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自救靠美食》
第一章 菜团子
宋
庆德五年,夏。
太阳烘烤大地,山头上灰突突一片,寥寥几棵大树的树皮已被剥了去,半死不活地艰难挣扎。
厨房里光线黯淡,顾湘守在灶台前,麻木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控制不住地伸手摸了摸胸口。
心脏还在跳动。
她还活着!
顾湘深吸了口气,仿佛听见了滴滴答答的秒针响动。
略一抬眼,悬挂在侧前方的系统界面最上端,标红的地方正微微颤动。
【生命倒计时:15天09时59分50秒、15天09时59分49秒……】
这哪里是秒针的声音?分明是阎王爷在催命。
顾湘刚大学毕业就得了脑癌,晚期,就在她准备好吃好喝等死时,竟然有个系统找上门来。
这系统叫‘唯生命与美食不可辜负’。
虽然名字挺文艺,但一点不智能,顾湘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这个系统可以通过食客享用美食后的满足感,赚取美食点,美食点能兑换成生命值给宿主续命,也能从系统商城里购物。
系统商城里技能,菜谱,珍惜食材,奇特炊具,应有尽有,当然,现在顾湘全不敢想,只要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就已是感激不尽。
年纪轻轻,青春正好,怎会想死?
当天顾湘就把自己的银行卡掏空,买了一个多功能料理车,打算去夜市上摆个小吃摊。
虽然她最多也就有个照着食谱做个家常菜的手艺,可只要她用料够实惠,价钱便宜,干净卫生,想必也能让人满意。
积少成多,长命百岁也不是没希望。
她越想越激动,不小心就激动过了火,一头栽下去,再睁眼就发现自己穿进书里了。
可惜她穿的是个死透了的身体,照样要系统给她续命才能活。
“哎!”
毫无准备地来到古代偏远山村,身份大约是某书里的小炮灰,这简直就是地狱般的开局。
她如今一穷二白,除了自己买好的小吃车,还有备好的制作麻辣烫,烧烤用的一堆调料外一无所有。
从打探到的消息看,此处为宋朝,赵是国姓,年号庆德。
原主的祖父虽没读过书,年轻时却曾在大户人家当差,时常显摆自己的见识,好讲古,闲来到经常给家里人讲些不知真假的朝野八卦趣闻,上到皇帝,下到名将大臣,说得是热热闹闹,家里人都当个乐子听,顾湘却从里头听到些熟悉或陌生的东西。
这应是架空版本的宋朝。
都说北宋是繁华盛世,不过估计繁华的只有汴梁那般地处。
她目前所在的地处是寿灵县境内的山村顾庄,堪称穷乡僻壤,家家穷困潦倒,消息闭塞,乡亲们每日连个水饱都难得,根本就不可能会去外面买吃食,如果想进县城,要翻山越岭徒步走上两天。
原身的家是地道的农户人家,有三亩薄田,一大家子人都靠在地里刨食为生,她要敢开口说想做些吃食拿去卖,指不定第二天,她那位便宜娘亲就要请神婆过来给她驱邪。
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出白气。
顾湘回过神,取了筷子从甑子里夹出一颗一颗的野菜团团,盛了五大碗放到篮子中,又舀了一瓦罐野菜汤,便拎起篮子出门。
正锁门,隔壁的王氏推门而出,板着脸道:“俊哥儿读书呢,你给我便是,别老打搅……”
顾湘四下看了眼,没瞧见王氏在同谁说话,客气地略一颔首,不等她说完就径直迈步往村东头的河堤上走。
王氏伸手接了个空,不禁愣了下,回过神再一看,顾湘早拐了弯,只余下青色的裙角,面上一变,赶紧追了两步:“哎,你忘了把食盒给我!”
顾湘走了几步,隐约听见后头有个略有些不耐烦的男声喊——‘我正温书,娘你替我把饭菜拿过来便是,莫让三娘进来裹乱。’她才恍然想起,原主小姑娘似乎同隔壁李家的书生李子俊有婚约。
所谓的婚约,也不过是当年两家长辈口头约定的,如今已经没人当真,李家更是不认。
小姑娘自己的确挺在意,对李子俊十分照顾,这两年她每回做饭都要多做些,还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对方吃。
前几日顾湘刚到,模糊的记忆里惦记着此事,想着有个人能拔点羊毛也不坏,又给他送了顿饭,结果……居然半点收获也无。
顾湘自己都命悬一线呢,可不敢入不敷出。
她连忙把这什么李子俊,相府千金的都抛在脑后,要是天天担心没发生的事,日子还过不过?
如今还是眼前的事更要紧——她要给这身子的爹娘祖父大伯送饭去。
这可不是一般的饭,分明是救命的饭。
前些时候县里下了令,征发力役去修河堤,挖水渠,算是以工代赈。
顾家一家老小托了人情,被安排了村东头这一段,是给自家村子干活,又都是辛苦惯了的,一日做下来还能拿十几个大子,自是不觉繁重。
挎着篮子,顾湘顶着烈日一路疾行,远远就看到在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的人,她连忙加快速度,健步如飞。
走到一半,顾湘脚下歪了歪,盛汤的瓦罐裂开条缝隙,淡淡的香甜气随着微风徐徐而上,不多时便吹上河堤去。
几乎刹那间,正辛苦搬石头的力工便感觉腹中馋虫翻动,喉咙里忍不住开始往上泛口水。
好些在旁边树荫底下歇着的小孩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眼巴巴地盯着顾湘,小鼻子抽动,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追在她身后,一时间,顾湘仿佛长了一群小尾巴。
顾家大伯,大伯娘,顾湘她爹,娘,还有顾爷爷,更是一早就没了干活的心思,待听得一声梆子声响,赶紧拍拍手上的土就巴巴地瞧着自家三娘。
顾湘忙踩着一地泥泞碎石过去,把篮子里的碗筷取出来,一人一碗:“爷爷,您牙口不好,这一碗菜团子我捶得松软些。”
“好,好。”
顾爷爷都顾不上烫,一口下去啃了半个菜团子,一时舍不得咽,仔仔细细地嚼,享受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咕嘟!
周围吞咽口水的声响四起。
顾家其他人也赶紧闷头苦吃,脸上都带出些心满意足。
“怎么顾家的饭这般香?”
“顾老实好福气啊,他们家三娘的手艺当真是绝了!”
顾家人吃的香甜,挨着顾家地头的几个力工却是坐立不安,很是有些难捱。
要说顾家人吃的是山珍海味,那他们闻着馋得慌也就罢了,世间珍馐无数,本不是他们这些人能享受得了的,可顾家吃的也并不算好。
如今年景糟糕,家家户户的粮食都珍贵,寻常全是半汤半菜的糊弄个水饱就了事,顾家自然也不例外,可都是吃野菜,自家就做不出人家那个味来。
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反正能闻得见,馋人的要命,和自家的野菜糊糊完全不一样。
事实上肯定不一样,顾湘做这些菜团子,不光暗地里用搅拌机把菜搅拌得更细腻,还往里面加了淀粉,更有诸多调料提味,又加了糖和香油,虽不多,但精工细作出来的野菜,和随意蒸煮的野菜,完全是两种东西。
第二章 素丸子
【生命倒计时:15天14时31分11秒……】
顾湘默默抬眼,视线从系统界面上划过——一人一顿饭约能提供1个美食点,也就是一小时的生命。
她不觉稍稍松了口气。
一天做三餐的话,只要八位食客吃得满足,就勉强能达到收支平衡,这比她想象中好很多,她差点以为自己要一天到晚,疲于奔命地在灶台前忙。
若真如此,烹饪就真的成了无法拒绝的任务了。
对于系统带来的新生的机会,顾湘只有感激,自不会抱怨辛苦,但若能让这个过程变得愉快,获取生命的同时,也能得到快乐,又有什么不好?
回过头,见祖父他们居然个个是满脸的享受,都仔仔细细地舔着自己的碗,不由莞尔,心中也不禁浮起一丝的满足,忙给他们把汤舀上。
汤是昨夜煮粥时特意省出来的汤水,加了一点野菜,一点虾皮碎,一点点浓汤宝。
浓汤宝是顾湘穿来之前,她自己拿鸡爪,猪骨,配上柠檬等配料做的,做了三大锅,搁在系统空间里保鲜,就是她自己都很喜欢,此时更宛如大杀器,只加一点就把一锅野菜汤变得极可口。
碗口微动,汤的鲜味一下子爆出,可比刚才的菜团霸道许多,连平时最爱吃饭时说几句闲话的大伯娘一时都没了动静,以她平生仅有的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着喝。
一口浓汤在舌尖炸裂,一上午的劳苦汗水简直都仿佛变得温柔了些许。
顾老爷子享受得咂咂嘴,叹道:“我那老婆子真是没口福,偏这时候带着二娘,四郎,五郎回娘家探亲去。”
顾大伯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要是他娘在,怕也吃不着这么好的饭食。
顾湘的手艺大有长进,顾大伯和顾老实他们私底下都觉得是因着以前掌勺的顾老太太不在的缘故。
有顾老太太在,顾湘也就是能打个下手,哪有掌灶的机会?
虽然只是一顿野菜杂面的普通饭食,顾家几人却是个个饱足,吃完似乎力气都比以前要见长。
左近的力工看着顾老实一家红光满面的模样,羡慕得眼珠子发红。
日头烈得紧。
顾湘照顾家里老少吃上饭,抬头看了眼乱七八糟的工地,就地坐下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勾画。
顾母姜氏汤还没喝完,瞧见闺女耳朵后面全是汗水,顿时心疼:“三娘你快回家歇着吧,好不容易养好一点,晒坏了可疼死人。”
顾爷爷和顾父回过神,也赶快招呼顾湘回家去。
顾家在顾庄算不上经穷的人家,毕竟有几亩地在,当然也算不上宽裕,不过顾湘自小就生得娇弱,她爹顾老实又是出了名的疼老婆孩子,俗称惧内,她自小就没怎么下地做活,一身的好皮肤,村里的姑娘们就没她这般白嫩的,瞧着到似大户人家的千金。
不光生得白,顾湘五官也极好,全不似她父母的庸常,自她十三岁开始,村里每年庙会上都要让她来扮观音,就是从京城来的王知县,都肯赞一句他们顾庄的观音扮得最好,最富有神性。
姜氏嘴里时常说姑娘太娇惯,心里却很是得意,现在闺女也到了说亲的年纪,那便更不肯让姑娘做粗笨活计。
无奈这几年天灾无数,想把肚皮糊弄饱是难之有难,顾老实夫妇再疼闺女,还是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比一日憔悴,一日比一日狼狈,偏这丫头性子倔,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都贴补给隔壁李家,姜氏为此真是急得上火。
好不容易最近几日闺女看着到缓过劲,面色好转,她心里高兴,更是加了几分小心。
顾湘应了句,手下却不停,她在数学上其实并不是天资卓越的那类,不过穿越之前刚刚高考完,上的名牌大学,此时正是她知识储备最丰富的时候,读的还是理科,以前也参加过数竞啊,物竞之类,为了奖学金,各类大奖拿了不少。
现在她简单算一算,稍微帮顾家提高下效率,总归不是什么难事。
半晌,顾湘抬头笑道:“大伯,阿爹,你们换换位置,阿爹来挖河泥,大伯你去搬石头,阿爷,你别做旁的,只推车就是,大伯娘,你往前走十五步半,阿娘……”
顾家一家人茫然无措地让顾湘摆弄了半天,便听她一本正经地道:“阿爷,你们做活速度太慢了,我给你们规整规整,几百两,几千两万不能想,可说不得县里那一两银子的奖励,咱家也能琢磨琢磨呢。”
周围几个正磨磨蹭蹭吃饭的力工一听就喷笑:“哈哈哈哈,顾老实,你们家这丫头可真有意思。”
“不是说这孩子就是脾胃有点弱,没旁的毛病?我看,这脑袋的毛病也不小。”
“胡咧咧什么。”
顾老实恼怒。
他其实也不信自家有机会争什么县里给的奖励。
自他记事起,常能听说朝廷征发力役,常许出诸般奖赏,多时千亩良田也有,少时百十文钱,听说是昔年荣德皇后时的旧例,当然听说归听说,想是绝不敢想。
敢琢磨那些奖赏的人家,那都得是县里的大户,手底下养个几十,几百家丁豪奴的那种。
只是不信归不信,旁人嘲笑他姑娘,可不成。
顾家一家子私底下自也免不了有些矛盾,可对外向来团结,而且此时最刻板的顾老太不在,其他人都圆滑随性得多。顾湘要求他们做得改变,本是循序渐进,并不算麻烦,他们心里纵是有些不以为然,为了照顾孩子的颜面,到也肯照做。
头一天按照顾湘的说法做活,效果不算突出,顾老实他们还感觉束手束脚地有点别扭。
第二日一大早,顾湘天不亮就起身,在厨房里忙了大半个时辰,只用野菜,葛根,杂面,豆腐并蘑菇,少少地沾了一丁点的酱,做出来一锅充满肉香味的丸子。
又寻出些粟米煮熟,粟米粗糙,可她细细打磨过,又加了一点糖搅拌提味,火候把握得也好,熬得出油,煞是香甜。
上了工,顾湘便同祖父,大伯等约定好,今日都要‘令行禁止’,谁一盏茶的工夫不出差错,吃饭时便多添一颗丸子,一勺粟米饭。
香喷喷的丸子在道边一亮相,顾家一家老小就给迷得晕晕乎乎,别管顾湘说什么,他们只知道点头答应,还个个劲头十足。
别说,顾湘手把手地教了几日,顾家干活的速度就加快了不少,照这样做下去,恐怕用不了一月他们就能把自己分到的差事做完,纵不敢同那些大户比,可能还真有希望争一争县里的奖赏。
眼看县里奖赏在望,这回是不用诱惑督促,一家老小也都把顾湘的交代牢记心里了。
太阳还是酷烈。
一整天的劳作后,顾老实坐在山沿草堆上,咬了一口弹性十足,和肉一样滋味的素丸子,眯着眼睛喟叹出声,一本满足。
【倒计时:13天18时50分……13天20时52分……】
顾湘首次看生命倒计时没感到心酸,光是她爹顾老实一个人一顿饭就给她加了三个多小时的命,她也是颇心满意足。
果然,食客的心情也很重要,绝不能疏忽轻视。
第三章 食鱼
这日是个阴天,暑气略退了些,就是有些闷热。
顾湘从家里出来,就见河边好些大姑娘,小媳妇在洗衣裳,邻居家那个王氏也在。
她心里忽然就有些隐忧。
这两天原身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她也不知是真是幻,居然还断断续续地做了一些与原身未来有关的梦。
在梦里,李子俊许诺功成名就之日便娶原身为妻,哄得那小姑娘当牛做马地伺候李子俊娘俩足八年,供着李子俊一路秀才,举人,进士地读下去,熬坏了自己的身体,就在姓李的金榜题名的消息传回村子的那一日,她百病缠身,呕血而亡。
李子俊喟叹一声,高高兴兴地娶了名门千金为妻,给王氏挣回诰命,一家享起富贵荣华来。
就在她记忆恢复的同时,她就发现系统界面更新了。
在界面右侧,细弱蚊蝇的写着一行小字,好像生怕人看见般——‘顾湘,这贱男人你既想要,送你便是,我堂堂相府千金,不稀罕!’
顾湘点开后缀,里面有一小段描述。
大意便是千金榜前捉婿,嫁进士李子俊为妻,不曾想夫婿娶她只为权势,另有青梅竹马的爱人顾湘,千金一怒和离,却被当朝国公娶回家中,视若珍宝。
呵,那她现在的身份肯定就是这故事里提了一笔的顾湘。
百分之百属于炮灰女配一类的角色,负责被主角打脸,最终领盒饭的那种。
闹了半天,她这不是单纯的穿越,而是穿进了一本书里。
顾湘吸了口气,冷笑,恐怕她梦到的才是原身真正的未来,原身早早身亡,根本不曾同相府千金有任何交集,系统给的故事,大概是相府千金视角的故事,只不知何处存在偏差。
只从原身的记忆里就看得出李子俊的品性,他能心安理得地吃原身的,喝原身的,还瞧不起她,本也不是个会记恩德的人,更不会对她念念不忘。
说起早死,她来时原身就是个死人,死因不明,如今细想,竟是有些让人胆寒。
也罢,无论这是个什么故事,她总不会和姓李的有任何纠缠,有系统在,她总能把命挣回来。
现在最为可虑的便是,梦里的原身曾说了句话——“可怜家乡早成焦土,可怜我无枝可依,死后也只是个孤魂野鬼,何其悲哉!”
家乡为何成焦土?
原身的爷娘又出了什么事?
顾湘深吸了口气,穿书最大的妙处难道不是提前知道剧情?她这样一问三不知,究竟是穿得哪门子书?
抹了把脸,把那点郁闷抛开,多思无益,车到山前必有路,她连死都死过了,其它的总归不肯认命,面上挂上微笑,徐徐沿着河道继续前行。
王氏抱着一大盆脏的不成样子的衣裳,坐在河边使劲捶打,汗出如浆,累得她是腰也疼,腿也疼,心慌气短,浑身难受。
早晨她又只喝了一碗稀薄的能照出影的粟米粥,这会儿一出汗,肚子里是一点食都没有,饿得烧心。
正难受,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嬉笑声。
“三娘,你来打水啊,慢着点。”
“你家拿了县里一两银的赏钱?了不得不得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两银子长什么模样!”
“三娘,你可得教教我们家老孙,咱们一个村的,劲儿可得往一块儿使!”
王氏赶紧抬头,果然见顾湘正徐徐沿着河边朝下游走,步履轻盈,面带微笑,低声同那些村妇说话,肤色红润的紧,竟是仿佛笼罩了一层宝光,一看这几日就是吃得好,睡得好,过得极舒坦。
她的腰顿时更疼了,抬头正见顾湘走到近前,连忙呻吟出声:“哎哟,我的老腰。”
顾湘缓缓低头,一脸关切:“王婶身子不舒坦怎么还出来洗衣服?”
王氏以前对着顾家丫头从没半个笑脸,这会儿眉眼到很是慈祥,叹道:“有什么法子,老太婆命苦,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愣是没个帮衬的……”
“这可不像话!”
顾湘皱眉。
王氏心里一喜,换到月前哪用她出来给人洗衣裳赚辛苦钱,顾三娘见她做活,必要过来帮衬,也就是最近,大约是顾老实要使唤她,她到是没空登门,今天可算遇到了。
心念电闪,王氏便要起身让开位置,这丫头动作不快,也不知晚上之前能不能把这盆衣服洗好。
“得洗干净些,刘家不比旁人家,刘大郎可是个仔细人……”
王氏絮絮道。
顾湘脸上流露出些许复杂,还有些气愤,皱眉道:“李子俊竟这么不孝顺,王婶子,你可不能由着他,我这就陪您去找二叔公他们说说此事,他一个读书人,连娘亲都不知孝顺,还读什么圣贤书,参加什么科举!”
王氏怔住,随即脸色惨变:“你胡说什么,我家俊哥儿孝顺得很,你再敢胡言,老娘撕烂你的嘴。”
顾湘蹙眉,面上露出几分委屈:“王婶你怎不讲理,是你说自己命苦,一大把年纪了还没个帮衬的,想你把那李子俊辛辛苦苦拉扯大,他眼看母亲受苦,自己到乐呵呵地享清闲自在,难道还不是不孝?哼,也罢,王婶你自己都不吭气,活该受儿子磋磨!”
说完,气哼哼地转身就走。徒留下被气了个仰倒的王氏,王氏喘了半晌粗气,抬眼看其他人眼神不对,立马嚷嚷道:“我儿可是读书人,哪能干粗活!”
顾湘人没回头,只叹道:“太祖皇帝每日下朝还要亲去陪母亲耕作,当朝王丞相读书时靠着售卖抄写的书册,养活老母和弟妹,李子俊到比太祖皇帝和王丞相还金贵?”
王婶收了声,不敢再多言,只暗骂了句那死丫头就是个棒槌。一低头看见自己那一盆子脏衣裳,心情更糟。
“呸,这没眼力劲的死妮子,还想嫁我儿,做梦!”
周围几个村妇听她絮絮叨叨地嫌弃顾湘,表情都不免有些一言难尽。
顾湘心里一时有些痛快,先不去想那些未来,只如今原身的死,固然也有她自己的原因,可李子俊母子二人那般理所当然地吸她的血,还百般嫌弃……
现在她到要看看,被原主惯得不知人间疾苦的这母子两个,如今还有没有本事找到另外的冤大头,还有没有考进士的本事!
进士都考不上,想必也攀不起哪位千金,真若如此,那才是一举多得。
眼看时候不早,家里爹娘等吃饭,顾湘赶紧加快脚步,不多时就到了山边的草棚厨房里。
这草棚本是村东头老猎户家搭的,入山打猎时偶尔会在此地歇脚,后来老猎户去了,只剩下孤儿寡母,早已荒废,顾湘便借了来。
灶台上的木盆里几条巴掌大的鱼早已处理好了。
鱼是顾老实昨天从河泥里捉的。
有鲫鱼有草鱼,特特养在瓮中吐了一宿的泥沙,虽说不大,可在如今这样的年景下,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好东西。
顾家把自家分到的河堤修得又快又好,得了县里奖赏,足一两银子到手,上下都高兴,这鱼便也不卖,准备好好吃上一顿。
顾湘挑了三条在油锅里两面煎熟,加了一勺上好的白酒去腥。
白酒一浇入锅里,醇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顾湘忍不住眯了眯眼,有些熏熏欲醉。
当初她准备开工做小吃,手艺如何先不说,准备工作却是丝毫不敢马虎,油盐酱醋等各类调料都是精挑细选,料酒选了好几种还不算,又托朋友去酒厂花大价钱买了人家酒厂压箱底的好酒。
酒厂两个工作人员听说她要拿这些酒做菜,当时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她印象深刻的很,若不是她跑得快,恐怕这些酒根本保不住。
顾湘以前常听她关注的一位美食博主道,厨道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尽量突出食材本身的鲜美,调料万万不可喧宾夺主。
顾湘承认这话挺对。
但——顾湘想想那些野菜糙米,抬头看漂浮在右上方的系统界面。
【姓名:顾湘
技能:学习3(你不是白痴)厨艺1(你做的饭菜毒不死人)精通菜谱:爆汁鱼丸(鲜美得能让人间帝王咬破舌头)
装备:小吃车(普通)】
如今这情况,还要什么自行车啊,有多大的碗,只能吃多大量的饭。
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喧宾夺主下算了。
第四章 爆汁鱼丸
三条煎好的鱼入锅小火慢炖。
顾湘右手持刀,略紧了紧,轻轻将鱼片片下,一时不说出刀有残影,却也是颇有节奏和速度,手法非常娴熟,甚至自动自发地挑剔起鱼肉肉质差强人意来,顾湘显然有些吃惊,但面上却并未流露出多少喜悦。
昨天晚上她看到寿命首次出现正增长,一时没忍住,终于打开系统商城,正好赶上‘爆浆鱼丸’的菜谱做促销,只要三个美食点,她一时没忍住就买了。
只能说她真不是那类意志坚定的人,神奇的系统,里面金光闪闪的系统商城就在眼前晃,寿命一天比一天减少的时候,她还能勉强忍住,生命刚稍稍有一点保障,就开始向往那些神奇的东西。
好在结果并不很糟糕,正好新得了些鱼,方面拿这小小鱼丸捞一波寿命。
顾湘走了下神,动作却不停,先剔下几层略发红的鱼肉,再菜刀放平一层一层地把鱼肉刮入陶盆,鱼蓉细腻松软,随着调好的酱汁并薯粉,泉水落下去,整个鱼蓉居然变成粉白粉白的颜色,宛如一盆灿然盛放的樱花……
……
云雾遮天,微风习习。
王知县身上那身绿色的曲领大袖却早就湿透了好几次,他偷偷抹了把汗,忽然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浓香,他忍不住伸手捂住咕噜噜的肚皮,探头探脑地往工地上看。
工地那边正好到了休息的时候,好些力工坐在道边阴凉处歇着,忽然就有一股子似有若无的香味随风而至。
几乎所有人都坐立难安,起身抬头眺望。
王知县一手捂着肚子,眼角的余光朝帐篷里瞥了下,眼珠子一转,脚尖偷偷朝外挪了挪。
旁边周县尉警告地轻咳一声:胆肥了?那位面前,你竟然还敢偷懒!
王知县脚步顿住,悄悄左右观望,压低声音道:“我这不是听说,顾庄这等小地处,竟有人得了县里第三档的奖励,就想着他们说不得有什么诀窍……”
他本是随意想的借口,说了两句到真愁眉不展起来,“哎,国公爷督促得紧,要求务必在一年内修完……咱这威逼利诱的手段都用尽了,再催逼,恐怕要出事。”
他们家这位国公爷可是正经的天子近臣,带御器械,勾当皇城司,汴梁城响当当的厉害人物。
王知县和周县尉对视一眼,齐齐叹气,平时两人多少有点小矛盾,此时却着实有些同病相怜。
一开始安国公赵瑛亲临寿灵,他们还以为自己等人有机会抱上一条粗大腿,结果共事不过一月,王知县和周县尉就恨不能拜求满天神佛快把这尊大神给请走,在他手底下干活,工作一天他们要少活一年。
赵瑛他就不是个人!
正常人怎么可能连轴转,大半月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正常人怎么可能一整天不怎么吃喝照样精神十足?
自从这位到寿灵,王知县他们不光吃的如猪食,甚至连‘猪食’都没时间吃,偏带头加班吃苦的是顶头上司,就是再多抱怨也不敢说出口。
周县尉叹气,轻声道:“别抱怨了,至少有这位爷在,咱们在钱粮上头不至于太发愁。”
王知县沉默无言。
朝廷征发力役与前朝不同,免费的力役为三年一次,寻常时若要征发,必得付给工钱,且为勉励百姓,如做得好,从朝廷到州府,再到县里皆有赏赐。
只是朝廷规定是朝廷的规定,这笔钱粮想拿到手却没那么容易,从上到下,层层盘剥,最后能分到百姓手里的便寥寥无几,这还要父母官有良心才成。
王知县叹了声:“也是。”
国公爷便是千般万般地不好伺候,有他在,上头就不会克扣他们的钱粮。
王知县想了想国公爷的好处,一猫腰,窜出帐子:“我去整点吃的。”
周县尉一把没拽住,终究没敢吵吵。
王知县不是不害怕,是真撑不住了。
国公爷是个狠角色,到了寿灵县就把调拨来修河堤的河北路勇毅军整治了一通,还杀了两个校尉,闹得勇毅军的虞侯听见他的声音就打哆嗦,打完武将便把他们这一干文官都拉过去和那一帮粗胚同吃同住同干活。
那帮粗胚的口粮都是什么?糙米野菜糊糊都吃不饱,朝廷优待文官,自从当了官,他们就再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一天天熬下来,王知县感觉自己回了家,他媳妇闺女都要不认得他了。
闪念间,远处飘来的香气越发浓郁。
王知县脑袋发晕,混在一干力工中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顾家那几个人在道边的蒲苇席子上吃饭。
“小乙哥,你的炊饼。”
身穿深蓝色短褐的小娘子拿出两根老树枝做成的长筷子,从木桶里拾出两个巴掌大的杂面饼子搁在粗陶碗里递过去。
小乙哥眯着眼深吸口气,张口就咬,炊饼本身的香甜与鱼汤的鲜美混合得恰到好处,扎扎实实地吃下一大口,顿时感觉说不出的满足,一时有点控制不住地想流眼泪。
他一边呼噜呼噜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回头我把米面柴火和鱼都送你家去,三娘啊,你捎带手地做上我的饭,这半年你们家要用的柴火都算我的,放心,保准不让你吃亏!”
顾湘笑盈盈地应下,顺手就给他舀了一碗汤递过去。
小乙哥香得只吞舌头,其他人简直要被馋哭。
顾湘推过来的鱼汤,可和家里婆娘煮的带着一股子腥味的那类鱼汤完全不同,这汤奶白奶白的,里面是一颗颗圆滚滚的嫩滑的鱼丸和金色的鱼腩,点缀上葱叶,鲜美异常。
再配上烙得松软酥脆,浸透了汤汁的炊饼,就是前些年年景最好的时候他们也没见过。
“不知道皇帝的饭食能不能比这个强。”
“你个张老汉,莫不是老糊涂了,皇帝的饭怎可能这样?皇帝吃的鱼肯定比这个大得多,皇帝的炊饼,起码也得有脸盆那么大。”
“说的是,说的是。”
顾湘:“……”
第五章 慢半拍
王知县心里叹气:皇帝的饭是真没比这个香多少!
当年他中进士,琼林宴上也吃过宫里的御膳,三年过去,他就记得自己差点被鲤鱼鱼骨给噎死,羞得半个月没敢出家门,到不记得那饭有什么好吃。
他父兄也时常吐槽,宫里的膳食为了好看,大部分都是蒸食冷食,吃起来简直是味如嚼蜡。
顾湘抬头四顾,捡了几个炊饼,横切两刀,竖切两刀,搁在篮子里递过去笑道:“乡亲们别嫌弃,今儿试着做了些炊饼,不多,只能给各位叔伯婶婶尝尝味。”
哪有人会嫌弃粮食?但凡能吃的都是救命的东西,顾湘不开口,除了小乙哥这样和顾家关系亲近,又有底气能还得上的,旁人可没脸要,如今顾湘开了口,那不吃就是不给面子。
一时间寿灵河堤坝上吞咽声四起。
王知县也厚着脸皮分了一小块儿,细细咀嚼,鲜香的滋味在舌尖炸裂,霎时间就感觉这大半个月的愁苦都被抚平了去。
小小的只有三分之一巴掌大的炊饼,酥脆蓬松,层层叠叠,熏染上鱼香,却并没有被汤水泡过后的软烂,蓬松得恰到好处,脆得也恰到好处。
王知县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他以前吃过的那些,当真是炊饼?莫不都是毒药?他这些年竟然没被毒死,真是生命力顽强!
王知县感慨半晌,目光闪了闪,朝廷月初刚下了旨意,要保证劳工每日能食一顿干饭,两顿稀饭,国公爷也发了话,要官兵同食,好在勇毅军的钱粮大约能及时送到,若是能换上个能把糙米变珍馐的好厨子,生活还是能好好地地过下去的。
炊饼确实不多,食客们心下惋惜,还是慢吞吞地散了回去做活,正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顾湘也被吓了一跳,众人齐齐转头,就见山坡上有个穿蓝色粗布袄裙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奔到河边,连犹豫也没犹豫,一头翻下河。
“我的天!”
王知县都吓得脑袋嗡了一声。
“是阿郑,这是又犯病了。”
众人赶紧往河边赶,好几个水性好的力工下了水,试图过去救那女子,可不知是害怕,还是求死心切,这女子四肢乱颤,死死往河里扎,不光不配合,挣扎间还差点牵连那些救她的人。
岸边一片咒骂声:“想寻死还不死远点,闹腾什么。”
小乙哥叹道:“阿郑也是可怜,嫁到毛家八年,上侍奉公婆,下抚育儿女,结果毛冲那厮迷上个窑姐儿,愣是卖了家产丢下一家子和那窑姐儿跑了,若非如此,阿郑也得不了这疯病。”
几句话的工夫,下水的力工纷纷铩羽。
阿郑其实会水,可她自己想死,别人哪里救得了。
顾湘蹙眉,弯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爆汁鱼丸,用力向不远处的青石砸去,鱼丸瞬间爆开,汁水溢出,霎时间浓香弥漫,周围的百姓只觉注意力竟很难集中在河面上,纷纷忍不住回头探看。
“阿郑,你快上来,我煮了鱼丸给你吃,再不吃可就凉了。”
顾湘忽然扯开嗓子高声呼喊。
她是忽然想起系统商城对售卖美食的广告宣传——深入灵魂的美味,能让人想起生命的美好。
有用没用的,她都想试试。
一众百姓都不觉得已经半疯癫的阿郑还能听得懂人话,但是这香味,真是勾人的厉害。
王知县眼睛里冒出接近‘穷凶极恶’的凶光,近乎贪婪地盯着地上冒着热气的鱼丸。
片刻,下了水的力工就叫起来:“阿郑,阿郑。”
只见河里的女子默默浮起,足下一蹬,长臂展开就游到了岸边,几个力工七手八脚地把她推了上去。
一群围观的百姓总算松了口气。
阿郑踉跄了下,剧烈地咳嗽几声,喷出口水,竟一边哭,一边蹲在地上把已经砸在石头上的鱼丸捡起,一口口吃了下去,吃完站起身,一抹眼泪,高声骂道:“姓毛的,老娘才不死,死了上哪儿吃……吃这样的好东西去……我要看着你会怎么死!”
众人:“……”
一群人晕晕乎乎回过神,顾湘已经功成身退,赶紧随爹娘一块儿回了家。
“真想知道,顾家三娘做的鱼丸,究竟是什么滋味。”
食客们念念不忘。
王知县更是动起旁的小心思来。
顾湘知道有食客在惦记她,今天一个晚上,美食点涨的速度能比得上前头两天。
把新增加的五个美食点兑换成生命,顾湘心情相当不坏。
【生命倒计时:23天4小时21分……23天8小时20分……】
【姓名:顾湘
技能:学习3(你不是白痴)厨艺1(你做的饭菜毒不死人)精通菜谱:爆汁鱼丸(鲜美得能让人间帝王咬破舌头)
装备:小吃车(普通)】
顾老实心情也不错,闺女这几日可是给他长了脸,自从拿了县里的赏赐,村里叔伯乡亲都高看他一眼,今天闺女做的饭,竟能让一心求死的人都抛了念头,实在是了不得。
“媳妇,前年咱舅爷不是送了两匹苏州布,那料子极细,你手脚都粗得很,穿也是浪费,不如给三娘裁身罗裙。”
姜氏哼了一嗓子:“啰嗦。”
话虽如此,姜氏却还是算了算自家闺女的身量。
“咱们三娘正经到了说亲的年纪,是该裁几身新衣。”
提起这事,顾老实心里有点烦闷:“你说,三娘如今是个什么心思?村里可有好几家都托人来说亲,全是好后生。”
他闺女长得俊,又有一手好厨艺,如今村里的媒人都恨不能踩断了他们家的门槛,只他一时是哪个都不敢应……三娘对隔壁那个书生的心思,他哪能不知道?
李子俊那个人,可万不能当他的女婿。
“真要是成了,我家三娘还不得给他们家当牛做马去?”
顾老实一闪神,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女儿嫁到李家,天不亮便扛锄头下地,回家还要洗扫煮饭,躬身伺候那娘俩吃喝拉撒,眼眶一热,泪水涌流:“我可怜的女儿!”
姜氏:“……”
当天晚上吃饭,顾老实一边吃顾湘煮的汤饼,一边瞪她,眼神颇为古怪,似哭非哭。
顾湘赶紧低头尝了尝汤饼,眨了眨眼,应该没问题,虽是杂面的面条,可比正经快餐面点的水准还要好得多……难道吃过系统秘技爆汁鱼丸后,再吃普通食物便食不下咽?
心下微惊,扫了眼系统面板,眼见美食点的增长没有异常,顾爷爷他们也吃得香甜满足,顾湘才松了口气。
顾家才从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里缓过点儿气,应该不至于立时便进化成美食家才是。
顾老实是个藏不住话的,连一顿饭都没忍过去,就旁敲侧击地探顾湘的口风,一会儿说‘后河村的王家二郎做得一手极好的木匠活儿。’,一会儿又道,‘村东头的高小子是个好猎手,就是年纪稍稍大了两岁,可年纪大的稳重,知道疼人儿。’
顾湘点头。
她自己的小吃车不好拿出来,太显眼,若是用木头做一个框架,伪装一把,或许以后便不用偷偷摸摸做饭,能省事不少。不知王二郎的木工手艺是不是真的好。
这些日子她也发愁手头没有肉,系统商城里到有最顶尖的食材,例如特级和牛一类,但价格太高,在小县城里肯定没人舍得去吃,只不用那些顶尖食材,寻常的猪肉,羊肉,兔子肉,总还是要吃的。
顾湘自己都馋肉馋的厉害。
鱼肉虽也是肉,但哪有大块大块的红烧肉,烧排骨,溜肥肠,椒盐羊腿吃起来过瘾?那个什么猎户,手头或许有肉?
顾湘暗暗决定要赶紧赚钱,原身出生至今十五年,手里拿到的钱就没超过二十个大子。
琢磨了半晌,饭快吃完一抬头,就见她这位便宜爹一脸的‘悲愤’,这才恍然明白:“……”
她这遇事总慢半拍的毛病,也不知还有没有好转的可能。
顾湘莞尔一笑,大大方方地道:“对方需生得周正体面,家里和睦,最好有些本事人脉。”
她也是又想起曾梦过的‘未来’,顾庄应是生了变故,顾家的人似都出了事,梦到的都是碎片,她也不知前因后果,但要避过去,总归要先壮大己方的力量。
自己强大最好,择一门在本地有实力的姻亲也是个法子。
顾老实和姜氏面面相觑,小心看了看顾湘的脸色,见她神色温柔,半点不勉强,登时就支棱起来,赶紧备上礼四下托了媒人相看。
顾湘早就想过她可能要在这个时代嫁人的事,想一想也就放过去,她是面临过生死劫的人,生死面前无大事,婚姻也一样。
如今她只想平安开心地生活,对婚姻,她选择顺其自然,入乡随俗。
再说,只要想到系统里说的那段狗血剧情,她就很佛了,只要不牵扯那位李大书生,怎么都成。
要说她毫无少女情思到也不是,没穿越之前,她也有过读各类言情小说,做过将来同一个盖世英雄,谈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的美梦,只无奈世事无常,眼下这时代,她一步走错,阖家遭殃。
如今有幸迈过生死劫关,‘牺牲’掉一点少女柔情,倒也无妨。
第六章 小馄饨
顾湘是真下定决心要听父母的话,认真生活来着。
可惜不过两日,就对自己的‘温驯听话’有了那么一丝丝后悔。
她爹果然不愧是村里出了名的孝‘妻’孝‘子’,为女儿是尽心尽力,只是尽心过了头,折腾得顾湘煮个小馄饨的工夫,就见了‘木匠’‘猎户’‘书生’‘小吏’等五花八门的少年郎。
也不知顾老实短短两天从哪里找来了这么多,还有一个在县衙大牢当狱卒,顾老实最看好的也是这个。
虽说狱卒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可对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来讲,那就是‘官’,天然金光闪闪,与这个‘官’字比,孩子不能科举的弊端实在不算什么,都是寻常人家,哪个也不至于好高骛远去。
只是这些少年郎实在过于普通了些。
生在现代,资讯发达,哪怕如顾湘这般象牙塔里普通的学生,也当得上一句见多识广。
世间的好男儿,长得俊的,聪明绝顶的,纵使身边没有,也在电视网络上见了无数个。
于是这村里能找出的所谓出众少年,便显得太过寻常。
顾湘头上包着干干净净的蓝布头巾,手指甲也干干净净,围裙上一点污渍都不见,明明守着灶台,整个人却是清清爽爽,一手握着筷子灵活地把馅料卷入薄薄的几近透明的皮里,瞬间包出个颇漂亮的小馄饨。
自从顾老实得了县衙的赏赐,他们家在顾庄那是十分引人注目,顾湘的‘鱼丸救命’的故事,也几乎成了顾庄村民茶余饭后八卦的热点,已经扩散到县城去。
她那一手能把粗茶淡饭煮成珍馐美食的手艺,更是名声远播。
因为‘鱼丸救命’的事挺传奇,阿郑娘家的人也改了心思,不再说什么出嫁从夫的话,把阿郑接回娘家去,没多久,还有热心的百姓传了消息,找到了阿郑的丈夫毛冲,阿郑的两个大哥找上门,把那混蛋暴揍一顿,夺回了阿郑的嫁妆钱。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顾湘正费尽心思地做起了小食生意。。
那日小乙哥开了个头,其他力工闻着饭香也蠢蠢欲动地求上门,背着柴火,拎点粟米欲要换些口粮。
顾湘就正经在工地上卖饭,每日做什么吃食便卖什么,谁想吃都要提前预订。
今天就有十六个人预定。
顾湘考虑半晌,第一次摆摊还是做最不容易出错的馄饨好了,有汤有水,老少咸宜,鲜少有人不爱。
两文钱一碗,一碗十个。
馅是野菜的。
鲜嫩的野菜配上虾皮,再磕上鸟蛋调扮,除了葱姜蒜末外,只多加了一点酱。
酱一加进去,馅料顿时便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酱是顾湘自己做的。
她读大学时,每逢放假都喜欢去流浪宠物收容所做义工,收容所的张阿姨就特别擅长做酱,做出来的酱十分适口,也很好用,炒菜可以放,炒饭可以放,饺子馄饨的馅料也能放,就是只拿白饭拌一拌,也香得不成,怎么都好吃。
张阿姨看顾湘特别喜欢,就把配方教给了她,有好几种口味,辣的不辣的,肉末的,香菇的等等,自那之后顾湘年年都要做。四年大学生涯,她和生活老师的关系融洽,到有大半是这酱的缘故。
现在这酱就为她立了汗马功劳,她没敢用肉末的,只用一点香菇酱便能提鲜提味,不必吃,拌好的馄饨馅只看色泽便已是十足诱人。
十几个一早排成长队的力工们踮着脚张望,个个肚子咕噜乱叫。
“三娘,你快着些。要饿死你叔了。”
顾湘轻笑:“马上好。”
五颜六色,小巧可爱的馄饨在滚水里煮开,捞到瓷碗里,加些干菜,香菜,葱花,舀上一勺专门煮好的,清清亮亮的高汤。
张渚赶紧端起来,舀起一颗小馄饨吃了一口,他吃得太急,烫得直跳脚,却是绝不舍得吐,接连呼出好几口气,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处化开,他忍不住又吃了一颗,再一颗,这才稍稍有些满足,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登时大亮,登时一言不发地埋头苦吃。
“真那么好吃?张二哥你也太夸张了些。”
左近的力工看他吃得这般香甜,都不由自主变得更饿。
张渚充耳不闻,一边吃一边从袖子里又摸出两文钱扔到灶台边石板上的竹篓里,嘴里含含糊糊说话,明显是要再来一碗。
顾湘莞尔摇头,把铜钱拾起来塞回去:“明天再给张叔做,今儿备得不多,不太够。”
眼看其他人一拥而上,把他挤到一旁,张渚一脸哀怨,碗里剩下的几个馄饨登时就变得金贵起来,他恋恋不舍地把馄饨都倒自己的食盒里,又掰了一块馒头把碗擦得干干净净仔细吃完。
剩下的这几颗,他要带回去给他婆娘尝尝。
“都是一个村的乡亲,还要两文钱一碗,简直黑了心肝,竟还有人吃,真是什么傻子都有。”
后面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地哼出声。
顾湘一愣,简直不敢置信,惊吓道:“两文钱一碗……很贵!?”
她勺子一抖,差点把汤浇地上,吓得正死死盯着自己馄饨的孙里正差点扑过去:“阿弥陀佛,三娘你可别给我漏了汤。”
等自己的馄饨顺顺利利入碗,孙里正回头怒瞪过去:“谁他娘的胡咧咧,买一碗素面还要两文钱,三娘这馄饨卖两文,那是照顾乡亲们,谁要是胡言乱语败坏我顾庄的风气,看我怎么收拾他!”
“哪能,三娘这馄饨十文钱都值,咱们三娘那是什么手艺,一脚踩到阎王殿的鬼,闻见三娘做的饭菜味,都能再爬回人间。”
张渚高声笑道,其他人纷纷应是,齐齐转头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挑事,一眼就把李子俊的亲娘王氏从人群里分辨出来。
孙里正皱眉,没好气地道:“你男人和儿子好歹也都是读过书的,怎么这般无理?顾老实一家这些年怎么照应你们家,顾庄的人谁不知道?你不说感恩,到阴阳怪气起来,行了,你舍不得两文钱就一边去别碍事。”
王氏转过头,气得眼睛赤红,浑身颤抖,总感觉旁边那些粗鄙汉子看她的眼神既讽刺又古怪,更不敢和里正顶嘴,羞得低头掩面而走。
俊哥儿这段时间日渐消瘦,她也饿得头昏眼花,好几日肚子里没油水今儿实在挨不住,想到顾老实能从河里摸到鱼,她也去河边试了试,结果除了累出一身汗,连条鱼毛都没摸着,正好瞧见顾湘在河道边上卖馄饨,她走了下神,一时没忍住抱怨了句,没成想却遭众怒,受了这番羞辱,早晚有一日……
砰——
“哎哟!”
王婶刚转身就碰到个人,脚下绊了一跤,砸地上下巴生疼,感觉牙都活动了,抬头见绊自己的是周家那个愣小子周栋,她登时不敢闹腾,耷拉着脑袋快步走人,这周家小子可是牢房的狱卒,凶得很。
第七章 漂亮
顾湘闲来抬头,就看见王氏踉跄而去的背影,心下略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她忙着思索自己的前路,到没关注邻居家这一对母子,反正她不会凑上去,只当彼此再无交集,没想到王氏居然还上赶着来找起不自在。
“王婶瞧着到很是睦邻友好,乐于助人,听说她最近常给村西的刘家和村南的林家洗衣裳?想必是义务帮忙,没要银钱?”
顾湘茫然地眨了眨眼道,表情十分之纯良无辜。
其他人一听就大乐,孙里正不禁笑道:“三娘说得很是,王氏自己说,乡里乡亲的不该要钱,下回我找她给我家拆洗下被褥,想来她也不好意思拒绝。”
刚走了几步的王氏听见这音,脚下走得更快,心里直骂娘。
他们家地早卖光了,只剩下几间破旧老宅,全靠她给人洗衣服糊口,不要钱,她去吃西北风?
乡下人对读书人一向高看一眼,李子俊和王氏平日里也并非特别不会做人,可惜这些日子顾湘不再接济他们娘俩,王氏一时进退失据,总去寻人借钱借东西,总归一句话,四下占便宜,便有些招人烦。
李家穷困潦倒,李子俊还一副清高书生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母亲养着,乡亲们眼明心亮,对他的人品没多大的信心,此时见王氏这般不明事理,难免要埋汰几句。
不过,自然也有人觉得顾三娘这张嘴够厉害的。
那头,赵成勾着发小周栋的肩膀,垫脚看顾湘温言笑语地给前头叔伯们盛馄饨,啧啧称奇:“你娘给你相看的这女子真是个笑面虎,厉害角色,瞧瞧这几句话,恐怕够王婶子喝上一壶的,唔,你们若真成了,阿栋你可别被拿捏住才是。”
周栋脸上一红,一胳膊肘撞赵成肋条,“闭嘴,八字还没一撇,仔细伤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赵成讪讪一笑:“我也就在你这儿说说。”
不多时,轮到周栋和赵成,顾湘认出这又是一个要让自己相看的小少年,两天里见了四五个,业务非常熟练,不言不笑,平平常常的两勺馄饨舀过去,没露半点端倪,周栋回过神却是面颊绯红,只觉得——真漂亮啊!
他对未来要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其实没太大意见,爹娘做主就成,但是,终归是喜欢漂亮的,娘说的那几个里,这个最好看。
而且也有本事。
阿娘说,要是她这一手好厨艺真能带进家门,将来子孙后代都会受益。
这位红着脸浮想联翩,赵成吃了馄饨,眼睛亮得直放光:“这必须得是我嫂子!”
周栋:“……”
就在这两个小少年不远处,王知县和周县尉两个人特别低调地躲在一块岩石后面。
王知县听见了周栋的话,愁眉苦脸地抱着食盒直跺脚,急道:“顾三娘要是定了亲,那事岂不是没戏?至少她从定亲到成亲这段时间,她家大概不能让她抛头露面出去当差。”
“呵,你提一句让人家去勇毅军做厨娘,人家怕是先要吓个半死,还想着小姑娘能心甘情愿?”
周县尉皱眉,不过其实他并不太在意对方究竟愿意还是不愿意,只在意有用没用,“……你觉得招个厨娘回去,对咱们目前的状况有帮助?”
“这位国公爷根本就是个不要命的,咱们能趁着他不注意,偷溜出来歇歇,可谁敢管他老人家?”
差不多已经有小一个月,国公爷每日除了看账册,看折子,见河道各级官员,就是带着勇毅军上下一干人等亲上河堤督工,每日连轴转,饭也不爱吃,觉也不爱睡,看得他是心惊胆战。
头前杀鸡儆猴砍头流放抄家一整套动作做完,河北路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给吓得噤若寒蝉,自然也没人敢劝这位保重身体。
“要是……真累出什么毛病,你,我,有一个算一个,就等着流放吧。”
王知县抢了自己的馄饨回来,摇头叹息。
安国公赵瑛那是从七岁起就伴在陛下身边的人物,亲如手足兄弟,那简直就是陛下之逆鳞,触之非死即伤。
周县尉小心挑出一颗馄饨吃下肚,沉默片刻,隐隐有些绝望的心情却多少回转一点:“唔,可以赌一把。”
他平时并不贪图口腹之欲,可今天吃了顾三娘做的馄饨,却有一种天天要过来蹲守美食的欲望,或许安国公也会因为想吃得顺口少加一会儿班?
周县尉抬起头,短短时间顾三娘已经卖完了今天的馄饨,在一片呜呼哀哉中收拾摊子走人。
回家的路上,统计完自己今日的收获,顾湘按捺不住打开系统商城,最上面飘红的本月促销,真是每一种都让她的购物欲爆表。
【洞察之眼:洞察食客人物属性,配比出最适宜的美食。(原价:3000。促销价:888)】
【高级刺绣技巧(绣品有特效增幅)(原价:2800.促销价:200)】
【普通菜谱:小炒肉(无特效)(原价:180.促销价:10)】
【中档食材:鲍鱼(原价:30/个。促销价2/个)】
……
顾湘的购物欲沸腾,虽不知刺绣有什么用,但至少肯定能卖钱,扫了一眼界面,她现在余下二十九天的寿命,剩余美食点:63。
盯着‘洞察之眼’看了五秒钟,顾湘叹气,狠狠心暂时先给关了,什么时候她才能一天有几百个,甚至几千个食客?
至于让一个食客替她‘生产’成几十上百个美食点的美事,至少以她现在的手艺还不敢想,如今只能质量不够,数量来凑了。
可惜直觉里开食品厂,生产方便美食没法产生美食点数,否则她现在立马去想办法赚一大笔钱,然后研究生产方便面,免费散给老百姓吃。
“三娘,你觉得周栋怎么样?”
顾老实思量再三,还是更相中周栋。
顾湘回过神,也不觉得意外,就是搁在现代,年轻人们先不说,在老头老太们心里,吃公家饭绝对是婚姻市场上相当加分的选项。
“全听爹娘的。”
顾湘想了想那个虽非美少年,但也算干净周正的少年郎,到没多少意见。
她没意见,王氏快要气死了。
媒人一走动,顾家好事将近的事瞒不过村里人,更不要说邻居。
眼看顾家要同周家定亲,王氏一天到晚地暗自咒骂,他们家简直快要走到绝路上,现在她在村里不招人待见,接不到活,家里都断了炊,只靠菜根度日。隔壁那本在掌心里捏着的小妮子,日子到红红火火,如今还要说亲,她岂能不生气?
第八章 离家
李子俊心里也不自在。
盯着桌上一碗又苦又涩的野菜汤,长叹一声:“娘,儿娶三娘为妻,可好?”
他不是喜欢顾湘,李子俊知道自己家底单薄,要想在官场上有所建树,非谋一门有实力的姻亲不可,顾湘可没资格嫁给他。
但这几日饿着肚皮读书的日子,确实折磨人。
王氏沉默半晌,恨恨道:“……便宜那丫头了!”
顾家和周家的亲事快谈妥的时候,李子俊和王氏就准备要妥协。
家无余粮,腹中空空,便是再有雄心壮志,把自己饿死了那也实现不了。
王氏到不是不想让儿子攀高枝,可那也得攀得上才行,大户人家的女儿很多都想嫁读书人,可最低要求,怎么也得是个秀才,还要是才高八斗,声名远播的那种。
李子俊没有功名,连媒人给他家说亲,说的也都是些乡下普通姑娘。
要说乡下姑娘,顾三娘几乎就算最好的那一类。
李子俊目光闪烁,想起前几日他隔着篱笆看见的顾湘,她穿了身新衣,嫩黄的襦裙,整个人端是荣耀秋菊,华茂春松,那种风情,纵与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比,也绝不逊色。
王氏到是满肚子不甘愿:“那黄毛丫头不懂规矩,嘴毒心黑,怎能配得上俊哥儿?”
李子俊叹气,面上也带出些遗憾:“我是心疼阿娘,等三娘进了门,阿娘就能享享清闲,省得累坏了身子。”
王氏闭了嘴,脸上露出些满意和熨帖,当天晚上就拎上两把小葱登上顾家的门。
顾湘正坐在院子里玩翻绳,红色的长绳被她玩出无数漂亮的花样,现在的娱乐实在少,没手机没网络也不能出门旅游,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纵然每天都要为生命奔波,可顾湘向来想得开,既然活了,就该活得有质量些,不能那么紧绷。
王氏一边同姜氏说话,一边看着她直皱眉:“你们家三娘还得好好教教,这眼里没活哪成?我们俊哥儿,最看不得眼里没活的女人,三娘要是不学好,怕是俊哥儿将来免不了要生气。”
姜氏:“……”
刚才王氏进门就叨叨了一堆话,她听了半天才隐约听明白,王氏可能,大约是来求亲的。
只是别人来求亲,那都是低眉垂首,满口好话,把姑娘捧到天上去,这位不同,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珠子长到了脑门上,开口就顺着自己自谦的两句话把闺女给损得快不能看,那副架势,就跟自家求着要嫁女似的。
姜氏一时无语,顾湘‘噗嗤’一声,那什么相府千金踹渣男另嫁国公的剧情,怕是要被蝴蝶到没法参考了。
这回她反应到很快,主要是和王氏接触的次数有点多,见到她就起了本能反应:“王婶,我知道您脑子不好,听不懂人话,没办法,小女就只能有话直说了,就算小女平生只爱高卧,也同你家无关,世间男儿纵死绝,小女顾湘也不会看一眼李子俊。他李子俊一不义不孝之徒,提他一句小女都嫌脏了嘴。”
王氏瞠目结舌,脑子里一团乱麻:“你什么意思?”
顾湘笑了笑:“意思就是为了避免误会,以后我和你们李家所有人还是对面不相识的好。好走,不送。”
姜氏翻了个白眼,不等闺女说完就使了个巧劲把王氏搓出门,砰一声关上,恨恨道:“这都是什么人!”
