决绝的双眼。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
只是将剑锋,直直指向谷内那片无尽的黑暗。
“入谷!”
第379章 子午行军(上)
魏延身后,五千张面孔隐没在头盔的阴影里。
没人说话,就连战马都已被套上了嚼子,裹上了厚布蹄铁。
魏延解下腰间那个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驱散了谷口那股子直钻骨髓的阴寒。
他把水囊递给身前一名年轻的飞浒军士兵。
“喝。”
士兵一愣,双手颤抖着接过猛灌一口。
辣得眼泪差点出来,却死死憋着不敢咳嗽。
魏延环视众人:“进了这谷,就再也没有退路!”
他从士兵手里拿回水囊,随手抛给旁边的关索。
“水喝完了,就喝石缝里的晨露。粮吃尽了,就嚼脚下的草根,啃树皮。哪怕是爬,也要给老子爬到长安城墙根底下!”
“到了长安,老子请你们吃热饭,喝热酒,睡最漂亮的娘们!”
“现在,把命都拴在裤腰带上,跟着我,走!”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一片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五千精锐,无声无息地滑入子午谷的巨口之中。
......
阴冷。
这是所有人踏入子午谷中的第一感觉。
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霄,将头顶的天空挤压成细细的一线惨白。
阳光在这里是奢侈品,只有常年不散的雾气和湿滑的青苔。
那剌赤着脚,三两下便窜上了一处凸起的岩石。
他耸动着鼻子,嗅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味道。
身后三千乌浒蛮兵有样学样,他们抛弃了笨重的长兵器。
背着短刀和连弩身形在乱石林木间穿梭,快得像一阵风。
这群从交州丛林里杀出来的蛮子,到了这种绝地反倒像是回了家。
邓艾走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捏着那张羊皮图。
每走一段便停下,用炭笔在路边的石头上画下一个隐晦的标记。
“将......将军,前方三里,是......是一线天。”
邓艾指着前方雾气最浓处,声音压得极低:“此处路窄,仅......仅容单马通过。若......若有伏兵......”
魏延打断他,看了一眼天色:“若是按你的推演,此时不该有曹军。”
邓艾点头,加快了脚步,“是......是。”
队伍行进速度极快。
飞浒军在前开路,镇北骑牵马在中,辎重在后。
没有火把,全靠前面士兵盔甲上的那一抹白漆辨认方向。
关索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
他那匹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西凉大马,此刻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乖巧得不像话。
关索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
突然,前方传来几声短促的鸟鸣。
那是那剌发出的信号。
魏延猛地抬手,握拳。
整支队伍瞬间凝固在原地,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那剌从一块巨岩后探出头,对着魏延打了个手势:有情况。
魏延眼神一凝,快步上前。
透过岩石缝隙只见前方狭窄的山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棵枯树,树干上还留着新鲜的斧凿痕迹。
“是昨天那场雨。”陆逊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蹲下身查看地上的泥印,“山洪冲下来的。路被堵了,得清障。”
魏延皱眉。清障不难,难的是时间。
“那剌,立刻带人清理,动作要轻!”
“是!”
那剌一挥手,几十名乌浒兵抽出短刀。
像切豆腐一样削去挡路的树枝,再合力将沉重的树干抬起,轻轻挪到路边。
虽然动作极轻,但在这种空旷幽静的山谷里,沉重的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邓艾一直盯着天空,此时脸色微变:“将......将军,咱们晚了......晚了半刻钟!”
魏延心头一跳。
在子午谷这种绝地行军,半刻钟的误差足以致命。
就在这时,远处山壁的回音里。
传来了一阵细碎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是马蹄声!
而且是从谷口方向传来的,速度极快!
“不好,是曹军的巡逻队!”
关索低呼一声,手按上了刀柄。
此处是“一线天”,两边都是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
五千人马堵在这里,根本没地方藏!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那剌眼中凶光毕露,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魏延却摇了摇头。
杀了这队巡逻兵容易,但这几匹马一丢。
夏侯楙只要不是傻子,立马就会封锁子午谷。
到时候瓮中捉鳖,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不能杀。”
魏延抬头,目光扫过两侧陡峭的岩壁。
那些岩壁虽然险峻,但在离地三四丈高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些黑黝黝的裂缝和凹陷。
那是经年累月风蚀形成的天然岩洞。
邓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指着上方:“上......上面!那是图上标的洞,我...我们曾在这里躲...躲过曹军的巡逻!”
魏延当机立断:“全军听令!隐蔽马匹!所有人挂壁!”
飞浒军的训练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数百条带着铁钩的绳索呼啸而出,精准地扣住上方的岩缝。
那剌和他手下的乌浒兵就像没有重量的壁虎,顺着绳索蹭蹭几下便窜了上去。
他们占据洞口拉住绳索,接应下方的同袍。
“快!快!快!”
魏延低声催促。
一个个士兵咬着刀背,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镇北骑的战马被赶到一处相对隐蔽的死角。
嘴上都被套了更紧的嚼子,马腿也被绊马索限制了活动范围。
马蹄声越来越近。
魏延一把抓住身边的校尉:“还剩多少人?!”
“最后两百个!”
“把痕迹扫干净!”
陆逊亲自上手折下大把的树枝,快速扫平地上的脚印和马蹄印。
关索则拿着一袋干土,撒在湿滑的泥地上,掩盖新翻出的泥色。
马蹄声已经转过弯道。
“快,上!”
魏延一把拽住还在处理最后一块痕迹的关索,单手抓住绳索猛地发力。
两人凌空而起,在那队曹军骑兵露头的前一瞬。
翻身滚入了岩洞之中!
第380章 子午行军(中)
洞内狭窄潮湿,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
五千人挤在黑暗绵延的岩壁缝隙里,动弹不得。
魏延贴在洞口,透过垂下的藤蔓缝隙向下看去。
下方,一队约莫二十人的曹军骑兵正缓缓走过。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差事啊!”
“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曹军骑兵骂骂咧咧的声音清晰地传上来。
声音在空荡的山谷里撞来撞去,清晰得就像在他们耳边说话一样。
“夏侯驸马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蜀军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怎么可能飞得过来?”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旁边的什长打了个哈欠,“上头的大官们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这几天洛阳那边不是来信了吗,说是要防备什么奇兵!”
那骑兵嗤笑一声:“奇兵?我看是那个司马懿有病吧!”
“张合老将军都折在街亭了,那魏延现在指不定在天水跟大将军怎么死磕呢。”
“他就算有三头六臂,难不成还能分个身,跑咱们这儿来钻老鼠洞不成?”
下方的笑骂声,一句不落地钻进魏延等人的耳朵里。
关索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群曹兵要是知道他们嘴里的“魏延”,此刻正悬在他们头顶三丈处。
盯着他们的天灵盖看,不知会不会当场吓得尿裤子。
陆逊则是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始终盯着下方那名什长。
突然,那什长勒住了马缰。
“吁!”
整个岩洞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手都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什长疑惑地抬起头,目光在岩壁上扫视。
“怎么了头儿?”
“你们看那儿,不对劲啊!”什长指着离地丈许高的一处岩壁,“那上面的青苔,好像被蹭掉了几块。”
那是刚才一名新兵慌乱中蹬掉的。
魏延的手指缓缓扣紧了洞口的边缘,随时准备下令强杀。
生死,就在这一瞬之间。
旁边的骑兵抬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摆摆手: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头儿,这秦岭里头除了咱们这群倒霉鬼,野山羊、野猴子多了去了。”
“前儿个老李不还射下来只岩羊加餐吗?肯定是那些畜生蹭的。”
什长皱眉盯着看了几息,最后摇了摇头:“也是。这鬼地方连鬼都不愿意来,要是能过大军,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夏侯驸马当夜壶!”
“走吧走吧,早点巡完回去喝酒。听说前几日从洛阳送来了几坛好酒,去晚了连刷锅水都喝不上!”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岩洞里响起一片极轻的吐气声。
就在这时,魏延身侧不远处。
一名年轻的飞浒军士兵因为过度紧张,手中的刀鞘不慎磕在岩壁上。
“叮。”
声音极轻,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如惊雷炸响。
那新兵脸色瞬间煞白,瞳孔里满是绝望。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一只大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那士兵的咽喉,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那是那剌。
他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名士兵,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在这片丛林法则里,弱者和蠢货会害死所有人。
只要那士兵敢再发出半点动静,他会毫不犹豫地扭断对方的脖子。
年轻士兵脸涨成猪肝色,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却拼命点头表示自己绝不再犯。
直到下方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声中,那剌才缓缓松开手。
士兵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看向那剌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感激。
魏延拍了拍那剌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太苛责。
这种极限的压力别说是新兵,就算是百战老卒也未必扛得住。
“都给我记住了!这就是子午谷的凶险之处!”
魏延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关索和邓艾说道,“咱们现在就是走在刀尖上的鬼。曹军越是把咱们当笑话,咱们这把刀,就捅得越深!”
他探出头确认下方安全后,率先抓着绳索滑了下去。
“下!动作快!别像个娘们似的!”
五千人如同一群幽灵,从岩壁上倾泻而下,迅速整队牵回战马。
没有休整,没有停留。
在那剌和邓艾的带领下,队伍再次启动,向着更深更黑的谷底扎去。
两个时辰后。
当队伍终于穿过最险要的“一线天”,来到一处开阔的葫芦形谷地时。
所有人都感觉像是重新活过了一次。
这里便是邓艾地图上标注的“生谷”。
四面环山只有极隐蔽的入口,谷中有水源,是绝佳的藏身之地。
士兵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吞咽着干粮和冷水。
魏延站在一块高石上,目光越过层峦叠嶂的秦岭,投向那个名为长安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那里,毫无防备。
魏延头也不回地喊道“士载。”
邓艾快步上前:“在!”
“过了生谷,还要几日能到长安?”
邓艾在脑中飞快计算了一下:“若......若急行军,翻......翻过前面那座山岭,最快......三日,可至子午谷口!”
“三日。”
魏延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休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弃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除了武器和三日口粮,什么都不许带!”
“告诉弟兄们,想活命,就给老子跑起来!”
“要么死在这深山老林里喂狼,要么三日后,老子带你们去长安城里吃热乎的羊肉泡馍,睡最软的塌!”
“我们去敲长安的大门!”
第381章 子午行军(下)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生谷之内没有催促的号角,只有冰冷的军令在低语中传递。
“扔!”
“除了兵器和口粮,其他的玩意统统都给老子全部扔掉!”
一个个包裹被解开。
里面的备用衣物和珍藏的肉干,甚至是一些士兵们从家里带来的平安符。
都被毫不犹豫地丢弃在泥地里。
沉重的铁锅被遗弃,多余的箭矢被分发。
最后只剩下背上的兵器,手中的弩,和腰间那只够支撑三日的粮袋。
五千人轻装上阵,再次汇入秦岭深处那无尽的黑暗。
马蹄踏在湿滑的岩石上,士兵们在崎岖的山道间狂奔。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和士兵们压抑不住的沉重呼吸。
破釜沉舟。
这四个字,此刻就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
……
急行军不知持续了多久。
当队伍前方出现一片渐渐开阔的谷地时,距离子午谷口已不足五里。
曙光将现。
那剌一直奔跑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突然停下了,没有任何预兆。
他猛地站定身体绷紧,鼻子在空气中不断耸动。
跟在他身后的邓艾也勒住了马,他那双眼死死盯着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密林。
林中的晨鸟在上方盘旋,却迟迟不肯落下。
“停!”
魏延低喝一声,整支队伍的脚步声戛然而停。
陆逊不知何时已来到魏延身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将军,林中有人。”
“而且,他们已经静止了很久。”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那剌没有说话,只是对魏延打了个手势。
然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路旁的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们原以为最艰难的路已经走完,没想到在终点之前还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片刻之后,那剌的身影重新出现。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带回来的情报,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头顶。
“将军,谷口咽喉,有曹魏哨所。”
“目测五十人,配烽火台,有快马。”
陆逊、诸葛恪等人脸色齐齐一变。
烽火台!
这意味着如果他们展开强攻,那么长安城瞬间就会得到警报!
关索急切问道:“那剌将军,那有办法能绕过去吗?”。
那剌摇了摇头。
插翅难飞,这就是一个死局!
一些年轻士兵的眼中,已经闪过一丝绝望。
他们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却发现出口被人焊死了。
“冷静,都他娘的慌什么!”
魏延冰冷的声音压下了所有骚动。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不过是五十个曹魏的杂碎,也配挡老子的路?”
他看向那剌,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关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冷笑一声:“既然他们想死,就让他们死得安静一点。”
“那剌,你带乌浒蛮兵从那边的绝壁摸上去,给我从天灵盖上往下捅!”
“关索!”
“在!”
“你带十几个人,换上曹军的衣服从正面过去。记住了,你们是遇到了山崩的溃兵,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其他人,原地待命!”
关索兴奋地舔了舔嘴唇,迅速挑了十几个机灵的亲卫,扒下之前缴获的曹军衣甲换上。
他们在泥地里滚了几圈撕破了衣角,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救命啊!”
“山崩了!弟兄们都被埋了!”
关索带着人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朝着远处的哨所跑去,哭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林后的哨所里,曹军哨兵立刻警惕起来,纷纷举起弓弩。
一名什长厉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关索等人停在百步之外,指着身后脸上满是“惊恐”。
“军爷!我们是前面巡山的弟兄!刚才山塌了,就我们几个跑了出来!”
什长半信半疑,挥手让两名手下上前盘查。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八十步。
五十步。
关索的心跳在加速,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凄惨。
那名曹军什长一直盯着他们,目光锐利。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关索脚上那双行军快靴上。
不对!
这靴子的制式并非他们大魏的,而是蜀军的!
什长的脸色猛地一变,手瞬间按向腰间的示警号角,张开的嘴正欲发出呐喊!
就是现在!
一道黑影如苍鹰扑食,从他头顶的树冠上无声落下!
噗嗤!
那剌的长刀干净利落地从什长的后颈贯入,从咽喉透出。
那声呐喊被硬生生堵死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串血泡。
与此同时,关索动了!
他脸上的惊恐瞬间化为狰狞,手腕一抖一柄长剑脱手而出。
精准地钉穿了另一名正要去点燃狼烟的士兵的脖子!
“杀啊!”
阴影里,数十名乌浒兵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猛然暴起。
连发的弩箭发出轻微的破空声,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短短十息之间。
哨所内五十名曹军,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静得让人胆寒。
后方观战的汉军士卒,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被自家袍泽这恐怖的杀戮效率,震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邓艾快步上前开始检查尸体,他需要确认没有漏网之鱼。
当他从那名什长怀里,搜出一本被鲜血浸湿的小册子时,脸色陡然大变。
“将……将军!糟了!”
邓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举起那本《巡防簿》。
“上面……上面记着,他们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向长安大营,放一次平安烟!”
他指着上面最后一行记录,声音几乎变成了呻吟。
“下一次,就在……就在一刻钟之后!”
所有人的脑袋,都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了一下!
杀了他们,没用!
一刻钟后,长安城看不见约定的平安烟,同样会瞬间警觉!
他们用最完美的暗杀,换来的不是生路。
而是一个已经启动的死亡倒计时!
潜入,已经变成了明牌!
魏延一把夺过那本巡防簿,在手中捏成了碎片。
他猛地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佩剑。
剑锋直指谷口那片刺眼的光明。
“弟兄们,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全军听令!”
“不管马会不会跑死!不管人会不会累到吐血!”
“给老子跑!”
“在一刻钟之内,冲出谷口!在长安反应过来之前,冲到城墙底下!”
五千大军在魏延的带领下,朝着那唯一的生路疯狂地决堤而出!
风在耳边呼啸成刀!
战马的鼻孔里喷出白沫,四蹄翻飞!
士兵们的肺叶如同被烈火灼烧,双腿早已麻木。
全凭一股意志在不停向前狂奔!
一刻钟。
从未如此漫长。
也从未如此短暂。
终于!
视野,豁然开朗!
无尽的关中平原,带着清新的泥土芬芳扑面而来。
他们,冲出来了!
魏延猛地勒住战马,停在一处高坡之上。
他的身后,五千铁骑缓缓停下。
他们衣衫褴褛满身泥泞,狼狈得像一群乞丐。
但他们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滔天杀气,却让天地为之变色。
在他们视线的尽头。
一座巍峨的巨城,静静地匍匐在平原之上。
长安!
此刻这座千年帝都的城门正大敞四开,商旅百姓进出如常。
护城河上的吊桥,稳稳地搭着。
城楼之上,魏军的旌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垂落。
整座城市,就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巨人。
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魏延的刀锋之下。
第382章 奇袭长安
长安城南,明德门。
作为大魏陪都的正南门,这里象征着大魏帝国的威仪。
巨大的吊桥横跨护城河,宽阔的御道足以容纳八马并驱。
往来的商贾,进城的农户络绎不绝。
守门的士卒抱着长戟,靠在城墙根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没有杀气,只有盛世的慵懒。
毕竟,这里是关中腹地。
离这里最近的战场,也在千里之外的天水。
谁能想到会有敌人出现在这里?
“头儿,听说洛阳那边运来一批新的胡姬,晚上去不去醉仙楼乐呵乐呵?”
一个年轻的兵卒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什长。
什长半眯着眼,嘴里叼着根枯草:“去个屁。那地界是咱这种大头兵能去的?那是给夏侯驸马那种贵人留的……”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微微震动。
什长吐掉嘴里的草根,疑惑地看向南方。
远处原本平静的官道尽头,腾起了一道浑浊的黄龙。
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地平线那一端滚滚而来。
什长猛地站直身子:“这动静……不对劲!快!戒备!”
城门口的百姓顿时一阵骚乱,纷纷向两旁避让。
没过多久,那支骑兵的真容显露在众人面前。
不是衣甲鲜明的御林军,也不是威风凛凛的虎豹骑。
这简直就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战马瘦骨嶙峋,口吐白沫。
骑士衣衫褴褛,甲胄残破不堪,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血迹和泥浆。
他们一个个面容枯槁,双眼却红得吓人,透着股择人而噬的疯狂。
为首一员大将披头散发,身上的黑甲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长刀,正策马狂奔。
“给我站住!”
守门校尉终于反应过来,带着几十名长枪兵冲到吊桥前,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此乃长安重地,擅闯者死!”
魏延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校尉,距离五十步时。
他猛地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后面的蜀军追上来了吗?!”
这一嗓子,喊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绝望与愤怒。
守门校尉被这股气势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蜀……蜀军?!前线不是有大将军曹真的二十万兵马吗?你们到底是哪部分的?”
“大将军曹真?他娘的曹真早就完了!”
魏延一边狂奔,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怒吼:“天水败了!大将军中了那个张飞和魏延奸计,二十万大军全完了!全完了啊!”
“我们是虎豹骑的残部,拼死突围回来向夏侯驸马报信的!快让开!要是耽误了军情,老子杀你全家!”
这一连串的信息量太大了。
天水战败?曹真二十万大军覆灭?
这简直就是天塌了!
守门校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群狼狈到极点的“友军”。
那绝望的神情,那残破的战旗,还有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这是装不出来的啊!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魏延的战马已经冲上了吊桥。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快!不想死的都滚开!”
关索跟在魏延身后演技狂飙,脸上鼻涕眼泪一大把。
“蜀将魏延就在后面,只有不到五里地了!快关城门……不对,是先让我们进城去再关门!”
恐慌是会传染的。
守城的士卒们听到“魏延”两个字,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原本竖起的长枪阵不由自主地松散开来。
距离,十步。
守门校尉看着冲到面前的魏延,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群人虽然狼狈,但这杀气是不是太重了点?
而且,这口音怎么听着像荆州那边的?
“慢着!尔等的令牌……”
校尉刚张开嘴,想要索要通关文牒。
那个刚才还在哭天抢地的“落魄将军”,脸上的悲戚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狞笑。
“令牌?去地下找曹阿瞒看去吧!”
魏延手腕一翻,刀光如一匹黑色的闪电,借着马势斜劈而下。
一颗带着头盔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了周围士卒一脸。
校尉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才颓然倒地。
这一刀,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杀啊!!!”
魏延身后的数千“乞丐”,瞬间化作了夺命的修罗。
关索脸上的眼泪还没干,手里的偃月刀已经捅穿了两名惊呆的魏卒胸膛。
“敌袭!!是敌袭!!”
城楼上的副将终于反应过来,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长安城的宁静。
“快拉起吊桥!放下千斤闸!快啊!!”
然而为时已晚。
就在魏延动手的刹那,一道矫健的身影已经贴着城墙根窜了上去。
那剌根本不需要云梯,靠着绳索在这垂直的城墙上如履平地。
城楼上,几名绞盘兵正拼命地推着绞盘。
巨大的千斤闸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轰隆隆地开始下坠。
铁闸一旦落地,魏延这五千人就会被堵在瓮城里,那是真正的死地!
“那是什……啊!”
一名绞盘兵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喉咙便传来剧痛。
那剌手里反握着一把滴血的短刀,周围四名绞盘兵捂着喉咙倒下。
正在下坠的千斤闸失去了动力,卡在了半空中离地面还有一丈高。
“给老子滚开!”
那剌嘶吼一声,一脚踹飞了一个冲上来的魏军伯长。
随即从腰间摸出一把铁剑,狠狠插进绞盘的卡槽里,将千斤闸死死卡住。
城下魏延一马当先,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
“全军听令!给老子冲进去!”
那些平日里只会欺负百姓、在城门口收黑钱的魏军士卒,哪里见过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长枪折断,盾牌碎裂。
魏延率领本部亲卫瞬间就凿穿了城门的防线。
飞浒军紧随其后弩箭连发,将试图反抗的魏军钉死在城墙上。
而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陆逊一袭白袍早已染成了灰色,但他手中的令旗挥舞得依旧沉稳有力。
“镇北骑,锥形阵!给我凿穿他们!”
三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顺着魏延撕开的口子,狂暴地灌入了长安城。
那千斤重的大门在骑兵的冲击下瑟瑟发抖。
守门的魏军像是被大浪拍碎的泡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安城门,破了!
这恐怕是这座千年古都历史上,破得最快最荒唐的一次。
骑兵入城,并未四散抢掠。
魏延勒住战马,停在宽阔的御道中央。
此时的明德门大街一片混乱。
摊贩推翻了推车,水果蔬菜滚了一地。
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如同无头的苍蝇。
“都给老子闭嘴!”
魏延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雳,竟压下了满街的嘈杂。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长刀指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
“都听好了!老子是大汉征北将军魏延!”
“今日入城,只杀曹魏走狗,不伤我大汉子民!”
他猛地将一颗刚刚砍下的人头挂在马鞍上,眼神冰冷得让人战栗。
“全军听令!”
“凡持兵器者,杀无赦!”
“凡闭门抵抗者,杀无赦!”
“凡趁火打劫者,杀无赦!”
“其余人等,跪地抱头,可活!”
第383章 鼠辈安敢称将军
明德门大街,眼下已经乱成了一锅沸粥。
魏延端坐马上,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穿过长街,锁定在长安城中的尽头。
那里是曹魏的安西将军府。
是夏侯楙这条大鱼的府邸。
“邓艾!”
“末将在!”
邓艾催马而出,身上的泥浆还未干透。
“你带一千飞浒军,立刻控制长安城内的武库和官仓!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那两个地方升起我们大汉的旗!”
“喏!”
邓艾没有一句废话,立刻点齐人马,如一道利箭脱弦而去。
“诸葛恪!”
“下官在!”
诸葛恪满脸兴奋。
“你带五百人,沿大街一路向北敲锣打鼓!就喊一句话:陇西已破,大将军曹真授首,大汉天兵已至长安,降者不杀!”
“我要全城都知道,长安的天,变了!”
“属下明白!定叫长安城内,人尽皆知!”
诸葛恪大笑一声,领命而去。
“那剌!”
“俺在!”
“带你的人散入各坊,上墙头占高点。但凡有成建制兵马上街企图集结,杀无赦!”
“遵命!”
那剌一个字应下,身形再闪已消失在阴影里。
一连串命令发出,行云流水。
原本涌入城中的五千大军,瞬间被拆解成数股小队,扑向这座城市的各个要害。
陆逊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将领,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瓦解、掌控一座巨城的帅才。
魏延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了身边的关索身上:“剩下的人,跟我去拜访一下咱们的夏侯驸马!”
“维之,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没打过瘾吗?”
“今天,我就让你杀个痛快!”
关索兴奋地一舔嘴唇,手中的偃月刀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嗡鸣。
“走!”
三千铁骑,不再掩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沿着宽阔的御道直扑安西将军府。
……
此时的安西将军府,歌舞升平。
从西域新进贡的胡姬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靡靡之音缭绕梁柱。
主座之上。
夏侯楙半躺在软榻上,正不耐烦地将一颗紫红的葡萄吐在金盘里。
他不满地挥了挥手:“给本驸马换一曲!这凉州小曲听得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
“还有这酒,淡得跟马尿一样!告诉下面的人,再拿不出好东西,小心本驸马拔了他们的皮!”
一名管事正要躬身称是,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桌上的酒杯轻轻摇晃,发出的声响盖过了丝竹之音。
夏侯楙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地震了?”
话音未落,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从前院冲了进来。
“夏侯将……将军!大事不好了!”
夏侯楙被扰了兴致,勃然大怒:“放肆,竟敢扰了本驸马的雅兴!如此慌张难道是天塌下来了不成!”
“给我叉出去,杖二十!”
“将军啊!是敌袭!敌袭啊!”那亲卫跪在地上,声音已经完全变调,“数不清的骑兵……正朝府里冲过来了!”
“敌袭?”
夏侯楙闻言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
“哈哈哈,你他娘的是不是喝酒喝昏头了?这里是长安!哪来的敌人?难道是蜀军飞过来了不成?”
这个他刚刚还在嘲笑的荒诞笑话,此刻却让他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
将军府那扇足以容纳八马并驱的朱红大门。
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
木屑横飞,烟尘弥漫。
音乐骤然中断,舞姬们发出刺耳的尖叫。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那个破碎的门口。
烟尘中,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手提一把与他身形不成比例的巨大偃月刀,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无数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一片闪着寒光的刀林。
“我说,你们哪个,是安西将军夏侯楙?!”
关索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府内的数十名护院亲兵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立刻鼓起勇气举起长枪,组成一个松散的阵型。
一名都伯色厉内荏地吼道:“什么人敢擅闯将军府?!速速拿下此人!”
关索笑了。
他身影如一道离弦的箭,瞬间冲入那脆弱的枪阵之中。
手中的偃月刀带起一道残月般的寒光。
最前排的五六杆长枪,连同握着它们的主人被一刀齐齐斩断!
鲜血喷涌如泉。
关索一步未停,反手一记横扫。
刀柄砸在一名都伯的面门上。
后者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如一滩烂泥般倒下。
砍、劈、扫、刺!
最简单的招式,却带着最原始的暴力。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护院,哪里见过这等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疯子?
他们手中的兵器,在关索面前脆弱得像稻草。
不过十息。
从大门口到厅堂前,躺满了尸体。
关索提着滴血的偃月刀,站在台阶下。
抬头仰望着那个已经吓傻在软榻上的男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曹魏的缩头乌龟!你关索爷爷问你话呢!”
夏侯楙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关索?!
那不是关羽的儿子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魏延……子午谷……
那个被他当成笑话的军报,那个被司马懿反复强调的可能。
此刻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炸开!
原来司马仲达说的都是真的!
蜀军真的从那条鬼路里杀出来了!
恐惧瞬间浸透他全身。
他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台阶下那个如同魔神般的少年。
又看了看少年身后那些沉默却杀气冲天的蜀军。
抵抗?
他脑子里甚至没有闪过这个念头。
“来人呐,快保护本驸马!”
夏侯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一把推开身边目瞪口呆的舞姬,连滚带爬地从软榻上翻下来。
他没有冲向后门,那里太大,太明显。
他转身,一头扎进了厅堂侧面一条通往内院的幽深回廊。
那里是他的安乐窝,是他藏匿美酒和珍宝的地方。
九曲十八弯,如同迷宫!
“快,保护将军!”
一名忠心耿耿的校尉拔出剑,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
但他迎上的,是魏延冰冷的眼神。
魏延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他身后的飞浒军弩手已经抬起了手臂。
咻咻咻!
一片轻微的破空声后。
那名校尉和身边仅存的几名亲兵,便被钉死在了廊柱上。
整个长安的指挥体系,在夏侯楙转身逃跑的那一刻,便已土崩瓦解。
魏延策马踏入狼藉的厅堂。
看着空空如也的主座和那条幽暗的回廊,眉头微微皱起。
关索一脚踢开一具尸体,有些懊恼:“姐夫,让那孙子给跑了!”
陆逊策马上前,看着回廊深处神色凝重:“将军,这可不妙!安西将军府占地极广,宛如迷宫。”
“他若一心藏匿,我们短时间内难以找出,恐耽误战机啊!”
“而长安魏军一旦发现主帅失联,群龙无首反而可能各自为战,化整为零,会给我们造成更大的麻烦!”
魏延的目光扫过这满室的奢华,最终定格在那条幽暗的回廊入口。
“夏侯楙这孙子还想跑?”
他冷笑一声,翻身下马。
“眼下他已是插翅难飞!”
“传我将令!”
“封死将军府所有出口!一只老鼠都不许放出去!”
“全府给我搜!从外院开始,一间一间的给我搜!”
“我倒要看看,是他夏侯楙躲得快,还是我魏延搜得快!”
“老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84章 你们大魏的驸马爱钻狗洞?
对夏侯楙的搜捕,开始了。
飞浒军的士兵们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动作粗暴而高效。
精致的屏风被一脚踹开,名贵的丝绸被长刀划破,装着珠宝的箱箧被整个掀翻在地。
“去后院!都给我去搜后院!”
关索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偃月刀,一马当先。
“夏侯楙那孙子已经被我大汉天威吓得腿软了,肯定跑不远的!”
后院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比前院更为奢靡。
假山、池塘、花圃,处处都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气息。
陆逊跟在魏延身边看着这满园狼藉,眉头微蹙:“将军,长安城内的魏军正在向此处集结,我军人数终究是少,拖得久了恐生变数。”
魏延脸上古井无波,淡淡道:“伯言勿忧。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就是要让长安的兵都过来,好好看看他们的主帅是个什么货色。”
他看向府邸最深处,那片最为华丽的院落。
“一个连死都不敢的废物,他能躲到哪去?”
关索领着一队亲卫,已经冲进了那片院落。
这里脂粉气极重,显然是夏侯楙的内眷卧房。
“弟兄们,都给老子仔细点搜!一只鸟都不要放过!”
士兵们冲进一间间闺房,吓得里面的侍女姬妾尖叫连连。
关索一脚踹开最大的一间卧房。
房内熏香缭绕,一张足以躺下七八人的巨大床榻摆在正中。
锦被凌乱,显然刚才还有人。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床榻上。
床很大,床沿垂下的纱幔几乎拖到地上,遮蔽了下方的所有空间。
关索咧嘴一笑,没出声。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军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某个人的心上。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去掀。
而是将那巨大的偃月刀朝下,缓缓地从纱幔的缝隙里插了进去。
冰冷的刀锋贴着地面,慢慢向前刮去。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床底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股骚臭味。
关索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哟,夏侯驸马,你这床底下风水不错啊?”
“莫非你们曹魏的将军都是属狗的,爱钻洞?”
他猛地一抬手,将整个纱幔连同被褥一把扯下!
床底下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人,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蜷缩在角落里。
他双手抱头身体抖得像筛糠,裤裆处一片湿濡正散发着恶臭。
不是大魏的安西将军夏侯楙,又是谁?
看到关索那张带着狞笑的脸,夏侯楙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别……别杀我!”
他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投降!我投降!你要什么本驸马都给你!金子!美女!我府里有的是!”
关索懒得听他废话。
他俯下身,一把抓住夏侯楙的头发。
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硬生生将他从床底拖了出来。
“姐夫!抓到了!”
关索的吼声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
片刻之后,安西将军府正门外。
原本混乱的街道,此刻已被肃杀的气氛填满。
数千名闻讯赶来的长安守军,将将军府的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虽然阵型散乱,但甲胄在身长枪如林,依旧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一名领军的校尉策马向前,色厉内荏地高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速速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或可留一全尸!”
喊声未落。
将军府那破碎的大门内,魏延策马缓缓走出。
他依旧是那身黑甲,脸上血污未干。
但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气势,却让当先的数百名魏军士卒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关索单手提着夏侯楙的衣领,将他半拎半拖地带了出来。
这位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安西将军、大魏驸马。
此刻披头散发涕泪满面,裤腿上还沾着不明的污秽。
他浑身瘫软,若不是关索提着怕是早已瘫倒在地。
“夏……夏侯将军?!”
那名领军的校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围困的数千魏军瞬间一阵哗然。
他们是来救援的,可他们的主帅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这比直接看到主帅的尸体,还要让人感到绝望和崩溃!
魏延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拔出长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架在了夏侯楙的脖子上。
夏侯楙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啊!魏将军饶命啊,别杀我!我投降!”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外面自己的部下哭喊道:“你们这帮狗娘养的,还不速速放下兵器!都给本将军放下兵器!”
“他娘的你们没听到吗?!是想让本将军死吗?!”
“快投降!都投降啊!”
这一声声凄厉的哭喊,狠狠砸碎了长安守军心中最后的战意。
主帅被擒,非但没有半点宁死不屈的节气。
反而哭着喊着让大家投降保他的命。
这仗还怎么打?
他们到底是在为谁而战?
为了这么一个在敌人面前尿裤子的懦夫吗?
那名领军的校尉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剧烈颤抖,最终那股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他看着那个被当做人质,却还在拼命催促自己人投降的主帅。
眼中闪过浓浓的鄙夷与悲哀。
他松开了手,腰间的佩剑掉落在地。
这个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
兵器坠地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
从前排到后排,先是零零散散,随即连成一片。
数千名魏军士卒,将手中的兵器一件件丢在地上。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数千名甲胄齐全的魏军士卒,尽数跪地垂下了头颅。
魏延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他收回了长刀。
夏侯楙如蒙大赦,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关索嫌恶地踢了他一脚:“真是没骨气的东西!”
兵不血刃,瓦解一城之兵。
魏延却看都没看地上的夏侯楙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跪地的降卒,望向了长安城更深处。
长安,是拿下了。
可这座城里有百万百姓,有盘根错节的世家豪族。
更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他们这五千孤军,就像是闯入巨人国度的蚂蚁。
虽然咬破了巨人的喉咙,但随时可能被巨人翻个身就压得粉碎。
魏延深吸一口气,冷风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传我将令!”
“陆逊,邓艾,诸葛恪,立刻接收所有降军,清点武库、粮仓!”
“那剌,带兵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一只信鸽都不许给老子飞出去!”
“关索!”
“末将在!”
“你带本部亲卫,立刻去把这座城里,所有降将和百姓,都给老子客客气气地请到这将军府门前来!”
“告诉他们,本将军,请他们来看一出好戏!”
第385章 约法三章 汉旗重张
第385章 约法三章,汉旗重张
安西将军府外,长街死寂。
数千名降卒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垂着头看不到一丝生气。
在他们身后,是更多被关索“请”来的长安百姓和各坊里正。
他们挤在街角巷口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这是一座刚刚失去了主人的城市,所有人都成了无根的浮萍,在未知的恐惧中飘荡。
陆逊、邓艾、诸葛恪三人已经各自领命而去。
整个长街只剩下魏延的亲卫队,和那数千颗等待审判的头颅。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将军府那破碎的大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魏延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以及被他身后关索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的那个人。
“快看啊,是......是夏侯驸马!”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位大魏驸马,安西将军,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人形。
他发髻散乱,脸上涕泪交加,裤裆处的污秽更是刺鼻。
他像一滩烂泥,被关索随手扔在府门前的台阶下。
跪在前排的几名魏军校尉看到这一幕。
羞愤得将头死死抵在地面,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耻辱!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奇耻大辱!
魏延走到台阶之上,环视下方。
“都把头给我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降卒们迟疑着缓缓抬起头,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魏延伸脚,轻轻踢了踢瘫软在地的夏侯楙:“都给我好好看看你们的安西大将军!你们大魏的驸马,夏侯子林!”
“这就是你们为之卖命的人!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一个在我大汉将士面前尿了裤子的懦夫!”
“为这种人死,你们觉得值吗?!”
魏延的最后一句质问,狠狠砸在每一个降卒的心头。
值吗?
他们看着台阶上那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再看看脚下那滩烂泥。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荒谬,在胸中蔓延。
魏延没有再看夏侯楙,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魏延,乃是大汉的征北将军。今日入主长安,只为光复汉室旧都,不为屠城!”
“从今日起,我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
“第一!所有降卒,既往不咎。愿入我大汉军中者,与我麾下将士同等待遇。不愿者,可领一份路资自行归乡,我大汉绝不为难!”
人群中那数千降卒,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预想过被屠杀,被编为奴隶。
却唯独没想过,还有这样一条生路。
“第二!我汉军与城中百姓,秋毫无犯!我军将士但有抢掠民财、欺压良善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凡趁火打劫、作奸犯科之徒,亦同罪!”
街角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希冀的光。
“第三!城中世家、商贾即刻开仓放粮,稳定物价!凡囤积居奇、蛊惑人心者,一经查实……”
“我魏延必上奏陛下,夷其三族!”
冰冷的杀意,让空气都为之一滞。
三条律令,一条生路,一条铁腕,一条绝杀。
萝卜与大棒,清晰无比。
跪在地上的降卒们,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那个让他们去死的将军,和一个给他们活路的将军。
到底该追随谁,已不言而喻。
一名离得最近的校尉沉默了许久,忽然对着魏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罪将……愿为大汉效死,愿为将军效死!”
一个声音响起,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等愿为大汉效死,愿为将军效死!”
民心军心在这一刻,被魏延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强行扭转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夏侯楙,只对关索摆了摆手:“维之,把这个蠢货压入大牢关起来,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过得舒坦!”
“得嘞!姐夫您就放心吧!”
关索狞笑一声,拎着夏侯楙的后领转身进了府门。
魏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城楼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身后的数千降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变为了敬畏。
……
日已西斜,残阳如血。
魏延独自一人,登上了长安的南城墙。
风很大,吹得他衣甲猎猎作响。
他凭墙而立,向南望去是绵延无尽的秦岭,那条他率军九死一生闯出的鬼路。
向北望去是暮色四合的长安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穿越者,也不是那个史书上注定要被斩于马下的魏文长。
他就是大汉的将军。
一个将不可能变为现实,孤军复旧都的将军。
他整理衣甲正了正头盔,朝着东南方江陵的方向,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
魏延没有言语,但他这一拜。
拜的是和刘备的君臣之义,拜的是胸中那份不死的汉魂。
“将军。”
邓艾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卷崭新的赤色旗帜。
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激动。
“将军,旗帜已备好了。”
魏延直起身,转过头看着那面旗。
“传令,升旗!”
邓艾重重点头,亲自上前将旗帜牢牢系在旗杆的绳索上。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奋力拉动绳索。
伴随着绞盘转动的声音,那面巨大的赤色旗帜迎着关中的猎猎西风,开始缓缓上升。
旗面,被风彻底展开。
一个龙飞凤舞的“汉”字,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
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煊赫!
城下,刚刚被整编的降卒,正在吃饭的百姓,藏在暗处窥探的世家眼线……
无数道目光在同一时间,齐齐望向了城楼。
整座长安城,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面时隔数十年,再度飘扬在长安上空的旗帜。
不知是谁,先开始啜泣。
紧接着,哭声连成了一片。有老者跪倒在地,朝着城楼的方向,嚎啕大哭。
那面旗,唤醒了这座城市深埋的记忆。
魏延站在旗杆之下,任由大旗的影子将自己笼罩。他胸中激荡,却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吐息。
就在此时,陆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他同样望着那面大旗,眼神却透着一丝凝重。
“将军,长安城是拿下了。”
“可就在刚才据各坊来报,城中几家大族府门依旧紧闭。”
“不仅没有派一个人出来观望,甚至连府里的灯火都熄了大半。”
魏延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长安城内那几片沉寂在黑暗中的豪宅大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咱们的这出好戏,还是有人不爱看啊。”
第386章 雷霆手段得民心
陆逊站在魏延身侧,声音里透着一丝忧虑。
“将军,京兆韦氏、杜氏皆是关中望族。他们至今府门紧闭,不派一人前来拜见,其心可知。”
“此辈盘踞关中数代,根深蒂固,与地方各部皆有勾连。若不早做处置,恐为心腹大患啊。”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一群守着几卷破书、几亩薄田就自以为是的土财主,也想学曹阿瞒当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
魏延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卫队长下令:“去,给这几家送份请柬。”
“就说本将军明日午时,在太守府设宴,邀请长安士族共商安定大计。”
“告诉他们,一家之主务必到场。谁不来,就是看不起我大汉!”
“喏!”亲卫领命而去。
陆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把劝谏的话说出口。
他知道这位将军一旦做出决定,便绝无更改的可能。
……
次日清晨。
长安太守府。
魏延高坐主位,堂下却空无一人。
韦氏、杜氏等大族,并未如约而至。
他们联合推举出一位京兆韦氏的族老,作为代表前来回话。
那名族老须发皆白一身儒袍,见了魏延只是长揖及地,不卑不亢。
“老朽韦松,见过征北将军。将军克复关中,威名远播,实乃我大汉之幸,关中百姓之幸啊!”
一番场面话说完,韦松话锋一转,“只是长安初定,人心惶惶。城中各家愿开仓放粮,助将军安抚百姓。”
“但还望将军应允,我等各家之私产、田契、部曲皆为祖产,仍旧保留。”
“将军能保证毫发无损,并承认我等在关中的地位,则关中旦夕可定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似是来帮忙,实则是来谈条件。
其潜台词,无非是:你魏延是个外来户,没我们这些地头蛇点头,这长安你坐不稳。
太守府外,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降卒和百姓黑压压一片。
听到这番话,人群顿时起了骚动。
“这些世家大族,好大的胆子!竟敢跟魏将军谈条件?”
“你懂什么,他们在关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就是朝廷也得让他们三分……”
“这下可难办了,魏将军要是压不住他们,长安城怕是又要乱起来了。”
刚归顺的几名魏军校尉,更是神色复杂。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世家在关中的能量。
厅堂内,诸葛恪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驳斥。
不料,主座上的魏延却忽然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笑声回荡在厅堂里,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延竟亲自走下台阶,一把扶起韦松:“老先生所言极是!关中安定,正需诸位鼎力相助!”
“你说的条件,本将军都允了!不仅允了,本将军还要对各家大加封赏!”
“还请老先生回去转告各家家主,务必于午时准时赴宴。届时,我将当众宣读陛下的封赏,以安城中人心!”
魏延这一番操作,直接把所有人都干懵了。
韦松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府外的百姓和降卒们更是炸开了锅,魏将军他这就妥协了?
诸葛恪一个箭步冲上前,压低了声音急道:“将军!此事万万不可!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后患无穷啊!”
陆逊亦是眉头紧锁,眼中全是化不开的疑云。
魏延却只是对他二人使了个眼色,依旧满面春风地将韦松送出了府门。
消息如风一般传回了各家大院。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家主们,听闻探子回报。
顿时个个喜上眉梢,彻底放下了心。
“哈哈哈,我就说嘛!他魏延区区五千孤军,没了我们世家大族的支持,在这长安城中怕是寸步难行哦!”
“此人倒也识时务,不枉我等一番试探。”
“传令下去,都换上最好的衣服!今日午宴,便是我们与这新将军共治关中的开始!”
一个个养尊处优的家主,纷纷换上华服。
带着最得力的子侄,浩浩荡荡地朝着安西将军府而去。
他们盘算着要在宴会上,将自家的利益彻底钉死。
午时。
太守府大厅,人声鼎沸。
二十余名关中豪族之主,按席位高低依次落座。
厅内美酒佳肴,熏香袅袅。
舞姬轻摇罗扇,一派歌舞升平。
魏延高坐主位,频频举杯笑容满面。
仿佛真的是在款待一群肱股之臣。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韦氏家主,那个名叫韦松的族兄,此刻已是满面红光。
他颤巍巍地举起酒杯,起身正欲代表众人说几句场面话。
魏延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他。
“诸位,稍安勿躁。”
魏延的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深处却在变冷。
“开宴之前,本将军略备了几份薄礼,要送给诸位。”
话音刚落。
那剌的身影如鬼魅一般,从主位后的屏风后无声走出。
他手上没有兵器,只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
“伯言,给我念!”
魏延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京兆韦氏,暗通曹魏蓝田守将,约定三日后为引,夹击我长安!”
“杜氏,囤积城中七成粮米,勾结黑市,欲待我军粮尽时,高价卖出引爆民乱!”
“李氏,私藏甲胄三百,刀枪五百,意图不轨……”
陆逊每念出一个名字,堂下便有一名家主的脸色煞白一分。
当最后一份罪证被念完,整个大厅已是死寂一片。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家主们,此刻噤若寒蝉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魏延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本将军请你们来,是给你们机会,不是让你们来谈条件的!”
“我再问一遍,约法三章,稳定长安。”
“谁赞成?!”
“谁反对?!”
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巨响!
“关索!”
“末将在!”
关索的身影如一头出笼的猛虎,从侧厅轰然杀出!
他身后是上百名埋伏已久的刀斧手。
刀光如雪亮的匹练,瞬间划破了厅堂内的奢华。
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韦氏家主。
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一颗大好头颅便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溅了邻座杜氏家主一脸。
他手中的酒杯,尚未来得及放下。
“杀!”
关索一声令下,刀斧手如狼入羊群。
被点到名的那几家主谋,连同他们的子侄。
在惊恐绝望的尖叫中,被一一斩杀当场。
不过十数息的功夫。
大厅内,血流成河。
剩下的十几名家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
他们从席位上滚下来,疯狂地向着魏延磕头。
“魏将军饶命!魏将军饶命啊!”
“我等愿献出全部家产!求将军饶我等一命!”
魏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摇尾乞怜的废物,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走到厅堂中央,一脚踢开一颗兀自圆睁双眼的头颅。
长刀的刀尖,指向那些幸存者。
“现在,谁还想跟本将军谈条件?”
全场死寂,只剩下牙齿打颤和粗重的喘息声。
“传我将令!”
“韦氏、杜氏等主谋之家全部抄没!府中上下凡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
“其家产充公,所有粮仓即刻打开!就在这太守府门前,开仓放粮,赈济全城百姓!”
“告诉他们,这些粮食是我大汉给的!是我魏延从这些吸血的蛀虫嘴里,给他们抢回来的!”
消息如一道惊雷从太守府传出,瞬间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全城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欢呼声如同燎原的野火,席卷了整座城市!
“魏将军英明!”
“陛下万岁!”
“大汉万岁!”
无数百姓从家中涌出奔走相告,脸上带着泪水与狂喜。
那些刚刚归降,心中尚在摇摆的士卒们。
看着眼前这血腥而又振奋的一幕,看着城中百姓那发自内心的拥戴。
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一刻,长安城在血与火的洗礼之后。
民心,才第一次真正归附。
第387章 一语成谶,洛阳震动
洛阳,大魏皇都。
皇宫大殿内,气氛凝重。
街亭的战报已经送抵洛阳数日。
左将军张合阵亡,大将军曹真被魏延和张飞牵制在安定一带寸步不能进。
街亭这一败,让整个关中战局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对高坐龙椅之上的曹丕而言,这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街亭之战虽败,但长安仍在,关中根基未动。
蜀军主力被牵制于西线,只要稳住阵脚大魏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主动。
“陛下,街亭一战虽有小挫,然蜀军已是强弩之末。”
“只需再遣一良将固守长安,待我大军回援,张飞、魏延之流则必败无疑!”
司徒华歆出列声音洪亮,试图安抚殿上略显浮动的人心。
曹丕面色阴沉,不置可否。
他心中烦躁的并非战败,而是夏侯楙那个废物送来的奏报。
奏报里夏侯楙将街亭战败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全部怪在了曹真和张合轻敌冒进之上。
他反而大肆讥讽司马懿“危言耸听”,称其子午谷奇袭之说是“庸人自扰”。
并以此为自己“稳坐长安,未失寸土”,向曹丕邀功。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前线急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烂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份被血浸透的竹简。
“启禀陛……陛下……长……长安……”
一名宦官战战兢兢地上前,取过那份竹简,双手颤抖地呈递上去。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卷小小的竹简。
长安?长安能出什么事?
夏侯楙不是刚上报平安吗?
曹丕心中那股不安猛地扩大。
他一把夺过竹简,迅速展开。
竹简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数语。
字迹潦草,仿佛是书写者在极度恐惧中刻下。
“魏延……出子午……奇袭长安……长安陷落!”
“安西将军夏侯楙……被……被魏延生擒俘虏!”
轰!
曹丕的脑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魏延出子午谷?!
奇袭长安?!
被夏侯楙当成笑话,在奏章里反复嘲讽的荒诞计划!
司马懿临行前那张古井无波的脸,那句“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劝谏。
此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竟然是真的!
蜀军真的从那条鬼路里杀出来了!
五千人就攻破了他大魏的西京!
俘虏了他的安西将军!
“不……不可能!”
曹丕的嘴唇开始哆嗦,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
他想起了他为了策应前线,将大量精锐调往淮南和襄樊。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将刘备、诸葛亮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现在看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小丑!
蜀军所谓的三路齐出,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
张飞、魏延在陇西和曹真死磕。
关羽率江东水师在边境骚扰,全都是为了掩护这致命的一刀!
中间开花!
蜀军这是要在他大魏的腹心,捅出一个血窟窿!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曹丕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溅红了他身前的龙案和那卷要命的竹简。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直挺挺地从龙椅上栽了下去。
“陛下!”
“陛下保重龙体啊!!”
“快传太医!快!!”
整个大殿,瞬间乱成了一锅沸粥。
大臣们惊慌失措地涌上前,乱作一团。
大魏的朝堂,在这一刻彻底瘫痪。
……
不知过了多久,曹丕在一阵急切的呼唤声中悠悠转醒。
他躺在寝宫的龙榻上,华歆、陈群等一众心腹重臣跪在榻前,个个面如死灰。
“长安……”
曹丕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陛下,消息已经确认……长安……确实失守了。”
陈群垂着头,声音艰涩。
曹丕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扫掉床边的汤药,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废物!一群废物!”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双目赤红地咆哮着。
“夏侯楙这个蠢货!朕要把他千刀万剐!还有你们!满朝公卿,两百年的世家!竟无一人能识破诸葛村夫的奸计!”
“司马懿!司马懿呢?!”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总是让他看不透的臣子,“他不是算到了吗?!他人呢?!”
华歆颤声道:“陛下息怒……侍中大人……月前已奉旨,前往宛城督办军务……”
曹丕闻言,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更为复杂和冰冷的表情。
对。
司马懿算到了。
他不仅算到了,还上奏了。
可自己没听。
不仅没听,还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是想借机揽权。
如今,灾祸应验。
这岂不是证明,他曹子桓,不如他司马仲达?
一股比战败更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曹丕。
他不是在愤怒蜀军的胜利,而是在愤怒自己被证明是错的!
他的威严,他的判断,他的帝王之尊。
被魏延这一刀,斩得体无完肤!
……
洛阳通往宛城的官道上。
一支精锐的魏军正在疾行。
中军大旗下,司马懿端坐马上面沉如水。
他正接受曹丕的命令,前往宛城协助守军布防,防备蜀军继续北上。
一只猎鹰从天而降,落在了亲卫的手臂上。
亲卫取下信筒飞速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惨白。
他策马冲到司马懿身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将密信高高举过头顶。
“主人……长安密报!”
司马懿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接过那张布帛,目光扫过。
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望向西方长安的方向。
许久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夏侯子林这个蠢货!我已如此提醒于他了!”
“唉,罢了!实乃天意……难违啊!”
他身边的亲兵和儿子司马师,看着他平静得有些可怕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出。
司马懿慢慢地将那张写着惊天噩耗的帛书,收回袖中。
他知道长安的陷落,夏侯楙的被俘,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皇帝会愤怒,会迁怒。
而他这个唯一“正确”的人,将会是皇帝发泄怒火和转移耻辱的最佳目标。
自己的正确,就是原罪。
司马懿的目光,穿过连绵的群山。
仿佛看到了长安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汉”字大旗,看到了那个名叫魏延的男人。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魏文长!
你送给我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第388章 关门打狗(上)
安定城外,张飞和曹真两军对垒。
风卷狂沙,旌旗猎猎。
曹真二十万大军连营十里,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在陇右大地上,死死锁住了汉军东进的咽喉。
汉军中军大帐,气氛凝重。
张飞在帐内来回踱步,脚下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那双环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帐外的方向。
“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张飞猛地停下脚步,大手狠狠拍在案几上,“文长那小子若是再没动静,俺这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
姜维跪坐在舆图前,手中捏着一枚红色的令旗。
他的目光虽沉静,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焦灼。
这也是一场豪赌。
若是魏延的计划失败了,他们在陇西的这几万人马就会被曹真一口一口嚼碎。
就在此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混着泥土和血汗,眼中却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报!前线密报!”
这一声长啸,几乎喊破了喉咙。
“启禀张将军!启禀姜将军!征北将军……征北将军他传来捷报!”
张飞身形一闪出现在斥候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吼声如雷:“快说!怎么个捷报法?!”
斥候激动得浑身颤抖,举起手中那封加盖了征北将军印信的密函:“魏将军已成功兵出子午谷!奇袭得手!长安……长安城,破了!”
“什么?!”
姜维霍然起身,手中的令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将军他成功了!长安城……破了!”
张飞也愣住了。
他松开斥候,一把抢过密函。
那上面熟悉的字迹飞扬跋扈,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狂气。
“好!好!好!”
张飞连吼三声“好”,笑声震得大帐顶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文长真乃神人也!五千孤军破长安,生擒那夏侯草包!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飞猛地转身,那双环眼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看向姜维,嘴角的胡须都在抖动:“伯约!这下,该轮到咱们了吧!”
姜维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焦灼瞬间化为凛冽的杀意。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将手中折断的令旗狠狠插在代表“安定”的位置上。
“张将军,魏将军已经替我们把这这扇门给关死了。”
姜维抬起头,声音冷得像陇右的寒风:“现在,该我们关门打狗了!”
姜维厉声喝道:“请张将军下令!”
“令全军造势!我们要告诉对面的那二十万魏军,他们的家,没了!”
……
正午,烈日当空。
曹真骑在战马上,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对面的汉军营寨有些反常。
往日里严防死守的汉军,今日竟然全军列阵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大将军,蜀军这是要作甚?”
先锋大将韩德策马来到曹真身旁,手中提着一把开山大斧。
他身后跟着四个儿子,个个身强力壮满脸横肉。
“哼,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曹真冷哼一声,手中马鞭遥指前方,“张飞那厮被我大军压制多日,定是粮草不济,想拼死一搏。”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只要挡住这一波冲击,蜀军必溃!”
然而,就在此时。
汉军阵中,并未响起冲锋的号角。
相反数千名嗓门洪亮的大汉齐步出列,排成一排。
他们手中没有拿兵器,而是双手围在嘴边气沉丹田。
朝着魏军阵营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
“对面的魏寇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我家大汉征北将军魏延!已兵出子午谷,奇袭你们老家去了!!!”
“眼下长安城,已破!!!”
“你们的安西将军夏侯楙,投降了——!!”
“你们的家眷都在魏将军手里,速速投降,可饶尔等不死!!!”
这一声声呐喊,如同几千面铜锣同时敲响。
顺着风势,清晰无比地钻进了每一个魏军士兵的耳朵里。
原本肃杀严整的魏军方阵,瞬间像是一锅被煮沸的开水炸了营。
“他们刚刚说什么?长安城破了?!”
“不可能!安西将军还在长安坐镇,怎么会破?”
“我想我娘了……俺家就住在长安城南啊!”
“若是长安真没了,咱们还打个屁啊!”
恐慌如同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在二十万大军中蔓延。
士兵们交头接耳,原本握紧长枪的手开始颤抖,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曹真脸色大变,厉声咆哮:“莫听他们一派胡言!此乃蜀军乱我军心之计!谁敢再议论此事,乱了军心,军法处置!”
然而,骚乱已经无法遏制。
对面张飞骑着那匹乌骓马,缓缓从阵中走出。
他手提丈八蛇矛,声若巨雷:
“曹真小儿!你这厮还要骗你这帮弟兄到几时?!”
“魏文长此刻正在安西将军府里喝你那侄子的喜酒!你这二十万人马后路已断,前有我张翼德,后有坚城长安!”
“你是想让他们都死在这荒郊野外,做个孤魂野鬼吗?!”
“张飞匹夫,放你娘的屁!!”
曹真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韩德何在!速速替给本将军斩了这黑厮!”
“末将领命!”
韩德早已按捺不住,一声大吼:“无耻蜀贼,休要妖言惑众!看我西凉韩德取你狗头!”
话音未落韩德一马当先,身后韩瑛、韩瑶、韩琼、韩琪四个儿子紧随其后。
父子五人五匹马,五般兵器,卷起漫天黄沙直扑张飞而来。
“哈哈,来得好!”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凝重,只有看见猎物的兴奋。
“一群插标卖首之徒,给俺老张挠痒都不够!”
“驾!”
乌骓马一声长嘶,如一道黑色闪电迎头撞去。
双方接触的瞬间。
韩德长子韩瑛挺枪便刺。
张飞甚至没有躲闪,手中丈八蛇矛只是随意一拨。
铛的一声巨响,韩瑛手中的长枪直接脱手飞出。
“给俺死!”
张飞大喝一声蛇矛如毒蛇吐信,瞬间洞穿了韩瑛的咽喉。
单手一挑,韩瑛的尸体被甩出数丈远。
“大哥!”
次子韩瑶见状目眦欲裂,挥舞着大刀砍向张飞马腿。
三子韩琼、四子韩琪一左一右,两把长枪封锁了张飞所有退路。
“滚开!”
张飞根本不退。
他手中蛇矛抡圆了,竟是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横扫千军!
砰!砰!
两声闷响。
韩琼、韩琪手中的长枪直接被暴力砸断。
蛇矛余势未减,锋利的矛刃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两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
血柱冲天而起,染红了张飞那张黝黑的脸庞。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仅剩的韩瑶吓得肝胆俱裂,拨马便要逃。
“哈哈,西凉小儿哪里走!”
张飞握住丈八蛇矛,向前用力一掷。
“噗嗤!”
丈八蛇矛正中韩瑶后心,将他钉死在马背上。
眨眼之间,韩德四子尽丧。
第389章 关门打狗(下)
韩德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握着大斧的手在剧烈颤抖,裤裆里一片湿热。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张飞策马缓缓逼近,取回蛇矛指着韩德的鼻尖,轻蔑一笑:
“给俺记住了,杀你全家者,燕人张飞是也!”
“啊!我的儿啊!我杀了你这黑厮!”
韩德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也不知他是吓的还是真疯了,举起大斧胡乱劈下。
张飞看都懒得看,蛇矛一挺。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极致的快极致的狠。
韩德的动作僵在半空,喉咙处多了一个血洞。
噗通一声,尸体坠马。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不管是魏军还是汉军,都被这如神魔般的武力震慑住了。
一盏茶的功夫,斩杀西凉猛将韩德父子五人。
这还是人吗?
“曹真小儿!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张飞蛇矛一指曹真中军大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全军突击!关门打狗!一个不留!”
“杀啊!!!”
汉军士气瞬间爆棚,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早已军心涣散的魏军。
“列阵!挡住!给我挡住!”
曹真彻底慌了。
他看着那黑压压冲上来的汉军,看着那个杀神一般的张飞。
心中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塌。
“大将军,快走!”
一名身长九尺、虎背熊腰的魏将冲了出来。
此人手持六十斤重的大刀,面如獬豸。
正是曹真麾下头号猛将王双。
“大将军速去,我来挡住这群蜀贼!”
王双怒吼一声率领亲卫死死堵在阵前。
手中大刀舞得呼呼作响,瞬间砍掉了几名汉军士兵的脑袋。
“想走?问过我姜维没有!”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如白虹贯日从斜刺里杀出。
姜维手持绿沉枪,目光冷冽。
他没有张飞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但他枪出如龙专攻要害。
“你这背主求荣之徒安敢饶舌!找死!”
王双见来将年轻根本不放在眼里,六十斤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姜维头顶劈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便是岩石也要粉碎。
姜维面不改色,就在大刀临身的瞬间腰身一拧。
他整个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马背滑过。
大刀劈空。
姜维手中的长枪却如毒蛇出洞,直刺王双肋下空档。
“叮!”
王双毕竟勇猛,大刀回手一挡火星四溅。
“你这背主之徒,倒是有些力气!”
两人错马而过,瞬间又战在一起。
王双力大无穷,招招势大力沉。
姜维枪法精妙,虚实难测。
转眼间,两人已拆了五十余合。
王双越打越急。
周围的魏军已经开始全面溃败,曹真的大旗正在向北移动。
若是再不走,他也得陷在这里。
他心神一乱,招式便有了破绽。
姜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迟疑。
“着!”
姜维卖了个破绽,引诱王双一刀砸下。
就在王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姜维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借着战马下落的势头,这一枪如彗星袭月!
“噗!”
绿沉枪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王双的咽喉,从后颈穿出。
王双瞪大了牛眼,满脸的不甘与难以置信。
手中的流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姜维单臂发力,将王双那庞大的身躯挑在枪尖之上,高声怒喝:
“贼将王双已死!降者不杀!!”
这最后的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魏军这头骆驼。
“败了!败了!”
“快跑啊!大将军跑了,安西将军都投了,咱们还拼什么命!”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兵败如山倒。
二十万大军,在这一刻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
曹真在亲卫的拼死护送下,连头盔都跑丢了。
披头散发地向北面胡人居住的荒漠狂奔。
他不敢回头,哪怕看一眼。
他知道大魏在雍凉的基业,彻底完了。
乱军之中,雍州刺史郭淮正如一头困兽,带着残部左冲右突。
“郭使君!大势已去!咱们快撤吧!”
部将哭喊着去拉郭淮的马缰。
郭淮满脸血污,看着满地跪地投降的魏卒,眼中满是绝望与凄凉。
“撤?往哪里撤?”
“西有张飞,东有魏延,北是绝漠胡地。天下之大,竟无我郭淮容身之处了吗?!”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竖起无数面汉军旗帜。
一名面容冷峻的少年校尉,带着一队精锐步卒,悄无声息地封死了郭淮所有的退路。
少年手持横刀,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汉将钟离牧奉我家征北将军之命,在此恭候郭刺史多时了!”
钟离牧冷冷地看着郭淮,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指向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魏军。
“郭刺史,你看这天水、这安定,乃至这整个雍凉。”
“从今往后,都姓汉了。”
郭淮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残阳如血,照耀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张飞的大笑声,姜维的喝令声,还有无数汉军士兵的欢呼声。
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刷着旧时代的残垣断壁。
西线已定。
但这只是开始。
姜维策马来到一处高坡眺望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也是魏延所在的方向。
姜维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将军,门我已经替你关上了。”
“接下来,该怎么打扫这个屋子,就看你的了!”
第390章 攻心为上,丞相出奇谋
襄阳城下,汉军的喊杀声日夜不息。
刘备站在楼船之上手扶栏杆,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前方,襄阳城墙如同一头长满尖刺的巨兽。
哪怕经历了数十轮汉军的强攻,依然屹立不倒。
刘备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纷飞:“这曹仁就是个属乌龟的!无论朕如何叫阵,他就是缩在壳里不出来。”
“再这么耗下去,一旦雨季过去汉水退潮,我军的水师优势便荡然无存。”
身后的诸葛亮轻摇羽扇:“陛下勿躁。曹仁虽善守城,但并不足虑。”
“真正将这襄阳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的,是那刚从宛城赶来监军的司马懿。”
“此人善用奇险,在城外挖掘壕沟阻断我军云梯,又在城头设下火油柜,专烧我登城死士。”
“若不除此人,襄阳难下啊。”
就在此时,一艘快船破浪而来。
“报!”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狂喜,顺着江风飘上楼船。
“启禀陛下!丞相!关中大捷!!”
“征北将军魏延暗渡子午谷,奇袭长安得手!生擒守将夏侯楙!”
“车骑将军张飞在陇西阵斩韩德父子五人,击溃曹真二十万大军!雍凉已尽归大汉!”
这个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瞬间炸懵了楼船上的所有文武。
刘备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险些扭了腰。
他死死盯着那传令兵,呼吸急促得像个风箱。
“你……你说什么?速速再说一遍!”
当确认这一消息属实后。
这位戎马半生的大汉天子,眼眶瞬间红了。
“好!好一个魏文长!好一个子午谷奇谋,五千孤军定长安!”
刘备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哽咽。
“云长,翼德,还有文长……他们把家门都给朕清理干净了,朕岂能在这襄阳城下丢人现眼?!”
相比于刘备的狂喜,诸葛亮摇扇的手只是微微一顿。
“陛下,破襄阳的契机,到了!”
刘备闻言一愣:“丞相是说,我们要乘势强攻?”
“非也。”诸葛亮转过身,目光幽深如同古井,“文长这把火烧得太旺,不仅烧穿了关中,更烧焦了洛阳那位魏帝的心。”
“曹丕此人,外宽内忌,刻薄寡恩。如今长安失守,夏侯楙被俘,他定然惊恐万状。”
“人在恐惧之时,最容易怀疑身边手里握着刀的人。”
诸葛亮走到案几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亮有一计,无需一兵一卒,便可借曹丕之手,除这了司马懿!”
……
三日后,洛阳。
整座大魏皇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长安失陷的恐慌还在持续发酵,坊间流言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钻进了每一个权贵的耳朵里。
“诸位都听说了吗?那司马懿其实早就看穿了魏延的子午谷之计!”
“啊,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见过司马懿给夏侯楙的密信底稿。但他故意压着不说,只是不痛不痒地提了一句。”
“你想啊,夏侯楙是宗室大将,若是他败了,咱们大魏的军权不就……”
“你是说,司马家想借蜀军的刀,杀曹家的将?”
“嘘!这话可是要诛九族的,可不敢乱说啊!”
“不过你想想,现在关中大败,曹氏宗室将领死的死病的病,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制得住他司马仲达?”
这些流言,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扎在曹丕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皇宫偏殿内,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曹丕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地上满是被撕碎的竹简和掀翻的案几。
“反了!都反了!”
曹丕喘着粗气,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密奏,“好你个司马懿!朕当你是个忠臣,没想到你是一头养不熟的狼!”
“你说子午谷不可行,朕信了!结果呢?他魏延真的来了!”
“你不仅不示警,还坐视夏侯楙被俘!你是想看着朕的大魏江山完蛋,好让你司马家取而代之吗?!”
华歆跪在一旁,额头冷汗直冒:“陛下,此事或许是蜀军离间之计,还需详查……”
“查什么查?!长安都没了!”曹丕猛地回头,那眼神阴冷得让华歆遍体生寒,“等查清楚了,朕的脑袋是不是也要搬家了?”
“朕宁可杀错,也绝不放过!”
“传旨!即刻派使者前往襄阳!革去司马懿一切军职,押解回京受审!若其反抗,就地格杀!”
……
襄阳,太守府邸。
司马懿正趴在城防图上,双眼布满血丝。
“夏侯子林误国啊!”司马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长安一失,襄阳便成了孤棋。如今唯有死守待变,耗尽刘备粮草,方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大帐帘幕被人粗暴地掀开。
曹仁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面色不善的虎豹骑。
而在曹仁身旁,还站着一位手捧圣旨、面白无须的内侍。
司马懿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缓缓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圣旨长揖及地。
“臣,司马懿,恭请圣安。”
那内侍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展开圣旨。
“制诏:侍中司马懿,身受皇恩不思报国,反包藏祸心!知贼计而不报,纵敌酋以自重,致使长安沦陷,宗室蒙羞!今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即刻押解回京,交廷尉府严审!今特布告三军,使明知朕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司马懿的心头。
大帐内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对司马懿言听计从的偏将们。
此刻纷纷低下头,不敢看这位昔日的主帅一眼。
司马懿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知贼计而不报?
包藏祸心?
“呵呵……”
“真是好计策,好手段啊。诸葛孔明,这一局看来是你赢了。”
曹仁眉头一皱,大手按在剑柄上:“仲达,你笑什么?莫非你要抗旨?”
司马懿缓缓直起身,那张标志性的鹰视狼顾的面容上。
此刻竟无一丝悲色,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
他摘下头顶的进贤冠,放在案几上,又解下腰间的印信,双手捧给曹仁。
“子孝将军,懿不敢抗旨。”司马懿看着曹仁,眼神复杂,“只是懿这一走,这襄阳城,怕是守不住了。”
“一派胡言!”曹仁一把夺过印信,满脸不屑,“我曹仁随先帝征战沙场三十载,守个襄阳还要靠你?”
“来人!速速将他带回洛阳,等候陛下发落!”
两名虎豹骑冲上前,粗暴地向司马懿一摊手:“司马侍中,请吧!”
司马懿踉跄了一下,没有反抗。
被推搡着走出大帐时,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襄阳城头染得一片通红。
司马懿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城池。
又看了一眼那面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魏”字大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低声喃喃。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曹子孝休矣,襄阳休矣……大魏,休矣!”
司马懿骑上了一匹快马,在其子司马师和司马昭的陪同下,向着北方的洛阳驶去。
而在江对岸的汉军大营中。
一直在观测魏军动向的诸葛亮轻轻挥动羽扇,对着身后的赵云、黄忠等大将淡然一笑。
“传令三军,明日造饭,正午时分……”
“全线总攻!踏平襄阳!”
第391章 淮水染红,东线大捷
淮水之上,波涛如怒。
与襄阳城下那让人窒息的攻坚战不同。
东线的战场,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富贵气”。
大江之上,千帆竞渡。
汉军水师的战船铺满了整个江面,旌旗蔽日将本就宽阔的淮水挤得满满当当。
居中的一艘蒙冲巨舰格外显眼,不仅船体比寻常战船大了一圈。
船楼之上更是张灯结彩,竟铺着大红的地毯,四周悬挂着挡风的鲛绡纱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孙公子出来游江赏景。
“这就是曹休的水师前锋?我观之如蝼蚁耳!”
纱帐内,贺齐手里晃着一只夜光杯,身上穿着件价值连城的蜀锦战袍。
身旁几名乐师正战战兢兢地敲着编钟。
外头喊杀声震天,这里头却是丝竹悦耳。
副将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低声道:“贺将军,魏军这次来势汹汹,其前锋是曹休的心腹悍将张普,带了五十艘走舸,意图冲散我中军……”
“张普?”
贺齐轻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美酒,眉头微皱:“不过一无名下将耳,也配污了本都督的锦袍?”
他放下酒杯,动作优雅地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镶金嵌玉的宝雕弓。
“传令,变阵。”
贺齐走到船舷边,甚至没让亲卫举盾护卫。
江风吹动他那身华丽得过分的战袍,猎猎作响。
“大将军已让周幼平为先锋,前去破敌!”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随时接应周将军!”
“诺!”
随着令旗挥动,原本严丝合缝的汉军水阵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艘漆黑如墨的战船逆着水流,毫无花哨地撞向了魏军的先锋船队。
船头之上,立着一条铁塔般的汉子。
周泰一身重甲,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每一道伤疤,都是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证明。
他手里提着一把大刀,眼神充满了战意。
“那是……周泰!”
对面的魏军将领张普看清了来人,吓得声调都变了:“放箭!快放箭!射死这个疯子!”
密集的箭雨如蝗虫般扑向那艘黑色战船。
周泰不躲不闪,甚至连手中的刀都没有抬起来格挡。
几支羽箭噗噗钉在他的重甲之上,分毫未伤。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举起手中的大刀嘶吼道:
“杀。”
黑色战船狠狠撞上了魏军的指挥舰。
木屑纷飞,船体剧烈震荡。
还没等魏军站稳脚跟,那道满身是血的身影已经高高跃起。
周泰像是一头扑食的恶虎,直接跳上了魏军的甲板。
刀光如练,横扫而出。
并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挡在他面前的三名魏军盾牌手,连人带盾被这一刀劈成了两截。
鲜血喷溅在周泰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拦住他!快!长枪手!”
张普惊恐地后退,拔剑乱挥。
十几杆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
周泰不退反进,任由两杆长枪刺入他的左肋和腰腹。
他利用身体卡住枪头猛地向前一步,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圆弧。
几颗人头冲天而起。
“怪物……这周泰就是个怪物啊!”
魏军彻底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在那打仗,这是在被屠杀。
面对一个杀不死、不知痛的怪物,再精锐的士气也会在一瞬间瓦解。
一炷香不到。
当贺齐将杯中酒饮尽时,对面那艘魏军战船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周泰提着张普血淋淋的人头,站在火光冲天的船头,遥遥对着贺齐的方向举了举刀。
……
淮水南岸,汉军中军大营。
一座巨大的楼船,巍然屹立。
关羽身披绿袍,手抚长须丹凤眼微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江面上的战况。
这一战,打得漂亮。
“父亲。”
关平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敬佩:“这周幼平当真是一员虎将,身上又添新伤,却死战不退。”
“贺公苗虽行事……奢靡了些,但调度水师确有独到之处。”
“哼。”
关羽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但这一次,没有往日那种轻蔑。
“昔日孙权小儿麾下,也就是这几块骨头还算硬。只可惜跟错了主子,做了那笼中之鼠。”
“如今诚心归入我大汉,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关羽转过身,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洛阳和长安的方位。
“平儿。”
“文长那小子的消息,确实属实?”
关羽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关平神色一肃,抱拳道:“回父亲,千真万确。文长他五千孤军出子午,奇袭长安得手,生擒夏侯楙。三叔在陇西也大破曹真,斩将夺旗。”
关羽沉默了片刻。
他那只抚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握紧了腰间的青龙偃月刀。
一股无形的傲气从他体内升腾而起,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
“好一个魏文长。”
关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英雄惜英雄的认可,更是一种被激发的胜负欲。
“五千人就敢吞长安,不愧是我关某的女婿啊!”
“既然那小子已经把关中捅了个底朝天,大哥和军师也在襄阳动了手……”
关羽猛地睁开丹凤眼,精光爆射,“那我这东路若只是小打小闹,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关羽早已老迈?”
“传我将令!”
“全军压上!战船不必再藏着掖着,给某摆出一副要强渡淮水、直取庐江的架势!”
关平一愣:“父亲,军师的命令是牵制……”
“牵制?”
关羽冷笑一声,那是傲视天下的霸气,“最好的牵制,就是打到曹休那小儿尿裤子,让他连做梦都在想怎么守住淮南,根本不敢往襄阳看一眼!”
“诺!儿这就去办!”
关平热血沸腾,转身大步离去。
……
淮水北岸,魏军大营。
曹休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疯了!这关羽老贼真是疯了!”
这位大魏的大司马,此刻头发散乱满眼血丝,早已没了往日的儒雅从容。
“禀大司马!我军水师前锋全军覆没,张普将军战死!”
一名浑身湿透的校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贺齐简直不是人,船上竟然还带着乐师助兴!还有那个周泰,身中十几枪还追着咱们砍……”
“够了!闭嘴!”
曹休痛苦地捂住脑袋。
就在刚才,洛阳的急报送到了。
长安失守,夏侯楙被俘,关中防线全面崩盘。
陛下吐血昏迷,朝堂乱作一团。
而给他下达的旨意只有一条:死守淮南,若是可能,伺机分兵救援襄阳。
分兵?
曹休看了一眼帐外那遮天蔽日的汉军水师。
关羽那个红脸贼,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那是几万水军吗?
那是整整十万大军压境!
江面上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贺齐那种不要钱似的打法,周泰那种不要命的冲锋,分明就是要一口吞掉整个淮南!
这时候让他分兵去救襄阳?
他前脚敢分兵,后脚关羽的青龙刀就能架在他曹休的脖子上!
“传令……传令!”
曹休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全军收缩!放弃沿岸所有据点,退守庐江一带!立刻向徐州、青州求援!快!!”
“至于襄阳……”
曹休望向西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子孝啊,非是我曹休不救你。
实在是关云长这把刀,太沉,太利!
我眼下动弹不得啊。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淮水江面上,战火渐渐平息。
贺齐站在船头,那个装着葡萄美酒的夜光杯已经空了。
他看着远处龟缩进寿春城的魏军大旗,轻笑一声。
“可惜了这一杯好酒。”
他理了理并没有乱的锦袍,转身看向正在包扎伤口的周泰。
“幼平,你说这天下,还有曹魏翻盘的机会吗?”
周泰咬着布条,任由军医用烧红的烙铁处理伤口,浑身肌肉紧绷发出一声闷哼。
他吐掉布条,眼神如铁。
“没有!”
周泰的声音粗粝而坚定。
“因为关将军说了,东线这扇门,他也关死了。”
三路伐魏。
西线大捷,东线锁死。
那把名为“大汉”的巨钳,终于在襄阳这一最后的节点上,完成了致命的合围。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变数,此刻都汇聚到了襄阳城下。
汇聚到了那个被诸葛亮算计得死死的司马懿。
以及那个即将面对刘备雷霆之怒的曹仁身上。
第392章 鹰视狼顾,死局求生
宛城。
夜色如墨,大雨倾盆。
驿馆内,烛火摇曳。
“父亲!难道咱们就这么认栽了?”
司马师猛地把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这位年轻气盛的司马家长子,此刻脖颈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
“那分明是诸葛亮所使的反间计啊!陛下……陛下他怎能如此糊涂!”
“眼下前线战事吃紧,父亲是奉旨去救火的,现在火没灭,陛下他倒先把救火的人给撤了!”
一旁的司马昭缩着脖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兄长,又迅速低下头去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司马懿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块冷透了的胡饼,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发丝未乱衣衫齐整,仿佛自己不是被传唤回京的罪臣。
“师儿,稍安勿躁。”
“陛下的旨意是让咱们回洛阳,又没说真要治咱们的罪。你这般生气,也于事无补。”
司马师几步冲到司马懿面前,双手撑着案几:“可是父亲!魏延那五千人要是真守住了长安,等到后续蜀军源源不断地开进去,这大魏……这大魏的天怕是都要塌了!”