王氏立顾家门口半晌,头晕目眩,气得心口疼,简直不敢相信——顾三娘那个臭丫头居然敢……
“混账东西,当初,当初……”
当初公公可和顾老头有过婚约。
只这话王氏只敢腹诽而已,毕竟这些年她是话里话外地澄清婚约那事,纯属子虚乌有,现下让她自己打自己的脸,就算她不怕出丑,也担心伤了儿子的声誉。
顾湘怒怼了王氏一通,挺解气的。
姜氏回神抓着顾湘千叮咛万嘱咐:“女子出嫁,犹如再世投胎,万万不可轻忽。”
顾湘笑应了,心里忽然也有些犹豫,她忍不住想起那个投河的阿郑。
当时救她,什么都没想。
几日操忙,脑子也空空。
这会儿看到母亲如此戒备,她忽然明白,这个时代和她所在的时代不同,她的时代,也常听人抱怨,女人在世间生存艰难,在单位男人升职更快,女性要过生子关等无数关卡云云。
可至少大部分岗位,男人能做,女子也能做。
女人能上学读书,能出外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可以选择嫁人或不嫁人,遇到家暴的,赌博的丈夫,离婚也不过是阵痛而已。
但这个地方……是真不一样了。
顾湘从随时丧命的境地抽身,想到自己从幼儿园到大学这漫长的学习生涯,何止是十载寒窗?
难道就当真嫁给一个根本不熟的庸常男子,度这一生?便是想寻个助力,改变命运,像她这般随意择取的男人,当真能靠得住?
顾湘正有点愁该怎么与爹娘说,她现在不想成亲了,结果当天晚上,顾老实从工地上回家,神色凄凄惶惶,给家里带来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什么?让三娘去,去勇毅军做厨子?”
姜氏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老实也是欲哭无泪,看着顾湘粉嫩嫩的小脸长叹:“这可如何是好!”
这年月,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到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讲究,日子不好过,本也讲究不起来。
多少穷人为了省布料,裤腿都要短上几寸,别说露脚踝,露半截小腿的都有,辛苦挣命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那些个杂七杂八的讲究?
可去军营当厨娘,却和在村里,县里寻个差事做活大有不同,顾老实夫妻疼闺女,哪里舍得让女儿去抛头露面?而且去那等地处当差,着实有损声誉,不是闹着玩的!
顾老实抹了把眼泪:“我这就去求孙里正,他在县里有关系,求他帮咱关说关说,我就是倾家荡产,也绝不能让我闺女……”
顾湘:哦豁!!
从天而降的食客,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勇毅军还是军队,若在军中拓展处人脉关系,对自己,对顾家都是大有益处。
顾湘激动得眼睛晶莹闪烁:“女儿要去!”
顾老实:“不如今晚就让你和周栋完婚……呜。”
所谓灭门的府尹,破家的县令,民不与官斗,他话一出口心里就虚,王知县和周县尉,哪里能容他拒绝?
眼见自家姑娘明明双目含泪,还要努力挤出微笑宽慰他们夫妇,顾老实心神动荡:“我可怜的女儿!”
再是担忧,第二日,顾湘还是天还没亮,就收拾行囊跟着王知县派来护送的兵士走人。
顾老实和姜氏夫妻哭得眼睛红肿,满脸的期期艾艾,顾湘要是安慰一句,他们就哭得更凶,没办法,只好眼不见心不乱了。
目送马车渐行渐远,姜氏抹了把眼泪:“这事怕瞒不住,你给大姑姐送封信,三娘回来,就送她去大姑姐那儿住一阵。”
顾老实耷拉着脑袋,小声应下。
孩子还小,她根本不明白人言可畏。
姜氏有点恍惚:“……三娘这般抛头露面,会不会有人认出她的脸……”
“嘘。”
顾老实吓了一跳,两夫妻对视,面上都显出些愁苦。
第九章 贵人
顾湘到地方的时候,火头营的厨房正忙,七个灶台火焰熊熊,正准备做朝食。
“老杜头,王知县发了话,顾小娘子以后就在你们这儿掌灶。你把人照顾好,要让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仔细你的老皮!”
兵士笑眯眯一开口,厨房里就出来一黑胖厨子,看起来五大三粗,也有四五十的年纪,面相却忠厚,十分和蔼可亲:“小秦哥放心,咱们厨房这边可没人敢欺负人……”
“哼,小丫头有灶台高么?一丁点儿的年纪就敢来掌灶?”
话音未落,后头就有个中年男子冷笑,顾湘顺声扫了一眼。
“别理他,小娘子先用这口小灶如何?”
老杜头翻了个白眼,低声道,“这人叫黄三,以前负责军中小灶,前阵子国公爷要求官兵同食,小灶也就废了,结果他做不好大锅菜,害得三十多人上吐下泻,他也挨了十军棍,这几日便有点不顺气。”
黄三显然听见了,翻了个白眼冷笑:“呵,食材就这些东西,他们吃坏了肚子,不怪运粮官送来的陈粮霉米,到来怪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就是聘个神厨,我也不信他能拿这点野菜糙米做出什么新鲜花样!何况是个小丫头。”
顾湘了然,她低头扫了眼箩筐里的食材,糙米粗粮杂面,菜除了野菜,有一堆葵菜,还有一筐黄瓜。
到也没这厨子说的那么惨。
转头又看见堆在角落的半扇猪肉。
“咕嘟!”
顾湘盯着猪肉——红烧,油煎,酱烤……红烧肉,四喜丸子,酱猪肘,拌猪脸儿,猪杂,肥肠……
她的口水真是不停地流淌。
老杜特别不好意思地叹气:“羊肉实在没有,咱们只能弄到豚肉,苦涩腥臭,军中没人爱吃,当官的整日叱骂,可不吃也不成,到底是荤腥,吃了长力气。”
顾湘:“……”
我觉得你就是个深谙凡尔赛大法的老阴阳人,白瞎了那张忠厚老实的脸。
猪肉先搁着,朝食不宜复杂,顾湘回味了下自家大学食堂餐,决定做个饼卷吃。
此时厨房正忙,老杜给顾湘做完介绍,就赶紧去忙活自己那一摊子事。其他人也闷头干活,谁也没把刚来的小丫头放在心上。
很快就到了开饭的时候,梆子声一响,营房里乌泱泱地涌出一群人,齐刷刷挤到饭堂这边。
顾湘扫了一眼蜂拥而至的人群,第一次把自己当初按照视频教学反复练习过的手艺贡献出来,麻利地揉开面团贴上锅。
感谢姜氏反反复复教的控火技巧!
蔬菜汁揉的面团悄悄焦黄,虽是杂面的,杂面却有杂面的好处,更爽口些!
肥肉炼好的油渣稍拌点盐巴,倒在饼上稍稍加热,充满油脂香味的热气蒸腾而上。
“估计又是野菜饼子,或许能有点粟米粥,我看老程他们运了些粟米来。”
“抱怨个屁,至少能吃饱了,有国公爷盯着,粮草没被克扣多少。”
“咦?什么味?前头那是个女厨子?”
一行士兵本来睡眼惺忪,满脸颓废疲惫,忽然间精神大振,举目四顾。
香味骗不了人,不过片刻,顾湘面前就排起长队,等她刷上酱料,卷着油渣,黄瓜条并稍稍烤过的野菜的薄饼,第一次进到士兵的口中,她眼前的队伍已经长出别人一多半去。
“真香,手艺挺好?”
“我三哥在衙门当书吏,听说王知县请了个女厨子回来改善伙食,怕就是她了。”
“岂止是手艺不错,看看人家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净,再看看那些厨子,就是做饭的手艺差不多,我也想吃这美人做出来的饭食。”
一群兵士轰然而笑,精神奕奕。
老杜颇有些意外,没想到王知县送来的人还意外地挺靠谱。想了想便伸手拦住正准备去给贵人送饭的小帮厨:“你去找顾小厨,让她仔细细做一份朝食……给贵人送去。”
小帮厨愣了愣,点头去了。
“哎!”
老杜也是没法子,贵人吃不惯他们做的饭,如今只能病急乱投医。
都云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眼瞅着到了七月份,天气到越发酷热。
赵瑛坐在书案前,从桌上的檀木匣子里取出封信,拿在手里打开,慢慢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穿了身儿紫色的宽袖锦袍,领子齐齐整整,门口两个门子看着就浑身冒汗,他到仿佛不觉得热,面色过白,眼底略见青黑,整张脸被桌上香茗白气衬得有些恍惚。
信是狄雅怀所书,并未写太多的正经事,唯一有用些的便是开封这月出现一大盗,接连有十余户官宦之家遭劫,如今已掀起轩然大波。
狄雅怀信中对此人竟是颇有些向往。
尤其是张平甫与那盗贼正面交手,竟还让能人家逃走,此事更让狄雅怀幸灾乐祸。
他是为自己抱不平,去年张平甫公开和陛下道他三大罪状,一曰好施酷刑,二曰当值酗酒,三曰奢靡过度,建议陛下去他勾当皇城司职务。
此事他到不介意,雅怀却生了气,从此总与平甫作对。
赵瑛轻笑,近来,他数月间夙兴夜寐,只怕河道之事耽误得时间久了,再给那几个蠢货加收什么河道钱,房屋钱的机会,偏事情总不能如愿,这河道上是处处都是坑。
此时读好友书信聊作消遣,到也算放松。
信没读完,赵瑛就听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何事?”
“公爷,灶上送了朝食过来。”
赵瑛心下叹气,他想起还得吃饭就心烦,面上却不动声色:“进。”
火头军打扮的小年轻低眉垂首,小心翼翼撩开帐篷走入,把食盒打开端出两只黑色陶碗搁在桌上,又弯着腰一步步退了出去。
他来时师父教过规矩,进了帐篷,眼睛盯着足尖,绝不可东张西望,万一要是看到些不该看的玩意,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师父除了逢年过节到坟头上给他上柱香,也没别的法子。
帐篷里这位贵人,那就是杀星入命,招惹不得。
赵瑛看了看陶碗里的饭食,起身净手净面,端过陶碗细看。
青绿色的透明小薄饼里卷着几片烫过的野菜,一颗卤蛋,一点油渣,一小把葱白,丰富的酱汁闻着又香又鲜,居然让人很有食欲。
第十章 安顿
赵瑛平平静静地拿起来咬了一口,略微一顿,混合了油脂的薄饼有一点韧劲,很香。
他便低头就着绿豆粟米粥把两个饼卷都给吃了下去,吃完还稍稍有点意犹未尽。
沉默片刻,他又原样要了一份。
外头服侍他的几个长随,眼看着又一份饭食送进去,大吃一惊,惊完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里直呼阿弥陀佛。
那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恐惧总算能消弭下去。
这都已经大半个月,他们每天晚上做噩梦,都梦见国公累病了,饿瘦了,自己等人被暴怒的陛下拖下去砍头。
赵瑛其实在来之前,也没想到勇毅军的伙食能糟糕成这副德性,馒头硬的硌牙,各类菜吞都吞不下去,割得嗓子生疼。
要是让火头营的大厨们知道赵瑛的抱怨,他们肯定想闷头痛哭,这位可是国公爷,谁敢不小心伺候?
送到他面前的饭食,已经是特别认真收拾过的!真按国公的要求,换成普通大头兵的伙食,麸皮草籽木屑混到一处蒸的黑炊饼,国公敢吃,他们还怕那位吃坏了肠胃,大家一起掉脑袋。
赵瑛自觉还是表现得很淡定,虽然伙食差到不能吃的地步,可他自己带头要求官兵同食,他就绝不肯出尔反尔,甚至不会流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满。更不会阴奉阳违让带来的仆从婢女给他单独做饭,反正他们也做不好。
但……今天吃到这顿饭,他忽然就觉得,再像以前那般下去,自己可能撑不了太久。
和一般人不同,赵瑛从小就因为那条舌头饱受辛苦,也不知为何,宫里御厨精心烹饪的美食,可谓天下珍馐,无奇不有,但无论是什么饭食,能进他口中的却是少之又少。
大部分他吃起来都充斥让他难以忍受的怪味,也只有最新鲜的食材,最鲜嫩的肉类,经过御膳房最顶尖御厨的手,才可能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菜,让他感觉可以入口。
也只是可以吃而已。
为了不把自己给饿死,赵瑛一向觉得无论多么难以忍受的饭,必要的时候他也能拿来充饥。
没想到到了勇毅军,为了镇压军中的邪风邪气,自律如他,竟也差点翻车。
今天却遇见了桩好事。这顿朝食,简简单单,普普通通,与他以前吃过的御膳比,可谓处处平平无奇,却特别的奇怪,竟第一次让他知道,原来吃饭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犹豫了下,赵瑛招了招手,旁边长随李生便过来低声把王知县,周县尉去村里新寻了一厨娘的事说了。
赵瑛点点头。
长随没敢吭声,心里却大赞了王知县等人一声,就是机灵得太晚,国公说要官兵同食,你们就不知道提前整顿下整个勇毅军的伙食?傻子!
……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边。
连成片的帐篷迎风鼓动,沙沙作响。
顾湘哼着歌高高兴兴地洗洗涮涮,切切剁剁,素丸子炸一锅,刚采的蘑菇炸得外焦里嫩,吃起来比肉也差不了太多。
粟米细细打磨,煮出来的米粥橙黄浓香。
豆子自制豆浆,嫩嫩的豆腐或煎或卤,再来一份凉拌豆腐皮,豆腐渣也利用起来,加酱料葱花爆炒,味道也很独特。加上些野菜做成野菜馒头,还有烧麦,蒸饺……
猪肉切碎加剁椒,做成的肉夹馍香得人恨不能撑破肚皮。
偷空又做了些大列巴,这个主要是她从小到大常吃常做,手熟,到没想着能合这些士兵的胃口。
厨房里一整日香味不绝,勾得野猫野狗都在外头徘徊。
不过半日工夫,火头营厨房就大变了样,新菜谱一下子丰富起来,士兵们每次进饭堂都堪比探宝。
“咱们厨房的菜式,与那些世家大族比也差不太多。”
一群帮厨与有荣焉。
其中大列巴面包居然也颇受欢迎,勇毅军的厨子和士兵都很有探索精神,一点也不排斥新鲜食物。
顾湘失笑:“家常而已,远不能同正经大厨比。”
饭点还没到,外头就有好些士兵躲躲藏藏,探头探脑,老杜招呼了声,这些才哄笑着散去。
“这帮人都是狗鼻子。”
老杜讪讪。
开饭了,顾湘眼睁睁看着有个起码有一米八高的士兵,愣是排了三次队。
老杜一开始当没看见,眼见他又要去排第四次,不禁翻了个白眼:“差不多得了啊,也不怕被人套麻袋。”
然后——一米八那小子换了一顶灰扑扑的帽子又来了。
顾湘:“……”
就那两条比别人长出一大截的腿,别说戴顶帽子,就是全副铠甲,连脸都护上,这也不可能认不出来。
老杜一脸的嫌弃,摇了摇头,脸上堆笑,相当客气地道:“顾小厨可还习惯?若是缺了什么只管找我。”
顾湘笑应。
老杜给她安排的客房,自不在火头营的营房。
那边住的都是些大老爷们,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哪怕单独一个营帐也不方便。
王知县那类当官的,想的都是些大事,他只要能吃到正经饭菜就心满意足,可不管他送到军营去负责做饭的是个年轻女子,还是个漂亮女子。
老杜却是捧着块儿烫手的热山芋,绞尽脑汁才给顾湘寻了个住处。
就在火头营的营房西边,那一片以前是军官们开小灶的地处,现在住了几个负责洗扫的婆子,算是营地里唯一有女人的地方。
再旁边就挨着国公爷那些下人们的营帐,安国公来时是带着仆从长随婢女婆子来的,把顾小厨安置在附近,也算是安全。
顾湘看着简陋的只有一张床榻,简单方桌板凳的帐子,并不嫌弃,比起顾家的屋子来,至少敞亮,而且这里很清静,火头营的兵士们不会过来,旁边贵人的地盘更是严防死守,她搬进来的时候只隐隐能看到有几个女眷婀娜的背影,同这边的画风完全不同。
清静了好,顾湘喜欢清静。
因着地方很宽广,她还给自己隔了个小小的厨房,以后在系统空间里练习做菜,也能有个掩饰。
就是太清静的地处容易招来些毒虫蛇蚁什么的,她还是取出当初准备去夜市摆摊用的杀虫剂四处喷了喷。
至少能起个心里安慰的作用。
时间过得极快。
顾湘性格不差,手艺也是真好,不知不觉就融入火头营的氛围里,大部分冷眼旁观的厨子们都像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现在她独占了茂林后头的一片灶台,老杜头自己带着七八个帮厨的替她打下手。
第十一章 环境
这日天朗气清,山风阵阵的,也不算太热,顾湘在火头营混熟了,就忍不住悄悄伸出试探的小脚,准备改善一下自己的工作环境。
第一件,她拿了几块自制的绿豆糕,游说了几个厨房去替她搬些石头来,准备砌一下地面。
勇毅军驻地背靠大山,前面有溪水流淌,都不必走远就有好多平整圆润的小石头,厨房虽不小,但又不是正经修路,简单铺一下地面却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等地面变得干干净净,顾湘又托人寻出些废弃的陶器,插上几支鲜花摆在自己的帐子里,还有饭堂桌案上。
鲜花摇曳间,这锅碗瓢盆上腻乎乎,黑漆漆的痕迹,又显得特别碍眼,自然也要蒸一蒸,煮一煮,好好地刷一刷好消毒。
莫名被支使得团团转的一众帮厨迷茫地对视一眼,都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可偏顾湘语气平缓,表情淡定,还会利诱,他们莫名就变得特别听话,回过神时该做的都做了。
唯一威望比较高的老杜……
呃,老杜立在饭堂外头,满脸兴奋地送走李长随,手里掂量了下国公爷的赏,足有二两银子!
他嘴里哼着小调,怎么看怎么满意:“小的们,都给我精神些,李长随交代了,国公爷这两天吃得好,大家都有赏,月底饷银翻倍。”
四周欢呼声四起,老杜一边朝顾湘作揖,“劳动顾厨了!”
一众帮厨面上都显出些轻松。
最近简直要把他们这些人给愁死,上头屡次施压,动辄呵斥,可他们有什么办法?
食材就那些,运粮官们简直恨不能把两斤粟米里加三斤的草籽。
这类东西还想整成山珍海味?做梦比较快吧。
一众厨子心有戚戚,忍不住转头看了顾小娘子的方向一眼。
没想到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就这样被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女子送到了眼前。
芥菜杂面包子,野菜小馄饨,猪肉饼……
明明都是一样的东西,别的厨子看着那些食材就发愁,但人家顾厨就能一口气整治好多菜色,还样样好吃。
他们都开始担心会惯坏了那帮兵油子的胃口!
厨子瞬间感觉膝盖发软,见顾湘盯着灶台上的油污皱眉,立时有几个小年轻颇有眼力地扑过去奋力擦洗。
其他人也忙闷头认真干活。
顾湘也没想高调,可看着污渍斑斑的灶台,泥水横流的地面,还有那几个厨师脏兮兮,油乎乎的头发手脸,她一时就觉得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里是军营的厨房,当兵的吃坏了肚子还了得?耽误了修河道的差事,不知多少人要掉脑袋的。
更重要的是,她做了饭,自己也要吃的,看着灶台上的脏污,哪里还能吃得下去!
总之,这卫生问题,无论如何都要先重视起来。
再说,吃饭的环境,也是享受美食的重要关节。
食客看到光洁干净的灶台,用着消过毒的碗筷,心理上的加成让他们会更享受,更满足。
后世那些顶级的出名的餐厅,必要有独特的环境加成,甚至有很多食客会专门为了环境去打卡。
厨房和饭堂旧貌换新颜,厨师们渐渐都改了习惯,自动自发地保持自己地盘的卫生。
还有不少厨子觉得很不自在,赶紧修剪了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好歹不让自己太脏污。
顾湘这才念头通达。
折腾完了饭堂那边,顾湘松了松肩胛骨,趁着空闲便回宿舍休息,顺便也要收拾收拾自己的家什。
经过这两天的捯饬,如今她的营帐已不如初来时那么简单,帐子外树下摆了条长案,置了几个木墩,木椅,外面竖了圈篱笆,过几日她便去捉几只鸡鸭回来。
东边的小厨房单独搭起,还是比较简陋,只用油毡布和木头搭建,窗户顶能打开,光线十分敞亮。
西边摆了个小小的榨油机。
是顾湘托老杜帮忙,找军中的匠人帮忙打造的。
她对这些古老器械比较有兴趣,参观博物馆时特意了解过,军中的匠人手艺都相当不错,而且这东西结构简单,根本没多少难度,顾湘一说,匠人只花了大半日就造出来。
整套机器虽然乍看粗糙,但很轻巧,并不笨重,很好用。
当天晚上顾湘就用脚踩着榨出一小罐菜籽油。
老杜和火头营的好些将官,对这东西都挺眼馋,老杜的叔叔是个卖油翁,到是隐约听叔叔说起过这类榨油机,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看见。
有这东西,这技术的作坊,可是把榨油机当家传宝贝,秘而不宣。
当然,他想要的肯定不是顾湘这个缩小简化过的,这东西榨油量太小,供顾湘自家吃够了,放在勇毅军根本是杯水车薪。
顾湘没指着榨油机赚钱,再说,没有军中工匠帮忙,她自己也苏不出来,不过老杜没明说想要,她也不会上赶着送,手里捏着这东西,哪怕换个人情也是好的。
这榨油机对面有几个三层的木头架子,架子上就放着顾湘刚榨出来的菜籽油,她顺手还把两罐子花生油混了进去,反正谁也不知她榨了多少。
除了菜籽油,另外摆着几坛酱料,还有几盆辣椒。
辣椒已经结出红通通的果子,煞是好看。
顾湘伸手摸了摸漂亮的果实,打算每天晚上抽出些时间,把帐外的地开出来,把辣椒移栽过去。
不光是辣椒,她带的很多香料都能当种子。
她一早就想在村里种些香料,只一忙,二懒的,再者村子里的人都熟悉顾湘,她也担心动作太大,到惹来怀疑。
且她批发回来的各类调料每种都有十几箱,种觉得一时半会儿地很足够。
直到如今被推着到勇毅军做厨娘,她才有了一点紧迫感。
真论厨艺,不算系统给的爆汁鱼丸,她比老杜等人好就好在知道的菜谱多,见多识广,毕竟如今精通炒菜技术的,那都是汴梁大酒楼的名厨,老杜他们可不会,菜谱更是能家传的宝贝,非自家子嗣概不外传。
不过这点好,想真正展现真需要靠各类现代调料。
可就军营里那大锅,一次做几百人的饭,她在现代带回来的调料绝对供不起这般大量消耗。
系统商城里好调料更是车载斗量,而且神奇,但她就算渐渐变得财大气粗了,把美食点消耗在调料上也一样不划算。
多买点技能不好?
厨之一道,博大精深,蒸煮炖烧烤涮煎烹,每一样都是学问,都难速成,在这方面,系统的能力才是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
调料能自制的还是要自制,香料能种植的还是要种植,从商城里只买些很难自制的才好,勤俭节约可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
第十二章 溜肥肠
香料种植是个长期活,急也急不得。
顾湘看了眼时间,又到了要准备午饭的时候,她洗了把脸,从架子上拎了一罐子酱,就溜达着朝大厨房的方向去。
酱是给老杜带的。
老杜早拐弯抹角地表露了自己对顾湘做的酱料的觊觎,今儿一看见顾湘递过来的蘑菇酱,脸上都放出光来,迫不及待地拿了块炊饼,打开挖了一小勺抹上去。
这酱油汪汪,红通通,微微有点辣口,蘑菇咬起来咯吱咯吱的比肉还香。老杜简直感觉自己这些年有些退化的舌头,一下子就重获新生。
只要配上这酱,就是那些硬的能硌掉牙的馒头,他一口气也能吃上三个。
“真是每天一口酱,给个神仙也不换!”
顾湘笑得不行,跟老杜闲扯两句,就净了手,穿上围裙准备做饭:“来吧,看看今天有什么可吃的。”
不多时,几个帮厨抬着食材过来,脸上都露出点为难:“顾小厨,杜头儿,杂面和野菜还有不少,但豚肉已经快吃完了,就剩下了一堆骨头。”
老杜道:“肉还能天天吃?真当自己是名门世家的公子哥不成,有的吃就别挑。”
他们勇毅军最近有钱了,虽说羊肉绝对吃不起,但豚肉还是偶尔能吃一吃。
只是蒸出来的豚肉又腥又苦,吃它只因着这是荤腥,能长力气,其实没人喜欢。
不过经过顾厨的手,豚肉就脱胎换骨,和他们曾吃过的,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感觉简直比羊肉还要香一百倍。
也难怪大家吃上了瘾。
顾湘轻笑,士兵们都是干体力活的,中午这一顿必须吃得实惠,最好还是有些油水。她想了想,绕去看了眼食材,骨头也很有用,不能扔,又弯腰把丢到一边的猪下水拾起来,拎到小溪边去清理。
顾湘清理了半晌,回头见老杜一脸茫然地看她,悠悠一笑:“今天中午换点花样,凉拌猪杂,卤肥肠,晚上,唔,就肥肠面吧。还有,骨头帮我剁开吊井里放着,我有用。”
老杜:!!?
他终于没忍住,露出一脸惊骇。
顾湘却是没看见他的脸色,兴致勃勃地翻好泡过的猪肠,拿葱结细细刷过,可惜没有酸菜水,不过多加盐巴揉搓到也足够。
肥肠焯水,拿老抽稍稍腌制,为了好看腌制的时间不宜过长,片刻即可,腌完连姜蒜香叶花椒桂皮茴香制的调料包入水炖熟,捞出来切成手指长备用……
老杜领着帮厨们把炊饼上灶去蒸,彼此挤眉弄眼。
当初王知县把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送到厨房,言明灶头上的事都由这位说了算,老杜头面上笑眯眯,又不是黄三那棒槌,自不肯得罪上官,但心里也有点不自在。
结果小姑娘厉害的紧,老杜头回味了下他昨日吃的那三个饼卷,只觉得油渣又甜又香,饼薄得透明,但是咬在嘴里却很有嚼头,让人吃了一个还想下一个,肚子饱了,嘴巴却还是忍不住想吃。
当年他跟着上官去樊楼吃过一顿饭,虽他没上桌,但樊楼请的都是御厨,御厨的手艺他是正经见识到了,光看刀工,摆盘就十分不俗,但那日他们吃过上官赐下来的残宴,也只是觉得好吃而已。
顾小厨做的饭食,却让人熨帖舒坦,仿佛初识人间五味。
一个人做饭时用心了还是没用心,食客能吃得出来,老杜和厨子们如今对顾湘服服帖帖,第一看她的手艺,第二看她的一颗真心。
可……猪大肠这种东西,实在太超纲。
哪怕那是猪肚,老杜都不至于出这一身的冷汗。
偷学旁人的厨艺是大忌,顾小厨显然有自己的秘方绝活,老杜也不好追问探看,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顾湘,生怕等下她一个小姑娘会被那帮粗胚暴打。
勇毅军的军纪不大行,一干兵士私底下经常一言不合就动手。
顾湘其实是馋溜肥肠了。
她生平最爱的几道家常菜,番茄炒鸡蛋,麻婆豆腐,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还有溜肥肠。
这些年她都是吃学校食堂,别的菜容易,肥肠却难得。
依次在锅里倒入菜油,葱白,姜丝并备好的肥肠扔进去爆炒。
大火一烧,浓烈的香气霎时间爆发,随风四散,老杜等人只觉喉咙里呼噜呼噜往上泛口水,一时面面相觑。
“杜头,咋我闻着这东西,还,还挺香的?”
顾湘用手背略擦了下额角的汗水,手里的铲子大如铁锹,又得招呼几口大锅,她这会儿隐约觉得臂力有些不足。
系统商城里有卖刀工的,刀工就长臂力,看介绍说,刀工升上高级,轻时能于豆芽上雕花,重时能轻松刀裂牛骨。
还有小技能如颠勺,颠锅,完美级别的技能,可使百余斤的锅铲如臂使指,这些技能售价原价都在八百点。
唔,贵啊。
肥肠炒好,倒出来备用,锅里油脂滋滋响,顾湘抓了一把葵菜,也不切碎,就大片大片地往锅里一铺,稍稍断生,滚上酱汁的肥肠直接浇上去,滋的一声——
顾湘感觉自己能就着这盘菜消灭三碗米饭。
今天没煮米饭,馒头还没出锅,顾湘拿了个炊饼,从中间剖开,直接铲了一铲肥肠塞进去,又塞了些剁椒和酱汁,轻轻咬了一口,酥脆喷香。
“呼。”
随着美食点刷一下涨了3个点,顾湘满足地呼出口气,看来以后她自己给自己做饭吃,关键时刻也能续命。
她低头美美地吃了一碗饭,吃得肚子溜圆。
自从穿越以后,还是第一次吃得这般满足。
她做的爆汁鱼丸,当然是天下难得的美味,简化了再简化过后,依旧能让顾庄的村民们惊为天人,但对顾湘来说,像这类不太能上台面的菜,才是她前世二十多年的生活。
浸在熟悉的饭香里,顾湘盯着系统界面上的美食点——721(+3)。
她自己送给自己的美食点竟是单独计算,顾湘若有所思,打开系统商城轻轻把列表向后拉去。
【大力汤:1000(+1)美食点/1小时……延寿汤:(+100)美食点/10天……美食空间:(+100)美食点/立方米……】
顾湘一早便发现系统空间里有一些特殊产品需要特殊的美食点,只是系统太简陋,一切都需摸索,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了一种特殊美食点的来源,竟然是来自她自己!?
第十三章 踌躇
又弄清楚了系统的一个小信息,顾湘不觉一笑,还挺开心。虽然商城里大部分神奇的商品,她目前也就能看看而已。
只是不过片刻,她盯着美食点里‘721’这个数字半晌,眉眼间就流露出一丝感叹。
她从得到系统,拼命挣扎着挣命以来,还是第一次一口气得到这么多的美食点。
但这个数字和预期的比,却少了将近一半。
她还是连‘每月促销’都买不起!
看得到买不到的感觉,真是让人苦恼。
进入军营第三日,她一共做了七顿饭,这些兵士吃得很满足,评价算是很高了,可反馈回来的美食点却只有这些。
有不少美食点都是0.5,0.7,这还是好的,她做第一顿早餐时,一个食客可是只给她提供了0.1到0.3的收入。
直到她改善了火头营厨房和饭堂的环境,食客们用上了干干净净没有油污的碗筷,收入才提高了些。
不过也有一人,每次都给她提供10点以上,她知道肯定是那位贵人给面子,毕竟唯有这位的饭食,是老杜特别交代,她在小灶上认真做好,调味也精心。
顾湘沉默片刻,轻笑,其实到也不太失落。
虽然和预期比收获略少,可食客的基数足够大,得到的更多,她也预料到了。
在火头营的厨房里,无论做什么都是团体合作,老杜头和几个帮厨都有帮忙。
既然根本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那获取的美食点自然要少。
顾湘还觉得,等将来她的寿命延长到一定程度,再想获取一个小时的生命,一个美食点恐怕远远不够。
也许要五个,十个,甚至更多更多。
这时,系统界面忽然闪了一下,顾湘连忙拉开看了看。
【姓名:顾湘
技能:学习3(你不是白痴)厨艺2(你做的饭菜毒不死人)精通菜谱:爆汁鱼丸(鲜美得能让人间帝王咬破舌头)
装备:小吃车(普通)】
厨艺升了一级,上一次升级还是她买回‘爆汁鱼丸’的时候,顾湘吐出口气,心情好转了许多。
微风吹拂,霸道的香气顺着风余越吹越远。
一干兵士七手八脚地把板凳从长案上翻下去摆好,擦地的擦地,抹桌子的抹桌子,眼角的余光却都偷偷向顾小厨的灶台看。
厨房里的人都知道,今儿顾小厨做的主菜是——猪大肠。
别人也就罢了,他们这些人可很清楚那东西有多腥多臭,每回杀猪,那些大肠都熏得人发疯,全得密封起来趁着半夜运走扔掉。
别说吃,想一想就恶心,但是现在面对这么几大锅香喷喷的菜,他们却是腹中轰鸣,馋虫涌动。
很快,四面八方梆子声响起。
勇毅军共一千五百名军士,不过有很多都在吃空饷,实数也就一千人左右,如今营地只有两个指挥,共五百名军士在此修河道。
此时兵士们从四面八方涌入,不多时,饭堂里就排出七条长队。
周县尉刚从帐子里出来,差点让一溜小跑的兵士撞飞了,顿时蹙眉:“赶着投胎啊,跑个屁!”
兵士讷讷不敢吭气。
周县尉没好气地挥挥手放人走了,头上如今蹲着尊阎王爷,能少一事还是少一事的好。
“赶紧的,吃饭去。”
王知县抓了个食盒,显然不光要吃,还想捎带回来些当宵夜,出了帐子大门拽着周县尉就往饭堂去。
他们两个以前很不对付,周县尉瞧不上王知县是寒门出身,偏又是下属,心里就很是不自在,如今头上顶着同一个阎王,同病相怜的很,关系自然就显亲近。
“饭堂的饭有什么可吃,吃多了都放不出屁……难不成饭堂里藏了个天仙般的娘们儿?你小子才这般积极。”
王知县被他一噎,一时竟想不出怎么反驳。
“到真有个天仙。”
顾家那小娘子脸上白得放光,指尖都是粉嫩的颜色,是一等一的好模样好相貌。
把人从村里捞到军营,王知县心里还很是有些负罪感。
一到饭堂门口,被扑鼻而至的香气一冲,王知县登时就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哪里还想得到愧疚,愧疚又不能当饭吃。
“是炒菜?”
周县尉心下震惊。
王知县和周县尉都是官员,平时伙食并不差,但汴梁酒楼里的炒菜却是也难得吃一次。
尤其是王知县,去一趟樊楼至少要花掉他半个月的俸禄。
周县尉沉吟了下,也忍不住踮脚向前张望了几眼,他家境比王知县富裕,手头有余钱改善生活,可架不住被拖着到了勇毅军,近月来就没能吃过合胃口的饭菜。
“前面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去打饭?”
一群兵士排着队踌躇不前,蠢蠢欲动却偏不过去,周县尉不禁蹙眉。
前头一兵士闻言,回首小心看了周县尉一眼,压低声音道,“小的刚才听黄三说,前头那道大菜是猪大肠做的。”
王知县顿时愣了下。
周县尉更是喷笑:“王步洲啊王步洲,看看,这就是你找来的厨娘,猪大肠,哈哈!”
王知县脸上登时露出点纠结。
灶台上依次排开了五口大锅,酱色的肥肠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三合面的炊饼热气腾腾,同样散发出阵阵香甜,和肥肠一比,顿时显得相当不起眼起来。
黄三坐在饭堂后门的木墩上,老神在在地眯着眼。
从顾湘进了火头营的厨房,他就再没来过,今天听那小蹄子闹起幺蛾子来,特意过来看热闹的。
哼,以前他每月里不光能拿丰厚的赏钱,只倒卖点粮草就够他花用,现在到好,前日想给蕙娘买个手镯子,竟是囊中羞涩,简直丢死人。
那帮捧高踩低的小人,他还没死,竟不知从哪寻来个小丫头片子来顶他的位置。
什么王知县亲自去请的?放屁!
王知县那样的清高读书人,能干出这等事?分明是老杜他们勾结县衙的小吏利用王知县的名头在生事。
他眼看着那小蹄子在他的地盘作威作福,那群没见识的玩意竟然还老老实实就听个娘们的指派,让擦地就擦地,让刷碗就刷碗,难道真以为这般谄媚,就能得了什么好处不成?
看那小娘们敢出来抛头露面,也知道那就不是个好东西!
第十四章 真香
黄三的目光穿过布帘,阴恻恻地盯着顾湘。
“显摆点乡下把式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弄什么猪大肠,真当自己会讨好男人,就能肆意妄为?”
国公身边的那个长随李生,肯定同姓顾的丫头有些手尾,才得以拿了银子过来给她做脸,否则,难道国公爷还真会看上小毛丫头的手艺?
黄三冷笑:“我到要看看,你个小丫头会不会被吓得哭着回家找娘去。”
这帮**,动辄作乱生事,可没温良恭俭让的德行。
女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提前让这姓顾的知道厉害,把她的爪子都给剁了,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饭堂里无数眉眼乱飞,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眼看那些一到饭点就恨不能飞奔而至的的士兵们踌躇不前,顾湘恍然,她刚才忘了这个时代的百姓连猪肉都觉脏。
不过,她到也不急,身为大吃货国的一员,她可是对自家同胞们的承受力很有信心。
当年她被骗进蛇羹馆,嘴里还不是说着不吃不吃,后来照样真香了。
还有全虫宴,可比这猪大肠刺激,她虽没吃,却有好几个同学一边尖叫,一边喊害怕,一边乖乖掏钱吃饭。
盯着肥肠看了片刻,顾湘没忍住,又舀了一勺香喷喷,金灿灿的米饭,一铲子肥肠浇上去,稍作搅拌,舀起吞出口中:“啊呜。”
咕咚。
兵士们吞了口口水,面面相觑,表情越发纠结。
真香啊,但那是猪大肠。
好饿,好想吃,顾小厨的手艺没得说,但那真的是猪大肠。
顾湘看了看时间,眨眨眼扬眉笑道:“杜头儿,到给贵人送饭的时辰了。”
老杜:“……啊。”
顾湘麻利地从小灶台上盛来一碟溜肥肠,一碟拌猪杂,捡了两个炊饼,再放上一碗绿豆粟米粥,并一小碟酱黄瓜。
老杜:“……”
顾湘笑着叫了个口角伶俐的小帮厨过来,让他送饭摆盘去,顺带着给国公爷介绍下中午的餐食。
如果顾湘不点个小帮厨同去,老杜说什么也要奋力阻拦一把,顾小厨挺好的一小孩,可不能眼看着她作死。
但现在有小帮厨在,这小子机灵的很,肯定会把厨房用的食材都交代清楚,至于用不用,那便是贵人自己的事,老杜犹豫片刻,见顾湘没当回事,再想到那位贵人古怪的脾性,也便当做无事一般。
王知县和周县尉到是齐齐变了脸色,小帮厨脚下飞快,他们两个连追都追不着。
“你寻来的小厨娘,给阎王爷送了一盆猪大肠?”
周县尉已经吓得连‘阎王爷’三个字都说出口。
王知县此时却是淡定了,说话都带出乡音:“爱咋咋!”
兵士们一人分了两个炊饼,再加上半干的粟米饭,却不肯走,蹲在周围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偷空去看那一锅看起来很不像猪大肠的猪大肠。
真香啊。
兵士们大部分不识字,也说不出多么动人的语言,反正就只知道一个香字。
“炊饼也很好,以前我吃炊饼,吃一口得灌上一碗汤,里头不光有麸皮,木屑草籽也是一大堆,哪有这般酥脆香甜?”
各种诡异的沉默中,送饭给国公爷的小帮厨终于一溜小跑跑回来,脸上挂着傻呆呆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写满了高兴,离得老远就嚷道:“我见到国公爷了!”
老杜捂了下额头,简直没眼看。
这小子叫杜天虎,是他一远房侄子,平时挺机灵聪敏,没成想一遇到事竟傻成这般。
听着杜天虎说了一堆国公爷温和可亲,说话和气,长得像神仙人物之类的话,老杜赶紧打断他:“国公爷用饭用得可好?”
“当然好,讷,李郎君又赏了小的一块银子。”
杜天虎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瓜子,孝敬给他叔叔,他待他叔是相当真心真意,和对待亲爹娘也差不多。
“李郎君说,国公爷今儿就着菜还喝了点酒,喜欢得很。”
老杜:“……”
黄三愣了愣,脚下一出溜,连人带长凳一起倒仰在地,半天才爬起来,一时也是无语。
周县尉:“!!?”
王知县沉默片刻,幽幽抬起眼皮,静静地看过去:“……我寻的厨娘,能让阎王爷吃猪大肠,你说,牛不牛!”
“厉害,厉害,我服了。”周县尉长叹道。
到是顾湘气定神闲的很,她一点都不觉得溜肥肠不能见人,也有八九成的把握确定,那位能说出官兵同吃同住的贵人绝对不会恼。
这人就算是在装模作样,可能装到这般地步,也不会是个为此等小事就生怒的人。
更何况,她的溜肥肠卖相上佳,摆盘时很用了心思,葵菜点缀,再加上野果添色,让人一见便心生欢喜,就是有人明摆着告诉他那道菜用的是什么食材,恐怕他也听不懂。
周县尉看了看她,到真有点心生敬佩,他以前是从不把女人放在眼里,可眼前这个笑眯眯地就敢给阎王送一盘猪大肠去,岂能是一般人?
一群士兵对视一眼,呼啦啦起身排成长队。
“小郑哥,多来几块儿肥肠,少点葵菜。”
“汤汁给我再浇两勺啊!”
眨眼间七口大锅里的溜肥肠就被抢了个空,一人只分到小半碗,葵菜比肥肠多,不过浸透了汤汁的葵菜也很好吃。
“我的天!”
“这么多年,我们到底错过了多少美味?”
没吃之前,这群兵士心中还有那么一点别扭,但是溜肥肠一入口,又鲜又香,在牙齿间跳动,弹性十足,每一口下去,滋味丰富至极。
老杜抬头扫了一眼,笑了笑,也不拘着,认真挑了一块炊饼,把肥肠卷到里头,一口咬下去,油水四溢,他登时享受得眯起眼睛。
国公爷那样的贵人都淡定自若地肯吃这东西,他怕个什么?
猪大肠怎么了?
当年要是有一碗这东西,他老娘死的时候也就能闭眼了,那年家里闹饥荒,他老娘为了让自己四个儿子能多吃一口,硬生生忍着不吃饭,把自己的口粮都节省下来,直到饿死,才抓着大儿的手说了句实话:“儿啊,娘想吃口肉,下去了,也做个饱死鬼。”
老杜没能给娘弄来肉,只让娘喝了一碗野菜汤。
第十五章 欲望
作为京城最是‘奢侈无度’代名词的安国公赵瑛,居然真把猪大肠吃到了肚子里,这给一众兵士带来莫大的震撼。
大部分人都只觉得这位阎王是个狠人,敢为天下先,实在非常人能比。
可其实他确实如顾湘所料,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身为一个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连油盐酱醋都分不清的‘君子’,他一开始就没有反应过来所谓的猪大肠究竟是什么。
别说见过,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他耳边提一句,哪怕让他听见,都怕污了贵人的耳朵。
从小到大,但凡能送到他面前的东西那是无不妥帖。
于是赵瑛心满意足地吃掉了一盘溜肥肠,只剩下几片葵菜,炊饼吃了两个还有些不够,但为人要知道克制,他只又抢了李生一个,就恋恋不舍地端起茶杯喝起饭后茶。
和兵士们比,他最近过得也并不好,虽不必做体力活,可每日熬夜加上处理公务,也是相当程度地消耗精神,结果还吃不好喝不好,岂止一个惨字!
顾湘的饭菜,真是救了他一条命。
赵瑛回味溜肥肠香而不腻的口感,满意地点头:“这道菜记下来,回京以后让周全做给我吃。”
李生:“……是。”
周全那老家伙在御膳房当了十多年的大厨,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菜不会做?不就是猪大肠?国公爷又没要吃龙胆凤髓,想必没什么值得为难。
(后来赵瑛终于意识到猪大肠是什么时,还以为自己肯定会恶心,但口舌尖却只有香滑鲜嫩,努力了半晌也没恶心起来,毕竟在他的口中,吃了二十年的饭就没有哪一顿正常,与此相比,这才是天下珍馐。)
李生从营帐里出来,肚子里咕咕叫个不停,暗骂了声。他这么高的个子,一个炊饼能饱?国公想吃什么,都不用吩咐,使个眼色就有人上赶着送来,偏抢他的。
正抬脚往厨房去,就见翠兰匆匆从后院过来,脸色煞白,堵住他厉声道:“奴听说,今儿大厨房给,给国公爷吃了什么猪大肠?!!”
李生脸色微沉:“你僭越了。”
翠兰一愣,终究咬住嘴唇收声,眼见李生抬脚便走,她跺跺脚,不敢闹腾,只一步三回头犹犹豫豫地回了后院,面上却没忍住,露出几分恼恨:“哪来的乡巴佬,竟敢给公子爷吃那些个腌臜物,国公爷身边的那些也是不中用……”
李生回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竟又是个想不开的。”
这翠兰是老夫人送给国公爷的丫鬟,长得漂亮,颇得老夫人喜欢,就连表姑娘都赶不上她有脸面,这回国公爷出来,老夫人特意送来了翠兰,其中的意思他们自是明白。
因是长辈所赐,翠兰在下人面前素有威望,到养出些骄矜,可国公爷显然就把她当个丫头,还不怎么熟。
只望这丫头聪明些,别还没摸到国公爷的脉时就瞎胡闹。
……
安国公后院的小是非,是半点影响不到火头营。
饭堂里喧嚷热闹着,那加上配菜也不过两锅的肥肠不多时就被哄抢一空,顾湘满意地看了两眼,就没继续在厨房盯着,径直回营房休息,顺便打开系统商城特别满足地把‘洞察之眼’‘小炒肉’收入囊中。
如今美食点顺顺利利地爬升过千,1209,而且每分每秒都还在增加,显然她现在已经不必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可人的欲望真奇怪,好像永远都不知满足。
系统商城里可不是只有每月促销,每日促销的优惠商品,各种神奇的技能,高档的食材车载斗量,数都数不清。
她现在已经开始去看几千几万美食点才有的绝品菜谱和技能。
比如高级刀术‘剖丁解牛’,比如‘美食空间’,再比如药膳‘大补汤’,介绍可是恢复十年青春,延寿汤,每一碗能延寿十日,当然,价格也是十分惊人,还需要另外的条件,很多商品光是普通美食点可拿不到手。
总之,远不到该懈怠的时候。
这日,顾湘去收拾晚饭时特意又点了点人数。
“杜头儿,勇毅军有五百多人吧,好像来吃饭的也就一半。”
老杜眨了眨眼:“是啊,那些粗胚没口福。”
说完,又笑了笑低声道:“前阵子勇毅军有些士兵做活偷工减料的事,让国公爷逮了个正着,如今让刘、张两位将军监督他们干活,不把他们敷衍过去的河堤重修好,就没个休息的时候。”
“那帮人现今根本没有回饭堂吃饭的时间,都是在河堤上凑合一口就了事,哪有机会吃咱们大师傅的灶?美不死他们。”
顾湘了然。
但是这些羊毛就这么放着,看得见,捋不着,似乎也很可惜。
夕阳将西落,天边云霞聚聚散散,半边通红半边彩。
朝廷逢灾年肯定征发劳役,但其实百姓们几乎承受不到多少压力,大部分繁重的工作都是军队的士兵在做,比如说这勇毅军,就专门负责修河道的。
“顾厨真有闲心,还要管这帮鳖孙。”
被罚了的这群士兵,个顶个都是刺头,还油滑的紧,让人讨厌。
栓子腹诽了句,面上却是半点都不敢露,反而摆出张高高兴兴的脸,认真刷锅洗碗打扫灶台。
谁都知道顾湘爱干净。
另外两个帮厨也抢着帮忙搭起凉棚。
先不说顾小厨的手艺,倘若能学到一星半点,那真是受益无穷,而且这年头,想讨好人不容易,但要得罪人,可能就是三两句话没说好便与人结了仇。
升斗小民们命如草芥,有点风雨就能把他们的命火给吹灭了,平时可不敢乱树敌。
顾湘煮了一锅肥肠面当晚饭,就说想去河堤上开火造饭,也好让那些受罚的士兵能吃点热乎的。
老杜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自不会阻止,还交代厨房把今晚河道用的份例,都交给顾湘调配,谁也不许乱闹幺蛾子。
顾湘看了可能今天刚入手掉‘洞察之眼’,还有新菜谱‘小炒肉’,新菜谱很有趣,看介绍说是食者如入阳春。
这广告语颇清新脱俗。
今天她就准备做这道小炒肉了。
第十六章 人仰马翻
小炒肉简单好做味道也特别棒。
就是肉有点珍贵,都是从骨头上剔下来的,顾湘剔了一个多小时,才凑了一盆。
用刀片得不薄不厚,以泉水涤荡,再以酒香冷熏。合着酱汁抓匀,劲道用了八分,肉片肉眼可见地染上了金红。
河风吹拂,夕阳西下,暑气尽散。
她不觉一叹:“真美!”
旁边的小帮厨沉默半晌,口水咕嘟咕嘟地冒,馋得眼珠子都舍不得离开锅灶,郑重地点头——就是美,他看肉的时候,眼睛也冒光,简直比看县城里的那些小姐还喜欢。
顾湘盯着锅底的油脂,肉滑入锅内的同时,猛地一颠锅,肉片在油脂中翻滚着飞起,在火焰里‘盛放’。
果然是系统出品的技能,顾湘的感官仿佛都变得十分敏锐,视线好似能穿透肉片,看到它们内部的纹理。
火焰和油脂正缓缓地和肉片交融,再等几秒,肉片就会呈现出口感最完美的状态。
这一小盆连塞牙缝都不够,大约每人只能加一筷子配炊饼吃。
但有这一筷子,阿冯小心抽了下鼻子,他觉得自己能就着它一口气吃七八个炊饼。
阿冯和另外几个帮厨手指都忍不住微微蜷缩,就等着这道大菜出锅。
“噫!”
顾湘刚把锅端起,正准备倒菜入盆,旁边忽然蹿出一人,黑漆漆的手猛地抓了一把刚飞出锅的肉片。
“快放开。”
顾湘顿时色变,滚烫的油脂还滋滋作响,温度肯定特别高,抢肉的这人还是个孩子,看背影也就七八岁,却是好似感觉不到烫,闷头向前冲,一边冲一边把肉死命往自己嘴里塞。
旁边两个本满怀期待的帮厨,先是一愣,简直是晴天霹雳,勃然大怒:“臭小子,混账,站住!”
两个人凶恶地合身扑去,结果——‘哎哟!’
这小孩儿随意一顶,两人齐齐摔了个跟头。
顾湘:“……”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娃娃又猛地顶得阿冯的肚子上,阿冯被顶得连白眼都露出来。
就在不远处,士卒老狗隐隐听见前头的喧闹声,蹙眉一看,就猛地扔了铁锹,发了疯似的猛冲过来。
那是他二弟!
二弟竟然跑到河道上,还不知闯了什么祸,居然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厨子围追堵截。
眼看那小子横冲直撞,闹得人仰马翻,老狗顿时吓得七窍升天,简直跑出人生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就提溜住二弟的耳朵,劈头打了一巴掌:“王八蛋,龟儿子,混账东西,你又作死!”
二弟只死死攥着一把肉,嘴里也在使劲嚼动,似乎现在就进鬼门关,他也要先把这口肉吃完。
老狗一愣,一瞬间感到无比绝望,眼眶发涩,心底深处却瞬间冒出一股邪火,死死地伸手掐住大腿,那架势简直要把自己的肉掐下来。
因为被朱六那厮给牵连,朱六掉了脑袋,他也被罚没了一年的饷银,还得没日没夜地在河道上做苦力。
这一个月他都没回过家。
老娘病得下不了床,家里还有足四个弟妹靠着他吃饭,二弟还坏了脑子,整日闯祸。
这饷银一丢,他再节省口粮,老娘和弟妹们还是忍饥挨饿,尤其是二弟,他饭量奇大,一个人能顶寻常三个成人的胃口。
最近一段时日,老狗愁得大把大把的头发往下掉。
他们家其实以前过得还行,有田有地的,奈何连着两年灾荒,又赶上老娘生病,二弟还得了那个疯病,家里先是卖了地,又卖了房子,要不是他好歹在勇毅军能混口饭吃,日子早就熬不下去。
但眼下这生活,又能活几天?
“该死!”
李大哥说的话还真是没错,那些当官的根本没把他们这些小兵当人看,凭什么他们能吃香喝辣,娶了媳妇还纳小妾,人五人六地耀武扬威,他们这些苦哈哈就得看天吃饭,经些风雨便是地陷天塌。
永远过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他还不如拼死闹上一场,死得轰轰烈烈,也比窝窝囊囊的憋屈着好。
老狗目光沉沉地盯着天边越发暗淡的落日。
一低头,浑身紧绷,就见一拿着铲子的小娘子走到眼前,显然就是她丢了肉。
小娘子身边还跟着两个火头营的兵士。
他听说过这女子,她是王知县的人,身份不明,但是个厉害人物。
老狗心下一沉,这回不知要赔多少钱,受多少折辱,可家里哪还能掏得出钱?
胸口的愤怒似乎要按捺不住,只要有一条细细的裂口,便想汹涌而出。
顾湘皱眉,在系统的介绍中,‘小炒肉’名字简单,却是一种极‘阳春白雪’的美食,食客们看到它,会想起心中最深处的温柔,哪怕是性情暴躁的,也会在这一刻变得宁静。
但现在这道菜第一次在这个世上出现,似乎就在一个孩子身上翻了车。
这小孩明显只把它当成充饥的东西,无论它是来自系统商城的神奇美食小炒肉,还是村里农家做的炊饼,在此刻想必都会是一样的待遇。
顾湘低头看过去。
(姓名:王二木。忻州人,七岁,身高一米三,41斤,嗜甜,嗜辣,负面状态:神志不清,五脏衰微,极度饥饿……)
只一眼,顾湘就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出层层叠叠无数信息,瞬间就想出几百种饭食,从家常菜到药膳到补品应有尽有。
最简单的是做一道安神汤,一日三剂,三日可缓解。
安神汤的配方到也不很贵,只要50点美食点。
另外还有高级安神汤,需要100(+50)的特殊美食点,顾湘也是才发现,特殊美食点获得需要特别的条件,想花出去也需要商城vip等级升级2级,说白了就是花费的美食点达到1万。
顾湘以前瞟见一万这个数字,连看都不敢仔细看,现在到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达到的大数字了。
当然,此时别管是高级安神汤,还是普通安神汤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小孩子依旧在使劲撕咬肉片。
其实顾湘做的小炒肉入口即化,味道特别好,只是这孩子一口气塞了满满一嘴,再细嫩这也是肉,吃相就不免显得有点凶残。
老狗盯着顾湘,忽然抬手就要去打那孩子:“让你偷东西,我打死你。”
顾湘一抬手,把老狗的手臂拍开。
幸亏她从系统里学做菜以后,臂力大增,否则还真拦不住这一巴掌,想拦住,得买些大力汤喝。
“他不是偷东西,他只是病了。”
顾湘沉声道。
话音未落,她走到王二木身边,蹲下身笑起来,柔声道:“你知道吗?这道菜里藏着我的法术,吃到它的人会得到幸运,所以要珍稀,细嚼慢咽才好。”
老狗一愣,脸上肌肉抽动,胳膊上的劲一松,低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弟弟本是眼神呆滞,哪怕被他打也不知道躲,像是完全不知痛似的,此时一边拼命往嘴里塞东西,面上的呆气却渐散了,目中竟平添了一分灵动。
好像这小娘子做的肉里头,当真有仙法在似的。
第十七章 有点亏
王二木还是狼吞虎咽地吃着,但此时终于看着多了一点馋意,不是那么吓人。
顾湘摸了摸孩子蜡黄的脸:“他饿得厉害,这么吃,怕是更要伤肠胃。”
‘烫’的问题到不算大,肉片从锅里飞出,接触十几秒的空气,就会变到稍稍有点烫口的程度,可这么多肉吞到肚子里,小孩子恐怕已经萎缩的肠胃肯定受不住。
老狗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心下却是颇想嘲讽几句,对肠胃再不好,也比饿死了强。
他二弟的饭量太大,家里所有人的口粮能省的都省给他,也不够他吃,没办法,只能饿着。偏他得了疯病,动不动就发疯,饿过了头疯得更厉害。
顾湘让帮厨回去舀了一碗汤喂给孩子喝。
“别着急,先喝碗汤润一润,才能吃更多的肉。”
清如水的莲藕冬瓜大骨汤递到这孩子面前,小孩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但本能地对食物很贪婪,把肉攥紧才扑到碗沿上咕咚咕咚地吞咽,喝了大半又低头去吞肉。
老狗一下愣住,脑子里琢磨的那些求饶话也渐渐散了去。
顾湘没再给这孩子添,只对老狗道:“我看你弟弟饭量不小,等下开饭你分三、五次让他吃,别一次吃太多。”
老狗怔了下,僵硬地把以前说惯了的奉承话拿出来:“贵人心善,小的感激涕零,下一辈子一定衔环结草,以报恩德……”
顾湘莞尔,笑道:“听你这话,读过书?”
老狗讪讪道:“小的哪有那样的脑袋……就会这么几句文绉绉,还是听僧人俗讲时学的。”
“听过就能记得住,也相当了不得。”
顾湘笑道,说得老狗脸上通红,颇不好意思,眼底深处的戾气也渐渐消散,到真有了点淳朴劲。
说完,她耐心地等王二木吃完了肉,又给他喂了半碗汤,低声道:“你弟弟的病不像是先天的,正好我知道一个安神汤的方子正对此症,从今日起你每天都带你弟弟过来,早中晚各喝一碗汤,咱们且试试看。”
老狗默然,也不知怎的,眼眶微红。
顾湘顺手给他拿了个炊饼,里面夹了两块肉,老狗小心拿起来咬了一口,只一口,眼前黑雾散尽,阳光从天上来,直入肺腑。
“我好像看到了一只翠鸟,叫声特别美……”
灶台上的火还没熄,顾湘笑了笑,转头继续做饭。
随着饭菜的香味弥漫,河道上做工的士兵们就乱糟糟地涌过来。
顾湘一边给他们分菜,一边有点诧异:“竟有这么多小孩子?”
从河道上下来的好几个士兵,身上穿的衣衫都哐当,个头小,身子瘦弱,瞧着也就十二三岁。
“不小不小,已经能当顶梁柱使,讷,那小子叫四喜,他爹也是我们勇毅军的人,前年修河道的时候死了,他娘又是个手不能提的文弱夫人,没办法,只好收他近来,好歹能糊口。”
帮厨阿冯混不在意地道。
顾湘叹了口气,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她没看见到还罢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就不免觉得孩子们可怜。
夕阳西下,天色越发暗淡。
士兵们满身泥泞就地坐了,闷不吭声狼吞虎咽,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都埋到碗盆里去。
可这些人不像在享受美食,到像在打仗,人人目光凶恶,像护食的野兽,个个都是一顿吃饱吃足,不敢想下一顿的架势。
顾湘眨眨眼,总感觉她特意买的小炒肉,恐怕要买亏了,对眼前的士兵来说,似乎只要是正常的食物,哪怕只是一盆掺了面粉的菜糊糊,和她烹制的‘小炒肉’也相差无几。
“哎!”
顾湘不禁有些空落落的无奈。
她学会‘小炒肉’,费的可是美食点,也是命,要是和菜糊糊等价,她岂不吃亏的很?
或许军队的人吃饭就是这个样子?
但好多人连个美食点都不舍得给……顾湘盯着系统界面上的美食点收入,心情颇纠结。
她在此做饭还与在大厨房不同,除了阿冯几个帮厨帮着做了些洗洗切切的琐碎活计,正经烧菜做饭,都是她一个人来。
按说赚的美食点,该比大厨房翻上几倍才合理。
换成是她以前做的菜,食客不给美食点,那她还能怨自己厨艺不精,但这回的小炒肉,她尝过了,是真的好,虽为家常,比她曾试过的,五星级酒店大厨做得要美味无数倍。
她只尝了一口,就仿佛发现了新世界一般。
这么好吃的菜,眼前的士兵竟如此吝啬赞美!
唔,也并非都是如此。
老狗就给了足15个美食点,简直是破天荒的收入。
几个监工的校尉,河道上的官员顺着香味跑来蹭饭,这几位也十分慷慨,个个都贡献了好几个。
她犹豫着总结了下经验——或许士兵们是担心没有下一顿,这才只顾着填饱肚子,没心思品尝?
一连数日,顾湘很勤快地开始往工地上跑,不光晚上,早晨和中午,还有其它时间,都是一有空就来工地,有时候只煮一锅粟米粥,有时候送一桶绿豆粥。
隔三差五地做个点心,虽然食材有限,只能做绿豆糕,红豆糕,但这年头,加了糖的点心一定吸引人。
不光偷偷从系统商城买了两个美食点的猪肉,把小炒肉做得又鲜又嫩,翻炒得几个素菜那也是香脆可口。
主食更是实惠之余,还常常变花样,炊饼里加花生碎,芝麻粒,菜包蒸出来一点杂色都无,看着就白胖可爱有食欲。
然后大部分食客果然稍稍给了她点面子,一顿饭好歹平均能得0.6。
顾湘:!??
却说顾湘握着勺子瞪着这一群士兵,简直要崩溃。
此刻人在营地,深夜依旧伏案工作的赵瑛同样在怀疑人生。沉默半晌,他终于忍不住盯着火头营送来的包子放杀气。
杀气四溢之下,坐在下头的文书们个个战战兢兢,总觉得脑袋在脖子上晃晃悠悠,有点不稳当。
李生一看不好,赶紧一路飞檐走壁,直奔工地,打了一碗小炒肉送回来,等到这碗小炒肉悄然替换掉国公桌案上的菜盘,一干文书顿觉寒冰融化,春暖花开。
营地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恢复了正常,好几个文书看着国公爷饭还没吃,就肉眼可见的心情好转,平静地看过他们呈上来的公文,合上放在一边。
阴云仿佛消散,阳光普照大地。
李生过去低声对自家国公爷交代了几句——顾小厨这会儿不在大厨房,去工地给受罚的士兵做饭去了。
大厨房这边,顾小厨还是要做一日三餐的,可国公爷还要吃夜宵,那就只能吃老杜的手艺。
赵瑛:忽然觉得桌上的公文有点烦。
第十八章 做坏事
转眼间,天气一日日转凉。
河道上的活仿佛永远没个尽头。
今天做炖’肉’。
顾湘掰开蘑菇,细细洗好,各入锅中翻炒到焦黄才倒出备用,举目远眺,不禁叹了口气。
她这会儿是深恨自己当年读书太敷衍,明明选修课上选修过心理学,但就是只想着混学分,没和那位业界大拿学到真本事。
如今在工地上做了这好几日的饭,一日三餐加餐后点心,美食点一天也就得三百有余,四百不足。这实在是达不到预期。
苦思冥想许久,愣是没找到提高美食点收入的突破口。
到是整日看着一群若生在二十一世纪,正该上小学的娃娃们,天天背着比他们还重的箩筐艰难求生,她都要跟着抑郁了。
不过也并不是一点好事都没有。
老狗的弟弟王二木每天都来喝一碗安神汤,喝了不过两日,居然喊了老狗一声哥。
当时老狗的眼泪就掉下来,哭得是声嘶力竭,跪下给顾湘磕了好几个头,把顾湘惊得脸都红了。
从那日起,每日顾湘到河道上,老狗的活一做完就随扈在她身边,真是恨不能连缝缝补补的活都要帮顾湘做了,要不是他大妹才四岁,他都要把妹妹提溜过来给顾湘当丫鬟。
顾湘简直哭笑不得:“就一碗安神汤,小事而已。”
怎会是小事?
老狗不是傻子,安神汤用的一味主要是人参,他家没钱,顾小娘子也没余钱,她是拿这张药方子,在军医老徐那儿换来了点参须,才治好二弟的病。
这样的药方,多少家族千金不换,那可是能吃几辈子的东西!
老狗不识字,是个粗人,但他有良心,有恩必报,以后谁是顾小娘子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
顾湘也没法子,也就渐渐习惯了,别说,有老狗这样的兵油子帮衬,的确让她轻松了不少。
一边胡乱想东想西,一边麻利地做上饭,顾湘刚打算去抓王二木那几个娃娃来谈谈心,看看有没有法子从士兵们身上撸到更多的羊毛,忽然间就阴云密布,风急电闪,雷声阵阵,眼看就要下雨。
她忙指挥着阿冯带人往草棚上铺盖油毡。
正忙活,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喝:“你个小畜生,想当逃兵?找死呢!”
顾湘登时吓了一跳,差点没碰翻了锅,一道闪电闪过,她抬头便见一精瘦武将抬脚便踹,把一飞奔少年踹倒,武将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踩住少年的后背,手握刀鞘一下下抽过去。
她不禁心里一缩,却也知道这里是军营,她不懂这个时代军中的规矩,绝不能因同情就随意开口。
动手打人的武将她认识,是勇毅军正八品的校尉张力,身上有个御侮校尉的散阶,目前负责监管这帮士兵,也掌刑罚。
顾湘听老杜闲谈时说过,这个张力屡次与人说,勇毅军军纪涣散,实力一日比一日差,实该严厉整治。
那少年伏在地上,拳头握的死紧,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渗得满地都是,唇齿间却不曾有一声痛哼泄露。
隔着衣裳,闪电划过长空,月光照耀下,斑斑血痕分外骇人。
顾湘目光闪烁,似乎应该先把张校尉的注意力转移开——唔,她炖的素肉好了。
今日刚压好的新鲜豆腐干弹性十足,配上耗油,辣椒油和海鲜酱稍稍翻炒,加上葱姜花椒大料,再搁上块冰糖,加上一大块浓汤宝,小火慢炖。
虽然不是肉,但几能以假乱真,而且还有一股特有的鲜香,比寻常的肉食更独特。
此时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着油红的汁水,素肉,蘑菇,粉条油汪汪的,十分饱满。
顾湘掀开锅盖看了看。
这类炖菜虽然很难做得精致,可国人吃饭很多时候讲究的可不是精致。
大块的‘肉’,扑面而来的浓郁的霸道的香气,再加上顾湘学了系统菜谱后,烧菜的手艺突飞猛进,即便是这炖菜,在色、香上那是分毫不肯马虎,这锅炖菜一出现,就带着极强的杀伤力,即便疲惫麻木的士兵们也忍不住侧目。
至于工地上这些监工,将官,更是纷纷起身,眼睛贼亮。
自打上头那位国公爷一到,他们就连想改善改善伙食,那都得偷偷摸摸,宛如做贼。
要是赶上轮值到河堤上监工,那更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着,跟着这些倒霉蛋一起吃糠咽菜,日子着实难过。
幸亏来了个勤快心善手艺又好的顾小厨。
上回吃了小炒肉,他们简直以为自己是飞到了天宫,上了仙家的饭桌,就是可惜太少,只有一口,还是一小口,都来不及细细品味。可这回看样子竟然有一大锅!
阿冯看着一锅素肉狂咽口水:“顾厨,这真不是肉?”
顾湘拿勺子连汤带素肉一起捞了一勺子搁在碗里,拿筷子夹起入口,一边细嚼慢咽一边点头:“不错,不错,入味了,火候正好。”
咕嘟!
外头风狂吹,阿冯看着顾小厨慢条斯理地在那儿试菜,吃完‘肉’还要夹块蘑菇,蘑菇吃好了还要吃两条宽粉——知道好吃,您老不用试啊!眼瞅着就要下雨,再不开饭风雨刮进来可如何是好。
顾湘笑道:“就好。”
她脚下不着痕迹地围着几口锅转来绕去,像是很认真地在看火,帮厨努力地盯着锅,恨不能把顾湘肚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移到自己身上。
哐当。
顾湘脚下一顿,临时搭起的草棚骤然歪倒。
大颗大颗的雨珠子已经开始往下滚,顾湘看了看灶台,半边锅沿就要暴露在雨中……
顾湘顺手抄起蓑衣来挡:“……看来老天爷不大想让大家吃饭?”
阿冯:“啊!”
他赶紧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抢救这些素肉,一边急赤白脸地怒吼:“他奶奶的,都别愣着,赶紧把棚子给我撑起来,还要不要你们的饭,这可是肉,是肉!”
顾湘讪讪:“到也不算肉……”
一干士兵大惊失色,一窝蜂似的挤过来帮忙,校尉张力同样再顾不上抽地上那小子,跳着脚指挥众人‘救险’。
显然在张力眼里,他能享用的‘肉’,比惩罚一个小兵要重要得多。
顾湘小小地心虚了下。
虽然她计算过,认为这草棚肯定不会塌,应是有惊无险,可她生平第一次做这么大的坏事,冲动过去,也不免背脊发凉。
眼角的余光看见好几个少年士兵已经趁着张校尉无暇他顾,偷偷把受刑的少年带走,张校尉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显然也没心情更没时间去计较,顾湘才松了口气。
第十九章 开封探案手札
拼命抢修,大家终于赶在雨珠变成倾盆大雨之前,艰难地把草棚重新固定好。只虽造的还挺坚固牢靠,可这样简陋的条件下,也不必想能完全遮风挡雨。
草棚外大雨如注,草棚里也淅淅沥沥。
士兵们分了饭食,就或穿着蓑衣,或顶着油纸伞,匆匆回窝棚里吃饭,除了军官,他们住的地处会更糟糕。
一行人累得气喘吁吁,坐在湿漉漉的草席上头,天色昏昏,不过每人手里捧着一碗油汪汪的素肉时,疲惫和沮丧就一扫而空。
不知为何,士兵们都觉得今天的饭特别香。
当然,有‘肉’的饭不可能不好吃,可今天浑身上下又是汗又是雨,累个臭死,偏偏这般吃饭,就是吃得身心舒畅,痛快以及。
顾湘的心情却说不上特别好。
阿冯手脚麻利地收拾个稍微干爽的草垛,让顾湘在草垛上坐下。她的洞察之眼下,那个孩子的讯息看得很清楚。
这少年是个孤儿,以前收养他的乞丐爹叫他小桂花,是个很女气的名字,这时节讲究贱名好养活,又认为女子卑下,便为他取个女名,想必也是希望他平安健康地长大。
小桂花十二岁了,右腿和左手有骨折愈合的痕迹,身上多处陈旧伤。这么小的年纪,带着一身伤病,每日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竟没有留下致命的暗伤,也算命大。
顾湘舀了几块素肉,拿筷子夹了细嚼慢咽,目光外面的雨中收回,蹙眉道:“这孩子不想当兵?勇毅军的兵员充足,为何要收这些孩子?”
她听祖父闲聊的话,朝廷如今可不缺兵员,再者,朝廷实行养兵政策,老弱不合格的都入剩员,同样要给一半的饷银给养。
光是这一笔,就是极大的开销。
朝廷如今只有冗兵严重,可没有缺过兵员。
阿冯面上严肃,内里也是个爱听八卦的,偷眼看了看张力,小声道:“去年朝廷核查各军吃空饷的事,还查得挺严。咱勇毅军……也吃了点空饷。”
顾湘颔首,平时火头营的小将军们三杯酒下肚就开怼,她平时听得多,看得多,勇毅军的事大多不瞒她,她也知道勇毅军这些年一直在吃空饷。
在那些士兵口中,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朝廷对军队管制极严,每回给粮草都很谨慎,只有少,不会多。
上头吃点空饷,多储备些钱粮,也是有备无患,毕竟有一千多口人要吃喝,一旦供应不上就容易出纰漏。
“咳咳,将军为了面上好看,便就近补充了一批兵员,多是家里穷得吃不上饭的,毕竟没灾没难,好好的谁来当兵?小桂花那会儿就在街上乞讨,刚没了父亲,他还要养一对身患残疾的弟妹,张校尉捡到了他,就把人带回来,借着补充兵员的机会虚报了几岁当了兵,好歹也能给自己和弟妹们挣口饭吃。”
阿冯叹气,“想是受不了苦头,这小子才要跑,可这个节骨眼上,那位刚发了雷霆怒,责令修复河道,他若此时当了逃兵,他那一伍的人都要受罚,上头也要被牵连……也难怪张校尉生气。小桂花这孩子也是,待今年力役结束了,他要不想干,请辞便是,谁还会留他不成?”
“屁话。”
不远处正往嘴里使劲塞素肉的老狗哼了声,压低声音咕哝,“还结束?上头就给了半年,修不完军法从事,这刀悬在脖颈上,就等着落下来了!力役一结束,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别说小桂花想跑,他奶奶的,要不是怕连累亲娘老子,老子也想跑。小桂花可还养着小米粒和小水珠呢,那两个小的一个瞎一个瘸,全靠他这个当哥的活命……”
他这话不敢高声,阿冯没听见,顾湘的五感敏锐,到是模模糊糊地听见几句,不禁蹙眉。
勇毅军负责从寿灵到阳县这一段河道,长到不是特别长,但多山路,修起来并不容易。
半年的时限,的确是有些紧张。
一夜风雨骤。
河道上又恢复了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顾湘依旧日复一日地在河道上给这些受罚的士兵们做饭,第二日就又见到小桂花。
瘦瘦小小的肩膀上挑着几十斤石头,压得他肩头塌得厉害,神色间木木呆呆的,走路有点歪斜,显然昨夜的伤并没有好。
顾湘不禁想起老狗的弟弟。
那也是个娃娃,身上却没有半点孩子气。
就在这一刹那,心念电闪,顾湘轻轻把铲子放在锅盖上,她好像明白,为什么自己赚不到足数的美食点了。
略一沉思,顾湘把注意力从食物的味道上,转到人身上,一双妙目悄无声息地看过去。
这一看,顾湘额头上便渗出些微的冷汗。
洞察之眼下,她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的脸,目光呆滞,简直不像活人。
可在这冰冷的麻木下,却仿佛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立在这儿,都有一种自己正站在火药堆上跳舞的感觉!
怀揣炸药的人,哪还有心思享受美食的乐趣?
“哎!”
这日,顾湘照常做好了饭菜,盯着阿冯他们分下去,一时却并不走,抬起手朝小桂花那些小孩子招了招:“小桂花,来,帮我把这筐青豆洗了,我给你们做点零嘴吃。”
小桂花和一群小孩子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慢吞吞靠近。
顾湘笑了笑,分给孩子们两人一木桶青豆,自己跟着他们到溪边坐下也跟着一起淘洗豆子。
“雨后山风清爽,吃饱喝足闲来无事,不如你们一边干活,一边听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顾湘笑眯眯地舒展开长腿,舒舒服服地坐下。
小桂花,王二木他们都不抬头,闷不吭声地洗豆子,仿佛没听到她说了些什么。
顾湘也不介意,清了清嗓子,徐徐开口:“我要讲的故事发生在开封城内,名字叫《开封探案手札》。”
清风徐来,顾湘如今气血足,力气大,声音也洪亮,讲故事丝毫不见费力。
“……重九被衙役拧着手臂压在墙上,扭头看倒在血泊里李公子,再看看手中染血的匕首心中充满了绝望,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晕过去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谁杀死了李公子,但此时此刻房门反锁,窗户紧闭,就在这个屋子里,除了李公子的尸体便只有他一个人在……”
第二十章 故事
“大牢里阴森可怕,重九被定了死罪,只待秋后问斩。他心中十分恐惧,父母死得早,三个哥哥都死在了战场上,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守着年过七旬的老祖母和两个小侄女度日,若他一死,家也便散了。”
顾湘在大学曾在编辑部做过兼职,也算勤工俭学,还写过两年网络小说,成绩是不怎么样,但讲故事的能力却是锻炼了出来。
她以往讲故事能把朋友家的熊弟妹牢牢地在沙发上固定上一整天,就凭这一手本事,她在同学朋友中口碑可是相当不错。
现在用来哄小桂花这样的孩子,效果比哄那些熊孩子们还要强出十倍百倍去。
小桂花一开始还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可随着顾湘故事的进展,一双大眼睛就忍不住随着她打转。
这时节没有漫画书,没有动画片,少年仔仔们哪里又听过这样的故事?
密室,凶杀,无辜的人成了凶手被打入大牢,他可能洗脱嫌疑顺利脱身?还是能意外逃过死亡?或是不幸地作为一个替罪羊死在十六岁这样的年纪?
小桂花此时眼巴巴地盯着顾湘,显然很想知道故事的后续,身体自然而然放松开来,表情越发灵动,多日的忧愁烦闷似乎都消散了去。
顾湘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笑意。
“重九坐在阴森森的牢房内,忍不住抱头痛哭,哭得满脸鼻涕,哭着哭着,便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叹息,他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牢房里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这人和他完全不同,皮肤白皙细腻,头发乌黑油亮,一双眼灿若星辰,身上穿着绯色锦袍,腰配金鱼袋,手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玉扳指,和大牢里阴森恐怖的环境分外不相称。”
“他叫赵羽尘,是宗室子弟,性情古怪,官居大理寺少卿,却不务正业,终日在市井中游荡,霸占开封府大牢的牢房做自己的居室。”
“……”
“‘你别哭了,哭得我头疼。’赵羽尘看着重九,从地上起身,打了个呵欠,喃喃自语,‘唔,前几日皇宫里丢了那样要紧的东西,事情想必交到张平手里,姓张的那个菜鸟除了知道把京城地面上混的扒手,小偷都给送大牢里来,想必也不会有别的手段,哎,如今连我这儿都要塞人,烦人。’”
“……”
“赵羽尘扫了一眼死者,漫不经意地道:‘死者正面被一刀刺中左胸身亡,并无半点防御伤痕,显然一击毙命,死者李宏身强体健,是壮年男子,重九才多大多高?就这一把骨头的模样,说他是凶手,你们脑袋进水了?’”
“一群衙役低头哈腰地连连称是,纷纷拍赵小相公的马屁,诸如什么赵小相公英明神武,智慧超群之类的话一窝蜂地被扔到赵羽尘面前,赵羽尘坐于府衙大堂上,神色冷漠,自有一股清高傲然的风骨,冷声道:‘行了,给小子去了镣铐,让他走。’”
“衙役们纷纷过来给重九去除枷锁,重九却犹犹豫豫没敢离开,为难地看了眼赵羽尘,嘴唇蠕动半晌,满脸纠结。”
“赵羽尘有些不耐烦,‘不用谢了,我就是不想你在大牢里碍我的眼……’他话音未落,只见重九叹气道,‘我是少林俗家弟子,虽不成器,但李公子那样的,我一只手能打十个……呜,呜呜,我是不是要被砍头了?’”
“赵羽尘愣了愣,默默抬手捂住脸,叹道:‘我一早便说过,武功这东西最不合常理,讨厌!’”
“噗嗤!”
小桂花一下子笑起来。
顾湘讲故事时脸上是一本正经,语气却是随时变换,把高冷的赵羽尘意外惨遭打脸的段子讲得是趣味横生,把在场的听众逗得喷笑,小桂花笑过也有些懵,呆呆地摸了下自己的唇角。
月光笼罩下,顾湘身边的孩子越聚越多,有河道上的少年士兵小桂花,还有老狗的弟弟王二木,以及其他年纪尚小的少年们。
顾湘坚持每天都要讲半个时辰的故事。
赵羽尘有卓绝的观察力和头脑,最喜欢破解谜题,虽然初遇时重九给了他个没脸,但还是通过公审重九,从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里,诈出把重九骗到案发现场,陷害他成凶手的人。
凶手是无忧洞里的贼头,技术高超,手下养了一群小贼,教训手下时意外让重九撞上,重九可怜那些小孩子就痛打了他一顿,这贼头至此记了仇,这才陷害重九是凶手。
“这个贼头阿毛可真够可恶的,该死。”
“重九这小子也够天真,什么都信!”
但是这贼头并不是凶手,他只是撞见了李公子死亡的现场,又有溜门撬锁的本事,很容易复原密室。就心动恶念,顺手陷害到了重九。
经过赵羽尘仔细勘察,抽丝剥茧,终于查明真相——李公子实乃自杀伪装而成的他杀!
他假装他杀,本是要陷害他出轨妻子的姘头,结果贼头行窃,把他准备好的罪证,一个精美扇坠给盗了去,案件由此平生波折……
这部《开封探案手札》讲到这一节,听众已经从几个孩子扩散至河道上所有士兵。
如果是那些很有深度的文字,这些士兵们大约只会敬畏,不可能感兴趣。可顾湘的故事就是大白话,人人听得懂,整个故事更是一波三折,处处是伏笔,士兵们哪里见识这样的故事?简直听得欲罢不能。
每日吃饭时也不在狼吞虎咽地吞完就走,自然而然地改成饭后还要围着顾湘坐下,喝着顾湘特意煮的绿豆汤,或是大麦茶一类的饮品,跟着故事里的角色经历一场奇特的冒险。
顾湘几乎成了河道上最受欢迎的人。
也却如她所想,在这片河道上,她的美食点向上翻了三倍有余。
但最让她开心的,不是美食点,而是她好像真的做了一些事,做了一些好事。
“我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顾湘看到这些孩子们的第一瞬间,就这般对自己道。
虽然她甚至不知道这些少年,这些士兵眼底深处的那些绝望,痛苦,究竟来自何方。
但她真心觉得,既然她来了,正好拥有这么一双眼能看到了这些‘衣食父母’的痛苦,有用没用的,她至少该去做些事。
第二十一章 放松
顾湘从小乖巧听话,是个学习还不错的普通女生,意外来到此地也没觉得自己就是天之骄女,更不曾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
但她自认为是个好人。
不光是在公交车上给老人孕妇孩子让座这种但凡三观正常的普通人都会做的事,她会做,就是半路遇到有老太摔倒,她也敢送人去医院。
最多多找两个证人,拿手机拍一拍以防万一。
同寝的老同学说她有股子不该有的天真,可见受社会毒打太少。
她当时偷偷拧了那家伙骄傲地扬起来的小脸蛋一把,心里暗笑,小样儿,你还知道什么叫毒打?
老同学出身中产家庭,属于那类六个大人守着一个宝贝蛋的独生女,从小长得漂亮,学习好,性格活泼开朗,纯粹在蜜罐里长大的可爱姑娘。
顾湘呢?
父母早亡,奶奶不亲,姥姥不爱,从小在亲戚家游走寄宿,姥姥去世后也有过四年多的福利院生活。
论起社会毒打,老同学可不能和她比见识。
可她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终究还是得人恩惠时多。
老师们会不着痕迹地暗示,她的身世绝不会泄露给其他同学。
她成绩好,考上大学,学校学杂费全免,还给奖学金,又把她介绍到学校编辑部勤工俭学。
每年她生日,福利院的叔叔阿姨从不忘给她送一份礼物。即便这礼物会送来,可能只是因为有网咯系统在提醒而已。
但她终究因为这点温暖而开心了许久,连上学读书都起劲多了。
顾湘承认她现在就是在冲动,她想为眼前这些士兵们做些事,哪怕只是为了她想赚美食点的私心。
待在河道工地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渐渐得和士兵们变得熟悉起来,要是有哪日她来得晚些,一群士兵们干活的时候都不免彼此交头接耳,问上几句。
她又有哪天不来,听不着故事的少年们说不得就要哭一下鼻子。
阿冯看到顾湘居然能和这些人混得这般熟,相处这般轻松惬意,简直和看见羊把狼指挥得团团转一样新鲜。
“这帮人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好脾气?”
阿冯啧了声,“不过,顾厨您还是当心些,他们可不是什么好鸟。眼下受罚的这一批,大部分都不大清白,全是咱勇毅军的刺头。多是刺配充军的囚犯,以及流民,这帮子人里那是鱼龙混杂,乱得不行。”
顾湘知道这话不错,勇毅军的兵源,一部分是从禁军淘汰下来的,家世都清白,虽然肯定比不上禁军的精锐,但也有些本事。
另外还有本乡本土招募的,最后就是流民和囚徒。
“这会儿他们看着老实,那是有国公爷在,前阵子狠狠被整治了一顿,否则,一个个的可都不是善茬。”
阿冯话音未落,就见老狗立在旁边阴恻恻地瞪他,顿时收声。
顾湘不由失笑,其实她也看得出,阿冯说的话不错,这些士兵,从大人到孩子都不大淳朴。
不过他们也并不是坏人,恶人,至少大部分都不是,这世上终归还是普通人更多。
顾湘看了看天色,招呼一声,一众士兵们就升起篝火,席地而坐。
张校尉远远看了一眼,神色间不免流露出一点异样,呵,他为了管束这帮祸害,那是一个月抽断了三根皮鞭,他们私底下还没少偷奸耍滑,现在到让一小娘子管得有了那么点令行禁止的味。
串号腌制好在浓汤宝熬制的汤汁里滚过入味的素丸子,豆腐皮,素肉,葵菜,茄子,蘑菇,盛在粗陶碗里送过去。
最近厨房的食材有点捉襟见肘,不过菜还是有不少,经顾湘的手一拾掇,能省下些粟麦,老杜对此是颇乐见其成。
顾湘感觉这些士兵们也很满意。
他们身上的焦虑仍在,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里,他们说说笑笑,轻轻松松的,唔,或许比较轻松?
老狗恶狠狠地瞪着一二十七八岁的士卒,对方也眼睛赤红,胸腔鼓动,怒气勃然。
“凶手就是芸娘,这不是明摆着?”
“芸娘分明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女人,她怎会是凶手?凶手一定是那个丁一,他一看就不似好人!”
顾湘远远看着两个人跟斗鸡一般,浑身上下的毛都炸起来,不禁莞尔,这些人还是不明白,通常这样的故事里,最不可能,最不像凶手的人才是凶手,要是能简简单单被这些还没熟悉套路的读者猜出结果,故事就没多大意思了。
或许他们再接触个三五个故事以后,才能猜得比较准些?
顾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润喉,继续开始讲:“赵羽尘看向哭得满脸泪花的重九,目中充满轻佻的嘲讽……”
不远处河堤上,凉棚下,李生也抬手抹眼泪,哭得不能自已:“金夫人真是太可怜了,青年丧夫,晚年丧子,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哎!”
赵瑛一手捧一盏香茗,也不喝,只闻着那点茶香醒神,略一抬眸看向李生,忽然一笑。
他很少笑,最温和的表情多是面无表情,此时一笑,向来冷峻的眉眼添了三分柔情,却不寡淡,端是灼灼有辉光。
李生随在赵瑛身边已有十年之久,对他再是熟悉不过,也不禁平生了十二万分的亲近之心。
然后就听这么个萧萧肃肃的君子嘴唇轻启:“唔,凶手是死者的母亲,就是那位不知道后半辈子要怎么过的金夫人。”
李生身体一僵,默默把视线落在自家国公爷身上去。
赵瑛又笑了笑:“别愣着,去抄吧,抄仔细些,我睡前要读。”
李生:“……”
赵瑛:“我想要一个过耳成诵的长随,你要是不能,那我只好换一个了。”
李生:反了,他要立马就反,这种恶魔主人留着过年么?
赵瑛喝完茶,小厮就把顾湘做的串串送到了,一半麻辣,一半五香,因是蔬菜,吃起来一点都不腻。
顾湘坐在人群里徐徐讲着故事,无意间抬眸,也看到了不远处凉棚里的人。
她一眼就认出这必是那位让整个火头营都噤若寒蝉的大人物。
毕竟他们这等穷乡僻壤里,王知县穿的衣服都是普普通通,颜色素净,像那般艳丽的绯袍,寻常人可没本事穿上。
一个地方短时间内出现两伙贵人的可能性真不算高。
顾湘有点好奇,她如今和勇毅军的士兵们混熟了,也听过关于那位贵人的传闻。
据说他是天子近臣,位高权重,手段很辣,不近人情,但真没人说过,他不光这般年轻,还长得很俊。
第二十二章 亮色
顾湘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比明星更好看的男人,不过她就多看了两眼,便默默移开视线继续讲起自己的故事。
赵瑛也收回目光,眉眼低垂,心下有些茫然,难道他在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了这位顾厨?
似乎不妙!赵瑛瞬间警惕,这世上几乎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但他就在最近这两日却忽然觉得,人生若连吃喝都享受不到乐趣,那也着实没什么意思了。
所以厨师很重要!
能让他吃好饭的厨师,必须想办法拉拢交好。
赵瑛蹙眉,绞尽脑汁回想最近他做得事,他好像除了砍了几个阴奉阳违差点毁了河堤淹没数个州县的白痴,应再没见血。
至于整治过的……
赵瑛一时没数清。
大小珠山的三仙洞洞主?漕帮天耳刘?还是寿灵县衙这帮官员?河道上的那些小官小吏?
这里面难道有顾厨的亲朋好友?
她似乎与王知县走得很近。
顾湘迎着落下的夕阳,神色平静地讲述这小节故事的结局:“赵羽尘神色冷淡地看着被捕快带出来的金夫人,对满脸不敢置信的重九笑了笑:‘很惊讶?你难道没听邻居们说,金夫人虽是女子,却是难得的赤诚君子,世间贤良女子的典范,青年守寡,侍奉公婆尽心尽力,婆母瘫痪十年,她没有一日懈怠。’”
“‘教养儿子更是尽责,昔年孟母三迁,金夫人又何止三迁,这样一个完美的妻子,完美的儿媳,完美的母亲,她真的能接受人到晚年,身染污点?姓金的剽窃被抓的那日,就注定了他的结局。’”
“重九愣了半晌,愕然道:‘可是,金公子只是有些小恶习……他,他偷到孙婆婆家,听见孙婆婆叹气家里连给丈夫抓药的钱都没有,他就把自己的钱袋塞了进去,而且他还很孝顺,他……其实不是个恶人。’”
故事里的重九满心疑惑,听故事的这些人也是哗然一片,从那些校尉将军们,到寻常的大头兵,彼此争论探讨,整个河道上都是争辩声,议论声。
李生集中全副注意力,手舞出残影飞速地抄写,恨不能自己学的不是师门的云清剑,而是人家无影手的秘技,至少手速够快。
抄到结局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回头使劲瞪他们家国公。
居然又让公子爷猜对了……但被提前剧透的感觉一点都不好。这已经是第三次,故事没有讲完,李生就被迫听到了凶手的名字。
“公子既然每次都能猜出凶手是谁……何必还来听?”李生忍不住愤愤地瞪了自家国公爷一眼。
“能猜出结果我就不能听了?”
赵瑛面上露出几分轻佻,“像你这种直到揭幕才恍然大悟的笨蛋,怎么能理解聪明人之间对答的乐趣?顾小娘子分明是我的知己,她的故事,本来就只是讲给我听的。”
李生:“……”
国公爷的自恋真是越来越可怕。
顾湘不徐不疾地把这一小节的故事收尾,一边忍不住也想到寿灵县如今最尊贵的大人物。
“那样的脸……可千万别是那位故事里的男主才好!”
她一直以来都有意和这个在军中口碑两极分化的贵人保持距离,就是有两次王知县特意千嘱咐万拜托地央她做了甜品,她也是请小帮厨送去给那位,自己并不肯露面。
真不是她淡泊名利,不想攀附权贵,她还挺想抱条金大腿的,只是……这人是位国公。
系统里不知是想让人知道,还是不想让人知道的那段介绍里,相府千金和离再嫁的那位,书中占据绝对地位的男主角,也是个国公爷。
顾湘前世很爱看小说,算得上阅尽千帆,一看简介,她就猜这应是篇甜宠文。
虽然现在并不流行那类神经病似的,眼里除了女主是人,其他女性都是物件的男主,可在甜宠文中,炮灰啊,女配啊还是多会遭受狂风骤雨般的打击,无论男主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性情,对女主敌对的女配多是相当不友好。
系统里的剧情太粗略,顾湘不知道男主姓甚名谁,没办法,只好简单粗暴地决定,但凡是国公,没必要接近的话,那就都敬而远之。
思绪流转,顾湘不觉一笑,天底下的国公又不是道边沙土,怎么可能见了一个又一个的!
她现在好好盘算盘算,手里捏的美食点怎么花是正经。
顾湘看向系统界面,美食点余额破了五千。
自她开始讲故事,每天获得的美食点都突破新高,成直线上升状态,从系统里学的两道简单家常菜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昨天厨房送来几十条大草鱼,她立时做了顿爆汁鱼丸。
这回的鱼丸可是丝毫没辜负它的身价,每个食客贡献的美食点都在3个点以上。
一个人只分了五颗鱼丸,王二木吃得小心翼翼,还特意留了一颗准备带回去给弟弟妹妹,结果被鼻子贼尖的老狗闻见,一口就给他吞了,气得王二木哭了一天鼻子,闹得老狗头疼的要命,许诺下次把自己的口粮分出来这才哄得弟弟破涕为笑。
顾湘想起活蹦乱跳的少年们,心情相当不错,沉吟片刻,一口气把两千点砸在寿命上。
眼看剩余寿命达到三个月以上,顾湘瞬间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从头到脚都好似被洗刷了一遍,仿佛沉疴尽去。
就是身上脏得有点厉害,她连烧了三回水洗澡才勉强够,洗出来的水上漂浮了一层皮屑一样的脏东西,十分恶心。
沐浴更衣,顾湘徐徐回到房间,坐下对着铜镜照了半晌,隐约感觉好像白了一点,不过军营里的铜镜打磨得一般,照出来朦朦胧胧,到瞧不出太大的不同。
她却不知,火头营灰扑扑的厨房里,大家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的单调日子中,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便忽然成了最美的亮色。
隔着油烟炊火,老杜瞟了一眼顾湘白得发光的脸,心里一突,赶紧低头,默念了两声阿弥陀佛。
顾厨这两天莫不是长开了些?
第二十三章 消费
老杜感觉,顾厨长得快有他那婆娘年轻时漂亮了!
他嘴一秃噜,愣是把这话咕哝出来,老狗正在一边帮顾湘搬糖蒜的罐子,正好听见,表情简直一言难尽。
这家伙的婆娘到过火头营,他们都是见过的,五短身材,腹大如蛤蟆,皮肤黑红,他就不信,他婆娘年轻时能比顾小娘子好看?
顾湘此时却是一心买买买。
她几乎清空了本月促销,买了个高级刺绣技巧,一个雕花技巧,足花了将近1000点。
刺绣对厨艺提升没多少帮助,可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不喜欢漂亮衣服?
当天晚上顾湘就和营地里负责洗扫的蔡阿婆借了针线,翻出一身鹅黄的襦裙来就穿针引线。
半个小时后,顾湘看着歪歪扭扭的丑荷花,再看看指头上冒出来的血珠,满脸茫然。
她现在满脑子的针法,绣技,好似什么直针,盘针,套针都谙熟无比,四大名绣都扎根脑中,无一不会,无一不精,结果一上手,她才算是彻底明白什么叫脑子会,手不会了。
顾湘犹豫半晌,又寻了个萝卜试了试雕花,唔,她雕了只老虎,老杜瞟了一眼大赞:“这玉兔真可爱!”
“……”
她以前买‘小炒肉’和‘爆汁鱼丸’时,可是一上手就颇熟练的,做出来的菜能让食客赞不绝口,顾湘沉默良久才反应过来。
小炒肉和爆汁鱼丸她能顺利做出来,而且还感觉厨艺大幅度提升,大约第一是新手期系统给了一点小福利,另外就是她本身做饭的手艺就已经很熟练,不能和正经的大厨比,却不是手残党。
她自小好吃,六七岁就在厨房炒菜做饭,一做十几年,后来出事后更是正经研究过,如今再有系统加成,自然一举成功。
而且,小炒肉和爆汁鱼丸,她不一定真做出完美的口味了,只是食客的要求更低,以她现在的手艺就足以让人满足。
可刺绣和雕花不同,她是完全不懂,现在系统醍醐灌顶般把诸般技巧都硬生生塞进了她的脑子里,可却不能让她凭空就和那些沉浸此道几十年的绣娘一般,拿起针线就能绣。
顾湘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她现在能绣出花色,以前可是连个扣子都不怎么会缝的。
以后慢慢练习,进境肯定是一日千里。
不过迎头一盆冷水泼下,顾湘那蠢蠢欲动的购物欲总算给打了下去。
剩下的2000余点,她留下1000备用,其余的,顾湘勉强按捺住‘买,买,买’的欲望,决定精打细算。
思来想去,她打算买一个‘调味’相关的技能。如今她调味,除了从系统买的两道菜外,多是仗着调料好用,其实远称不上技术,更不要说艺术。现在她手里各种香料资源丰富,似乎把学一学调味的技术更能发挥出这些香料的作用。
顾湘仔细翻找了半晌,商城里‘调味’相关的商品车载斗量,看得她是眼花缭乱的,还看到有很多具有极神奇的效果的商品。
比如‘织梦’。
单看名字仿佛同调味毫无关系,但它的确在调味品类里面。商品介绍里说,学会了‘织梦’,就能烹饪出具有神奇味道的食物,食客们享用过便昏昏沉沉如入一场大梦。
梦里能实现食客们心底最深的愿望。好的调味师甚至能操控食客的梦境,掌控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恐惊。
顾湘觉得这简直就是法术了。
她对此真是颇为好奇,可惜不光是贵,还需要各种各样的条件才能买,不光是要特殊的美食点,对精神方面,五感方面都有特定的邀请。
还是等将来美食点多得花不清之后再来满足她的好奇心好了,至于现在,顾湘认认真真挑了好几日,买了一瓶名为‘食神之舌’的药水。
喝下药水后,能慢慢改善她的味觉,嗅觉,提升她对味道的敏感度,帮助调味。
而且这种能力可控制自如,绝不用担心她以后会因为有一条‘毒舌’,再也享受不了普通美食。
将来若再买‘调味’类更高级别的商品,自动满足一部分条件,美食点还减半,总之,十分划算。
顾湘把药水喝下去,瞬间感觉舌尖有点疼,从舌尖蔓延到喉咙,鼻腔,甚至眼睛耳朵,不过只片刻,疼痛过去就是凉飕飕的舒爽感。
她忍不住披衣起身,摸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锅蘑菇馄饨。
蘑菇用来做馅料,并不好调味入味,顾湘以前也不大敢挑战,以免浪费食材,可今天馄饨一出锅,她忍不住吃了足两碗,连烫都不怕了。
牙齿穿透薄薄的皮,蘑菇一点都不涩,鲜香可口,若不是天色太晚,她真想再吃上一碗。
香味一丝丝,一缕缕地钻出厨房,四下飘荡。
不远处营帐里,几个正缝衣裳的丫鬟忍不住摸了摸肚子,感觉有点饿了。
有个圆脸的小丫头摸了摸荷包:“现在单去厨房点菜,但凡点顾厨的灶,价格都贵出一倍,哎。”
“嘘。”
她身边的小丫头赶紧探头向隔壁的帐子瞄了一眼,“小声点,让翠兰听见,又要训斥。”
小丫头瘪了瘪嘴,到底没吭声,翠兰身份不同,她们这些小丫头可不敢招惹。
下人们大部分只能闻闻味议论几句,赵瑛却是默默把书本扣放在桌上,溜达出营帐穿过低矮的灌木丛,一直就走到顾湘的小厨房外头。
他掩唇轻咳了声,李生倍感无奈,只好从黑影里出来,走过去叫门,见到守门的蔡婆子过来,连忙从荷包里掏出一块儿碎银:“我儿子闹腾着喊饿,劳烦阿婆去小厨房寻些吃食。”
蔡婆子应了声,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她一路往顾湘家小厨房的方向去,左近也有听见动静的村妇纳闷道:“李长随成亲了?还带了儿子来?”
蔡婆子剐了她一眼:“哪有你的事,少听少说少看,不懂么?”
人家主仆情深,随意打趣冒犯两句也无人计较,她们都是什么牌面的人,有些话听了赶紧忘掉了事,哪来的那么些好奇心。
不多时,蔡婆子就从顾湘处求了两碗馄饨,并一小碟腌黄瓜,一小碟拌萝卜丝,还有一盘炊饼。
腌黄瓜又咸又辣的那股子味冲鼻而来,蔡婆子就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怪不得贵人见天的盯着,味确实极好,好像更好了。
赵瑛也觉得更好了,好吃到他伸手又把分给李生的萝卜丝拿了回来,李生顿了顿,立时端起碗,连馄饨带汤一口气吃了三大口。
“……”
赵瑛‘呵’了声。
第二十四章 心虚
赵瑛盯了李生片刻,冷笑,手底下的这些人真是越来越嚣张。
连主动奉承都不会的手下,留着过年吗?卖了算了!
他吃光了馄饨,连汤一起六七分饱,可还是有点不甘心,但顾湘的小厨房里连灯火都熄灭,忍不住抬起手肘轻轻顶了李生一下,可总归还是觉得让手下半夜三更去厨房窃食的事,有些太伤廉耻。
犹豫半晌,赵瑛叹了口气,转身回帐子继续读书。
他如今天天忙碌,也只有夜深人静时能静下心来读一会儿书。
可惜最近京城‘千金阁’书肆新出的话本都有点无趣,他也只能勉强一读。
现在这些公案话本无数,可千篇一律,着实没什么意思,还是顾厨的故事新奇好听。
李生目送国公爷回去,才一路出了营帐径直往小厨房去,刚走了不远,就见翠兰急匆匆地从兵营的方向过来,不禁有点奇怪。
出门在外,都是当下人的,其实没多少男女大防,不过后院住的这些丫鬟不同,名义上都是国公爷的丫鬟,自矜身份,鲜少出门。
尤其是翠兰,因是老夫人所赐,平白让人高看一眼,心有傲气,只当外头的人都是乡巴佬,从不轻易接近。
李生也只是随意一想,国公府的规矩严,他可没胆子朝后院伸手,还是操心操心他那糟心主人的饮食更要紧。
翠兰低着头一路钻到自己的帐子里,掩好帐门,把包袱搁在床头,不由坐立难安地原地转了一圈,她正有点心慌意乱,就听外头守门的小丫头们叽叽喳喳。
“我听李长随说,国公爷想把那位顾小厨带回京去。”
“你懂什么,那么漂亮的小娘子当厨娘岂不委屈?国公爷见天往厨房去,还能真是为了口吃食?分明是看中了人,要纳妾呢!”
“那翠兰怎么办?国公爷还没娶亲,身边放太多人也不好看,要是纳了那位顾小厨,肯定就没翠兰的事了!”
“嘘!”
翠兰暗暗咬牙,明知这些小丫头不过是乱嚼舌,她们什么都不懂,但她心中还是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阵的不悦。
昨日她去给国公爷送参汤,却连人的面也没见到就被挡出来,偏偏国公爷却愿意脚踏贱地,亲去厨房门口提膳。
翠兰眼眶发涩,不禁抬头看床边扔的包袱,想到那人许诺的好处,心下一跳。
正好姓顾的是厨娘,若是厨房出了事,她首当其冲,到时别说同国公爷亲近,怕是连那条贱命都保不住。
再说,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大事。
想到此,她面上的纠结犹豫渐渐变成了快意。
隔日,老杜照例睡到天放光,起身走进大厨房,往桌上一坐,先喝了一碗粘稠的粟米粥,回过头就见阿冯几个帮厨,正手无足措地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知闹什么。
“这就快到朝食的时间了,你们不赶紧干活,都养膘呢?”
老杜蹙眉道。
阿冯几个登时噤声,目光闪烁,左看右看,一脸的心虚。
“嗯?”老杜一扬眉,“今儿顾厨做得什么朝食,我好想听谁说了一嘴,是虾肉蘑菇味的馄饨?”
阿冯几个沉默半晌,苦笑着指了指空空荡荡的箩筐:“呃,那儿。”
老杜一眼扫过去,不明所以:“就这几个?”
箩筐里最上层的篦子中,摆着七八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小馄饨,中间撮口处如花瓣,一见就与寻常的不同,还没有煮,已然让人颇有食欲,但——“这也太少了些,够干什么的?一个人吃都不够。”
话音未落,就听阿冯忽然打了个饱嗝。
老杜:“……”他低头仔细看几个箩筐,里面有七八层篦子,分明有不少面粉,看印记,一层一层的篦子里似是曾装满了小馄饨。
再看看瓮里的高汤,也只剩下一个底。
阿冯等几个帮厨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去,阿冯左顾右盼,终于讷讷道:“我们就是想煮几个尝尝味,没想到一吃就没忍住,等回过神……”
“就剩下这几个了。”
阿冯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微红,半晌又不忘替自己辩解,“老杜啊,你是不知道,今早儿咱们把这馄饨一吃,脑子就开始犯迷糊,嘴巴自己就不肯停了,管都管不住。”
老杜:“……”
这有什么不知道,不就是一个‘馋’字。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把箩筐拎起,数了数,剩下了八颗馄饨,一口气全扔锅里煮好入碗,浇上汤汁,端起来坐到一边埋头苦吃。
阿冯:“……”
“看什么?就剩这么几个,不赶紧吃了毁灭痕迹,等那帮当兵的来了,咱分给谁?”
众人纷纷点头。
阿冯看着老杜吃得甜香,不禁有点后悔,早知道剩下的也是进了老杜的肚皮……还不如让他吃了。
此时此刻,赵瑛的桌案上粘稠的粟米粥香醇可口,炊饼也软乎得很,但是,没有馄饨!!
赵瑛慢慢抬头斜了李生一眼。
李生苦笑,声如蚊蝇地道:“别看我,没偷吃,今天的朝食就是这些。”
赵瑛:!!?
厨房里提前要了不少面粉,还有不少鸡蛋,顾厨发了话,今晨的朝食准备吃馄饨。
他也再三确定过,顾厨天没亮就起身,一口气包了两大箩筐小馄饨,还配好了高汤,才又回去补眠。
高汤炖煮的滋味比以前还好,简直像长了小勾子似的,勾得人垂涎欲滴。
现在……馄饨呢?
文武官员坐在营帐,赵瑛冷峻的眉眼低垂,面不改色,绝不可能让任何人发现他此时鼻头的酸涩,慢吞吞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粟米粥喝下去。
李生瞧着都有些不忍心,准备今天顾厨一到厨房,他就去门口守着,午食一出来,立马去提饭。
想到此,李生走近一步,小声道:“听老杜说,顾厨正熬卤汁,味道极好,说不得这两日就能吃得到。”
赵瑛周身的气场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矜持地点头:“好,将士们辛苦,饮食上不可松懈。”
太阳越生越高,天气到一日比一日凉爽。
帐子里微风习习,顾湘一觉好眠,醒来第一件事,抬头去看系统界面——美食点增加了……68点!
“……”
话说,你们应该已经是一群成熟的食客了,别动不动就吞她美食点好么?再这么下去,你们会失去厨子的!
顾湘这回真有点生气。要不是老杜说今天要分钱,她中午都想告假。毕竟悬在脖颈上的那把刀已然钝了,她自然也就有了心气。
不过今天要发饷银,顾湘是火头营里拿的最多的,普通火头营士兵拿五百文,她拿一贯,这还是小数,真正多的是那位贵人这些日子以来的犒赏,林林总总加起来能有八两。
看在钱的份上,她到底没罢工。
第二十五章 生事
王知县和周县尉特意等顾湘到了厨房,亲手把一贯钱换成银子给她,又坐等顾湘细细地炖了十锅每条都有七八斤重的大黑鱼,贴上金灿灿的饼子,还熬了一锅卤汁,把蔬菜串成串扔进去煮,就守着等吃刚出锅的热乎饭。
鲜嫩的鱼肉一入口,王知县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水润:“好……吃!”
味道丰富的菜咬下来,又脆又香,不比肉差。
“美啊!”
周县尉默然半晌,忽然道:“顾小娘子能在厨房做多久?”
王知县愣了愣。
还是老问题,顾小娘子年方十五,及笄待嫁……她嫁了人,夫家能容她抛头露面?
王知县把自家的子侄扒拉了一遍,十一叔家的小儿子今年十六岁,刚中了秀才,相貌也算周正,不过他那位婶婶是个难缠人物,顾小娘子真嫁去他们家,肯定被管束得很严,不成不成。
周县尉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考虑了下把顾厨聘回家当厨娘的难度,抬眼看了王知县愁苦满面的脸,到底没吭声。
今日军中刚领了饷银,人人高兴,就是河道上受罚的那些士兵,心情比往常更低落。
老狗忍不住叹气:“……当初偷工减料的是那些当官的,我们就是听喝的大头兵,现在好不容易能拿足了饷银了,到没了咱的事。”
不过今日的膳食到是很丰盛。
火头营上下都拿了钱,心里高兴,除了弄到黑鱼,还从周边村里拉来了十几头小羊。
顾湘看着这些羊,不知不觉就配出十几种味。
“先试试,给我送河堤上去。”
这么好的羊,顾湘决定吃一口鲜的,就在河堤上现宰现吃,多做几种口味,清炖,麻辣,再来一盆卤羊肉。
顾湘慢条斯理地处理好了羊肉下了锅。
香味袅袅数里,一整个上午,勇毅军留在军营轮休的士兵们那是坐立难安,纷纷’请战’。
将军们带头,率领无数乌泱泱的士兵齐齐杀向河堤。
当天的任务完成得极利索,以至于一群少年士兵们都没抢到干活的机会。
士兵们热火朝天地奋力干活,目光频频往河堤上扫。勇毅军如今的潜规则,多劳多食。
“咕嘟。”
灶台上足五口开盖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另外六口锅虽焖的严密,可一缕余香更让人腹中鼓噪。
顾湘拿勺子舀了碗汤,放在唇边还没喝便顿住。
老狗咽了口口水,眼巴巴看过去,顾湘默默把勺子放下,举目四顾,幽怨道:“这羊肉汤不能吃,倒了吧。”
扑通!