司马懿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鹰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哦?连你小子也知道魏延只有五千人?”
司马懿反问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五千人,奇袭长安是够了。但要想守住那座百万人口的巨城,还要防备四周的援军,还要镇压城内的世族……”
“他魏文长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被活活累死!”
司马昭这时候弱弱地插了一句:“可是父亲,咱们已经被革职了。手里没兵没权,就算魏延累死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司马懿转头看向这个看似有些木讷的次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哈哈哈,谁说我手里没兵?”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他望着雨幕中那座巍峨的太守府邸,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阴冷。
“这宛城里,不是还有两万精兵么?”
司马师一愣,随即大惊失色:“父亲!那是满宠满伯宁的兵!此人乃是酷吏出身,只认律法皇命,六亲不认!”
“咱们要是敢动他的兵,他定会以谋反之罪,当场砍了我们的脑袋!”
“谋反?”
司马懿轻笑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
“大魏都要亡了,还在乎什么谋反。”
“备马!我现在就要去见满伯宁!”
……
宛城太守府,书房。
满宠正在灯下批阅公文。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刀。
身为曹魏着名的酷吏,他身上自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煞气。
门外传来亲卫略带惊慌的声音,“启禀满府君,司马……司马仲达求见。”
满宠手中的毛笔一顿:“司马懿?他乃是戴罪之身,我是大魏守将。深夜私会,于理不合。让他回驿馆歇息去吧,明日一早速速回洛阳面圣。”
“满府君,你好大的官威啊!”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司马懿浑身湿透,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无视了两侧拔刀相向的护卫,径直走到满宠案前
双手撑着案面,居高临下地盯着满宠。
“大胆!”满宠霍然起身,手按剑柄杀气腾腾,“司马懿!你已被革职查办!擅闯官署,按律当斩!你真以为某不敢杀你?!”
“杀我?那自是容易。”
司马懿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你满伯宁若是想借我的人头平步青云,随时可以拿去。”
“但若是这大魏的江山没了,你满伯宁怕是要成了我大魏的千古罪人!”
满宠瞳孔微缩:“一派胡言!襄阳有曹子孝,淮南有曹文烈,我大魏江山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
司马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长笑。
“满伯宁,你久在宛城,难道真把自己当成了聋子瞎子?”
“曹子孝在襄阳被刘备打得头都不敢冒!曹文烈在淮南被关羽十万水师压得喘不过气!”
“现在长安丢了,大将军曹真又全军覆没,我大魏的退路已经被蜀军彻底切断了!”
司马懿猛地凑近满宠,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诸葛亮这一手反间计,把我踢出局是假,想让我大魏自断手脚是真!”
“如果我今晚真的乖乖回了洛阳,不出一个月,魏延的大军就会东出函谷关,直奔洛阳!”
“到时候,你满伯宁拿什么去挡?拿你那本《魏律》去挡那群杀红了眼的蜀贼吗?!”
满宠的脸色变了。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知兵之人。
司马懿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
只是身为臣子,皇命如山,他不敢去想那个后果。
见满宠动摇,司马懿趁热打铁。
“魏延只有五千人!这五千人是从子午谷爬出来的,早已是强弩之末!”
“现在长安城内人心惶惶,那些世家大族虽然投了,但那是被逼无奈!”
“只要有一支奇兵出现,他们立刻就会反水!”
“满府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此时出兵,经武关,走商洛,只需三日便可兵临长安城下!
魏延立足未稳,根本想不到我们会从背后杀个回马枪!”
“只要拿下长安,不仅魏延插翅难逃,就连丢失的雍凉之地也能伺机收复!这等泼天之功,你满伯宁难道就不动心?”
满宠看着舆图,呼吸逐渐急促。
他的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但……这是矫诏。没有陛下的诏书,擅调大军形同谋反!”
司马懿厉声喝道,一把抓过满宠案上的令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时此刻,是死守教条当个亡国之臣,还是放手一搏做个中兴名将,全在你满伯宁一念之间!”
“若胜,你我便是再造大魏的功臣,陛下此时正在气头上,但等捷报传来他只会赏你!”
“若败……反正长安都丢了,也不差这一条罪名,我司马懿便独自揽下所有罪责!把这颗脑袋赔给你便是!”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声愈发狂暴,像是战鼓在擂动。
良久。
满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松开剑柄,看向司马懿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
满宠苦笑一声:“司马仲达,你可真是一头饿狼。”
“诸葛亮没看错你,陛下也没看错你。把你留着,确实是个祸害。但若是真没了你这祸害,这大魏恐怕也真要完了。”
他伸手接过司马懿手中的令箭,转身看向挂在墙上的宝剑。
“传我将令!”
“令三军即刻造饭,放弃辎重,每人只带十日干粮!全军集结!”
“告诉弟兄们,咱们去收复长安!去把魏延那颗人头摘下来,献给陛下!”
司马懿笑了。
他在阴影中后退半步,深深地向满宠作了一揖。
“满府君,英明!”
雨夜中,宛城的城门悄然打开。
两万精锐魏军如同黑色的洪流,借着夜色的掩护。
无声无息地向着西北方向的武关疾驰而去。
第393章 龙战于野,水淹襄阳
襄阳城头,阴云密布。
连日的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曹仁手扶垛口,他望着城外那条咆哮奔腾的汉水,脸色比江水还要阴沉。
正如司马懿临走前所言,南方的雨季到了,汉水暴涨。
原本距离城墙还有数百步的江面,此刻已经漫延到了护城河边。
浑浊的浪头一次次拍打着羊马墙,仿佛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在磨牙吮血。
“启禀将军,汉水的水位……水位已经漫过第一道鹿角了!”
副将牛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蜀军的水师大寨就在上游,若是他们顺流而下……”
曹仁闻言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凶戾之气:“闭嘴!蜀军顺流而下又能如何?!”
“襄阳城高池深,当年关羽水淹七军都没能拿下,如今凭他大耳贼亲自前来,难道就能飞上来不成?”
牛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但曹仁心里清楚,这只是在虚张声势。
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关羽虽猛,但那时候大魏关中稳固,援军源源不断。
可现在呢?
长安丢了,曹真败了。
连宛城的满宠据说都按兵不动。
甚至有传言说司马懿那老狐狸在宛城搞什么小动作。
现在的襄阳,就是一座孤岛。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马道,头盔都跑歪了:“将军!上游……上游来敌人了!全是战船!江面上全是蜀军的战船啊!”
曹仁心头一跳,霍然转身望向西北方。
只见水天交接之处,无数白帆如云层般压来。
战船破浪,旌旗蔽日。
那一个个斗大的“汉”字旗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惊肉跳。
曹仁甚至能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而来的杀气。
那是积攒了数十年,从新野败退、长坂悲歌中涅盘重生的复仇之火。
……
江面之上,一艘巨大的楼船如定海神针般稳居中军。
刘备和诸葛亮二人立于船头。
诸葛亮羽扇轻挥,江风吹动他的鹤氅,衣袂飘飘宛如神仙中人。
“启禀陛下,汉水之位已达极值,正是进兵之时!”
刘备看着那浑浊激荡的江水,眼中既有兴奋也有敬畏:“文长在关中闹得天翻地覆,咱们这中路若是不弄出点大动静,怕是要被那小子比下去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目光透过层层水雾,锁定了那座巍峨的襄阳城。
“文长那是奇谋,行的是险棋。”
“而我们要行的,是堂堂正正的王道。我们要让曹仁看着,看着这滔滔汉水是如何送我大汉王师登城,看着这坚不可摧的襄阳城是如何在他脚下崩塌!”
他手中羽扇猛地指向前方,口中吐出一个字:
“攻!”
咚!咚!咚!
战鼓声起,震荡江面。
数百艘蒙冲战舰瞬间提速,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开阵型进行围射。
而是极其诡异地排成了一字长蛇阵首尾相连,竟然借着暴涨的水位,直接冲向了襄阳城的北面城墙!
“蜀军疯了吗?!他们这是要以战船撞墙?”
城头上的魏军看傻了眼。
水战不是这么打的!
这汉水虽然涨了,但也只是淹没了外围阵地,距离城墙还有一段距离。
船只若是冲过来,必然会搁浅在淤泥滩涂上。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一幕,颠覆了所有魏军的认知。
最前方的数十艘战舰在即将触底的瞬间,突然抛锚减速。
紧接着,船上的汉军士兵极其熟练地放下了巨大的木板,搭在了后方跟进的船只上。
一层叠一层,一船连一船。
不过片刻功夫,这数百艘战舰竟然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搭建起了一座通往城墙根部的浮桥!
“这……这是什么战法?!”牛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没等魏军反应过来。
那浮桥之上,两支精锐部队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
左边一队,身披重甲手持长刀。
为首一将虽然两鬓微霜,但虎背熊腰,正是大汉禁卫统领陈到。
右边一队,全员白翎插盔,身着银甲。
那是刘备麾下最精锐的部队,白毦兵!
而在白毦兵的最前方,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撕裂了雨幕。
白马早已留在船上,此刻的他步战冲锋,手中一杆龙胆亮银枪寒光凛冽。
“常山赵子龙在此!魏贼受死!”
一声怒喝竟然压过了滔滔江水声,震得城头魏军耳膜生疼。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
曹仁终于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箭如雨下。
白毦兵们举起特制的精钢圆盾,步伐丝毫不乱。
他们如同一堵移动的银墙,硬生生顶着箭雨推进到了城墙根下。
“起!”
随着陈到一声令下,数十架早已架设在船头的特制云梯轰然升起,钩爪狠狠地扣住了襄阳城的墙垛。
这云梯并非寻常攻城梯,而是诸葛亮改良过的“搭车”。
因为借了水势和船身的高度,这梯子竟然只需要原本一半的长度就能够到城头。
大大缩短了攀爬的时间!
“杀!”
赵云一马当先,脚尖在云梯上连点。
他整个人如同一只银色的大鸟,腾空而起。
“给我滚下去!”
一名魏军校尉举起滚木就要往下砸。
“噗!”
银光一闪。
那校尉的动作僵住了,喉咙处多了一个血洞。
巨大的滚木脱手而出,却被赵云单手接住借力一甩。
轰隆!
滚木反向砸向城头,瞬间扫倒了一片魏军弓弩手。
借着这一瞬间的混乱,赵云已经稳稳地落在了襄阳城的垛口之上。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周围的魏军士兵看着这个突然降临的银甲战神,看着那张儒雅英俊却杀气腾腾的脸。
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流传了十几年的恐怖传说。
长坂坡,七进七出!
那个视曹营百万大军如草芥的男人,他又回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长坂坡七进七出的的赵子龙!”
一名年轻的魏兵手一抖,长矛当啷掉地。
“死!”
赵云没有给他们任何瞻仰传奇的时间。
龙胆亮银枪化作漫天梨花。
每一朵枪花绽放,就带走一条性命。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手中的长枪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精准地刺穿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的咽喉。
一个,两个,十个……
眨眼之间,赵云身边已经清理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谁敢挡我!”
赵云一声怒吼,长枪横扫。
又有三名魏军惨叫着飞出墙外,坠入滚滚江水之中。
第394章 龙胆再现,谁敢挡我?
后续的白毦兵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头,襄阳城楼上的缺口被迅速撕大。
“顶住!都给我顶住!”
牛金红着眼冲了过来,手持一柄开山大斧。
他是曹仁麾下以力大着称的猛将。
“赵云老匹夫休狂!看我牛金斩你!”
大斧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赵云的天灵盖劈下。
这一斧势大力沉,若是劈实了,就算是铁人也要被劈成两半。
赵云闻言大怒,冷哼一声,身形不退反进。
他没有硬接这一斧,而是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
龙胆枪如同毒蛇吐信,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轻轻搭在了斧柄之上。
四两拨千斤!
牛金只觉得一股怪力传来,原本必杀的一斧竟然偏了方向。
重重地砍在了旁边的石垛上,火星四溅。
“你……”
牛金大惊失色,正要抽身回防。
“太慢了!”
赵云淡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噗呲!
银枪如电,瞬间贯穿了牛金的胸膛。
护心镜在那锋锐无匹的枪尖面前,脆得像张纸。
赵云单臂发力,将牛金那壮硕的身躯直接挑在枪尖之上,高高举起。
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染红了那双握枪的手。
“魏将已死!降者不杀!!”
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彻底击碎了魏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连最猛的牛将军都被一枪秒了,这还打什么?
“快跑啊!这赵云根本不是人!咱们打不过的啊!”
“别杀我!我投降!”
溃败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
原本还在死战的魏军,在看到那面“汉”字旗稳稳插上城头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不远处,曹仁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拔出佩剑想要冲上去拼命,想要去维护大魏的最后一丝尊严。
可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分毫。
他看到了赵云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轻蔑,也没有任何愤怒。
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仿佛在赵云眼里,他曹仁已经是个死人了。
“曹将军!快走吧!南门还未被围,现在走还来得及!”
几名亲卫死死抱住曹仁的腰,哭喊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曹仁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环顾四周,这襄阳城他守了数十年。
从赤壁之战后,这里就是阻挡刘备北进的铁闸。
可如今,这道闸碎了。
不仅是城墙碎了,更是大魏的人心碎了。
“走!”
曹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像是吐出了一口毒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迎风招展的汉军旗帜。
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狼狈地向着南门逃去。
……
“咱们打赢了!”
“襄阳破了!!”
城下的汉军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刘备站在楼船之上,看着那面属于大汉的旗帜在襄阳城头升起。
他的眼眶微微湿润。
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了。
自从当年新野兵败,带着十万百姓渡江逃难开始。
这襄阳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心头。
今日,这根刺终于拔出来了。
“陛下,曹仁弃城南逃,可要追击?”
一旁的陈到浑身浴血,快步走来请示。
刘备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罢了,穷寇莫追。”
“如今襄阳已下,中路已通。曹仁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让他去给曹丕报丧吧。”
刘备转过身目光越过襄阳城,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宛城,是洛阳,是汉贼最后的老巢。
“传令三军,入城安民,秋毫无犯!”
“告诉将士们,这襄阳不是终点!”
刘备缓缓拔出腰间的雌雄双股剑,剑指苍穹,帝王之气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咱们这大汉的旗帜,还要插到洛阳去!插到那曹贼的脑袋上去!”
“大汉万岁!陛下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襄阳城,连滔滔汉水都在这股声浪面前黯然失色。
诸葛亮站在船头,轻轻摇动羽扇嘴角含笑。
“丞相啊。”刘备走到他身边,感慨道,“这襄阳一下,咱们这盘棋就算是活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欢庆的战场,而是投向了西北方向那片阴沉的天空。
“陛下,棋局虽活,但变数犹在。”
“司马懿虽被曹丕唤回,但此人心机颇深,恐怕不会那么轻易束手就擒。”
“文长此时,怕是要面临真正的考验了!”
第395章 攻守之势,异也!
长安,太守府。
这座曾经象征着曹魏在关中最高权力的府邸,此刻灯火通明。
原本挂在中堂之上的“大魏忠良”匾额,早就被那剌一脚踹下来劈成了柴火。
此刻正在庭院的火盆里烧得噼啪作响,烤着几只流油的羊腿。
堂内,一张巨大的天下舆图铺在长案之上。
魏延高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只从夏侯楙私库里搜出来的犀角杯,里面盛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酿。
“报!”
一名斥候冲进大堂,单膝跪地。
“启禀魏将军!襄樊急报!”
“陛下与丞相水陆并进,借汉水暴涨之势,强攻襄阳!
赵云将军先登破城,阵斩魏将牛金!魏将曹仁,已弃城北逃!!”
“襄阳城,破了!”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被这点燃了。
“好啊!襄阳终于被我大汉收复了!”
关索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爵乱跳。
这小子虽然年纪最小,但这些时日跟着魏延南征北战,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乃父的煞气。
“我就知道大伯和丞相他们一定能行的!赵叔他更是老当益壮啊!”
坐在左侧的陆逊,正优雅的喝着酒。
听到这消息,他的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
“曹子孝这一退,中路的大门算是彻底敞开了。”
他伸出手指在襄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然后顺着汉水向上一划直指洛阳。
“将军请看!襄阳一失,宛洛便是门户大开了!我军随时可以挥师北上,剑指中原!”
诸葛恪摇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鹅毛扇,学着他叔父的样子,一脸矜持傲气:“不仅如此!”
“东线大将军那边,把曹休堵在淮南动弹不得。西线三骠骑将军又把曹真打得丢盔弃甲!”
“如今这天下局势,正如一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曹魏的咽喉!”
“这大魏的半壁江山,已经摇摇欲坠了!”
魏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烧起一团烈火。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此刻的地图上,代表汉军的红色箭头已经从西、南、东三个方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半包围圈。
而代表曹魏的黑色,正在这股红色的浪潮下,不断萎缩、后退。
“痛快!”
“老子当年在汉中时就在想,什么时候能不想着怎么防守,而是想着怎么去进攻!”
“这一想,就想了十几年啊!”
魏延回头,看着满堂的文武。
有东吴来的儒将,有荆州来的世家子,有南中来的蛮王,还有邓艾这种寒门怪才。
这群人聚在一起,干了一件让天下人都觉得疯了的事。
五千人暗渡子午谷,奇袭长安。
魏延指着舆图,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今天起,曹丕他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睡!”
“意味着这攻守之势......”
“异也!”
最后这两个字魏延说得掷地有声,如金石撞击。
攻守之势,异也!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是六道惊雷在大堂内回荡。
一直蹲在角落里啃羊腿的那剌,虽然听不太懂汉人的大道理。
但他能感受到自家将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举起手中的羊腿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句:“将军威武!”
邓艾抱着一卷厚厚的竹简,站了起来。
“将......将军,艾......艾,虽......虽然不想扫兴,但......但这账,还得算!”
邓艾走到案前,将竹简摊开。
“长安虽下,但库房里的粮草......被夏侯楙那个败家子霍霍了不少。剩下的只够我们这五千人吃......吃三个月。”
“而且,城内的世家大族虽然暂时安分了,但那是因为咱们刀快。一旦......一旦魏军反扑,这群墙头草,必定倒戈!”
“最重要的是,我们只有五千人。”
“长安城周长六十里,光是把人撒在城墙上站岗,都不够......不够围一圈的。”
这盆冷水泼得很及时,也很刺骨。
大堂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陆逊收敛了笑容,重新坐回位置上:“士载说得没错。我们这次是奇袭,打的是曹魏一个措手不及。但等他们反应过来......”
陆逊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东南方。
“司马懿虽然被罢免了,但曹丕绝不会坐以待毙。还有洛阳的禁卫军,关东的援军。”
“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我等这五千人马,怕是要被困死在这长安城中!”
诸葛恪皱了皱眉,手中的鹅毛扇也不摇了:“伯言将军你怕什么?如今我大汉三路大捷,陛下的援军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魏延重新倒了一杯酒,盯着杯中晃荡的紫红色液体:“伯言说的有理,远水解不了近渴。”
“陛下和丞相在襄阳虽然赢了,但他们得稳固战线,还得防着曹魏的反扑。恐怕暂时无法派兵支援我们!”
“至于陇西那边......三将军虽然猛,还有伯约辅佐,但他们带着大军翻越秦岭来到长安,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关索咽了口唾沫,感觉背脊有点发凉:“姐夫,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咱们这五千人,得独自面对整个曹魏的反扑?”
“怎么,你小子怕了?”魏延斜睨了他一眼。
“谁......谁怕了!”关索梗着脖子,“我乃关云长之子,虎父无犬子!”
“哈哈哈,说得好!”
魏延笑了,他走到大堂门口,一把推开沉重的木门。
外面的大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屋檐如珠帘般落下。
魏延背对着众人,身上那股子兵痞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怕是对的。不怕那是傻子!”
“但咱们既然站在这长安城里了,既然把那面汉字旗插上城头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老子拔下来!”
魏延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我将令!”
“那剌!”
“末将在!”
那剌扔掉羊腿,凶悍之气毕露。
“带着你的乌浒蛮兵,给我把长安城里的那些世家大族盯死了!”
“谁敢私通曹魏,不用请示我,你可直接灭族!把他们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
“诺!”
“邓艾!”
“在......在!”
“带着城里的壮丁,修缮城防!把所有能用的石头、木头都给我搬上城墙!拆了夏侯楙那鸟府邸也无所谓!”
“诺!”
“诸葛恪!”
“下官在。”
“你那张嘴最能说。去给老子写檄文!发往凉州、雍州各地!就说大汉王师已定长安,号召天下义士共讨曹贼!”
“把声势给我造得越大越好!若是能召来人马替咱们守城,老子算你头功!”
“诺!”
魏延最后看向陆逊,两人目光对视无需多言。
“伯言,这长安城里的调度,这五千人马的生死,我就交给你了!”
陆逊深深一揖:“将军放心。逊在,长安便在!”
魏延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门外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了,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做铺垫。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三路大捷。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席面,现在才刚刚端上来。
“来吧,曹丕,司马懿。”
“让老子看看,是大魏的国运硬,还是老子的骨头硬!”
风雨中,长安城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武关道上,两万精锐魏军正披坚执锐,在泥泞中无声疾行。
领头的一人,鹰视狼顾,满眼阴鸷。
一场关乎天下气运的死战,正在悄然拉开帷幕。
第396章 兵贵神速,无名魏军现长安
冷雨如注,长安城头之上。
一群光着膀子的壮丁正喊着号子,将一块块巨石、滚木粗暴地堆砌在垛口要害处。
这些东西,半个时辰前还是夏侯楙安西将军府邸里的梁柱和假山。
“干得好!都给老子堆实了!”
魏延按着腰间佩剑,在这乱糟糟的工地里穿行,一脸土匪进村的满足感。
他伸手拍了拍一块还沾着泥的石狮子头,那是刚从大门口拆下来的。
“夏侯楙这孙子虽然打仗是个废物,但这宅子修得是真讲究啊。这石头够硬,拿来砸他们曹魏的狗头正趁手!”
魏延走到墙边,探头看了一眼下头。
连日暴雨,原本干涸的护城河此刻浑浊翻滚,水位暴涨。
魏延指着那浑水,回头冲身后的邓艾咧嘴一笑“士载,你看见没?此乃天助我大汉啊!
这么宽的护城河,魏军要是敢来攻城,怕是还没摸到墙根就得先喝个水饱!”
邓艾闻言却没笑。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启......启禀将......将军,艾......艾以为,不......不妥。”
邓艾快步走到垛口边,手指向城外的东北方向,那是龙首渠的流向。
“雨水虽......虽然利于守城,但......但长安地势,南高北低。”
邓艾一着急,说话反倒利索了些许,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水流的走势。
“若是敌......敌军通晓地利,引......引水灌城倒是其次,怕......怕的是他们截断水道,或者......或者借水道暗渠......潜入城中......”
魏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
他虽然狂,但从不拿打仗当儿戏。
邓艾这小子平时闷得像个葫芦,一旦开口说正事,那多半是看到了真正的问题。
“士载,你是说......”
魏延刚要细问,一阵急促得让人心悸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雨幕。
哒哒哒哒!
这声音不是从城内传来的,而是从城外。
那是战马在狂奔。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伴随着滚雷炸响。
城下的吊桥边,一骑黑影几乎是连人带马撞在了桥桩上。
那剌早就守在城门口,见状立刻带着人冲了过去。
片刻后,他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上了城头。
“将军!是我的乌浒蛮兵斥候!”
那剌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狰狞得吓人。
那斥候趴在那剌背上,后心窝处赫然插着一支短箭。
箭杆没入极深,伤口处的血都被雨水冲淡了,显见是一路流血狂奔至此。
魏延一步跨过去,一把扶住斥候的肩膀:“兄弟挺住了!是何人伤的你?!”
斥候艰难地抬起头,嘴里全是血沫子,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蓝......蓝田关......”
“有一支不明兵马......没有旗号......不擂战鼓......”
“全军......全军衔枚疾走......太快了......太快了......”
斥候的手死死抓着魏延的甲胄,指甲崩裂。
“前锋......距长安......已不足三十里!”
轰!
这几句话炸在众将耳边,震得他们脑瓜子嗡嗡响。
“距离长安,已不足三十里?!”
关索闻言跳了起来,一脸的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蓝田关地势险要,就算曹真主力回援,想要突破咱们设下的防线,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且大军行进必有辎重!这种天气,日行三十里顶天了!难道他们是插上翅膀飞过来的吗?!”
恐惧,像是瘟疫一样在雨中蔓延。
未知的敌人最可怕。
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违背了所有的兵家常识。
“那剌将军,请把箭给我过目。”
一直没说话的陆逊突然开口。
他从那剌手里接过那支从斥候背上拔下来的短箭。
此箭没有箭羽。
这是为了减轻重量,也是为了射出后无法被敌军回收利用。
陆逊把断箭凑到眼前,指腹轻轻摩挲着箭杆,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曹魏武库的制式。”
陆逊猛地抬头看向魏延,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将军,来的恐怕不是西面曹真的那支溃兵。”
“而是另一支我们不知道的曹魏精马!看其行军方向,应该是从武关急奔而来!”
“没有旗号,是因为他们没有曹丕的节钺,不敢打旗。”
“不擂战鼓,是为了隐蔽行踪,也是为了憋着一口气攻城!”
陆逊将断箭狠狠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兵法云,兵贵神速!他们这是把辎重全都扔了,只带足日的干粮轻装疾行!”
“他们的目标就是这长安城!他们知道我等只有五千孤军,他们是想在我军立足未稳之前,出奇制胜一战夺回长安!”
陆逊的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只剩下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铁甲上。
两万不要命的曹魏精兵,就在三十里外。
而长安城里,只有五千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疲兵。
人心浮动,几个汉军校尉的眼神开始游移。
“咣当!”一声巨响。
魏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取暖火盆。
烧红的炭火撒了一地,在此刻阴冷的雨水中滋滋作响,冒出一团团白烟。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魏延这一脚踹得极狠,连带着把自己身上的那股子煞气也踹开了。
他环视四周,眼中的惊疑早已消失不见。
眼里只剩令人胆寒的狂热。
那眼神,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猛兽。
“什么狗屁曹魏精兵,老子怕他个卵!”
魏延铮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城外那片漆黑的雨幕。
“曹魏这些狗东西想玩命?好啊!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玩命!”
“传我将令!”
“全城戒严!长安四门都给老子焊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魏延转头看向那剌,嘴角扯出残忍的笑。
“那剌,之前抓的那些世家探子,还有那几个想趁机搞事情的豪强族长,都还在牢里吧?”
那剌眼中凶光毕露:“回将军,都在牢里好生养着呢!”
“好!把他们都给老子拉出来!”
魏延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说杀几只鸡。
“就在这城墙上一字排开,全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祭旗!”
“让城里那些缩着脖子观望的墙头草都看清楚了,若是想趁着守城时,卖了老子去讨好曹魏?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闭嘴干活!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老子添堵,老子守住长安后,一定上奏陛下灭他九族!”
第397章 司马仲达兵临城下,魏文长死守长安
魏延的雷霆手段,生生把即将溃散的人心给压住了。
血淋淋的人头很快就在城墙上挂了一排。
雨水冲刷着那些惊恐扭曲的面孔,流下的血水把城墙根都染红了。
半个时辰后。
天边的雨雾中,一条黑线缓缓浮现。
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声。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踩碎了泥泞,也踩碎了风雨。
两万魏军,就这样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逼近了长安城。
他们身上的铠甲早已被雨水泡得发白,每个人的脸上都只有一种麻木的表情。
那是对死亡的麻木。
城墙上的汉军士兵看着这支沉默的大军。
只觉得喉咙发干,握着兵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种压迫感,比十万大军擂鼓冲锋还要让人窒息。
城下五百步。
司马懿一身布衣,骑在一匹瘦马上。
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下,打湿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眼。
在他身后,司马师咬牙切齿,司马昭气定神闲。
而在他身旁,满宠按剑而立,面容冷酷得像块铁板。
他看着那座巍峨的长安城,看着城头上迎风招展的“汉”字大旗,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按照兵法,长途奔袭之后,应当安营扎寨修整兵马,打造攻城器械。
但满宠只做了一个动作。
“仓郎”一声,宝剑出鞘,剑锋直指长安城头。
“将士们,看见那座城了吗!”
满宠的声音穿透雨夜,传遍三军。
“那本应该是大魏的城池!里面有粮食,有酒肉,有女人。”
“而眼下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满宠调转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身后的士兵。
“传我军令!今日不破城,全军无饭食!”
“后退者斩!怯战者斩!在那魏延狗贼的首级被送到我手中之前,谁也不许停下!”
“攻城!”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叫阵。
随着满宠这一声令下,数千名魏军先锋就像是炸了窝的马蜂。
他们扛着简易的长梯,嚎叫着冲向了城墙。
这是一场完全违背常理的攻城战。
他们甚至连护城河都没填,直接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几个人扛着云梯,踩着同伴的肩膀,甚至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墙根攀爬。
“疯了......这群曹魏的疯狗!”
关索看着这如同蚁附般密密麻麻冲上来的敌军,头皮发麻。
“放箭!快放箭!”
箭雨如飞蝗般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魏军一片片倒下,但这根本阻挡不了后续部队的脚步。
后面的人推开前面人的尸体,踩着血泥继续冲。
砰!砰!砰!
几十架云梯狠狠地钩住了城垛。
“杀啊!”
魏兵嘴里咬着刀,红着眼睛往上爬。
“给老子滚下去!”
魏延一声暴喝,连剑都没拔。
他双手抱起脚边那块巨大的太湖石,那是夏侯楙最心爱的赏玩之物。
巨石带着风声被魏延用力砸了下去。
咔嚓!
一架云梯被拦腰砸断,上面的四五个魏兵像是下饺子一样惨叫着摔落,瞬间变成了肉泥。
魏延站在垛口上浑身浴血,如同魔神降世。
“兄弟们!曹兵们没带干粮!他们就是一群饿死鬼!”
魏延一脚踹飞一个刚刚露头的魏军校尉。
那个倒霉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骨就被踹塌了,倒飞出去砸倒了一片。
“这些曹魏的狗想进城吃饭?问问老子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杀啊!”
受到主将的感染,汉军守卒的血性也被激发了出来。
既然你们要拼命,那咱们就看看谁的命更硬!
滚木、礌石、热油,甚至是拆下来的门板砖头,都被守城的汉军不要钱似的往城下招呼。
城墙之下瞬间血肉横飞。
这一场惨烈的肉搏战,一直持续到了暮色降临。
护城河里的水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尸体在河面上漂浮着,像是烂木头一样堵塞了水道。
“当!当!当!”
魏军阵中终于传来了鸣金收兵的声音。
如潮水般涌来的魏军,又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退得并不慌乱,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即便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即便这一轮猛攻并未奏效,他们的士气依然没有崩溃。
魏延扶着染血的垛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玄甲上全是砍痕,左臂上也多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这帮曹魏的孙子......是真他娘的狠啊!”
魏延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远处的魏军本阵,眼神中最后的一丝轻视彻底消失了。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满宠和司马懿,这是真的打算用人命来填平这长安城。
远处。
暮色中的司马懿勒转马头。
他看都没看那些退下来的伤兵一眼。
那双鹰眼越过满地的尸骸,越过巍峨的城墙,幽幽地落在了城外东北角的一处。
那里浑浊的龙首渠水,正滚滚向北流去。
“满伯宁,你的正面强攻只是幌子罢了。”
司马懿嘴角扯出冰冷彻骨的笑,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魏延这只疯狗虽然牙尖嘴利,但他终究是忘了......这长安城,本来就是沿着渭水而建的!”
“师儿,昭儿。”
“在。”
“带上工兵,趁着夜色去龙首渠。”
司马懿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向那滔滔浊流。
“把那条龙,给我挖断了!”
第398章 断水绝户,攻心为上
天光破晓,云散雨收。
久违的日头照在长安城头,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惊恐的变调喊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城墙之上,昨夜还在血战的汉军士卒们纷纷探出头去。
只见昨晚还水位高涨的护城河,此刻竟然见底了。
裸露的河床上淤泥遍布,昨夜填进去的魏兵尸体横七竖八地陷在烂泥里,姿态扭曲。
原本足以阻挡千军万马的天险,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条充满腐臭味的烂泥沟。
“护城河的水呢?那么宽的护城河,水去哪了?!”
关索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抓着垛口。
邓艾蹲在垛口边,手里抓着一把从城墙缝隙里抠出来的干泥,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是龙……龙首渠,被截断了!”
“司马懿不……不止是截流。他是把上游的水,全……全都引去荒野了!”
魏延站在两人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
他太熟悉这种手笔了。
阴损,毒辣,不留余地,这就是司马懿的行事风格。
陆逊快步走来,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罕见地挂着严霜。
“将军,看来咱们的麻烦大了。”
“长安城地势南高北低,城中井水与龙首渠暗脉相连。如今外水一断,城内水井的水位正在疯降。”
“刚才我去看了太守府的那口甜水井,水位已经降了三尺有余。”
“城中五千守军,加上未逃散的数十万百姓。若是没水,这长安城怕是撑不过五天啊!”
五天。
不需要魏军攻城,渴都能把人渴死。
“慌什么。”
魏延冷哼一声,转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
“没水就限水,没粮就杀马!老子在汉中大山里啃树皮的时候,司马老贼他还在洛阳享福呢。”
话虽这么说,但城头上的气氛已经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昨夜击退强攻带来的那点虚幻的安全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这比刀剑更可怕。
刀剑砍过来,大不了一死。
可这断水绝户计,是要让人一点一点在绝望中干枯。
……
城外,魏军大营。
两万魏军列阵如林,却并未发动进攻。
满宠看着远处那座孤城,眼中杀机毕露:“仲达,护城河已干,此时不攻,更待何时?那魏延已经是瓮中之鳖!”
司马懿看着长安城头那些骚动的汉军,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
“伯宁兄莫急,孙子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魏延这只恶犬,牙齿是很锋利的。若是现在就把他逼急了,他定会狗急跳墙。”
“吾有一计,可让长安城不攻自破!”
司马懿轻轻一挥手,身后的传令官令旗一展。
“放!”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响起。
并非夺命的利箭,而是数千支竹箭一齐射向长安城头。
甚至越过城墙,落入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这些箭没有箭簇,杀不死人。
箭杆上绑着一条条白色的绢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快看!这是什么?魏军又开始攻城了吗?”
一名汉军什长捡起一支落在脚边的竹箭,狐疑地拆下绢布。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瘫软在地。
“怎么了?上面写的什么啊?”旁边的同袍立刻凑了过来。
绢布上只有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蜀将张飞,大军受阻于秦岭栈道之中。大雪封山,半月难至。】
【若有开城投降者免死,我大魏供水供粮,保尔富贵。】
简单的几十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张将军的陇西主力,被困于秦岭山中?!半……半月才能到长安?!”
那什长哆嗦着嘴唇,抬头看向四周的战友,声音里带着哭腔:“魏将军不是说……援军三两日便到吗?”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城头蔓延开。
如果援军还要半个月才能到,而城里的水只够喝五天。
那这仗还打个屁啊!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我不想渴死!我要回家!”
“别杀我……我投降!”
原本还在勉强维持的秩序,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甚至有几个意志薄弱的新兵,丢下兵器就往城下跑,想要去开城门。
与此同时,城内几处豪门大宅也骚动起来。
几个家主模样的老头聚在一起,手里捏着那绢布,浑浊的眼里透着算计的光。
“诸位,魏延大势已去。”
“张飞半月才能到,这长安城守不住了。”
“咱们得为家族留条后路啊。”
“去,派家丁把剩下的几口井都看起来!这可是咱们跟魏延谈判的筹码!”
……
长安城墙之上,乱象已生。
几个试图逃跑的士兵被那剌带着蛮兵摁在地上。
但更多的士兵在观望,眼神闪烁,那是哗变的前兆。
就在这时。
“哈哈哈,好一个司马老贼啊!”
一阵张狂至极的大笑声,突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魏延站在最高处的敌楼上,手里抓着一大把那种劝降的竹箭。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所有人都被这笑声震住了,愣愣地看着自家主将。
“没用的东西!”
魏延突然收住笑声,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
“司马懿这老狗,这就没招了?”
“要是他真有本事破城,早就提刀杀进来了!还费这劲给你们写信?”
魏延一把揪过那个瘫在地上的什长,指着城外的魏军大营吼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他们为什么要玩这种阴招?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怕了老子手里的刀!怕了咱们大汉的精锐之师!”
那什长颤声道:“可……可是援军……”
“没错!援军确实要半个月才能到!”
魏延不仅没否认,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魏延松开那什长,铮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划破空气直指苍天。
“都给老子听好了!”
“我魏延今天就把脑袋押在这儿!”
“半个月!若是半个月后援军不到,老子就把这颗脑袋切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魏延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声音变得森寒无比。
“但这半个月里,谁要是敢再说一个‘降’字,谁要是敢私藏一滴水……”
魏延突然转身,剑锋指向城内那一处处冒头的世家大宅。
“那剌!”
“末将在!”
“立刻带着你的人,去城里转转。”
“谁家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霸占水井,或者私底下搞什么串联……”
“不用向我请示,你直接带兵灭族抄家!”
“既然他们不想活,那就别浪费咱们的水!”
那剌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诺!”
魏延这一手,狠得让人心惊肉跳。
比司马懿更狠,更绝。
原本浮动的人心,被这股子不讲理的煞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怕死?
那是以后得事。
现在不听话,魏延马上就能让你死。
陆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他知道魏延这是在饮鸩止渴,用极端的恐惧来对抗恐惧。
但这确实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魏延收剑入鞘,回头看向陆逊:“伯言,配水的事,交给你了。”
“不管多少人,不管多少马。一定要撑住这半个月!”
陆逊深深一揖:“将军放心。哪怕是一滴尿,逊也会让它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夜幕降临。
长安城并未像司马懿预料的那样崩溃,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飞浒军和乌浒蛮兵在巡逻,刀刃上泛着寒光。
几家不知死活想要闹事的豪强,人头已经挂在了井边。
城内每一滴水都被严格管控,甚至连伤兵清洗伤口的水都被收集起来沉淀再用。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意志的赌博。
赌注是这满城性命,和这摇摇欲坠的大汉国运。
城外,司马懿看着那座依旧巍峨紧闭的城门,那双鹰眼中终于透出几分凝重。
“魏文长……”
“看来你这骨头,比我想象的还要硬啊。”
风起,卷起满地黄沙。
两头巨兽隔着一道城墙,在黑暗中紧紧地盯着对方的咽喉,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第399章 既然不怕死,那便请诸位上墙赴死!
长安西门瓮城的一处阴影里。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墙根蠕动。
领头的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京兆王氏的大管家。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皱巴巴的白绢,那是白天司马懿射进城的劝降信。
“快点!都把招子放亮点!”
老管家压低声音呵斥身后的家丁,那双倒三角眼里全是惊惶与贪婪。
一行人摸到绞盘附近的偏房外。
门口,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军什长正靠着立柱打盹。
火把的光映在他半张脸上,阴晴不定。
老管家压着心神,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凑上前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借着袖子的遮掩塞进了那什长的手里。
“这位军爷,您辛苦了。”
老管家声音发颤,眼神却往城门方向飘:“我家老爷说了,魏将军大势已去,那张飞也被困在秦岭的雪山里,半个月都到不了长安!”
“咱们都是明白人,没必要给这魏延陪葬不是?”
“只要军爷行个方便,打开这侧门的一条缝……”
“我家老爷保您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到了曹魏那边,至少也是个曲长!”
那什长缓缓抬起头。
他掂了掂手里的金饼,动作有些僵硬。
随后他嘴角裂开吐出两个字,音调怪异,汉语生硬至极。
“谢……了。”
老管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汉话为何如此烫嘴。
四周原本昏暗的火把骤然大亮!
“不好!有诈!”
老管家尖叫一声,转身欲逃。
可头顶的风声比他的反应更快。
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房梁上跃下!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咔嚓!
那是膝盖骨碎裂的脆响。
两名试图拔刀的家丁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喉咙就被利刃割断瘫倒在地。
剩下的人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从阴影里窜出来的乌浒蛮兵死死摁在了地上。
那剌一脚踩在老管家的脸上,大刀的刀背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拍了拍。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用大拇指擦去刀刃上的一抹血迹。
那种看死人的眼神让老管家瞬间失禁,一股骚臭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太守府大堂。
陆逊快步走入,神色凝重。
堂下,五六个五花大绑的人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其中就包括那个王氏管家。
“将军,审出来了。”
陆逊看了一眼高坐主位的魏延,沉声道:“不仅仅是京兆王氏。因为断水和劝降信,城中赵氏、孙氏等七八家豪族已经暗中结盟。”
“他们约定今夜子时,分头贿赂四门守军,只要有一处得手,便举火为号,迎接魏军入城。”
“这几家在城中根基深厚,族中私兵部曲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若是此刻大开杀戒,把这些家族连根拔起,必然会引发全城恐慌。”
“如今城中人心本就浮动,一旦生乱内忧外患齐发,这正中司马懿下怀啊!”
杀,会乱。
不杀,更是隐患。
这就是个死局。
魏延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怒意。
相反,他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分外狰狞。
“伯言啊,谁说我要杀他们了?”
“这些可都是咱们长安城的世家望族,名流雅士啊,一刀杀了那多可惜!”
“传我将令!”
“去这几家,把他们的族长、嫡长子,都给我‘请’到这里来!”
“就说本将军今夜要在城头设宴,请他们共赏这长安夜景,商议守城‘大计’!”
一旁的诸葛恪瞪大了眼睛,满是诧异:“将军?此时还要与他们虚与委蛇?这帮人都要卖了咱们了!”
魏延走到诸葛恪面前,拍了拍这个聪明人的脸颊,狞笑道:
“元逊,他们不是想见曹魏的人吗?不是觉得司马懿是仁义之师吗?”
“那,老子成全他们!”
“让他们站得高一点,看得清楚点!”
……
拂晓,残月如钩。
长安城头寒风凛冽。
二十余位衣着华贵的世家家主与嫡子。
在飞浒军的半押送半簇拥下,战战兢兢地登上了城墙。
他们原本以为事情败露必死无疑。
可魏延非但没杀人,反而客客气气地把人请来。
这让他们心中升起了一丝幻想。
莫非魏延也顶不住压力,想通过他们向司马懿投诚?
如果是那样,这就是他们待价而沽的好机会啊!
“魏将军,您这是……”
王氏族长拄着拐杖强压着心头的恐惧,试图摆出一副家主的威严。
魏延站在垛口边背对着众人,看着城外那连绵数里的魏军大营。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和蔼”笑容。
“诸位来了?快,都过来看看。”
魏延指着城外那密密麻麻的曹魏兵马,语气轻柔:“你们看,这司马懿的大军多威风啊!”
“你们是不是都在想,要是能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你们就能保住家产,继续过你们的人上人日子?”
众家主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但眼神闪烁显然被戳中了心思。
“既然诸位这么信任曹魏的仁义……”
“那今日守城,便请诸位为我大汉再尽最后一份仁义!”
“以尔等肉身,做我汉家将士们的‘盾牌’吧!”
“既然你们不怕死,那我魏延便请诸位上墙赴死!”
什么?!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魏延抬手一挥:“维之!动手!”
“诺!”
早已等候多时的关索一声令下。
数百名如狼似虎的飞浒军士兵蜂拥而上!
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连路都走不快的贵人,哪里是这些杀才的对手?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朝廷册封的……”
“魏延!你敢辱我!我乃京兆名门!”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但所有的声音都在暴力的镇压下,变成了凄厉的哀嚎。
士兵们没有把他们绑在柱子上,而是直接拖到了城墙垛口的缺口处!
那里,是守城士兵最容易被敌军箭矢射中的位置。
粗如儿臂的麻绳将一个个穿着丝绸锦缎的肉体,牢牢捆在了垛口的缝隙间。
就像是用人肉,填补了城防的空隙!
这一幕太过骇人,就连周围守城的汉军士卒都看得愣住了。
随后,一股复仇般的快意在军中爆发开来。
这几日他们拼死守城,这帮富得流油的家伙却在背后捅刀子。
该!真他娘的该!
……
第400章 哪怕是一坨屎,也可物尽其用
城下,魏军阵营。
满宠骑在马上,眯着眼看着城头的骚动。
天色微亮,加上距离太远。
他看不清具体细节,只看到城头人影晃动,似乎在抢修工事。
“哼,蜀寇不过是垂死挣扎。”
满宠冷笑一声,手中长剑一挥:“弓弩手准备!掩护攻城队,给我压制城头守军!”
数千张强弓同时拉满,黑压压的箭雨如乌云般腾空而起。
带着死亡的啸叫扑向长安城头。
“啊!!!”
第一波箭雨刚刚落下,城头上就爆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这声音不像是受过训练的士兵发出的,倒像是杀猪般的嘶嚎。
并没有汉军倒下。
因为那些箭矢,大多射在了那些被绑在垛口的世家家主身上!
噗嗤!
一支利箭狠狠扎进了王氏族长的大腿。
剧痛让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老脸瞬间扭曲成了厉鬼。
他的裤裆瞬间湿透,黄白之物顺着华贵的绸裤流了一地。
“别射了!别射了!我是王德啊!”
“司马侍中!我是自己人啊!”
他们的哭喊声在战场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讽刺。
魏延站在一名吓瘫了的公子哥身后。
这倒霉蛋刚尿了裤子,正好替魏延挡了两支流矢。
“都他娘的别叫了!你们还没死呢!”
魏延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胡饼,一边嚼得起劲,一边探出头冲着城墙内侧大吼。
那里,集结了各家被强制带来的数千名私兵部曲。
这些人平日里只知保护家族利益,对守城出工不出力,甚至还在等着反咬一口。
此刻他们一个个仰着头,看着自家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老爷少爷,像死狗一样被挂在城墙上哀嚎。
他们全傻了。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吗?!”
魏延指着那些还在抽搐的人肉盾牌,声音如雷霆滚过长空:
“上面绑的是你们的爹!是你们的主子!”
“城下面的魏军可没长眼睛呐,他们的箭可是要把你们主子射成刺猬!”
魏延狠狠咬了一口胡饼,眼神凶戾:
“想让他们活命吗?想救你们的主子吗?”
“那就给老子滚上城墙来守城!把云梯给老子推下去!”
“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就亲手先把你们主子推下去喂狗!”
话音刚落,魏延一脚踹在那个王氏族长的屁股上,疼得那老头又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这一声惨叫,彻底刺红了下面那些私兵的眼睛。
在这个时代,部曲私兵的身家性命是与主家彻底绑定的。
主家死绝了,他们这些家奴也就完了。
“救家主!快上去救家主!”
“跟他们拼了!”
这群原本是长安城里最大毒瘤,甚至随时可能变成内奸的武装力量,此刻彻底红了眼。
不是为了大汉,也不是为了魏延。
全是为了保住主子的命。
他们发疯一样涌上城头,有人举起盾牌护住自家老爷,有人不顾死活地用身体去堵云梯。
有人甚至直接跳出垛口,把爬上来的魏兵撞下去。
“顶住!都给我顶住!别让箭射过来!”
“二少爷别怕!老奴给您挡着!”
这群平日里贪生怕死的家奴,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比正规军还要疯狂的战斗力。
一时间,城头喊杀震天。
原本有些吃紧的防线,因为这数千名生力军的加入,竟然变得固若金汤!
城下。
攻城的魏兵被打懵了。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有章法的防御,而是一群不要命的疯狗。
“怎么回事?这城上的守军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
满宠脸色铁青。
随着距离拉近,他也终于看清了城垛间绑着的那些人。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华丽的服饰绝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
“那是……”
满宠心中惊疑不定。
难道魏延把城中的富户都绑来守城了?
若是真的误杀了太多关中望族。
即便打下长安,日后治理也会麻烦不断。
“传令!暂缓攻势!”
满宠咬着牙,不甘地挥下了令旗。
收兵的号角声在夕阳下吹响。
如潮水般的魏军再次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断折的云梯。
城头上,一片狼藉。
那些被绑了一天的世家家主们,此刻大部分都已经吓昏了过去。
他们身上插着几支箭,虽然不致命,但也去了半条命。
魏延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王氏族长那张毫无血色的老脸。
“醒醒,老东西,仗打完了。”
魏延直起腰,看着满地累瘫了的私兵部曲,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震撼的陆逊。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伯言,你看。这世上就没有没用的东西!”
“哪怕是一坨屎,只要放对了地方,那也是种庄稼的好肥料。”
陆逊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匪气、行事毫无底线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但他不得不承认。
魏延凭着最极端最无耻的法子,解了长安城的燃眉之急。
“把这帮废物拖下去,找郎中给他们拔箭,别让他们轻易死了!老子还要靠他们守城呢!”
魏延转身向城楼走去,背影在残阳下拉得很长。
“明日继续!这家不行了就换下一家。”
“长安城的豪族多得是,足够咱们用到张将军的援军来了为止!”
随着魏延的话音落下。
整座长安城陷入了一种奇诡的死寂。
原本那些还在暗中观望、蠢蠢欲动的势力。
此刻全都缩回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挂在城墙上的风景。
在绝对的暴力与讽刺的现实面前。
长安城内那颗躁动不安的人心,终于彻底老实了。
第401章 狠不过司马懿,狂不过魏文长!
清晨的长安城头。
那一排被绑在垛口的锦衣华服,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下五百步外,满宠勒马回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仲达,那王家乃是世袭的关内侯啊,还有那孙家……”
“咱们真的要连他们,也一块射死?”
满宠心中明白,这箭要是射出去,死的可不仅是几个人质。
更是他们大魏在关中世家眼里的那点体面。
日后就算收复了长安,这帮地头蛇怕是也要离心离德。
司马懿坐在马背上闻言抬起头,那双鹰眼中看不出半点波澜。
“伯宁兄,眼下乃非常之时,莫要妇人之仁啊!”
“他们既然享受了我大魏的恩泽,食君之禄,自当为国分忧。”
“如今他们被蜀贼所掳,受尽屈辱,那是生不如死。”
“我大魏王师今日送他们一程,那是成全了他们的忠烈之名!”
满宠只觉后颈发寒,看着司马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浑身都透着凉意。
好一个忠烈之名。
司马懿轻轻挥了挥令旗,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请伯宁兄下令,无需顾忌人质。给我瞄准了那些垛口,狠狠地射!”
“送诸公,上路!”
“咚!咚!咚!”
战鼓声轰然响起。
魏军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倾巢而出的死磕。
早已蓄势待发的魏军弓弩手没有任何迟疑,万箭齐发。
黑压压的箭雨如乌云盖顶,这一次专门朝着那些挂着活人的垛口招呼。
“啊!”
“司马老贼!我做鬼也不……”
城头上的惨叫声刚刚拔高,就没了声响。
那名王氏族长的脑袋上插了三支雕翎箭,双眼暴突望着城下的“友军”。
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子堵住了最后的诅咒。
几十名世家贵胄,眨眼间就成了刺猬。
魏延躲在盾牌后,听着外面骤停的惨叫,啐了一口唾沫:“呸!司马懿这老狗,比老子还狠!连自己人都杀得这么干脆利落!”
这种极度的冷血,瞬间浇灭了城头守军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没人会来救他们了。
除了拼命,再无他路。
“杀!”
魏军踩着填平的护城河,顺着云梯疯狂上涌。
这是一场没有战术可言的消耗战。
满宠彻底贯彻了司马懿的意图,发动了车轮战。
两万魏军被分成了五部,轮番冲击昼夜不息。
吃饭、睡觉都在阵前解决,只要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
起初还需要云梯,打到后来魏兵甚至踩着同伴僵硬的尸体,就能摸到城墙的一半高度。
血肉磨盘转动了一整天,紧接着就是漫长的黑夜。
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
汉军撑不住了。
飞浒军擅长山地奔袭,镇北骑惯于冲锋陷阵。
这种如同把人塞进绞肉机里的阵地死守,最是耗费心神。
许多士兵挥刀挥到手臂麻木,甚至有人站着就睡着了。
直到被魏军的长矛捅穿胸膛才惊醒过来。
但比疲劳更可怕的,是渴。
正午,烈日当空。
城楼阴影处,陆逊嘴唇干裂起皮。
“将军……城内的水,快见底了!”
“伤兵营那边清洗伤口用水太多,再加上昨夜灭火……现在城里的井,打上来的全是泥浆!”
魏延没说话,他感觉嗓子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碳。
不远处,邓艾正费力地搬运着一块滚木。
“士载!”魏延喊了一声。
邓艾回过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那原本就有些结巴的喉咙此刻早已干枯粘连,只能焦急地比划着手势。
那是极度脱水的征兆。
再这么下去不用魏军攻上来,这五千人自己就先渴死了。
魏延突然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把那几口备用的水井打开。”。
陆逊一惊:“将军,那可是最后的底子了,若是喝完……”。
魏延一把扯下披风,大步流星地往城下走:“想喝水?行啊,拿命来换!”
一刻钟后。
长安城内的大街小巷,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
魏延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亲卫,直接踹开了几处民坊的大门。
在他身后,那剌带着蛮兵抬着十几口大缸。
里面盛着浑浊却珍贵的井水,还有成筐的干粮饼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
“魏军破城,屠城三日!不管你是杀猪的还是读书的,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现在,我魏延给你们一条活路!”
“凡城中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全都给我上城墙守城!”
“搬一块石头上城,喝一口水!”
“杀一个魏兵,领一碗粮!”
“不想动的,现在就可以去死,省得浪费老子的水!”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地痞无赖缩着脖子想往后溜。
他们嘴里还在嘟囔:“凭什么要我们卖命啊……我们是百姓……”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魏延手中的大刀已经飞了出去,直接将那个领头起哄的混混钉死在墙上。
全场死寂。
魏延拔出腰间佩剑,一脸狞笑:“还有谁想试试,我魏延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恐惧到了极点,便是疯狂。
在干渴的折磨下,那几缸浑浊的水比黄金还要诱人。
“我愿意搬!请将军给我水喝!”
一个赤膊的屠夫红着眼冲了出来,扛起地上的一块擂石就往马道上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无数个。
原本死气沉沉的长安城,瞬间沸腾了。
书生撩起长袍搬砖,铁匠抡起大锤上墙。
就连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贩,此刻为了那一口水也敢拿着菜刀往上冲。
求生欲,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城墙上的压力骤减。
虽然这些百姓毫无章法,很多人上去就是送死。
但这股庞大的人流,硬生生地用血肉填补了防线的空缺。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轰!”
一声巨响,西门的一段城墙猛地晃动了一下。
那段城墙本就是年久失修。
在魏军连续两天的轰击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一直眯眼观察的满宠瞬间捕捉到了这一幕。
“就是那里!”满宠手中令旗猛地挥下,“临车前压!”
两架高约五层楼的临车,在数百名魏军的推动下,吱呀作响地靠上了那段残垣。
厚重的木板轰然落下,搭在了城垛上。
“杀啊!”
早就蓄势待发的魏军先登死士,举着盾牌顺着木板如狼群般涌入。
“堵住!快堵住缺口!”
负责防守西门的关索嘶声大吼。
他此刻正挥舞着偃月刀,浑身是血地顶在最前面。
一名魏军校尉趁乱一刀劈在关索的左肩上。
“唔!”
关索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维……维之!”
旁边的邓艾眼眶欲裂想要救援,却被三名魏兵死死缠住。
他只能疯了一样把身边的沙袋甚至是尸体,不管不顾地往缺口里推。
但魏军太多了。
源源不断的黑甲士兵从临车里涌出,瞬间在城墙上撕开了一个扇形的登陆点。
眼看西门就要失守。
所有人的眼里都露出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最高的敌楼之上,一面血红色的令旗猛地挥动了三下。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突然从马道下方炸响。
那剌和他的三百乌浒蛮兵,终于动了。
“弟兄们,把这群曹魏的狗撕碎!”
那剌身穿犀牛皮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厚背大砍刀。
他像是一头下山的饿虎,身后跟着三百个眼神狠厉的蛮兵,直接撞进了魏军最密集的阵型中。
这一幕,让见惯了厮杀的魏军精锐都感到一阵胆寒。
这群蛮兵根本不讲究招式,完全是自杀式的打法。
一名魏兵的长矛捅穿了一个蛮兵的肚子。
那蛮兵竟然不退反进,死死抓着矛杆任由枪尖透体而出。
他整个人顺势滑过去,一刀劈在了魏兵的咽喉之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魏兵被活生生砍断了气管。
而那剌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根本不管砍向自己的刀剑,只护住要害。
手中的大刀每一次挥舞,都要带走一条残肢断臂。
“挡我者死!”
那剌怒吼一声,硬生生顶着三名盾牌手的撞击,一刀劈下。
咔嚓!
那个刚刚砍伤关索的魏军校尉,连人带盾被劈成了两半。
红白之物喷了那剌一脸,让他看起来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这种原始野蛮,毫不畏死的暴戾之气,瞬间击碎了魏军先登死士的心理防线。
狠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刚刚还气势如虹的魏军,竟然被这群疯子硬生生地挤回了临车。
甚至有人惊恐之下直接从高空跳了下去,摔成了一滩肉泥。
缺口,暂时堵住了。
残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了和城墙一样的暗红色。
“当!当!当!”
魏军阵中,鸣金收兵的声音再次响起。
满宠看着那个屹立在城头缺口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魏延真是一条疯犬……”
城头上再次恢复了死寂。
魏延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肾上腺素退去后,那种极致的干渴感,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食着神经。
“今晚……才是最难熬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渐渐升起的冷月,喉咙里像是冒着烟。
水马上就要没了。
这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第402章 狠人魏延,杀马饮血!
第三日的清晨,长安城头静得可怕。
没有号角声,也没有更鼓声。
甚至连前两日伤兵的哀嚎声也没了。
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砾,两片嘴唇早在一夜的干熬中粘连在一起。
只要稍微张嘴,便会撕扯出一道带着咸腥味的血口子。
陆逊脚步虚浮,扶着城垛一步步挪到魏延身旁。
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白衣儒将,此刻发髻凌乱眼窝深陷。
他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沉着一层黄浊稠厚的泥浆。
那是从井底里硬生生刮出来的最后一点湿气。
“将军……”
陆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苦笑着摇摇头,手腕一翻。
最后的一点指望,断了。
这种干渴,比刀剑入肉还要折磨意志。
再这么下去不出一日,不用魏军攻上来。
这长安城内的五千人,自己就会变成一具具脱水的干尸。
“玛德!”
魏延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转身就走。
他没有去城楼,而是径直走向了瓮城下方的避风处。
那里临时搭建了一个马厩,栓着数百匹镇北骑留下的战马。
因为缺水,这些平日里神骏异常的畜生也躁动不安。
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地面的浮土,鼻孔大张喷着粗气。
魏延走到最里面,停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前。
那是他的坐骑,随他从荆州一路杀到汉中,不知多少次把他从死人堆里驮出来。
老马似乎认出了主人,亲昵地低下头。
想要用那干涩的舌头去舔魏延的手掌。
魏延伸手掌心抚过马鬃,感受着那皮毛下强有力的颈动脉跳动。
“老伙计,我魏延对不住你了!”
只听“锵”的一声锐响,寒光闪过。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脖颈处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滚烫腥红的马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魏延一身一脸。
“将军!”
身后的亲卫惊呼出声,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魏延已经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整个人直接扑在那匹还在抽搐的战马身上,嘴巴死死抵住那个喷血的伤口。
“咕嘟……咕嘟……”
在这死寂的瓮城里,这大口吞咽液体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惊悚。
那不是水,是带着腥气的生血啊!
周围的士卒,无论是汉中带来的老兵,还是长安本地招募的新卒。
此刻都瞪大了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茹毛饮血,将军他还是人吗?!
片刻后,魏延抬头。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上的残血,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至极的笑。
“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
魏延指着那还在抽搐的马尸,又指了指剩下的一百多匹战马。
“嫌脏?嫌腥?老子告诉你们,这就是水!这就是能救咱们命的神仙水!”
“立刻把战马全宰了!然后把马血分下去!”
“一人一口,都给老子喝下去!喝完了这马血,你们就再也不是新兵蛋子了!你们才有力气上城头去杀人!”
那亲卫打了个哆嗦,看着自家主将那副吃人的模样,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也被激了出来。
与其窝囊的渴死,不如饮血!
“杀!杀马!”
亲卫红着眼拔出腰刀,冲向了旁边的战马。
利刃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伴随着战马临死前的悲鸣。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瓮城。
……
城外,魏军大营。
一架高耸的临车之上。
司马懿身披大氅,负手而立。
初升的日头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双目,看着远处长安城头升起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红雾。
风中送来的除了尘土味,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满宠立在他身旁,眉头紧锁:“仲达,这气味是……莫非是长安城内生变?莫非是蜀军内讧了?”
司马懿吸了口气,脸上并没有喜色,反而那两条倒竖的眉毛压得更低了。
“不是内讧,若我所料不错,魏延这是在杀马饮血,以解燃眉之急!”
满宠心头一跳:“杀马饮血?战马可是骑兵的命根子啊!”
“连命根子都不要了,说明蜀军已经到了极限。”
司马懿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栏杆,“长安眼下已是困兽之斗,强弩之末。魏文长这是要跟我赌最后一口气!”
说到这里,司马懿眼中那点仅存的耐心彻底耗尽。
“请伯宁兄传令三军。无需轮换,无需试探,步骑并进,全军压上!”
司马懿看着那座在晨光中摇摇欲坠的孤城,话音不高却透着必定拿下的笃定。
“告诉将士们,日落之前,我等要在长安太守府饮茶!”
“先登破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咚!咚!咚!”
沉闷而密集的战鼓声,再次在关中平原上响起。
黑压压的魏军方阵开始向前蠕动,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添油战术。
两万大军化作黑色浪潮,铺天盖地朝着长安城卷去。
临车、冲车、云梯,所有的攻城器械全部推到了最前线。
这是一场要彻底碾碎骨头的总攻。
城头上。
刚刚灌了一口马血的汉军士卒,体内涌起了一股汹涌的战意。
“来了!曹魏的狗攻上来了!”
“兄弟们,咱们跟他们拼了!”
一名汉军什长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眼里透着凶光。
他举起手中的环首刀,狠狠劈向刚刚冒头的魏兵。
然而,马血终究不是神药。
它能解一时之渴,却无法弥补身体数日来的极度透支。
第403章 共赴黄泉?
在那剌防守的北段城墙,战况最为惨烈。
那剌手中的大刀早已卷刃,浑身上下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他刚刚一刀砍翻一名试图跳进垛口的魏军先登,还没来得及收刀。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便袭上脑门。
脚下一个踉跄,那铁塔般的身躯竟然晃了两晃。
“噗!”
三杆长矛毒蛇般从盾牌后刺出。
趁着那剌这一瞬间的破绽,狠狠扎进了他的小腹和大腿。
“吼!”
那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竟不退反进,死死攥住刺入体内的矛杆。
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佩剑猛地掷出,将那名持矛的魏兵面门砸得稀烂。
但更多的魏兵涌了上来。
“不好!挡不住了!北门要破了!”
凄厉的喊声在风中破碎。
而真正致命的打击,来自西门。
“轰隆!”
一声刺耳的巨响盖过了喊杀声。
那段本就被投石机砸得酥烂的城墙,在魏军冲车连续不断的撞击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烟尘四起。
一大段砖石混合着夯土轰然崩塌,露出了一个三丈宽的狰狞缺口。
“快堵住!别让他们进来!”
关索嘶声大吼,他此刻早已没了往日那个俊俏少年的模样。
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左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他挥舞着那一柄偃月刀,想要冲过去堵缺口。
可那刀此刻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砰!”
一名魏军偏将趁乱杀入,一脚重重踹在关索的胸口。
“噗——”
关索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存的垛口上,挣扎了几下竟是没能爬起来。
那一脚,几乎踹断了他的肋骨。
“弟兄们随杀进城去!活捉蜀将!”
魏军看到了缺口,疯狂地从那个豁口涌入。
失去了城墙的依托,这一仗已经没法打了。
第一面绣着“魏”字的黑色旌旗,插上了长安西门的城头。
败局已定。
“退!退守瓮城!退入内城!”
魏延站在敌楼之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慌乱。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只有一种赌徒输光了筹码后,准备拿命去抵债的坦然。
他很清楚,那个缺口是用人命填不上的。
“那剌!带上伤兵,立刻撤入城中!”
魏延提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大刀,大步冲下马道。
他目光冷得刺骨。
既然守不住城墙,那就守巷,守城内的每一块砖瓦!
“把之前准备好的柴火、房梁,全都给老子推到街口!”
魏延一边跑一边吼,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嘈杂:“弓弩手上房!长枪手结阵堵路!”
“只要老子还站着,他们就别想舒舒服服地进长安!”
太阳逐渐西斜,残阳如血。
将这座古老的帝都染得通红。
魏军顺着倒塌的城墙漫入,拆毁了瓮城的闸门,喊杀声已经逼近了内城。
城内幸存的百姓,此刻正瑟缩在街道两旁的角落里。
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但手里却紧紧攥着魏延之前发下来的“兵器”。
有菜刀,有木棍,甚至还有磨尖的扁担。
陆逊站在魏延身后,此刻却伸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
他从腰间缓缓抽出佩剑,剑锋清亮,映出他那张决绝的脸。
“魏将军。”陆逊看着前方正在集结的魏军,语气竟然出奇的平静,“看来今日,你我要共赴黄泉了!”
魏延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怎么了,大名鼎鼎的吴郡陆伯言,也怕了?”
“我吴郡陆家子弟,知礼义,懂廉耻,唯独不知‘怕’字怎么写!”
“哈哈哈,好一个陆伯言!果真是条汉子”
魏延大笑一声,手中长刀一震。
“轰!”
内城门在巨大的撞击声中摇摇欲坠。
门后的顶门柱已经被撞裂,木屑纷飞。
透过门缝,甚至能看到外面魏军那一双双狰狞的眼睛,还有那如林般推进的枪阵。
魏延站在长街尽头,身后只剩下最后一千名飞浒军。
这是他最后的班底,也是长安城最后的屏障。
“呸!”
魏延双手握紧刀柄,身体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劲弓。
他在等。
等门破的那一刻,就是他魏文长最后的谢幕。
既然这老天不公,既然那援军不到。
那就用这条命,在这长安城的街道上换够本!
“咔嚓!”
巨大的断裂声响起,内城门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满宠那张阴鸷的脸出现在门洞之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魏军精锐。
满宠对着城内大喝道:“蜀将魏延速速投降!可免汝一死!”。
魏延冷笑,刚要举刀冲锋。
“将军!!!”
突然一声走了调的嘶吼,突兀地从最高的屋顶上传来。
那是负责了望的斥候。
这一声叫喊太过凄厉,太过尖锐。
以至于连正要厮杀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停滞了一瞬。
那斥候根本顾不上军仪,他整个人趴在瓦片上,手指剧烈颤抖着指向西南方向的地平线。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又哭又笑。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原本空旷寂寥的西南天际。
在那大地的尽头,突然腾起了一条黄龙。
那是烟尘。
遮天蔽日,滚滚而来的烟尘!
紧接着,大地开始细微地颤抖。
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叩击地面引发的共振。
那是来自汉中和上庸的方向!
第404章 文长莫慌,兄弟来也!
那滚滚黄龙,起于天际,吞噬大地。
初时只是一条细线,眨眼间便化作遮蔽整个西南地平线的怒涛。
漫天黄沙之中,两杆大旗如利剑般刺破尘埃,迎风狂展!
左边一杆,黑底金边,上书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汉楚王刘封”!
右边一杆,白底银纹,上书七个杀气腾腾的篆字:“汉车骑将军马超”!
“马……马超?!”
“不可能!西凉军不是早就散了吗!”
原本军纪严明的魏军后阵,竟因为一个名字瞬间泛起了一阵肉眼可见的骚动。
那不是对普通敌军的警惕,而是对天灾降临般的本能畏惧。
司马懿站在临车之上鹰视狼顾,死死盯着那两面大旗。
司马懿厉声暴喝:“慌什么!蜀军远道而来奔袭千里,不过是强弩之末!那就是一群疲兵!”
他猛地挥动令旗,指向城内:“前军听令!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吃掉魏延!只要拿下长安据城而守,刘封和马超便是瓮中之鳖!”
满宠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发涩:“仲达,不可轻视啊!那可是马超啊!关中老兵都畏他如虎。”
“畏他如虎?”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冷笑道,“今日我司马懿便要让这关中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恶虎!”
“传令督战队,后退者斩!全军给我压上去!”
战鼓如雷,督战队硬生生止住了魏军的骚动。
那些先登死士嘶吼着,再次如潮水般涌向魏延所在的街口。
地平线上,烟尘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强行排开。
一人一马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率先撕裂了黄昏的昏暗。
神骏里飞沙四蹄踏火,鬃毛在风中狂乱飞舞。
马上那将身披白银狮盔,身着兽面吞头连环铠。
手中提着一杆碗口粗细的虎头湛金枪。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折射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寒光。
这位在阳平关之战后,又沉寂了许久的“神威天将军”。
这一刻,终于再次露出了他的獠牙。
他没有减速整队。
他没有等待身后的骑兵列阵。
他就这么单人独骑,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像是一颗银色的流星,笔直地撞向魏军那厚实如墙的后方军阵。
在他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宛如钢铁洪流般的西凉铁骑。
每一名骑士都身披重甲,连战马都罩着厚厚的皮甲,只露出一双双充斥着嗜血渴望的眼睛。
“那是……”
魏延拄着刀靠在断墙边,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银光。
他那张干枯染血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哈哈,马孟起这厮,比在阳平关打羌人那时,更威风了啊!”
城外的马超,看到了。
他看到了长安城头那一抹属于大汉的残红。
看到了遍地的汉军尸骸,更看到了那些穿着曹魏衣甲的士兵。
十几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全族两百余口被曹操诛杀的惨状。
还有这十年来寄人篱下,被人当做“吉祥物”供养的憋屈。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般的杀意。
“曹贼!!!”
一声咆哮不似人声,更像是被囚禁千年的凶兽破笼而出。
“给本将军,死!!!”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动能撞击。
马超连人带马,直接撞进了一名魏军盾牌手的怀里。
那面足以抵挡强弩的包铁大盾,在这一撞之下瞬间四分五裂。
盾后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
借着这一撞之势,马超手中的虎头湛金枪动了。
枪杆震颤,发出一声嗡鸣。
银光炸裂,化作一轮死亡的圆月。
正面的三名长枪手,连同他们手中的长矛,被这一枪拦腰扫断。
断肢横飞,内脏泼洒。
“快拦住他!用长矛阵!”
一名魏军校尉惊恐地大吼,试图组织反击。
马超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那匹名为“里飞沙”的神驹长嘶一声。
前蹄高高扬起,两只铁蹄重重踏在那校尉的胸口。
胸骨塌陷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校尉的脑袋一歪,眼珠子几乎瞪出了眼眶。
马超居高临下,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扫过四周。
他提起染血的长枪,直指前方司马懿所在的临车。
“尔等曹魏鼠辈!”
“可识得西凉马孟起否!”
这一声怒吼,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原本还在试图抵抗的魏军后阵,那些关中籍贯的士兵。
手中的兵器像是烫手山芋一般,丁零当啷掉了一地。
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他到底是人是鬼?!”
“西凉锦马超……他来索命了!”
魏军的后阵,瞬间崩了。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马超身后,那三千西凉铁骑到了。
如果是魏延的镇北骑是一柄灵活的柳叶刀。
那么马超的西凉铁骑,就是一把重达千斤的开山巨斧。
不需要战术,不需要绕后。
就是冲锋,就是碾压!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魏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铁骑冲入步兵方阵,无数魏兵被撞飞被踩踏,被那如林的马槊刺穿。
“顶住!给我顶住!”
满宠在临车上疯狂挥舞令旗,嗓子都喊哑了。
但他绝望地发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指挥艺术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马超在乱军中纵横驰骋,银枪所指无一合之敌。
他似乎根本不在乎防御,任由流矢射在铠甲上叮当作响。
他只是在发泄,在享受这种将仇敌撕碎的快感。
“司马老贼!纳命来!”
马超锁定那架最高的临车,双腿一夹马腹。
竟是在乱军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扑中军大旗。
司马懿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如神魔般逼近的身影。
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名为“恐惧”的裂痕。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刘备的反应速度,算准了魏延的兵力极限。
但他唯独没算到,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讲道理的。
“撤!”
司马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谁也别想走!”
就在司马懿准备壮士断腕之时。
魏军两翼的山丘之上,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身穿甲胄的步兵,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他们没有战马,但他们有着比战马更坚定的步伐,有着比钢铁更冰冷的纪律。
为首一员大将,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手中提着一杆长枪。
正是刘备的义子,大汉的楚王,刘封!
“上庸兵,结阵!”
刘封怒吼一声,长枪向前一指。
数千名刀盾手迅速推进,长弓手在后方张弓搭箭。
他们并没有直接冲入混战,而是像两道铁闸,死死封住了魏军向南撤退的唯一通道。
“我那文长兄弟还在城里没出来呢,你们就想跑?!”
刘封咧嘴一笑,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要是让你们这群曹魏的狗东西跑了,我这当兄弟的,回头还不得被他魏文长给笑死!”
“弃械投降者,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巨大的包围圈,合拢了。
前有马超这头暴走的猛虎,后有刘封这群封门的饿狼。
中间还夹着魏延那块嚼不烂的硬骨头。
长安城下,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第405章 我大汉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长安城外,临车之上。
司马懿那双鹰眼中瞳孔骤缩。
但他终究是司马懿,哪怕泰山崩于前, 脸上也看不出半分惊慌。
“都给我稳住阵脚!不要慌乱!”
司马懿猛地一掌拍在栏杆上,瞬间压下了周围亲卫的骚动,“蜀军奔袭千里而来,早已是强弩之末!马超再勇,也不过是匹夫之勇!”
他伸手指向西方那道烟尘滚滚的洪流,语速极快:
“子元!”
“儿在!”
“你率三千精锐,去拦住马超!无需死战,只需拖住他半个时辰!”
“领命!”
紧接着,司马懿死死指向那摇摇欲坠的长安城缺口,眼中杀机毕露:
“其余各部随我一道,许进不许退!全军向长安城压上!给老夫从那个缺口冲进去!”
“只要宰了魏延,夺下长安城,再以此坚城据守,刘封和马超就是瓮中之鳖!这关中,还是我大魏的天下!”
……
长安内城门口。
压力不仅没有因为援军的到来而减轻,反而变得更加窒息。
为了抢在那半个时辰内破城,魏军彻底疯了。
“杀啊!”
数不清的魏兵踩着同伴的尸体,顺着倒塌的砖石疯狂向内涌动。
那剌手中的大砍刀终于崩断了,半截刀身卡在一名魏兵的肩胛骨里。
他怒吼一声一拳砸碎了对方的鼻梁,但侧面刺来的一柄长矛直接洞穿了他的大腿。
“那剌!”
陆逊一剑挑开长矛,扶住这尊摇摇欲坠的铁塔。
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江东儒将,此刻发髻散乱。
白袍染成了红色,连握剑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挡不住了。
魏军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魏军的前锋已经逼近了内城门洞,距离魏延不过十步之遥。
满宠在乱军中看到了那个拄刀而立的身影,眼中闪过狂喜,厉声大喝:
“魏延!你的人死光了!速速投降吧,我大魏天子必保你荣华富贵!”
长街尽头,魏延缓缓抬起头。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投降?”
“我大汉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原本颓败的气息一扫而空。
那种在绝境中压抑了数日的暴戾,此刻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满宠,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魏延举起手中那柄卷刃的大刀,刀尖直指满宠的鼻子:
“现在我大汉的援军到了,这猎人和猎物的身份,该换换了!”
满宠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
只见魏延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一千名早就不成人形的飞浒军,发出了最后一道军令。
“全军听令!给老子反击!”
“不许防守!全都扑上去!死死咬住他们!”
“别让这群送到嘴边的肥肉,给老子跑了!”
满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兵败将,竟然还想反击?
还要把两万大魏精锐当成肥肉?
然而下一刻,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吼!”
那一千名原本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汉军。
在听到这道命令的瞬间,仿佛回光返照的饿狼。
他们不管刺向胸口的刀剑,不管砸向脑门的盾牌。
哪怕是断了手,也要用牙齿去撕咬魏兵的喉咙!
魏延更是一马当先,他不顾任何招式,整个人合身撞入最密集的敌阵。
“给老子死来!”
大刀横扫,三颗人头冲天而起。
魏延浑身浴血,如同一头出笼的恶虎。
硬生生顶着魏军的冲锋势头,反向杀出了一条血路。
“怎么可能……他们不累吗?他们不渴吗?他们难道不怕死吗?!”
前排的魏军校尉被魏延一刀劈成两半,临死前眼中满是惊恐。
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瞬间遏制住了魏军的攻势。
原本势不可挡的魏军攻势,竟然被这群疯子硬生生堵在了街道中央!
……
长安城外。
“拦住他!快拦住他啊!”
司马师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银色身影,声音都在发颤。
三千魏军精锐列出的盾墙,在那个男人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脆弱。
马超根本没有减速。
他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盾阵,冷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起!”
神驹里飞沙发出一声长嘶,四蹄腾空。
竟是直接跃起丈余高,越过了魏军的第一道盾墙!
盾后的魏兵刚抬起头,迎接他们的就是一杆带着呼啸风声的虎头湛金枪。
“挡我者死!”
马超人在半空,长枪借着下坠之势狠狠砸入人群。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方圆三丈之内的魏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就被这一枪蕴含的恐怖巨力震得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那一枪之威,竟至于斯!
马超落地,枪尖横扫。
银光炸裂成一团死亡的风暴。
惨叫声连成一片,断肢残臂漫天飞舞。
原本严密的魏军后阵,瞬间被撕开了一道百步长的口子。
“那是……那是神威天将军!”
不知是哪个羌人出身的魏兵喊了一嗓子,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这一跑,便是雪崩。
司马师还在试图挥剑督战,马超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过来。
“曹魏鼠辈,也配挡我?”
马超单手持枪,策马直冲。
身后,三千西凉铁骑顺着马超撕开的口子,将魏军的防线踏得粉碎。
铁蹄之下,尽是肉泥!
……
“坏了!”