旁边脖子伸老长的两个士兵脚下打滑,骨碌碌滚河里去了。
老杜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瞠目:“啊?”
一共十一锅羊肉汤,从顾湘开始炖到现在,河堤上一干将军士兵们早就把它们安排得妥妥当当。
最鲜嫩的羊肉,肯定要俸给贵,剩下的就按照劳动量安排了。
为这事,还有几个读过书,擅长算筹记数的士兵认认真真计算过,尽可能保证公平。
猪肉也就罢了,他们这些当兵的三五年也不一定能吃到口羊肉,这东西在大家心里可金贵的很。
河堤上好多士兵被罚没了饷银,就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羊肉出锅,好打打牙祭。
顾厨的手艺也要好食材才能显露出来,闻见这羊肉味,大家可都说以前顾厨的手艺那是连一半都没能显露。
然后——羊肉不能吃了?
顾湘轻叹:难道她想?刚买了‘调味’技能,她正心热,这几日下厨时都是千万个精心,结果屡次出师不顺。
“汤里面有别的东西,阿冯,你去寻老刘大夫过来看看。”
阿冯一怔。
河堤上一众士兵都愣了愣,随即哗然,火头营的一干大厨,帮厨们也是神色大变,老杜匆匆赶过来,听顾湘这话一出,额头上登时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心里一咯噔。
如果是真的——一旦士兵们吃了羊肉汤吃出点毛病,那整个火头营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得了好!
坐牢还算好的,抄家流放也不太坏,说不得火头营里上下的脑袋都要掉上一大批。
老杜颤声道:“怎么可能?是不是……弄错了?”
阿冯也心有戚戚地盯着顾湘看。
一旦这些羊肉汤里真有问题,哪怕没造成恶劣后果,他们火头营也要背个监管不力的罪名,若是再寻不出做这档子事的恶人,整个火头营上下都得吃瓜落,不死也要掉层皮。
顾湘舀出一碗汤,往旁边水缸里一倒,不过片刻,水缸里养的那好几尾鱼就翻了肚皮,浑身抽搐。
老杜脑袋一晕,神色骤变。
顾湘轻声道:“这药药效应该和巴豆差不多,不致命,只会致人腹泻,虚脱无力。”
士兵们面面相觑,这可不只是拉肚子的事,他们立了军令状的,一旦河堤不能按时修好,将军们可不会管他们有没有苦衷,大家本来就犯错受罚呢,再出事,一准就会被打入苦力营去。
当兵的都知道那地方是人间地狱,若真沦落到那等地步,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可即便如今士兵们没吃到这些脏东西,要是不能及时抓出‘下毒’的家伙,火头营绝讨不了好。
顾湘心下很是无奈,她刚拿了火头营这边最大份额的饷银和赏赐,不光是银钱,她在这里得到的东西可比钱重要得多,自也不愿意眼看着和她一起工作这么久的厨子们倒霉。
“这事暂时先瞒着,我们私下里自查。”
老杜叹气,“火头营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恐怕不容易。”
顾湘笑了笑,并不多言:“先做饭。”
火头营里瞬间风声鹤唳起来。
河堤上干活的士兵们,也多多少少有些心不在焉,整个河堤上的气氛凝重而紧绷。
顾湘却是极镇定自若,一边让人把羊肉汤封存,交给军医老刘检查看管,一边重新收拾出灶台,检查食材,生火造饭,好在卤汁没什么问题,食材扔进去再出来,便是一锅好菜。
顺便还和往常一样,趁着做饭的工夫开口讲一小节故事。
“昨天我们讲到大理寺少卿赵羽尘带着重九处理完了九尾妖狐案,今天,他们两个受到上柱国大将军谢凛的邀请,前往禁军观看禁军演习,结果去的第一天,禁军就发生了投毒事件,重九大惊失色,吓出一身的冷汗,赶紧催促赵羽尘找出幕后黑手。”
“赵羽尘却是笑了好半晌,摇头道:‘想抓出这蠢货,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顾湘讲到此,扬眉轻笑,“赵羽尘道,厨房重地,出入者都有记录,把所有近日出入过厨房的人找出,只要让我看一眼他们最近穿过的衣裳鞋帽,我自然便知这下毒的蠢货究竟是哪一个!”
第二十六章 绝技
在场的士兵,尤其是火头营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都集中到顾湘的故事身上,一时紧绷的气氛到是稍稍缓和下来。
阿冯本能地眨眨眼:“赵羽尘真能单凭,单凭衣裳,就看得出谁是下毒之人?”
顾湘莞尔,神神秘秘地道:“当然可以,我也可以。”
“虽说我这点能力,还远比不上我们故事里的那位赵少卿,但抓个下毒的内鬼,确实没什么难度。”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顾湘笑道:“此事我忙完了便办,至于现在,先收拾饭菜要紧,咱们既当着厨子,就不能让大家辛辛苦苦劳作半日,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一众士兵面面相觑,消息一下子就从火头营向外扩散,很快大半个军营的人都知道顾厨有把握能找到下毒的那家伙。
“真的假的?”
“顾厨可不是会撒谎的人!”
“赵羽尘那般厉害,顾小娘子既然知道他的故事,说不定也懂类似的本事。”
“没错,即便还比不上赵羽尘,顾厨肯定也会识人。”
顾湘已经不急不慌地重新开始做饭:“杜头儿,劳烦你把从昨日到现在,出入过厨房,接触过灶台的名单找一找,再让大家吃过饭都来河堤集合。等到齐了我就开始找。”
她神色极淡定,众人看着她的面色,心里竟凭空多了几分信任。
河边流水潺潺,黄三从大厨房出来,四下扫了眼,躲躲藏藏地穿过火头营的营帐,钻到前头兵营里去。
“李良。”
黄三进了帐子,便见校尉李良正坐在桌旁读《战国策》,他面上一急,“你还有心思看这劳什子的书,那事,那事让那臭丫头给搅合了,万一要是……”
李良摆摆手:“你怕什么,药是那位国公爷的屋里人下的,和你我有何关系?”
说着,他又话音一转,笑道,“别急,这回的事不成也无妨,至少能吹起些风波便好,咱们要的,本就只有一个‘乱’字……只有乱了,才有我辈用武之地。”
所谓乱世才能出英雄,李良出身不好,若是太平盛世,他这辈子已经看到了头。
黄三皱眉,半晌才闷声道:“换了以前,出了这等事早就哗变炸营,现在那帮蠢货都只顾着听姓顾的小娘们说故事……哎,怕是雷声大,雨点小,折腾半天屁用没有。”
话音刚落,黄三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怒吼:“哪个孙子毁了我们的羊肉?他奶奶的,别让老子知道,否则非剁掉他那二两肉不可!”
黄三忽觉背脊发冷,眼看几个士兵手里端着饭碗食盒朝李良这边来,他连忙钻出帐子。
李良相貌堂堂,国字脸,浓眉星目,四肢修长有力,为人也温和讲义气,在勇毅军中堪称带头大哥,是忠义之士,人缘极佳。
他可是知道自己在军中的名声一向不好,不能让人瞧见两人私底下频繁接触。
黄三一路躲躲藏藏地朝厨房去,还隐隐听见士兵们抱怨的声音——“等顾厨把那孙子逮住,老子非掐掉他的脑袋当尿壶……”
这时,锣声忽响。
两个骑兵骑着马一路飞奔,高声呼喊:“大家速去河堤,顾厨已经开始抓那下毒的小人!”
黄三心里一咯噔,脚下迟疑,咬咬牙也随着人群赶到河堤,此时夕阳已落,月色正明,河堤上聚拢了好些士兵,火头营上下人等都到齐,几十个衙役正维持秩序。
“顾厨,按照您的吩咐,所有人都穿得昨日的旧衣,咱当兵的艰苦,每个人就两套换洗衣裳,谁也没有富余的,为了保险,小的让他们把没穿的衣裳也带着。”
阿冯笑道。
顾湘略一颔首,目光落在阿冯的身上,盯着他的衣服细看。
直看到阿冯别扭地摸了摸脑袋,站立不安,忍不住去拽自己的衣角,她才扬眉一笑,“阿冯,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偷偷去后山采果子去了?结果果子没采到,却捡到了个钱袋,发了一笔横财?”
阿冯瞠目结舌,惶然道:“您,您怎,怎……我可是谁也没告诉过,连我爹和我哥……都没不知道。”
看到他这表情,众人就清楚顾湘这是说中了。
顾湘莞尔:“你到是没想吃独食,还知道买些粮食送回家。”说完,又转头看老杜。
“杜头儿你这么胖了,就别惦记人家程芳嫂子的蜂蜜,人家的蜂蜜都是拿来哄孩子的,你到好,昨儿晚上又去蹭了好些蜂蜜水?”
老杜:“……”
顾湘笑了笑,继续去看其他人。
不多时,好几个来过厨房的士兵都纷纷中招,顾湘说的竟是一字不差。
士兵们是惊讶又意外,从发现羊肉出问题至今,顾厨都在大家的视线内,绝没机会和人串通,更不要说是让这么多人做托!
洞察之眼下,当然不至于事无巨细全都知晓,但顾湘完全没必要知道所有,只要了解一点地方不为人知的情报,就足够她‘装神弄鬼’用。
一口气连看了二十几个士兵,引起阵阵喧哗和惊讶的呼声,天色就越发暗淡,顾湘端起茶杯来润了润喉,轻声道:“这事也不很急,剩下的人先回营房,明天咱们继续。”
顾湘说着打了个呵欠,自顾自地回营帐休息,但外头这些士兵,却是个个激动得恨不能议论上整个夜晚。
月色正明。
“我看啊,这顾小娘子的来历可不一般!”
国公爷后院的营帐内,小丫鬟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偷懒,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不就是个村里来的丫头?”
“你没听说过?她在他们村里极有名气,年年都由她来扮观音,就是因为她本人能通神灵。今天你没看见?顾小娘子就以穿过的衣服为媒介通灵,把那些士兵的经历说得是一字不差……”
翠兰眼皮不觉跳了跳:“怎么可能?”
外头小丫头们闲聊的声响渐渐散去,翠兰枯坐半晌,咬咬牙起身掀开门帘向外探看,见外面已然无人,便走到衣柜旁从最底下翻出身绿色的襦裙,还有粉红的绣鞋,悉数卷入包袱才从后门出去,绕出后门,直奔山边,穿过竹林钻到一片无人的背风处,翠兰想了想,翻找了些枯枝败叶盖上衣裙,取出火折子轻轻点燃。
李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树上一跃而下,三脚两脚地踩灭了火堆,无奈道:“天干气燥的,你这是想放火烧山?”
翠兰整个人僵直地跪坐于地,脸色惨白。
第二十七章 家信
清晨,第一缕彩霞落地,顾湘已早早起身到了火头营的大厨房。
伸手挖一块腌好的肉碎,涂抹在发好的面团上,重新揉好压平,锅里抹一层底油,小火慢烙。
差不多十几分钟,一锅金黄的肉烧饼就热乎乎地出了锅。
顾湘看了看,很是满意,多少年来她早餐不爱吃面包,喝牛奶,就喜欢吃馄饨汤面就肉饼,如今做得一手好烧饼,论味道绝不比外面的面点师傅差。
李生跟在赵瑛身后三步,立在排队的人群后面不远处,此时已有了凉意,赵瑛披着能遮住半张脸的斗篷,目光落在顾湘……的手上分毫不离,脚下轻轻向旁边走了两步,李生连忙也跟着走动。
赵瑛:“你离我远些。”
李生:“!?”
“臭。”赵瑛板着脸,从唇缝里吐出个字。
李生:“……”
他默默向后退去,却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昨晚听过顾小娘子传来的口信,他就连夜重新编排了士兵们巡逻路线,特意预留空隙,又堵住后门守株待兔,果然逮住了翠兰。
谨慎起见,一整宿他都没睡,坐在地牢连夜审讯,简直快把翠兰的祖宗八代都给审了一遍。
国公爷还记恨翠兰害他吃不到羊肉,再三暗示必须审出点东西来,更闹得一夜不得安生。
审完了还得连夜调派人手监控军中的不安因素,并往京城送信,今儿一大早来不及洗漱更衣,只按照习惯练了一套拳,就急急忙忙赶到这位身边当差。
他如此努力,不说多加两倍赏钱,反而开口就吐槽他臭,呵。
他们这位国公爷哪天被人套麻袋揍一顿,绝对找不到凶手。
很快,李生就和嗷嗷待哺的士兵们一样,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都落在顾湘身上,美人搭配上美食,绝对比个大男人更值得关注。
金灿灿的烧饼出了锅,李生连忙迎了几步,接过阿冯特意送过来的食盒,先打开自己取出一个,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烧饼外表是酥皮,味道却丝毫不寡淡,很是清爽,肉也不油腻,满口生香。
李生点点头,这顿朝食绝对不失水准。
昨日顾小娘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忽悠瘸了翠兰,推她入陷阱,今日却能摒除杂念,依旧稳稳当当地做起朝食,如此地宠辱不惊,这位将来必成大器。
“咳!”
赵瑛怒瞪。
李生笑了笑,不光没递过去,又香喷喷地吃了一口烧饼,还端起碗里的玉米鱼肉粥,特别享受地慢慢喝起来。
赵瑛:“……”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以后试毒的事都交给我做,放心,我一定认真帮您试。”
李生笑道。
赵瑛刚要冷笑,就见顾湘抬头朝这边瞟了一眼,他立时收声,头微抬,伸手整了整衣冠。
人头汹涌,顾湘其实根本看不清远处,此时王知县排到前面来,顾湘见他气喘吁吁,好像很累,就翻出张长凳让他坐,又给他倒了一碗果子露。
王知县喝着满意,在心里把苦思冥想了好几日的话翻来覆去地默念一遍,这才笑眯眯地对顾湘道:“三娘,叔家有个堂侄,去年刚中了秀才,相貌也还不错,性情端方,是个顶好的孩子,就是今年二十有五,年岁稍大了些……”
顾湘笑盈盈地递给他一小碟绿豆糕。
绿豆糕的甜度刚刚好,王知县满肚子的话都让这糕点给堵了回去,不过——“唔,好吃!”
王知县一口气吃了两块拇指肚大小的绿豆糕,够自然不够,但品尝甜品,本就是意犹未尽才好。
“三娘,你这手艺可千万别荒废。”
他又开始担心顾湘离开勇毅军之后就再享受不上她的手艺。
吃完点心,王知县打包了两个大个的肉烧饼,刚离开排队的人群,就正好撞见安国公,他登时一惊,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只是腰还没弯下,就听安国公道:“王公不必多礼。”
这声音堪称温柔。
咦?
王知县抬头对上赵瑛那张说不出柔和的笑脸,满头雾水,迷迷糊糊地直起身,眼见安国公居然冲他笑了下,顿时心脏噗通了好几声。
从这位到寿灵,王知县与他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享受到的永远是毫无温度的冷酷。
“昨晚王公又熬夜?工作归工作,也莫要太辛苦才好。”
赵瑛温言细语地安慰了王知县几句,还吩咐李生送了他几步。
王知县:“……国公爷是不是吃错了药?”
李生讪笑。
他这几日他们家那位国公爷,屡次三番让手下人调查顾小娘子在军中可有亲人朋友。
王知县赫然在名单前列。
想到这些,李生自然明白国公爷为什么这般客气,他分明是疑心王知县等人在顾小娘子面前嚼舌,说他是非来着,所以这会儿就装模作样地想缓和缓和关系。
赵瑛与王知县各揣着小心思,彼此心里都有点戒备,李生刚送王知县走了几步,忽见阿冯一路小跑,一边跑一边喊:“顾厨,外头来了个小后生,叫周栋的,说是顾庄人,受令尊令堂所托特来给您送信的。”
唰一下,王知县脚步顿止,赵瑛目光微凝,厨房里从大厨到小帮厨,到打杂的,齐刷刷都扭头看过去,阿冯被无数视线逼视,心下一惊——‘嗝!’
顾湘眨了眨眼,先把长筷子放下,交代老杜替她看着炉灶,这才举步出来,走出厨房所在的围栏。
一出门,便见周栋规规矩矩地立在外头不远处,肩上挑着两个箩筐,显得有一点拘束,不过腰板挺直,到也并不畏缩。
周栋见到顾湘,一下子就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微红,又有些意外。
顾家小娘子变化真大。
他早知顾小娘子相貌极好,但那时多少还带着些村气,现在……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小娘子的脸白得简直在发光,简直就是仙女。
顾湘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先道谢,这才问道:“我爹娘可好?祖父如何?家中诸事可还安泰?”
周栋急忙把顾家上下的情况交代一遍。
“张婆婆带着二娘妹子,四郎五郎两个兄弟,昨日回了村子。”
一句话至此,周栋脸上略一迟疑,还是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只听说二娘妹子似乎病了。”
他这话有点委婉,顾湘打开家信,信是父亲的口吻,却为祖父所书,除了问她情况外,着墨最多的便是吐槽她二堂姐,直言她简直得了疯病,终日胡言乱语,非说顾湘已死,还说三月后寿灵闹兵乱,顾庄几成焦土,遍地尸骸,疫情频发云云。
顾湘读了信,却觉这位二堂姐的病有点意思:“祖母探亲多日才归,我理应回家拜见,还请周大哥小侯片刻,我这便去告假。”
第二十八章 返乡
顾湘转身去找老杜告了假。
火头营这边却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周栋这个陌生小子,在大家伙心里就不算个人),虽说军营驻地离顾庄不远,可因着前几年在灾荒,不少流民落草为寇,就藏匿在群山峻岭中,年轻姑娘家四处乱走,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老杜亲自去找来辆马车,又让阿冯带人从库房里搬出两袋子粮食,半扇羊肉。
“咱们收购这些都便宜,回头顾厨你给账上四十文就是。”
老杜笑得慈眉善目,“对了,让阿冯,老狗他们护送小娘子一程。”
说完,他便转头叮咛阿冯等人:“好生照顾你们顾厨,暂不要回来了,等顾厨探亲结束,再好好地把人再给我接回来。路上千万小心,万不可出差错。”
阿冯和老狗齐声应下。
顾湘笑了笑,把自己的银匣子也搬到车厢里头,银匣子里有三个小银锭,每个一两,剩下的五两她另外塞箱子底,到不是她多看重这几两银,只一来她想做小吃生意必要用银钱,二来,别看在军营八两银子不多,放在顾家却是一笔巨款,露白容易生事。
不过用得着的东西到能多带些,她又去库房翻了两床新棉被和四套棉衣裳,并几皮布,布料只有灰色,但比农家自己织的麻布质量要好些,价格也便宜。
周栋眼看着顾湘往车上塞东西,面上镇定,心里却是暗暗咋舌。这年头,棉堪称稀世之珍,比丝麻贵得多,寻常百姓连见都见不着,也就是周栋好歹在县衙当差这才能认出这东西的稀罕。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顾湘。
村里人四处传说,说顾家三娘子孤身一个去勇毅军那等地处,还不知要遭受些什么折磨。
好心人道一声可惜,幸灾乐祸的也不少见。
他爹娘在家叹息之余,同样十分庆幸,私底下常说幸亏两家定亲之事仅仅是有点默契,尚未走礼。这若是真定了这门亲事,他们家纵然能悔婚,这颜面上也不好看。
周栋在此之前对成亲的事并不大上心,在他看来娶哪个女人当媳妇都成,反正他爹娘也不会给他找一个不好的。
但见到顾湘以后,爹娘再让他去见旁人,他却开始别扭起来。
再寻的姑娘就是让媒人吹成一朵花,终归没有顾三娘长相好,气质好,且周栋自认讲义气,只因为顾三娘被‘请’去勇毅军做厨娘,本已经谈得差不多的亲事便要作罢,他心中不免有些不落忍。
这回顾老实要到勇毅军送家信,他便自告奋勇,接替了顾老实的活过来,也是想再亲眼见一见顾三娘。
可他心怀忐忑地走入勇毅军军营,被领着穿插到厨房见到顾湘时,他忽然发现,村民们,还有他,似乎都弄错了一件事。
顾家小娘子在军营中地位明显不低。
周栋略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顾湘。
顾湘立在厨房门前的石阶上,轻言慢语地交代事,一群士兵围绕在她面前,恭恭敬敬肃立听命。
“这几口缸里的腌菜要速吃,剩下的不要动,我回来处理。我熬的卤汁每天都要烧开一次,不能停火,杜头儿您帮我看着些。”
老杜连声答应,一脸慈祥:“我亲自看着,这么好的卤汁,肯定不能熬坏了。”
或许是刚拿到饷银心情好,也可能是食材新鲜,顾厨前日新做的卤汁比老卤味道还要好出几百倍去。
以前老卤汁和高汤炖的素肉,就能馋掉大家伙的牙,如今换了新的,简直是扔进去点野菜,都能就着吃仨大个的炊饼。
自从顾厨熬上这卤汁,老杜大晚上地就听着厨房外窸窸窣窣的声响,显然这卤汁味勾得那帮士兵蠢蠢欲动,时不时要溜过来看一眼。
看在他们来回走动,好歹吓住了那几只老在周围徘徊想偷吃的野猫野狗的份上,他也就不说什么。
顾湘交代完事,和周栋打了声招呼便上了马车,人尚未走,李生匆匆提着一只小箱过来。
“小娘子,国公爷知您要回乡探亲,命小的奉上些许土仪,也算是一番心意。”
顾湘愣了下,欲待推辞,但这些是上峰赏赐,又有这许多人在,冒然推了恐让国公爷面上不好看。
她一犹豫,李生已把箱子塞上了车。
老杜笑道:“行了,早点走,阿冯,驾车小心。”
阿冯颔首,轻托了一把周栋的胳膊:“周小哥,就劳烦您陪我坐车辕凑合凑合?”
周栋迷迷瞪瞪地上了车,走出老远心里还直扑腾——居然连国公爷都给顾家三娘送土仪?三娘在军中得是有多大的面子?
他此时却有些不安。
他爹娘到没因为婚事不成,便同顾家起龃龉,但多少是有些别扭,两家这几日处得略不自在,而且这些日子村里流言飞语不少,他也不清楚他娘有没有跟着瞎掺和。
山道崎岖十八弯,山风吹得人脸颊生疼。
顾老实和姜氏一个坐在院内劈柴,一个洗衣裳,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周小子可有把信送到?三娘有没有让他捎回只言片语来。”
姜氏叹气,“你说,这孩子在眼前时,到也没觉得怎么牵肠挂肚,可这一离眼儿,我这心里头真是,真是……哎!”
正闲聊,就听外头几个小后生大声嚷嚷:“顾叔,三娘子回来了。”
姜氏赶紧起身远眺,果然见村口近来一辆马车,村里的小子们一窝蜂地围拢过去跟着跑,顾氏夫妇也一惊。
那可是辆马车,拉车的马通体枣红,身体矫健,乡下人就算不会相马也会相牲口,这一看就是好牲口。
马车缓缓停在顾家大门前,阿冯跳下车,替顾湘拉开车门,老狗特有眼力地抬起胳膊,让顾湘搭着他的手臂下车。
阳光洒落,他家闺女面红齿白,眉眼秀丽,纤纤素手,虽不施粉黛,却是娉婷婀娜,姿容清丽。
姜氏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顾湘一笑:“阿爹,阿娘。”
姜氏顿时回神,喜逐颜开,赶紧握住顾湘的手牵回屋里,摩挲半晌舍不得放开,又把顾老实赶出去让他烧水给孩子洗漱。
“快把衣服换了松快松快。”
顾湘洗漱完,换上家常的衣衫,喝了杯热水暖了暖胃,这才准备去隔壁拜见祖父,祖母。
此时阿冯已经帮着把车上的行囊都卸下来,林林总总地堆了小半个院子,闹得外头好些人围观,一时是喧喧嚷嚷,议论纷纷。
顾老实和姜氏一出门,同样被这一车的粮食和被褥布匹吓了一跳。
第二十九章 说读书
顾老爷子和老妻张氏正在屋里说话,就见家里老二肩上扛了一床被褥,左手拎一麻袋,右手臂底下还抱着一卷布。
顾湘俏生生地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屋门。
“你这是去抢了哪家布行?”
顾老爷子和张氏齐齐吓得从床上跳下地。
顾老实憨厚一笑,先把被褥搁下,拎来的粮食都堆橱柜旁边:“都是三娘花工钱买的,便宜。”
张氏表情渐渐和缓了些,审视地上下看了看顾湘,只交代了几句出门在外莫要惹事,给家里招麻烦之类的话,便打发他们爷俩回去歇着。
顾老实登时松了口气。
当初县衙让三娘去勇毅军做厨娘,他心里自然不愿意,除了对女儿名声恐有影响外,更害怕他娘会生气。
他娘性子倔,脾气暴,又不怎么待见他们这一家子,他还当这回三娘回来,又得让他娘骂上一顿,没成想这么容易就过了关。
看儿子和孙女出门,顾老实忍不住看向自家婆娘,啧了声。
张氏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把布匹也都锁回柜子里去:“我又不是不明事理,既然是县衙交代的差事,难道还容得咱们小民推辞不去?”
“况且……二娘当着老二和老二媳妇的面诅咒人家闺女,就算她病了,老二心里怕也不痛快,这种时候我可没傻到再去挑火!”
被家里人当得了疯病的顾二娘,此时也有些迟疑恍惚,疑似梦中。她趁着母亲去和二婶说话,溜出小院径直钻到顾老实家,正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去试探,顾老实就领着顾湘进了院门。
“二娘?”
顾老实一进门就看到侄女,不禁皱了下眉头。
她那日昏迷着被母亲带回家,自己一家子也跟着愁了半日,结果这丫头一睁眼看见他就和看见了鬼似的,一边哭一边念念有词,说什么他们家闺女是病死的,他们两口的死不关她的事,满口死啊不死的,一通地瞎折腾,闹得阖家不安。
顾老实有些心烦,只又见她脸色雪白,身形单薄,到比月前瘦了好多,到底是亲侄女,也不好苛责,“二娘,你怎么出来了?身子不好,可莫要吹冷风。”
顾二娘仿佛不曾听见,抬头盯着顾湘的脸,目光闪烁不定:“顾湘!”
顾湘和她这位便宜堂姐走了个面对面,忽然有点惊讶——顾二娘同原身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
原身记忆里的顾二娘说话嗓门大,性情尖刻,好嫉妒,见到家里人总是面有戾气,但今天的她,双肩微垂,略低着头,目光发怯,面上似乎做过一些修饰——她的打扮动作,尤其是刚刚抬手撩发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像‘顾湘’。
不是现在,是像原身的记忆里未来的模样,只是像得很粗糙,有点造作。
她在某些方面很迟钝,可直觉上却惊人得敏锐,脑中又偏好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如今五感更有加强,没看几眼,就觉察到对方身上有异常。
顾湘心中思绪翻腾,唇角却露出一抹笑,客气道:“祖母探亲归来,身为孙女,肯定要回来拜见,二姐来得正好,我给伯娘带了几匹布,才想给伯娘送回去。”
听见‘布’这样的字眼,二伯娘小张氏立时从屋里出来:“好厚实的料子,咱们家三娘子可是出息得很,又聪明又孝顺,弟妹,我瞧你实不必操心,去勇毅军当厨娘有甚不好,这不是很好,我家这丫头是没这份造化,要是她有三娘子的手艺,我还想送她去。”
姜氏翻了个白眼。
顾湘却见顾二娘听到‘勇毅军’三字就脸色瞬间白了白,身体微微瑟缩,眼神涣散。
稍一走神,二伯娘已经一脸兴奋地抱着布卷,揪着闺女的袖子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顾老实连忙关上院门,转身细细看过闺女,见孩子气色还好,总算放了些心。
“快进屋歇着。我托小柱子去叫五郎了,哎,那小子都吵着要寻姐姐吵了好半晌。”
顾湘莞尔:“五郎的功课如何?”
五郎顾海原身的亲弟弟,比原身小五岁,也是顾家最小的男丁,在原身的记忆里,虽有些淘气,却也算是个乖巧的好弟弟。
顾家家境贫寒,不过顾老爷子一直觉得家里孩子至少要认字,不能做睁眼瞎,三个儿子里老大,老二都没能读书,到老三时家里稍微过起来些,便挤出银钱送老三去了私塾。
到孙子辈,更是两个孙子都念书,连孙女也由姜氏开蒙学了些字。
但这两年天灾频繁,这笔学费支出越来越艰难。
“……五郎明年就不用去私塾了,回头我托人给他去县里寻个活计,他识字,想找活做也不难,总比在地里刨食要好。”
顾老实面上隐约有些勉强,“家里最近修堤虽说赚了些银钱,可读书开销太大,三弟是一定要读的,再供一个男娃还好,两个实在不成。四郎在读书上比五郎有天分,供他也是应当。”
顾湘的印象中,顾家四郎和五郎在读书方面的天分差不多,不是天纵英才,但也不至于愚笨,继续读下去秀才可期,但没有帮助,没有资源,举人大约不太可能。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既无名师,也没有多少书读,更不了解那些科举的内情,想中举又谈何容易?
但现在不一样,只要五郎愿意读,顾湘还是有把握能把人供起来。
用了原身的身体,自要承担她的责任,奉养父母,怜爱幼弟,但凡是她想做,且与人无害,顾湘既有能力当然要替她做到。
“县里钟秀才的私塾,束修一年只一两半银,我这个月拿了一贯的月俸,还有些其它赏钱,至少给五郎交两年的束修没甚问题。”
顾湘道。
顾老实摇头:“咱家自来没这样的规矩,当年你祖父就说过,小辈们自己赚的钱自己攒着,他不拿,到了你们这辈也是一样。”
顾湘一下子笑起来:“纵如此,也不至于过分刻板,都是一家人,分得太清还有什么意趣,只让五郎记得,等他学成连本金带利息一并还我便是。”
不等顾老实再推拒,姜氏就先应了,抚摸着顾湘新拿回来的棉被,想到堆在地窖的粮食和那半扇羊肉,姜氏心里一直藏着的那点担忧没消散,可好歹也松了口气。
三娘能带这些东西回来,至少在军营里没受气。
顾湘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五郎快回来了,我去把羊肉收拾好,今晚咱们喝羊汤。”
第三十章 土仪
顾湘拆下三斤小羊排,剩下的羊肉吊在井里先放着。
若按她自己的想法,顾家上上下下加起来人也不少,这半扇羊肉全做了都吃得下。
奈何姜氏在一边盯着,却不许她如此败家。
羊排焯水,黄酒去腥,两面煎成金黄,这才搁上大料如砂锅里小火慢炖。
炖上羊排的工夫,顾湘手脚麻利地拉出细细的面条——话说她以前就会做拉面,却做不了这么好,不知为何,最近几日她一直练习刺绣的种种基础技巧,劈线不知劈了多少条,刺绣的能力有多少长进暂且还看不出,反正绣出来的东西最多只能算可爱,但拉面的技能莫名提升了许多。
“我或许该去学学绘画?”
羊汤做不好容易生腥味,但这时节,便是腥味再重,对寻常百姓来说,羊肉也是一等一的好吃食。
顾湘手下烹出的羊汤,味道更是醇厚鲜美。
“瞧瞧人家三娘,都是家里的孙女,一样的养法,人家就能给家里挣这么些个东西,再看看你,好好的还闹什么疯病!”
小张氏闻见隔着院子传进来的香气,吞了口口水。
顾二娘有些恍惚,她前阵子做了个梦,虽然断断续续,支零破碎,可连做了数日,到让她一时难以辨清是真还是幻。
梦中顾湘同隔壁的李子俊结了亲,后来不知怎的就病死了,没过几年,她被李子俊找到,莫名被他误认为是顾湘。
顾润面上的表情隐隐有些复杂。
做‘顾湘’的前几年,她的生活如梦似幻,享受了人世间所能享受的极致,李子俊对真的顾湘不好,对自己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娇宠至极,世人羡慕。
她过了好几年贵妇人般的好日子,有很多人上赶着给她送钱送物,后来她隐隐察觉,她能享受这样的好处,应该是因为——他们以为她是顾湘。
可惜,王萍萍那女人实在厉害得紧。
她只记得自己在王萍萍和她后来的男人手中吃了不少苦头,具体的到不太清楚,可此时想起便心里发冷。
顾润梦醒,竟又回到她十六岁这一年,一时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不等她考虑未来,却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切都不对劲。
顾湘没同李子俊定亲,没做顾庄出了名的贤惠媳妇,反而去……勇毅军当了厨娘!
勇毅军没几个月的活路了,全军上下都因从贼谋逆被枭首示众,
她心里登时惶惶不安,如果一切变了,她还有没有进京去享富贵荣华的机会?
更重要的事,如果从开头就变了,那她的未来会怎样?她还能那般幸运得活着么?
不,不行!
她不敢冒险,她也不能冒险。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抵抗不了乱民,经受不了风波,唯有顺着命运给她指出来的这条生路走,一丝一毫也不能错。
顾润直愣愣地看着墙壁上攀爬的蜘蛛。
只要在最后她不膨胀到去招惹王萍萍,那她将会拥有她所能想象得到的,最好的未来。
此时顾湘家已经开饭了。
顾老实先把最鲜嫩的小羊排和软糯可口的鱼肉丸,素丸子都盛出,盛了足足一大碗,送去给他爹娘,这才回家开吃。
羊肉不愧是贵人们吃的好东西,真香啊!
老爷子咬了一口,看着同样吃的牙花都露出来的老太太,笑道:“你往日里嫌老实愚笨,又嫌他疼闺女太过,我早说有这样省心的儿子,你早该偷着乐呵,你还不信,怎么样,这会儿可知道有个老实儿子儿媳妇的好处了?”
张氏冷哼:“吃你的饭,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顾老爷子老两口斗嘴斗的热闹,顾老实家里也是一派和乐。
顾海靠着顾湘坐下,直接抓着一块嫩嫩的小排骨使劲啃,一边啃得眼睛闪闪放光,一边转头看自家姐姐,含含糊糊地道:“阿姐,勇毅军里怎么样?当兵的是不是都很威风?”
他一脸羡慕。
才十岁的小孩子,不知道如今都道好男不当兵,他只知道当兵的能拿刀拿枪,还不用读书,心里就很向往。
顾湘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道:“是挺威风的,当兵的每天都要去修河堤,你若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个威风法,那就去帮阿爹到河道上做点活去。”
顾老实登时咳嗽了好几声。
他们家三娘子这些时日不见,到好似活泼了不少。
“我的天!”
爷仨正闲扯,只听屋里一声压抑地惊呼,顾老实吓了一跳,忙站起来往屋里跑,顾湘顺手抄扫帚,三步并作两步便超过顾老实,一脚踹开门:“有老鼠?蟑螂?”
姜氏脸色煞白,一把将闺女和男人拽进门,砰一下关门把小儿子关在门外。
“阿娘?”
顾五郎抹了把嘴上的油,看着紧闭的大门满脸茫然。
姜氏使劲抓着顾湘的肩膀,面上惊疑不定,“这些,这些……”
说着她的视线一看,顾老实脸色也瞬间发白。
很普通的灰扑扑的木箱子开了盖,即便是屋里略显暗淡的光线下,依旧珠光宝气刺目异常。
翠色的玉镯,玉扳指,金灿灿的钗环项链,珍珠玛瑙堆如沙砾。
顾湘:“……旁人送的土仪。”
话音未落,姜氏猛地捂住脑袋,要这是土仪,那她年年去娘家,带去的都是粪土不成?
或许是这一箱子东西贵得过分,顾湘反而只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难道国公出来加班,还带了女眷?
要不然这些东西哪来的?
一家三口盯着这一箱子珠宝身上直冒虚汗。
顾湘叹道:“贵人所赐,既说是土仪,想必在人家看来便是土仪,退回去恐反而让贵人不高兴。”
姜氏沉吟片刻,叹气:“也罢,那三娘你且放好,莫让人看见,将来嫁了人,这些东西或许能救急。”
顾湘轻声应下。
所谓财不露白,这些东西太贵,她自己收着更妥当。
这一晚,也只有顾湘,顾海两姐弟一夜好眠,顾老实和姜氏都没睡踏实。
不光是他们一家,隔壁的顾二娘,还有邻居李家,都是思绪翻腾,难以平静。
第三十一章 稀奇事
顾润睁着眼等到半夜,屏住呼吸从窗户里看去,自家和隔壁顾老实家的灯火都熄了,她悄悄爬起来推门而出,小心翼翼地绕到二叔家后院,从两条栅栏缝隙用力挤入,撬开西边小书房的窗户爬入内,足待了半刻钟,才满头冷汗地揣着鼓囊的袖子又从窗子里溜出。
就在顾润心惊胆战地钻栅栏时,李子俊也睁着眼躺在草席上,他这几日懒怠得厉害,书是半点看不进去。
月上树梢,寒气蹭蹭地往骨头里钻。
他这屋里,盛夏时节只有雨天潮气重些,旁的时候还算好,可夏日一过,就显阴森。
李子俊翻了下身,爬起来拿起他娘给他备下的黑面饼子咬了几口。
饼已经冷硬的厉害,但肚子饿得厉害,到也勉强能将就。
今天顾三娘回村时,他亲眼见到人高马大的军士替她驾车,还有那满车的粮食和布匹棉被。
那一瞬间,李子俊眼热的厉害。
粮食不用说,县里的粮行粮价一日三变,朝廷规定必须有的平价粮,每日就那么一丁点儿,都不够几十人的口粮。
棉被也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
他读书多年,别看平时一副不太懂人情世故,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但那是为了躲开麻烦事,自己享轻松,可不是真的‘傻’。
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他确实有些后悔了,当初应该稍微哄着顾湘些,以他目前的条件,顾湘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选择。
近日来他在村里的名声越发不好,人人都当他好吃懒做,很不孝顺,明明他那些同窗无不如他一般,每日只需要用功读书,就是家境贫寒的,也有父母兄弟妻儿照顾周到,这也不过是世间常情。
“哎!”
他还在村中生活,而且考取功名要人作保,他一旦坏了名声,那这些年的苦读就真成了泡影。
说到底还是要娶妻。
李子俊很清醒,他的天资不差,可也不是天才人物,就算明年下场他能顺利考中秀才,想要中举也不是三年五载的就能成事。
难道真要如那些穷酸秀才一般,就此止步,回乡办个私塾,教几个乡下小子,收点破衣烂衫当束修?
他绝不甘心。
可父亲早亡,只凭一个老病的母亲,家里连熬到他中秀才都极困难,这几日为了挽回名声,他多少做了些样子,去外头接了抄书的差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赚个笔墨钱,在家也勉强为母亲分担些家务,如此一来,他不光累得心慌,读书的时间就少了。
想到多少人年过四五十才能中举,他怕也难例外,李子俊就头疼。
说到底还是该娶妻,等妻子进门便可替他尽孝,母亲只需高卧,不用出去做粗活,自然谁都不能再拿不孝顺的事说嘴。
想起娶妻的事,李子俊的眉峰间不免露出一抹郁闷不悦。
一开始,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顾三娘不肯嫁有什么要紧?那是她的损失,没有顾三娘,他还能找王三娘,赵三娘,李三娘,凭他的相貌才气,娶妻有什么难的?
可真开始说亲,却是事事不如意。
还是老样子,村里的闺女们,稍微平头正脸一点,不是想嫁去县城过好日子,便是要极高的彩礼。
县城里肯找他的女子,多少都有些缺陷。
李子俊是哪个都不满意,挑到如今连媒婆都怵头,不肯再给他说亲了。
人家说话到委婉,多是建议他学业为重,先考上秀才再考虑婚事,到时自然有更多的选择。
李子俊:“……”
这道理难道还用别人说?他就是想赶紧找个女人把家里的事管起来,供着他读书考秀才。
如果能哄住顾湘,如今哪里有这许多麻烦?
咯吱,李子俊正恍惚着睡过去,就听见房门一响,抬头正看到他娘走进门,脸上的神态不同寻常,满脸放光。
“俊哥儿,你和娘说,你还想不想娶顾湘?”
李子俊蹙眉:“想又如何,顾三娘如今已对儿子冷了心,怎会嫁给儿子?”
王氏轻蔑地一扬眉:“那是以前,现在,只看我儿想娶还是不想娶,可没有她顾湘置喙的余地。”
说着,王氏便神神秘秘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略发黄的纸张,李子俊接过去一看,不由挑眉,目中也闪过一抹喜色:“哪来的?”
“顾三娘背信弃义,这是有人看不过去,才特意塞到咱们家门缝里来的。”
……
顾湘在军营里养成的生物钟到底十分顽固,虽她有心想偷个懒,睡个懒觉,可一到点便醒,再想睡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厨房做朝食。
昨晚剩下的羊汤自然不能浪费,庄户人家最看不得浪费粮食,顾湘先拿干炊饼把汤里的油脂吸干净,吸过油脂的炊饼放在蒸锅上继续蒸,羊汤重又滚开,清清亮亮的便是一锅好汤。
朝食做好,顾湘亲自提了食盒去给祖父祖母送饭,进门时顾润就坐在祖母身边打络子。
一看到顾湘,顾润手下一哆嗦,络子歪了,她忙低头整理那乱作一团的线条,顾湘一边摆饭碗,一边同顾润打了声招呼,心下觉得顾润这瞬息变换的神色颇为奇怪,她眨了眨眼,略一沉吟便开启洞察之眼。
“……”
只一眼,顾湘就不觉抬手按了下眉心,还真是稀奇事都碰到了一起。
顾湘自己是个穿越的,唔,穿书的,洞察之眼下,堂姐顾润身上也加了个标签——‘伪重生’。
她应该是得到了一些关于她未来的信息碎片,总体来说也能当重生看了。
难道顾家的风水真的有问题?
顾湘若有所悟,所以,顾润的疯病不是疯,是把未来和现在混淆掉,那么,在她所知道的未来里,爹娘和村民皆死去?寿灵闹兵乱??
与这么严重的事情比,顾润半夜进自家书房,又跑了一趟李家的事,到似乎——好吧,一样很要紧。
顾湘先仔细回想了下自家小书房的‘危险物品’,无奈地叹了口气,东西已到了李家,除非她立马让老狗去李家把李子俊娘俩剁了,要不然就放把火,否则肯定拿不回来。
顾湘抬起手掐了掐眉心:“三娘啊三娘,世间有这么多事情可做,生命如此美好,你怎么非想不开,只一门心思去喜欢个人渣,瞧,喜欢出麻烦来了?这也就是我不在意名声不名声的,换了别的女子,非被你气死不可。”
好在原身虽倾慕那姓李的,性情却温柔羞涩,顾润盗去的那点东西,在她看来,却是无妨。
第三十二章 我写的!
顾湘把朝食替祖父,祖母摆放好,抬头多盯着顾润看了几眼,直看得她坐立难安,轻笑一声,转头回家,去小书房转了一圈出来,便跟没事人一般一家人坐在一处吃饭。
顾海还在长身体,顾湘给他换了一只大碗。
“谢谢阿姐。”
顾海笑眯眯地道谢,这孩子个头不高,长得也赶不上顾湘俊,但浓眉大眼,高鼻梁,也是挑着顾老实和姜氏五官里出挑的地方长,颇秀气好看。
看着可爱的少年高高兴兴地拿小脑袋在自己手臂上蹭啊蹭,顾湘忍不住又投喂了他一大颗鱼丸。
顾老实眼见儿女和睦,心里也高兴:“三娘好不容易回家,也是辛苦了,今儿就让你娘在家陪你,我自己去河道上便是……”
话说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喧闹声,好像有不少人往他们家门口走,顾老实略有些惊讶,和姜氏对视一眼,便起身张望。
抬头一看,却见隔壁的王氏带着好些人浩浩汤汤地走过来,一直走到顾老实家门口才停下。
姜氏打眼一看,就看见村里的刘媒婆,心头不由打鼓:“王氏带刘媒婆来作甚?”
顾湘恍然:来得好快!
她知道自己以前速来慢半拍,脑子有时候转得不快,但这只是在象牙塔里读书,宅久了不大接触人的后遗症,并不是她脑子不好。
今早看过顾润,她就知道肯定要出点事,只没想到对方一丝一毫都不乐意等,大早上的就找上门。
顾老实和姜氏齐齐皱眉起身:“王嫂子这是?”
王氏一脸矜持,轻笑了声:“我这不是见刘媒人有空,便叫了她过来,商量商量咱们两家孩子的婚事。”
顾老实、姜氏:“……”
王氏摆摆手:“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我们家俊哥儿明年还要赶考,读书更重要些,我看就一切从简吧。”
“下个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想必你们也给三娘备好了嫁妆,十五就让他们两个成亲,就这么说定了……”
顾老实登时抄起扫帚一扫帚扫出去:“你这张嘴再喷粪,老子亲自给你打扫打扫。”
姜氏也气道:“我们家早和你说得清楚,世上男人死绝了,我们三娘也不嫁你们李家,你若是脑子坏了,自己去求医问药,再不然去请个神婆来给你收收魂,再敢上我们家门,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
王氏被扫帚扫了下发髻,头发散落,气得脸色涨红,怒道:“姜氏,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儿子愿意娶你闺女,那是他心善,就你那不要脸的闺女一门心思就知道想男人,你仔细瞧瞧,她不嫁我们家子俊,还能嫁谁?”
姜氏气得脑袋嗡嗡直叫,还不等她扑上去撕王氏的嘴,就听后头传来声怒吼!
“是谁?谁在说我们家三娘子的小话?”
老狗和阿冯本来都在柴房里劈柴,隐约听到外面的吵嚷声,心下大惊,手里还拎着斧头,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到门前。
阿冯身为厨子,虽年纪小,却有一副好身板,老狗更不用说,人高马大,面露凶相,两个人死死瞪着王氏。
顾五郎更是勃然大怒,猛冲过去朝着王氏小腿上就是一脚。
王氏哎哟一声,待要怒骂,抬头正对上老狗阴恻恻的眼神,登时没了底气,赶紧往旁边躲了躲,躲到听见动静便循声而至的顾老大顾强身后,一咬牙,从袖子里摸出张纸,塞给顾强,色厉内荏地道:“阿强,你是顾家的长子,你来给看看,这是不是顾三娘写的。”
顾强满脸迷惑,接过纸看了眼,就不由蹙眉,正犹豫,一直立在他身边的顾润就惊呼一声:“啊,竟真是三娘的字!”
顾老实和姜氏对视一眼,面上不禁露出些许不安。
老狗和阿冯蹙眉,死死盯着王氏和顾润,目光闪烁不定,顾湘冷笑一声,冲他们两个摆了摆手,两个人这才犹豫一下,齐齐走到顾湘身边站好。
顾润瞥了一眼,脸色发白,却是深吸了口气,轻声道:“三娘你怎能做出这等丑事?你这是全不顾咱们顾氏女儿的声誉了。”
她这话一出,后面大房的小张氏,顾强两口子齐齐骇然色变。
顾湘闻言蹙眉冷笑:“可别急着给我扣帽子,不顾合族女孩的声誉?这么大的罪过我可万万背不起。我到底做了什么,让王氏一大早找上门捣乱不提,连堂姐你连‘丑事’两字都说出口?”
顾润面上一急:“你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写这些淫词艳语,还,还不是丑事?”
顾老实和姜氏又气又急又担忧,四肢都隐隐有些发抖,顾湘却是嗤一声笑起来,众人瞬间朝她看去,只见顾湘笑颜如花,神色淡定得很。
顾湘挑了挑秀眉,看着顾润摇头:“看来二娘你读书比我多,居然还知道‘淫词艳语’?我可是连听都没听过。”
顾润脸上一白,气道:“‘什么自与君别后,始觉清辉寒’‘离愁不言苦,断肠浣纱江’……你敢说这不是你写的?””
王氏也啧啧了声:“顾三娘,你可别说不是,这字和去年观音宴上你签名时的字一模一样,总不能是旁人冤枉你。”
顾湘莞尔,很随意地出门,从顾强手里接过那张纸。
顾润心下一急,本能地去抢,顾湘轻笑,由着她夺走,并没使力,反而是顾润抢得太急,立足不稳,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
顾湘摇摇头:“二姐,你到是够急切的,别急,我这笔字不敢说多么好,但也不至于见不得人。”
顾润登时愣住。
王氏也一怔,随即心下大喜:“你承认?”
顾老实和姜氏却是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两口子飞快地在脑海中思索,要把女儿先暂送到何处去‘避难’。
顾湘一笑,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臂,笑道:“就是我写的,这有什么不能承认?我不只写了这两句,还抄了不少其它的,比如,芙蓉帐暖度春宵’,还有‘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亦或者‘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按照王氏,唔,还有二姐你们的看法,是不是说这些都属于什么‘淫词艳语’?”
顾润脸上爆红:“你还要不要脸?这等话也说得?”
第三十三章 藏不住
“这有什么说不得。”
顾湘轻笑,“二姐你口口声声说的这些‘淫词艳语’,大部分可真不是我的作品,我只跟着母亲读了两年书,如何会作诗?不过是偶尔从邻家借来些诗词读,仿写几句消遣,或是抄来练字。”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二姐,我记得你读过书,可别和王氏那般也胡乱说话,你如果不知,那我这个当妹子的今日便教一教你。”
“我抄写的这些诗词都是先贤所作,譬如前朝的香山居士,青莲居士,还有我朝开国贤后娘娘唯一写的那首‘一生一世一双人’,二姐,你这是张口就给先贤们扣帽子?还‘淫词艳语’?你就是真这般想,也莫说出来让人听,怪吓人的。”
顾润瞠目,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顾老实和姜氏精神一松,心中却更怒,忍不住转头怒瞪了顾强一眼。
顾强夫妇二人两个的脸色也很不好,冷汗滚滚,至于王氏,已被气得脸色发绿,张口怒道:“你到是会狡辩……”
顾湘的表情很轻松,随意地一扬眉:“王氏,你若读不懂诗词胡言乱语,大家可能懒得和你计较,但你不是有个很会读书的儿子?难道你就没问问你儿子?还是说连李子俊都觉得这些先贤诗词,贤后娘娘的诗词都见不得人,不能让人仿写练字?”
“娘。”
话音未落,李子俊忽然推门而出,拽住他娘就拉回院子里,“儿读书读了大半宿,一时没注意,您又听了谁的挑唆去找三娘的麻烦?咱们两家自来亲厚,娘可别犯糊涂。”
顾湘冷笑:“见机得到快,可你娘这么明晃晃地找到我家,肆意污蔑于我,也不是你说一句‘糊涂’就能了吧。”
顾老实咬牙道:“族老,您几位也看见了,王氏见天找事,终日盯着我们家三娘,有这么一个邻居,你说说我怎能安心?我顾庄民风淳朴,绝不能容这种信口开河,终日挑事的人在。”
顾庄的好些村民,还有听见动静赶到的族老,面上都隐隐露出些犹豫。
李子俊扫视一眼,脸上一白,心下登时大为后悔,他昨晚实应多想一步……只谁又想得到,顾湘竟如此伶牙俐齿。
王氏心下暴怒,猛地跳脚就要怒骂,李子俊一把拽住母亲,压低声音耳语:“娘,好汉不吃眼前亏,先道歉,诚恳些,只当为了儿子科举能顺顺利利。”
为了亲儿子,王氏反应要比以前快无数倍,也极放得下脸面,狠狠心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抬手啪啪两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顾老实:“……”
顾湘也无语,只能说遇见这般厚脸皮,如此豁得出去的人物,她似也不好赶尽杀绝。
不过,顾湘心里暗笑,看见王氏这抽的这两下,她颇有些念头通达之感,也没大吃亏。
李子俊盯着顾湘嘴唇微动,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面上露出一抹无奈和悲痛:“终归是我一心读书,没照顾好家里,在此给三娘子你赔个不是……”
“废话就很不必说了,我就一个要求,你们母子两个从此见我便退避三舍,永不出现在我面前,这事我就先记下。”
李子俊心里微沉,强压住怒气,面上还要努力露出一抹和煦:“也罢,依三娘子就是。”
他担心自己压不住怒气,再添风波,说完便扶起母亲,快步躲进家门,猛地关好上,李子俊的脸色瞬间暗沉,目中隐隐露出一丝凶戾。
顾湘再不理会李家那母子,默默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被小张氏紧紧挟住的顾二娘,冷笑一声,“顾润,你这贼当得也太没眼光,家里值钱的不偷,专把我这点练字用的破纸顺出去,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强,小张氏夫妇和顾老实都不禁愣住。
小张氏勃然大怒:“三娘,今儿你受了委屈,大家都看在眼里,可你也不能胡乱诬陷你姐姐,你们两个可是一家子姐妹,即便私底下闹些别扭,到底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伯娘说的很是。”
顾湘叹气,“就是可惜了,顾润不像伯娘这般头脑清醒。”她一伸手攥住顾润的手腕,径直举步朝后院去。
“痛!”
顾润被拖曳得踉踉跄跄,拧眉使劲挣扎了几下,却是挣脱不掉——顾湘的力气有这么大?
顾强伸了伸手,抬头就见老狗和阿冯两个人虎视眈眈,再看几个亲近的族人乡亲个个面色凝重地进了院子,只好叹了声紧随其后。
顾湘一路穿过后院,慢慢走到灰扑扑的栅栏边上。
顾家的后院堆叠了不少稻草干柴,栅栏有两年没修过,风吹日晒的早已腐朽,显得极凌乱。
顾家几个族老,亲眷对视一眼,心情颇为沉重,若是顾润真帮着外人害自家人,可真容不得,事关全族女儿的名声,实在不能轻忽。
顾老实和顾强神色紧张,但也实在说不出不让长辈们管的话,此时两个人顺着顾湘的视线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
只是顾强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慌,顾润到底是他女儿,他平日里虽不大关注,可也并非丝毫不了解顾润的脾性,此时一看顾润的表情就知她心虚。
这孩子从小就如此,做了坏事面上根本藏不住……
顾湘低头扫了一眼,从头上摘下一根木钗握在手里,抵在缝隙颇大的木头上轻轻剐蹭了几下。
“呵,你们自己看!”
微风吹过,阳光洒落,顾湘调整了下银钗的角度,露出上面长长的一绺麻线。
顾强心里咯噔了一声,顾老实火气蹭蹭地往脑袋里蹿,转头怒瞪顾润,气恨道:“二娘,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三娘又哪儿对不住你?”
顾润一时语塞,目光闪烁,却是忽然抬头道:“也不是我一个人穿这种灰色,怎能就因着这点线条,便说是我?”
顾湘冷笑,转头看向顾强:“大伯,你来看看这是什么颜色?”