司马懿站在临车上,看着那如摧枯拉朽般崩溃的后阵,身子晃了晃。
但他还没来得及下达撤退的命令。
两翼的山丘之上,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
漫天箭雨如飞蝗般落下,精准地封锁了魏军向两侧溃逃的所有路线。
刘封策马立于高岗之上,手中长枪一指,声如洪钟:
“上庸儿郎听令!”
“结圆阵!把他们往中间挤!”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魏军彻底绝望了。
前有魏延这头疯狗死死咬住不放,后有马超这头猛虎大杀四方。
两翼还有刘封这群饿狼封死了退路。
原本引以为傲的战阵,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开始土崩瓦解。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两万魏军中蔓延。
“跑不了了……我们被包围了!”
“我投降!别杀我!”
一时间,魏军兵败如山倒。
……
城内长街。
魏延一刀砍翻面前最后一名死战的魏兵亲卫,眼前豁然开朗。
透过漫天血雾,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甲白袍,枪尖滴血。
马超胯下里飞沙打着响鼻,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的修罗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感动。
魏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孟起兄,你来晚了,这群肥肉差点就被老子一个人吃光了!”
马超冷哼一声,手中长枪一震,挑飞一颗滚落到马蹄边的人头:
“文长,废话少说。”
“司马老贼在哪里?”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看向远处那面还在风中飘摇的“魏”字大旗。
魏延眼中凶光暴涨,提起大刀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
“走!”
“咱们兄弟联手,去宰了那只老狐狸!”
两人并辔而行,身后是汇合一处的汉军洪流。
那一刻,魏军最后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第406章 谁言大汉无人,二将联手破敌
“噗嗤!”
虎头湛金枪如一条出海银龙,毫无阻滞地贯穿了一名魏军校尉的胸膛。
马超手腕一抖,那尸体便被甩飞出去,连带着砸倒了后面一片枪盾兵。
“孟起,左边!”
魏延的声音嘶哑如磨砂,但他手中的刀却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就在马超旧力未生、新力未起的瞬间,三名魏兵试图从侧翼偷袭。
魏延刀光闪过,这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
脖颈处同时现出一道细线,紧接着热血狂喷。
“多谢文长!”
马超往右侧横移半步,给魏延让出了冲锋的身位。
两人一银一黑,一长一短。
马超的长枪大开大合,方圆丈许之内便是生人禁区。
那是属于“西凉锦马超”的绝对暴力美学。
魏延则像是一个行走在阴影里的屠夫,专挑马超招式的缝隙下手。
刀刀致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那是属于老兵油子的极致实用主义。
原本固若金汤的魏军中军大阵,在这两名大汉猛将的配合下,瞬间土崩瓦解。
只剩下不到百步。
那架象征着魏军指挥核心的临车,已经近在咫尺。
司马懿那张苍白而阴鸷的脸,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挡住!给我挡住蜀军!”
一直在临车下护卫的满宠,此刻双眼赤红。
他太清楚司马懿,对于现在的大魏意味着什么。
若司马懿今日折在这里,整个急袭长安,收复关中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虎卫营!随我死战!”
满宠发出一声怒吼,一把扯下早已残破的披风。
原本一直护卫在他身侧的三千精锐虎卫,听到这一声令下竟是不退反进。
他们抛弃了原本严密的防守阵型,像一群发狂的野兽用身体组成了一道人墙,死死堵在了马超的马前。
“找死!”
马超虎目圆睁,虎头湛金枪带起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当!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这一枪虽然扫飞了四五名虎卫,但更多的虎卫却趁机扑了上来。
有人抱住马腿,有人死死抓住枪杆,甚至有人用牙齿去咬里飞沙的马凯。
蚁多咬死象。
就算强如马超,在这样不计代价的自杀式阻击下。
冲势也不由得一滞。
“文长,小心!”
马超突然厉喝一声。
就在他被死死缠住的瞬间,一直隐忍不发的满宠动了。
这位平日里以酷吏着称的魏国重臣,此刻展现出了不俗的武艺。
他手持一杆长戟,借着乱军的掩护猛地刺向魏延的左肋。
那里是魏延甲胄的一处破损,下面早已是血肉模糊。
魏延刚刚砍翻一名虎卫,旧伤崩裂带来的剧痛让他身形微微一顿。
就是这要命的一瞬间迟滞。
“噗!”
长戟锋利的月牙刃划过魏延的肋下,带起一串猩红的血珠和刺目的火花。
铁甲碎片混着皮肉横飞。
“他娘的!”
魏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摇晃,险些从战马上跌落。
“杀了他!只要魏延一死,蜀军便是群龙无首!”
满宠面露狂喜,长戟一抖再度刺向魏延的咽喉。
周围的几名魏军精锐见状也纷纷举起长矛,狞笑着刺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不像人声的咆哮,从侧翼炸响。
满宠只觉眼前一黑,一座铁塔般的身影竟然直接撞进了战圈。
“砰!”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完全是肉体与肉体的冲撞。
那剌浑身上下插满了断箭,活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豪猪。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人合身撞在两名偷袭的魏军虎卫身上。
那两名穿着重甲的虎卫,竟然被这股怪力撞得离地飞起。
“想动我家将军?先问过我那剌!”
那剌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完好大刀,疯狂地劈砍,状若疯魔。
在他身后陆逊披头散发,白衣早已看不出本色。
他虽然脚步虚浮,但手中的剑却异常稳健,一剑挑开了一名试图偷袭那剌的魏兵。
更后面是一群早已不成人形的飞浒军,和失去了战马的镇北骑精锐。
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
有的甚至肠子都流了出来,只能用破布勒住腰腹。
但他们还在冲锋。
他们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这……这蜀军,他娘的还是人吗?!”
一名魏军校尉看着这群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怪物,握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眼中的凶光变成了彻骨的恐惧,“蜀军……魏延......难道他们是杀不死的妖物吗?!”
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魏军那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圈,出现了一丝致命的松动。
“给老子滚开!”
趁着魏军愣神的功夫,被缠住的马超彻底爆发了。
他双臂肌肉暴起,虎头湛金枪猛地一震。
一股狂暴的劲力瞬间爆发。
那几名死死抓住枪杆的魏军虎卫,虎口瞬间震裂,惨叫着倒飞而出。
脱困的马超没有任何犹豫,手中长枪化作一道残影,精准地磕在满宠刺向魏延的长戟之上。
“铛!”
巨大的力量震得满宠双臂发麻,长戟脱手而飞。
“满宠,你的命是老子的!”
魏延狞笑一声,根本不顾肋下喷血的伤口。
双手握紧那把卷刃的大刀,借着战马前冲的势头狠狠劈下。
这一刀带着他在长安城头积攒了数日的怨气,带着五千兄弟战死的血仇。
满宠心头大骇,想要躲闪已是来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大刀狠狠劈在满宠的右肩之上。
护肩铁甲如同纸糊一般碎裂,锋利的刀刃切入皮肉。
直接削去了满宠大半个肩膀。
满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从马上跌落,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府君!”
周围的亲卫拼死冲上来,拖着重伤昏迷的满宠向后狂奔。
主将重伤,虎卫被破。
魏军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败了……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便是兵败如山倒的溃逃。
第407章 司马老贼断剑求死,襄阳惊雷逆转乾坤
不远处的临车之上。
司马懿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汉”字大旗,看着如狼似虎扑上来的马超和魏延。
那张平日里深不可测的脸上,终于只剩下了惨白。
败局已定。
即便他是深谙兵法,料敌先机。
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也无力回天。
“也罢……”
司马懿缓缓闭上双眼,颤抖着手抽出腰间的佩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与其受辱被俘,不如自行了断。
或许还能保全司马家在魏国的颜面,不至于连累在洛阳的族人。
“我司马懿一生,从未想过会折在武夫之手……”
司马懿手腕用力,锋利的剑刃已经割破了表皮,渗出一丝血线。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突兀地穿透了整个嘈杂的战场。
一名魏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了临车之下。
他仰着头,对着临车上的司马懿,用尽最后一口气大喊:
“禀司马侍中!襄阳急报!”
“曹仁将军败退!襄阳……襄阳丢了!”
“刘备亲率十万大军已渡过汉水,兵锋直指宛城!国家危矣!”
这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无论是杀红了眼的汉军,还是正在溃逃的魏军,所有人的动作都僵硬了一瞬。
襄阳……丢了?
那个被曹魏经营了十几年号称铜墙铁壁,卡住了荆州咽喉的襄阳,竟然丢了?!
临车之上。
司马懿那只握剑的手,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双眼,原本绝望死寂的瞳孔深处,瞬间爆发出两团惊人的精光。
那不是恐惧而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是赌徒抓到了最后一张翻盘王牌的疯狂。
“你说什么?!襄阳失守?!”
司马懿一把扔掉手中的佩剑,对着那斥候厉声喝问。
“是!千真万确!襄阳已破!”
“天意……天意啊!”
司马懿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
若今日战死长安,那是他司马懿无能,是败军之将。
但如果襄阳失守,许昌危急,那就是国难当头!
他此时若退便不再是溃逃,而是为了回援帝都,保卫社稷做出的痛苦抉择!
这是一个完美的台阶。
一个能让他不仅活命,还能在曹丕面前从容脱罪的理由!
“传我将令!”
司马懿猛地转身大袖一挥,声音变得无比坚定且冷酷:
“襄阳失守,国门大开,我大魏社稷危在旦夕!”
“长安虽重,重不过洛阳!为保大魏社稷,全军听令!即刻转进武关,回防宛城!”
“留三千死士断后,阻击蜀贼!”
这一连串命令下达得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
“想跑?问过本将手中的枪没有!”
马超眼见司马懿要溜怒火中烧,一夹马腹便要追击。
“拦住他!为了大魏社稷!”
然而司马懿留下的那三千死士,展现出了魏军最后的尊严。
他们知道自己是弃子,必死无疑。
但正因如此,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无数长矛手结成密集的刺猬阵,死死堵住了街道的出口。
马超连挑数十人,但每杀一人便有两人补上。
尸体堆积如山,硬生生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尸墙。
魏延喘着粗气,拄着那把卷刃的大刀,看着远处尘土飞扬中渐渐远去的魏军旌旗。
他想要策马追赶,却是一口逆血喷了出来。
“将军保重啊!”陆逊急忙扶住他。
“罢了,别追了……”
魏延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目光阴冷地盯着司马懿消失的方向。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释然,“司马懿这老狐狸,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知道长安这一仗,打赢了。
虽然没有宰了司马懿,但长安城保住了,关中保住了。
而且,陛下和丞相他们拿下了襄阳。
整个天下的局势,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挡不住大汉复兴的车轮了。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刘封策马而来,身后跟着早已拉开弓弦的上庸射手。
他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屹立在城头的“汉”字大旗,眼眶瞬间红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魏延面前,狠狠一拳捶在魏延那还算完好的右肩甲上。
“文长!你他娘的……吓死老子了!”刘封的声音带着哽咽。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魏延被这一拳捶得龇牙咧嘴,心中却笑得无比灿烂。
他看着面前的刘封,看着侧面提枪走来的马超。
看着身后相互搀扶的陆逊、那剌,还有那些幸存下来的兄弟们。
夕阳如血,洒在每个人满是血污的脸上。
“我说楚王殿下,你一个大男人,哭个屁啊!”
魏延大笑一声,声音穿透了整个长安城:
“咱们守住了长安,这一仗,是咱们赢了!”
“大汉,万胜!”
这一声怒吼,仿佛是一个信号。
城头之上,街道之中。
那些早已干涸了眼泪的守军,那些紧紧握着手中破烂兵器的百姓。
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了压抑许久的哭声与欢呼。
“大汉!”
“万胜!!”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散了漫天的硝烟。
长安,这座历经沧桑的帝都。
终于再次回到了大汉的怀抱。
只是这代价,太重。
第408章 丞相神算鬼神惊,魏帝吐血大厦倾
残阳如血,将长安城的城墙染得猩红刺目。
街道上的尸首已被粗略搬开,那剌带着剩下的乌浒蛮兵,在废墟中搜寻着可能装死的魏兵。
偶尔传来几声惨叫旋即戛然而止,那是蛮兵们在“补刀”。
长安太守府。
大堂之内,气氛热烈。
魏延高高地坐在主位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井水大口喝着。
他那模样根本不像个将军,倒像是个刚干完农活的老农。
他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碎不堪,几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被军医用粗布胡乱缠了几圈。
“我说……”
魏延猛灌了一口水,龇牙咧嘴地看向左侧,“孟起兄,你再这么盯着那根柱子看,它也变不出令尊大人的模样来啊。”
左侧客座马超卸去了染血的银甲,只穿一袭白袍。
他听到魏延的话身躯微微一震,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眼眸中竟泛着泪光。
“文长,你不懂。”
“十年前,那时我西凉马家满门百余口……何等兴旺!”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刚毅的脸庞滑落。
“今日重回长安,曹贼虽未死绝,但我马超……总算是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了!”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魏延虽嘴上嫌弃,却从身旁摸过一坛还没开封的陈酿,随手扔了过去。
“当务之急是庆功!这一仗,若是没有孟起兄的西凉铁骑救援,我魏延的脑袋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马超探手接住酒坛,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洗去了征尘,也似乎冲淡了些许仇恨。
“真是痛快!”
这时,一直站在右侧饮酒的刘封凑了过来,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我说,文长兄!你这回可是立了泼天的大功啊!”
“若是让父皇知道了,你说他该给你封个什么官啊!”
刘封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由衷的敬佩。
作为一个尴尬的“义子”,刘封平日里最为敏感。
但在战场上,这个直肠子的汉子却最敬重强者。
当年魏延就敢带着自己和五千人奇袭江陵。
不仅救了关羽,还斩吕蒙、擒孙权,为大汉保下了荆州基业。
今日他又行子午谷奇谋,夺取长安。
这胆魄简直对他胃口到了极点。
“我说咱的楚王殿下,你少来这套啊。”魏延一脸坏笑得看着刘封,“你小子难道不抢功?”
“我......我抢个屁啊!”
刘封一屁股坐在魏延身边,毫无楚王的架子。
“若是没有你子午谷奇谋在前,又在这死守了三天三夜,把司马懿那老小子的主力全都吸在这儿,我和孟起将军就算来了,也只能是个苦战。”
“你是饵,也是剑!这一仗你是首功,谁敢抢你的功劳,老子就跟谁急!”
魏延嘿嘿一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又是一阵吸气声。
他虽然狂,但也知道好赖。
刘封这人性格直率,没有城府。
他自此江陵一战后,就已把他当成了生死兄弟。
“不过嘛……”
魏延放下水碗目光在马超和刘封身上来回扫视,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你们这援军,来得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马超和刘封对视一眼,都笑而不语。
魏延冷哼一声:“我魏延虽自负,但也知道上庸和汉中离这有多远。”
“我这前脚刚被司马懿围住,满打满算不过三天,你们后脚就到了。”
“你们就算是飞,也没这么快吧?除非……除非你们早就动身了!”
“文长果然才智敏锐。”
马超微笑一声,指了指刘封,“还是楚王殿下你说吧,这事儿我也纳闷呢。那天我正在阳平关练兵,突然就收到了上庸的急信。”
“说是让我即刻点兵,一旦看到长安方向有烽火,便全速突袭。”
刘封也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小心翼翼地递给魏延。
“文长,这是丞相在和父皇出兵襄阳之前,特意派专人送到我那儿的密信。”
“丞相派来的人说,这封信要等到看见长安狼烟起时才能拆开。”
“我当时还不信,心说长安哪来的狼烟?结果……结果真他娘的绝了!”
魏延眉头一皱,接过那个尚带体温的锦囊。
锦囊并不华丽,只是普通的蜀锦。
但他打开锦囊的手,却莫名有些沉重。
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绢,上面是诸葛亮那熟悉的字迹。
【文长性烈如火,善行险棋。吾料其取陇西后,必不甘寂寞,断会行子午谷之奇谋。此计虽险,然若遇魏军重兵回援,恐有覆灭之虞。故令楚王刘封引上庸之兵扼守武关道,断敌退路;令车骑将军马超提西凉之骑,以备驰援。】
【若长安火起,则是文长已得手。此时二将合力围之,可保文长无恙,亦可断曹魏关中之脊。】
【亮顿首。】
密信字数不多,寥寥百余言。
魏延读完,手掌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大堂内一片死寂。
良久。
“哈哈……哈哈哈哈!”
魏延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将那薄绢紧紧攥在手心,仰头看着头顶斑驳的横梁,长叹一声:
“诸葛孔明啊诸葛孔明……你这把破扇子,到底把这天下算到了几分?”
他以为自己的子午谷奇谋是神来之笔,是跳出了诸葛亮“稳扎稳打”框架的惊世一跃。
却没曾想自己这一跃,依然还在那个男人的掌心里。
那个男人这一次,没有阻止他冒险。
而是在他起跳的地方,默默铺好了一张救命的网。
“丞相果真是神机妙算啊,延之才智……不及其万一也!”
魏延闭上眼,这一次他是真的服了。
“行了!”
魏延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既然陛下和丞相把台子都给咱们搭好了,这戏咱们要是唱不好,回头还不得被那帮文官笑死?”
他大步走向门口,大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走!上城楼!”
……
长安城头,残阳即将沉入地平线。
晚风凛冽,吹得三人的战袍猎猎作响。
魏延站在中间,马超在左,刘封在右。
这三位足以让天下任何一支军队胆寒的猛将,此刻并肩而立。
目光越过脚下这片经历了数百年沧桑的古都,投向那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函谷关。
那里是洛阳。
“文长兄,咱们接下来怎么打?”
刘封按着剑柄,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火光。
“要不趁热打铁,直接发兵潼关,一路打到洛阳去?我想去曹丕的皇宫里撒泡尿很久了!”
“不急。”
魏延眯起眼,看着远处逐渐吞噬大地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司马懿跑了,但这笔账没算完。既然襄阳已下,长安已得,这关门打狗的势头已经成了!”
“从今天起,攻守易形了!”
……
千里之外,洛阳皇宫。
与长安的豪迈激昂不同。
这座曹魏的帝都,此刻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中。
深宫大殿内,药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龙榻上传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魏帝曹丕面色蜡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一股病态的戾气。
“报!”
一声凄厉的长嚎打破了死寂。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有何事要报,说……”
曹丕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禀……禀陛下……襄阳……襄阳失守了!刘备大军已渡过汉水,兵锋直指宛城!”
“你说什么?!”
曹丕只觉胸口一甜,一口鲜血喷在了明黄色的锦被上。
“废物!都是废物!”曹丕嘶吼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曹仁呢?朕的征南大将军呢?”
如果说之前长安丢失,是断他大魏的一臂。
那么眼下襄阳失守,便是被人在心窝子上狠狠捅了一刀。
两路崩溃。
关中没了,荆州也没了。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织席贩履之辈”的刘备。
那个被他们一路追杀,如丧家之犬的刘大耳。
如今竟然真的带着大汉的旗帜,杀回来了。
“实乃天亡我也……实乃天亡我大魏啊!”
曹丕眼中的光芒瞬间涣散。
他死死抓着床沿,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他想起父亲曹操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篡汉登基时的意气风发。
这才过去了几年时光?
为何这天下局势,竟会崩坏至此?
“传……传朕旨意……”曹丕大口喘着粗气,“令……令……”
话未说完他双眼一翻,整个人重重地倒回了龙榻之上。
“陛下!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大殿内乱作一团,惊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洛阳城的上空,乌云压顶。
而在那乌云翻滚的尽头,仿佛有一条红色的巨龙。
正携着万钧雷霆,咆哮而来。
大汉的铁蹄声,已近在咫尺。
第409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满城缟素祭英魂
长安城头的硝烟味儿还没散干净,混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天刚蒙蒙亮,晨曦撕开夜幕,将惨白的微光洒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
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这座千年古都的脸上。
太守府大堂内。
魏延岔着腿坐在高位上,坐姿豪横得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大堂下首,诸葛恪跪坐在地上。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哪怕头断了发型都不能乱的江东麒麟子。
此刻眼眶通红发髻散乱,连声音都在发抖。
“启禀将军......此役我军的伤亡数目,恪已整理出来了!”
诸葛恪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是塞了把沙子:“此役......我军守城三日,飞浒军......飞浒军原本建制三千人,如今生还者......仅剩下不到一千二百余人!”
“镇北骑原有一千儿郎,如今也已剩下不到半数......”
“那剌将军麾下的乌浒蛮兵,因顶在城墙缺口最前线死战......
诸葛恪声音更哑了,:“原本有的一千名弟兄,如今仅余......仅余不到三百!”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真他娘好得很啊!”
魏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大汉的儿郎都是好样的!没给我大汉丢份子!”
“我魏延带出来的兵,也没一个是怂包!”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那剌。
这个能生撕虎豹的乌浒蛮王,此刻竟低垂着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足有二十多处,血痂叠着新肉,看着都疼,可他愣是一声不吭。
“那剌。”
魏延喊了一声。
那剌猛地抬头,眼中那股子原本就要涣散的野性,勉强聚起一点光:“将军!有何吩咐?”
魏延大步走下台阶,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肩膀:“你的乌浒族人,都是好样的!没给咱们大汉丢人!”
“他们不是死在阴沟里的老鼠,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儿!是战死沙场的勇士!”
那剌愣了一下。
那个在战场上能生撕虎豹的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竟混着血污流下来。
“将军......我乌浒族的兄弟们死前,每个人至少都拉了两个曹魏的狗东西垫背!这笔买卖……值了!”
“值个屁!”
魏延突然暴喝一声,吓得诸葛恪浑身一激灵。
“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值不值!死了就是死了!再多的封赏也是给活人看的,死人能吃到一口肉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诸葛恪:“元逊!”
“下官在!”诸葛恪慌忙拱手。
“传令下去!此役所有战死的将士,不管他们是汉人还是蛮人,一律按我大汉军侯之礼厚葬!”
“长安城里不是有不少棺材铺吗?给我买!买最好的楠木棺材!钱不够就去长安府库里取,全记在我魏延的账上!”
诸葛恪瞪大了眼睛:“将军,这......三四千口楠木棺材,长安城恐怕一时凑不齐啊。而且按礼制,蛮兵不得入汉家祖坟......”
“去他娘的礼制!”
魏延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打断了诸葛恪的话。
“老子打仗要是讲礼制,这长安城现在还是姓曹的!他们把命都卖给我魏延了,老子给他们一口像样的棺材怎么了?!”
“就在城南,给老子划出一块风水宝地,立碑!此役战死弟兄们的名字,一个个都给我刻上去!谁要敢说半个不字,老子就把他也塞进棺材里去给弟兄们陪葬!”
诸葛恪看着眼前这个蛮横无理的男人,心中那股书生意气原本想反驳两句。
可他话到嘴边,看着那剌感激涕零跪下的身影,最终化作了一声长叹。
“诺!下官这就去办。”诸葛恪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直到诸葛恪的身影消失,魏延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一屁股坐回台阶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将军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当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陆逊一袭白衣,虽然衣角也沾染了血水,但依旧难掩那股名士风流。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名册,缓步走到魏延身边。
“伯言,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魏延接过陆逊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眼神玩味。
“下官自然是夸。”
陆逊微微一笑,眼神却在那叠名册上停留了一瞬,“死人安抚好了,接下来,您就该处理活人了。”
魏延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剩下的是一抹嗜血的狞笑。
“怎么?那群墙头草,又坐不住了?”
“何止是坐不住。”
陆逊将名册摊开在案几上,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昨夜我军得胜返城,城中四大世家连夜派人送来了贺礼。金银珠宝装了整整十大车,还有美女三十名,此刻都在府外候着呢。”
魏延挑了挑眉:“哦?这么大方?看来他们是真的很怕死啊。”
陆逊嘴角露出起一抹讥讽:“怕死是真,想换个新主子继续作威作福也是真。”
“这名册上记录的,是围城那几日,这四家私下与司马懿往来的信件记录。”
“以及他们几次试图买通守城校尉,想要在夜间打开城门迎魏军入城的罪证。”
魏延并没有去翻看那本名册,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佩剑。
“伯言啊,你觉得我魏延,像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吗?”
陆逊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不像。”
“这就对了。”
魏延站起身抓起那本名册,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证据这种东西,是给讲道理的人看的。”
“然而对于蛀虫,只需要清扫,不需要道理!”
“走!咱们去见见这群长安城的‘大善人’!”
......
第410章 人头滚滚震长安
此时的长安太守府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车厢板都卸了,故意露着里面黄澄澄的金饼和温润的玉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
旁边还站着几十个穿着轻纱的小娘子,在这倒春寒的风里冻得跟鹌鹑似的,一个个低着头,活像货架上待价而沽的大白菜。
站在最前头的四个中年人,衣裳那个考究,脸上的褶子里都塞满了谦卑的笑。
正是长安城四大世家的新任“话事人”。
“吱呀。”
太守府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王家新上任的家主眼前一亮,刚要上前行礼。
却看到魏延一脸寒霜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杀气腾腾的亲卫队。
“鄙人乃王氏新任家主,拜见大汉征北将军!”
四人齐齐跪下,王氏新家主更是高声喊道:“魏将军神威,一举击溃司马老贼护我长安太平,实乃关中百姓之幸!实乃我大汉之幸啊!我等草民备下薄礼,以此犒劳王师......”
“薄礼?”
魏延停下脚步,随手抓起马车里的一锭金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嗯,确实挺薄的。这点钱买你们全族的命,好像不太够啊。”
四人脸色瞬间煞白。
赵家新主壮着胆子抬起头,赔笑道:“魏将军说笑了......我等旧日虽在曹魏治下,但心向大汉已久。前些日子司马懿围城,我等也是被逼无奈才......”
“心向大汉?”
魏延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金锭砸在赵家主的脑门上。
“砰!”
一声闷响,赵家主惨叫一声仰面倒地,鲜血瞬间糊满了脸。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其余三名家主吓得浑身哆嗦。
李家主指着魏延,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怎可如此粗鲁!我等乃是关中名门,诗书传家!”
“即便将军破城,也要讲个名正言顺!你魏延如此滥杀无辜,就不怕天下士子唾骂吗?!”
“滥杀无辜?”
魏延一步跨到李家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轻蔑。
“三天前,我的兵在城头吃树皮、喝马尿的时候,你们在家里大鱼大肉。”
“两天前,我的兵在城墙上用尸体堵缺口的时候,你们在派家奴去跟司马懿谈价钱。”
“现在我魏延打赢了,你们摇身一变就成了大汉忠良?”
魏延伸手拍了拍李家主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胖脸:“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猛地直起腰,对着身后的亲卫喝道:“传我军令!”
“长安王、赵、李、孙四家,通敌卖国,意图谋反!我魏延奉陛下旨意,拨乱反正!”
“即刻将此四家全族抄没!男丁全部斩首,悬于城头示众!女眷充入军营为奴!部曲私兵全部编入长安守军!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抄家所得钱财一半充公,一半分给战死的兄弟家属和城中百姓们!”
“不!你不能这样!我是京兆李氏族长!我有功名在身!我有......”
李家主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魏延手中的佩剑虽然卷了刃,但砍下一颗肥硕的脑袋依然绰绰有余。
人头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抽搐着喷出一股血柱,溅了旁边王家主一脸。
“现在,你有功名也没用了。”
魏延甩了甩刀上的血珠,一脸淡漠。
周围的亲卫们早已按捺不住,听到命令如虎狼般扑了上去。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彻太守府门前。
陆逊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魏延这是在立威。
用最血腥的手段,告诉整个关中的旧势力:
关中的天变了。
这长安城,现在是他魏延说了算,是他大汉说了算!
......
日上三竿。
浓重的血腥味,终于被正午的阳光驱散了一些。
城墙之上,几十颗刚刚砍下来的人头已经被悬挂在旗杆上。
随着风晃晃悠悠,那死不瞑目的表情仿佛还在诉说着他们的不甘。
魏延站在城楼最高处,手里提着一坛酒,目光眺望着东方的官道。
“伯言,可都处理干净了?”
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回将军,都干净了。”
陆逊走到他身边,看着下方正在清理血迹的街道。
“抄出的家产比预想的还要多,足够重修半个长安城墙,再给大军发三个月的军饷。”
“这帮世家的蛀虫,果然个个富得流油!”
魏延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
陆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将军,您如此杀戮,虽能一时震慑宵小,但恐怕也会让关中其他世家豪族人人自危。日后治理起来......恐怕......”
“哈哈,伯言,你怕什么?”
魏延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只要咱们手里的剑够锋利,兵马够强大!他们就算心里有鬼,也得给老子憋着!”
“更何况......”
他突然指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一道尘烟正在向长安方向急速靠近。
“更何况,真正能镇住场子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陆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一凝:“那是......”
“轰隆隆!”
大地似乎在微微震颤。
哪怕隔着数十里,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威压。
在那滚滚烟尘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张”字战旗。
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张将军的旗帜!”
陆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没错,就是那个大嗓门黑炭头!”
魏延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就凭三将军他那暴脾气,要是知道我差点丢了长安,最后还让司马懿跑了,肯定得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他拍了拍城墙冰冷的砖石,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大声吼道:
“都给老子精神点,别丢份!”
“把城门给我打开!再把所有的好酒都温上!把最好的肉都给老子抬出来!”
“咱大汉的骠骑将军,益州牧,万人敌的张翼德,回家了!”
......
第411章 上将聚长安,双骄初相逢
一日后,清晨时分。
那杆巨大的“汉骠骑将军”的大旗,蛮横至极地撞碎了长安城所有的宁静。
魏延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骑着乌骓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黑脸大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三将军,都年过五旬了,怎么性子还是如此急躁。”
话音未落,那乌骓马已经冲到了吊桥边。
马上那人根本不等马停稳,直接一个飞身跃下。
落地时踩得尘土飞扬,地面仿佛都抖了三抖。
这位大汉的骠骑将军张飞,两鬓虽然染了几许霜白。
但那股子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煞气,却比当年在当阳桥上还要浓烈几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双环眼在魏延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
视线扫过魏延那虽然已经包扎好,但还在渗血的胳膊,最后停在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
张飞的大手猛地抬起,魏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心说这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挨这张飞一顿揍,那老子这征北将军的面子可就没地儿搁了。
“嘭!”
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魏延没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上。
魏延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文长,好小子!”
“俺老张这一路上日夜疾行啊,把马都快要跑死了!俺就怕来迟一步,到时候要给你小子收尸!没想到啊没想到!”
张飞那双平时凶神恶煞的环眼里,此刻竟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俺在路上都听说了!守得好!杀得妙!以数千残军硬抗曹魏两万大军强攻!”
“文长,你小子硬是要得!没给俺大哥丢人,没给咱大汉的爷们儿丢份!”
魏延龇牙咧嘴地把肩膀从那把铁钳里挣脱出来,揉了揉:“三将军,你要是再拍两下,司马懿没弄死我,我倒是要让你给送走了。”
“哈哈哈哈!”
张飞仰天狂笑,驱散了长安城头最后的一丝阴霾。
他猛地转头,看向魏延身后的马超和刘封,大手一挥。
“孟起,封儿!走,进城喝酒去!今日我等一醉方休!”
......
太守府大堂,此刻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当然,是酒桌上的修罗场。
名贵的漆器案几被拼在了一起,上面摆的不是精致的酒爵,而是粗犷的陶碗,甚至还有直接抱坛子灌的。
“孟起!来!”
张飞一脚踩在案几上,举起酒坛对着马超:“当年葭萌关下,咱们打了一天一夜没分出胜负!俺老张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呢!”
马超今日没穿盔甲,一袭锦袍衬得他更是丰神俊朗。
他端起酒碗,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也燃起了两团火。
“三将军海量,超奉陪到底!”
马超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
他重重地放下酒碗,眼中闪过一丝多年未有过的快意。
“不瞒诸位,说实话这十年来,只有今日这酒,是超喝得最痛快的一顿!”
“哈哈哈,孟起说得好!痛快就对了!”
张飞大笑一声,又转向正抱着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的刘封。
“还有你个小兔崽子!”
刘封吓得手里羊腿差点掉了,赶紧站起来擦嘴:“三叔!小侄.....小侄敬您一杯!”
张飞大步走过去,突然一拳擂在刘封胸口。
“封儿这身板,更结实了!不愧是俺大哥之子!”
张飞这一句话,让刘封这个七尺汉子瞬间红了眼眶。
作为义子,他这辈子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行了行了,都别煽情了。”
魏延靠在主位上,懒洋洋地说道:“三将军,我回汉中前留给你的人呢?怎么不见人影?”
“哦,你说伯约和子干啊?”
张飞抓起一只羊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伯约那小子是个武痴,一进城就去转悠城防了。”
“至于子干......嗨,那小子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估计是躲哪儿看蚂蚁搬家去了。”
......
长安北城墙,角楼之上。
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将领正蹲在墙垛边,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飞快地勾画着什么。
他眉清目秀,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英气。
正是姜维。
“这里的布置,有些不妥。”
姜维眉头紧锁,笔尖在羊皮纸上的一处防御工事上点了点:“若是魏军用冲车猛攻此处,仅凭这一道瓮城,怕是守不住三个时辰。”
“那......那若是,在......在此处,挖......挖一道暗......暗渠呢?”
一个有些磕巴,却异常冷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姜维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少年,正站在阴影里。
少年手里抱着一卷竹简眼神木讷,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看着城防图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解一道绝世难题。
姜维眯起眼,站起身来:“你是何人?”
少年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在下邓......邓艾,字......士载。乃是.....是魏将军麾下的,典......典农校尉。”
“典农校尉?种地的?”姜维挑了挑眉。
“种......种地,也要......看地势而为!”
邓艾走上前两步,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指着姜维画的那张图。
“这......这里,虽然......险要,但土......土质松软。若......若是我,引......引渭水倒......倒灌,这......这里,便......便成了死地。”
姜维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向那处地形,脑海中瞬间模拟出渭水倒灌的场景。
半晌,他倒吸一口凉气。
姜维抬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有些口吃的少年:“真当是好狠的手段。若是引渭水倒灌,城外三十里良田可就全毁了。”
“田......毁了,可......可再种。”
邓艾抬起头,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却异常坚定:“若城......城丢了,人......人就没了。”
姜维盯着邓艾看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兴奋。
“在下,天水姜维。官拜奉义将军,亦是魏将军麾下之将。”
姜维伸出手,眼中战意盎然:“士载兄,你这脑子,只负责种地倒也可惜了。”
邓艾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愣了一下,随后那张紧绷的脸上也挤出一抹笑容。
原来他就是那个魏将军在天水之战收服的,天水麒麟儿啊。
邓艾伸出手,握住了姜维的手。
“种......种地,挺好。”
两只年轻的手在长安残破的城头上紧紧握在一起。
此时此刻,并没有人知道。
这一握,握住了大汉未来五十年的国运。
这也将是这对宿命般的对手,在这乱世棋盘上,最初也是最纯粹的一次相逢。
“喂!城墙上那两个小的!”
城墙下传来张飞雷鸣般的吼声:“还在那磨磨唧唧干什么呢!你们家魏将军可是把好酒都拿出来了!再不下来,你等怕是连涮锅水都喝不上了!”
姜维和邓艾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手。
“士载兄,请。”姜维侧身。
“伯约兄,请......请。”邓艾点头。
夕阳西下,两道年轻的身影并肩走下城墙,朝着那喧嚣热烈的灯火处走去。
那里有酒,有肉,有传说中的英雄。
还有属于他们的,刚刚拉开序幕的新时代。
......
第412章 虎啸龙吟拆家忙,文长含泪算赔偿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飞那双环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马超:
“孟起!刚才你说啥?当年葭萌关前若不是大哥鸣金收兵,你还能与我再大战三百回合?”
马超此时也喝高了,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此刻泛着两团酡红。
他冷笑一声道:“翼德兄,做人要诚实。那晚火把都换了三茬,你那丈八蛇矛都已经慢了,若非我手下留情,哼哼......”
“胡扯!”
张飞一声暴吼,震得魏延耳膜嗡嗡作响。
“俺老张的蛇矛会慢?那时候俺还没出全力呢!”
“也就是那时候俺爱惜人才,怕一矛把你这小白脸给伤了,怕俺大哥心疼!”
“小白脸?”
马超眉毛一挑,那股子西凉锦马超的傲气瞬间炸了。
“张翼德,既然你不服,那咱们今日就把当年那场没打完的架,给续上?”
“正合俺意!打就打,俺怕你不成?!”
“哎哎哎!二位!二位莫要意气用事啊!”魏延赶紧把手里的鸡腿一扔,想起身拦阻,“这可是长安太守府啊!这地砖是前朝的,这柱子是楠木的!咱能不能......”
“文长,给俺闪开!”
张飞根本不听,大手一挥,一股怪力直接把魏延推回了座位上,“今日俺若不让这马孟起知道厉害,他怕是心中不服!”
“好,正合我意!”
马超眼中精光爆射手腕一翻,也不知从哪抽出一杆训练用的木枪。
“走!院子里宽敞!”
张飞哇哇大叫,提着一杆同木制蛇矛冲进了庭院。
“轰!”
木屑纷飞,魏延看着那扇价值不菲的楠木大门瞬间报废,心疼得直哆嗦。
“诸葛恪!”魏延扭头冲着角落里正在淡定喝酒的诸葛恪吼道,“拿笔!给老子记账!这门得算在三将军头上!到时候派人去他益州都督府上要钱!”
诸葛恪放下酒杯嘴角噙着笑,真的从怀里掏出了小本本:“将军放心,恪记着呢。不过二位将军这一架,怕是门板挡不住啊!”
院子里,风云突变。
此时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中。
张飞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他对面马超单手持枪,身姿挺拔如松,原本的醉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并没有多余的废话。
“看矛!”
张飞一声大喝,声如惊雷。
那杆木头蛇矛在他手中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取马超中路。
简单,直接,暴力。
这就是张飞的风格,一力降十会。
管你什么花里胡哨,老子就是一矛捅穿!
“来得好!”
马超不退反进,手中的木枪抖出一朵枪花,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半步,堪堪避开这雷霆一击。
紧接着木枪如毒蛇出洞,点向张飞的手腕。
两根木棍撞在一起,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脚下的青石板瞬间龟裂,碎石子像暗器一样四处飞溅。
“哇靠!”
躲在回廊柱子后面看热闹的刘封怪叫一声,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这俩叔是真的要把这儿拆了啊!”
而在刘封身旁,姜维和邓艾两人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好快的招式!”
姜维死死盯着场中那两道快成残影的身影,手中的拳头紧握,“张将军那一矛看似鲁莽,实则封死了马将军左右两侧的退路,逼得他只能硬拼力气。”
“不......不全是。”
邓艾蹲在栏杆上,手里还抓着那个没啃完的馒头:“马......马将军的步法,是......是借力。他踩碎地砖,不......不是卸力,是......是为了造势。”
场中战况愈演愈烈。
张飞越打越兴奋,那蛇矛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太守府院子里那棵百年的老槐树遭了殃,被逸散的气劲扫中,枝叶漫天乱飞像是下了一场绿色的暴雨。
“真是痛快!孟起,你这几年没白活,这劲道还在!”
张飞大笑着,攻势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马超此刻却有些吃力了。
他毕竟不是当年那个叱咤西凉的少将军了。
这十年的寄人篱下,这十年的压抑苦闷,终究是蚀去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精气神。
他的招式依然精妙绝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握着木枪的手指因为剧烈的碰撞开始微微颤抖。
“这就不行了?还没完呢!”
马超紧咬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想起了被屠戮的族人。
心中的那团火,再一次被点燃了。
“再来!”
马超突然变招,手中的长棍放弃了所有的防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刺向张飞的面门。
这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好胆色!”
张飞环眼圆睁也不躲闪,蛇矛横扫直撞那条白龙。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倒霉的是院子中间那座用来观赏的假山。
两人对撞产生的气浪,直接将那座三米高的太湖石假山震塌了一半。
烟尘四起,遮蔽了月光。
“老子的假山!”
魏延站在台阶上,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听说那是夏侯楙那孙子花了大力气,从江东运来的太湖石!值万钱啊!”
陆逊站在魏延身后,轻声点评道:“将军您可莫要心疼,我看这笔钱花得值。”
“值个屁!”魏延咬牙切齿,“合着拆的不是你家!”
“将军请看。”
陆逊一指场边的那些年轻小将。
烟尘中,姜维、邓艾、关索,甚至是那个平日里只会傻乐的楚王刘封,此刻一个个都看得如痴如醉。
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渴望”的火焰。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传奇的追逐。
”陆逊轻声道“这便是我大汉日后的传承,能亲眼目睹这等巅峰对决,对这群小子的成长,比读十卷兵书都要强。”
魏延愣了一下。
他看向姜维。
这个未来的大汉柱石,此刻正模仿着马超的出枪动作,手腕在空中虚划,眼中满是顿悟的狂喜。
他又看向邓艾。
这个沉默的天才,正盯着地面上两人踩出的脚印,似乎在推演着某种步法。
就连那个还在流鼻涕的关索,都挥舞着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加入战团。
“行吧......”魏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账本扔给陆逊,“那就让他俩拆!回头让陛下和丞相,给我报销!”
场中,烟尘散去。
张飞和马超保持着最后一击的姿势,定格在原地。
张飞的木矛停在马超肩膀上方三寸,而马超的木枪也抵在张飞的胸口甲胄上。
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
张飞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那两鬓的霜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马超更惨一些,原本束好的发髻散乱了一半,握枪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张飞突然收回蛇矛,一屁股坐在满地的碎石瓦砾上。
“俺老了!”
张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萧索:“孟起,咱俩都老了!”
要是搁在十年前,刚才那一击他绝对能收放自如,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可现在,他的胳膊酸得像是在醋缸里泡了三天。
马超也松开了手,任由木枪掉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掌,沉默了良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往的傲慢,只有一种释然。
“是啊,我老了。”马超仰头看着那轮冷月,声音沙哑,“这身子骨,就像这把生了锈的枪,不磨也就不快了。”
这十年来,他把自己关在仇恨和自弃的笼子里,却忘了作为一个武将,战场才是最好的磨刀石。
“不过!”
张飞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俺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至少这长安城,咱们帮大哥拿回来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冲着马超伸出了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孟起,欢迎回家。”
马超浑身一震。
这四个字比刚才那千钧一矛还要重,重重地砸在他心坎上最为柔软的地方。
回家。
自从冀城兵败,全家尽墨,他马孟起就是个无根的浮萍。
哪怕投了刘备,也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客将。
可今夜在这个满地狼藉的院子里,在这场酣畅淋漓的互殴之后。
他看着张飞那只脏兮兮的大手,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热切的目光。
看着那个在台阶上心疼假山,却依然笑着的魏延。
马超眼眶微红,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张飞的手掌。
“嗯......超,回家了。”
张飞反手一把揽住马超的肩膀,也不嫌弃两人身上的臭汗味:“走!咱们回去接着喝!今晚不醉不归!”
“三叔!还有我!”刘封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我也要喝!”
“滚一边去!俺们大人的事,你个小屁孩捣什么乱!”
张飞笑骂着踹了刘封一脚,却顺势把他也搂了过来。
一群人勾肩搭背,踩着满地的废墟,又朝着大堂涌去。
魏延站在原地,看着这群男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就是大汉的脊梁啊。
老的还没倒,小的已经长起来了。
这乱世,终究是要被他们这群疯子给终结的。
第413章 兵临潼关意难平,卧龙锦囊定乾坤
第二日正午。
长安太守府内,并不比昨夜安静多少。
大堂内气氛热得烫手。
“打!咱们必须追着曹魏的屁股,狠狠地打!”
魏延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上面的令箭乱跳。
他的手指死死戳在长安以东的那个关隘上。
潼关。
“趁咱们刚刚收服关中,士气正盛!此时不追,等曹魏的援军赶回潼关缓过气来,到时咱们再想啃这块硬骨头,那就得拿命去填了!”
“咱们手里现在有孟起将军的西凉铁骑,还有三将军带来的益州精锐,还有老子的飞浒军和镇北骑!”
“这几万大军压上去,三天之内,我门就能把大汉的旗帜插到潼关城头!”
“若是拿下潼关,咱们就能剑指函谷关,直接威胁他曹魏的都城洛阳!”
魏延这一番话,说得堂下众将热血沸腾。
“文长说得对!”马超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前日长安那一仗根本没打过瘾!超愿为先锋,给我三千铁骑,我必拿下潼关!”
“俺也觉得行!”张飞的大嗓门震得房梁灰尘直掉,“大哥让俺来,不就是为了杀贼吗?缩在城里算个什么鸟事!俺老张的蛇矛早就饥渴难耐了!”
就连一直沉稳的刘封,此刻也有些跃跃欲试:“三叔和孟起将军若是出战,小侄愿领兵护卫侧翼!”
一片喊打喊杀声中,唯独陆逊没说话。
这位白衣儒将正蹲在火盆边上,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魏延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陆逊:“伯言!你可有何看法?你也觉得这仗打不得?”
陆逊叹了口气:“回将军,打自然是能打。但打下潼关之后呢?”
“之后便是弘农,再往东就是洛阳。曹魏虽败主力折损,但并未伤筋动骨。一旦他们死守函谷关,背靠洛阳粮仓,曹魏的援军就会源源不断地开过来!”
“将军,咱们的粮草呢?昨夜抄家的钱是不少,但这满城的金饼子能当饭吃吗?能喂饱战马吗?”
“我军新得关中,立足未稳,早已再无力供养大军远征。若是战线拉长到函谷关一线,补给线就要拉长三百里。一旦被曹军骑兵袭扰粮道”
陆逊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不少。
魏延咂了咂嘴,他知道陆逊说得对,但他就是不甘心。
这就好比看着一块肥肉掉在嘴边,却因为牙疼不敢咬,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声。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满身尘土冲进大堂。
“启禀诸位将军!襄阳来的急报!是丞相的密信送到!”
听到丞相二字,原本讨论激烈的众人,一个个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信使双手高举,捧着一个锦囊。
魏延大步上前,一把抓过锦囊。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信很短,字迹清秀有力。
魏延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既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愤愤不平。
张飞忍不住探过大脑袋问道:“文长,丞相信里说啥了?是不是让咱们乘胜追击,直捣洛阳?”
魏延把信递给张飞,“三将军,你自己看吧。丞相他当真是算无遗策啊,连我魏延想放个屁他都能算到!”
张飞接过信,瞪着环眼看了一遍,挠了挠头:“这......既然丞相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听丞相的呗?”
诸葛亮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关中初定,民心思安。魏延、张飞、刘封、马超诸将,当以固守长安、修缮城防、安抚百姓为上。万不可贪功冒进,越过潼关一步。”
“东路云长未动,中路宛城尚在。此时若西路孤军深入,必成众矢之的。请诸位养精蓄锐,待三路风云齐动,方是雷霆一击之时。”
落款是:汉丞相,诸葛亮。
陆逊凑过来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好一个‘三路风云齐动’。丞相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大棋个屁!”
魏延一屁股坐回帅位上,一脸的不爽:“丞相他还是太稳了!就是让我魏延当缩头乌龟呗!”
姜维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将军慎言啊,这定是陛下的旨意。”
魏延烦躁地挥挥手:“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诸葛亮的战略是对的。
但他就是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时间的重要性了。
曹魏刚刚丢失关中和襄阳,朝堂内部肯定不稳。
若不趁这时候捅他两刀,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想打就难了。
“将军!”一直没说话的邓艾突然开口了,他指了指大堂外面,“请...请将军,您...您...先看...看看外面!”
魏延愣了一下,起身走到大堂门口。
此时已是正午,阳光洒在太守府的校场上。
那里,并没有他在地图上指点江山时的千军万马。
只有一群互相搀扶着的伤兵。
飞浒军、镇北骑还有乌浒蛮兵的幸存者们,正排着队领粥。
他们身上的铠甲早就烂成了碎片,很多人身上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
那个在战场上生撕虎豹的那剌,正蹲在一个年轻的蛮兵身边。
他笨拙地用只另一只手没有受伤的胳膊,帮那个蛮兵把断腿重新固定好。
角落里,几百名镇北骑的战士靠着墙根晒太阳。
他们很多人怀里抱着战友的遗物,或者是半截断刀,或者是一个染血的水囊。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喝粥的吸溜声。
他们赢了,但也快碎了。
魏延的手紧紧抓着门框,他在舆图上推演的时候,把这群人当成了数字,当成了冲锋陷阵的筹码。
哪怕他给他们买了最好的棺材,哪怕他杀了世家给他们出气。
但在潜意识里,他依然觉得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就人就该嗷嗷叫着冲向潼关。
可现在看着这群疲惫到了极点的面孔。
魏延心里的那团火,突然就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是啊他们也是人,不是无情的杀戮机器。
这几天几夜的血战,早就透支了他们所有的精气神。
若是现在强行驱赶这支疲惫之师,再去攻打险峻的潼关。
那不是打仗,那是送葬。
魏延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突然卸下了千斤重担。
“伯言。”
“下官在。”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
“所有的肉食、酒水,优先供应伤兵营。从世家抄来的那些宅子,腾出来给弟兄们养伤,别让他们睡在大街上吹风!”
安排完这一切,魏延重新走回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潼关移开缓缓向东移动,越过重重山峦,最终停在了那个名为“江东”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宽阔的长江。
还有那个留着长胡子,傲得没边的男人。
“丞相说,三路风云齐动。”
“西线我算是稳住了,中路有陛下和丞相亲自坐镇,也无需操心。”
“那么东路呢?”
“岳丈大人他那边,现在有是个什么光景?”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的庐江前线。
阴云密布,秋雨连绵。
滚滚长江水浑浊不堪,如同一条发怒的黄龙,咆哮着拍打着庐江的城墙。
汉军中军大帐内。
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正握着《春秋》,在烛火下静静研读。
那把青龙偃月刀就立在案旁,刀锋上寒光凛冽,隐隐映出一张枣红色的脸庞。
帐外雨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淹没。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淮南的惊雷,正在这漫天风雨中悄然酝酿。
第414章 淮南秋雨,石亭毒计
淮南的秋雨,稀里哗啦下个没完。
庐江前线的汉军大营里,弥漫着一股子怪诞气息。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关羽把手里的《春秋》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那张枣红色的脸上阴云密布,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黑上几分。
“已经三天了!”
关羽丹凤眼微眯,两道卧蚕眉几乎要拧在一起,“曹休那个鼠辈,还是不肯出来一战?”
帐下站着一圈人。
左边是关平、关兴两位少将军,右边是满脸络腮胡的周仓和老成持重的廖化。
周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苦着一张脸说道:“回君侯,俺嗓子都骂哑了!昨天俺还在阵前摆了口大锅,当着他们的面煮羊肉吃,还让人脱了裤子冲着他们营寨撒尿。”
“可那曹休就像是属王八的,别说出兵了,连个放冷箭的都没有。”
“这曹休小儿,倒是比曹真那个莽夫沉得住气。”
关平皱着眉,看着面前的舆图,“父亲,曹休这是打定主意要耗死我们。如今淮南雨季连绵,我军粮草运输艰难。再拖半个月,若是还攻不下石亭,咱们粮草耗尽就只能退回江东去了。”
关兴也开口道:“是啊父亲,大哥所言极是!而且斥候来报,曹丕已经调兵增援。虽然西线文长和三叔他们打得热闹,牵制住了魏军主力,但曹魏毕竟底蕴深厚,若是从徐州、青州再调兵马过来,咱们这就将陷入苦战了。”
“魏文长……”
听到这个名字,关羽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帐外漆黑的夜雨,眼神复杂。
当初在麦城,若不是那个被天下人视作“脑后有反骨”的魏延千里奔袭相救,他关云长的脑袋早就被装在木匣子里传首九边了。
那份人情,重得像五岳压顶。
前几日战报传来,魏延那厮在长安又是砍头又是抄家,动静搞得震天响,风头一时无两。
“我这贤婿在西边打得风生水起,又是杀敌又是发财,连翼德都跟着他在关中大闹了一场。”
关羽冷哼一声,但这声冷哼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傲慢,反倒多了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某身为大汉的大将军,总督江东兵马,若是连个小小的石亭都拿不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大哥?”
大帐内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这话茬。
谁都知道,自家君侯这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自从荆州失而复得,刘备登基之后,关羽就像是变了个人。
那股子目空一切的傲气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稳和压抑。
他太想赢了。
太想证明这把青龙偃月刀还没老,还能为大哥的大汉江山再劈开一条血路。
“诸位可还有办法?可畅所欲言!”关羽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难道除了强攻,就没别的法子把曹休那只缩头王八给引出来了?”
廖化叹了口气,拱手道:“君侯,曹休此人深通兵法。他知道我军水师强横,利在速战,所以据守石亭险要,就是为了利用地形和天气消耗我军。此乃阳谋,除非他自己犯傻,否则……”
“廖将军所言不错,咱们就要让他自己犯傻!”
一直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文士长衫的中年人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压抑的军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关羽猛地转头,目光射向角落:“哦,是子鱼先生,你有何高见?”
说话的人,正是前东吴鄱阳太守,如今归降大汉的谋士,周鲂。
周鲂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对着关羽深施一礼。
“启禀君侯,曹休虽然谨慎,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哦,是何弱点?”关羽挑了挑眉,“请先生速速道来。”
周鲂直起身子,答道:“一个字,贪!”
“曹休身为曹魏大司马,总理扬州诸军事。他虽谨慎,但更渴望军功来稳固他在曹氏宗亲中的地位。”
“特别是如今关中丢失,曹魏朝堂震动,曹休比谁都急着想要一场大胜来安抚人心。”
关羽若有所思地抚摸着长须:“请先生,继续说。”
周鲂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若是君侯只是强攻,他曹休自然乐得做缩头乌龟。但若是有一块巨大的肥肉,主动送到了他的嘴边。”
“而且这块肥肉看起来还毫无防备,君侯觉得,这只饿极了的老虎,还能忍得住吗?”
关平在一旁忍不住问道:“肥肉?子鱼先生指的是?”
周鲂缓缓吐出两个字:“鄱阳。”
众人皆是一愣。
周鲂指着地图上的鄱阳湖水域,沉声道:“在下虽已降汉,但因之前一直是吴臣,且在鄱阳经营多年,曹魏那边并不知晓在下的真正心意,甚至多有拉拢之意。在曹休眼中,我周鲂只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若是……若是在下修书一封给曹休,称君侯刚愎自用、虐待降将,周鲂不愿受辱,愿举鄱阳全郡之地降魏,请大司马发兵接应……”
“先生莫非是要施诈降之计?”关兴眉头一皱,“曹休生性多疑,这等雕虫小技,他岂会上当?”
“一般的诈降,他自然不信。”周鲂脸上闪过一丝狠色,“所以,这戏得做足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
“若是我以此断发代首,再写下一封泣血血书,痛陈君侯之‘暴行’,并约定献城之日……少将军觉得,那曹休信,信还是不信?”
帐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古人视发如命,断发之辱,仅次于断头。
周鲂这一手,对自己够狠!
关平看向父亲,眼中满是询问之色。
如果是以前的关羽,听到这种“阴谋诡计”,怕是早就一拍桌子把人轰出去了。
在他的信条里,打仗就是堂堂正正的硬碰硬,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辱自己的威名。
大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打帐篷的噼啪声。
关羽看了看披头散发、神色坚毅的周鲂。
他那双常年半眯着的丹凤眼,缓缓睁开。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个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魏延。
若是那小子在这儿,怕是早就拍着大腿叫好了吧?
良久,关羽缓缓开口。
“兵者,诡道也。”
“只要能破曹贼,复我汉室,个人荣辱,何足道哉?”
关羽站起身,大步走到周鲂面前,竟然双手抱拳对着这个“降将”深深一揖。
周鲂大惊,慌忙避开。
“先生为国操劳,不惜献此诈降之策,以身入局,关某敬佩!”
关羽直起腰,那双凤眼中精光暴涨。
“就依先生之计!”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后撤三十里!做出粮草不济、军心涣散的假象!”
“让伤兵营在后撤路上多丢弃些旗帜甲胄,演得像一点!”
“关平!你率五千精锐刀盾手,提前埋伏于夹石道左侧密林,没我的命令,就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许动!”
“关兴!你领三千弓弩手,伏于石亭右侧山崖,待魏军过半,给我狠狠地射!”
“周仓!廖化!”
“末将在!”
“你二人随我亲率中军主力,藏于后方山谷。一旦曹休中计出兵,这口袋就给某狠狠地扎紧了!”
关羽一把抓起那把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刀锋在昏暗的帐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冷芒。
“这次,关某要让那曹家千里驹,变成没腿的死马!”
“让魏文长好好看着,这大汉的天下,不光是他一个人能打下来的!”
第415章 周鲂断发赚曹休
淮南的雨,下得人心烦意乱。
鄱阳郡,太守府书房。
周鲂坐在案前,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漆黑。
他看着那团墨迹,就像看着自己未卜的前程。
“启禀太守大人,信已经送出去了。”
心腹家将低声回报,声音里带着颤音,“这一步迈出去,咱们全族老小的脑袋,可就都别在裤腰带上了!”
周鲂放下笔,那张原本儒雅的脸庞此刻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扭曲阴鸷。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发髻。
在汉代尊崇儒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这是孝道,也是一个读书人的尊严。
“若是能换来那个曹家千里驹的人头......”周鲂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我这颗脑袋不要了又何妨,何况区区一头乱发?”
......
石亭魏军大营,中军主帐。
曹休正烦躁地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西边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在刺痛他的神经。
魏延那个从荆州杀出来的蛮子,居然真的攻下了长安,还把关中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整个大魏朝堂都在传,说刘备麾下,西有魏延如虎,东有关羽如龙。
而他曹休乃是曹家的“千里驹”,坐拥扬州十万大军,却在这个雨季里像个泥塑木雕一样毫无建树。
“启禀大司马!鄱阳急信!”
一名斥候冲进来,呈上一枚封了蜡的竹筒。
曹休一把夺过,捏碎蜡封展信急阅。
看着看着,他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最后竟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周鲂?哼,那只东吴的丧家犬。”
曹休将信笺扔在案上,嘴角挂着不屑:
“他在信里哭诉,说关羽刚愎自用,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治他的罪。还要削了他的官职,让他去当马弓手。所以他愿举鄱阳全郡投诚大魏,只求保全富贵。”
帐下,副将贾奎眉头微皱,上前一步:“大司马,周鲂此人诡计多端,且在此之前并无降意。如今关羽大军压境,他突然请降,恐防有诈啊!”
“有诈?”
曹休冷笑一声:“关羽老贼那个脾气,天下谁人不知?傲上而不忍下,刚而自矜!”
“当年连马超、黄忠他都看不上,何况这个周鲂?周鲂一介东吴降将若是不反,等到关羽屠刀落下,他才是真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曹休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是想赢,想疯了。
拿下鄱阳就等于踹开了江东的后门,不仅能解了石亭之围。
还能顺势南下直取建业,建立不世之功,彻底解了大魏眼下的危局。
但这诱饵太香,香得让他不敢轻易下嘴。
“来人呐!”
曹休猛地转身,喝道:“派建武将军王彧去一趟鄱阳!让他替我去好好看看,这个周鲂到底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在给本将演戏!”
......
三日后,鄱阳城外。
王彧独自一人,秘密地进入了太守府。
“末将王彧见过周太守,我家大司马说了,太守您既然要降,总得有点诚意吧?光凭一张嘴,空口白牙的,谁信啊?”
大堂内,气氛凝固。
周鲂一身素衣站在下首,身后是一众怒目而视的亲卫。
周鲂拱手,声音凄切:“天使容禀。在下并非在下空口白牙,实在是那关羽老匹夫欺人太甚!”
“在下兢兢业业筹措粮草,只因雨天路滑晚了半日,他便要将军法从事!甚至还要......”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苦肉计。”
王彧不耐烦地打断他:“周太守,这鄱阳城看着城防坚固,粮草充足。你说你走投无路?我看你莫不是想把我家大司马骗进城来,好向那关云长邀功?”
“你!”
周鲂身后的家将按耐不住,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王彧见状,更是冷笑连连:“哟?还要动手?来啊!往这儿砍!若是今日我少了一根汗毛,大司马的大军明日便踏平你这鄱阳城!”
周鲂浑身颤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王彧,那种眼神既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又像是绝望到了极点的疯狂。
“好......好......好一个大魏天使!”
周鲂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
“我周鲂诚心归顺,不惜背负骂名,却被尔等视作首鼠两端的小人!既如此,我还要这颗头颅何用?还要这身皮囊何用?”
“大人!”
“太守不可!”
在一众惊呼声中,周鲂猛地冲向侍卫,拔出了那把用来装饰的佩剑。
王彧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周鲂?你要干什么?你真的是诈降吗?!”
周鲂没有理他。
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左手猛地抓起头顶的发髻,右手长剑寒光一闪。
“今日,我周鲂便断发代首,向大司马示我归顺之诚意!”
“噗嗤!”
利刃割断发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鲂因为用力过猛,锋利的剑刃直接贴着头皮削过,不仅削下了一大把头发,更是削去了一块头皮。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周鲂的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将他的视野染成一片血红。
周鲂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将那束还在滴血的头发狠狠摔在王彧脚下,满脸是血,如厉鬼般嘶吼:
“拿去吧!拿回去给曹休看看!这便是某的诚意!若是他还信不过,明日某便将这颗心挖出来,再让他看个清楚!”
王彧彻底傻眼了。
他见过送钱的,见过送美女的,甚至见过送儿子当人质的。
但他这辈子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
在这个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年代。
断发之辱,仅次于砍头。
对于一个士大夫来说,这基本上就是社会性死亡,比杀了他还难受。
看着满脸鲜血、状若疯魔的周鲂,王彧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
“周......周太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王彧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那束头发,声音都在抖,“在下信了!大司马定然也信了!末将这就回去,向大司马传达您的归顺诚心!”
......
深夜,魏军大营。
烛火下,那束沾着干涸血迹的头发,静静地躺在锦盒里。
曹休盯着这束头发看了很久。
帐外依旧是连绵的秋雨,但曹休的心里那团火却已经烧起来了。
“断发代首......”
曹休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抚过那束断发,仿佛能感受到周鲂当时的决绝与愤恨。
“大司马,王彧回来时说了,那周鲂头皮都削去了一块,血流满面,绝非作伪啊。”
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等奇耻大辱,若非真被关羽逼上了绝路,谁肯受之?”
曹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鄱阳的地图,浮现出建业的城墙。
浮现出自己踩着关羽的脑袋,接受万军欢呼的场景。
魏延能在长安大破魏军,他曹休为何不能在石亭生擒关羽?
这周鲂对自己越狠,说明他对关羽的恨越深。
这哪里是头发?
这是送上门来的爵位,是泼天的富贵!
副将试探着问道:“大司马?我等当如何决断?”。
曹休猛地睁开眼,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好一个断发代首的周子鱼!本将信了!”
他站起身,一股强烈的自信从胸膛喷薄而出。
那是属于曹氏宗亲的骄傲,也是即将坠入深渊前的最后一次狂欢。
“那关羽老贼自以为天下无敌,却不知早已众叛亲离!连周鲂这等文弱书生都被他逼得断发毁容,可见其军心已散!”
曹休一把抓起桌上的兵符,声音如雷霆炸响:
“传令三军!”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
“除留两千老弱守寨外,其余主力,全线压上!”
“告诉将士们,别去管什么石亭,也别管什么山路难行!咱们直接去鄱阳!去接应咱们的‘忠臣’周鲂!”
“这一次,本将要让那关云长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一道道军令随着快马冲出大营,没入漆黑的雨夜。
此时的曹休并不知道,就在他下令的那一刻。
三十里外的石亭山谷中。
一个面如重枣的老将正借着雨声掩护,缓缓擦拭着手中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
刀锋冷冽,映出老将那双早已饥渴难耐的丹凤眼。
猎物,进笼了。
第416章 夹石道风声鹤唳,偃月刀冷雨破敌
石亭以西,夹石道。
这里地形逼仄,两岸山势如狗牙交错,中间一条泥泞古道仅容两马并行。
连绵数日的秋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冷的土腥味。
“走快点!都给本将快点!”
曹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马鞭指着前方:“过了这道口子就是平原!周鲂已经在前面备好了酒肉,只要进了鄱阳城,本将重重有赏!”
他太急了。
魏延在西线打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已经把他大魏的颜面打尽了。
要是他曹休再不用一场大胜来稳住局势,这大魏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副将贾逵勒马赶上来,看着两侧幽深茂密的树林,头皮一阵发麻:“大司马,这地形太险了。若是蜀军在此设伏……”
曹休不屑地冷哼一声,打断了贾逵的话,“关羽傲慢成性,他若要战定会在平原上摆开阵势与我堂堂正正对决。这种钻林子的勾当,那是魏延那个蛮子才干得出来的事!关羽根本不屑为之!”
贾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曹休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少废话!传令三军,全速通过!”
队伍不得不再次提速。
然而,当大军的中段刚刚挤进那如一线天般的峡谷深处时,前方的队伍突然停住了。
一阵诡异的寂静,瞬间取代了行军的嘈杂。
曹休见状立刻怒喝道:“怎么回事?大军为何停下?!”。
前方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禀大司马!前面谷口有人拦路!”
曹休手按剑柄,眼中凶光毕露:“拦路?是关羽老贼吗?他们有多少人?”。
“不是关羽。”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就来了一个人。”
曹休眉头一皱猛地一夹马腹,排开众将冲到最前方。
只见狭窄的山道尽头,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头顶还缠着渗血的白纱布,手里提着一壶酒正对着下方的魏军大笑。
“周鲂?!”
曹休愣住了,随即大喜过望:“子鱼先生!你怎么亲自出城来迎了?快!随本将回营,本将定要……”
周鲂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曹休:“大司马且慢!这壶酒,是鲂替鄱阳全城军民敬你的。”
“敬我?”曹休心中咯噔一下,那股名为不妙的预感瞬间炸开。
周鲂手腕一倾,酒水洒在脚下的石头上。
“敬你曹休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话音未落,周鲂猛地将酒壶摔碎,从怀中掏出一面杏黄色的令旗,狠狠掷向空中!
“动手!”
这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震碎了山谷的宁静。
两侧原本寂静无声的密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无数滚木礌石裹挟着泥浆,如同山崩地裂般从陡峭的山坡上滚落下来。
那些正在行军的魏军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这股泥石流吞没。
“有埋伏!撤!快撤!”
曹休目眦欲裂,拨转马头就要往回跑。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曹贼休走!关兴在此!”
左侧山崖上,一面“关”字大旗迎风展开。
年轻的关兴手持一把偃月刀,身后三千弓弩手早已蓄势待发。
弓弦震动的声音密集如雨点。
狭窄的山道让魏军避无可避,箭矢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魏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古道。
“众将士不要慌乱!举盾!举盾御敌!”贾逵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组织反击。
右侧密林中,沉重的盾牌撞击声响起。
关平一身银甲,率领着五千全副武装的刀盾手,硬生生从侧翼撞进了魏军散乱的阵型。
“杀!”
关平没有多余的废话,手中偃月刀起落,一颗颗魏军人头滚落在地。
魏军彻底乱了。
前有巨石封路,两侧伏兵夹击,后路更是被混乱的溃兵堵得死死的。
十万大军在这狭长的夹石道里,成了一锅煮沸的肉汤。
曹休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满脸灰败。
他想不通,那个把“义”字刻在脑门上的关云长,怎么会玩这种阴毒的把戏?
这他娘的是关羽吗?
这分明是魏延附体啊!
“大司马!快往东突围!那边林子稀疏!”
贾逵浑身是血地冲过来,一把扯住曹休的缰绳。
曹休如梦初醒慌忙调转马头,朝着东面唯一的缺口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包围圈的那一刻。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突然笼罩了整个战场。
前方薄雾散去。
一骑一人,横刀立马堵住了唯一的生路。
那马通体赤红如火,虽已显老态,但依然神骏非凡。
那人面如重枣,身披绿袍金甲,颌下长髯在风中狂舞。
最要命的是那双丹凤眼。
平日里总是半眯着,仿佛看谁都是插标卖首。
此刻却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透出的寒芒比他手中那柄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刀还要冷冽。
来人正是汉大将军,汉寿亭侯关羽!
“曹休小儿,某等你多时了!”
关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同闷雷滚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曹休握着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关……关羽老贼!”曹休色厉内荏地吼道,“你自诩当世名将,今日竟用此等不忠不孝的卑鄙手段!”
听到“卑鄙”二字,关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是嘲弄,也是释然。
关羽单手提刀,赤兔马缓缓踱步向前,“当年我大哥在新野,只有三千兵马,曹孟德以十万之众碾压,可曾讲过公平?”
“当年某败走麦城,吕蒙背信弃义白衣渡江,可曾讲过忠义?”
关羽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化作一声震天怒吼:
“这乱世,只论生死,不论手段!这是魏文长教某的道理,今日便用在你等魏寇身上!”
“杀!”
赤兔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扑曹休。
“拦住他!快拦住他!”曹休惊恐地大叫,拼命往后缩。
几名忠心的魏军偏将咬着牙冲上去,试图阻挡这尊杀神。
“哼!不自量力!”
关羽看都没看一眼,借着马势手中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噗!噗!噗!”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三名偏将连人带马,被这一刀直接斩成六段!
“曹休小儿,哪里走!”
关羽一刀劈开挡路的尸体,目光死死锁定了人群中的曹休。
曹休早已吓破了胆头盔掉了都未察觉,披头散发地混在乱军中就要逃窜。
这哪里还有半点“曹家千里驹”的风采,简直就是一只受惊的没毛鸡。
“君侯!莫要让那贼首跑了!”
此时,侧翼传来一声暴喝。
原本“投降”的周鲂,带着鄱阳守军从后方杀出,彻底切断了魏军最后的退路。
曹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断发之人,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周子鱼!你这老贼!竟敢用断发毒计赚我!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周鲂一剑捅穿一名魏兵的胸膛,脸上满是报复后的快意:“大司马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你这颗项上人头吧!”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屠宰场。
关平、关兴、周仓、廖化,还有倒戈的周鲂。
几股力量像几把尖刀,将魏军分割包围一口口吃掉。
而在这混乱的旋涡中心,那一抹绿袍红马,便是所有魏军的噩梦。
关羽并不急着追杀那些小卒。
他策马缓行,那双丹凤眼在乱军中精准地寻找着曹休的身影。
“曹休休走!。”
关羽目光一凝,看到了正趴在一匹驽马上,企图钻进灌木丛逃跑的曹休。
赤兔马仿佛通灵,不用催促便发力狂奔。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曹休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死!”
关羽手腕一翻,青龙刀带着呼啸的风声,自上而下劈落。
这一刀,带着积压在关羽心中数年的郁气。
这一刀,更是为了向千里之外的那个“魏疯子”证明。
这大汉的江山,我关云长虽老,但也仍能撑起半边天!
“铛!”
千钧一发之际。
一名曹休的副将拼死冲过来,用手中的精铁长枪替曹休挡了一下。
长枪应声而断。
副将惨叫一声虎口崩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反震力震飞出去。
但这这一下阻挡,给了曹休一丝喘息之机。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钻进了密密麻麻的荆棘丛中不见踪影。
关羽勒住战马,看着曹休像条野狗一样消失在密林深处,冷哼一声。
“哼,无胆鼠辈。”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雨水冲刷的不再是屈辱,而是敌人的鲜血。
关羽调转马头,将青龙刀上的血珠一甩而净。
他环视四周。
关平、关兴正指挥着士卒打扫战场,那两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狂喜。
这一仗,曹魏的长江防线彻底崩碎。
第417章 庐江城破,东线大捷
庐江城内,乱成了一锅粥。
败兵如潮水般涌入城门,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的。
太守府内,药味浓得呛人。
“噗!”
一口黑血喷在白色的绢布上,触目惊心。
曹休脸色蜡黄,整个人瘫软在软塌上。
“大司马!大司马且宽心啊!”身旁的医官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曹休一把推开医官:“宽心?你让本将如何宽心!”
“十万大军啊!就这么被周鲂那个断发的疯子给坑没了!”
这一仗不仅打断了魏军的脊梁,更是把这位“曹家千里驹”的魂给打碎了。
羞愤、惊恐,加上连日奔波淋雨,急火攻心之下,曹休背上毒疮发作,已是命在旦夕。
“报!”
一名校尉跌跌撞撞冲进来,“启禀大司马!蜀军的先锋已经到了城下!蜀将关平正在叫阵!”
曹休闻言身子猛地一挺,随即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晕死过去。
“大司马!”
众人大乱。
“慌什么!都给老子冷静!”
一声厉喝镇住了场子。
曹休的副将,建威将军贾逵大步流星走进来,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
那是他刚斩了一个企图趁乱劫掠的逃兵留下的。
贾逵扫视全场,目光如铁:“大司马病重,即刻派人护送回洛阳疗养!这庐江城的防务,暂时由我贾逵接手!”
“可是贾将军……”那校尉带着哭腔,“城中只有三千残兵,士气低落,怎么挡得住那如狼似虎的蜀兵啊?”
贾逵冷冷一笑走到窗边,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汉军营火。
“挡不住也要挡。我大魏的疆土,没有轻易拱手让人的道理。若是城破,旦不过一死而已!”
……
次日清晨,战鼓如雷。
并没有太多花哨的试探,汉军的攻势猛烈如火。
数百架连夜组建的投石车,在晨雾中发出吱呀声。
“放!”
随着关平手中令旗挥下,数百枚百斤重的石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庐江那早已斑驳不堪的城墙上。
碎石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是云梯,是冲车,是蚁附攻城的死士。
关平身先士卒,手持偃月刀,第一个登上了庐江城头。
“挡我者死!”
关平暴喝一声刀光如练,瞬间清空了一片立足之地。
城守不住了。
贾逵在巷战中被几十把长枪逼到了死角。
他发髻散乱,却依旧背靠着墙壁死死握着佩剑。
周围的汉军士卒纷纷让开一条道。
关羽提着那把令天下胆寒的青龙偃月刀,缓缓走了过来。
关羽眯着丹凤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的魏将:“你就是贾逵?”
贾逵吐出一口血沫,昂起头:“要杀便杀!大魏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屈膝的懦夫!”
若是放在几年前听到这话,关羽早就一刀把他劈了。
但今天关羽没有动怒。
他反而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颔下那部美髯,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赞赏。
“好一条硬汉子。”
关羽转头对身后的关平说道:“安国,给他把伤口裹一裹,别让他死了。”
贾逵愣住了,随即怒目圆睁:“关云长!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是何意?”
关羽轻笑一声:“某听说,当初在石亭,曹休仗着宗亲身份刚愎自用,唯独你贾梁道极力劝阻,甚至不惜以死相谏?”
贾逵咬着牙不说话。
关羽摇了摇头:“你有才干,有骨气,可惜跟错了主子。曹丕那小儿,刻薄寡恩,非人主之像。”
“那个曹休,战败之后把你扔在这个烂摊子里等死,自己却跑回洛阳享福去了。这便是你效忠的大魏?”
“住口!休要挑拨离间!”贾逵怒吼。
关羽也不恼,只是摆了摆手:“绑了,送去建业,好生看管。若是路上少了一根汗毛,某拿你们试问!”
直到被五花大绑押下去,贾逵还在不停地叫骂。
关兴收刀入鞘,有些不解:“父亲,这贾逵如此冥顽不灵,留着也是个祸害,为何不……”
关羽看了一眼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文长曾给某来信说过,杀人容易,育人难。如今我大汉复兴在即,正是用人之际。”
“这贾逵是个能吏,杀之可惜。留着他让他在建业看看,我大汉是如何重整河山的。到时候不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自然会明白谁才是正统。”
说到这里关羽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要是以前,某早就砍了他。看来跟文长那小子混久了,某这脾气倒是变软了些。”
关兴在心里暗自吐槽:父亲这哪里是性子变软了,这分明是变得更“阴”了。
庐江一战,汉军完胜。
稍作休整后,关羽没有停下脚步。
大军继续北上,兵锋直指那个让东吴几代人都做噩梦的地方。
合肥。
三日后。
合肥新城之外,十里。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关羽立马于高坡之上,遥望着远处那座依山傍水的雄关。
“禀君侯,那就是合肥新城。”周鲂站在关羽马侧,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颤抖,“曹魏曾经为了防备江东的孙氏,耗费巨资打造的坚城。”
比起庐江,合肥新城的防御体系更加完备。
深沟高垒,箭楼林立。
但真正让这只巨兽变得可怕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头上的那一面旗。
一面画着黑色猛虎的“张”字大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报!”
斥候飞马回报,“启禀君侯!合肥守将乃是曹魏的前将军张辽!副将乃是李典、乐进!”
“据报,张辽虽然抱病在身,但他亲自搬了一把椅子,就坐在城楼正中央亲自督战!合肥守军士气大振!”
听到“张辽”二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那是当年逍遥津八百破十万,杀得江东小儿止啼的张文远。
那是关羽曾经的好友,也是如今最难缠的对手。
关平策马紧了紧手中的刀:“父亲,张辽病重,此时正是破城的良机!孩儿愿领五千精兵……”
“不急。”
关羽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关平,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开。
良久,关羽长叹了一口气。
“张文远虽病,但虎威犹在,更兼身边有李典、乐进二将辅佐,绝不可轻视!”
关羽太了解张辽了。
这人越是绝境,爆发出的力量越恐怖。
当年逍遥津那一战,把孙权打出了心理阴影,也打出了合肥这座不可逾越的天堑。
如今汉军虽然士气正盛,但已是强弩之末。
庐江一战虽然胜了,但也消耗颇大。
若是此时硬啃合肥这块硬骨头,也断然占不到任何便宜。
关羽缓缓调转马头,青龙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传令下去!大军后撤三十里,依庐江城下寨!”
众将皆是一愣。
周仓忍不住问道:“君侯,咱们不打了吗?咱们都到了门口了啊!”
关羽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合肥城头的那面“张”字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打仗不是赌气。这一路我们已经连番取胜,将士们也多有疲敝,不可再冒进了。”
“如今西线稳了,东线也拿下了庐江,撬开了淮南的大门。曹魏的兵力已经被我们死死牵制在东西两端。”
关羽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雨幕投向了遥远的西方。
那是宛城的方向。
“剩下的,就看大哥和丞相的了!”