顾强张了张嘴,面上露出一抹颓丧。
阳光下一照,乍一看那麻线到像是雪白雪白的,可顾润偏说得它是灰色,这分明是因着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昨日穿着灰衣钻过二弟家的栅栏。
顾润一愣,一颗心瞬间沉下去,惶恐袭上心头。
第三十四章 害人精
周围一群顾家人登时心潮涌动,交头接耳,纷纷皱眉。
顾湘叹气:“顾润,你今天在外头表现得那般急切,但凡不是傻子的都知道你有问题,我练字用的信笺都藏在后头搭的小书房里,知道这地处的只能是自己人……”
顾润猛地抬头,目光游移不定。
不待她开口,顾湘摇了摇头:“但凡做过必然留下痕迹,就你这粗心大意的德性,只要我想找,怎么可能找不到证据?不过到是没这个必要。”
她环顾四周,顾庄里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都在,其他看热闹的顾氏族人也有不少。
顾湘轻叹了声,“顾润,你有句话说得极好,合族女孩儿们的声誉的确是重中之重,谁也不敢轻忽,你连血浓于水的亲姐妹都说坑就坑,族人如何能容得下你?”
顾润愣了愣,僵硬地转头一看,周围众人的脸色皆很是不善。
他爹娘也是目光呆滞,脸色铁青。
顾强闭了闭眼,强忍着不忍心,压低声音道:“叔,二娘糊涂了,您放心,我这便送她去觉慧师太那儿侍奉几年菩萨,好好洗洗她的心肠……”
顾润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顾强:“爹,只为这点小事,你就要送我去庵堂?我不过是看顾湘喜欢李子俊,不忍心她被家里拆散……”
啪!
姜氏猛扑过去抡起胳膊恶狠狠甩了她一巴掌:“畜生,我家三娘究竟做了什么孽,竟与你做了姐妹!”
顾润被打得嘴角渗血,委屈得眼泪滚滚落下:“你们懂什么,你们只看到顾湘现在挺威风,能给你们赚回来这些个东西,可她这么下去,绝不会有好下场!”
小张氏咬牙,死死拽住顾润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人往家里拖去。
姜氏气得头晕,顾湘忙过去扶住她,安抚道:“阿娘别在意,女儿又不曾吃亏。来,咱们饭还没吃完,先吃饭。狗哥,阿冯,你们俩也别去劈什么柴了,五郎,给你狗哥,冯哥盛饭去。”
“哎!”
五郎应了声,高高兴兴去了。
在场的人唯独这小子心大,他就知道王氏和李子俊,还有他那位二堂姐跑过来找茬,但自家阿姐没吃亏,别的是一概不懂。
一行人转到桌边坐下,顾老实闷不吭声地去端自己的碗,姜氏抄起筷子就抽他胳膊上。
顾老实唉哟一声痛呼,抬头对上媳妇‘凶恶’的眼神,愣了下,讪讪道:“……二娘的性子,是该好好给她整治整治。”
姜氏叹气:“以前就感觉二娘的性子独,还有些自私,却没想到居然坏成这般。家里的孩子都一般养,你们哥仨的性情也都差不多,咱家大部分人都是老实头,二娘怎么就长歪了!”
顾湘小口小口喝汤,眨了眨眼,轻声道:“哎,大约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吧!”
顾家这三兄弟,老三顾勇年纪尚小,并未娶亲,平日里都在县城读书,除了逢年过节不回家,如今家里只有大房和二房侍奉老人。
老大顾强家里两女一子,大娘顾涵,去年刚出嫁,剩下二娘顾润,还有四郎顾江。
二房顾正顾老实则生了一双子女,女儿三娘顾湘,儿子五郎顾海。
两房暂时是分家不分产的状态,各自都有自己的小家庭,有自己的小账本,但寻常还是凑在一处过日子。
这处得太亲近了,就免不了有些攀比。
顾老爷子处事到还公正,对自家孙女一般无二,吃穿用度是一碗水端平,可顾老实自己疼女儿,哪怕媳妇生了小子也没亏待女儿半分,平时手里攒下点私房,总要给顾湘买个擦脸油,头花,小零嘴。
二娘就不同,她爹心里头有些个重男轻女,家底都是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用,她娘小张氏也是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儿子,当然,村里大多人家都如此,可有三娘在一边比着,二娘难免不忿,这几年就免不了磕磕绊绊,时常要因为你有,我没有的那些个事闹些别扭。
姜氏蹙眉,心里还是膈应:“平日里姐妹间有点小矛盾,小口角也就罢了,怎么……顾润这丫头非得好好教训不可,要是你大哥大嫂包庇她,我可不依。”
顾老实沉默地点点头。
孩子们并不懂大人的忧伤。
顾老实和姜氏此时都快愁死了,稍一回想,就越发恨王氏,李子俊,还有顾润,自从女儿去勇毅军后,村里闲言碎语就没有断过。
说到底,未出阁的女儿去军营当厨娘,这事也是好说不好听,很有些离经叛道。
若不是村民们还顾忌那些当兵的不好惹,这事又是县衙牵头,恐怕便不只是私底下说几句闲话的事。
就是如今,不知多少村民等着看他们家三娘的笑话。
姜氏有好几回都在外头听见那些嘴碎的婆子们念叨,说三娘的婚事算是完了,知根知底的人家肯定不能和顾家结亲,她又不能同人争辩,只能自己生闷气,气得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此时想起二娘的‘诅咒’,心里越发堵得慌:“真是害人精!”
“真是个害人精,早晚不得好报!”
顾老实夫妻气得厉害,隔壁王氏和李子俊也是几欲呕血,心里恨极了顾湘。
李子俊手里握着书,发了狠心,他一定要金榜题名,高中进士,到时候……
“我到要看,顾三娘会是怎样的结果!”
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顾三娘名声尽毁,无人肯娶,哭喊着跪下求着给他当妾的场景,李子俊心里才松快些,低头又继续读书。
现下这书价格极贵,别说那些为考举人作参考的‘时文集’,他根本买不到手,就是如今必须的‘四书五经’他都备不齐全,这些年全靠抄录同窗的书册,但这些时日,他发现同窗们对他越发冷淡,书更是越来越难借阅。
李子俊一页书没读完,就听见窗户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吵闹声。
“别吵,别吵,刘老您慢着点,县尊还没出来,你们几个看着点孩子,惊了县尊的马,你们可赔不起。”
李子俊满腔的怒气塞在心口,猛地起身,隐隐有些激动,难道是王知县来了他们村?
第三十五章 忒美
李子俊连忙整理了下衣冠,大跨步地向外走。
若是县尊驾临,作为村中屈指可数的读书人,肯定需要他前往作陪,刘公旁的都好,但他老人家不大通诗书,若想陪好县尊,终归还要靠自己。
李子俊一路出了家门,立时便见到……顾家门前停着辆褐色的,很宽广的马车,顾家略显斑驳陈旧的院门外周围围拢了不少人,不远处刘公同几个本地大户匆匆而至。
他脚步顿了顿,面上不禁露出一丝茫然。
县尊怎么好似去了顾家?
他脑海中想起县衙让顾湘去勇毅军当厨子的事,但这念头一闪变过,他依然不曾把县令和顾湘联系在一起。
厨子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人,怎会同那样的大人物扯上干系?县尊恐怕连顾湘是谁都记不得。
大约是为了修河堤的那些事。顾家在做这等粗活上,很有些门道。
李子俊脚下迟疑了下,举步便继续向前,刚走了几步,就听门口站着的衙役一声轻叱:“站住,做什么的?”
明晃晃的刀已经半出鞘,森森寒意扑面而至,李子俊吓出一身冷汗,满脸堆笑冲前面呼道:“刘公,学生李子俊,听闻县尊到了咱顾庄,特来拜会……”
刘传富眨了眨眼:“县学的学生?”
李子俊脸上一红,虽然他觉得自己的才学足够入县学的,奈何别人没有眼光,不肯推荐。
不等李子俊再出声,别人已是顾不上他。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王知县的笑声:“三娘子可别同那位客气,就三娘子这手艺,这腌菜别说八十文一坛,两百文一坛也值得很。”
几个衙役和老狗一块搬着三只漆黑的陶罐出来,王知县快走几步,帮着打开车门,回首冲脸上略带三分无奈的顾湘一笑,叮嘱老狗和阿冯他们往下面搬东西。
除了各色点心酒水,就是色彩鲜艳绚丽的布匹绸缎。
顾湘从院内走出,看也不曾看李子俊一眼,只抬手按了按眉心:“您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都是逢年过节别人送的。颜色这么鲜亮,也就是你们年轻女子喜欢,我夫人没在,放着也无用。”
车上的东西清干净,王知县亲自看顾从顾家搬出的三只陶罐,一边转头冲顾湘笑道:“说好了的,八十文一坛啊,剩下的六坛都留给我。”
“姓王的,你想得也忒美,都给你,你也不怕吃了烂心!”
周县尉本是优哉游哉地骑着马过来,刚一拐弯就听见王知县的说话声,登时策马疾驰,直冲到顾家门口,“三娘子,可不能都给老王,给我先留一半。”
冲王知县瞪了瞪眼,转头看顾湘和随后追出来的顾老实,周县尉僵硬的脸上努力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贤兄有礼了,冒昧来访,还望见谅。实是贱内最近胃口不大好,独好三娘子做的这一口腌菜。”
王知县:“呵!”
他们两个赴任可都没带着家眷。
顾老实:“……”
他生下来至今,见过最大的官是里正,此刻实有些惶恐。
顾湘也被这二位给吓了一跳:“我在火头营里留了几大坛……算了,反正我过几日就回火头营,您二位若是喜欢腌菜,到时我多腌几坛便是。”
她不在厨房,老杜他们不一定舍得把腌菜拿出去给大家吃。
王知县莞尔:“我可不像老周,只顾着贪嘴,我这回来是专门来见顾贤兄的,贤兄啊,是这样,我家中有一小侄,去年刚中了秀才,如今二十五岁……”
顾湘:“咳咳。”
王知县犹豫了下收声,讪笑道:“是,我侄子年岁大了点,但真是个好孩子,之所以现在才中秀才,全因着前几年家里长辈接连过世,这才耽误了些时候,论才学,我作保,绝无问题。”
顾老实:“……”
周县尉刚把自己带来的土仪从马上缷下,看了看王知县,也道:“秀才想金榜题名还不知要几年,要我说,反不如寻一户家境殷实,婆母宽和慈爱,能容三娘子自由自在的人家更好。我有一个外甥……”
外面围观的一众村民齐齐傻了眼。还有顾庄这位大地主,刘传富,举目看向顾老实那张憨厚脸,心里叹了声果然是老话说得好,憨人才有福。
李子俊浑身僵直,心头一片茫然无措。
顾湘伸手扶额:“……我刚试做了一些方便面,如果没问题,说不定能当军粮用,不知二位可能给小女些意见?”
两个人立时就忘了自家的侄子和外甥。
顾湘笑了笑,看了眼陪着刘传富刘老一起过来的族老,忙客气道:“刘爷爷,二叔公,三叔公,快请进。”
她昨日做饭时,顺便拉了一堆细面条,今天一大早起身蒸煮过后烘干油炸做出来的一个个的小面饼,除了样子不太规整,有大有小,有的面条颜色发灰外,和现代的也没什么不同,论味道,还要更好些。
拿筷子夹了几块面饼,扔到刚烧开的水锅里,顾湘又摸出几颗鸡蛋磕进去,再舀入一勺酱料,刹那间浓香满溢,五郎忍不住扒着厨房的窗户直吞口水。
顾湘莞尔,煮方面面再快不过了,干脆一人盛了一碗,连她的份都有。
面条劲道十足,喝口汤更是油脂香味扑鼻,顾湘觉得就是当年方便面对她来说属于奢侈品时,她也没吃到过这么好的味道。
王知县和周县尉肩并肩蹲在厨房门口,呼噜呼噜地把面条往嘴里塞,汗流浃背都不舍得抬头。
刘传富和顾家族人自不肯放弃和县令,县尉亲近的机会,个个一本正经地撩起衣袍,就地一蹲。
不过面条一入口,一行人就有点忘了本来的目的,只顾着埋头苦吃。
顾老实端着碗看看不远处树荫里的石桌石凳,默默地蹲了下来……现在去桌子上吃饭,似乎会显得很不合群。
一堆人正吃得香,外头又有人敲门,顾湘按住阿爹,自己起身去开门。
李生提着一只木箱,规规矩矩地立在外面:“今日京里的庄子送了些土仪过来,国公爷用不了,便给军中将士分了分。这份是三娘子的,小的正好路过,特意给您捎来。”
顾湘:“……”
第三十六章 撑场面
厨房外头蹲着的,又多加了个李生。
顾湘听到‘土仪’这两个字,就想到现在塞到她床底下的那只箱子。
从这箱子东西进了她家,她爹还好,她娘姜氏每天就开始犯起疑心病和失眠病来,而且看样子这毛病很有可能要延续一段时日,吃药都不管事。
不过这回李生带过来的,应该勉强算是真土仪。
箱子里拿黄绸布包着三根百十年的老参,还有些灵芝,虫草,鹿茸一类的药材,底下一层除了零碎的药材外,还放着一盒子白色和粉色的珍珠。
顾湘想了想,貌似珍珠还真能入药,所以……似乎也算不上多违和?
王知县和周县尉送来的东西,顾湘退不回去,京城送来,并由国公爷分下的‘土仪’,她也照样不大敢去退货。
只要想一想自己抱着箱子去堵那位贵人的帐篷门,她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哪里都不对劲。
顾湘略一沉吟,脑海中回想起那日在河堤上,隔着重重人海的惊鸿一瞥。
她当时并未刻意用洞察之眼看人,但那位国公远在凉棚中,却比近在咫尺的无数勇毅军的士兵们要显眼百倍,她不自觉就多瞄了几眼,直至今日,顾湘依旧印象深刻。
“小女承蒙国公爷厚爱照拂,只顾家不过升斗小民,一时也不知如何回报。”
顾湘沉吟笑道,“我那日见到国公爷,观他老人家似是有些过于疲累,睡眠还不好,人参补五脏,安精神,着实是一味良药,恰好我读古籍,复原过一张药酒方子,主药便是人参。”
顾湘忽而一笑,目光从系统商城列表中的‘延寿汤(药酒)(劣等)’上移开,算了算美食点余额,到底咬牙忍痛买了。
正版的买不起,劣等的也好,这阵子她阿爹干了很多体力活,身上损耗颇严重,也该吃点补品弥补一二。
“且待我酿些酒,看看是不是合国公爷的口味,唔,还有王知县和周县尉,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李生眨了眨眼,手里还端着面碗,就一本正经地对顾湘一躬到地:“多谢三娘子费心……唔,如果能得三娘子几坛腌黄瓜,我想我家主人今日一定能睡个好觉。”
顾湘默默把准备给王知县和周县尉的腌菜里翻出两坛酸甜口的糖渍黄瓜,挪给李生带走。
王知县、周县尉:“……”
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本应该属于他们的腌菜飞到了李生手上去,哪怕未来会有药酒也无法弥补此刻的损失:“三娘子,不如我给你出本钱,你开个腌菜铺子,生意一定兴隆。”
周县尉这会儿又和王知县形成了攻守同盟:“开个铺子极好,腌菜保存时间长,同这方便面一样能做军粮,勇毅军保证第一个采购。”
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说着话,目光却是眷恋地看向小小的腌黄瓜的坛子。
糖渍黄瓜十分之难得。
顾湘新得了调味技能之后,腌菜的手艺飞涨,各种腌菜都很好吃,但每次被抢得最快的,无疑便是这道糖渍黄瓜。
黄瓜大部分用的是没长成的小瓜,很嫩,经过顾湘妙手腌制,不咸,又甜又脆,入口清爽至极,可以下饭,也能当零嘴吃,但凡吃过的人必是要念念不忘。
唯一的缺点就是各类菜中,黄瓜最少。
赵瑛如今已经发展到每天早晨没有这一口糖渍黄瓜和腌糖蒜,一整日心情就极不妥的地步。
王知县,周县尉,还有李生,吃了方便面,又磨磨蹭蹭不肯走,一直磨蹭到吃了一顿羊肉汤锅,到饱足得再也吃不下一口饭,这才犹豫着告辞而去。
走出顾家大门,王知县和周县尉冲老狗和阿冯点点头,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顿时心领神会。
其实王知县和周县尉,还有李生会忽然到顾庄,还真不是纯粹过来蹭饭吃的。如今河道上公务紧张,还有国公爷那位大魔王全程紧迫盯人,当官的绝对不敢轻易躲懒。
但顾湘在的时候,勇毅军里一众将士,王知县等县衙的官员们,其实都没太在意。
诚然,顾湘把众位将士的肠胃养熟了,全军都知道火头营的顾厨能烧得一手好菜。可做饭再好吃,她也不过是个厨子,哪怕是军队这种地方,士兵们且不提,将军们对厨子也并没大放在眼里。
结果顾湘一走,在这大半月里日渐温和,越发好接触的那位国公爷,没几日就重回旧貌,且那大魔王的姿态是越发骇人,反正王知县这个县里的父母官,一把手是头大无比,痛苦万分。
这种时候,老狗忽然托人送了个口信回军营,把李子俊,王氏的算计,还有那日顾家的风波,以及之后村子里的诸般闲言都说得清清楚楚,王知县一看,哪里还坐得住!
那是必须要去给自家的定海神针撑场面去。
真要让顾家三娘子心里存了怒气,等回来一做饭,饭菜都是苦的,那谁也受不了啊!
李生会过来,那也是基于差不多的心理。
顾湘亲自送这些人出门,心中也不由有些奇妙的温暖之意。
她一开始还略微有些迷惑,但此时站在门前,在那些或明或暗的围观的视线中,王知县和周县尉的表情立马热情几十倍,再三提起什么军中一定高价购买腌菜啊,方便面啊等物,绝不让她吃亏之类的话题,顾湘再迟钝也明白了王知县他们专门跑一趟的真意。
这些走这一趟,效果确实是十二万分地显着。
村子里说小话的村民们态度登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最先改了态度的是村里的刘媒婆。
刘媒婆现在是提起王氏和李子俊就气得牙痒痒,她几十年在村里,县里的好口碑,都让王氏那老婆子给毁了个七七八八。
当初看王氏那态度,她都以为顾家和李家两家已经商量好了婚事,就差走一遍程序,所以她才高高兴兴跟着王氏登门,就等着拿谢媒钱。
结果到好,差点没把刘媒婆给气死。
现在为了补救,她是见人就夸顾湘,恨不能把顾家三娘子给吹成一朵花,生怕顾家记恨到她头上。
人家同县太爷的关系那般亲近,她可惹不起。
第三十七章 凄色
这日,烈日当空,周栋刚从衙门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他娘一边切猪草,一边嘀嘀咕咕。
“亏啊,亏了!我这双眼怎么就这么瞎。”
周栋脚步一顿,面上露出一抹苦笑。从那日他护送顾家三娘子回村,他娘看到人家那一车东西就开始得了眼红病,每日去顾家门口来来回回地溜达。
可他娘要脸面,三娘子去勇毅军那会儿,他娘生怕顾家非缠上自己,忙不迭地就给媒人透口风,各种暗示,表明自己如今不想同顾家结亲的意思,现在看顾家好了,她再心动也没脸面找上门去。
等到王知县和周县尉再来登门,他娘简直和丢了个大宝藏一样心疼,每天见到他就唉声叹气,闹得周栋现在都有点怕进家门,生怕哪日他娘决定就不要脸了,再逼着他继续去同三娘说亲。
周栋摇头叹息。
他没和那位三娘子说过几句话,却也看得出来,以三娘子的脾性,恐怕不可能吃回头草。
如今可不只是他娘忽然懂识宝了,其他村民们看三娘子,也像看一个金光灿灿的大宝贝。
在顾庄寻常百姓的心目中,能坐在家里就赚好些钱的顾湘,地位绝对比家里那些个只知道种田的男人们还要高得多。
一夕间,村里人人都羡慕顾家养了个好姑娘。
顾老实和姜氏每天出去干活,一路上光应付那些含笑问好的村民们都能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
虽然如此这般是有点辛苦,但这两口子那是相当甘之如饴,每天的心情都相当不错。
顾湘看着如此高兴的父母,到感觉自己做的方便面,还有那几坛腌菜很是没白做。
天气日日寒凉。
李生抱肩靠在帐子外的老树下,顶着从帐子中时不时冒出的两道阴恻恻的目光,仿佛毫无知觉。
“我记得你抱回来两坛黄瓜条?另外一坛在哪儿?”
帐子内传来幽怨的声音。
李生视线上移,看着树上几片孤零零的树叶,就好似这些叶子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赵瑛:“……”
真是世道变了,现在居然还有光明正大地坑上官东西的底下人,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
“你有没有问,顾厨什么时候回军营。”
李生道:“不知道。”
虽然三娘子说过几日即归,但确实没定是哪一日回,万一家中有事,多耽误几日似也正常。
至于三娘子所言药酒之事,东西还没见到,自不必多说。
赵瑛沉默半晌:“《开封探案手札》……顾厨有没有讲新的内容,你有没有抄回来?”
李生:“不知道。”
赵瑛:“……我是不是哪儿不小心得罪了尊驾?”
李生:“呵呵。”
赵瑛:“……”
他昨晚派李生去监视勇毅军里那几个新冒出头的不稳定份子,然后……他就把这事忘了。
“不过是小事而已,怎么这般小心眼。”
赵瑛咕哝了句。
当初监工河堤这事,他几乎等于立下了军令状,为此日日辛劳,每天要处理无数事务,有些许疏忽岂非正常?
李生隐隐听到赵瑛咕哝,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谁让人家是国公爷?
哪怕他因为替国公爷跑腿,不知道新增了陷阱,不小心误触,以至被倒吊上了树,底下人去询问国公爷,要不要把他放下来,却只得了国公爷一句——‘不认识,不知道,滚!’,他也不能抱怨,要老老实实地吊着等天明。
下次国公爷再让他大晚上加班去探查这个,探查那个,看他还听不听!
赵瑛:“我昨晚接到小狄的信,说朝廷拟派钦差来视察,来的还是那头倔驴,我这不就有点烦,喝了两杯酒,一不小心睡过去,睡得就有点迷糊,才说错了话。”
说话至此,赵瑛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
小狄的书信里没太多要紧内容,但京中传来的消息却是有些不妙,李贼意图与辽结盟之势态越发明显,朝廷边疆不稳,内患也严重,各地闹灾,贼乱四起。
近日又有官员上折子,说起增收河道钱,房屋钱等,其实朝廷没同意,好些地方还私底下征收了许多杂税,要是朝廷放开条口子,再想控制可就越发难。
征收杂税不过饮鸩止渴,全然无用。
他在这片河道上已然耗费了很长时间和精力,若不能按计划完工,他便只好移交给旁人负责。
赵瑛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河道地图上面,目光幽暗,为了这段河堤,云州……熬死在了任上,他若让这事半途而废,死后如何有颜面去见朋友?
李生惊见向来‘冷酷’的国公爷面上露出一点凄色,心下叹气,小声道:“另外一坛黄瓜条我搁在地窖里了。”
赵瑛面上顿时恢复成平静冷淡严肃:“把昨晚你探听到的信息汇总好,写一份折子给我,今日便要。”
李生:“……是。”
“去暗中打探一下,看看顾厨何时回营。”
“是。”
“若是顾厨又说了新的探案故事,速速抄录,送来与我。”
“……是。”
李生咬牙。
赵瑛勾了勾唇角,道:“身为我身边的人,卷入自己人设的陷阱,你好意思生气?”
李生:“……”
勇毅军里许多人都在隐隐盼归,顾湘在顾庄待得却是安安稳稳,丝毫不见着急。
军营里能赚的美食点的确多,但也累,身体累,精神上同样疲惫。
做人要懂劳逸结合,这线条绷得太紧了容易断,她也要学会偷懒才好。
而且勇毅军那群小子,动不动就抠她的美食点,不肯好好奉献,她觉得应该让这些人多吃几日军营里正常的火头营的伙食,等她回去之后,这些人才懂什么叫珍惜。
事实上她才待了不到三天而已,当初和老杜请假时,说的是回家探亲,待个三五日即归,三五日是个虚数。
顾湘现在有富余的美食点,除了备用不动的1000点,手里又存了600余点,生存危机已经基本解除,多在家闲几日,可谓毫无压力。
且家中父母,祖父母和小弟,近日很给她面子,尤其是小弟,每次投喂他鱼丸,都能看到美食点蹭蹭地向上蹿。
再说,现在隔壁的那个讨人厌的东西,也在村里待不住了,灰溜溜地同他娘一块儿搬出了村子,据说目前在县城西郊的窝棚区暂时安身。
她在家里住得真是挺顺心顺意。
第三十八章 痛快
县城那片窝棚区,可是聚集了许多流民和灾民,顾湘听闻李子俊竟然去了那地方居住,实在有些意外。
他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如今这时节,识字的到哪都吃香,而且以前李子俊在村中吹嘘,总说他在私塾有多得先生和同窗看重,若真如此,他在县城临时寻个正经地处落脚应是不难。
李子俊此时也是万分懊恼,可他现在是真没法子了。
一开始,他虽说被顾湘挤兑了几句,却只是小范围内名声不好,主要是在村中不被人待见,只要脸皮够厚,对他影响还不太大,但那日王知县和周县尉到来,他上赶着去露了一回脸,还让村里的大户刘家正好撞见。
当时顾湘对李子俊的态度,人人都看得出,刘传富那么精明的人,自也知道。
再加上后头刘媒婆推波助澜,夸顾湘时,时常顺带着把李子俊拉出来现现眼,他的名声是真真正正地臭了大街。
李子俊很明白,如果继续待在村里,邻里见到他就要想起这些事,他便会永远被绑上耻辱柱,一定会影响他的将来,思来想去,他痛下决心,当断则断地要搬到县城里去住,远离这些是非。
寿灵县是偏远小县城,房租不贵,且县里尤其优待读书人,那些官府备下的廉租房,读书人想申请的话,通常很容易就能申请得到。
李子俊前几年在县城读了好几年书,自然知道这些潜在规则,他打算好了准备同母亲租一间廉租房过度一下。
还可以与同窗借一点银钱安家,他不觉得这是件难事。
他有个同窗,叫郭林的,是河沿村人,前年父亲病逝了,只剩下一腿脚不方便的老母亲,他实在没法子把他娘一人丢在村里自己出来读书,差一点便要离开私塾回家去,正是先生和几位同窗借了些银钱给他,还帮他把母亲接来县里,暂安置到廉租房。
先生还给他介绍了不少抄书的活计,去年郭林便顺顺当当地考上了秀才,还娶了金先生的女儿为妻。
金家小娘子温柔贤惠,做得一手好绣活,既能赚钱也能照顾婆母,如今这小子只用在家里踏踏实实地读书,什么都不用操心,日子可是相当和美。
李子俊羡慕的不行,思前想后,觉得郭林为人其实不大机敏,他都能把日子过起来,自己怎么就不成?
王氏也十分信任儿子,虽说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家,心中惶恐,嘴上却是一路上骂骂咧咧,发誓要过得特别好,让那些蠢物们都看看,他们到底损失了什么。
他儿子聪慧,早年她找算命先生算过,儿子肯定能中举,村里这些年就没出过几个秀才,更不要说举人,将来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母子两个踌躇满志,但到了县城才发现,李子俊的设想是一步都实现不了。
廉租房月租便宜,只要二十文便可租个正正经经的小院,可等着租的人前头还有十几号,李子俊年纪轻轻,王氏年岁也不大,根本不够资格。
至于他想借钱,那更不现实。
李子俊在村子里表现得才高八斗,十分有天分,其实在私塾里他就是不上不下的普通学子,又是从去年就再没去过私塾,如今冒然找同窗借钱,谁会借给他?
而且就他此时在村里的名声,纵然隔着距离,可多少有点风传到私塾里去,读书人最重风骨名声,谁肯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
在县里没待几日,李子俊是四处碰壁,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点盘缠都花得干干净净,他愁得都想卖掉村里的房子。
可自他爹死后,他那房子就再没修过,刮风透风,下雨漏雨,那点破烂村里人没人舍得花冤枉钱买,外头的人更不会跑到偏远山村买几间破旧屋子,想卖也是卖不出去。
没办法,娘俩愣是混得和灾民,流民一样,只能跑去窝棚区落脚。
也幸亏他们娘俩熬得面容憔悴,失魂落魄,身上也没值钱的物件,完全没有被抢的价值。
几个货郎去窝棚区卖糙米时见到过李子俊,他是蓬头垢面,十分狼狈,顾湘听过这些八卦,稍稍品味了一下,她要承认,她有点暗爽,有点痛快。
这日忽然又落了场雨,第二日晴了天,地上却已是染了秋霜。
院子里一颗老梨树,今年莫名挂了果,顾湘偶然一抬头,见到几只熟透了的,便支使五郎拿竹竿打下来,细细洗过,又从箱子里翻出一罐蜂蜜,避着人筛选了几块冰糖,再配上几样药材,熬了一小锅梨膏收入瓷罐。
顾湘嗅了下,至少味道极好。
她新买了延寿汤……药酒的配方,感觉脑子里被灌了一堆东西,但要说立时上手,她是真没信心能不浪费药材,少浪费点都难。
此时忽见梨树挂满了果,便突发奇想,或许先从最简单的食疗方子开始,小试身手,找找信心?
……
日正当中,风顺着河水吹过,到是少了几分粘稠,却多了几分粗粝。
顾老实搁下竹筐,接过闺女递来的一碗温热的梨膏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顿觉喉咙一清,额头见汗,心火却是瞬息消散。
河堤上一干力工们大半日地辛苦劳作,到了中午个个口干舌燥,只听这动静,闻着这股子味,就口舌生津,从心里犯起一丝‘馋’意。
顾湘都不必吆喝,河道上那些失去她的小食摊好些时日的力工们,就自动自发地拿了自家的碗过来排队。
一碗要三文钱也没多少人打退堂鼓。
顾家一家子老少到是有点舍不得喝了。
梨膏水的滋味实在好,一凑近,一股香甜气直入肺腑,不必喝便觉得浑身舒泰,程浩捏了捏干瘪的钱袋,咬咬牙买了一碗,装到竹筒里就匆匆回家。
他家里小儿病着,每日都是一下工便赶回去照应。
小儿子自入夏以来就日日咳嗽,大夫看过说是风寒,程浩的家底都要掏出来给孩子看病。
可都好几个月过去,小儿子的病仍旧不见好,这阵子连饭都不爱吃,眼看消瘦了许多,当爹娘的简直要心疼死。
今天这梨水他尝着极好,也不知儿子愿不愿意喝。
走到家门口,他就听见小儿子剧烈的咳声,还有女儿小桃子的啜泣声,程浩吓了一跳,忙推门而入,小儿子靠坐在床头,眉头紧蹙咳得脸颊发红,女儿小桃子吓得手足无措,他安抚地看了女儿一眼,便熟练地给儿子拍了拍后背。
好半晌,咳声才停下,程浩面上故意露出些笑容:“苗苗,阿爹给你带了糖水来,快尝尝看。”
小苗苗不想喝,他现在一吃东西肚肚就难受,但这是阿爹的心意,他还是乖乖地露出个软软的笑容,就着阿爹的手小心地喝了一口,一口梨膏水入肚,小苗苗登时感觉一直堵在嗓子眼的什么东西瞬间没了。
好舒服!
第三十九章 古里古怪
小苗苗使劲扒着程浩的手腕,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眼睛闪闪发亮。
“阿爹,好甜啊,好香,特别好喝。”
程浩愣了下,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喜悦。
他妻子生小儿子时难产过世了,程浩自此没再娶妻,只守着一儿一女过活,这个小儿子是他又当爹又当娘一手带大,孩子有一丁点的变化他都是头一个发现。
自病了,小儿子说话时总有点上不来气的样子,已经很久没有像这会儿这样活泼过。
“好喝就多喝,阿爹再去给你买。”
程浩偷偷抹去眼角的泪光,看着儿子抱着他手里的竹筒贪婪地把梨膏水都喝了下去。
下午还要上工,程浩把高兴得眼睛亮晶晶的小儿子交给女儿照顾,自己翻出这几日刚攒下的银钱都揣怀里,轻轻拍了拍。
他就这么两个孩子,现在所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为了他们,只要儿子喜欢,三文还是五文钱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当天下午,程浩就顶着周围那些或者郁闷,或者如看败家子一般的目光,又跑到顾湘的梨膏水摊子前头买了两大碗的梨膏水回去。
花了六个大子,程浩还真有点肉疼,不过一回头,就见小苗苗捧着竹筒,凑到姐姐身边喂了她一口,姐弟两个几乎一般无二的脸上浮现出想同款的可爱笑容,程浩登时就高兴起来。
赚了钱本就是为了花嘛。
夜里的风有些冷,程浩就睡在小儿子的床脚处,一来要随时给他盖被子,二来也习惯了小儿子每晚都咳得厉害,每天夜里要起来无数次喂水,拍背,哄睡觉。
程浩盘算着一入秋要开始忙农活,今年的劳役也算结束,他是不是该再去找个别的来钱的差事做一做。
他家里这些年不大顺遂,两个孩子三番两次地闹病,地卖了好些,如今就剩下一亩两分。虽然侍候庄稼上,他算得上老把式,但这点地出产的粮食交了税钱,这一家子嚼用都有些不很够……
身体太过疲累,虽脑子里总不安静,程浩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程浩耳边好像听见咯咯的笑声,有什么东西在脖子上蹭来蹭去,他猛地睁开眼,恍惚地转头四顾,被阳光照得眼睛几乎睁不开。
天竟然大亮了!
程浩心里一惊,伸手去摸儿子,一把就摸到了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头看见睡眼惺忪的儿子趴在他脖子边,小屁股露了大半,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恍惚了下,程浩一下子坐直身体——昨晚他儿子咳嗽了吗?
好像只咳了一次?
“苗苗的病,这是见好了!?”
程浩心里激动,手心里都攥出一手心的汗,儿子病了这么长时间,喝药也无用,他都担心孩子落下病根。
第一时间,程浩就想到了顾湘的梨膏水。
主要是他家的生活极规律,除了昨日添上的梨膏水,他再没给儿子喝什么旁的东西,当然,也有可能是喝下去的汤药终于起了点作用,但任何一点希望也不能放弃。
他从床上爬起来,叮咛桃子守着弟弟,揣上钱就直奔河堤。
顾湘早早就出了摊。
村民们如今干的都是卖力气的活,必须吃得扎实,偏上工又在,在家吃饭并不方便,顾湘每天早晨准备些实惠的朝食,食客们那是相当捧场。
今天顾湘煮了一锅粟米粥,配上芝麻烤饼,芝麻烤饼里刷上酱料,夹上两根黄瓜条,拿村里常见的荷叶包上。
买一个饼,喝上一碗粥,胃里就热烘烘一片,简直不要太熨帖。
程浩来时,小食摊前面已经排了好长的队,他等不及,还在老后面就高声呼喊:“三娘子,梨膏水给我留两碗,我儿的咳嗽病已经闹了好久,始终不好,昨天喝了你两碗梨膏水,终于好了!”
顾湘笑道:“大清早的可不卖梨膏,您儿子咳嗽么?那该吃梨膏,光喝水效用不佳的,等下我给你拿一罐。”
程浩心里一扑腾,急声道:“三娘子,你的意思是梨,那梨膏能治咳疾?”
“自然能。”
顾湘莞尔,“我是按药方子做的,效果应该不坏。咳嗽若是不严重,单拿梨熬水喝也有些效果……”
程浩当即愣住。
顾老实正好在附近做活,听顾湘这般说差点一脚踩泥坑里,周围的力工,村民们呆了半晌哗然一片。
“三娘子,你这是哪得来的秘方么?”
“程浩,听你的意思,这梨膏很是管用?”
程浩激动得热泪盈眶:“管用,特别管用。”他抬头看顾湘,简直像在看一尊菩萨。
村民们面上却是有点古里古怪。
最前面买饭的食客叹道:“三娘子你可真大方,如此有效用的秘方,竟也肯告诉旁人知道。”
顾湘:“……”
她在脑子里把原身的记忆挤了挤,这才恍然,她这是把喝梨水治咳嗽当成了常识。
事实上,或许有些贵族,大夫知道些类似的食疗方子,却绝不会说给旁人,普通百姓可没有渠道去知道这些东西。
顾湘隐约记得,似乎在她的世界,也是直到清朝梨膏治咳嗽的事,才从宫里传入民间。
如今梨膏还是宫里专用的药品,民间很少有人知道。
顾湘心下叹气,看来在村民眼里她又犯了一回蠢,不过她到也不至于真去在意这点小事。
既已充了次大方,她干脆就大方到底,把罐子里剩下的梨膏都挖出来给程浩,不过还是叮咛道:“这食疗药方对咳嗽是有效,但只是治咳嗽,令公子病了,一定要正经去看大夫。”
程浩闻言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
当天,他就把梨膏拿回去给小儿子吃上,结果晚上他儿子睡得十分香甜,一觉到天明,是一声都没咳嗽。
消息不胫而走,顾湘的梨膏都快被传成了神药,一时到成了紧俏货,每天过来排队买的人是络绎不绝。
顾湘小赚了一笔,心下觉得颇有趣。
不过没两日,县里就有药铺推出了盗版的梨膏,顾老实和姜氏夫妇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姜氏还很发愁:“明明是三娘子的方子,如今到让别人用去赚钱,哎,这让那几个得了红眼病的知道,尤其是李子俊和王氏,还不知怎么嘲讽咱们。”
事实上,李子俊和王氏还真挺关注顾家的情况,知道梨膏的前因后果后,懊丧过还真幸灾乐祸起来。
顾湘要是知道他们的想法,一准会奇怪,无论别人怎么仿,他们顾家都靠梨膏赚了钱,也赚了名声,再怎样都不吃亏,这娘俩都穷困潦倒到快要饭了,怎么好意思笑?
对仿品这么快出现,顾湘却丝毫不意外。
但那药铺想赚钱恐怕不大容易。
顾湘轻笑:“只希望这些药铺的老板们别太失望。”
第四十章 生意
梨膏熬制很是简单,里面添加的那些药材,经验丰富的老大夫略尝一尝便能知道个七七八八,但她用的方子是无数人试过完善后的,效用自是一流。
除非名医,否则一般的大夫恐怕很难开出比它更有效果的。
还有味道,顾湘熬它是当饮品,甘甜清爽,喝过她熬的梨膏,再去吃那些药铺里配出来的东西,唔,反正她是倒给钱也……或许吃一点?毕竟是梨膏,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顾湘她的主要目的可不是赚钱。
她最想要的是食客们的‘心满意足’。
如此自然就不会卖贵了,熬出来的梨膏,最后赚的就是成本和一点工费,算一算每三碗梨膏水才能赚一文钱,要是那些药铺肯再卖便宜点儿抢生意……
那顾湘肯定举双手双脚表示欢迎,只当是她为济世救民的慈善事业贡献一份力量嘛。
“哎!”
顾老实在河堤上做活,姜氏坐在道边的石墩上和几个村妇一边搓麻绳,一边闲聊,说着说着,就说起县里好几家药铺都开始售卖梨膏的事。
虽说顾湘很看得开,可姜氏还是难受。
姜氏面上愁苦,心里暗道:这可是我女儿辛辛苦苦从古籍里淘的方子!
人在勇毅军那等地处,每日该多辛苦?她每天晚上想起闺女就想掉眼泪,她家三娘在那般条件下还读了书,从书中查出有用的药方,该是多么的不容易!
那些都该给孩子压箱底,当嫁妆,世世代代传下去的……现在却白白都便宜了别人。
顾湘看姜氏这般生气,赶紧端了一碗馄饨面过来哄她。
香喷喷,热乎乎的馄饨下了肚,姜氏的面色果然好看了些。
“阿娘你也别生气,咱们家本钱不厚,人手也少,本也做不成大生意,别管别人家怎么卖这梨膏,总不耽误我也做这门小生意。”
顾湘笑道,“我不过一个人一双手,咱本乡本土的生意都做不完,何必去管县里如何?”
姜氏想了想:“到也是。”
顾湘轻笑:“说起来女儿到有个主意,这梨膏制作简单,口味不错,大批量制作的话成本会更低,不如阿爹,阿娘跟我学一学,回头就在村里办个小作坊熬制梨膏。”
“熬制好了很不必自己去卖,也给村里的乡亲们分润一二,便宜点儿给他们,让他们带去别的村子卖,这般阿娘和阿爹都省力。”
姜氏忙摇了摇头:“阿娘也不是同你客气,你如今赚的钱给家里,你阿爹和我都收了,可这药方是能传世的东西,与旁的不同,你要妥善收好。”
说到这个,姜氏又忍不住数落了顾湘几句,“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直,心也善,娘不是教你恶,是想让你多长些心眼,咱们有时候能大方,可有时候却不能,就说你手里的这些秘方,还有你烧菜的菜谱,那是你安身立命的东西,谁想要也不能给。”
顾湘:“……”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顾湘突然有让阿爹,阿娘,还有村民们赚些银钱的念头,其实主因在她的不安上。
从眼下种种预兆看,村子的未来恐是多灾多难。
偏偏这天灾人祸都难趋避。
顾湘不可能因为点拿不出证据的理由,就去说服村民们背井离乡,抛家舍业地迁走,她甚至不大可能说动顾家一家子搬走,人离乡贱,故土难离,若非迫不得已,谁会离开自己的家?
而且这祸端自何处来,便是顾润自己恐怕都不很清楚,就算真的搬走,就果然平安无事?
顾湘只是觉得给村民们多加几条财路,让大家伙的家底都丰厚些,将来就算有什么变故,他们承受风险,灾难的能力或也能更强。
别说什么富足了更易招祸患的话,只看当下就明白,这富贵人家和贫寒人家,到底哪一个更朝不保夕?
与顾庄只有一山之隔的大李村,人口比顾庄还要少,就因着村子里的水土好,长的葡萄和樱桃都是一等一的好品质,村里家家户户都比较富裕,在县衙都是挂了名好的,乡兵乡勇愣是训练出来五百多,精悍程度不说堪比禁军,却比寻常的厢军强出好些。
山里的山贼土匪,下山袭扰村里都要绕着大李村走,还不是因着一旦动了大李村,只要没赶尽杀绝,对方缓过劲立马就能报复回来?
顾湘也是反复思量,具体情形不是很清楚,只能见招拆招,但若是能像大李村似的,也有一批本乡本土的厉害乡兵,总归能少许多麻烦。
训练乡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前提是要有钱,下等的赤贫村子,总不会有乡兵,思来想去,她觉得村民们收入更多些,绝对没甚坏处。
还有勇毅军,顾湘当初同意去勇毅军,心里存的便是抱大腿的念想,关键时候,希望勇毅军能起到作用,至少能震慑宵小。
顾湘轻笑:“阿娘,我还要去勇毅军,这梨膏的买卖我也做不了几日,爹娘就不想多攒些钱送五郎读书,我看他机灵得很,也不厌恶读书,你们可不要耽误了他。”
姜氏伸手戳了顾湘的脑门一指头:“行了,也亏得我儿如今口舌这般灵便……等我和你爹商量商量吧。反正多赚了钱,也能多给你添嫁妆。”
顾湘忽然就想起在姜氏床头一直锁着的那口箱子,原身一直对那箱子很好奇,后来闹着一定要看,姜氏被缠磨得没办法,便打开给她瞧了瞧,里面藏着一个特别漂亮的凤冠。
原身八岁那年,姜氏随父亲去县城,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凤冠,愣是先从父亲和兄长手里借钱把它买下,准备等原身成亲时用。
一念及此,顾湘便有些心酸。
该享受到这一切的那个人,永远也享受不到了。
姜氏向来雷厉风行,既决定要做这门生意,登时风风火火地开始做准备,她和村民们一提,好些村民都极捧场。
农家想攒钱,什么时候都不容易,姜氏还承诺要是梨膏卖不出去,只要封存完好,她负责回收,像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没几个村民会拒绝。
程浩听闻消息,心中大喜,赶紧四处开始帮忙义务宣传,四处同别人说,这世上的梨膏只有顾家出的才有效用,旁人家的都不成。
第四十一章 万幸
自县里的药铺开始推出‘梨膏’这种药,程浩就多少有点儿躲着顾老实一家了。
他实在是羞愧,人家三娘子好好的秘方,就是为了治他儿子的咳嗽才露了出去,招来这些豺狼虎豹,这可得吃多少亏?他几辈子都偿还不起。
此时一听顾家要做梨膏的生意,他是一门心思要将功折罪,顾家的生意还没做起来,他就先发动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简直要把顾家的梨膏给吹成了仙药。
这日,河道上轮休,顾家一家子都放了假。
姜氏去村里找相熟的姐妹说话,顺便还想给顾湘淘换些鸡蛋,鹅蛋之类补补身体。
最近她总感觉闺女好像瘦了好些。
顾老实到家先把顾五郎送去族长家,最近族长家的九郎郎在家,他是族里现在才学最好的秀才,为人也是个热心肠,但凡他回来,便喜欢把族中有天分的少年郎们都叫过去,教大家些考秀才的诸般常识。
老族长颇有一点野心,一门心思想让顾氏宗族更上一层楼,也巴望巴望名门风采,因此十分鼓励族人送子弟去读书。
五郎在他家一待,通常就要待到九郎回县里,怎么也要三五日工夫。
顾老实一时闲下来,便被顾湘叫去厨房学熬梨膏。
熬梨膏不难,但要正经当一门生意去做,这里头的各种学问就多了去,可不光是知道药方就成,从梨的选择,药材的成色,其中种种都该了解。
顾老实做事一向认真,简直连一颗梨要加多少水,都要有个确定的数,顾湘笑盈盈地坐在厨房窗外,一边指导顾老实,一边按照他的要求给他编‘教材’。
她就准备了两种甜度的梨膏,甜度高的十文一罐,可以冲水喝,也能直接吃。
另一种不加糖,卖九文钱,但其实这种顾湘更费心思,她‘调味’的能力可谓用到了极致,换成别人想调出这么完美的味道,那实在需要漫长的时间,试验,还有运气。
顾老实一边做活,一边听顾湘读她写的东西,听着听着脸上就露出几分满意来。
“还是我闺女写的好,写的东西一读我就懂,上回你小叔从先生那儿知道了点什么农学的学问,特意写下来送给我,希望我也长点知识,可他写的那些玩意,我看了半天就认出来十几个字,这也不管用。”
“偏你叔还说什么这是先生所授,不可轻易示人,我也不能找个读书人给我解释去。”
顾湘一边笑一边叹气。
老农懂耕种,偏偏不识字,识字的书生若是懂了农学知识,编纂成书,能读得通,读得懂的人,怕是很难真正去田间地头劳作,徒呼奈何。
“三娘你再给我说说,我好好记一记,这几日你娘催得紧,每天睡觉都念叨什么有多少本钱,要收多少梨之类的话,我动作慢了,她一准儿又要骂我。”
顾湘笑应了。
她昨天还见阿娘上手捶了她阿爹好几下,想必以姜氏的暴脾气,不只是骂几句就能完的。
看到那场景,她心里竟有点舒服,到不是她更偏向阿娘,实在是自来到这个时代,顾湘有意无意地便会感觉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束缚。
她去勇毅军前,听阿娘与阿爹商量,待她回来要送她去舅舅家避避风头,正经历时还无知无觉,夜半三更,思绪翻腾,顾湘恍然惊觉,原来……这真的是一个女人就不该抛头露面的时代。
若她是个男人,去勇毅军做一阵厨子,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是女子,一切就大为不同。
男女之间地位是如此悬殊,顾湘越想,越觉得当初入乡随俗的那点念头有些吓人。
真这般与一个不熟悉的男人成亲,从此学着这个时代的女子一般相夫教子,从此依附着别人,在家庭中毫无地位……
顾湘惆怅地咬着笔头继续琢磨梨膏的配方,忽然就见她爹三步并作两步从厨房出去,不多时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姜氏进来,先拿了坐垫给姜氏铺上,又去端新煮好的梨膏水,再端来一盘红豆糕。
“怎么又穿这双绣鞋,这鞋底子薄了,穿着硌脚。”
顾老实赶紧进屋拿了双新鞋,蹲地上给姜氏换好。
“你是不是又老站着和别人说话?看看这腿上僵的,可不能老立着不动,伤万一了腿脚,将来年纪大了,要吃苦头的。”
顾老实熟练地把姜氏两条腿都抬到自己腿上放好,轻轻揉捏起来。
顾湘:“……”
唔,这个时代其实也还好。
女子至少不像在明,清那般,真正活成家庭里一个单薄的符号。她穿的是如此时代,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姜氏换了一条腿塞给顾老实,让他继续捏,眉头紧蹙,不停地转头去看顾湘,欲言又止。
顾湘干脆把笔墨放下,抬头笑道:“阿娘,什么事?”
“三娘啊,咱这梨膏的效用,是不是真的挺好?”
姜氏回头看了看顾老实,“你爹笨手笨脚的,他能熬得好么?要不三娘……咱还是别做了吧。”
顾湘颇为意外:“阿娘不是已经和春生嫂子,张婶子,刘婶子她们都讲好了,还约定了明日出第一批梨膏。”
顾老实也愕然:“媳妇,我昨日也去同栓子和大柱子说过这事,栓子家准备单独给咱烧一批瓷罐,就按三娘子说的那般,请县尊给提个名号,写几个字刻上去。这事可不能说不做就不做的。”
姜氏脸上登时露出几分愁苦:“……也是。那梨膏的效果真的特别好?你是不知道,今儿我去你刘婶那儿,听她说咱们梨膏出来了要买五十罐,得分给她姑爷家,她娘家,她公公家,五十罐也不一定够分。”
“她姑爷在大李村磨豆腐,听说大李村都传遍了,说咱们家的梨膏能治百病,反正有个头疼脑热的,喝梨膏就管事。”
姜氏打了个哆嗦,“我听了都觉得吓得慌。不光是大李村,周围好些村子都在传这些话。”
顾湘:“……”
她这下子也有点心虚。
“我准备卖的是甜食,是饮品,它就不是药。这一点绝对是要说明白。”
顾湘对经自己手制的梨膏还算有信心,可再有信心,它也是梨膏,不是仙丹,能清热利湿,凉血解毒,也能化痰止咳,别的真不成。
第四十二章 吹捧
厨房里传来一股甜香。
“哎哟,我的梨膏。”
顾老实丢下媳妇的腿,迅速往厨房跑。
姜氏暴怒:“你不洗手啊!”
顾老实赶紧舀水洗了手。
顾湘:“……我有记着时间的。”
梨膏熬得色有点浓了,味道却还好,顾庄的水土种庄稼不成,种各类水果到是别具风味,毕竟离得不远的大李村都能产水果,顾庄也没道理不行。
村子里就出产一种很特殊的薄皮梨,橙黄的皮在阳光底下隐隐透着透明的红光,汁水丰富,甜度也足。
顾老实给姜氏盛了一碗,姜氏一口气吃完,登时下定决心:“这门生意,我们要做。”
姜氏到底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姜氏,很快,顾庄家梨膏生意顺顺利利地开始经营。
为了节省本钱,保密配方,姜氏每日自己去村子里收梨,收药材,顾老实负责守着厨房熬煮。
第一天开卖,就显出供不应求的态势,好些人拿不到货都愿意先交定金预定。
顾湘帮着姜氏写了账本,算了下收入,一天的收入就能比得上以前两个月的,就是刨除掉成本都能赚不少。
姜氏和顾老实都被唬了一跳,总疑心自己是算错了,姜氏半夜起来又摆着算筹算了好几遍。
顾湘到不觉得这事奇怪,毕竟梨膏卖的便宜,是老百姓们都吃得起的东西。
这年头治病不容易,人们轻易不去医院,得了病也是硬挨,除非是大病,才胡乱寻个赤脚大夫,吃几个偏方,或者去请个神婆巫汉,求个神拜个佛,能不能好全凭运气,好不了便是一死。
顾家的梨膏口碑一流,身边人都在吹捧,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它够便宜。
一整日,顾家门前来拿货的村民们络绎不绝,好些人都提前找好了买家,从顾家拿了货立马就给送去,然后大体上又能拿回来一堆的订单。
姜氏和顾老实都累得够呛,顾湘也跟着忙得团团转,都没空给家里做饭,一整天一家子就喝了一锅粥,凑合吃了两块炊饼。
顾湘:“女儿实在有点低估工作量了。”
重要的是,顾湘那些流失的美食点……
一家子面面相觑,姜氏揉了半天僵直的腰,还是觉得不得劲,顾老实笑道:“到也不是累,就是太乱。”
现在阿冯和老狗还在,顾湘也没走,他们就忙得前后脚不着地,待顾湘带着阿冯他们回了勇毅军,家里这摊子事更倒腾不开。
姜氏沉吟半晌:“那咱就多雇两个人负责搬货,你只盯着厨房这一摊子便是。你去寻他的时候可别乱开价,咱村里的后生出去打短工,一天也就两三个大子,你不要瞎大方。”
顾老实连声应下。
老狗闻言,想了想道:“我二弟……”
顾湘恍然:“二木一个人能抵两个大人使唤。”
老狗讪讪一笑:“让那小子来帮帮忙,管顿饭就成,不用给他工钱。”
“那不成,工钱肯定要付。”顾湘幽幽一叹,“就是这孩子年纪太小了。”
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做这种雇佣童工的事。
老狗却是郑重道谢。
他二弟的病如今已大为好转,再解决了这孩子吃饭的问题,家里的负担就很轻,其他弟妹也能出去找点差事做,哪怕他的饷银暂时被罚没,这个家也散不了。
当天下午,老狗就把王二木提溜到顾家。
雇了人,家里又多了一笔开销,姜氏有些肉痛,不过仔细算了算,这笔支出还是挺划算。
二木这孩子年纪小,但力气大,干活颇卖力气,一个人别说顶两个人,三个人都有余。
没过几日,家里到是属姜氏待王二木最好,天天夸这孩子又勤快又乖巧,比五郎强得多。
清晨,太阳初升,天边烧起一片云霞。
周栋娘挎着篮子匆匆往顾家走,她男人和周栋这些日子都在衙门,她比往日清闲,也和村里人一般去批了梨膏去卖,攒上几天钱,就能给家里的男人和小子买二两肉改善伙食。
一拐弯,眼见又是长长的排队人群,周栋娘赶紧占了位置,隐隐就听顾湘立在门口轻柔地说话声。
“婶子,你卖的时候可千万记好,我们卖的梨膏只是零食,是饮品,它不是药,让大家伙得了病,要正经去看大夫,可不要什么病都吃梨膏。”
拿货的村民连连应下,面上到讪笑:“三娘子也太谦虚了些,昨日我侄子有点发热,给他喂了一勺,当天晚上就好了。”
顾湘:不,梨膏不能治发烧。
那边又有人大声道:“咱家的这膏真是好东西,今天早晨我家那淘小子抱着喊肚子疼,把我娘给吓坏了,我媳妇给了他一碗梨膏水,到我出门就活蹦乱跳地又跑出去玩。”
顾湘:你儿子就是嘴馋了吧。
眨了眨眼,顾湘越发卖力地‘贬低’自家的东西:“大家想想,要是它真是什么灵药,也不能卖这么便宜。”
“三娘子你就是心善,你小食摊上卖的吃食,味道能和肉比,卖的价却是萝卜价。”
顾湘:“……”
她现在都觉得,或许自己出的不是个特别好的主意。
但是如今大部分村民都被卷进来,而且家家户户都因为赚了钱高兴,就连里正这几日都抬头挺胸的,族里上下人等也是开怀不已。再想说不卖,显然不大可能,她能做的也就是千叮咛,万嘱咐,各种小心。
周栋娘听着顾湘的声音,再一次后悔弄丢了儿媳妇。
梨膏的买卖渐渐步入正轨,生意越做越大,名声很快便打了出去,果然如顾湘预料的那般,各药铺,甚至还有别的商户,仿造梨膏的风气吹了一阵,但很快就又刹住势头。
利润太小,做出来的确实没人家顾庄出品的好处,名气也赶不上人家,世上那么多生意可做,药铺有那么多药能卖,谁也不会认死理非和梨膏较劲。
眼见各地仿造的生意越来越少,姜氏也松了口气,只忍不住还有些担忧,那些药铺的梨膏卖不出,会不会来找咱家的麻烦?
县城几家药铺老板:您老可别瞎扯了,还找麻烦?咱几个都要被吓得想要收拾家当跑路去!
第四十三章 嘴巴
自这梨膏的东风一吹,县城里几家药铺照例找来些试了试。
此事他们也是做惯了的。
这一试就发现,这方子挺不错,很成熟,效果好,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年头可不讲究专利,方子但凡破解了便是自己的。
可不曾想,方子是破解了出来,可味道却和原版大相径庭。
当然,他们是做药的,对药效还挺有信心,但他们有信心不管用,人家病人们不认,人家就认顾庄的东西。
几个药铺老板心中不免有些恼怒,暗地里嘀咕几句,哪里来的村姑,好好的东西都给贱卖了,对得起这么好的方子么?
他们也就是气不平,心中有气,话不大好听,叨咕几句而已。
这几家药铺在寿灵经营也有几十年,做生意不敢说绝对的公平公正,童叟无欺,但在本乡本土,到底还有些信誉名声,只为了一个小小的治嗓子的药,他们真没必要动歪心思。
不过就是心中气恼,嘴里说几句气话。
那天晚上,回春药铺的掌柜郑易,晚上回家,去他小妾屋子里想松快松快。
到了他这把年纪,老妻年纪大了,不耐烦伺候他,就主动给他买了房小妾侍奉,也省得自己烦心。
平日里郑义进小妾的屋,也不是为了做那档子事,他是大夫,很爱惜身体,颇懂得惜福养生,他看重的也是小妾有一手不错的推拿本事,有事没事地让她给推一推,身心都轻松。
这日,郑义照例趴在床上一边念叨生意不好做之类的闲话,一边等着小妾给他踩背。
嘴里哼哼唧唧的一句话没说完,郑义就感觉背上一重,整个身体都陷入被子里,完全动弹不得。
他心里冒出个念头,是不是他一个没注意,他家那如花似玉的小妾变成了个两百斤的大胖子。
杂念一闪,郑义就憋得喘不上气,这才听上头有人冷笑:“掌嘴。”
郑义一怔,他小妾巍颤颤过来,闭着眼拿着鞋帮子啪地一声抽了他一嘴巴。
“呜!”
小妾哭得稀里哗啦,手下却不敢停。
郑义被小妾哭得头疼:“……好汉……”
话音未落,眼前出现了一铜色斑驳的腰牌,上面刻有‘安国公府’的字样,郑义一时也不辨真假,但肩膀和后背都疼得直冒虚汗,似乎脖子都要断掉,此时这不是真的,那也必须是真的。
他知道安国公如今正在寿灵。
自从安国公赵瑛到他们县,县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就都得了警告,谁都知道那就是位活阎王,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郑义激灵一下打了个冷颤:“官爷,小的哪有得罪的地方……”
头上又是一声冷笑:“今天你骂了几声娘?”
郑义愕然:“啊?”
“骂了几声,挨几巴掌,自己打。”
郑义打了个哆嗦,二话没说,奋力抬起胳膊啪啪啪一口气抽了自己二十多个嘴巴。
他也不知他今天骂了几句,只能多打,打得手是又麻又疼,终于感觉身体一松,但他可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听那位好汉冷声道:“念在你只是逞口舌之快,没敢真动歪心的份上,小惩大诫,若有下次,定斩不饶。”
郑义连连点头,诅咒发誓,以后一定勤修闭口禅,再也不多话。
第二日,郑义就发现和他一处喝酒骂那顾庄村姑的几个药铺掌柜,同样遭了一番罪,这才确认了自己究竟是得罪了哪尊‘大佛’。
“该死,冤枉啊!”
郑义的确也骂了人,说了难听的话,可他就骂了几句而已,连十句都不到,这二十几下嘴巴,挨的真冤枉。
一晚上没捞着睡的李生,回到军营小心观察周围的陷阱,避开危险赶紧回去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冷水澡。
也不知这些药铺掌柜们都什么毛病,一个个把屋子熏的一股子怪味,难闻。
想他李生习武二十年,在江湖上也曾闯下偌大的名号,如今却沦落到要帮那个小心眼做威逼恐吓人的差事……
算了,只当是为了三娘子。
李生一边走回营帐,眼角的余光向后一瞥,眉头微蹙,脚下却并不停顿,他进了营帐,不远处就走出个人。
其中一人为校尉李良。
李良在李生的帐子前走过,心中隐隐有些感叹,两个人都姓李,五百年前说不得还是一家,偏偏却是两种境遇。
他出身微寒,哪怕天纵奇才,聪明绝顶,却是屡屡碰壁,好不容易入了禁军,却又因着得罪了上官,就被下放到勇毅军这等地处。
这个李生却是生来就有别人可望不可即的一切,幼年得拜名师,出师就做国公亲随,他的将来可以想见,绝不会只做这亲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一出生就有一切,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李良面上露出和煦的微笑,同路过的兵士颔首,脑子里却有些漂浮不定的念头。
貌似那个无意中总坏他事的小厨子,很得李生看重?
李良轻笑。
是啊,那样的美人,谁又会不喜欢?
最近营内风声紧,他不好有大动作,可心里憋闷,总要找点乐子乐呵乐呵。
……
这日,晌午刚过,姜氏就收到从县城送来的诸般重礼,不少药铺掌柜的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到闹得姜氏满头雾水,回来就忍不住和丈夫,闺女感叹:“看来我冤枉那些药铺了,看来研制咱们的梨膏,确实是某些大夫动了私心,到没必要一杆子打翻整条船,大夫们的私德还是挺好,为人很君子。”
顾湘心下也意外。
只是她事情也不少,想不明白就搁下,望了望天色,虽然时间还早,但已经要开始做晚饭了。
顾湘洗了洗手,举步进了厨房。
顾家的厨房现在让姜氏彻底征用,生意开张前就好好规划了一番,各种承装水果的箩筐和陶罐都整整齐齐地贴着墙堆在东边,东边向外延出去一片,上头搭起棚子,底下多垒了几口灶台,灶台变多,但厨房的空间反而显得更大了些。
姜氏又专门给顾湘分了一处独属于她的地盘,打造专门的橱柜,花费了不少心思。
第四十四章 半信半疑
姜氏这个当娘的,总觉得自家闺女不太会保护自己的财富,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把独门秘方给泄露出去。
趁着修整厨房,干脆指挥自家男人去山里挖了好些藤蔓类的植物,又寻了不少老木头,愣是别出心裁地给女儿做了个漂亮的小隔断,隔着藤蔓,在厨房里无论怎么走动,也看不清里面的灶台。
这样,顾湘在厨房研究出些新菜色,新药方,别人就难去窥视。
山里的野藤叫不出名字,会开一种粉白色的小花,层层叠叠地爬了满墙,满竹架,宛如一座花墙,除了容易招来蚊虫外,顾湘还真挺喜欢,有种充满格调的野趣。
现如今,每每顾湘在厨房里折腾,就是五郎也不肯再扒着窗户等投喂,估计是姜氏特意叮咛过。
顾湘先欣赏了几秒钟粉嫩的色泽,然后就把米淘好,开始熬。
最近天气转凉,姜氏和顾老实都稍微受了些风寒,晚上喝一碗滚热浓稠的粥下肚,这才最舒坦。
顾湘把粥米熬上,坐在灶台前看火候的工夫,拿出三根萝卜搁在盆里用劲轻柔地揉洗两遍,又取井水从上至下小水流轻轻地冲洗,才拿出菜刀轻轻旋转,雕出一朵朵大小等同的花朵。
自从买了雕花技巧后,顾湘是每天抽出时间练习一番,时至今日,终于有了大厨雕花的气象。
小小的花朵玲珑剔透,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十分精美。
雕好了摆盘用的萝卜花,粥就转成小火慢慢熬,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熬出一层厚厚的粥油,顾湘才把羊肉和羊杂从浸泡的黄酒和井水里捞出,切成一大片一大片的薄片。
拿黄酒化一块冰糖,加上一点姜丝,一点点生抽,往羊肉里一浇,轻轻抓匀。
霎时间,羊杂的膻味就淡了,眼看粥底的火候已足,顾湘抓起羊杂拿雪白的纱布裹住轻轻抖动,筛去调汁,把羊杂放入锅中,拿了勺子顺时针轻轻搅拌了几下。
片刻,鲜香味扑鼻而至,哪里有半分腥膻,只剩下勾人的鲜美。
顾湘闻了闻,面上一笑,最后抄起萝卜花扔入锅中,萝卜花稍稍一滚,粥的鲜美里就更入了一丝清爽的甜。
香气从厨房里一丝丝一缕缕地向外冒,隔着老远,好些正等着提货的村民们都有些受不住。
顾老实也是口水横流。
姜氏频频回头向后观望。
顾湘终于拿托盘盛了两碗粥出门,从厨房穿过后院到前院,当粥送到顾老实和姜氏面前,温度就刚刚好到微微有些烫口,最是鲜美之时。
两碗粥送至姜氏和顾老实手里,两个人都有些呆滞,竟都多了几分束手束脚。
顾湘用的稻米是王知县所赠,正经的何龙米,颗粒饱满晶莹,散发着玉般的色泽,他们两夫妇何时见过如此动人的米。
玉白的粥面上漂浮着两朵粉嫩的花,这回的粥不像是该出现在农户饭桌上的东西。
顾老实说不出来,他甚至没想过原来粥可以美成这个样子。
要是皇帝日日都能吃上这么一碗粥,也就难怪人们都想去当皇帝好了。
顾老实深深吸了口气。
羊肉本是腥膻之物,不适合煮粥,但此刻那些微的,几不可闻的膻味却似是更为勾人,催发了腹中馋虫,他舀出一勺饱满的米粥,含入口中,霎时间微微眩晕,胃里升起一团暖意,额头见汗,他长长地吐出口气:“美啊!”
姜氏向来有些冷硬的眼睛也变得圆溜溜,目光柔和得仿佛盛装了两眼秋波。
一群准备提货的村民看得眼红心热,眼见顾家忽然卖起梨膏赚了钱,他们没有眼红,此时看到这两碗粥,却忽起了抢劫的心思,各种羡慕嫉妒恨。
“三娘子的手艺是不是又见长了?”
的确是见长,顾湘吸取了当初在商城买东西太随意的教训,最近购物都是提前规划过的。
菜谱只从简单的开始选购,这两日她买了几份菜谱,一份是全粥方略。一份开胃凉菜套餐,两荤两素,荤菜是凉拌羊杂,香酥鱼,素菜有炝春笋,五香黄豆。
主菜除了已有的小炒肉,和爆汁鱼丸,又添了一道红焖羊肉。
主食则是拉面和阳春面。
如今的顾湘今非昔比,做家常菜的手艺已经不是寻常的厨子能比,真让她和某位御厨较量厨艺,在这几道家常菜上,她都不会犯怵。
顾老实晕乎乎地一口口吞食粥米,吃得正美,就听后面传来一声怒吼:“就是你们!黑心烂肺的王八蛋!”
顾家三口齐齐抬头,就见一个身材矮墩墩,长得颇为壮实的男人双目喷火,满脸愤慨:“你们这都熬得什么破……”
他一句话没说完,老狗蹭一下窜上去一顶,把这男人掀翻在地,一扭一扣,死死按住他的脑袋。
“@#¥¥%……”
男人整张脸都埋在地上,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旁边一个货郎盯着顾家的粥,正胡思乱想,此时见这男人忽然冒头,立时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三娘子熬的粥是挺好,我也想抢,可我都只是想想都没敢付诸行动,你这家伙竟然动手?”
众人:这人是来抢粥喝的?
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但大家鼻子一抽动,就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顾湘也是愕然:“难道是饿疯了?”
她见这么大个人,为了口粥居然做出这等事,阿冯已一溜烟地跑去叫衙役,刚才就有两个衙役过来提梨膏,是王知县给县衙的官吏们定的,这会儿正好顺手把这个抢劫犯给提溜走。
顾湘心中有些不忍,就回厨房又盛了一碗粥过来,走到这人身边蹲下叹道:“来,请你喝。”
这人奋力地从老狗手里挣扎着抬头,刚想继续怒骂,一吸气就吸了一口浓浓的鲜香味,他腹中登时鼓噪,脑子一晕,竟忘了词,迷迷瞪瞪地就接过粥大口吞咽了好几口,脸上凶恶的表情都要挂不住。
一群村民本来不信真有人因为口粥就闹事,认为这其中必有别的缘故,可这会儿看这人喝粥喝得话都说不出,一时竟半信半疑起来。
第四十五章 亲戚
矮壮男子一碗粥没喝完,阿冯带着衙役赶到,两个衙役把人提溜起来,矮壮男子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努力把台词想起来,可粥还没喝完,他只好一边喝粥一边含含糊糊地咕哝:“梨膏有毒,吃了拉肚子。”
只是这话太含糊,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顾湘离得近:“你想吃梨膏瘦瘦肚子?我看你这一身都是肌肉,吃梨膏也瘦不了的,别听别人瞎扯,我们家卖的只是小零嘴,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功效。”
矮壮男子:“……”
顾湘目送两个衙役把人带走,反身回厨房去,走到半路脚步一顿,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事不对。
此人应该就是冲着她来的!
抬头四顾,周围到处是窃窃私语,都在说今天冒出个为了口粥犯下抢劫罪行的家伙。
顾湘:“……”
看来也不独是她犯蠢。
当时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人是想抢粥,大家才下意识顺着去想,都没稍微琢磨一下,此时又不是前两年闹灾的时候,怎会有人在村里抢别人的粥?
“去,你都喝三碗了,你猪么,这碗给我。”
顾湘猛地回头,就见姜氏和顾老实不知何时已挤到厨房去,姜氏一把抢过顾老实手里的碗,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
顾湘沉默半晌,决定去封信托王知县关注下这位‘抢粥’的男子,查查他究竟所为何来。
王知县对此事到十分上心。
可这个矮壮男子一被带走,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王知县手底下最会审讯的一个刑名师爷出马,都愣是没让这家伙松口。
王知县想了想,干脆打了几板子就把人暂且先放了。
这家伙一看便是块滚刀肉,到不如把人丢出去,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衙役几板子打完,此人不开口,村民们却都说他是为了口粥惹下的祸,消息越传越真,满寿灵的百姓都知道县里出了这么件新鲜事,竟然有人在村里行抢,抢的还是碗粥!
寿灵小县而已,多少年下来除了时常闹个灾荒,就很少有新鲜事,如今出了这么个热闹,那热度是经久不衰,反正顾湘还等王知县给她个靠谱的结论时,满村子的人都相信是她熬的粥太诱人,于是才招人觊觎。
顾湘:“……”
她既然不傻,这话是肯定不能信,不过老狗帮着打探了一番,到看不出这人是不是怀着歹心。
此人叫赵多,大李村人,上头两个兄长都战死了,只剩下他一个在家照顾老母。
这人天性有些好吃懒做,不喜欢种田,家里的地卖了大半,剩下的他爹的战友,说什么也不让他卖,帮他租了出去,每年好歹能给自己和他娘挣点嚼用。
赵多在村里名声不坏,出了名的讲义气,还是个孝子,但凡认识他的都说他有些莽撞,爱胡闹,却不是恶人。
顾湘想了想,那些事就先慢慢查。
却说,这赵多闹事虽是个大乌龙,可世上到底还是明白人还是多,自然也有人猜到赵多是受人指使,专门到顾家闹事的。
小道消息虽说不上愈演愈烈,可传扬的范围到是挺广,登时把县里几个药铺的掌柜给吓出一身冷汗。
回春药铺的郑易听到消息,心里就一哆嗦,当天晚上就吓得发起高烧,一边给自己灌药一边诅咒那些企图闹事的混账东西。
他才因为骂了顾庄那村姑几句,被煞星寻上门,万一这回这事,煞星误会是他想报仇,才指使人找那村姑的麻烦……
“哎哟,这杀千刀的混账,老子家有余财,还有个美貌小妾,可不能死的这么冤枉!”
郑易吓得浑身冒汗,赶紧又备了份重礼,派人一路紧赶慢赶地送到顾家去。
顾家一家子面对突如其来的一波礼物,一时看着这些名贴也是满头雾水。
姜氏茫然:“你们家有这么阔的亲戚?”
没错,郑易跟顾老实攀了亲戚,说按照辈分,郑易要叫顾老实一声表舅。
顾老实被说得迷迷瞪瞪,莫名就认了这么个表外甥。
顾湘:难道这就是富在深山有远亲?
但似乎有哪里不大对。
她思索片刻想不明白,也就不多想,反正即便遇见个骗子,最多被骗走个梨膏的配方,而且可能性也不大,她阿娘的脾性属貔貅的,向来只进不出。
顾老实和姜氏手艺日渐娴熟,生意也越发好了,顾湘就开始准备回勇毅军的事,前两天王知县和周县尉又来了一次,可怜巴巴地诉说‘想念’之情,要真听这位的意思,顾湘都感觉自己有点‘罪大恶极’。
不过回军营之前,顾湘还记得自己答应了要给那位贵人做药酒。
她那日送走李生,当即就试做了两坛,虽然要个把月才能真正完成,但已经可以确定了……都很失败。
本以为做‘延寿汤’至少要比刺绣简单些,没想到这玩意的成功率居然很玄学。
她每次都是完全按照配方来做,第一次,系统的平价——一坛美容养颜的普通药酒。
第二次就变成了一坛因为缺少灵魂而失败的延寿汤(劣)(药酒)。
顾湘:“……”
灵魂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这根人参长得不够有灵魂?”
“龙眼不够圆润?应该找几个胖的试试?”
“虫草长得太丑?可这也没法美容,难道我真的需要去进修一下绘画技术?”
顾湘扒拉着那一箱药材,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模拟极特殊的手法步骤,想了想,又把做好的药酒开封,再酌情加减了药量。
想着‘灵魂’这样玄妙的字眼,顾湘干脆凭直觉天马行空地信手往里头扔药材。
一个美食点能提升优化十斤药材,顾湘现在真不大心疼。
“实验总是要经过千百次失败的嘛,不心疼。”
顾湘嘀嘀咕咕,正折腾药酒,就听外头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呼喝:“药气尚未化入酒中,怎么能胡乱又加……这药材炮制手法也太潦草,你师父就没教过你?药材炮制要少泡多润,懂不懂?”
顺着声音看过去,来者是个道士,听话语声似有了些年纪,怎也有四五十岁,但观其皮肤,白皙红润似孩童,眼神也很年轻,手里提着两罐梨膏,显然是刚从前院那边买的。
顾家自开始做这生意就没安静过,总是喧喧闹闹,也幸亏地处偏僻,邻里都被姜氏发展成了下线,到也没人挑理,不过这必不是长久之计。
这不,如今就连后院这边也开始有人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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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琐碎
顾湘稍微一走神,抬头见老道士气哼哼地看着她,那架势,简直想要破门而入。
幸亏他身边还有个道童,死死拽着他的衣摆不放手。
道童说是道童,看着到也有二十左右的年纪,长得细眉细眼,面孔白皙,似是有些害羞,躲躲闪闪地看了看顾湘,回过头使劲抱住自家师父的腰身,急声道:“师父,咱没钱了,你别再祸祸人家的东西,咱们可真赔不起,上回你把我抵人家家里才脱的身,要不是师叔让大妮花钱来赎我,我……呜呜。”
老道:“哎,这么好的方子……暴殄天物!”
他连冲顾湘翻了两个大白眼,才不甘不愿地让道童给拖着走人。
顾湘稍稍迟疑,张了张嘴,还未曾开口,那道童吓得拽着老道士跑得更快,她也只好作罢。
其实,她看这老道似乎在药酒上颇有心得体会,刚才还打算请教两句来着,不成想两人溜得这般快。
顾湘叹了口气,埋头又折腾她的药酒。
“咦?”
天马行空地重新配了几味药材进去,美容养颜的药酒里居然又神奇地新增了美白去皱等专项功能。
“都美容养颜,还美白去皱了,等于帮人恢复青春,变相延长寿命?”
顾湘神色郑重地盯着药酒,翻出一只茶杯,洗刷干净,倒了一杯酒,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唔。”
顾湘觉得自己像是喝到了一口火山岩,从喉咙滚烫到心里,特别刺激,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仿佛有点上瘾。
有没有系统所说的那些神奇功效,她不知道,但是经过她‘调味’技能优化的药酒,口味醇厚香甜,虽有一点药香,却是分毫不影响口感,反而让酒香更是浓郁。
秋色渐浓,喝一点不温自热的酒,至少是蛮舒服。
顾湘就感觉喝完酒后,肌肤从内到外都有种滋润感,有点像刚刚泡过温泉,皮肤细滑得不可思议,她自己摸了一下都仿佛摸到了最上乘的贡品丝绸。
晕晕乎乎间,仿佛听见篱笆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挠墙。
隐隐就听有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师父!你又不是猫,怎么还老在人家篱笆上练爪子,这样真的会被打,快走吧。”
“一个晚辈,还敢打我!哼,让我知道是哪个老不死的教出来的笨蛋弟子,我非要骂他三年,让他糟践好东西,什么玩意!”
顾湘:“……”
虽然她没师父,但她也觉得自家的酒感觉很不错,的确是好东西。
当天晚上顾湘揽镜自照,虽然皮肤白得发光,但她底子好,到不能确定真是药酒的效果。
不过她一拉开系统界面,顾湘登时决定,以后把酿制药酒,还有品酒当成一项日常任务来刷了。
她的特殊美食点一口气增加到了109个。
看着(+109)的字样,顾湘恨不能抱住系统狠狠地亲上一大口。
自看过系统给的剧情,又见到顾润,她面上轻松,日子也往轻松里过,但其实心中有巨大的不安在。
思来想去,最好的破局工具显然是系统。
虽然这只是个美食系统,商城里卖的技能也好,道具也罢,皆不过是为了人食五谷杂粮的那些事,既不能让她天下无敌,也不能给她千军万马,可她别无选择。
起点太低,时间也有限,即便她把顾润绑了,送到王知县那儿去,王知县也信她,但她和顾润其实是一问三不知,又能提供什么线索?
真让顾润说什么勇毅军要叛乱?
消息一泄露都不必等,勇毅军是不叛也得叛,她干脆和家人洗洗脖子等着被宰吧。
顾湘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现在都把勇毅军当自己的后盾了,怎能让顾润去胡说八道,瞎搅和?
忽然增加的特殊美食点,仿佛让她打了一针强心针,顾湘瞬间感觉,后续她真能求助一下玄学。
系统都有了,思想放得更天马行空些,又有何妨?
让所有村民都成大力士,都飞檐走壁并不现实,但组织一批性情好,品德好,十分可靠的乡勇,以传授绝技为名,助他们力大无穷,有没有可能?
如果能有一个大空间,在最危急的时候把村里的老弱病残藏起来,岂不是可以躲开灾难?
美食空间要两万美食点,而且才一立方,她一时是没法肖想,可长长的购物列表里,总能找到有帮助的东西。
顾湘脑子里第一次努力思索各种可能,实在有点头疼,赶紧喝杯酒压压惊。
酒是真心不错,毕竟是系统出品,效果还是很值得相信,顾湘算了算药酒的量,就先分了一坛给顾老实和姜氏用,让他们每天晚上睡前喝上一盅。
顾老实一喝之下,惊为天人,简直有些敬畏,他这半辈子喝的酒加起来,也比不上他闺女给的这一杯。
犹豫了下,到底分出一小半送去给他爹,他大哥,三弟。
姜氏冷笑:“你到是有好东西就挂念你大哥,可没见你大哥怎么记着你。”
如今姜氏对家里大房夫妻两个很有些怨怼,顾老实讪讪道:“当初咱成亲,我的聘礼都是大哥跟着爹去县城扛了三个月的活,累得大半月直不起腰才凑齐。”
他顿了顿,面上就流露出些许无奈,“我知道阿姜你恨二娘,我也恨她,若不是咱们家三娘机灵,这辈子都让她给毁了,又怎么可能不怨。”
“但不能真就这一辈子都和我大哥生分,顾润已经连夜被送到觉慧师太那儿去,这几年让她好好悔过,将来让她远嫁,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来给咱们家三娘添乱。”
姜氏冷哼了声,说到底还是有点心疼丈夫,也没继续埋汰人,只把自己那一小坛酒抱回厨子里锁好:“随你去充好人,反正就那一坛,喝完了不许再找三娘要。”
顾老实讪讪应了,姜氏就不再理会他,只忙着给三娘收拾东西,她三娘又要出去,添多少东西她也仍嫌不足:“那个赵多已被王知县放了,今天大柱子还说,在村口又见到了他。”
姜氏轻叹,“要我说,他要真特别想喝咱家的粥,再舍他一碗就是,也怪可怜的。”
亲爱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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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不知
顾湘呛咳了声,简直哭笑不得。
原来她这位精明能干的阿娘,还真信人家是来抢粥喝的。她都是三分钟后就反应过来不对了。
王二木这个小不点,一听到赵多的名字,那眼睛就瞪得贼亮,满脸满眼的警惕,阿娘这么大把年纪,想法到如此天真。
顾湘想了想,把老狗叫过来,让他去提点一下村里常驻的两个衙役,多少盯着这位赵多些。
不过顾湘也有点好奇,赵多上次到顾庄来,已吃了一次亏,显然想做的事没做成,还挨了二十板子,如今恐怕伤都没好利索就又来,在自家明显已提高警惕的当下,他还能做什么?
没多一会儿,老狗就气哼哼地回来,嘴角还有点青紫。
顾湘吓了一跳。
“没事,那小子不识数,拦在村口堵要出村的货郎,非说咱村的梨膏是害人的东西,吃了要死人的,让我揪住揍了一顿,现在让周栋和阿张他们轰出去了,他再来闹,肯定还要吃板子。”
顾湘:“……”
姜氏听了这话,气得不轻:“就因为没给他碗粥,就这么闹?!这个赵多究竟是什么人?”
老狗拍着胸脯保证:“谅他再不敢登门,三娘尽管安心。”
第二天,老狗天不亮一起来,就又看到赵多那厮在顾家附近转来绕去,一脸的不怀好意。
村外头好几个也来提货的村民都吓到了,心中十分不安。
也就是本乡本土的村民们,好些都认识赵多,虽然不是一个村的,可大李村和顾庄离得近,几百年毗邻而居,村民们大部分彼此都认识,沾亲带故的更不在少数,赵多自小走街串巷,开出晃荡,村里认识他的人不少,见到是他,就纵然他这面相够凶悍,却也没人害怕。
就如村里四处蹿的猎犬,凶悍得能搏狼,可村里的小娃子照样揪尾巴抓毛撸肚皮,谁会当回事?
顾湘心下也有些担心顾老实和姜氏会吃亏,特意去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赵多立在通往村口的小道上拦路,一口气拦住了七八个挑着担子准备出村的货郎。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都不听说,这些都是些害人的东西,卖出去再吃坏了人,你们担当得起么?”
“赵多,你被打是你自找的,怎么,你上门抢人家三娘熬的粥,人家也不是没给你,还给错了不成?就是你被打,那也是衙门打你,你要真想报仇,敢找上衙门也算个好汉,过来胡诌八道坏人家名声,你也好意思!”
后头好几个货郎都怒气冲冲地瞪向赵多。
赵多气得脸色涨红,抄起拳头就冲过去,老狗和衙役及时赶到,两下把人掀翻捆起来提溜走,手法可比一开始娴熟得多。
“这事没完!”
赵多被提溜走,还扯开嗓子高呼,“有本事你们就关我一辈子,否则就完不了!”
这下子连老狗都有些发愁。
他早晚要回营,衙役也不能见天守在顾家门口,赵多犯的事又不到能关他几年的地步,他还皮糙肉厚不怕打,一放出来就到顾家捣乱,一次两次的也还罢了,这天天如此,谁也痛快不了。
老狗心下气恨,目中一片冷色:“说到底,还是教训得不够。”
若是换了几年前他年轻时,他早就打断了赵多那小子的腿脚,岂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闹事。
顾湘摇头,目光微凝,心中忽觉有些异样,只一时却不曾抓住。
虽说赵多的诸般举动都很烦人,但姜氏如今最要紧的还是给顾湘收拾东西,顾湘带回家的布料绸缎,除了一部分特别珍贵鲜亮的让她塞到箱子底打算当嫁妆,剩下的都拿出来给闺女裁新衣。
姜氏本身自是会做衣服,缝缝补补的事都难不倒她,可她还是拿了钱出来,准备去请黄婆子去裁。
黄婆子年轻时也是县城数得着的绣娘,如今年纪大了回村养老,已不怎么接绣活,怕费眼睛,不过本乡本土的人来拜托,她给裁个衣裳,简单绣上两笔到还是愿意的。
顾湘听了,十分感动:“这些料子好些都是特意给阿娘亲备的,不如女儿给娘亲裁身衣裳?女儿如今手艺可是大有长进了。
姜氏闻言,简直比十分感动还要感动:“好孩子,那么好的料子咱不浪费了啊,你想做衣服,明天娘去扯两匹粗布,正好现在干活需要短褐,你做什么样……你爹就穿什么。”
顾湘:“……”
眨眨眼,顾湘决定当自己没听出她阿娘的嫌弃。
她新会了绣活,正新鲜的时候,但凡有空就翻出些碎布头绣上几笔,简直像寻到了新游戏,虽说绣活和做衣服不是一回事,但原身会针线,她也会一点,还有给娃娃做衣服的爱好,现在让她做身衣服,难度并不大。
顾湘把自己存的料子翻出来,她很喜欢素白的,银灰的这些素色,可这类绸子显然不适合姜氏,最后选了一匹月白色做袄裙,一匹沉香色的缎子做鹤氅。
做时她好好苏了一把,按照以前看过的仙侠剧里的衣裳做的,层层叠叠的纱裙,飘逸秀美,仙气十足,没两日做出来,挂在屏风上往姜氏面前一放,姜氏愣了半晌:“……这怎么能穿得出家门?”
就她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这样的衣服穿出去一日,恐就不能要了。
姜氏戳着顾湘的脑门念叨了几声败家,当天晚上却忍不住半夜起身,小心换上衣服,点亮了油灯,揽镜自照了好半天。
顾老实看着看着,就叹了口气:“你嫁给我这些年,我都没给你买过几身新衣裳。”
姜氏:“废话,你钱都在我这儿,手里就没超过三文,你上哪儿去给我买新衣服去?”
一边说,姜氏一边恋恋不舍地把衣服脱下,摸了摸,正准备放入衣箱,就听外头老狗拍着窗户喊:“叔,婶子,你们快来瞧瞧,那个赵多在小竹林呢,被人打得就快死了。”
姜氏心里一抖:“狗子,是,是你打的他?”
顾湘此时也听见动静,披上衣服出来,正好听到阿娘的话,脚步顿了顿,若是连姜氏都如此认为,外面的人岂非也要如此联想?
老狗忙道:“不是我……人还没死,有个老道士似乎是位神医,正给人施针,不知能不能救活。”
第四十八章 回生
竹林边上乌泱泱的都是人。
顾湘伸手扶着姜氏,步履匆匆向外走,心中却终于明白她感觉到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明明无用,但赵多还是五次三番来闹事,如今所有人都知他同顾家,同自己有恩怨,现在他出事,谁会相信顾家无辜?
顾湘与王知县,周县尉都有交情,可正因如此才更麻烦,明明不关顾湘的事,但所有人都会觉得是王知县偏袒徇私。
走神的工夫,一行人已经赶到竹林。
竹林外面围拢了不少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见顾湘过来,好些人目光都有些躲闪。
赵多鼻青脸肿,满头满脸的鲜血,身体时不时抽搐,气息微弱,神志已有些不清醒,目光涣散,他身边一老道神色凝重,右手持针,针刺神阙,额头全是汗水,眉头紧蹙。
“我的儿!”
顾湘正沉吟,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她略一转头,便见竹林外小径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老妇人,来人衣衫凌乱,鞋子都跑掉了,满脸的惊惶,人冲到赵多身边,看到赵多的模样,登时嘴唇发青,浑身颤抖,凄厉地一声嚎叫,一头扎在地上。
周围一行人都吓了一跳。
老道身边的道童赶紧过来掐老妇人的人中,掐了半晌却丝毫无用,一摸鼻孔,道童骇然失色:“师父,没呼吸!”
姜氏大惊失色。
这要是一口气死两个人,那可不得了。
或许是听见母亲出事,赵多反而瞪大眼清醒过来,挣扎着去够自己的母亲,声音嘶哑地呻吟:“神医,求您救救我娘,只要我娘没事,我死了不要紧,呜呜。”
此时的赵多哪还有当初那股子天老大他老二的气势,一众村民们都有些于心不忍。
老道走过去看了看老妇人的情况,叹了口气:“你娘早年伤了底子,如今气急攻心,就算我能救她一时,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赵多的脸上一片死灰,精气神彻底丧尽,目光涣散,老道士却是沉吟半晌:“不过……若是再别处,是真没救了,但在这儿,到也不是没希望。”
一句话,赵多猛地从地上撑着坐起身:“怎么才能救我娘?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老道轻轻转头,看向顾湘,从鼻子缝里哼了声:“哼,那你要问她。”
顾湘愕然。
赵多也是心下大惊,他现在鼻青脸肿,到是看不出是什么面色:“她?”
顾湘:?
老道瞥了顾湘一眼:“这等地方,除了她这种奢侈到随意玩灵酒的高门弟子,谁还有本事救必死之人?”
说着,老道表情有点酸得厉害。
“也不知是哪一家的老家伙,连灵酒都不当好的,拿去给小孩子耍着玩,我老道不过浪费了师兄几枚回春丹,就被扫地出门了,哼哼。”
道童嘴角抽动了下,到底没吭声。他要是反驳一句,是师父你自己负气出走的,没人敢把您老人家扫地出门,他师父又得叽叽歪歪个不停,还不如由他说去。
顾湘:“……”
灵酒两字到让她隐约听明白了。
赵多眼泪飚出,他相信这老道,在大李村,张道长的名气极大,医术通神,李家是大李村最富贵的人家,家财万贯,他们小公子自娘胎里就带了病症,别说县城,就是府城的名医都不知看了多少个,小公子的病依然治不好,所有大夫都说他活不过十岁。
结果去年张道长意外来到大李村,看过小公子就开了个药方,小公子吃了八十多天的药,今年已经生龙活虎,都能走出家门去读书。
整个大李村的人都知,张道长是神医,医术极高超。赵多浑身颤抖得越发厉害,显然思绪起伏不定的厉害。
“啊!这人没,没气了。”
村民们眼看那老妇人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发青,没了气息,登时失声惊呼。
赵多浑身一抖,喉咙里发出哀鸣,眼泪滚滚而落,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顾湘也顾不上有用没用,赶紧回去提了一坛‘没灵魂’来,顺手还抄了一只他爹用来吃饭的大海碗,咕嘟咕嘟地倒了一碗酒,让老狗帮忙扶着,掰开老妇人的嘴巴就往里面灌。
说来也是奇事,老妇人本是呼吸都要没了,可这酒一入喉,她竟不由自主地主动吞咽起来,不多时就喝下去大半碗。
张道长本是鼻孔朝天,一副不屑一顾的高人模样,此时一眼看到顾湘拿大海碗盛酒喂那老妇人,一颗心扑通几下就跳到了嗓子眼,浑身都哆嗦起来,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扑过去,整个人都要趴地上:“三清祖师在上啊,我的娘哎,小祖宗,一盅就成,一盅就成,多了她哪吸收得了!”
眼看一海碗的酒就剩下一层底,他眼珠子都红了,恨不能上手去抢。
赵多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自家老娘,艰涩地道:“道长,我娘怎么样了,她怎么,怎么还不醒?”
张道长白眼一翻,冷哼:“醒个屁,这么一大碗酒下肚,别说你娘看,就是换个酒鬼也得睡到明天。”
说着顿了顿,肉疼地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喂,赵多也伤了根本,弄不好就是个死,你要是舍得,也给他两口酒喝,两口就行……这年头,档次还高过回春酒的灵酒,怎看着和三文钱一碗的烈酒一个样。”
想当年他为了一口回春酒挨的那些打,如今想来就冤枉。
张道长冲着赵多哼哼:“你小子这回欠债欠大了,那么一大碗灵酒……把你这身肉都剁下来卖,也卖不出一个零头。”
顾湘不觉侧目,看着也颇体面的一道长,说话到有点像屠夫,这到是稀奇,她感觉道门收徒都是极谨慎,通常来说,想入道门千难万难,到要想离开道门,全不必同任何人交代,只要有这个念头便可以走了,所以大部分道门弟子,都是天才人物。
旁边那道童脸色红得厉害,满脸尴尬。
顾湘把酒碗递给老狗,让他喂了赵多两口,酒水喂进去,不过片刻,赵多的气色登时转好。
“活了!”
旁边围观的村民,一低头就见赵多他娘张开嘴打起呼噜,登时瞠目,“三娘,你这是什么琼浆玉液,竟能起死回生?”
------题外话------
今天把小孩送去上学了,读书笔记差十一篇(︶︿︶)=凸。
明天两更。
第四十九章 有毒
顾湘:原来这‘没灵魂’还真不是一般的酒!
她这两天烧菜,舍不得自己买的那些陈酿,顺手把‘没灵魂’提起来当料酒用的时候,还是满多的。
“啊!”
旁边的那位德高望重的张道长,忽然一声尖叫,周围村民,姜氏等人齐齐吓了一跳。
顾湘也骤然转头,只见张道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二木面前,盯着他手里捧着的小碗。
小碗里孤零零躺着三块小羊排。
张道长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一股子蓝光。
王二木登时警惕,抱着碗退后了几步,高声道:“我的,这是三娘子给我做的。”
张道长僵硬地转动脖子,回过头盯着顾湘,半晌,崩溃地吼道:“你个败家子!!”
顾湘:“……”
张道长居然眼眶一点点红了,顾湘顿时不知所措。
“哪家养出的弟子,拿灵酒炖羊肉,师父,您老人家来看看,你老说别人家的弟子怎么怎么样,你现在看看,别人家的师父都什么样啊!”
“人家养了个随手拿灵酒炖肉的弟子,都没赶出师门呢,您动不动就因为点小事就要逐我出师门……您对得起我么!“”
顾湘:“……”
姜氏赶紧拿了方帕子递过去,回过头跟自家闺女咬耳朵:“娘知道他,他常来咱们这一片,经常在大李村义诊,还自己贴钱贴药材的,是个好人,就是有点疯癫,看在他年纪一大把了,顺着些吧。”
此时赵多扑到他娘身边,看他娘确实微微睁开眼,脸色也大好,呜呜咽咽地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挣扎着跪下给顾湘磕头。
顾湘摆摆手:“你先说说,是谁打的你?”
赵多愣了愣:“我,我不知道。”
他说话时,目光犹疑躲闪,顾湘和周围围观的人都能看得出他心虚,姜氏不禁恼了:“你这人!天天说我们家梨膏有毒,好像我们家和你有多大的仇恨似的,死咬着不放,现在你被打了,到修起闭口禅,你到底是哪里有毛病!”
赵多嘴角抽动,小声哼哼道:“我吃了你们家那什么膏子,跑肚拉稀拉了一天,害得我在……在朋友面前丢了大脸,我,我……”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娘,咬咬牙,不甘不愿地道,“是我弄错了,顾娘子,你罚我,打我,我都认,今天你要出不了这口气,要了我的命,我也没二话。”
顾湘还未开口,那边张道长冷笑:“早知你要找死,到是把灵酒省下来,那些酒价比黄金,就这也是有价无市,没地方买去。”
张道长的目光落在顾湘的酒坛上头,满眼生光,道童赶紧过去拽师父的衣角。
“师父,咱只剩下三十九文钱,要不,您问问二十文钱能买多少酒?”
张道长:“……滚!”
二十文?一滴都买不着,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顾湘蹙眉,此时她注意力都放在赵多身上,思索半晌,心下奇怪:“你说你吃我们家的梨膏,拉肚子了?”
赵多目光闪烁,口中就道:“没有,没有,肯定是别的缘故。顾庄的梨膏肯定是好药,我吃的那两桶味道香甜的很……”
“什么?”
顾湘愕然。
“啊?”赵多眨了眨眼,恍然,“我是说,顾庄的梨膏特别香甜,好吃,物美价廉……”
“你吃了两桶?多大的桶?”
顾湘惊讶问道。
赵多转头看旁边货郎挑的桶。
这桶不算大,不过是个直径三十厘米,高五十厘米的小木桶而已,毕竟梨膏熬制也很耗费梨的。
但是——
梨膏伸手捂住额头:“你一次吃两桶?”
“可不,好吃。”赵多嘿嘿一乐,笑道,“我饭量大,一早起就给吃得精光,真甜。”
顾湘:“……”
张道长噗嗤一笑:“就是头牛吃上两桶,别说梨膏,就是梨,跑肚拉稀那是一点儿都不稀奇。”
赵多:“啊?”
顾湘叹了口气,盯了赵多几眼,觉得自己就是问他再多问题,似也得不到要紧的答案,干脆扭头拜托周围的村民帮忙:“劳烦您几位帮忙把这位和他娘送回家去吧,总让他在咱们村躺着也不是事儿。”
目送几个村民赶着驴车把人送走,顾湘回头还想和张道长交流一二,这师徒两个已经匆匆走了,隐隐还能听见张道长小声咕哝:“三清祖师在上,弟子若哪日因贪而犯戒律,顾家那小娘子也有一半罪过。”
顾湘:“……”
一回家,她翻了翻自己制的‘没灵魂’,先留足给阿爹阿娘的,剩下的分一分,装了两个小坛子,把老狗叫来:“替我给王知县和周县尉送去。”
她犹豫片刻,到底没算上那位贵人的份。
只是半成品而已,国公爷什么没见过,给人家回礼,怎么也不好太敷衍了事,最起码要成品才成。
……
天高云淡,晴空万里,蚊虫渐渐少了许多,到显得军营分外安静。
王知县从河堤上回来,就收到老狗替顾湘送来的药酒,看着酒坛子眨了眨眼:“唔。”
他向外瞥了一眼,好像看见李长随在外面徘徊,总感觉李长随有些不怀好意。
抱着小酒坛回到帐子,王知县叹了口气,他还是更希望这是一坛小腌菜,最好是黄瓜条,糖蒜也美。
酒再好,王知县本人却是个不会喝酒的。
当年读书时,他先生就告诉他,酒色财气,人生四戒,跳出去便是岁月悠长。
他听了先生的话,就给自己定了不饮酒的规矩。
不过黑色的胖胖圆圆的小酒坛到挺可爱,乍一看像一尊大肚弥勒佛,王知县顺手就把他搁在自己的案头上当摆设。
他就喜欢这些瓶瓶罐罐,都不需要多值钱,但凡有点特点的他都喜欢。
周县尉就常埋汰他,拿两个长颈的酒壶当花瓶使,也不嫌有损他堂堂知县的威仪。
这一点,顾湘到和王知县颇为志气相投,顾湘就喜欢各种瓷器摆件,她也并不懂什么珍贵不珍贵,反正就看眼缘,一眼看见心中欢喜,对她来说这就是好东西,再是珍贵,哪怕价值连城,多么富有意义,她一眼相不中,照样不喜欢。
第五十章 一言难尽
刚把酒放好,王知县就听帐子外面,他那伴当高声道:“李校尉他们来了。”
王知县心里一咯噔,赶紧道:“就说我不……呃,小应,你傻站着干什么,赶紧请两位将军进来。”
一撩帐子门帘,两个来支钱粮的校尉木着脸立在帐子门前,一人拿着一个账本。王知县瞬间僵住。
外头狂风怒吼,吹打的树叶纷纷扬扬落下,看着账本上流水一般列出来的那些所缺钱粮数目,王知县嘴唇抖了抖,愁得头发又白了十几根。
河道上的差事多得仿佛永远都没完。
昨日刚去阎王那儿开过会。说了几句怎么迎接钦差的事,强调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在钦差来之前,各地的工程都要收尾,而且要漂漂亮亮的收尾。
要说安国公是阎王,杀星入命,那这位钦差,刘晃,刘子明就是万年成了精的榆木疙瘩。
王知县当年考中了进士,到三司修造案任职,有幸在刘子明的手底当过差,结果一个月内因为没看出安国公府邸修缮时多用了二十三块砖瓦,就让刘子明发了三个月的月俸。
二十三块砖瓦才值多少钱?他说自己赔上都不成!
和别的官不同,王知县穷啊,他家一家老小就靠他的俸禄过活,那回的俸禄一被罚没,王知县只好四处去同僚处打饥荒,从此听见刘子明的名字腿就发软,赶紧谋了外派,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如今安国公和刘公竟要同聚在他的头顶之上,王知县打了个哆嗦,只觉天地变色,地动山摇。
所以在钱粮方面,那真是半点差错也不能有。
他已经加班加点干活,可这千头万绪的,真是永远忙不完。
“李校尉,萧校尉,钱粮的事你们不要着急,答应你们的肯定给。来,先吃点东西,我再给你们详细解释,放心,国公爷有令,至少在我们勇毅军,你们想象中那些‘飘没’之类,不会发生。”
王知县先把这俩校尉让到桌边,又亲自交代老杜给整了几道菜。
李校尉却是坐都不做,拍桌子瞪眼:“哪还有心思吃饭,马上,立刻,现在王哥你就把我们该得的东西给我,我时间很紧,真没工夫跟你吃饭。”
“我给弟兄们保证过,晚上干活干得好,工钱加一成,老子一个吐沫一个钉,那说话就要算话,要是说话跟放屁似的,那还有人听?你们一开始答应给调拨钱粮,现在又给不齐,你们不给,让我怎么办?割肉喂弟兄们?”
“你们这些当上官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哥几个半年之内完成任务,你们说的到是轻松,要不你们上,你们去指挥一下,看看半年的工期到底够用不够用?”
“王哥,咱也是老交情了,你可不能坑了兄弟。”
王知县脸上堆笑,瞟见桌案上顾湘送来的酒,干脆伸手拎过来给这二位倒上:“那肯定不能,只是现在军中上下开销都很大,总得分个轻重缓急……来,喝。”
“你别那么多的废话,老子……”
李校尉鼻子抽动了下,口舌生津,“老子……就喝上一杯,你赶紧把钱粮给备齐了。”
一杯酒从舌尖滑入喉咙,李校尉目光微微凝滞,只觉满口生香。
咕嘟!
他忍不住又倒了一杯。
萧校尉却已经不声不响地喝到了第三杯。
王知县瞟了一眼,松了口气,赶紧把门外自家伴当叫入,低声道:“去把我帐子东边数第三口木箱搬过来。”
说着,他满脸堆笑:“你们两个先吃着,我处理一下公务。”
李校尉略一犹豫,面上却已不那么急切,只道:“那,我的事你也快点,兄弟真正等着米下锅,钱粮我要是带不回去,差事最后完不成……哎。”
忧愁上心上脑,又忍不住一杯酒喝下去,酒一入喉,那诸般烦恼就春风化雨般散去。
……
本是晴朗的天上忽然动了一大片云。
张道长立在勇毅军的营帐外,举目盯着树枝上两只喜鹊。
周县尉手里捧着刚到手,还没有捂热乎的酒坛,恭恭敬敬地走到张道长身边。
这位张道长张正铎,正是龙虎山上清观的无妄先生,他的师兄就是先帝时,那位赫赫有名的真静先生张正随。
在当今道门,张道长可谓德高望重,便是当今陛下也将其视为座上宾。
周家曾欠了张道长一个大人情,当年周县尉的同胞姐姐惊马坠地晕厥,眼看要不好,全赖张道长当时在场,以一丸上清观的神药回春丹将姐姐救活,周家当即备了重金以做谢礼,但张道长神龙见首不见尾,救了人就飘然远去,自此再不见踪影。
没想到今天张道长居然主动找上门来。
周县尉心中虽是诧异,不明白为何张道长会要买顾厨送的酒,但他肯定不能拒绝。
他振了振衣袖,微微躬身:“道长……”
话未说完,手里的酒坛子就不翼而飞,周县尉心下一惊,抬头便见张道长两只手捧着酒坛子双眼放光,嘴里还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什么。
半晌,张道长才从怀里掏出块腰牌,塞给周县尉:“让你爹拿着我的腰牌去上清观拿钱,你这是三斤酒,算一千金吧。老道最近手头紧,就占你点便宜。当欠你个人情,以后必帮你们周家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周县尉:“……”
等张道长拽着自家道童都走得没了踪影,周县尉才迟迟疑疑地回过神:“一……千金?”
周家豪富,人口多,家里生活算是奢侈的,可一年下来三五千两银子也尽够花销。
一千金?普通人家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金子。
再抬头想寻张道长,早看不见人影,周县尉心里有点犯迷糊,摇摇头,举步去寻王知县,打算同他一起去河堤上看一看。
周县尉脑子里存着事,不知不觉就进了王知县的帐子,目光落在狼藉的杯盘,趴卧桌上的人,还有倒在地上,空空如也的酒坛上。
脚步一顿,周县尉脸上的肌肉抽搐:“一千金啊!”
王知县忙手忙脚地收拾账册:“什么?等我一下,刚把这俩灌趴下。”
周县尉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他感觉,自己最好还是别告诉这家伙为妙。
第五十一章 汤面
周县尉张了张嘴,决定做一回好人,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王知县的肩膀:“走……”
话音未落,李生嗖一下从帐子顶上咕噜噜滚落,就地一撑地面站起身,踉跄了下扶住旁边的树,默默抬头盯着王知县。
王知县:“??”
李生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周县尉福灵心至,赶紧抢在李长随前面先把王知县扶到椅子上坐下,才看了看地上滚落的酒坛,小声道:“我问一下,你这坛被喝光了的酒,是顾厨送的?”
王知县莫名其妙:“明知故问,今早上刚送来的,说是试制的药酒,你不是也有?”
周县尉叹了口气。
王知县笑道:“我知道你是可惜东西,我也知顾厨手里出来的肯定是好酒,可既然是好酒,我才更不应该自己藏着,拿出来给擅长品酒的人喝,这酒才不算浪费。”
他一脸的大气,“我又不喝酒,这么好的东西在我手里,那就是明珠暗投了。”
周县尉点点头,松了口气:“好,好,还是王兄大气,不像我,张道长开价一千金买了我那坛酒,我还真动心去找上清观要钱去,哎,其实怎能要让人张道长的钱……”
噗通!
王知县整个人一哆嗦,脚下打滑,连椅子带人滚落在地,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周县尉:“什么……意思?”
周县尉怔了怔,赶紧闭上嘴。
李生捂着心口缓过劲,没好气地道:“一千金你就卖?一千金算个屁,那酒能起死回生的,张道长说堪比上清观的‘回春’,你知道皇家一年给上清观多少款子?那是足足五十万两白银。”
“上清观却不是每年都能给皇家上贡回春酒,每两三年能贡上去一两斤,都算多的。”
王知县:“……哇!”
周县尉眼看着王知县眼眶一红,哭成了狗,一时无措,李生心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要是让自家那位国公知道,顾三娘给王知县和周县尉都送了美酒,唯独没有他的份,他会不会也哭成狗?
国公爷可是嗜酒又擅品酒的,向来非好酒不入口。
只是想象一下,李生心中就涌起一股喜悦,深恨自己当年一读书习字就头痛,一学绘画就想偷跑,现在是既不能洋洋洒洒写上三百字的诗篇,来表达心情,也不能把某位哭成狗的画面画下来收藏。
“哎!”
李生悲叹一声,分外郁闷。
送酒送出来的风波,自是吹不到顾湘头上。
顾湘正在家里煮面。
羊骨切得恰到好处,从昨晚就下了锅,小火慢炖,炖到如今,汤清而不浊,香而不腻。
阳春面最要紧的却是葱油,顾湘挖了一大坨猪油抹在锅底,锅底本就是预热过的,油膏很快就浮起一层层的气泡,拿小铲子虚虚地一铲,铲到整块儿猪油晶莹似玉,再把花生油从中间向外浇淋。
此时动作一定要快,一边浇一边加成微火,小葱葱白和葱叶分开切好扔进去,同样是小火慢熬,长筷子轻轻地搅动。
顾湘以前熬葱油都是葱扔进去熬个三四十分钟,捞出来就吃,味道也挺香的,可如今从系统里买了菜谱,脑子里被灌输了一大堆东西,她才知道原来简简单单的熬个葱油,对火候和时间的把控需求,竟还要高过烧那些大菜。
闭上眼侧耳听葱段在油锅里滚动的声响,滋滋滋,滋滋滋。
葱油的香味混合着高汤的香味蒸腾而上,随着风慢悠悠地往各家各户里钻去。
顾湘一笑,此时才开始和面,面团摔打得又光又滑,考虑到顾老实和姜氏,还有五郎的口味,面条略宽,里面加了些鸡蛋,还有精盐和白糖,光是清水煮的面条就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此时正好是饭点,村中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平时这时候也是一家子最乐呵的时候,可今日大家坐在桌前,看着碗里各种砂子石子麸皮一堆的粟米粥,黑乎乎硬邦邦的炊饼,再闻一闻随风而来的,勾人的香气,顿时就觉得自己好惨,好惨!