第418章 冢虎的算计
武关道之上,一片鬼哭狼嚎的惨状。
泥泞的山道上,旌旗歪斜,战甲破碎。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一名校尉突然发了疯似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长安没了!关中也没了!那个魏延根本不是人!他是厉鬼!”
“噗!”
哭声戛然而止,一颗斗大的人头滚进了泥潭,。
司马懿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上,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
他脸上早已看不出往日那副“鹰视狼顾”的阴鸷,只剩下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寂。
“谁说长安没了?”
司马懿环视四周,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兵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长安还在,只是暂时借给那魏蛮子住两天!”
“我大魏还在,天子陛下还在,我司马懿的脑袋也还在!”
“传令下去,再有言败者、言退者、言蜀军之名者,斩!”
“全军急行,返回宛城!”
……
入夜,雨势稍歇,寒风却更甚。
“父亲,孩儿不解。”
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马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虽然年少,但这几日的逃亡让他那张原本稚嫩的脸庞,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司马懿头也不抬:“昭儿有何事不解?”
司马昭皱着眉头,语气急切:“既然长安已失,我们理应立刻回洛阳向陛下请罪。”
“如今我们带着这点残兵败将去宛城,既无粮草又无援军,若是陛下降罪下来,我们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一旁的司马师也附和道:“是啊父亲,朝中那些公卿大臣早就看咱们司马家不顺眼了。这次丢了关中,他们肯定会趁机落井下石。
若是我们回洛阳,凭父亲的口才和我河内司马家在士林中的威望,或许还能求陛下开恩,留得一命。”
“留得一命?”
司马懿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突然咧嘴一笑,“师儿,昭儿,你们记住。”
“在这乱世想活命,靠的不是天子的恩赐,更不是同僚的怜悯。”
“你们以为回洛阳是生路?大错特错,那反而是一条死路!”
“咱们那位陛下,刻薄寡恩,疑心甚重。关中丢了,他必须找个替罪羊来平息朝野上下的怒火。咱们这时候回去,正好把脑袋亲手送到他的刀下!”
司马懿猛地转身,指着脚下的土地,“但只要我们不回洛阳,只要我们还握着这几千兵马,只要我们还能站在宛城这个位置上。”
“我们就不是败军之将,我们是镇守大魏国门的忠臣!”
“蜀军越强我们的位置就越稳。因为除了我司马懿,大魏满朝文武,还有谁能跟蜀军一较高下?”
司马昭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打了败仗还可以这么解释。
原来,只要脸皮够厚心够黑,丧事真的可以当成喜事办。
“师儿,昭儿,你们也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是!”
看着两个儿子退出去的背影,司马懿重新坐回火堆旁。
“魏文长……”
司马懿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既有恨意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惺惺相惜。
“你我想做这乱世的棋手,就看谁能活得更久了。”
……
两日后,宛城。
城楼上一面硕大的“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精骑飞驰而出,为首一员老将,须发皆白身披重铠,手持一柄开山大斧。
虽然年事已高,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却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凛冽。
正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右将军,徐晃,徐公明。
司马懿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眼眶瞬间就红了。
“公明兄!悔不听兄之言,以至长安失守,宛城危急!懿真是万死莫赎啊!”
司马懿一见面,二话不说就要往地上跪。
这一跪,三分真情,七分表演。
徐晃的脸上抽动了一下,大手一伸托住了司马懿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仲达,行了。”
徐晃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在敲一面破鼓,“你我同殿为臣多年,你的为人,某还不知道吗?”
司马懿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叹息道:“公明兄教训得是。只是伯宁何在?这一路怎么不见他的旗号?”
提到满宠,徐晃的脸色瞬间黯淡了几分。
“伯宁被魏延那厮重伤,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难说啊。”
司马懿闻言心头一跳,满宠重伤?
这对他来说,既是个坏消息,也是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少了一个顶级谋士协助防守,好消息是这宛城的军政大权,看来是非他莫属了。
两人并肩入城。
宛城内部早已是全城戒严,街道上看不到半个行人。
只有一队队披甲执锐的魏军士卒在来回巡逻。
司马懿四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公明兄,这城防?”
“某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徐晃沉声道:“刘备和诸葛亮拿下襄阳,必会继续北上。宛城是许昌和洛阳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我大魏国门的最后一道屏障!”
“某已经把宛城周围三十里的树木全部砍光,坚壁清野。所有的水井都派专人看守,防止蜀军投毒。”
徐晃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司马懿。
“仲达,某是个粗人,不会弯弯绕绕。某只问你一句话。”
司马懿神色一肃,拱手道:“公明兄请问。”
“你在长安是怎么输的,某不管。但在宛城……你若是再敢为了保全实力而畏缩不前,或是再玩什么‘养寇自重’的把戏。”
“某这把斧头,可不认得你是谁!”
气氛瞬间凝固。
司马师和司马昭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神不善地盯着徐晃。
司马懿却笑了。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示意他们退下。
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徐晃深深一揖。
“公明兄放心。”
“长安之败,是因为我低估了魏延的疯狂。但在这宛城……”
“他刘备和诸葛亮若想要过关,除非从我司马懿的尸体上踏过去!”
“因为,我等已经没有退路了。”
徐晃盯着司马懿看了许久,终于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向城楼走去。
“最好如此。走吧,一道去看看伯宁,顺便商议一下,怎么给刘备准备一份大礼。”
司马懿看着徐晃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徐晃这把刀,够快,够硬。
正好可以用来挡一挡魏延那势不可挡的锋芒。
而他司马仲达,只需要躲在这把刀的后面。
静静地等待时机,等待那个可以将棋盘掀翻的一击必杀。
第419章 旌旗卷南阳,民心归大汉
梅雨淅沥,秋风萧瑟。
然而对于南阳郡的百姓和守军来说,这个秋天不是萧瑟,而是沸腾。
新野县城楼之上。
县令手扶垛口,极目远眺。
视线尽头,漫山遍野的赤红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县令,大事不好了!”
县丞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头冠都歪了,“来了!真的来了!是汉军!真的是汉军!”
县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你可看清楚旗号了吗?到底是哪一路汉军兵马?”
县丞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是黄伞盖!是金吾卫!那是天子才有的仪仗啊!”
“中军大旗上写着‘汉’!”
县令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没站稳。
那是大汉天子刘备的亲征大军。
县尉在一旁握着刀柄,手心里全是汗:“县令,怎么办啊?咱们死守吗?宛城的徐晃将军和司马侍中可是下了死命令,若有弃城者,夷三族啊!”
“守?”
县令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们拿什么守啊?就拿这三千连皮甲都凑不齐的县兵?还是拿城里那些天天盼着刘玄德回来的老百姓?”
仿佛是在印证县令的话,城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玄德公回来了!玄德公带着大军杀回来了!”
紧接着,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手里提着篮子,装着刚蒸好的面饼、自家酿的浊酒,甚至还有杀鸡宰羊的。
县令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官帽。
“徐公明那是把咱们当弃子,给他在宛城争取时间呢。”
“这南阳,本就是刘备的龙兴之地。人心向背,大势所趋,咱们挡不住的!”
“传令!开城门!”
“迎,大汉天子!入城!”
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
新野县那扇大门,轰然洞开。
不仅是新野。
棘阳、育阳、甚至靠近宛城的西鄂……
南阳郡下辖的三十六县,都不用汉军攻打。
只要那面“汉”字大旗一露头,只要斥候喊一声“大汉天子御驾亲征”。
城头上的魏旗便如落叶般飘落。
南阳道上,尘土飞扬。
刘备骑战马之上身披金甲,他虽然两鬓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却比年轻时更加深邃更加温润,也更加威严。
他看着道路两旁跪伏于地的百姓,看着那些举着香案、热泪盈眶的老人,眼眶也不禁微微泛红。
“陛下,看来这南阳百姓,从未忘记过您啊。”
身侧,一匹战马缓缓随行。
诸葛亮手摇羽扇,一身鹤氅纤尘不染。
他看着这夹道欢迎的盛况,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刘备勒住马缰,向着路边一位捧着陶碗的老丈拱了拱手,引得人群一阵激动的欢呼。
“丞相啊。当年朕屯兵新野,兵不过数千,将不过关张赵,被曹操追得犹如丧家之犬。”
“那时候,这南阳的百姓也是这么跟着朕,哪怕流离失所,哪怕背井离乡,也不愿离弃!”
“朕曾发誓,绝不负这天下百姓。如今朕回来了,带着我大汉的天军回来了!”
“这一路直捣洛阳,朕要让这大汉的旗帜,插遍每一寸故土!”
“万岁!万岁!万岁!”
周围的禁卫军将士被天子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齐声高呼。
声浪如雷,滚滚向前,直逼宛城方向。
……
宛城以南三十里,汉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舆图悬挂在正中,上面详细标注着宛城的防务。
赵云一身银甲,英姿飒爽,大步出列指着舆图说道:
“启禀陛下。末将派出的探马已探明,徐晃与司马懿此刻龟缩宛城不出。他们将宛城周围三十里的树木尽数砍伐,水井封死,坚壁清野。”
“而且徐晃亲自坐镇北门,司马懿守南门,互为犄角。城中兵马虽是残兵,但有徐晃这等名将统御,防守极为严密。”
“若是强攻,恐怕伤亡不小。”
刘备微微点头,目光投向了坐在轮椅上的诸葛亮:“丞相以为如何?”
诸葛亮轻轻摇动羽扇,目光清亮如水。
“徐公明乃当世名将,用兵沉稳,深得兵法之精髓。要攻破他守的城,确实不易。”
“但是……”
诸葛亮话锋一转,羽扇指向了舆图上南门的位置,“这宛城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里早已有了裂痕。”
刘备眼睛一亮“哦?丞相莫非是说那司马懿?”
“正是此人。”
诸葛亮微微一笑,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司马懿此人,善忍,善谋,也善变。他从长安败退至此,手中兵马皆是惊弓之鸟。”
“他之所以还要死守宛城,并非为了大魏尽忠,而是为了保他司马家的性命。”
“他怕的不是我们,他更怕曹丕!”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宛城的位置。
“徐晃想守,是因为他是魏国的忠臣,他在城便在。”
“司马懿想守,是因为他想拿宛城当投名状,他在,司马家的命便在。”
“这两人的心思,天差地别。”
周围众将听得入神。
陈到在一旁问道:“丞相的意思是,行离间之计?”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刘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孙子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陛下,文长在长安打得太狠,已经把司马懿的胆子打寒了。”
“如今我们大军压境,南阳各县望风而降,这股势就是压垮司马懿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块巨石。”
“我们五需要着急攻城。”
诸葛亮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
“亮已备好一封书信,这封信不是给司马懿的,也不是给徐晃的。”
刘备好奇道:“那是给谁的?”
诸葛亮神秘一笑:“是给洛阳的那位魏国皇帝,曹丕的。”
全场愕然。
这个时候给曹丕写信?
诸葛亮解释道:“亮要在信中盛赞司马懿之才,言其在长安并非战败,而是有意保存实力,欲在南阳拥兵自立,待价而沽。”
“且言我大汉愿意封司马懿为‘河南王’,共分天下。”
“这信,亮会派人故意遗落在魏军斥候必经之路上。”
“务必要让这封信,摆在曹丕的桌案之上。”
第420章 烈弓崩云裂,巨斧断如山(上)
翌日清晨,战鼓擂动,震得宛城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汉军的方阵如同一片燃烧的野火,从地平线上一直烧到了宛城的护城河边。
刘备勒马于中军伞盖之下,眉头微皱。
眼前的宛城,就像是一只缩进了铁壳里的王八。
护城河被挖宽了近一倍,河水浑浊,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尖刺鹿角。
城墙上新修的箭楼密密麻麻,每一个城垛后都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在窥视。
刘备轻叹一声:“徐公明不愧为曹魏名将,治军如此严谨,果然名不虚传。这城防布置,竟无半点死角。”
“陛下,咱们光看是看不出破绽的。”一员老将策马而出。
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手中提着那口饮血无数的赤血刀,背上背着一张足以射雕的大黄弓。
正是大汉后将军,关内侯,黄忠。
黄忠虽然年近七二,但自从大汉坐拥半壁江山,刘备尽起江陵大军北伐以来,这老爷子就像是焕发了第二春。
他甚至私下里跟人抱怨过,说魏文长那小子抢功劳太狠,要是自己再不活动活动筋骨,这点老本都要被后生晚辈给超过去了。
黄忠在马上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启禀陛下!魏文长那小子在关中闹得天翻地覆,大将军他在东边更是把曹休那小子打得屁滚尿流。”
“咱们中路大军若是再这么干看着,岂不是让他们笑话?”
“黄老将军莫急,且听丞相决策。”
刘备哑然失笑,看了一眼身旁的诸葛亮。
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微笑着点了点头:“黄老将军壮心不已。既然如此,便请老将军前去城下叫阵,试一试那徐晃的深浅。切记,绝不可贪功冒进。”
“请陛下和丞相放心!某这把刀未老,还利索着呢!”
黄忠大笑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宛城城下。
黄忠勒马立于吊桥百步之外,大刀遥指城楼,中气十足的怒吼声直冲云霄:
“城上的魏贼听着!吾乃大汉后将军黄忠!徐晃小儿何在?速速出城一战!”
“若是不敢一战,便早早开城投降,我家陛下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魏军士卒们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呼吸粗重。
定军山一战斩杀夏侯渊的威名,足以让任何一个魏军胆寒。
城门楼的阴影里,司马懿眯着眼看着城下的那员老将,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司马懿侧头看向身边的徐晃:“这就是那个斩了夏侯妙才的黄忠?公明兄,此人虽老,但锋芒太盛。此时出战,恐非明智之举。”
徐晃一身重甲,手扶着那柄标志性的开山大斧,脸色沉得像一块铁。
“仲达,如今南阳已失,我军士气低落,若是被人在家门口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这兵就没法带了。”
“怕是不出三日,不用那刘备来攻,咱们自己的军心就先散了。”
司马懿眉头一皱:“可是……”
徐晃打断了他,目光死死盯着城下的黄忠,眼中燃起一股久违的战意“没有可是!某也是跟着武皇帝南征北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黄忠不过一皓首匹夫罢了,既然他想玩,某就陪他玩玩!”
“传令,开城门!”
随着徐晃一声令下,沉重的绞盘声响起。
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队装备精良的魏军骑兵鱼贯而出,迅速在护城河前列阵。
阵中旗门大开,徐晃策马而出。
他身形魁梧,坐下一匹青骢马,手中开山大斧寒光凛凛。
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沉重感。
徐晃勒住马缰,斧柄重重顿在马鞍上:“黄忠老匹夫!你年过七旬不在家含饴弄孙,跑来这战场上送死,就不怕那棺材板盖不上吗?”
黄忠也不恼,反而抚须大笑:“徐晃,你也算是一代名将了。怎么如今跟了曹丕那个小娃娃,连骨头都变软了?只会躲在这宛城里当缩头王八?”
徐晃眼中寒芒一闪:“哼!老匹夫休要饶舌,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未落,徐晃催马便砍。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力劈华山。
那巨大的斧刃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仿佛连空气都要劈开。
这一斧若是劈实了,便是石头也得碎成两半。
“哈哈哈,来得好!”
黄忠喝彩一声,不退反进。
手中赤血刀自下而上猛地撩起,刀锋与斧刃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火星四溅,仿佛白日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两人胯下的战马同时发出一声悲鸣,四蹄竟是齐齐陷进了泥土半寸。
这一击,纯粹是力量与力量的碰撞。
错马而过,黄忠只觉得虎口微微发麻,心中暗赞:这徐公明果然有两把刷子,不愧是当初能和关云长过招的人物。
徐晃心中更是骇然。
他正值壮年巅峰,而这黄忠已是古稀之年。
这老家伙难道是吃铁长大的不成?
力气竟然丝毫不在自己之下?
“好!再来!”
徐晃大吼一声调转马头,手中大斧抡圆了横扫过去。
这一招名为“横扫千军”,徐晃开山大斧斧面宽大,攻击范围极广,逼得黄忠不得不回刀格挡。
两员当世名将,就在这宛城之下,如走马灯般厮杀在了一起。
刀光如雪,斧影如山。
双方一来一往,转眼间便斗了五十余合。
城上城下的士卒都看呆了。
他们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呐喊。
眼中只剩下那两道身影,在不断碰撞分开,再碰撞。
每一次兵器的撞击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八十合了。”
汉军阵中,赵云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低声说道:“徐公明攻势稳健,防守更是滴水不漏。黄老将军想要速胜他,难矣!”
诸葛亮轻轻点头,目光却越过战场,投向了城头那个隐没在阴影里的人。
诸葛亮轻声说道:“徐晃越勇,司马懿就越怕。”
果然。
城楼之上,司马懿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他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局,他不在乎胜负,甚至不在乎徐晃的死活。
他在乎的是徐晃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这宛城的防线立马就会崩溃。
那时候,他司马懿拿什么去挡如狼似虎的汉军?
第421章 烈弓崩云裂,巨斧断如山(下)
此刻,场中战局突变。
黄忠毕竟年迈,气力稍有不济,刀法渐渐有些迟滞。
但他经验何等老辣,故意卖了个破绽,赤血刀偏了几分露出了左肋下的空门。
徐晃眼中精光一闪,本能地一斧劈去。
“徐晃小儿,你中计了!”
黄忠嘴角扬起狡黠的笑意,就在斧刃即将加身的刹那。
他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后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铁板桥!”
避开这致命一击的同时黄忠右手松刀,闪电般抽出自己的万石弓搭箭上弦,对着徐晃的面门就是一箭。
这才是黄忠的杀手锏。
刀只是幌子,箭才是索命符!
徐晃大惊失色,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闪避。
危急关头,他只能猛地低头。
“噗!”
箭矢擦着徐晃的头盔飞过,直接射穿了他头盔上的红缨。
徐晃惊出一身冷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黄忠已经重新握住刀柄,借着马匹冲锋的势头一刀斩向徐晃的马腿。
“鸣金!快鸣金!”
城楼上的司马懿吓得魂飞魄散,发了疯似地冲着传令兵大吼。
“当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骤然响起,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即将分出胜负的战场上。
按照军规,闻金必退。
徐晃虽然心中不甘,但他治军极严,令行禁止已刻入骨髓。
他狠狠瞪了一眼黄忠,猛地一勒马缰,大斧荡开黄忠的长刀,借力调转马头便走。
“黄忠老贼!某今日暂且寄下你的人头!”
徐晃带着骑兵迅速撤回吊桥之内,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乱,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黄忠也没有追赶。
他知道,城楼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强弩正对着自己,一旦靠近吊桥自己就会变成刺猬。
“哼!算你小子跑得快!”
黄忠收刀入鞘,有些遗憾地摸了摸手中的强弓。
若是再给他十个回合,哪怕拼着受点轻伤,他也有把握把这徐晃斩于马下。
宛城大门轰然关闭,吊桥拉起。
黄忠策马在城下转了两圈又骂了几句,见城上再无动静,这才悻悻地拨转马头回营。
汉军大帐内。
黄忠卸下沉重的盔甲,接过亲兵递来的热布巾擦了把脸,一屁股坐在胡床上。
“痛快!虽然没砍了那厮,但老夫这身子骨算是活动开了!”
刘备亲自端了一杯热茶递给黄忠,温言道:“黄老将军辛苦了。今日这一战,老将军老当益壮,足以震慑宛城内的魏军胆魄!”
黄忠大口喝完茶,抹了抹嘴:“陛下,那徐晃确实是块硬骨头。他的斧法大开大合,防守更是严密。
而且那司马懿滑得像条泥鳅,一见苗头不对就立刻收兵。想要靠阵前斗将杀败他们,恐怕难矣。”
一直没说话的诸葛亮轻摇羽扇,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这就对了。”
诸葛亮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点了点宛城的位置。
“今日黄老将军一战,虽未斩将,却试出了两件事。”
众将纷纷看向丞相。
“第一,徐晃虽勇,却受制于司马懿。司马懿此人,爱惜羽毛,绝不肯为了大魏的荣耀去冒半点风险。只要有一丁点失败的可能,他就会选择龟缩。”
“第二,宛城守军虽然士气低落,但在徐晃的统御下,依然是一支劲旅。强攻,只会让我们的将士白白流血。”
赵云若有所思:“丞相的意思是……”
诸葛亮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既然这壳子太硬敲不开,那就让他们自己从里面烂出来。”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递给赵云。
“子龙,今夜你挑选几名机灵的斥候,按照先前的计策,去宛城以北的要道上。
记住,要装作是被魏军斥候发现,仓皇逃窜,然后‘不小心’把这封信遗落在那里。”
赵云接过信,虽然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这薄薄的一张纸,恐怕比千军万马还要锋利。
“末将领命!”
诸葛亮看着赵云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徐公明这把刀太快了,若是不用来杀敌,反倒用来割伤自己人的手,那该多有趣。”
此时的宛城太守府内。
徐晃铁青着脸坐在主位上,一把扯下头盔重重摔在桌案上。
那根被射断的红缨格外刺眼。
徐晃怒视着司马懿:“仲达!你为何鸣金?!”
“某再有十合,定能找机会反击斩杀黄忠!那一箭虽然凶险,但也耗尽了他黄忠的气势!你这一撤,咱们前面打的都白费了!”
司马懿也不生气,只是慢条斯理地给徐晃倒了一杯茶。
“公明兄,稍安勿躁。”
司马懿将酒杯推过去,眼神幽深如潭,“你也说了,是有机会反击,而不是必胜。”
“万一你徐公明有个闪失,这宛城三万将士,谁来统领?难道靠我这个文官吗?”
司马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和所谓的“大局为重”。
“现在的局势,我们输不起啊。哪怕是一场小败,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为了陛下,为了大魏,就算是当缩头王八,咱们也得忍着!”
徐晃看着司马懿那张写满“忠诚”的脸,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端起热茶一饮而尽,只觉得这茶水比黄连还苦。
“唉,罢了!”
徐晃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头盔,“既然你要守,那就守!从明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半步!违令者斩!”
看着徐晃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司马懿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守吧,守得越久越好。
只要宛城还在,只要这支军队还在,洛阳那位陛下就不得不倚重他司马家。
只是司马懿千算万算,没算到有一封来自诸葛亮的“家书”。
正顺着秋风,悄悄飘向了洛阳那个最敏感、最多疑的人手里。
第422章 巾帼素衣笑骂由人,冢虎忍辱乱世求活
连着三日,宛城城下的战鼓就没停过。
刘备和诸葛亮就像个极有耐心的棋手,在城下摆起了棋谱。
第一日,汉军排的是长蛇阵。
首尾呼应机动灵活,摆明了是诱敌深入。
第二日,变阵为方圆阵。
盾牌如墙长枪如林,这是告诉徐晃,你要敢冲阵我就能把你扎成刺猬。
到了第三日,城下的汉军干脆散开了。
三五成群,有的甚至解甲席地而坐,拿着刀鞘敲打节奏,唱起了荆楚的小调。
徐晃站在城楼垛口后,手里那把开山大斧的斧柄都要被攥出水来了。
“欺人太甚!蜀军欺人太甚!”
徐晃眼珠子通红,指着城下骂道:“大耳贼、诸葛村夫欺某刀不利乎?这般松散的阵型,某只需率三千精骑,一个冲锋便能将其冲烂!”
司马懿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兵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明兄,诸葛亮此举乃是孙子兵法中的‘示形’之术。你看着敌军松散,实则赵云的骑兵就埋伏在两翼。你前脚冲出去,后脚咱们的宛城就要改姓刘了。”
徐晃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可能有诈,但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他堂堂大魏的右将军,被蜀军堵在门口当猴耍。
这要是传出去,他徐晃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驰来一骑。
那汉军骑士也不靠近,隔着护城河,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精致的朱漆食盒高喊道:
“我家诸葛丞相知晓徐将军和司马侍中连日避战,定是身子骨柔弱,受不得风寒。”
“特命小人送来锦衣两套,请将军和侍中笑纳!我家丞相有言,若二位敢出城一战,便不穿此衣。”
“若二位甘愿做那缩头王八,便穿上此衣,在城头走两圈,我家陛下便即刻退兵!”
说完骑士放下盒子,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徐晃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两军交战,竟送衣物羞辱?来人,把那盒子取上来!某要当众劈了它!”
片刻后,那朱漆盒子被吊上了城楼。
众目睽睽之下,徐晃一刀挑开盖子。
周围的魏军将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盒子里没有暗器,也没有毒药。
只有两套女子的衣物。
粉色的抹胸,绣着鸳鸯的罗裙,甚至还有一支金灿灿的步摇。
那粉嫩的颜色,在这肃杀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的刺眼,格外的讽刺。
“咔嚓!”
徐晃手中的栏杆被硬生生掰断了一截。
“大耳贼,诸葛村夫!尔等欺人太甚!”
徐晃须发皆张,再也忍耐不住,转身就要下城点兵。
“仲达!你别拦着我!今日就算是战死沙场,某也不受这等鸟气!”
“这不仅是打你的脸,这是在把我大魏六十万将士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将军,我等绝不受此羞辱,愿出城一战!”
周围的将领们也是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拔刀请战。
士可杀,不可辱!
司马懿却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盒子面前。
他伸手拿起那件粉色的罗裙,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摸了摸那料子。
司马懿口中啧啧称奇:“公明兄,这可是上好的蜀锦啊。在洛阳,这一匹锦便值百金。刘备和诸葛亮,出手倒是大方啊。”
“父亲!”
一直站在身后的司马昭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看料子?这是妇人穿的衣服啊!若是传扬出去,咱们司马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司马懿斜眼瞥了一下儿子,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冷意。
“昭儿,你想做活人,还是想做死人?”
司马昭被父亲这阴恻恻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怒火中烧的徐晃,淡淡说道:“公明兄,你若是现在出去,才是真的把大魏的脸面丢尽了。”
“你是想用你徐晃的人头,去给诸葛亮的战功簿上添一笔吗?”
“那也不能……”徐晃咬着牙。
司马懿打断了他:“他诸葛亮不就是想看我等生气吗?不就是想用激将法逼我等出战吗?”
“那我等,就偏不让他如意!”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司马懿解开了自己的黑色大氅。
他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正在自家后院更衣准备就寝一般。
他脱下外袍,拿起那件粉色的抹胸套在自己身上。
虽然尺寸有些小勒得慌,但他硬是穿进去了。
接着是罗裙,再插上那支步摇。
风一吹,罗裙翻飞。
一个年近半百、鹰视狼顾的阴鸷老男人,穿着一身粉嫩的女装,站在满是血腥味的宛城城头之上。
这场面不仅荒诞,甚至有些惊悚。
城楼上一片死寂。
魏军士卒们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长矛掉了都不知道。
徐晃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手中的大斧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疼都没觉得疼。
“父亲……您……!”司马昭捂着脸,绝望地背过身去。
完了,河内司马家的名声,彻底完了。
司马懿却毫不在意,他甚至整理了一下鬓角的乱发,对着徐晃问道:“公明兄,你看我这身打扮,可还合身?”
徐晃嘴角抽搐了半天,憋出一句:“仲达,你……你简直是疯了!”
司马懿呵呵一笑:“公明兄此言差矣啊,在这乱世,不疯魔,不成活。”
说完,司马懿大袖一挥,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城墙的最前沿。
城下,汉军大营。
刘备正在喝茶,诸葛亮摇着羽扇沉思,赵云在擦枪。
大家都等着看好戏。
等着看司马懿要么恼羞成怒出城送死,要么龟缩不出士气大跌。
突然,一名眼尖的校尉指着城头惊呼:“快看!那是谁啊?!”
刘备抬头一看,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泼在裤裆上。
“孔明……你这计策,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那是司马懿?朕怎么看着像个……老妇人?”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也停滞了半拍。
他那双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紧接着化为了深深的凝重。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好一个司马仲达!亮本以为他是冢中枯骨,没想到,竟是一头能屈能伸的饿狼。”
城头上,司马懿扶着女墙也不嫌脏,对着城下的汉军阵营高声喊道:
“诸葛丞相!多谢赐衣!”
“这蜀锦料子顺滑,针脚细密,果然是天下之珍品呐!懿,甚是喜欢!”
“劳烦转告玄德公,这礼物懿收下了!若是还有胭脂水粉,也不妨送些来,懿这几日操劳过度,脸色不太好,正好涂抹些,补补气色!”
司马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哪有半点受辱的样子?
反而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城下的汉军士兵们面面相觑。
原本准备好的嘲笑声,此刻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人家都大大方方穿上了,还跟你说谢谢,这还怎么骂?
再骂下去,反而显得汉军小家子气了。
城楼上,原本羞愤欲死的魏军将士们,看着自家侍中穿着女装谈笑风生。
不知为何,心里的那股子慌乱和羞耻,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是啊,连司马侍中都能为了大局做到这一步。
那咱们还有什么理由怕死?还有什么理由去送死?
徐晃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武皇帝临死前会说司马懿日后必成大患。
这个人的心,不是肉长的,是铁打的,是黑透了的。
司马懿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穿着那身滑稽的女装,却走出了君临天下的气场。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将士,冷冷说道:
“诸位,都看够了吗?”
“看够了就给老子回到岗位上去!”
“敌人送衣服羞辱我,那是想激我出战,想杀光你们,想抢占宛城!”
“我司马懿穿上这身皮,不要这脸面,就是为了给你们这群大魏的儿郎们保住脑袋!”
“谁要是再敢言出战,军法处置!”
“诺!”
这一次,回应声整齐划一,甚至带上了一股子悲壮的狠劲。
司马懿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路过司马师和司马昭身边时,脚步一顿。
“师儿、昭儿,你记住住了。”
“为人者,有大度成大器也!”
“只有活着,才有资格把丢掉的脸,一张一张地捡回来!”
回到自己的府上,司马懿立刻脱下那身女装。
他赤着上身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阴鸷的脸。
“诸葛亮……”
“你这一招‘激将法’确实高明,但我司马懿也绝非易与之辈。”
“咱们就来看看,是你的计策高明,还是我司马懿更沉得住气。”
第423章 夜袭粮道,虚实难测
月黑风高,宛城城头一片死寂。
秋夜的露水顺着冰冷的石缝渗入,浸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司马懿并未休息,他穿着布衣负手立于城墙的阴影之中,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城外的汉军的大营。
这几日,汉军的阵型太“松散”了。
他们松得就像是一群,来南阳秋游的世家公子。
白天军营立有人聚众赌钱,晚上甚至能听到营寨里传来的楚歌声,凄凄切切勾得人心烦意乱。
“仲达,你看那是什么?”
徐晃大步流星走上城楼,眼神却异常清醒。
司马懿顺着徐晃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黑暗的旷野上,一条蜿蜒的火龙正在缓缓蠕动,那是车队的火把。
看方向,是从新野运往汉军大营的。
司马懿声音沙哑,嘴角却微微上扬:“是蜀军的运粮车,这已经是第五批了。”
徐晃声音压得很低:“仲达,此乃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啊!某派出的斥候抓了个蜀兵,审出来的结果和咱们推测的一样。”
“刘备大军急进,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这几日他们按兵不动,不是不想打,二是粮草没跟上!”
司马懿眯起眼,低声喃喃:“诸葛亮生性谨慎,刘备久经沙场,不可能犯这些错误。但这几日汉军的松懈,确实不像演的。”
“若是诱敌,这也诱得太久了。兵法云,久守必失,久攻必疲。如今他们既不攻也不退,正是军心浮动之时。”
徐晃眼中凶光毕露:“仲达,某愿领三千精骑,绕过汉军主营,直插那条粮道!”
“只要烧了这批粮草,刘备二十万大军便不战自溃,宛城之危解矣!”
司马懿沉默了许久。
他在赌。
那一身女装换来的喘息之机,就是为了等这致命一击。
司马懿猛地转过身,眼中的阴鸷散去:“公明兄,切记不要贪功冒进,烧了粮草立刻撤回!若是遇蜀军埋伏,立刻丢弃辎重,往北撤入山林。”
徐晃狞笑一声,抱拳领命:“仲达放心!某这把斧头,早就饥渴难耐了!”
……
丑时三刻。
南阳盆地的风带着特有的湿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徐晃率领的三千精骑,如幽灵般滑出宛城北门。
在夜色的掩护下,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汉军粮道必经之地。
博望坡南麓。
这里地形狭长,两侧芦苇丛生,是伏击的绝佳之地,也是运粮的必经近路。
“将军,蜀军来了。”
副将压低声音,指着前方。
沉重的车辙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见一支约莫百余辆大车的队伍正在艰难前行。
押运的汉军士卒看起来疲惫不堪,手中的火把稀稀拉拉,甚至有不少人边走边打哈欠。
“此乃天助我也。”
徐晃紧了紧手中的大斧,目光锁定在队伍最前方那个骑着白马的将领身上。
距离太远,夜色太黑,根本看不清此人的面容,
但看那身形,并非什么以力见长的猛将。
“传令下去,只烧粮草,不可恋战!”
徐晃低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战马早已蓄势待发,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芦苇荡。
“杀啊!!!”
三千魏军精骑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平地炸响惊雷。
原本正在行进的运粮队瞬间炸了锅。
“魏军!是魏军!有埋伏!”
“快跑啊!别管粮草了!”
“我的妈呀,我还没娶老婆,我不想死啊!”
汉军士卒们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志。
丢下手中的兵器和粮车,甚至连滚带爬地往两侧的树林里钻。
就连那个领头的白马将领,也是慌乱地调转马头,似乎想要逃命。
“哈哈哈,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徐晃轻蔑地冷哼一声,手中大斧借着马力,顺势劈在一个落后的汉军士兵背上。
鲜血飞溅,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成了两截。
冲杀异常顺利。
顺利得让徐晃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但他来不及多想,只要烧了眼前的粮车就是最大的战功。
“点火!给老子烧!”
徐晃冲到一辆粮车前,手中大斧猛地劈下,试图劈开遮盖的油布,让手下更方便引火。
“噗!”
一声闷响。
没有谷粒滚落的哗啦声,也没有面粉飞扬的烟尘。
徐晃愣住了。
大斧劈开的麻袋口子里,流出来的不是粮食。
是沙子。
黑漆漆干涩涩的河沙,顺着车板流了一地,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徐晃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发疯似地冲向第二辆车,一斧劈开。
全是干草!
第三辆。
全是石头!
“坏了,中计了!”
徐晃嘶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撤!全军撤退!快!”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四面八方的芦苇荡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原本寂静的荒野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震得人心惊胆战。
先前那些“逃窜”的汉军士卒,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列好了阵势。
一个个手持长戈,眼神冰冷,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慌乱?
而在粮车队的尽头,那个原本想要“逃跑”的白马将领,此刻正勒马回身。
火光映照下,照亮了他银白色的战甲,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杆如同游龙般的长枪。
赵云卸下伪装,露出一张冷峻如雕塑般的脸。
他看着乱作一团的魏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老友叙旧:
“徐公明,云在此恭候多时了!”
“我家诸葛丞相,早已算准了司马懿多疑。若不演这一出戏码,以司马懿的性子,又怎肯让你这员虎将出城送死?”
徐晃咬碎钢牙,手中大斧一横,厉声喝道:“赵云!别以为设了伏就能留住某!今日就算是战死,也要崩拉你垫背!”
“众将士听令!随某一道杀出去!”
徐晃不退反进,策马直冲赵云而去。
他知道此刻唯一的生路,就在赵云身上。
只要冲破赵云的防线,他和手下将士才有活路。
第424章 赵子龙浑身是胆,诸葛亮多智近妖
火光冲天,把博望坡南麓照得亮如白昼。
徐晃毕竟是曹魏名将,此时此刻,求生的本能让他的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致。
“挡我者死!”
徐晃双目赤红,胯下青骢马感受到主人的疯狂,四蹄狂蹬直直撞向赵云。
借着冲锋的惯性,他手中那柄重达六十斤的开山大斧,划出一道凄厉的半月弧光,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朝着赵云当头劈下。
这一斧,没有任何花哨。
绝对的力量,极致的速度,以及一往无前的杀意。
赵云面色如平湖止水,在那巨斧即将加身的刹那,手中龙胆亮银枪才猛然一抖。
“太慢了!”
“当!!”
龙胆亮银枪尖正好崩在斧刃的最受力点上。
没有想象中赵云被巨力震飞的场面。
那杆看似纤细的银枪,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借着巧劲将那沉重的大斧向侧面一引。
徐晃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劲力顺着斧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原本劈向赵云脑门的一斧,竟硬生生地偏了三寸,擦着赵云的左肩甲呼啸而过,重重地劈在了空处。
“怎么可能?!”
徐晃心头大骇。
他这一斧足以劈开岩石,却被赵云如此轻易地卸掉了力道?
未等徐晃变招,赵云的反击已至。
“七探盘蛇!”
银枪如灵蛇出洞,瞬息之间在空中抖出七朵枪花,分刺徐晃面门、咽喉、心口、两肋等要害。
枪法极快!
快到徐晃的瞳孔根本捕捉不到枪尖的轨迹,只能凭借多年沙场搏杀的本能,拼命挥舞大斧格挡。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宛如急促的雨点打在铜盘之上。
火星四溅,绚烂而致命。
徐晃虽然挡住了要害,但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手臂酸麻。
那银枪上传来的力道虽然不如他的大斧沉重,却透着一股子钻心透骨的锐气,震得他气血翻涌。
“徐公明,你的心乱了!”
赵云单手持枪策马盘旋,如同一只优雅的白鹤戏耍着笨拙的黑熊。
“少废话!纳命来!”
徐晃恼羞成怒大吼一声,大斧横扫千军逼退赵云半步,紧接着又是连环三斧。
“劈山!”
“断流!”
“碎岳!”
这是徐晃赖以成名的“开山三十六斧”,势大力沉一招连着一招,犹如长江叠浪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汉军士卒看得心惊肉跳,这种级别的战斗,光是溢出的劲风就能绞碎普通人的甲胄。
赵云眼中露出几分赞赏,但也仅此而已了。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徐公明,你这一身蛮力,在真正的巧力面前,破绽百出!”
赵云深吸一口气,手中银枪突然不再走轻灵路数,而是猛地一沉。
枪杆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随后猛然崩直。
“百鸟朝凤!”
那一瞬间,徐晃仿佛看到了一只浴火的凤凰在眼前炸开。
无数枪影重叠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一点寒芒。
这一枪,避无可避!
徐晃肝胆俱裂,只来得及将大斧竖在胸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崩!”
龙胆亮银枪的枪尖,竟是硬生生地崩飞了徐晃手中的大斧!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柄跟随徐晃征战半生的兵器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砸入远处的乱军之中,砸翻了两名倒霉的魏兵。
“噗嗤!”
没了兵器的阻挡,枪势虽减,余威犹在。
银色的枪头犹如毒龙钻心,狠狠扎进了徐晃的左肩。
枪尖破开了厚重的护肩兽吞,入肉三寸,带出一蓬猩红的血雾。
“啊!!!”
徐晃痛呼一声,身形在马上剧烈摇晃,险些栽落马下。
“将军!”
周围的徐晃亲卫见状,一个个红了眼,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休伤吾主!”
“跟这帮蜀狗拼了!”
十几名精锐骑兵用血肉之躯撞向赵云的枪口,只为给徐晃争取一线生机。
赵云眉头微皱,手中长枪横扫,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魏骑扫落下马,喉头皆现血洞。
“想走?留下头颅!”
赵云策马便追,照夜玉狮子四蹄生风,快如闪电。
徐晃捂着流血不止的左肩,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走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撤!快撤!回城!”
徐晃强忍剧痛双腿狠夹马腹,在亲卫拼死的掩护下,向着侧翼的包围圈薄弱处冲去。
“贼将哪里走!”
赵云长枪一指,厉声喝道:“全军突击!一个不留!”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骑兵如下山的猛虎,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那三千魏军精骑此时早已军心涣散,主将重伤逃窜,他们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在汉军严密的阵型绞杀下,瞬间崩溃。
徐晃如同丧家之犬,身上那套威风凛凛的铠甲此刻挂满了尘土与血污。
他不敢回头,哪怕身后传来亲兵们被屠戮的惨叫。
他也只能咬着牙,拼命抽打着胯下的战马。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不仅败在武艺上,更败在智谋上。
当他狼狈地冲出包围圈,身边只剩下不到十八骑残兵败将。
那面代表着“魏右将军”威严的帅纛,早已被踩进了博望坡的烂泥里。
……
宛城,北城楼。
夜风呼啸,吹得司马懿身上的布衣猎猎作响。
他一直站在这里,保持着那个负手而立的姿势。
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喊杀声也随风消散。
不用斥候回报,光看那火光移动的方向和那一骑绝尘向宛城方向狂奔的狼狈身影,司马懿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站在他身后的司马师,紧紧握着剑柄,声音有些干涩:“父亲,那是徐将军吗?!”
视野尽头,徐晃伏在马背上,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
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鲜血染红了半边战袍。
哪还有半点出城时气吞万里的气势?
司马懿缓缓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与疲惫。
连斩了夏侯渊的黄忠都没能拿下的徐将军,竟然败得如此之惨?
城楼之上,司马懿扶着冰冷的女墙,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
看到了那个骑着白马,手持银枪伫立在尸山血海中的身影。
以及那个即便身在中军大帐,却仿佛一只手遮住了整片天空的羽扇纶巾之人。
司马懿长叹一口气,那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显得格外萧索。
“常山赵子龙,枪出如龙,浑身是胆,真乃当世虎将。”
“诸葛孔明啊诸葛孔明……”
“你是算准了我会让徐晃出击,也算准了他不是赵云的对手,更算准了这一败,我宛城军心必散。”
“多智近妖乎!与此人对弈,哪怕走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第425章 鬼神莫测八阵图,能挡十万兵!
东方既白,晨雾如纱。
徐晃伏在马背上,左肩的创口已经麻木。
只有冰冷的铁甲随着马蹄的颠簸,一下下磕碰着伤骨,传来钻心的剧痛。
“快!动作都给我再快点!”
徐晃咬着牙,抽打着胯下早已口吐白沫的战马。
身后十八骑亲卫,人人带伤,盔歪甲斜,活像是一群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厉鬼。
宛城的轮廓终于在雾气中显现,那是生的希望。
只要逃进吊桥范围,凭借城头的强弩和护城河,赵云那条疯狗就不敢再追!
“到了!将军,我们到了!”
身后的亲兵带着哭腔大喊。
徐晃勉强抬起头,却在看清前方景像的瞬间,猛地勒住了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原本平坦宽阔的城南空地,变了。
不知何时,那里多出了无数堆乱石。
每堆乱石旁,都插着怪异的令旗。
或是枯黄如土,或是赤红如血,或是漆黑如墨。
这些石堆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暗合某种令人晕眩的规律。
在晨雾的笼罩下,像是一张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徐晃心中那股不安感瞬间炸裂。
明明城门就在这乱石堆的后方五百步,平日里纵马只需瞬息。
可此刻,这五百步的距离却如同天堑。
......
宛城城头。
司马懿并未扶着女墙,双目死死盯着城下那突然冒出来的乱石阵。
“父亲!是徐将军!他冲出来了!”
司马昭指着远处那一小撮残兵,急得满头大汗:“快开城门!赵云的追兵就在后面,再不放徐将军进来,他就死定了!”
“慢着!”
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碴子。
“父亲?!这是何意?!”司马师闻言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他。
司马懿没有看两个儿子,他的目光越过徐晃,越过乱石阵,落在了远处汉军中军的一辆四轮车上。
那里,羽扇纶巾的诸葛亮正端坐车中,手中羽扇轻轻一挥。
随着这一挥,那乱石阵中竟然仿佛活了一般。
“这是......这莫非就是八阵图?!”
司马懿瞳孔骤缩,双手死死扣住墙砖。
司马师一愣:“八阵图?这是何物?”
司马懿喃喃自语,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乾为天,坤为地,巽为风,震为雷......”
“传闻诸葛亮年轻时云游四方,曾习得一门奇门遁甲之术,若以此术法布阵能挡十万大军!我本以为是乡野村夫的谣传,没想到......”
“没想到,他竟真的能以乱石成兵,夺天地之造化!”
司马懿猛得转身,厉声喝道:“传令!全军戒备!弓弩手预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开门!”
司马昭急了,就要冲向闸楼:“可是父亲!那是徐将军啊!乃是我大魏之柱石!我等见死不救,若是陛下知晓后怪罪下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甩在司马昭脸上。
司马懿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昭儿,你看清楚了!那乱石阵看似死物,实则杀机暗藏。诸葛亮算准了徐晃会败退至此,这阵,就是为了钓我们出城去救!”
“城门一开,这宛城三万守军,就会被这鬼阵困死其中,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可是......”司马昭捂着脸,眼中满是惊恐。
“没有可是!”
司马懿转过身背对城外,不再去看那绝望的一幕,“这就是乱世的残酷。公明若死,我司马懿自会为他披麻戴孝。但他若想拉着宛城陪葬......不行!”
......
城下。
徐晃看着紧闭的城门,看着城头上那一个个冷漠伫立的身影,心一点点沉入了谷底。
没有援军。
没有接应。
甚至连一声呐喊都没有。
那个司马懿,就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好......好一个司马仲达!”
徐晃惨笑一声,一口血沫吐在地上。
他并没有太多怨恨,身为大将他懂什么叫弃卒保车。
司马懿不开城门确实是明智之举,就算换了他徐晃守城,也断然会如此决绝!
但他徐公明,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弃卒!
“弟兄们!”
徐晃拔出腰间佩剑独臂指天,声音嘶哑而决绝:“既然蜀军有胆堵路,那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这几堆破石头,还能挡得住大魏的铁骑不成?!”
“随我冲阵!毁了诸葛村夫这障眼法!”
“杀!!”
十八名残兵爆发出最后的血勇,跟在徐晃身后,如同飞蛾扑火般撞进了那片诡异的乱石堆。
然而他们刚一入阵,天地变色。
外面的晨光似乎被瞬间隔绝。
徐晃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原本低矮的乱石堆竟似突然拔高了数丈,变成了巍峨的石墙。
原本清晰可辨的宛城城楼,瞬间消失在浓重的灰雾之中。
“怎么回事?!城楼呢?!”
徐晃猛地勒马,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转圈。
“将军!我......我看不到您了!”
左侧传来亲兵惊恐的呼喊声,明明声音就在耳边。
可徐晃转头看去,却只有一堆枯黄的乱石。
“别慌!保持队形!向北冲阵!”
徐晃大吼着,凭借记忆中的方向策马狂奔。
“砰!”
战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巨大的反震力险些将徐晃甩飞。
他定睛一看,前方哪里是路,分明是一排手持巨盾的汉军甲士!
这些甲士身披重甲,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徐晃挥斧便砍:“都给老子滚开!”。
“轰!”
一面巨盾格挡,两杆长戈毒蛇般从盾隙中刺出。
徐晃勉强侧身避开,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亲兵连人带马跌入了一个突然出现的陷坑,瞬间被坑底的竹刺扎成了刺猬。
“妖术!这是妖术!”
剩下的魏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在大漠杀过匈奴,在官渡斩过袁军,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方向感在这里完全丧失,指南车在原地疯狂打转。
更可怕的是声音。
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回音壁。
“徐公明听着......降者不杀!”
“徐公明......汝死期已至!”
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耳边重叠回荡,震得人头痛欲裂。
徐晃双目赤红,状若疯虎:“装神弄鬼!诸葛村夫,有种出来与某决一死战!”
他挥剑乱砍,剑气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火星,却砍不到一个敌人。
第426章 乱石阵吞人蚀骨,司马懿血祭破局
“这哪里是什么障眼法,这分明是妖术啊!”
徐晃手中的开山大斧已经砍卷了刃。
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杀得视线一片模糊。
就在刚刚,他明明看着一名亲兵就在五步之外。
可当他伸手去拉时,那亲兵脚下的地面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连人带马瞬间被吞进了翻板陷坑。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坑底就传来了骨肉穿刺声。
“将军!左边!左边有路!”
仅存的一名校尉指着侧方大喊。
那里原本是一堵石墙,此刻随着风沙卷动,竟露出一道狭窄的生门。
徐晃厉声大吼道:“这哪里是生门?那他娘的死路一条!”
他虽不懂奇门遁甲,但身为宿将的直觉告诉他,这阵法里的每一次变动,都是为了把他们赶进更深的死地。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别动!背靠背!结圆阵!”
徐晃翻身下马,一脚踹翻那名想往“生门”跑的校尉。
几乎是同时,“生门”内突然射出三支儿臂粗的弩箭,将那校尉原本站立的地方扎出了三个大窟窿。
若是晚半步,那校尉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剩下的十几名魏兵吓得魂飞魄散,紧紧围在徐晃身边,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四周的乱石堆还在移动,摩擦出的闷响,好似无数巨兽在磨牙。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在跟鬼神斗!
......
宛城城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城下那团诡异蠕动的烟尘。
从高处看去,那乱石阵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
徐晃那十几个人就是磨盘里的几颗豆子,正在被一点点碾碎。
“父亲!再不开门,徐将军的性命就真危险了!”
司马昭紧紧抓着城墙,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是真的怕了。
若是大魏名将徐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城门口,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那河内司马家就真的成了全天下的笑柄,甚至会被大魏天子曹丕问罪满门抄斩!
司马懿没有理会儿子,他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瞳孔中倒映着那变换莫测的八阵图。
他在算。
算风向,算光影,算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石堆移动的规律。
“坎位动三,离位退二......这不是简单的八卦阵!”
司马懿嘴唇飞快翕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诸葛亮这个妖人在八卦阵的基础上,竟然还融合了原本就在那里的地形,借用地势的高低差制造了视觉盲区。
“找到了!”
司马懿突然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眼中的阴鸷之气浓得好似要滴出来。
他猛地伸手,指向乱石阵中央偏东南的一个方位。
那里竖着一面不起眼的青色小旗,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看起来平平无奇。
“传令!弓箭手,目标东南角那面青旗!”
司马师一愣,本能地看了一眼:“可是父亲,徐将军就在那旗子旁边不到二十步啊!若是此时放箭,流矢无眼,徐将军他......”
“放箭!”
司马懿突然厉声咆哮,吓得司马师浑身一抖。
“瞄准那面青旗所在的方圆三十步,给我覆盖射击!把那块地给我犁平了!不管是石头还是人,都别想留完整的!”
“父亲!那会射死徐将军的!”司马昭惊恐地大喊。
司马懿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两个儿子:“如果不射掉那个阵眼,徐公明必死无疑!射了,他尚还有三成活路!”
“这世上想活命,就得拿命去填!”
“给我放箭!!”
随着司马懿这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魏军弓箭手们虽然心中惊疑,但军令如山不得不发。
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
数百支利箭汇聚成一片乌云,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狠狠砸向了那片乱石阵的东南角。
......
阵中。
徐晃正警惕地盯着四周,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的破风声。
他抬头一看,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司马懿!你这是何意?!”
徐晃绝望地怒骂一声,只来得及拽过身边两具战马的尸体盖在身上。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响起。
惨叫声此起彼伏。
跟随徐晃冲出来的最后十几名亲卫,在这波无差别的箭雨覆盖下,瞬间倒下了一半。
然而,就在箭雨落下的同时。
那面青色的小旗被射断了。
原本隐藏在旗下一处石缝里的几名汉军旗手,也被射成了刺猬。
随着这些旗手倒下,原本此处那令人眩晕的烟尘和怪声,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就像是一幅被撕开的画卷,露出了后面真实的景象。
徐晃推开身上的马尸,透过盾牌的缝隙看去。
眼前不再是无尽的乱石和迷雾,而是一条铺满碎石的直道。
直道的尽头,正是宛城的瓮城偏门!
“路......路出来了!”
幸存的校尉捂着流血的胳膊,惊喜地大喊。
原来那所谓的高墙,不过是几块堆叠巧妙的石头加上烟尘制造的障眼法!
阵眼一破,幻象自解!
“司马仲达......你这老狐狸,够狠!”
徐晃咬着牙,看着身边死在自己人箭下的亲卫尸体,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司马懿是为了救他,但这手段实在是太他娘的冷血了。
“走!趁着阵法被破,立刻冲进城去!”
徐晃一把拽起校尉,几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冲向那扇开启了一道缝隙的瓮城铁门。
就在他们刚刚跨进瓮城的瞬间。
厚重的千斤闸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几乎是贴着徐晃的脚后跟砸在地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徐晃靠在冰冷的城墙砖上,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徐将军,受惊了。”
一个毫无波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徐晃抬头,看到司马懿正站在内城的城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既没有歉意也没有欣喜,平静得让人害怕。
“仲达,真是好手段啊!”徐晃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若是再晚半步,某的人头就得给你那箭雨凑数了。”
司马懿只是淡淡说道:“公明兄言重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非这一轮箭雨,公明兄此刻怕是已经成了诸葛亮阶下之囚。”
说完,司马懿不再看徐晃,转身看向城外。
此时,晨雾彻底散去。
阳光洒在南阳盆地上,却并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因为视野所及之处,全是汉军。
红色的汉旗如同燎原的野火,漫山遍野。
原本属于魏军的外围三十六座据点,此刻尽数插上了“汉”字大旗。
东面,赵云的骑兵正在清理战场,将魏军的尸体堆积如山。
西面,黄忠率领的步卒正在挖掘壕沟,修筑拒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早有准备。
南面,也就是正对着宛城大门的方向。
诸葛亮的四轮车早已不见踪影,剩下个巨大的攻城器械方阵。
云梯、临车、冲车、投石机......
那些狰狞的战争巨兽正对着宛城的城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司马昭站在身后,声音颤抖:“父亲......咱们......被蜀军包围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没有援军了。
没有退路了。
这座曾经被誉为南阳屏障的宛城,此刻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第427章 邺城水,清又清,流到黄河不见亲
宛城府衙,气氛凝重。
徐晃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地坐在堂上:“仲达,城中粮草虽还能撑半月,但水源出了大问题。”
“蜀军在上游截断了淯水,城内井水水位骤降。如今三万大军加上城中数万百姓,每日耗水甚巨。”
“再这样下去,不用蜀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渴死了。”
司马懿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冰冷:“那就减灶。除了守城将士,其余人等,断水断粮。”
徐晃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司马懿:“仲达,你说甚么?!其余人等?那可是数万宛城百姓!你是要活活渴死他们?”
“公明兄,你何时变得如此妇人之仁了?”
司马懿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徐晃:“慈不掌兵。如今宛城被围,每一滴水每一粒米,都是为了让你我活下去,为了让我大魏将士守住这国之门户!”
徐晃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唉,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某虽不忍,却也知轻重。那某便下令,征收百姓余粮,配给限水。”
司马懿转过身,那一双眸子里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公明兄,不仅要断水断粮,明日一早请打开四门,将城中所有百姓,无论男女老少,尽数驱赶出城。”
徐晃闻言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失血过多产生了幻听。
徐晃瞪大眼睛问道:“将百姓驱赶出城?此时城外面可是二十万蜀军!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非也,他们有大用。”
司马懿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刘备不是号称仁义之主吗?诸葛亮不是自诩王师吗?”
“这数万百姓拥堵在护城河边,我看他诸葛亮攻是不攻?射是不射?”
“若他们攻,便是屠戮百姓,仁义假面自破,我军可趁乱反击,消耗彼军箭矢。”
“若他们不攻,就要分兵安置这些难民,消耗他们的粮草,拖慢他们的攻势。”
“此乃驱羊喂虎之计!”
“砰!”
徐晃猛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眼中的怒火喷涌而出:“司马懿!你疯了吗?!”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死战无妨!但这满城百姓何辜?拿妇孺老弱去填护城河,去挡蜀军的刀箭?此等断子绝孙的毒计,你也想得出来?”
“某乃大魏右将军,不是刽子手!这种令,某不下!这种仗,某不打!”
徐晃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吼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司马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一步步走向徐晃。
“公明兄,你还不明白吗?“昨日为了救你,我能下令射杀那十几名亲卫。”
“今日为了守住宛城,为了大魏社稷,区区数万百姓,又有何惜?”
“这世道,仁义是奢侈品,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书写历史!”
“你!”
徐晃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那个隐忍藏拙的司马仲达?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
“报!”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打破了僵局。
“报徐将军!报司马侍中!城外蜀军射上来一封信!”
司马懿眉头一皱:“信?给谁的?”
传令兵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徐晃:“是......是诸葛亮所写,信上指名道姓,是给徐将军的!”
司马懿眼中精光一闪,伸手便要夺:“拿来我看!”
“慢着!”
徐晃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抢先一步从传令兵手中夺过箭书。
“公明兄,诸葛亮多智近妖,此必是离间之计,不看也罢。”
司马懿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徐晃冷笑一声,当着司马懿的面,哗啦一声展开了布帛。
布帛之上,墨迹淋漓,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徐公明将军亲启:昔日博望坡一战,将军虎威,亮甚敬之。然观昨日之事,司马仲达以乱箭覆射阵眼,虽为破阵,实则视将军性命如草芥。”
“将军为魏之柱石,尚且遭此毒手。若他日宛城粮尽,不知司马仲达将以何物充饥?或许便是将军项上人头,或是这满城无辜百姓之血肉?”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亮在营中,备下薄酒,静候将军决断。”
“诸葛村夫!”徐晃的手在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刚才与司马懿争执的那个伤口上。
诸葛亮算准了。
他算准了司马懿会用毒计,算准了徐晃会心寒。
更算准了这一对将相之间,早已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鸿沟。
司马懿虽然没看到信的内容,但看徐晃那变幻莫测的脸色,便猜到了七八分。
“公明兄,诸葛亮最擅攻心,切莫中计。”司马懿冷冷说道。
徐晃将信笺狠狠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
他抬头看向司马懿,眼神中那一抹原本坚定的信任,此刻已然崩塌,只剩下深深的戒备与失望。
“中不中计,某自有分寸。”
徐晃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驱赶百姓之事,只要徐某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得逞!大不了......某自领亲兵出城死战!”
看着徐晃离去的背影,司马懿双眼微眯,眼缝中杀机毕露。
身后的阴影里,司马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低声道:“父亲,徐晃恐已有反意,不如......”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司马懿沉默良久,最终摆了摆手:“不可,此时杀将,军心立崩。就让他去吧。”
......
夜幕降临。
宛城之外,星火连营。
汉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动夜袭,也没有战鼓雷鸣。
徐晃站在城头,扶着冰冷的女墙,望着城外那无尽的黑暗。
他睡不着,也不敢睡。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昨日死在乱箭下的亲卫,和司马懿那张冷漠的脸。
突然。
一阵悠扬而凄婉的乐声,穿透了深秋的夜雾,飘上了城头。
乐声如泣如诉,仿佛游子归乡的呜咽。
紧接着,数千人的歌声,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那是流传于河北,流行于魏军卒伍之间的家乡小调,《思归引》。
“邺城水,清又清,流到黄河不见亲......”
“老娘倚门望儿归,新妇织布泪沾巾......”
“大王如今天上去,谁怜枯骨在边庭......”
歌声低沉悲凉,带着浓浓的乡音。
城头之上,原本肃杀的魏军守卒,一个个都愣住了。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长戈,有人靠着墙垛缓缓滑坐下来,有人偷偷抹着眼角的泪水。
他们大多是河北人,跟着曹操南征北战,离家已有数载。
如今曹操已逝,他们被困在这异乡的孤城里断水断粮,主帅还要拿他们的命去填沟壑。
这仗,到底是为了谁打?
“别唱了!都他娘的别唱了!”
一名魏军校尉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冲着城外怒吼。
可是吼着吼着,声音里却带上了哭腔。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
一个年轻小兵丢下手中的长矛,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这哭声像是有传染力,瞬间在城头蔓延开来。
“哭什么哭!扰乱军心者斩!”
司马师提着剑冲上城头,一剑砍翻了那个哭泣的小兵。
鲜血溅在城砖上,却止不住那弥漫开来的绝望。
越来越多的士兵眼神空洞,看着那具尸体,不再是恐惧而是麻木。
徐晃站在风中,听着那凄切的歌声,看着眼前这如丧考妣的军队。
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这就是诸葛亮的手段。
不用一兵一卒,不用一刀一枪。
一封信离间将帅,一首歌瓦解三军。
杀人,诛心。
徐晃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流下。
“先帝啊......是徐晃无能!”
“这大魏的天下,怕是......守不住了!”
第428章 年过七十又如何,斩将夺旗正当时!
整整三日,城外的汉军没有发起进攻,只是夜夜响起那首《思归引》。
没有试探性的进攻,没有骂阵,甚至连炊烟都升起得极有规律。
这种攻心之法,比漫天的喊杀声更折磨人。
城内的魏军已经到了极限。
断水三日,干裂的嘴唇和冒烟的嗓子,让每一个士兵都成了行尸走肉。
“咚。”
一声闷响,徐晃猛地睁开眼,扶着大斧站起身。
这几日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窝深陷,胡茬如乱草。
“什么声音?”
“咚!咚!咚!”
战鼓声如狂风骤雨,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晨雾被声浪撕开。
徐晃瞳孔骤缩。
无数面“汉”字大旗迎风招展,连绵数里,遮天蔽日。
汉军中军阵前,黄罗伞盖缓缓推进。
刘备一身金甲,腰悬双股剑,端坐于战马之上。
左有卧龙诸葛孔明,羽扇轻摇,神色淡然如水。
右有五虎上将赵云、黄忠,杀气透甲,威压如山。
“这就是......王道之师吗?”
徐晃身旁的一名校尉紧张得吞了口唾沫,手中的刀柄全是冷汗。
刘备缓缓抬起马鞭,指向那座孤城。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檄文,也没有劝降的废话。
“擂鼓,攻城!”
随着令旗挥下,数百架早就调试好角度的巨型投石机同时发射。
数百块磨盘大的巨石呼啸而过,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狠狠砸向宛城墙头。
“隐蔽!快隐蔽!”
徐晃嘶吼着,将身边的亲兵按倒在女墙下。
“轰隆!”
一块巨石砸中不远处的箭楼,碎木飞溅。
两名魏军弓手直接被砸成了一滩肉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但这仅仅是开始。
“临车推进!弓弩手压制!”
数十辆高达数丈的临车,在汉军力士的推动下碾过干硬的土地。
车顶的挡板后,密密麻麻的汉军神射手已经拉满了弓弦。
而在最中央那辆最高的临车之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傲然而立。
他手中持着那张伴随他半生的万石宝弓,眼神锐利如鹰隼。
黄忠。
年过七旬,却依然是这沙场上最恐怖的死神。
“那......那是黄忠!”
城头上有眼尖的魏兵惊恐大喊,“快!快举盾!”
黄忠轻蔑的一笑,手中长弓被拉成了满月。
“年过七十又如何,斩将夺旗正当时!看我百步之外,取尔等狗头!”
他瞄准的不是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盾牌手,锁定在了城楼正中央那杆高达三丈的魏军将旗上。
那根旗杆足有碗口粗细,是魏军最后的尊严与支撑。
“着!”
黄忠一声暴喝,手指松开弓弦。
“崩!”
这一声弦响,竟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那一支特制的重箭,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快得让人视线模糊。
几百步的距离,瞬息而至。
“咔嚓!!!”
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旗杆,竟被这一箭硬生生从中射爆!
木屑纷飞间,巨大的帅旗无力地歪倒,顺着风向重重地砸落下了城头。
那面绣着“魏”字的大旗,像是一块破抹布,盖在了几名还没反应过来的魏兵头上。
全场死寂。
无论是城下的汉军,还是城上的魏军,都被这一箭的神威惊得忘了呼吸。
百步穿杨已是神技,这一箭穿杆,简直是神迹!
“好!”
“黄老将军老当益壮,威武!”
汉军阵营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士气瞬间攀升到了顶峰。
反观魏军,所有人看着那面倒下的帅旗,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旗倒了,天塌了。
“老将军神威!”
赵云眼中精光暴涨,手中龙胆亮银枪一抖,发出清越的龙吟。
这一刻,无需多言。
这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白毦兵,随我先登!”
赵云一声长啸,如平地惊雷。
他并没有等待云梯完全靠稳,整个人如一道白色闪电冲出阵列。
照夜玉狮子一声希律律长嘶,竟是直接跃过了满是尖刺的拒马,载着主人冲到了护城河边。
“陈到在此!不怕死的跟上!击敌百里,一往无前!”
另一侧一名身披重甲,面容坚毅的大将紧随其后。
正是刘备亲卫“白毦兵”的统领,名声虽不显于诸侯,其实力却不在五虎之下的陈叔至!
“杀!杀!杀!”
数千名头插白羽,身披精铁重铠的悍卒,哪怕面对城头的箭雨,依然沉默而迅捷地冲锋。
他们不喊口号,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令人窒息的杀意。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
徐晃愤怒地冲到女墙边大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软绵绵地射下。
或是因为饥渴无力,或是因为恐惧手抖,那些箭矢大半都射偏了。
少数射中白毦兵的,也被那精良的铠甲弹开,只溅起几点火星。
第一架汉军的云梯钩住了城垛。
徐晃刚要举斧去砍,一道银色的身影已经顺着云梯飞掠而上。
太快了!
那根本不是在攀爬,而是在奔跑!
赵云脚尖轻点云梯横档,身形如灵燕腾空,手中银枪却化作万点梨花。
“死!”
最先探出头试图推倒云梯的两名魏军伯长,咽喉瞬间多出两个血洞,捂着脖子栽落城下。
借着这一枪的反震之力,赵云身形拔高丈余,单脚在垂直的城墙上一蹬。
整个人如苍鹰搏兔,稳稳落在了城头之上。
“常山赵子龙在此!挡我者死!”
银枪横扫,带起一蓬血雨。
原本拥挤在城头的魏兵,竟被这恐怖的气势逼得齐齐后退,让出了一片方圆两丈的真空地带。
“拦住他!快把他挤下去!”
一名魏军司马红着眼冲上来,长刀狠狠劈向赵云面门。
赵云看都未看,枪尾一扫。
那司马便如破布袋般被抽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士兵。
就在这瞬息之间,第二人、第三人......
陈到紧随其后跃上城头,手中双刀翻飞瞬间砍翻数人,为后续的白毦兵撕开了一个稳固的缺口。
“完了......”
躲在瓮城箭楼里的司马昭,透过射击孔看到这一幕。
“那可是三丈高的城墙啊!他们是人还是鬼?!”
城墙的防线,就像是一张被撕开的白纸。
一旦有了缺口,崩溃就在眨眼之间。
越来越多的汉军涌上城头。
那些头插白羽的精锐,配合默契得令人发指。
三人一组,刀盾在前,长枪在后,无情的收割着早已丧失斗志的魏军性命。
“别杀了!我不打了!我投降!我要喝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丢下了兵器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是瘟疫,瞬间传染了整段城墙。
“我也降了!我家中还有八十老母!”
“司马懿不拿我们当人,我们凭什么为他卖命!”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无数把兵器被扔在地上。
那些曾经跟随曹操南征北战的精锐,此刻面对赵云的银枪选择了屈膝。
不是他们不勇敢,而是他们的心,早在昨夜那首《思归引》中断了。
徐晃站在乱军之中,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中的大斧重若千钧。
他想要怒斥,想要杀人立威。
可当他对上一名跪在他脚边,满脸泪痕的小卒那绝望的眼神时。
他举起的斧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将军,大势已去啊!”
身边的亲卫浑身是血,拉着徐晃的战袍,“走吧!退守内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徐晃惨笑一声,目光看向远处内城的方向。
那里,司马懿恐怕早就备好了退路。
或者是让他徐晃战死的坟墓。
第429章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顶住!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顶住!”
徐晃手中的大斧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一斧劈翻了一名试图越过拒马的汉军士兵,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溃败像是一场雪崩,不是哪一个人或者哪一队人能挡得住的。
“将军!外廓守不住了!蜀军已经占领了箭楼!”
“将军!蜀将陈到带着人从侧翼切进来了,弟兄们被截成了两段!”
徐晃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如同杀神附体的赵云,咬碎了牙根:“撤!退守瓮城!依托内城墙据守,咱们还有一线生机!”
“撤!快撤进瓮城!”
残存的数千魏军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狼狈不堪地朝着内城的方向涌去。
徐晃带着自己的亲兵们亲自断后,他且战且退,每一斧挥出都带着拼命的架势。
硬生生在白毦兵的锋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给手下争取了数息的撤离时间。
“当!”
一声巨响,徐晃的大斧架住了陈到的大刀。
“徐公明,汝还要做困兽之斗吗?”
陈到面沉如水,大刀下压如泰山压顶。
“无名鼠辈,给我滚开!”
徐晃爆喝一声,用尽全力荡开大刀,调转马头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冲向了瓮城。
那是最后的希望。
只要进了瓮城,放下千斤闸,凭借内城的高墙深池。
哪怕只有几千人,他也能把蜀军暂时拖在宛城外围!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巨大的内城城门近在咫尺。
那些先一步逃回来的魏军正挤在门下,拼命地拍打着厚重的铁皮大门。
“开门!快开门!徐将军回来了!”
“司马侍中!快放我们进去!”
嘶吼声撕心裂肺。
徐晃策马冲到阵前勒住缰绳,看着那纹丝不动的巨大铁闸,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蹿上了天灵盖。
不对劲,内城也太安静了。
内城的城头之上,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滚木礌石的准备声,甚至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仲达!是我!我是徐晃!”
徐晃扔下大斧,冲着城头嘶吼:“蜀军就在身后!快开城门!难道你要看着我大魏的将士死绝吗?!”
风吹过城头,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没有人回应。
就在徐晃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之时,城垛后方终于探出了一个脑袋。
那不是司马懿,那是一个面色惨白、身穿偏将铠甲的年轻人。
他的手在发抖,他不敢看徐晃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都在发颤。
“下官,奉......奉司马侍中军令......”
“司马懿人呢?!让他立刻滚出来见某!”
徐晃怒目圆睁,一声暴喝吓得那偏将差点缩回去。
偏将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司马侍中有令,蜀军锋芒正盛,若开城门,恐被趁势夺了内城。为保大魏国门不失,请......请徐将军率部在此死守半个时辰。”
“你说什么?!”
徐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偏将闭上眼睛,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背完:“待半个时辰后,蜀军锐气已堕,司马侍中自会率精兵从侧翼反击,围歼敌寇。徐将军......徐将军乃国之柱石,必能担此重任。”
所有挤在瓮城里的魏军都听傻了。
让他们死守半个时辰?
在这光秃秃的瓮城里,面对赵云和数万汉军?
这哪里是死守,这分明是让他们用肉身去填赵云的枪尖!
徐晃身旁的一名亲兵崩溃了,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城头。
“放你娘的狗屁!侧翼反击?宛城哪来的侧翼?!司马懿那个老王八蛋就是要卖了我们!开门!立刻给老子开门!”
“我们要进去!我们不想死!”
“司马老贼!竟敢残骸同僚!你他娘的不得好死!”
绝望瞬间引爆了恐惧。
士兵们发疯一样用身体撞击着城门,用刀砍,用手抠,指甲崩断了满手是血也不肯停下。
城头上,那偏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恐惧取代。
他举起手,身后立刻响起了一片弓弦拉满的紧绷声。
“再敢喧哗冲击城门者......杀无赦!”
一排排泛着寒光的弩箭,对准了下面这群刚刚还在为大魏流血的袍泽。
徐晃看着那些弩箭,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低沉到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好一个为保国门!”
“好一个国之柱石!”
“司马仲达啊司马仲达,某徐晃这一辈子,都在为曹家卖命,到头来......竟成了你用来垫脚的烂泥!”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侧翼反击,什么整顿兵马。
此时此刻,宛城的北门恐怕早已洞开。
那个鹰视狼顾之相的男人,此刻怕是正带着他的宝贝儿子和亲信骑着快马,踩着他们这些人的尸骨,向着洛阳的方向狂奔。
这座瓮城,就是司马懿给汉军准备的绊脚石。
而他徐晃,就是那块最硬的挡路石。
......
此刻的宛城北门外,烟尘滚滚。
司马懿一身便装骑在马上,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父亲......”司马昭跟在身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杀声震天的南城方向,声音有些发颤,“徐将军他......若是投了蜀汉,日后我等在陛下面前怕是......”
“他不会的!”
司马懿挥动马鞭,加快了速度。
“徐公明此人,虽有些愚忠,但最重气节。他或许会恨我,但他绝不会降刘备。他会战死在那里,用他的命给我司马家换来这一线生机。”
司马师在一旁低声道:“父亲,那城中数万百姓......还有剩下的守军......”
“师儿,你切记。”
司马懿勒紧缰绳,眼神阴鸷如鹰,“这世上,人分两种。一种是执棋者,一种是棋子。”
“棋子哪怕再金贵,该弃的时候,就要弃得干干净净。若是犹豫半分,死的就是执棋之人。”
“走!去洛阳!只要我司马懿还在,这棋局就还没输!”
数十骑绝尘而去,只留下漫天黄沙,掩盖了那令人作呕的背叛。
......
瓮城之内,哭声震天。
“将军,该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
“我们降吧将军!赵云就在后面,投降还能活命啊!”
士兵们跪了一地,朝着徐晃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徐晃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柄卷了刃的大斧。
沉甸甸的斧柄握在手里,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触感。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铁门。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断水断粮城池里的疲惫统帅,也不再是那个被司马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弃子。
一股惨烈到极致的煞气,从他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里爆发出来。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震得瓮城内嗡嗡作响。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个依靠在门板上的男人。
徐晃伸手撕下被血浸透的半幅战袍,不紧不慢地将右手和斧柄死死缠在一起。
“投降?你们想活命的,现在就可以去降。但我徐晃,绝不能降!”
“某乃大魏右将军,跟随先帝南征北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司马懿卖我,那是他不仁!我若是不战而降,那便是我不义!”
“某这颗脑袋,就算是扔在这乱石堆里烂掉,也不能挂在蜀汉的功劳簿上!”
“今日我徐晃,便要和这宛城,共存亡!”
第430章 死战不退
瓮城,古称“羊马城”。
顾名思义,这是用来圈禁牲畜,或者在战时作为陷阱坑杀敌军的绝地。
此刻,这方圆不过数百步的狭窄空间,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给本将死来!”
徐晃吼声如雷,掌中开山大斧早已没了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劈砍。
一名白毦兵手中的精铁盾牌被硬生生劈开,连带着半个肩膀塌陷下去。
但更多的白毦兵补了上来。
他们不说话,不呐喊,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徐晃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
三百人。
一百人。
五十人。
尸体层层叠叠,把瓮城的地面垫高了足足一尺。
血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流淌,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
“徐公明!你还要再打吗?!”
一声清越的长啸穿透嘈杂的兵戈撞击声。
赵云单手持枪,胯下照夜玉狮子在尸堆上踩出一个稳健的落脚点。
那杆沾满了鲜血的龙胆亮银枪,此刻正稳稳指着徐晃的眉心。
枪尖并未颤动分毫,即便是在如此剧烈的厮杀之后。
徐晃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原本威严的长须被血块黏在一起,狼狈至极。
“打!某为何不打?!”
徐晃狞笑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赵云,只要你还没拿到我徐晃的人头,这仗就没完!”
赵云眉头紧锁,枪尖微微下压:“徐公明!看看你的身后!那城墙上可还有半个魏兵?那司马懿早就跑了!他把你扔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等死!”
“赵云匹夫,休要饶舌!”徐晃闻言整个人暴跳如雷。
他猛地抡起大斧,也不管脚下绊到了什么尸体,跌跌撞撞地向赵云冲去。
“某乃大魏右将军!谁稀罕司马懿那个缩头乌龟救我?老子是为了自己而战!是为了我大魏先帝和当今陛下而战!”
风声呼啸,那是重达六十斤的开山大斧撕裂空气的悲鸣。
徐晃这一斧毫无章法全是破绽,但他赌的就是赵云不敢跟他换命。
赵云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还是身为武将的决绝。
“汝既然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你!”
赵云手腕一抖,枪花如梨花暴雨般绽放。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炸响,徐晃只觉得虎口剧震。
这枪法太快了。
即使是在全盛时期,他也未必能跟得上赵云的枪速,更何况是身受重伤的现在?
“噗!”
一朵血花在徐晃大腿上绽放,那是龙胆亮银枪枪尖擦过的痕迹。
“噗噗!”
又是两声闷响。
徐晃躲闪不及,左肩右肋也同时中了两枪。
铠甲被轻易洞穿,鲜血飞溅。
但赵云依然避开了要害。
“徐公明,束手就擒吧!”
赵云一声断喝,枪杆当做棍棒,狠狠抽在徐晃的斧柄之上。
巨大的反震力让早已脱力的徐晃再也握不住兵器。
“咣当”一声。
那柄跟随他征战半生的大斧脱手飞出,重重砸在一具魏兵的尸体上。
徐晃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背靠着那扇冰冷的内城铁门。
“完了......”
瓮城内仅存的几十名魏兵亲卫,看着那柄落地的大斧,眼中的光彻底灭了。
徐晃没有去捡斧头。
他靠在门板上,颤颤巍巍地从腰间拔出佩剑。
那是曹操当年赐给他的剑,代表着他在曹营至高无上的荣耀。
“来啊......”
徐晃双手握剑,剑尖乱颤声音嘶哑,“赵云......来拿你的人头功!”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瓮城入口处传来。
陈到一身黑甲,面容冷峻如铁,身后跟着两百名手持长戈的白毦精锐。
他们绕过赵云,呈扇形将徐晃死死围住。
而在陈到身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大步流星而来。
黄忠背着那张巨大的万石弓,手持赤血刀眼神锐利的来到阵前。
他看了一眼满身是血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徐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赞赏,有惋惜,更多的是一种身为武人的悲哀。
“这徐公明,是个汉子!”
黄忠吐出一口浊气,伸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特制的箭矢。
徐晃看见黄忠,惨笑一声:“黄忠老贼!怎么?你们蜀中五虎,今天要在我这宛城小小的瓮城里凑齐不成?来!往这射!给老子个痛快!”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甲护心镜。
黄忠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弓,搭箭拉弦。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那种恐怖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徐晃。
就像是被死神盯上了咽喉。
徐晃本能地想要举剑格挡,但他实在是太累了。
手臂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慢得令人发指。
“崩!”
弓弦震颤之音,如惊雷炸响。
徐晃瞳孔猛缩。
第431章 擒徐晃,下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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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新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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