不远处,张道长扒拉着饭碗,陶醉地眯着眼睛:“好味道,好味道!”
他徒弟一脸无奈地看着碗里寥寥无几的几颗米粒:总觉得他师父脑袋有病。
顾九郎坐在顾家的饭桌前,看着比他脸都大的碗里装满了弹性十足的面条,高汤一浇,舀上一大勺葱油,香菜和葱花纷纷扬扬地散落其上,九郎拿起筷子调了调,夹住面条,迅速地卷了好几圈,卷出厚厚一筷子的面,整个塞入口中。
“唔。”
满口馨香,很有嚼劲,吃得特别特别的满足。
五郎扒着碗使劲往嘴里塞,结果吃了半天,愣是比不上顾九吃一口。
一碗面全都吃下去,最后端起碗把汤汁统统喝下,九郎满足地一抹嘴:“再来一碗。”
五郎:“呜。”
他的碗比九哥的小上一半,他吃的还慢,一碗下去嘴巴没有饱,肚子已经饱得不成。
顾九笑眯眯地道:“五郎,明天我过来给你上课,读书就得有人带才效率高。”
“进士……”
五郎满眼星星,半晌,他了然地抬眸:“……我姐姐大后天就去军营了。”
顾九:“……”
他沉默半晌:“我明后再来两日,咱们读书人要有独立学习的能力,否则成不了气候。”
顾湘一锅面把弟弟喂饱,剩下的面散开搁在竹筐里备用。
按理说此时顾老实和姜氏应该到回家吃饭的时候了。平时没到时间,顾老实可能回来得稍微晚些,姜氏却是总会赶在饭菜熟之前到家。
最近顾家生意红火,本来顾老实和姜氏都准备花钱免了力役的,顾湘也不想让他们去做重体力活,对身体损耗太大,根本不划算。
奈何朝廷又给加了工钱,顾老实也不想去做苦力,奈何朝廷给的实在太多了。
顾湘送走了顾九,正打算把五郎扔到书房读书便去寻一寻爹娘,姜氏就匆匆赶回来,面上铁青一片,进屋拿了身顾老实的大衣裳:“三娘,看着你弟弟早点睡。顾润自己跑了,还烧了觉慧师太的庵堂,事情闹得挺大……我和你爹,你大伯他们一起去找人。”
顾湘:“……”
这一出,她是真没想到。
周围这般乱,她都不敢一个人乱走,顾润的胆子到真肥的很。
第五十二章 路上
顾润的确消失无踪,全村的壮劳力帮着连寻了七日,愣是没寻到半点儿人影。
后山让大火烧秃了一大块,幸亏师太年纪大了,觉少,人到没死,只家当被毁的一干二净。
顾润她娘,小张氏当即就昏了过去。
顾老实的脸色也很不好看,顾润走之前,不光烧了庵堂,还在外头的影壁上贴了张纸,上面写了什么顾湘是妖孽一类的话。
“那丫头的字都是我媳妇教的,咱家有什么对不起她,她到如今还要坏我们三娘的名声!”
也就是顾湘,在村里早就是出了名的厚道,顾润几句话也掀不起风浪。若换了旁人,让亲姐妹这般恨,还不知被编排些什么难听话。
毕竟大家到底还是相信无风不起浪的,你要当真清白无瑕,为何姐妹会如此敌视?
觉慧师太在本地德高望重,就是府城也有她的人脉,庵堂被毁的事,是万不能算了,如今顾家大房一家算惹上了大麻烦。
“人在她们庵里丢的,咱还不曾找她去要人。”
顾老实满脸愁苦,姜氏却是自顾自给闺女收拾行囊,因着这顾润,女儿到又在家多待了几日,但姜氏可不会感激。
“哼,我看你这满心满眼都是你大哥的德性,现在到觉得三娘到勇毅军避一避挺好,再怎样也比让你大哥大嫂恨上我闺女,再使点乱子强。”
“再说,军中的人也不都是些混账,咱们阿狗不就是个极好的孩子?唉,可惜阿狗年纪略大了些,要不然正配咱们三娘。”
老狗吓得打了个激灵。
他正蹲外头和阿冯嘀咕最近军中的事,这会子不小心听见姜氏的话,赶紧拿水瓢舀了瓢井水压压惊。
井水里的倒影五大三粗,皮肤黝黑,再想想人家三娘子的模样,那就是天仙下凡……老狗忍不住瞥了姜氏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一眼。
这当娘的心也忒大了些。
顾湘正好在院子里给她种的小辣椒浇水,也听见她娘的话,一转头看老狗脸都吓白了,不禁翻了个白眼。
当年她不过中等姿色,同学们瞎起哄,非说她喜欢学校里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某男神校草,人家校草正好听见也没被吓到,还笑应了一声‘万分荣幸’。
如今穿一回书,她整个回炉再造,自己看着都像仙女,老狗这家伙有什么好嫌弃。
当天下午,顾湘就被推上马车,径直回勇毅军去。顾老实吭吭哧哧地抹了半天眼泪,抹得姜氏脑袋疼:“你哥,你嫂子明里暗里怪咱闺女,你不吭声,这会儿装什么大头蒜。”
顾老实咕哝了句:“我那是当时没想好怎么反驳。”
只是这话是万不敢说出口的。
吃饭时,姜氏也抹起眼泪来。
顾海吓得赶紧把姐姐做的酥鱼翻出一罐子,夹了一条搁自家阿娘的碗里。
姜氏:“……我哪是为了口吃的。分明是你爹勾得我。”
酥鱼上头一层一指厚的鱼冻,还有红通通的油,拌在焦黄的粟米饭里,姜氏感觉自己就着半条鱼就能吃下一整锅饭。
顾家不远处的草棚中,道童小心地捧着一锅杂菜汤搁走到桌边,把里面的杂菜捞了三勺,分别放在三个菜碟里面,又把炊饼往他师父眼前推了推。
“师父,开饭了。”
他师父吃饭比较讲究,每顿饭一定要有四菜一汤。
可这会儿手无余钱,他只好一锅杂菜汤分一分,凑合凑合了事。
张道长不紧不慢地翻了页书,面上略带着些心不在焉:“嗯。”
两刻钟过后,道童重新去热了热他那杂菜汤,蹙眉高声道:“师父,吃饭。”
张道长把书合上,坐到桌边,拿起炊饼来一点点掰开,整整齐齐地排在碟子里,时不时扭头向窗外看一眼。
道童叹气:“师父你别等了,今天下午顾家三娘子就坐车出了门,我听大柱子他们说,三娘子去了勇毅军火头营当差,勇毅军的活做完之前,她不会回家的。”
张道长:“……”
他这几日全凭着顾家每日飘出的饭香下饭,现在桌上这些野菜,更是寡淡无味矣。
张道长眉头轻蹙:“这女娃子究竟是谁家弟子?我已逗留数日,她竟不来拜见?难道不是冲我来的?”
道童:“……”
他师父的毛病够多,好面子,大手大脚,贪吃好赌,如今居然又添了一样自恋。
“哎!”
他太难了。
祖师啊,不是弟子不尽心,实在你您徒弟太难搞。
此时,顾湘正在马车上小小地打盹,正梦回大学时光,只听一声嘶鸣,马车骤然颠簸了下,她睁开眼,顺着车窗向外看去,略一蹙眉:“老狗?”
老狗赶紧回头,脸上堆笑:“三娘子醒了?”
“这是去哪儿?”
顾湘蹙眉。
老狗笑道:“最近山里不太平,咱们绕个近道回军中去。”
顾湘伸手揉了下眉心:“向右拐,回去。”
老狗一怔。
顾湘没好气地道:“我是有些路痴,可不傻,你小子不往河边走,到往山里走,还说是近道?”
老狗犹犹豫豫地看了看顾湘,面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心虚。
顾湘拿洞察之眼扫了他一眼,这家伙体壮如牛,脑子在剧烈活动,似有些缺氧。
老狗心里正纠结,顾厨对他们家有大恩,虽然顾厨本身并不曾收下他,可他已经给自己定下了位置——
从今往后,跟随顾厨左右,效死报恩。
可从前几日军中传来的消息看,现在让顾厨回军营……
顾湘摇摇头,干脆从马车里钻出来坐到前头,打开随身包袱翻出一大罐糖块,捡起来向前一抛,漂亮的,枣红色的马顿时轻盈地转头哒哒哒地冲着糖块掉落的方向跑去。
老狗:“……”
他一犹豫的工夫,贪吃的肥马已经追着顾厨的糖块嗒嗒嗒地转头走出老远去。
老狗脑子里一团乱,走了几步,后面石头里,树丛中,杂七杂八地奔出七八个人,乱七八糟的布蒙头照脸,手持利刃,凶神恶煞。
“站住!此路是我栽,不对,是我开……”
“老子乃洪洞山山大王,小娘子你今日走了大运,老子还缺一,一……”
顾湘狂翻白眼:先把你们脚底下的鞋换一换,再来冒充土匪。
这七八个里至少有一半,脚底下穿的是浅灰色的鞋,分明是勇毅军的样式,鞋底的淤泥还没掉。
第五十三章 回营
顾湘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反身从车厢里提出自己带的两罐酥鱼,轻轻揭开封盖,叹了口气。
酥鱼的咸香味极浓厚,上面有一层透明的,橙色的鱼冻,色泽颇亮,颜值非常高。
让人一闻一看便不禁馋虫涌动,口水狂流。
顾湘却是冷笑道:“土匪?这是我给勇毅军的弟兄带的吃食,别的到无妨,就是我亲手做的吃食,绝不肯让于别人,既我的兄弟们吃不到,那还是砸了的好。”
说着,她抬手就要把罐子往地上掷。
几个‘土匪’登时色变,急得连声音都走了调:“不要,我的鱼啊。”
其中两个合身扑过来抢救,顾湘板起脸,顺手把两坛酥鱼砸在他们身上,两个人跌坐一团,终于抱住了罐子。
其他人齐齐松了口气。
老狗默默抬起手捂住额头,黝黑的脸上都显出一丝红。
顾湘没好气地把他从车上轰下去,自己坐在车辕上,牵起缰绳,虽不觉得这些人真存了坏心,可该有的准备总该有。
“说说,你们想做什么?”
这七个土匪几乎都忍不住去瞥老狗。
老狗:“……”
玛蛋,瞅老子做啥,老子好看啊?
回过头看着手拿马鞭,眉眼柔和的顾厨,老狗心里一虚,扑通一声跪下,眼睛发红,哭道:“顾厨,你现在不能回营!”
老狗就这一句话,便闭口不言。
顾湘心下一叹,记起不久前的泻药事件。
泻药并不致命,可量一大,至少是三五天虚弱无力,可见勇毅军中并非风平浪静。
顾湘轻轻一拉缰绳,转头便走。
老狗赶紧追:“顾厨,现在军中上下皆知,钦差快到了,来的是那个铁面判官刘晃刘子明,一路上他捆了上百人递送西北,咱们勇毅军绝无幸免之理。”
此时也没法子顾左右而言他,老狗面露悲色。
“修堤进行的并不顺利,许是大家太急切,也不知怎么的,三天两头的出乱子,就顾厨在家的这几日,河堤塌了足三回。”
“期限内完工的可能很小,钦差速度又比预想的还快。若不是家在此,家里弟妹年幼,老母病弱,老子都,都…都想做逃兵了。”
“勇毅军这次真是凶多吉少,我们是逃不过这是非地,顾厨本是局外人,何必留在这等危险地处。”
顾湘盯着老狗的眼,冷笑:“危险?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外聘的厨子,钦差要再多的脑袋,也要不到我这厨子的头上,危险既不是来自钦差,那该从何处来?除非……”
除非勇毅军当真如顾润所说,要反。
老狗心下大惊,赶紧扑上前急赤白脸地阻止顾湘继续。
他四下一扫,见连自己带来的几个弟兄都离得远,这才松了口气。
“祖宗唉,仔细隔墙有耳。”
顾湘心中一沉。
老狗赶紧爬上车坐顾湘下手,低声道:“也没那般严重,不过死中求活。闹腾一下子还有希望,总不能干坐着等死。”
老狗忍不住咕哝,“当官的都吃香喝辣,咱这些苦哈哈遇到些天灾人祸,一家子就完蛋。”
顾湘苦笑:“我明白了……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老狗一愣,略品了品,心道,还真就是这个味。
这两年他和李大哥说话,李大哥偶尔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也同这个差不多。
那帮小子私底下还说,他们顾厨长了一张仙女脸,可其实有些憨。
真该让他们过来听听顾厨的话,哪里憨,分明极聪慧敏锐,便是大多男子也不能及。
顾湘把缰绳往老狗手里一塞:“你赶车,速回营。”
老狗嘴唇微动,面露惊讶。他这话都说出口,只以为顾厨会二话不说,回村带上父母亲人出去避难。
顾湘叹了口气:“杀人放火受招安,呵!”
在招安之前死的那些,便不是人?放火毁去的一切,便不是太平?
即便真等到招安,地上已倒了多少枯骨?
顾湘第一反应就是一走了之。
甚至,若她一开始便知勇毅军竟是如此深坑,她绝不会靠近半步。
但此时此刻,她一瞬间在脑海中升起逃走的念想,心中就忽然空落落的难受起来。
即便不为那些会帮她挑水,替她打扇,听故事听到兴头上会哭会笑的孩子,她似乎还是想好好地留下这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美食点供应商们。
顾湘心下轻叹,她能感觉得到,老狗,还有老杜,阿冯,还有勇毅军中很多人都是真心待她。
老狗一边赶车,一边瞥顾湘,隐约流露出几分犹豫。
顾湘拿过张毯子挡风,叹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
“啥玩意?”
老狗满头雾水。
顾湘没好气地道:“就是说,你脑子里想的东西成不了!”
她一追问,老狗就什么都秃噜了。固然是因着这货对她毫无防备心,可也同样是蠢,哪里都蠢。
“我教孩子们读书时,你也跟着认认字,读上几本书,比你现在想跟着掺和的那些东西强得多。”
马车赶回军营时,天色有些晚了。
夕阳将坠。
火头营里依旧灯火通明,灶台刚刚点上火,顾湘进门,就看见老杜坐在椅子上凝望自己的掌纹,一脸沉静。
几个厨子守在灶台前炖着菜,一大堆菜帮萝卜堆了一锅,锅铲三下两下拍下去,锅里的菜就碎了七七八八。
风一吹,正大力挥舞锅铲的厨子小宋转头避风,一抬眼就看到立在帐子前的顾湘,啪嗒一声就扔了铲子,赶紧又捡起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往外捞菜,一边捞一边讪笑。
顾湘摇头,“今儿的米不错,是新的,适合熬粥,正好我带来了几坛子刚做好的香酥鱼,可以下饭。”
老杜闻声站起身,面上也带出些不好意思,周围偷懒的厨子们哄一声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灶头。
“你们几个把黄豆帮我捡一锅,老杜你亲亲自看着挑,要上等的。”顾湘也挽起袖子洗了手,
火头营瞬间像是新加了油的小火苗,热浪滚滚而起。
老杜心情有些怪,总本能地觉得,眼下回营,对顾厨不好,但到底还是高兴:“也不能怪这帮小子懈怠,最近军中开了小厨房,军官们大鱼大肉地吃,咱们这清汤寡水,做得再好也没人稀罕。”
第五十四章 闲聊
顾湘不由一愣。
自从安国公驾临,小厨房不早就关了?
老杜摇摇头:“这里头的事乱得很,我可以跟你说一说,但你可千万离得远些,咱们就是厨子,尤其是顾厨你,不过是让王知县临时拉过来打份工,掺和进来岂不是自找麻烦?”
安国公,王知县同周县尉,带着人去迎钦差刘晃去,如今军中一应事务,都归都虞侯曹儒节制。
论身份,曹儒自然比不上赵瑛,但他也不是一般人,他的表妹便是当今最得宠的宠妃张美人。
别看她现在只是个美人,但这里头别有缘由,人家可是正经的宠冠六宫,颇有后宫粉黛无颜色的意思。张美人八岁入宫做宫女,十六岁与陛下相逢,自此之后当今陛下的眼中就再无其他姝色。
人们都说他们这位陛下哪里都好,就是在女色上栽了跟头。
话传到张美人耳朵里去,她是颇不以为然,这男人们啊,惯爱把罪责往女人身上扣。
曹儒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纨绔,但因着幼年同张美人关系好,枕边风的威力那是御史台都挡不住,曹儒年纪轻轻官路亨通,在开封的声势,甚至直追赵瑛。
早些年还有人偷偷喊他小安国公,只是赵瑛全当不认识这人,曹儒听见了就要生气,这几年随着曹公子的官位渐高,到是少有人敢再这般戏谑了。
前阵子曹儒在京惹了祸,听闻差点闹出人命,御史台一群御史每天都疯了似的上折子弹劾,陛下心疼自己的美人,不想美人跟着忧心,就顺手把曹儒塞给了安国公赵瑛,让他离开京城历练一段时日。
既能蹭些功劳,也能磨砺一二,好好改改脾气。
赵瑛捏着鼻子接了这么个小祸头子,简直头疼的要命。
皇帝说得好听,他的小表弟就是年纪还小,比较淘气,其实是个好孩子,在街上和御史家的公子起冲突,那就是小孩子玩闹,不算什么,让他在外头避避风头,省得在京城被人欺负。
这年头,言官们厉害的很,他平日里做点招猫逗狗的事没什么,真大庭广众之下差点背上人命官司,官家肯定顶不住。
也正因着这种种缘故,曹儒跟赵瑛出京后,大约才变乖了一点。到了勇毅军,虽做了都虞侯,老老实实地做了个摆设。
可京城贵公子,哪里吃得了京中的苦头?
“国公爷在时还好,那位一走,咱们这位都虞侯就原形毕露,不光要吃好的穿好的,还要喝酒赌钱。军中重开了小厨房,专门给他做饭。所有食材都是特供的。”
老杜连连摇头道。
小厨房既开了,肯定就不是只有曹儒一个人享用,好些个将军们都改吃小厨房,整日山珍海味无数。
说是小厨房里的食材都是将军们自备的,可说归说,究竟有没有动军中的粮食,反正小兵们不知道。
其实以前也是如此,军官们可不只开小灶,他们与普通大头兵过得是完全不同的日子,士兵们心里肯定有抱怨,却都觉得这才正常。
只现在因着工期将至,修河堤偏又处处不顺利,军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便是一点小事都能让人烦躁,现在每天闻着小厨房的香气,自己吃的宛如猪食,气自然就来了。
反正这几日官兵对立的情绪是越来越严重,上头的人或许感觉不到,可底层士兵们都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短短时间,军中已经陆续发生了十多起口角纷争,甚至动了手。
其中有三次都是在饭堂闹起来的。
士兵们每次吃饭都气不打一处来,对大厨房的饭菜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大厨房的一干厨子们,辛辛苦苦做了饭都讨不了好,还让人骂,时不时要遭遇一场全武行,这积极性登时也就没了。
老杜详详细细地把最近发生的事对顾湘说了说,又千叮咛万嘱咐:“我看营中风向不对,顾厨你最近就留在我们火头营,哪里也不要去。”
顾湘轻笑,点头。
火头营都是伙夫,在军中不大受重视,也就少去许多麻烦。
顾湘笑道:“不用管别人如何,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成。”
老杜应了声,高高兴兴地去捡黄豆。
顾湘心无杂念,自己动手淘洗了稻米,把粥熬上。
自从在商城里买了全粥方略,顾湘熬粥也熬了十多次,初动手时还不觉得,到现在心中已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加多少水,用多大的火,熬多长时间,什么时候下腌制好的蛋肉,什么时候加蔬菜……这里头大有学问。
原来的确是越简单,调料越少的吃食,对厨艺的要求就越高。
顾湘慢悠悠地熬上粥,阿冯已经帮着杀好了十五只大公鸡,不让老杜动手,顾湘自己剁。
老杜在一边看得咋舌,那么重的刀落在顾湘这样的小女子手中,竟是如此轻盈,连骨头一起斩断,霎时间整只鸡就变成小块,乍一看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
现在军中物资越发有限,荤腥不是每天都有,就是有,也只一星半点,可万万不能浪费。
顾湘拿刀背依次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并不加盐,只糊了些淀粉轻轻按摩,一边把表层溢出的杂质和血水冲去。
按说炖鸡都要焯水,顾湘的做法和正常的不同,也算是调味技能配备的特殊按摩手法,不过水也能去干净杂质,还能最大限度的保留鲜味。
随着按摩冲洗,一盆鸡肉肉眼可见地颜色鲜亮起来,罪过冷水锅里伴着黄酒一滚,肉质就清透漂亮得发光,仿佛能直接塞到嘴里吃。
锅已经加了油烧起来,挖了一勺糖拿大铲子一扫,鸡肉刷一下入了那口巨大的锅,在油里轻轻弹跳,一铲子搅下去,所有的鸡肉竟是同一时间,均匀地染上了颜色,香味随着热浪瞬间爆出。
老杜和一群厨子鼻头耸动,纷纷侧目,虽不好真过去‘偷师’,却是忍不住探头探脑。
顾湘舀一铲酱入锅,浓白的高汤灌注,严丝合缝地盖上锅盖,所有香气都被锁在了锅里。
第五十五章 不平?
“哎!”
老杜忍不住幽幽一叹,就听周围好些人的叹息声同时响起。
大家面面相觑,从彼此的脸上都看出了一丝失望。
老杜哂笑了声,他也不是头一天当厨子,虽说到了勇毅军之后见识不多,可当年学厨时,什么美味没见过?
当年他师父做素八珍,可谓香动半城,他守在锅灶前头都没怎么在意。今天却忍不住有些怅然若失起来。
老杜摸了摸肚子,发出声喟叹:“时间竟过得这般慢?”
好想赶紧开饭!
顾湘指挥着几个厨子把他们炖的菜捞出来备用,自己便坐下翻出书信给父母写信报平安。
只这封平安信怎么写,还是要斟酌斟酌。
勇毅军生乱,寿灵想来也不太平,顾湘是一定要给父母亲人留一条后路,若是能合村都有防备,那便更好。
只是这信要人去送,自不能写得那么明白。
顾湘再三考量,干脆写了一篇小故事,就是当下颇流行的那种富家千金与穷书生。
富家千金烧香途中与穷书生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富家千金她爹三试书生,觉得此人颇有才华,就大笔的嫁妆嫁了女儿。
(顾湘:??)
千金随书生到了老家,老家是个穷山村,背景就照着‘顾庄’写,一路上的风景描写,活脱脱的就是‘顾庄’。
千金贤惠,在家织布绣花,照顾公婆,努力供书生读书,送了书生去赶考。
结果书生刚走不久,村子里便遭遇了山贼劫掠,好些村民遭了灾殃(此处详细描述村中遭土匪洗劫的惨状)。
书生家里老的老弱的弱,面对凶神恶煞的土匪,心中惊惧,幸亏千金一早发现村落周围山林陡峻,强梁众多,所以心生防备,早就借着进山捡野果,野菜的机会,寻了一处隐秘山洞,把自己的嫁妆藏了一部分在山里。
又敦促家里人从地窖处另挖了一个洞窟,另设了三个出口,都在隐秘处。
如今山贼果然下山劫掠,千金连忙护着公婆先藏地窖,再逃出村子到山里隐匿起来。
那书生中举归来,眼见村中一片焦土,悲痛欲绝时,千金带着他爹娘出现,终于一家团圆。
顾湘把构思好的故事在脑海中回味了一遍。
“唔,有才有貌的名门千金,为什么会对一个穷书生一见钟情?”
可寿灵地面上目前就流行这类话本故事,姜氏偶尔私底下偷偷看的,也是这些。
顾湘不明白,男人们做点被名门千金贵女垂青的美梦,她到是能理解,毕竟她小时候也梦过男神。可女子也喜欢这样的故事,就难免让人颇是不解。
反正这回也不是为了故事有多好,达到目的就成,顾湘再在信后散布点真实版本的消息,例如最近勇毅军分派人手去剿匪,可土匪们那是狡兔三窟,根本抓不完,还信誓旦旦地发话要报复性劫掠。
以前顾庄特别穷时,尚偶尔会有山寨王下山,今年力役,朝廷给的银子不说多丰厚,可家家户户到底有了点余财,顾湘在家就总听姜氏叮嘱顾老实,让他回村时务必要同村民一起,显然心中也有些警惕。
顾湘木着脸,学着小女儿的口吻写了一堆撒娇卖痴的话,大体就是托人送些银钱回去,让阿娘帮她都换成粮食,藏在山中,务必隐蔽,另外也要在家里修个隐秘的地窖云云。
信写到一半,天色已暗,饭菜已熟。
顾湘抬头就见厨子们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赶紧起身把锅盖掀开,霎时间,厨子们齐刷刷做出同样的动作,倾着身向大锅旁边凑。
有两个倾斜得太过分,差点栽个大跟头。
营地东南侧的大营帐内,李良坐在首位,周围围坐了十多个兵士,众人面上都带着几分郁气,交头接耳地说话,声音不免有些嘈杂,到让整个营帐都显得气氛紧张。
“粮曹上居然杀了头牛送小厨房去,那些个当官的每天都要吃好些牛肉。”
李追以前是禁军虎卫营的重弩手,以前也是精兵悍将,战场上斩杀过辽狗的,可自参军至今,吃肉的机会寥寥无几。
“这算什么,昨日戏欢阁的惜惜姑娘进了曹将军的帐子,宴饮到深夜,我就在营帐外,站岗站到大半夜,听见里头的动静就不打一处来。”
“咱们累死累活地拼命干活,眼瞅着工期将近,脑袋都不知保得住保不住,那帮子军官却是声色犬马,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奶奶个球的,这是什么世道!”
说得正热闹,外面梆子声响起,到了吃晚饭的时辰。
一众士兵都叹气,可饭还是不能不吃,一顿不吃饿得慌,晚上赶工时没力气,又要被罚。
士兵们和李校尉打了声招呼,约好晚上不上工的再来聚,便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慢慢悠悠地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就见前后左右各处的士兵都仿佛长了飞毛腿,一路朝着食堂飞奔。
李追还被撞了下:“赶着投胎不成……”
一句话没说完,远处忽飘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香味,或许是离得远,味道并不重,却仿佛带了一个个小勾子,勾得他有些眩晕。
腹中咕噜咕噜地狂叫不止,李追刚才在李校尉那儿其实刚吃过一盘子点心,可此时那点心早不知哪里去。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追上那些脚步如飞的飞毛腿们向食堂的方向狂奔。
不多时,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饭桌上的四大碗,一条香酥鱼,一叠五香黄豆,一碗浓稠的白粥,还有一小碗炖鸡,李追有点发呆。
炖鸡的鸡肉其实没有几块,大部分都是菜,可菜浸润在汤汁里,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汁水,浓郁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竟是半点不比肉差。
他多日的不平,烦躁几乎瞬间就被抚平。
再尝一尝五香黄豆,又麻又脆,喷香可口。
至于香酥鱼就更是动人,不必吃就是闻一闻,已让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小厨房的牛肉再好?难道还真能好过今天这锅炖鸡?这黄豆?这酥鱼?
他们吃上七八天的乱炖,粗食,换这一日的美味,分明很是合理,哪里还有不平?
第五十六章 精神气
李追捏着炊饼,把每一滴汤汁都蘸得干干净净,大口大口地塞入口中,小小地打了个嗝,一本满足。
转头四顾,几乎所有士兵都同他一样。
表情简直个个都像一只只餍足的大猫。
李追赶紧抹了把自己的脸,忽然有点心虚,却也不知自己心虚什么。
老杜坐在厨房门口,眼看着食堂热闹的像寒冬腊月的澡堂子,摇了摇头:“今天人到是挺齐,前阵子一到晚上,这人就稀稀拉拉,都去什么互助会喝茶去。”
“我看大家办这互助会的心还是好的,就怕……”
就怕让某些人利用,到酿成祸事。
“最近我这个厨子都听说了,河道上的差事出了差子,工程进度屡屡受阻,兵士们心情普遍低落,甚至暗地里有人说,这工期内怎么也完不了工,脑袋是掉定了,倒不如及时行乐,好好歇一歇,闹得人心浮动,士兵们干活不积极,将军们惩罚便更重,偏惩罚越重,对抗情绪也越严重,哎,我看啊,这事不大好收场。”
“互助会这名字是士兵们自己叫的,会首是李良,别看他只是个校尉,论勇武也算不上军中强手,但为人讲义气,人称小孟尝,在士兵们心目中和别的将军都不同,威望很高。”
说起李良,老杜面上带出些许复杂意味。
“李良如今正尽可能安抚士兵们的情绪,他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就是不知道这种安抚有没有用了。”
顾湘轻笑:“我不管它是什么会,有用没用,会首是谁,别的时候它爱怎么办怎么办,晚上不行,晚上是我的专场。”
或许是夜晚自带魔力,食客们更能敞开心扉,每逢夜幕降临,顾湘所得到的美食点总会更多些。
月色深深,树影婆娑。
李追如往常一般混在杂乱的队伍里往河堤上去。作为一个兵油子,怎么干活偷懒,还不让人抓住把柄这等事,他是做惯了的,这些日子他就没怎么干活……可那又怎么样?
别说好日子,日子都眼看到了头。
李追脑海里闪过一丝绝望和狠厉。
前头那些将军有的被流放西北,有的去了沙门岛,若真落到这等田地,恐是比死还惨。
“这还干个屁活……真逼迫到头上,不如……”
“一二,一二,嗨哟嗨哟,上——起——落!”
绕过灌木丛,李追愣了愣,周围一行士兵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河堤上点满了火堆,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无数兵士井然有序地在劳作,李追眼看着平日里偷懒偷得最起劲的那群少年兵,小桂花,小核桃他们四五个人一起搬着木头喊着号子走得飞快,个个脸颊红扑扑,满头大汗,显然是卖了大力气。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整个河堤上莫名透出一股蓬勃的精神气。
“让一让!”
王二木一个人举着根大腿粗的木头,大跨步地飞奔而至,李追赶紧退了两步。
他举目四顾,心下茫然。
被这热烘烘的气氛一冲,一群兵士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怎么还有人赶来?我们人手足够的,你们歇着吧,不用干活,用不着你们嘞!”
李追:“……”
有阴谋!
李追向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他转头张望,鼻子抽动了下,猛地转身盯着河堤上那一排茅草棚子。
此时草棚里放着形状各异的小罐子,罐子拿油纸封口,瞧不出是什么,但旁边火堆上架着一只大罐子,浓香四溢。
他走了几步,就见顾厨莲步轻移,走了过来,低首轻笑,同王二木说了两句话,就拿出两支长筷子轻轻从大罐子里夹出两大块方方正正,油汪汪,颜色红得透明的五花肉,放在碗里推过去。
王二木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霎时间整张脸都舒展开来,仿佛开成了一朵花。
他身边同样正低头猛吃的钱文书,眯着眼陶醉道:“入口即化,香而不腻,好肉!”
李追人不由自主地往草棚边上走,近前一段,又见顾厨从罐子里夹出两块小排骨,两根鸡腿,分给陆续走过来的士兵们,人人抱着碗呲溜呲溜地埋头吃肉啃骨头。
骨头都是酥烂的,吃起来别有滋味,并不比肉差。
河风吹拂,吹得饭香四处弥漫,整个河道上都是浓郁的诱人的香味。
钱文书吃着香软酥烂的肉,半点不影响说话:“二木你还剩下五个绩点,想要什么?”
王二木这小娃子一弯腰就把地上一小罐子拿起来揣怀里,显然早就盯了县级,登时引来周围士兵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这罐子里装了两条香酥鱼。
比起肉来,鱼自是听着到有些不起眼,可这鱼,顾湘拿小火煨了半日,期间片刻不敢稍离,要随时控制火候,隔一段时间就要添一次料,出锅时从鱼头到鱼尾,一口能吃出十几种滋味,骨酥肉却不曾绵烂,且极入味。
但凡尝过这酥鱼,心里就没有一个不是念念不忘。
李追是个机灵人,旁观片刻就看出来就顺着众人的视线找到了一块立在河堤凉亭处的破旧木牌子。
木牌子上有不少字,李追认的字不多,但勉强到能看得懂。
顾厨竟把河道上各种活计都分门别类地列举好,由重到轻,由复杂到简单地定下来相应的绩点。
完成工作,做对了步骤,听从指挥,效率高,为别人提供帮助等都会增加绩点。
完不成工作,偷奸耍滑,做错事,不听指挥等,就要扣除相应的绩点。
统计的活显然专门有人负责,很是认真的模样。
至于绩点有什么用……李追回头看了眼王二木碗里油汪汪的肉块,又哪里还会不明白?
咕嘟!
真不是他馋,那色,那香,那味,就没有一处不勾人,夜半更深,肚子里早就空空荡荡,眼看别人吃得满嘴的油脂,谁能忍得住不动心?
李追瞬间就把偷懒的念头都抛却掉,目光灼灼地看着正辛勤劳作的士兵们。
他自认是个机灵人,干活当然也要做最有效率的那一个。
至于李校尉说晚上要开会之类的话,他想都没想就抛在脑后。
要去互助会的人最起码也有几十个之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去不去都无妨。
第五十七章 食色性也
不只是一个李追,就是那些在小厨房开小灶的将军们,都被飘散的香气勾得心里直痒痒,好些人忍不住乖乖跑到河道上来蹭吃蹭喝。
灶台上的事,是天底下最单纯的事之一,你烧的饭菜好不好吃,合不合众人的胃口,一常便知,根本骗不了人。
食色性也,食为第一,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别的可无,不能不食,说是众口难调,可勇毅军里的士兵们同在此地这般久,口味早就趋于一致了。
却说此时李良坐在帐内,手里捧卷,一时却并不去细读。
他在读书上本没天分,只他如今已经明白,若是不识字,不读书,将来便是有大机缘在眼前恐也抓不住,这些年来他认了不少字,四处寻了许多书读,在外表现出来的也并非一介粗鄙武人的形象。
“火候已经熬得差不离,今天就要乱一乱。”
李良在脑海中把自己多日来的盘算细细过了一遍。
此时危机临近,绝望的情绪滋生,上有曹儒那蠢货把火点得更大,下有一群笨蛋自以为讲义气,他盘算的事,事成的机会到有五六成了。
有五六成便可一搏!
再者,便是最后事不成,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是忠心耿耿的军中校尉,事发前就努力安抚军心,从来是有功无过的。
李良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略一沉吟,撩帘子把门外的铁杆亲信叫近来:“今日聚会,各营的人都会到,你让人把张力的那个女人,暗中送去曹儒的营帐里去。时候差不多了,便让晓霞出面……一定要隐秘。”
亲信应了声,转身匆匆去办。
李良后背轻轻地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面上露出一分笑,今天他要在各营领头的近百士兵面前,把曹儒推出来祭刀。
“曹儒一死……”
曹儒一死,所有人都没了退路。
张力张校尉就是他最好,最锋利的一把刀,他在军中有势力,有威望,脾气耿直强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本就是最好用的那类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良好整以暇地静候。
终于营帐内陆续来了人……足足有六个士兵。
李良:“……”
其中两个还是他的亲信。
张力最后到的,进了帐子如往常一般,很随意地坐到一边,只喝茶不吭声,丝毫没觉得今天的人数哪里不对。
李良嘴角抽了抽,给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无妨,他不急,人总归会来的。
河堤上,勇毅军一众士兵是众志成城。
每个人只怕别人比自己做得更多,那是丝毫不惜力气,就连几个年过四旬的老兵,还有那几个尚未成丁的娃娃们都满脸干劲。
月色照着人们胳膊上黝黑的肌肉,晃着斑驳的河面。
正好路边官道上有两个游学的学子经过,于漫漫长夜中,惊见如此景象,心中大受震动,当夜连作了数篇动人的诗篇,还挥毫泼墨画了一幅画。
后来这学子家里遇见难事,就是这幅画作被某位大儒看重收藏,才让他渡过了难关,此事流传开来,传出了无数个版本,后来到成了一段佳话。
此时顾湘自不知道这些,她看此情此景也觉得很美,唯一不美的就是蹲在她身边流口水的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身上着紫色锦袍,面红齿白,色|眯眯地盯着顾湘:“好香!”
老狗站在旁边,拳头都硬了,却只压低声音道:“他是都虞侯曹儒,是个色中饿鬼,不是好东西!”
盯着洞察之眼下,这年轻人身上自动自发冒出来的标签——近视,散光!
另外还有个‘处|男’的小标签。
顾湘:“……”
曹儒脸颊上绯红一片,显然喝了点酒,酒气到不重,人看着迷迷糊糊的,脑袋凑过来使劲往顾湘身边挤:“好香啊!”
顾湘一把把人揪住,拽着他远离那口半人高的大锅,锅里熬的粥已经熬了两个多时辰,米油浓稠,里面的干贝,肥鸡已和粥融为一体,香气扑鼻,若让这货掉下去,这锅粥可就彻底毁了。
把人推走,顾湘捞出一小盆活蹦乱跳的青虾,掐头去尾剥壳除虾线,下锅煸炒出虾油,顺手往锅中一扔,大铲子轻轻缓缓地搅拌三圈,拌好了精盐葱花香菜撒进去,熄火。
粥熬得米都开了花,鸡肉的香滑和干贝的鲜融合一处,口味越发醇厚,虾一颗颗的又大又饱满,点缀在白粥上,晶莹剔透,只观其色……老狗只觉得哈喇子流了一地。
老狗还只是觉得,曹儒却是真哈喇子流满地,气得老狗和几个兵士脸色涨红,恨不能扑过去一顿爆捶。
顾湘莞尔,一本正经地道:“干活的人才能分粥,这是规矩。”
老狗:“呵呵。”
三娘子还想让曹儒这厮干活不成?
不多时,代表轮休的梆子声响起,河堤上下,士兵们开始换班。
眨眼间,灶台前头已然排出老长的队伍,盛好粥的人都顾不上回临时搭起的食堂,捧着碗或蹲或站,个个把脑袋埋在碗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动作。
曹儒托着下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些士兵们。
两个厨子拿着铁勺一勺舀下去,粘稠的米粒拉出浓稠的丝线,热气蒸腾,香味一丝丝地往鼻子里钻,只是看,也能想象得出它落入口中该是何等的香糯。
原来士兵们都吃这些?
曹儒心里一哽,那为什么给他吃的饭不是这样的?
哦,对了,要干活才能吃。
曹儒举目看了看这些士兵们都干什么活,这一看,眨眨眼,挽起袖子就冲过去:“我来抬!”
认出他的士兵:“……”
老狗默然半晌,呢喃:“这小子真去干活?”
曹儒这一看就是卖了力气,脸上都青筋毕露的,可他怎么可能干得了这些个粗活?
旁边的士兵健步如飞,他却是笨手笨脚地就会添乱,好不容易熬到再次换班的梆子声,曹儒犹犹豫豫地看着顾湘,嘴巴蠕动了下。
老狗总觉得这货不怀好意,偏他们顾厨却是看谁都是好人。
顾湘拿了只碗和勺子,舀了一大碗粥递过去:“吃吧,小心烫。”
曹儒迫不及待地‘啊呜’一口,享受得眯起眼:“唔。”
米熬得恰到好处,米香浓郁又软糯,干贝和虾油的鲜香,同米天然的清香既融合又层次分明,配上肉香滋味更浓厚,如此一口粥,比他在皇宫里吃到的御膳不知美出多少倍去。
------题外话------
小孩发烧,好麻烦,好麻烦。
待捉虫。
第五十八章 挑剔
曹儒一口气吃了四碗粥。
吃得顾湘都不敢再给。
其实最后一碗,顾湘是瞧他眼神忒可怜,捏着鼻子给他舀上的,到他想吃第五碗,那就说破天也没有。
哪怕是粥,如此浓稠,一口气吃太多也要撑坏肚子的。
曹儒醉眼朦胧,哼哼唧唧地还不乐意,只是也不怎么闹腾,就是拿不甘愿的眼神猛瞪顾湘,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
老狗愣了半晌:“……是我眼花了,这不是曹……曹将军吧?”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以前偶然见到过这位都虞侯,那是跋扈又嚣张,眼睛都长到脑门上去,根本就不搭理人。
现在这个盯着顾厨,简直像盯着肉骨头的小狗崽子一样的男人,当真是曹儒?
顾湘叫老狗帮忙,翻了些草席盖在柴火上,先把人推到上头让他睡。
“行了,安顿好曹将军你就赶紧回去歇着,其他该休息的士兵们也都快回营房去。”
河堤上一干兵士们有点不乐意,他们感觉力气还没用完,还能继续干活,一时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却被来换班的同袍们连推带搡,轰下了河堤。
“放心,放心,赶紧回去歇着,剩下的饭……活,我们干。”
“身体重要,千万别累到。”
老狗虽有些不放心,可心里惦记他李大哥的事,李大哥再三交代,今天的互助会务必要参与,别管多晚都要去一趟。
想到自己近来一直跟在顾厨身边,还走了一趟顾庄,已经很久没正经去参加互助会的活动,他就有些心虚,也有些愧疚。
一念及此,老狗的脚步便加快了些。
不只是他,几十个刚从河堤上下来的士兵也都一路疾行,彼此打了声招呼,谈了几句李大哥,又忍不住说起今天大家喝到的粥。
“以前家中富贵时,我吃过不知多少珍馐,可如今想来,竟都不如今夜这一碗粥米。”
左右兵士听他一说,忍不住咂摸了下嘴巴,恋恋不舍地回头眺望。
说话间,李校尉的帐子就到了。
帐内灯火通明,隐隐能看到李校尉的倒影,一向冷静自若的李大哥,竟好似有些急躁起来,老狗越发心虚,他有多少日子没来过互助会?而且,他好像……给顾厨透露了些,不该透露的消息。
老狗脚下一迟疑,刚有点打退堂鼓,忽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哭声。
他登时警惕,伸手握住腰刀。
在场的几十个弟兄刷一下分散开来,各自找掩体,彼此掩护。
他们这些人都称得上精兵,老狗算是没资历,只凭勇武和会来事更胜人一筹,其他人中却不乏从禁军出来的高手。
之所以沦落到勇毅军来,不是运气不好就是得罪了人,哪怕在此磋磨许久,基本的战斗力还不算缺。
老狗突入到李校尉的帐子附近,打了个手势,刚要冲入帐子,只见前头的竹林里钻出三个人。
他登时一愣,这三人他都认得,其中二人是张大,张二,校尉张力的族兄弟,也是他的亲兵。
另外一个……
“好家伙,她怎么来了!?”
这人是个女娇娥。
“将军,将军,您快去救救兰娘!”
三人一到帐前,女子猛地挣开张大,张二的扶持,踉跄着扑到帐门前,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将军!”
张力心下一惊。
李良撩开帐门,率众而出,朝陆续赶到的士兵们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哭喊的女子身上:“你是阿卢?”
“将军!”阿卢却顾不上答话,跪着趋前拽住张力的衣摆,哀哀痛哭,“将军,刚才兰娘被曹儒带人抓去了,您要救救她,若是,若是……她活不下去的,您要救救她!”
张力心里一跳,青筋毕露。
帐子里随李良出来的几个兵士登时义愤填膺:“我就知道姓曹的就是个祸害。”
“军中谁不知兰娘是张将军的未婚妻,姓曹的这个王八蛋,该死的东西,竟一点脸面也不要,连兰娘都要欺负!”
“走,咱们去救人!”
李良蹙眉:“大家冷静点,曹儒身份不同……”
“我呸,他出身显贵,就能强抢民女了?”
一行人脸色涨红,簇拥着张力大跨步地就往外冲,正好同老狗他们撞在一处,“正好,抄家伙,反正都到了这份上,大不了和他们拼命!”
“宰了曹儒,救回兰娘子!”
“没错,宰了曹儒,救回兰娘子!”
众人鼓噪声隐隐扩散,周围好些从河堤上回来,或正往河堤处赶的士兵都循声而至。
营帐内,几个留守的将军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登时坐不住,忙传令下去,诸营戒备,他们也带人匆匆而出。
“他奶奶的,又找事,我就说最近军纪涣散,这是要出事的征兆。”
军营里最怕的便是聚众哗变,平时对此都有严格规定,夜里绝不容许离开营帐,也就是勇毅军现在承接了大型工程,所有士兵们没白天没黑夜地忙碌,这些实在是顾不上。
将军们带着人刀枪出鞘,飞速赶过去,心中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每次军中哗变,那都是要杀人的。
借着帐中灯火,李良看到张力的表情,心中隐秘一笑,他们这位悍勇冷酷的将军已动了杀心。
杀心好啊!
老狗双眼迷茫,稀里糊涂地就被弟兄们裹挟着调头朝曹儒的营帐冲去:“呃?”
跟他同来的几十个士兵也是一样茫然。
曹儒做了什么?
“王哥?”
耳边忽然传来顾湘的声音,老狗一个激灵,骤然惊醒:“等等!”
他飞速向前奔了几步,伸开手臂拦住弟兄们,顾湘恰好也挎着只篮子从河道那边回来,举目四顾,微微一笑,在月华之下,五官灿然。
老狗脱口而出:“屁话,阿卢小丫头肯定弄错了,曹儒那厮满心满眼都是咱顾厨,眼珠子都快黏到咱顾厨身上,哪里还看得上别人?”
众人:“……”
顾湘:“……”
老狗理直气壮:“你们自己看,自己说,就曹儒那样的色胚,挑剔货色,他看见了顾厨,眼里还能有人别人?”
众人:“还真他奶奶的有道理。”
李良:“……”
第五十九章 耐看
顾湘摇头,轻呸了声:“白瞎了我还给你捎带些肉饼过来,到这般埋汰人。”
老狗哆嗦了下,赶紧抬手小小地抽了自己嘴巴两下:“哎哟,我这张嘴!”
两人这么一闹,营帐前几十近百的兵士到都消了气,镇定下来。
连张力的表情都有些奇怪。
李良心里一堵,忍不住低声咳嗽了两声,喉咙间略有些腥涩,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落在顾湘的身上:此人莫非克我?
这些时日,他耳朵里听到过不知多少次‘顾湘’的名字,但从未想过去见这个人。
一介厨子。
一个小女子。
他有无数大事需要谋划,怎会把这样的人放在心上?
帐前士兵们神色已趋于平静,面面相觑,到忽有些后怕。
那曹儒身份贵重,要真在他们手里出事,别说是死了,就是伤了些皮毛,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虽说被逼到头上,舍得一身剐,皇帝拉下马,可能好好活,谁又真的想死?
阿卢眼睛一抽,双手捂住脸,哭声更大:“张将军,万不能耽误,我家兰娘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您可别害了她的性命。”
张力的脸色顿变。
顾湘忽抬头看了阿卢一眼,轻声道:“还请张将军放心,曹儒今晚并不曾回营帐,他一直在河堤,数百双眼睛都盯着他。”
老狗猛地一拍脑袋:“看我这脑子,刚才让你们这一闹腾,到是糊涂了,曹儒,呃,曹将军今晚不知发哪门子酒疯,竟做起苦力来,这会儿睡得跟个死猪似的,别说欺负兰娘子,就是让兰娘子欺负了,那也是白欺负,他肯定醒不过来。”
张力:“……”
老狗:
河道上下来的士兵们也纷纷应和:“此事一准儿是误会,张将军你就放一百个心,曹儒真在河堤,我们几百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缠三娘子缠得紧,片刻不曾稍离。”
张力的神色,终于有些缓和。
顾湘也松了口气。
别看张力只是校尉而已,但他武功高强,为人也公道,在军中地位非同一般,既深得上官的信任,在底层士兵心中也颇有威望。
当初他鞭打小桂花,打完了小桂花都不恨他,见了他照样恭恭敬敬。
这个人,在勇毅军里绝不能等闲视之,若是他乱起来,勇毅军这岌岌可危的情势就越发没办法挽救。
顾湘看了眼阿卢:“既这小娘子说,兰娘子在曹儒营帐,那张将军便去看看吧。您是将军,夜晚去曹将军帐子走一遭也无妨,只当是担心曹将军安危,谁也说不出什么。”
她睨了这些钢刀出鞘的士兵一眼,轻声道:“您自己去,若无事,天下太平,若真有事……张将军在勇毅军里也有了年头,您总该相信,就算您真容那位地位尊贵的都虞侯做了仇人,弟兄们不敢说为义气抛头颅洒热血,可也绝不至于为难您。”
“况且纵兰娘子真在曹将军营帐内,您去接她,也很不必兴师动众,赫赫扬扬。”
张力恍然,猛地一纵,就地一滚就钻到道边草丛里去,只见草皮翻卷,转眼便只剩满地清风。
老狗啧了声:“我都差点忘了,张力曾在禁军做过斥候,还是最好的斥候之一。”
冷风吹拂,士兵们一时并不肯散,别看张力凶神恶煞,人见人怕,可这怕是敬畏,士兵们多数对他都很服气。
也不过片刻工夫,张力已经拉着一披着他斗篷的妙龄女子匆匆归来。
女子生得五官端正,皮肤虽有些黑,气质却沉静。
张力略犹豫,沉声道:“曹儒不在,我在他帐子里找到的兰娘。兰娘说她未曾见到曹儒,也不认得挟她来军营的那两人。”
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顾湘笑了笑:“张将军安心,今天我请兰娘子来教我裁衣来着。”
张力怔了怔,冷硬的面孔上也多少温和些许。
顾湘看了看兰娘子,忽然开口:“我是知道的,兰娘子是张将军的未婚妻。”
兰娘子叫兰芬,长得还算秀气,与张将军是同乡,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很好,今年就打算成亲。
顾湘道:“连我这个只在灶台前打转的厨子都知,张将军和兰娘子的感情好,军中将士们又有谁不知?咱们寿灵,不说有多少美人,但前有惜惜大家,后面也有几位小娘子颇具盛名的……”
老狗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
顾湘又笑:“好,小女这张脸,似也算得上耐看。”
一众士兵们齐齐有些面红耳赤。
老狗讪讪道:“将来我娶婆娘,肯定不要求有三娘子这般美貌,只要有你三成的手艺就行。”
顾湘不理他,只叹道:“曹儒其人,诸位兄弟应是比我了解,他来勇毅军后,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或是有的,只他是什么样的人物,诸位想必心中有数,身为京城赫赫有名的公子哥,见过的美貌女子究竟有多少,我们大约没法想象,但想来寻常的闺秀,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老狗有点别扭地撇了撇嘴:“到也是,那小白脸,怕是比楼子里的小娘子还细嫩。咱寿灵的女人真跟了他,到不知是谁占谁便宜。”
众人:“……”
顾湘莞尔:“兰娘子自是相貌极好,可比起曹儒……”
众人皆无语。
张力也不得不承认,纵然兰娘在他眼里千好万好,但若说曹儒那家伙会看上兰娘,这事真不大可信。
那日惜惜大家到时,张力就在营帐外,亲耳听曹儒只评了句:“琴艺差些,勉强能娱人罢了。”
顾湘轻声道:“再者,曹儒来了勇毅军,纵名声不佳,却并不曾真招惹过诸位将军,兰娘是将军的逆鳞,连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厨子都知,想必全军上下无人不知,那曹儒又怎会突然招惹兰娘子?”
张力蹙眉,侧头看了眼自家未婚妻。
兰娘面上虽沉静,却多少扔有些惊惶不定,迟疑摇头:“我今早一出门便昏了过去,待我清醒,人已被绑在那位都虞侯的营帐,只听到外头隐隐有脚步声,说话声,到真不知究竟是何人绑了小女过来。”
第六十章 冷静
老狗挠了挠头,转头沉声问那阿卢:“你当真看清楚了,是曹将军掳走了兰娘子?”
阿卢抽噎一声,轻轻低头,发丝垂落:“他们,他们自己说的……说是曹将军的亲卫。”
顾湘瞥了阿卢一眼,却不曾多言,老狗已经破口大骂:“他奶奶的,这肯定是把咱们弟兄当猴耍!”
张力的脸上也是阴沉一片。
他在军中也一向是以心思缜密着称,只是突闻未婚妻出事,情急之下才没有多想,此时冷静下来自然觉察到此事是处处不对。
张力伸手握住兰娘的手,兰娘掌心里沁出一层冷汗,冰冰凉凉的,就如这冰凉的夜色。
兰娘仿佛感觉到危险的临近,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艰涩起来。
空气越发粘稠,众人耳边砰砰砰砰地作响,每个人胸腔里都堵了一团火,似是要有一丝火星,眼前这井然有序的一切都会毁灭。
顾湘轻笑,忽然伸手把手里的篮子递给老狗。
隔着篮子,浓郁的香气就一个劲往鼻孔中钻,一行人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唤,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狗眼珠子都快黏在篮子盖上。
顾湘笑盈盈打开篮子取出一只饼,老狗脸上露出些垂涎,赶紧伸手,就见他家顾厨把饼递送到了兰娘眼前。
“兰娘子恐怕一下午都没吃什么,尝尝我做的肉饼如何,不太咸的。”
橙黄的酥皮泛着油光,兰娘本来极紧张,也并不觉饿,此时看着饼上金灿灿的酥皮,却忽然感觉胃口开了。
她不由伸手接过,饼的温度尚高,微微有些烫手,兰娘几乎是受不住诱惑般,朱唇轻启,一口咬下去,滋地一声,热气裹挟着一口肉瞬间在口中化开,竟化作汁水顺着喉咙涌入。
兰娘一愣,表情微微有些迷离,嘴角露出一抹满足感,半晌一口咬住手指,这才回神。
呜,没了!
一众士兵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就感觉特别特别饿。
晚上他们喝的粥当然极好,极美,可粥也有一点坏处,饱得快,饿得他奶奶的也快。
这一路从河堤上下来,刚在帐子前一紧张,一通惊吓,他们简直像是根本没吃晚饭似的。
老狗尤其心酸。
他提着篮子,闻着香味,自己眼巴巴看着人家享用,这等难受,估计也没几人能体会到他的感受。
兰娘小心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渣,抬头一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她那位向来冷酷到有些凶恶的未婚夫,居然也盯着她吞口水,其他士兵的眼神也怪可怜的。
兰娘心里的情绪不自觉就松快了不少。
顾湘抬头举目,朝周围婆娑的树影看了一眼,笑道:“你们白日里做得都是体力活,晚上只吃粥是不成,我在食堂准备了些馄饨,包子,肉饼,灶头也没熄,若是饿得慌,就去垫吧垫吧。”
老狗他们简直感动得眼泪都要涌出。
立在草稞子里的十几个小将,默默把爬到胳膊上的虫子捏死,烦躁的心情居然也和缓了些。
有功夫和这帮蠢货们生气,倒不如去填饱肚子,最好能喝上几盅酒。
一场风波,烟消云散。
李良辞了老狗的好意,没同这些士兵们去食堂,反身回了帐子,帐子中依旧灯火通明,李良的心情却与片刻前已是截然不同。
兰娘子今日也是累得紧了,张力见眼前事毕,忙就要先送她回家,刚一转身,就见不远处灯光下,一紫色锦袍的俊俏男子一步一踉跄,一步一晃地晃悠过来。
张力脚步一顿,自然认得出此人便是曹儒。
一众兵士忙整衣冠,起身准备见礼。
别看刚才大家还在喊打喊杀,但此刻见了曹儒,依旧要肃立行礼,不敢稍有懈怠。
兰娘子脸上一红,往未婚夫身后躲了一躲,却忍不住道:“这小郎君好生俊俏,瞧着到不似军中人。”
张力:“……”
众人低头的低头,轻咳的轻咳,心中也是有那么一点尴尬。
顾湘失笑:“设局的这人必是个不懂女儿心的,他怕是觉得天下女子都贤良淑德,被个男人调|戏,便要寻死觅活,殊不知,那真得看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说到底,不光漂亮女子会遇到危险,这俊俏男子,也是不遑多让呢。”
众人:“……”
张力默默地站得更高些,把未婚妻护在身后,牢牢挡住,此时暴躁狂怒到是没了,心情却仿佛更增郁闷。
才几句闲话,曹儒竟是摇头晃脑地凑过来,一个劲地往张力身后钻,兵士们皆吓了一跳。
张力也色变。
顾湘忙道:“兰娘子,把包肉饼的油纸扔出去。”
兰娘子还没反应过来,张力已经反手把未婚妻手上的油纸取下,轻轻一掷,微风吹过,吹着油纸打着转翻飞,众人便见曹儒鼻子抽动,也追着那油纸一圈圈打转,没转几圈就把自己绕晕,扑通一声,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张力:“……”
他刚才竟差点去杀了这么个吃货!
若他真动手——丢了身家性命,害了父母亲人未婚妻不说,他这一世英名也要毁于一旦。
张力这回是真恨毒了那幕后之人。
他虽不知幕后的这位究竟是谁,但以他在军中的声望地位,没怀疑便罢了,既已起疑,想要将这人揪出,想来也并非没有可能。
张力目光幽幽地思量此事,便听顾湘道:“哎,张将军道熟,不如便再走一趟,送曹将军回营?”
众人:“……”
兵士们面面相觑,默默去寻了个担架,帮着张力抬起曹儒送他回营去。
走到半路,就听曹儒睡梦中忽然扯开嗓子喊道:“我的肉!敢抢我肉饼!”
“呜,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张力:“……”
与张力交好,帮他送人的几个兵士面面相觑,苦笑道:“不如……还是宰了吧?”
张力回味了下刚才那块肉饼的滋味,当时那汤汁在香脆的面饼上弥散,被他一口咬下的瞬间,他那一刻的惊喜,竟与他订婚那日时的惊喜,也相差仿佛。
他瞬间觉得,这仇的确结得有点大了。
第六十一章 思量
刚刚逃过一劫的曹儒,险些因一块肉饼,就让手下又动了杀心。
李良坐在帐子里,手中的书半晌不曾翻页,他两个亲信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曹儒的酒量极浅,喝一点就要醉上一整日,醉了就是倒头大睡。我们确定过的,加了酒的点心他确实吃了,按理说他应该在营帐昏睡才对。”
李良摇摇头:“算了,只当曹儒这恶贼,命不该绝。”
他心中却是冷笑,一时避过又如何?姓曹的虽是个蠢货,性子却是极傲,张力硬闯其营帐,他必要生怒,明日且有热闹看。
却说曹儒第二日起来,坐在床榻上,面色阴沉,目露凶光。
外头守卫一看不好,使了个眼色便去给张力报信:“张将军要早做打算,昨日之事,必有人添油加醋地跟那姓曹的告状,他那样的人,若是觉得自己受辱,那,那……”
张力摆摆手,心情沉重至极,面上却不显,只低声同来报信的弟兄道谢:“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曹儒纵然贵为都虞侯,我若并未犯错,他总不能砍了我的脑袋。”
两人正说话,帐子一掀,一与张力相熟的士兵大跨步进来,端起茶壶灌了好几口冷茶:“曹儒在河堤上,正闹腾呢!”
张力蹙眉,猛地站起身就要出去,兵士忙一把拽住人:“不是,曹儒是非要上堤干活,谁劝都不听,算了,你自己去看,哎哟喂,我长这么大,愣是没见过这种事。”
“……”
张力一行人匆匆而至,人还没近前,已听见一口正经的官话:“国公爷说过,官兵一体,我也是勇毅军的一员,凭什么不给我上堤的机会!”
众人:“……”
“工期在即,所有人都应全力赶工,刚出的河堤工地条例,我一字不差地背过,保证听从指挥,哪里不配上工了?”
这位曹小将军一脸的义正词严,周围所有人看他就像在看个傻子。
张力犹豫了下,带头答应道:“曹将军说的是,吾等的确应齐心合力,共渡难关。”
曹儒的面色顿时和缓下来。
厨房的规矩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不劳作不得食,他要不干活,就只能吃小食堂的饭,可吃不着那能动人肠胃的绝顶美食。
也不知这位都虞侯的积极,是不是真起到了几分作用,兵士们干活更是卖力,好几个老兵都感觉现在在河道上干活,感觉比以前轻省不少。
可顾湘的心情,却颇有些沉郁。
普通兵卒大约不知,她却从几个将军那儿收到了消息,钦差越来越近了。
顾湘坐在河堤食堂外的石墩上,轻轻摇着扇子驱赶蚊虫:“只要勇毅军在限期内完工,大家就能将功折罪……说不定还能得一场造化。”
老狗一边点头,一边叹气。
顾湘从袖子里摸出认真计算了两天两宿的计划表,越看心里越难受:“但以现在的进度,即便大家都不出差错,至少也还要一个半月。”
她默默盘算,“也就是说,我们若让那位钦差,一个半月后再赶到寿灵,弟兄们就有活路。”
老狗:“嗯。”
这道理,他这个斗大的字都不认识一筐的粗汉,也是知道的。
“我带几百个兄弟去把钦差劫到个山沟沟埋俩月?”
老狗敷衍地翻了个白眼道,“唯一的问题是咱军中肯定埋了一堆察子,什么皇城司的,禁军的,羽林卫的,我保证,前脚弟兄们刚劫走那位,下一刻就被弄死了。”
劫钦差?
顾厨的故事里也不敢这般编排。
老狗哼哼唧唧:“我们还想过下蒙汗药啊,挖坑啊,坏掉路和桥啊,可他奶奶的,咱也得有那本事。”
顾湘听着老狗的絮叨,托着下巴坐在火堆边上,抬头盯着悬浮在眼前的系统界面,一时也觉得奇怪,她竟然很冷静。
在她人生的前二十年,按部就班地长大,上学,读书,唯一特别些的地方,不过是从小就明白这一生她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所以读书时够努力,够专注。
若非一场穿越把她逼到这份上,她还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竟也能平平静静,甚至冷酷地考虑起坑蒙拐骗的一应事来。
“我要去见见这位钦差。”
顾湘轻声道。
老狗:“……您想作甚?”
顾湘眨了眨眼,玩笑道:“我总不至于像你说的,去挖坑埋人下毒之类。”
老狗:“……”
顾湘叹气:“我也不知,可总要先走一步。”
此事她一定要做,她有八九分确定,支离破碎的剧情里隐藏的,那整个顾庄的悲剧,皆由此事起。
解决了这一桩,或许顾庄大难,甚至县城,府城的大难,都由此结束。
老狗:“……”
不过转过头来面对凑在一起一边啃饼,一边或争吵或发愁撒酒疯的士兵们,顾湘却是另外一副面孔,那端是高深莫测,就像他故事中,永远智珠在握的大理寺少卿赵羽尘。
“我去拖延那位钦差一个半月,放心,不难,你们只要严格按照我的计划表干活,每天都足额完成工作,保准能在钦差到来之前把活都干完,而且干好。”
老狗看着顾湘忽悠他那些弟兄们,再看着三娘子几句话,他的弟兄们就个个找不到北,也只能长叹一声,由他们去。
老狗徐徐抬头,正好看到二木那小子宝贝地抱着他今天刚刚赚回来的两只装酥鱼的罐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脸颊红润有光,哪里还有当初骨瘦如柴,疯疯癫癫的模样。
“罢了。”
他只能对不住李校尉,对不起弟兄们。
顾厨对他们家恩重如山,他可不能真去当一个来世才衔环结草,以报大恩的人。
再者,跟顾厨去试一试又有什么不妥当?
能成当然是邀天之幸,若是成不了,他们再拼死一搏,也依然还有机会。
顾湘转头见老狗这老小子满脸满眼的忧惧,不禁一笑:“别这副表情,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些盘算。”
她从知道钦差刘晃这个关键人物开始,就四下搜集他的相关资料。
万幸刘晃是个名人,而且王知县不光对他有心理阴影,也的确认识并了解他,顾湘每次请王知县吃饭喝酒,都能从他那儿掏出点有用的消息来。
第六十二章 夫妇
顾湘放松身体倚靠在石墩上:“刘晃,刘子明,铁面御史,好厉害的角色。”
刘晃这个人的脾性,的确是很让人头疼,此人特认死理,脑子里就没有‘灵活变通’这四个字。
话说有一日,皇帝接见大辽使臣后,心里正生气,便有负责的官员来回报宴饮的相关事宜。
皇帝随口说了句气话——这种人能品出我朝的珍馐佳酿?给他们一人一碗生肉就能打发得了,哼!
当年,刘晃正在户部任职,朝中宴请辽国使臣,去户部调拨物资,就因为陛下这句话,刘晃还真就点着使臣的人头,一人拨了一碗生肉过去。
差点没把当差的大小官吏给急死,幸亏当时负责这件差事的礼部主事还有点机变,临时升起篝火,把接风宴办成了篝火大会,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自那之后,皇帝陛下在刘晃面前说话也是分外留心。
不过这位到也不是浑身上下都是铜墙铁壁。
刘晃娶妻雷氏,雷氏的年纪比他足大九岁,刘晃对自家夫人是又敬又爱,言听计从,有一次雷氏生病,刘晃衣不解带照顾妻子,甚至连妻子便溺后,他都要亲自查看,但凡雷氏有好转,就面露喜色,若雷氏稍有不妥,就忧心忡忡。
他每次接到差事离京,也肯定要带着夫人,这人一生的私心,都在自己夫人身上了。
刘家在刘晃幼年时便遭难落败,刘晃更是意外流落乡野,幸得雷氏的父亲所救。
当时雷氏比他大上许多,见他聪明伶俐,也是心生同情,待他极好,后来还自己做工供他读书,因着雷父雷母都去得早,两个孤苦伶仃的人,很长一段时日都相依为命。
雷氏在刘晃心里,是母亲,是姐姐,最后才是妻子,哪怕后来刘晃回返刘家,高中进士,深得皇帝信任,有无数名门淑媛想要嫁他,他还是娶了雷氏为妻,对妻子是十二万分的爱重。
顾湘从多方了解完,感觉这对夫妻说不定能青史留名。
或许未来会衍生出无数相关故事。
刘晃同雷氏成亲多年,膝下空空如也,雷氏为此日日忧虑,四处给刘晃寻了好几房妾室。
可刘家妾室虽多,刘晃却绝不肯受用,通常都是雷氏往家里买妾,过不了几日,刘晃就出一份嫁妆把妾给嫁出去。
这事在开封都快成了每月都要上演的传统剧目,据说有好些贫寒人家,还有故意把女儿推荐给雷夫人的,若是雷夫人相中了,家里就能省下好大一笔嫁妆。
朝廷优待官员,刘晃的月俸极高,他从指头缝里漏出点银钱,在寻常百姓看,那就是相当丰厚。
雷氏气得不轻,又心疼钱,最近这两年终于放弃给丈夫纳妾,到开始求神拜佛地四处求子。
“雷夫人当真是个贤妻,就是刘子明这厮忒窝囊无用,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我是刘子明他爹娘,非得气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老狗凑在顾湘身侧,一边听顾湘说,一边嘀嘀咕咕,嘀咕了半晌,他忽觉背脊发凉,忙紧了紧衣裳:“有人瞪我?”
顾湘:“呵!”
除了夫人雷氏,刘晃还有一幼弟,叫刘景,他是刘晃父母的老来子,年方十四,说是弟弟,可因着刘晃夫妇无子,到把这弟弟当儿子来养。
顾湘伸手在刘景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年少好奇心重,被兄嫂养得天真,不爱读书,爱习武,性格单纯,十分向往江湖,数年间被所谓的江湖好汉骗去金银无数,这可比刘晃好对付。
顾湘举目扫了一眼系统界面。
此时她的美食点已经达到了(+216)
商城中她可选择的商品也已经无数次地扩增过,如今顾湘每次打开商品列表,都像是推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
实在是某些商品之神奇,让她多多少少有种不大现实的虚幻感。
虽然,系统的出现,本就是离奇至极。
顾湘看着这些商品,浮想联翩,里面有些商品还真是有点中二,比如目前正每月促销的‘假面的晚会’。
它属于系统中玄奇类的道具,需要特殊美食点才能开启的那一种,光是使用说明就足有三页那么多。
开启这道具,它会强制邀请各种客人到来,晚会进行中,主人要设置主题,游戏规则,客人们也会被强制进入游戏,每一局的胜者得到奖励,败者得到惩罚。
介绍中用来举例的背景叫‘阎王宴’,主题是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食客要在奈何桥边进食,佐餐的是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顾湘:“……”
厨子做菜,宴客八方,何必要这些花头?
顾湘很怀疑自己用一次,恐怕一个美食点都赚不到,反而要把食客给吓个半死。
也不知是卖家是谁。
另外什么‘白玉盏’‘九龙碗’‘妙音壶’……五大名窑出品的精品瓷器,一堆光看介绍图片就感觉奢侈无度的餐具茶具,顾湘看得都有些晕。
这些东西一美食点能买好几组,以前她绝不会看,毕竟美食点比什么都要紧,而且她需要很多食客,自是不能进高端餐饮行业,真拿白玉碗盛粟米粥,那也不搭配,可这会儿她到有些心动。
买几样倒手一卖,说不定她正经去人口多的大城开食肆的念想便能成真。
除了这类,还有诸如‘一组酒侍’‘一组琴侍’‘一组棋侍’‘一组文侍’‘一组剑侍’等等,看介绍这些都是服务员,保安一类。
酒侍千杯不醉,琴侍余音绕梁,棋侍堪称国手,文侍出口成章,剑侍一剑光寒十九州,反正如果她真配齐了几组服务员,估计能把普通食客吓得退避三舍。
虽然好些商品稀奇古怪不实用,可还有一些很是有趣,顾湘看着看着,脑子里就闪现出不少灵感。
只能说她本身还年轻,这生死危机一过去,看着眼前系统,总觉得不好好利用一把,便有明珠暗投之感。
顾湘挑挑拣拣地把一部分商品放入购物车备用,美食点有限,阻拦刘子明之事又是至关重要,她得认真盘算考量。
第二日,顾湘就再次同老杜告假,带上老狗,略一沉吟,又把王二木这孩子叫上。
这孩子天生力大无穷,对顾湘更是十二万分地信服,特别乖巧听话,或许之后能用得上。
第六十三章 排骨
出寿灵县向南,翻过两座山,三十余里的地处,有一小县城,名曰安城。
安城有一古码头,至今已有百年历史,依然繁荣,渡口停泊的大船小船,每日不下数十,端是热闹。
今日码头上尤其热闹,因着停泊了一艘官船,有朝廷水师护航,到因此引来好些商船也在此停泊,若是路上能借一借官船的春风,于这些商船来讲可是天大的好事,光‘过路费’就不知能省下多少。
码头对面的慈幼院内,十几个从四五岁到十一二岁的孩子正围着一口大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香气钻出院子,引得外头无数行人连连侧目。
一群小孩子瞪着眼睛一边嘀嘀咕咕地说话,一边狂流口水,对着大锅蠢蠢欲动。
这些孩子都是没有父母亲族的孤儿,从小到大鲜少有这般活泼的时候。
顾湘笑盈盈拿勺子从锅里捞出一大块卤好的排骨,色泽饱满,汤汁粘稠,菜刀一闪,干脆利落地剁了下去,随着刀身斩断肉筋,肉皮轻轻弹动起来,在氤氲的蒸汽下轻颤。
咕嘟!
顾湘笑了笑,切好的肉拿刀一抄,连肉待汁浇淋在半干的米饭上,热气轰地飞起,香味弥散。
小孩子们的口水更是泛滥成灾。
顾湘笑着把碗勺递过去,小娃娃啊呜一下,吞了一整勺的米和肉,肉在唇齿间被咬断,化作汁水涌入喉咙……
“好香啊。”
外头行人不觉驻足,探头张望,小孩子们大口大口咬着肉,汁水沾满嘴唇,脸颊上染出满足的红润的小模样,真是让人看一眼就饿得不行了。
顾湘招招手,让几个娃娃把准备好的小竹筒拿过来,一个竹筒内放上一片苇子叶,舀出大块的肉排连同肉汁一倒,顺手放在竹篮内,又在旁边码放了巴掌大的芝麻饼。
“去吧。回来给你们加餐饭。”
……
风细细地吹,落叶翩翩飞,伴着河边偶尔响起的号子声,雷氏的神色间略带几分忧愁。
刘星紧紧地跟在嫂子身后,嘴里念叨个不停:“嫂子你真不能再去喝那些乱七八糟的苦药汤子了,我哥都发了好几天邪火,弟弟可顶不住。”
他哥每次生气,都避着嫂子,却老把他当出气筒。
哎,当人弟弟的,难!
雷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已经四十一岁了。听说有年过五妇,还要老蚌生珠,诞下麟儿……那她有希望吗?
“夫人,愿您吉祥如意。”
雷氏一愣,低头就见自己已经排到了位置,看了看只到她腰高的小女娃,心里顿时一软,伸手接过竹筒和芝麻饼。
身边的侍女连忙递上银钱。
刘景也从善如流地跟着买了一筒。
刚拿到了东西,后面就有人催促:“快些,到我了,到我了。”
雷氏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走了几步,回头才惊觉,一眨眼的工夫,慈幼院前面的长队居然弯弯曲曲地蔓延到街尾去。
她眨了眨眼,眼见小女娃殷切地看着她,小声地,颇有几分得意地道:“您趁热尝,特别好。”
孩子可真可爱啊。
不忍心拒绝女娃娃的好意,雷氏伸手打开竹筒,瞬间,香味扑面而至,雷氏眨眨眼,微微低头,就看到里面大块的,色泽颇为诱人的大块猪肉。
自从年岁过了三十五,她惜福养生,茹素多,荤腥是许久不曾碰,这些日子更是胃口不佳,来买吃食,只是为了慈幼院罢了,但此刻,看着滚热的汤汁里微微颤颤的肉,她竟忽然有了食欲。
雷氏拿起简陋的竹筷,夹起一块肉轻轻咬下,身形登时顿住,肉块儿入口即化,汁水在舌尖上滚动,浓厚的香味好似瞬间就打动了已经僵硬的味蕾。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做绣活做了足足两月,赚来钱给子明买了笔墨,路过肉铺子实在忍不住,买了一小块猪肉回家,小心翼翼地做了,捧去给子明。
子明却是舍不得吃,一口一口地喂给她,自己只肯喝上一点汤汁。
那时候的肉,似乎也是这般香甜。
是从何时起,她心中时怀焦虑,常常彻夜难眠?
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已是同子明无话可说,两人只能相顾无言?
雷氏的眼睛隐隐泛红,叹了口气,抹去眼角的泪珠,大口大口地吃起肉来。
待她回过神,抬头就见她那小叔子手里还捏着竹筒,拼命往嘴里塞肉,人已经又飞奔到后面排起队来,不禁失笑:“这孩子!”
一竹筒,三四块拇指肚大小的肉,配上一只芝麻饼,作价八文。
价格自然是不算很低,可用料足,芝麻饼烤得也是酥脆喷香,但凡吃上几口,就没人会认为不值。
这买卖赚了钱更是用作慈幼院的开销,安城虽小,背靠码头却并不穷,富贵人家家家户户每年都去佛寺,道观捐银子,此时买肉吃,也是做善事,食客们心里自有一股满足感,更何况这肉的滋味那么好,大家便越发不觉得贵。
几乎眨眼间竹筒就卖了个干净,买不到的食客们闻着那香味,竟越发馋,十分之不甘心。
至于买到的,面对别人垂涎欲滴的眼神,顿时感觉自己好似不是买了吃食,反而是占了极大的便宜,心里极是熨帖。
顾湘漫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正好对上雷氏充满温柔怜爱的眼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刘景。
雷氏每到一地,遇见知名的道观和寺庙便要去祭拜一番,若是碰见慈幼院,更是必会登门。
顾湘等人脚程不慢,早到了几日,见官船未至,便干脆在慈幼院落脚,慈幼院是以前安城的大户集资办的,这两年天灾连连,生意也难做,慈幼院的资金便有些短缺。
这帮孩子们平日里经常去卖个果子露,炊饼一类赚一定用度,顾湘见他们个个都很懂事,不由做起老本行,到把一直未能真正成型的饮食生意做了起来。
生意好到她简直要忘了正事。
不过好在是见到了雷氏和刘星。
从这两个人身上入手,要尽快找机会见到刘晃才成。
老狗他们也该按计划行动起来了。
既刘景向往江湖,那就给他一个足以引动他所有好奇心的,瑰丽的江湖故事好了。
第六十四章 剧目
刘星眯着眼感觉到肉筋在舌尖弹跳,肉汁的咸香都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却并不寡淡。
这回跟大哥出门,也不算白跑一趟。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就听见身边也有人长叹:“若每日得食此肉,老翁又何必功名求。”
刘星转头一看,他旁边站着一连三赞叹的是个老者,一身旧白却干净的儒衫,头发犹黑,胡须已白,瞧着得有五十岁。
顾湘闻声也抬头瞧了一眼,便低头与身边的小丫头说了两句话,那小丫头蹬蹬地跑到老者面前,笑盈盈地将手里的铜钱还给他。
“爷爷,你身上有伤,肺里也有病,还吃着药,暂时不能食荤腥。”
老人顿时如遭雷击:“啊?”
小女孩伸手去拿竹筒,老人还没反应过来,一筒肉都让小丫头抢了去,偏那小丫头不过总角之年,他又不能与小女娃生气,只能可怜巴巴地瞅着。
刘星一乐,就着老人家失望的表情,大口地啃了一口肉,颇幸灾乐祸:“嘿嘿!”
慈幼院门前一派和乐。
一连三日,慈幼院时时推陈出新,一天下来总有数样新鲜的美味吸引来往的行人。
正好官船要补充给养,刘晃在本地也要见当地的父母官,视察本地河道情况。刘星闲下来就喜欢四处乱晃,对慈幼院的美食,更是日日要来刷一遍。
这日一大早,顾湘刚起身不久,就听见慈幼院外面有轻声细语的说话声,她推开窗子,就见雷氏正坐在院内,手里拿着针线绣绷,一群小孩围绕在她身边。
雷氏的动作又轻盈又漂亮,三两下便在布料上绣了一朵简单的小花。
“你们来试试。”
雷氏面上带着几许温柔,特别有耐心地教孩子们下针,“现在只用平针就好。”
顾湘目光在雷氏的五官上划过,有一瞬间忽然感觉雷氏有点面熟。
看得出她底子很好,但后天野蛮生长,身上已经残留了许多难以抹去的痕迹,皮肤粗糙,肤色也稍显黯淡,骨骼也因着过早的劳累出现了许多不大不小的问题。
可即便这么多缺点,雷氏竟也是美的。
她的眼型很漂亮,眉骨也生得美,唔,顾湘忽然恍悟,因为太少见,她到是记得颇清楚,安国公赵瑛的眉骨就是这个模样。
因着自己奇怪的联想笑了笑,顾湘起身去倒了一杯煮好的姜茶,走过去很随意地搁在雷氏手边:“天气冷了,我煮了些茶给孩子们喝,夫人也喝一杯暖暖身子?”
雷氏一怔,似不太会拒绝别人的好意,忙端起来喝了一口,姜茶一入腹,雷氏就不禁屏住呼吸,小小吐出口气。
这茶水滚热,甘甜中有一点点辛辣,喝进去血管里都仿佛升起一丝暖意。
很多年了,雷氏手脚冰凉,四肢总是麻的,今天喝了这一口茶,到是难得的舒坦。
顾湘和雷氏说了几句话,也不多客套,便过去看了看锅,不疾不徐地摇着扇控火,时辰到了,又点了比较大的孩子打下手,让他们把卤肉卤菜等盛到竹筒里。
曹氏见这么丁点的娃娃围着灶台转,心里直扑腾,这一紧张,身体那点虚软无力的毛病到是无药自愈。
大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地冒着香味。
十二个时辰不停火,细火慢熬,随时添料,这卤汤将将能比得上正经的老卤了,卤出来的菜的滋味自也是咸香可口,而且价格比肉更便宜,就连街上帮闲的闲汉,小摊小贩都愿意买些配饭吃。
香味一起,刘星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和同样每天来碰运气的老人家一块儿立在慈幼院门口,一边眼巴巴地排队等吃一边闲聊。
这几日两人有缘分,老是撞上,如今已算相熟,老人家知道刘星是京城来的‘客商’。
刘星也知道老人叫王平南,在安城开了家私塾,如今因着年岁已高,是半退休状态,带学生带的少了。
顾湘看一眼刘星,漫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门外。
老狗就站在街角。
穿了一身粗布短褐,与街面上的帮闲毫无区别。
她在脑海中模拟了下剧本,默默做好准备,目光依次确定门外的食客,还有小孩子们都处于安全位,刚点完数,就听门外传来几声粗暴的喊叫。
“让开,都让开!”
排队的队形对视凌乱,顾湘愕然抬头,只见有个身上穿着不伦不类的绸衫的年轻男人,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路横冲直撞,直奔慈幼院门前。
绸衫男子一近前,就盯着门口那几个卖吃食的孩子冷笑:“臭小子们,谁让你们在本爷爷的地盘做生意的?老子允许了吗?”
一群孩子吓得脸色煞白。
顾湘:“……”
她抬头瞪了老狗一眼。
老狗也是满脸茫然,使劲摇头。
这么挫的剧目可不关他的事!
他细心准备的,真的是顾厨设计的剧本,按照剧情,他是南岭隐世门派的巡山人,为追叛徒入的中原,他追的叛徒是个擅长易容改装的小白脸,因为种种误会,老狗错认刘星就是那个叛逆……
老狗的脸也被顾湘稍稍加工了一下,他长得虽丑,但乍一看还真有些有异族血统的味道,再加上顾湘还提供了大力汤,三天内,他又被加上力大无穷的属性。
一开始,他还因顾厨的奇思妙想各种无语,但经过几日准备,他再看顾厨,忽然觉得很上头。
顾厨的剧本真的只是剧本?
面对大力汤这样神奇的东西,老狗忍不住怀疑,或许真有隐世门派存在,顾厨即便不是这些神秘门派出身,也必与其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这般一想,他解读剧本解读得更用心,对这次的行动也是十二万分在意,可今天还没出场,居然就遇见抢戏的!!
老狗不忿地瞪了这些抢戏的杂碎一眼,暗暗咬牙,看了顾湘一眼:要不要随机应变改下剧本?
顾湘蹙眉,半晌轻轻点头。
老狗顿时又来了精神,四下观察选了个好的出场位置,只他人尚来不及动,只见刘星一步跨出,‘哈’了声,不屑一顾地道,“王叔,您退后两步,仔细误伤了您。”
说话间,反手拔剑,顿时撩起一串漂亮的剑花,嗖嗖嗖几下,就把数个混混的脑袋都剃成了半秃。
老狗:“……”
第六十五章 可怜的老狗
顾湘:“……噗。”
老狗踉跄了一步,满脸的问号,简直要慌了手脚。
演员还没来得及出镜,对手戏搭档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这可怎么整?
顾湘起身向前,把身边的孩子们护住,暂时静观其变。
此时慈幼院前,众人才反应过来,小摊小贩们跑得跑,躲得躲,速度又快又利索,居然半点不乱,显然这般状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那几个混混捂着脑袋,脸上不见丝毫惧怕,只是有些不敢置信,半晌勃然大怒:“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知道爷爷是谁?居然敢在爷爷的地盘上撒野!”
刘景却是眉眼飞扬:“呸!就你们这样的,再来一百个都不够小爷我下酒。几个小贼也敢在小爷面前冲大个儿!再欺负良善百姓,小爷把你们脑袋揪下来!”
他不只说,上前就是一通爆锤,打得一帮小混混哭爹喊娘,赶紧抱头鼠窜。不过临逃走却色厉内荏地放狠话:“小子,你惹上大事了,我们老大可是九爷!”
“呸,什么九爷,八爷的,都是怂包窝囊废,只知道欺负弱小的王八蛋,你爷爷就在这儿等着,让他们来,爷爷非告诉告诉他们,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老秀才王平南见刘景这般意气风发,三两下就打得那些混混抱头鼠窜,心中也是高兴,连呼了三声‘痛快’。
“说的好,朗朗乾坤,就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都给涤荡干净。”
顾湘寻常学生一个,自不懂剑法,也看不出好坏,但此时心中还是有些惊——这个刘景舞起剑来,比她在网上,电视上看到的剑舞漂亮许多。
她所得的情报里,钦差家这个胞弟都快成了笑话,人人都知他特别爱听江湖故事,好些不入流的人物以从他手里骗钱为乐,也就是他身份足够,那些会两手的武夫虽说从他身上‘骗’些好处,到也不敢真把人给埋坑里,他才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活到这么大。
但凡换个寻常些的小子,这般天真好骗,恐怕连骨头都被人嚼碎生吞。
顾湘就一直当刘景这人手无缚鸡之力,却不曾想,原来他所谓的三脚猫功夫,所谓的没天分,和想象中大有不同。
好在这剑法还没漂亮到电影特效的地步。
顾湘此刻真有些担心,她这好好的古代正常背景,千万别摇身一变变成什么变异的高武背景。
幸好目前为止,她见到的武功都在比较正常的范围内,高手当然有,不说别处,勇毅军中就能十步穿杨的好手,也有能一巴掌劈碎砖头的能人。
她还见过身轻如燕,形若狸猫,可攀岩走壁的角色。
安国公身边的长随就是一个,但也同跑酷类似。
朝廷邸报上描述的让数省头痛不已的大盗,也只是‘擅攀援’‘懂拳脚’‘会缩骨’类的字样。
比起神奇的武侠背景,还是眼下偏正常的古代背景更让人心安。那些江湖奇缘,还是老实地留在她的话本故事中为妙。
顾湘稍一走神,老狗已经从站姿变成了蹲姿,脸上写了大大的‘木然’两字。
他现在继续剧本,那就有点像反派模板,不远处码头驻扎的官船上,足有三百护卫,人人弓弩在手,再是世外高人,也抵不过万箭齐发。
“……我师傅是华山剑侠高子辰,师叔是江南玉剑郭寒!当然厉害了,你儿子要是真想练武,就找我,我帮你介绍个师父,绝对比你儿子自己四处乱撞要靠谱。”
刘星得意洋洋地和王平南吹。
“我们江湖人平时与你们普通人并无交集,你这次能遇见我,那是天大的机缘!”
一老一小,一个敢吹,一个就敢听。
顾湘听了半晌,忽然收回目光,默默转头看向门外,给老狗使了个眼色。
“九爷,就是他!”
老狗的视线刚转过去,便忽有大喝声传来。
他登时精神振奋,目中暗芒涌动,赶紧再一次默诵了一遍台词,调整了神情,整了整衣服,起身直起腰杆。
看来可把顾厨的剧本变动变动,就拿来人开刀,以他目前的力量,完全能闲庭信步般走过去,一脚将来人踩在脚下,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刘星面前,重新进入剧本环节。
老狗浮想联翩,目光灼灼。
来人正是刚被刘星削掉大半头发的混混,还是领头的那个,青黑色的短打打扮,面上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处,还有一人,应是他口中的九爷。
比起前面满脸凶相的混混,此人外表就显得平常得多,一身青灰色的普通长袍,身上并无配饰和兵器,瘦长身材,蜡黄的脸,但顾湘看见他,就觉得他比刚才那几个混混加起来气场都要强一百倍。
现在让顾湘立时讲个故事,混混们是普通炮灰,九爷就至少是有名有姓的高级炮灰,说不定还能正经混成个重要配角。
顾湘叹了口气:“哎,可怜的老狗。”
果然——九爷一声不吭,忽然发力,前一眼人还在数米外,下一眼已至刘星身侧,五指成爪,朝刘星的肩胛骨抓去。
周围百姓此刻才惊觉,纷纷尖叫出声。
老狗的念头飞速转动——他是不是该目不斜视,一路横推过去,漫不经意地将这人踹倒下……
每一个步骤老狗都在脑海中复盘,以他现在的力量,横冲直撞无人能敌。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家伙怎么就不能稍稍配合,原地不动地乖乖等他走过去踹这一脚?
老狗的念头一闪,就见刘星的身体嗖一下飞起来,轻飘飘地落在慈幼院的院墙上。
他顿时止步,盯了几眼才看到刘星的腰带上挂着个勾子,原来是有人使一条锁链将人及时拖上了墙头,果然,下一刻就有个俊美年轻人从屋顶上走到墙头坐下,伸手扶住刘星的肩膀。
“九爷。”
“孙晓。”
一人在墙上,一人在地上,对视之间,电闪雷鸣。
顾湘:构图可是颇具武侠风。
她差点怀疑这两位才是拿了她那隐士高人剧本的演员。
轻轻吐出口气,顾湘无奈地摇头,今天的戏肯定是演不了,干脆也不管这些热闹,打开系统商城购物车,下单。
结果她卖的货竟没出现在自家系统空间——
【已为您备货,商城快递火速赶来中,请稍候。】
墙上的孙晓扶着刘景的肩膀,喃喃:“听闻生死剑谢飞林谢九爷,每日出手杀人,皆是三息内分胜负,见生死,若三息不成,此日便会罢手?”
第六十六章 高手
刘景呆坐墙头,左看看,右看看,却是激动得脸颊绯红。
九爷一扬眉,薄薄的嘴唇轻启:“对你九思公子孙晓,我给你十息。”
孙晓大笑:“那真是……荣幸之至。”
墙上坐的红衫的英俊男子器宇轩昂。
墙下站的黑衣少年冷若冰霜。
红衫居高临下,气势迫人,黑衣虽矮上许多却丝毫不落下风。
刘星呆坐墙头,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作为一个十二万分向往江湖的少年人,一见这般场面,自是热血沸腾。
略微闪神,九爷飞身而起,足下在墙壁上不过蜻蜓点水般一连数点,就上墙头,平平一掌削向孙晓。
孙晓把刘景往墙下一送,矮头转身避开掌风,手中锁链绷直,横扫九爷的膝盖。
“你不是生死剑?你的剑呢?”
“我的人,便是我的剑。”
呼吸之间,两个人已经从墙上打到了墙下,二人是拳拳到肉,打得尘土飞扬,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若无物,目中只有彼此。
周围的小商贩顿时鸟作兽散。
老狗咬牙:“呸,还什么人就是剑,分明是最近朝廷管得严,无功名不许佩剑入京,这小子刚去过京城,当然不会有剑。”
江湖小混混,自是没功名。
九爷倏然冷笑,嘴唇轻启:“七——”
一掌击中孙晓肩头。
“八——”
一肘攻太阳穴。
“九——胜负,将分!”
九爷面上露出一丝霸气,双目如电,最后一招,乱拳如疾风骤雨,直击孙晓后心。
刘景倒抽了口冷气,一时害怕,又激动起来。
高手啊,这是真高手,这肯定是师父说的那种真正行走江湖的大高手!
多么有范儿!
“啊!”
刘景的星星眼刚露出,就见街道上忽有一挑夫走近,正好挡在那九爷的拳路上。
九爷的拳却是丝毫不停,口中厉声喝道:“挡我者死!”
竟全然不管是否会误伤无辜。
他的拳头一看便重,毫不犹豫地挥出,刘景心里一咯噔,骇然色变,不知所措。
刘景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九爷一拳能把墙都砸个浅坑……若砸中了这挑夫的头,焉能有活路?
“小心!”
刘景话音未落,拳头已经击中了那挑夫的脸。
完了!
刘景猛地闭上眼。
慈幼院里的孩子们纷纷吓得嚎啕大哭,就是自认为见多识广的雷氏也骇然变色,咬牙怒道:“混蛋!”
下一秒,预料中的惨叫声未曾响起,只传来一声闷痛的哼叫。
刘景小心睁开眼,只见那个九爷已经收了拳立到一旁,脸色苍白,额头上汗水连连,目中似乎惊疑不定,很有些忌惮之意。
他手臂虚虚地垂落身侧,微微颤抖,似乎已经骨折,至少伤得不轻。
难道是孙晓出手?
众人忙去看孙晓,孙晓显然受伤不轻,双目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看起来有些傻愣愣的。
挑夫眼神都没给九爷半个,径直走到顾湘面前,将身上两口缸轻轻搁在地上。
这一放,哪怕动作很是轻柔,众人依旧感觉地面好似向下塌陷了一截一般,颇有地动山摇之感。
“尊敬的顾女士,您的银鱼送到,请核对。”
众人此时才看清,挑夫肩膀上挑来的竟是两口一人高的铜缸,外表雕花细致精美,用料坚实,但凡懂行的一看就知,哪怕这是两口空缸,一只重量恐怕也在百斤以上。
微风吹拂,波光荡漾,一股淡淡的酒味传来。
不光是两口缸,挑夫背后还背着一人高的背篓。
挑夫把背篓也放下,他声音清亮,吐字清晰,神态毕恭毕敬:“另外各类松茸,灵芝,冬虫夏草,燕窝五十斤,新鲜熊掌十对。”
顾湘点头,目光锐利地在铜缸里扫了一眼,轻轻用手击打了下水面,里面嗖一下蹦出一条手臂长的白鱼,鳞片晶莹剔透,闪闪发光。
“好大的鱼!”
王平南猛地捂住心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几要怀疑这鱼快化龙了。
周围好些冒着风险看热闹的百姓也是感叹连连。
刘景却是心头一跳:“是银鳞?”
他知道这种鱼,长在深山大泽中,对水质要求非常高,离水就死。
“活……活的。”
刘星也是意外吃到过这种鱼,他吃的那回,那条鱼不过巴掌大,就要了足一百两金子,据说是大补之物,又极珍贵,有价无市。
银鳞可能生长的地处,离安城起码也有千里之遥。
刘星不由又打了个哆嗦。
顾湘很满意:“不错。”说着,顾湘自己动手把两口缸一一搬到厨房门外去。
刘星呆呆地看着顾湘纤细的,玉白的手,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那九爷,还有孙晓,看顾湘的目光也瞬间充满警惕。
顾湘全不理会他们,回过头再看药材灵芝:“品质还行。”
翻到底层,顾湘拽出十只钢条编成的小笼子。
笼子里有十只小熊,一点不见萎靡,个个活蹦乱跳,其中有两只有大大的黑眼圈,黑白相间的毛发。
顾湘:“……好。”
可不是新鲜的熊掌,还活着呢,就是她可能有点下不了手。
挑夫微微躬身行礼:“多谢惠顾。”
话音落下,他调头就走,速度快如闪电,眨眼功夫就消失在街边。
还不等刘星把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想明白,就见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忽然出现了无数个挑夫。
人人穿着打扮都与刚才的挑夫仿佛。
黑色的短褐,用料却与街面上来往的摊贩不同,料子一看就结实挺括,非葛非麻,针脚细密,显然价值不菲。
“荔枝,枇杷,山竹……”
顾湘稍稍有些紧张地点数。
她自来以后,不是做农家饭,就是做大锅饭,都是经济实惠类,可真没见过这么多山珍名品。
刘星已经被吓蒙了,满脸惊吓,瑟瑟发抖。
这些水果他只认得荔枝。
就是那个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荔枝。
颗颗饱满水润,个头都大,还带着晶莹的露珠,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好果。
刘星脑子里已经乱作一团,实在想不明白,这些鲜果,活鱼,究竟是如何从千里之外运送至此?
第六十七章 寻常
这时,东边拐来一辆马车,正阻了挑夫的道,挑夫却是脚步不停,竟是轻轻松松一跃而过,比翻个台阶还要容易。
刚才孙晓上墙的动作,让这位一衬托,简直都要变得蠢笨如猪。
刘星腿肚子一哆嗦。
“这些……都是高手?”
到底是什么人,拿这么多能在江湖上开宗立派的高手当挑夫送货?
刘星呆了半晌,眼里瞬间爆发出近乎贪婪的光,他四处转了一圈,惊觉自己肯定抓不住这些高手,毫不迟疑,转身就扑到顾湘身前:“师父,师父你看看我,我可乖啦,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我都成,师父!”
雷氏一抬头见她小叔子居然抱着人家漂亮姑娘的腿,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刘星!!”
顾湘嘴角一抽:这进展她真是……万万没想到。
她剧本真没开始。
以前买些零碎商品,可没见商城送货送得如此惊天动地,都是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她系统空间里了。
顾湘低头看刘星这小子满脸,满眼的兴奋,心中默默回忆了下哪位神灵掌管好运。
思来想去不太清楚,好像北斗掌命运?
似乎也差不多。
顾湘默默拜谢了北斗:回头事了之后,必再另备三牲祭品……现在就请再接再厉地保佑,让那位钦差也脑抽一下,也这么好忽悠。
一闪念,顾湘面上便带出几分诧异:“你想拜师?”
她似是想拒绝,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师父,您看看我,我根骨很不错的,华山剑派的好几位高手都说,我这根骨能同他们最优秀的那一拨弟子相比,哎,倒霉就倒霉在有个当官的大哥……我怀疑很多武林高手都把我也当官府的狗腿子了,哪怕我资质再好,他们也不肯收我入门下。”
刘星一脸的委屈。
“这可太冤枉,弟子真的是一心向明月,当年我哥威胁我,说要是我不参加科举就打断我的腿,我也没去考那劳什子的秀才。”
雷氏:“……”
以后阿弟再揍小叔子,她一定不拦着,还要帮忙递擀面杖。
此时此刻,九爷已不知何时混入人群消失无踪。
像他这样的老江湖,别看一副硬骨头,清高自傲,但审时度势的功夫也是一等一,要是没有这点本事,等不及他成名,就已同千千万万的普通江湖人一样,消失在这茫茫江河湖海中。
孙晓眨了眨眼,转身寻了个石墩坐下,一边往嘴里灌各种调理伤势的药,一边看看顾湘,又看看刘星,心里到觉得,自家大哥想通过刘星,让刘子明欠个人情的打算,恐怕至少有一半要落空。
刘星刚才还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九爷和孙晓,这会儿却都顾不上,只一脸忐忑地盯着顾湘。
“师父,要不您看看我的骨相,当真是千里挑一,很难得的。”
顾湘思索片刻,十分认真地道:“你的资质并不好,只能说还算合格,像你这类自小衣食住行都算丰足,根骨养得堪称健壮的孩子,又未曾太过怠惰,多少有锻炼过的少年郎,很少有人资质特别坏。”
“我师门收徒看品性,看心性,看缘分,到不太看重根骨。”顾湘叹气,“但你不是我们师门的选择。”
刘星脸色微变:“我很诚心,无论什么条件,只要能让我学到真正一流的武功,但凡我做得到的,我都答应,我做不到,那我也会努力去做。”
顾湘怔住:“……你一个好好的富贵公子,为何这般想不开要学武?我是生于山村,长在田野的人,都吃不了那等苦,何况是你?”
刘星还待继续恳求,雷氏却是一把揪住他,拖着他与顾湘等人行礼告辞。
“不许纠缠人家小娘子,再胡闹,我非让你大哥再打你一顿板子。”
“嫂子,你不懂,这是我的机缘……”
雷氏无奈,她有什么不懂,刚刚挑夫送货的那场面,她也看在眼里,又岂是只有刘星这小子眼红心热,便是她,也是难得心潮荡漾,连多年的苦楚都暂时忘却。
可阿弟这些年一直树敌极多,他那样的性子,不知多少人深恨他,只要找到一点机会便要趁机将其咬死。
雷氏多年来时时有力不从心之感,现在即便不觉得顾家小娘子是坏人,却也不敢轻忽大意,别说人家根本不肯接纳刘星,就是同意,她阿弟也不会应许。
顾湘眼看雷氏拉着不甘不愿的刘星上了马车,孙晓回头看了看顾湘,沉吟片刻,并未开口,只是笑了笑,也追着马车而去,小小地吐出口气,低头淘干净米,略加一点糖调拌匀称,顺带着抓出两条鲜活的石斑,开膛破腹去鳞片,抽出鱼骨,配上葱姜蒜黄酒,细细腌制。
鱼骨也有用,两面稍稍煎烤,放足了水熬煮,一直熬到奶白的鱼汤咕嘟咕嘟地泛出莹润动人的色泽来。
一股子鲜味从慈幼院的围墙上往外飘,道边好些步履匆匆的行人本就腹中空空,正是饥饿之时,让这股子味一熏,登时就迈不动脚,恨不能直接上手去挠门。
待到鱼汤里下米,小火慢煮,鱼汤的鲜甜里渐渐化入五谷杂粮的清香。
这才是人间烟火,谁也挣脱不得。
鱼肉煎过,轻轻滑入开了花的米粥中。
老狗躲躲闪闪地后门绕进来,让这香味一冲,口水狂流,差点忘了正事,赶紧多吸了两口气,拍一拍胸口,才左顾右盼,跟做贼一般轻声道:“顾厨,您怎么不答应那小子,先把他忽悠进门,再找借口拖住他们一家子就是……我还不信了,刘子明丢了弟弟,还能有心思办差?他那差事对咱们要命,对他可不算什么,都在外面晃了一年多,多一个月,少一个月,又能怎样!”
都是当大哥的人,谁不知道谁?
老狗这辈子最操心的就是家里那几个弟妹,长兄如父,他没了爹,老娘又担不起事,这些年是又当爹又当娘,真把几个弟妹看得比眼珠子都珍贵,要是有人挟制住他们家二木,老狗觉得,自己就真成了人家案板上的大肥肉,人家要咱怎样,咱就得乖乖听话。
第六十八章 骗鬼
顾湘眨了眨眼:“唔,这不是咱的戏本子也没演成,我念头不通达么?再说,我准备了不少好东西,这要用不上,多浪费?”
老狗:“……”
顾湘咳了声,笑道:“开玩笑的。不过刘子明可是世所公认的顽固倔强。”
恐怕有点被害妄想症。
“我们要吃相太急,万一把他吓跑了,那就只能冒着弩箭齐发的风险,拦路剪径啦。”
老狗:“……”
顾湘漂亮的眼睛闪着微光:“若我们将刘子明劫入山寨,据险固守,那当地官府能调动的最近的兵马只有咱们勇毅军,唔,勇毅军被迫放弃工程,来救钦差,那不能按期完工的责任,说什么也不能让勇毅军来背嘛。”
“只要没人把劫匪和勇毅军联系到一起,这主意很行啊。”
顾湘笑眯眯,“那位钦差的仇人很不少,不如……”
老狗赶紧扑过来阻止,简直要给顾厨跪下:顾厨肯定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瞧瞧脑子里这想法,简直吓死个人。
顾湘也就是说说。
事实上,就在刚才那些挑夫来送货的瞬间,她忽然想出了一个有趣的主意。
既然系统商城售卖的‘假面舞会’玩法可以设计,她何不来一场大的,大到让这位钦差,想走都走不了!
可惜,她手里的系统花样再多,也是美食系统,若它是建筑啊,基建一类的系统该多好。
有后世基建的速度,河堤恐怕三日就能修好,又哪里用得着这般苦心筹谋?
老狗看着顾湘此时的眼神,一时心里也是一静,这么长时间的忧心烦躁,都仿佛慢慢散了。
……
“胡闹!”
刘子明回到驿馆,进门赶紧从桌上翻找了一盘点心果子,一口气吃了七八块糕点,这才缓过点劲。
今日同当地的官员纠缠了大半日,又四处巡查河堤,累得腿脚都细了,饿得是前胸贴后背,本来还能忍,结果回来途中路过一家好似是慈幼院的地处,院内饭香袅袅,他一闻到就受不住了,脑袋晕眩,忍不住从马车上下车,门前徘徊许久。
实在是以他的身份,真不好去打秋风,这才勉强让那登门蹭饭的想法,就老老实实,乖乖巧巧地当个想法。
只是闻得到吃不到,就越发饿得慌。
尤其是还看见两个小女娃蹲在门口在喝粥。
刘子明在老家时就爱喝粥,也会喝粥,只远远地闻到一丝味,再看粥米挂在勺上的模样,他就是知道这必是从选米到熬制,每一个步骤都十二万分精心的好粥。
回到驿馆,却是不能指望驿馆的厨子,给他好好做一锅很需要费时费心的粥,只能先拿点果子点心充饥,不光如此,他还得饿着肚子继续听自家白痴弟弟的疯言疯语。
“用武林高手送货的隐秘门派?呵,骗鬼呢!”
刘子明嗤之以鼻,“也就是你这种毛孩子会信,我敢打包票,这如果不是别有用心之徒,就又是一波盯上你坑蒙拐骗的落魄江湖人。”
“你说的那些,很难做到么?”刘子明冷笑,“所谓铜缸,障眼法而已,拿木桶镀上一层铜皮,你能分辨得出来?至于装满了酒?看着像是满缸,其实只有最上面少少一层罢了,底下都是空的,这等小机关也就能哄骗你这样的白痴,换个有江湖经验的,绝不会信!”
“还什么银鳞,还什么新鲜果子?都是幻术戏法,前月我还见过有法师能去天宫摘李子,那李子难道真能是从天宫摘来?再说,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笨蛋,真能分得清是银鳞,还是河里抓的大鱼涂了色?”
刘子明一阵疾风骤雨地呵斥,骂得弟弟满眼线圈,哑口无言,心里才痛快些。
刘景却是满脸憋屈,可心里也一阵一阵地犯起嘀咕。
他这些年虽对习武痴心不改,但受骗上当的时候多了,心中也就渐渐清明,知道自己表现得急切,在那些江湖骗子眼里是个香饽饽,谁都想恶狠狠地咬上一大口。
“荔枝我总归还是认得。”
刘景小声嘀咕了几句,心下依然想要习武,但那股子急切却是暂且稍作收敛,这些年他已经明白法不轻传的道理,名门正派收弟子都要再三考验,他就是想,也急不得。
说是急不得,却还是闷闷不乐。
刘子明摇摇头,不去看弟弟的苦脸,起身去内室,只到门前却被陈嬷嬷挡在门外。
“夫人在礼佛,郎君且先去用膳吧。”
他蹙了蹙眉,却不多言,自顾自回书房,只让人送上两个炊饼一碗粥米便是。
虽说如今他还是但凡出门就带着妻子,可这已经有两年的工夫,两个人再没有凑到一处好好说说贴心话。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本来亲近得如一人般的夫妻,说生疏疏远,就生疏疏远起来。
却道刘子明心中郁闷,又见自家弟弟恐再次些江湖骗子盯上,便打算加班加点把安城的差事办完,赶紧启程赶赴下一站。
一边想,刘子明一边命人准备启航事宜,却不想,命令吩咐下去,隔了一日,管事阿文便带着一脸又是惊恐,又是疑惑的表情来回话:“……郎君,咱们恐一时,一时走不了了。”
刘子明一怔。
阿文是他身边的老人,从他做官起就在他身边侍奉,稳重踏实,办事麻利,到还真少有这般惶惑的时候。
刘子明看他腿肚子都在发抖,一时也没训斥,反而给他倒了杯茶,让他缓缓。
阿文却是一口气把茶和干净,就拖着自家郎君上车,一路狂奔,奔到码头前。
下了车,刘子明举目远眺,嘴唇瞬间抖了抖,骤然后退了好几步,揉了揉眼睛,小声道:“阿文,你看到什么了?”
阿文苦笑:“郎君,您恐怕没有做梦。”
码头上多出三艘巨船。
他们的官船足有三层,长七丈,在本朝的官船中算是最大的那一类,眼前的巨船,每一艘都要比官船高出三倍,长出五倍去,如此庞然大物,让人一见心惊。
不只如此,这六艘船,船身银光闪闪,竟像是一块块的银子铸造而成。
第六十九章 来了
只银子造船这等事,先不说有多奢侈……银船又是如何才能浮于水面之上?
三艘船船头接船尾,连成一片,乍一看遮天蔽日,整个渡口都被锁死,如今他们就算想走,官船一时似也难出去。
况且,如今他没弄清楚情况,又怎么敢走?
刘子明目光沉沉,心跳如擂鼓,勉力把眼底的恐惧藏起,阿文却是被自家郎君揪得胳膊都要肿了一大块。
不少行商,客船的乘客举头张望,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是人心惶惶。
刘子明深吸了口气,沉着脸招呼小船过来,点了自家的家丁划船,准备过去探探情况。
阿文一把把人给搂住,死死抱着不撒手。
“郎君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老人家就看在我老娘还奶过您两年的面子上,千万别害小的!”
刘子明挣了两下没挣脱开,事实上让管事一阻拦,他这心里的害怕也开始翻腾。
最近这天下可不太平。
因为忻州等地的乱臣贼子,他这一趟公差都不安宁,一路走来数次改道,在京城时,入目皆盛世,一离京,却感觉到一股子浮躁的紧迫,过山过河都有强梁剪径,仿佛那繁华就是一吹即破的虚幻泡沫一般。
此时此刻,面对如此一艘泛着冷冰冰光泽的巨舰,他第一眼看去,就心生恐惧,觉得这是水面上的无敌霸王,至少他便不愿意在水面上遇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一迟疑,就见那大船上有了动静。
十二条细细的银锁从船头飞下,顶端是一根尖刺,直入岸边大青石的地面。
刘子明脚步一顿,本能地盯着银锁这一端细看,尖刺入石起码也有六七寸,不等他回过神,十二个月白广袖长袍的女子,并十二个同样颜色款式的男子便顺着飘飘然滑落下来,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
岸上行人皆驻足侧目,新生惊讶。
这二十四个人,十二个男子都是同样的身量,身形高挑,面貌清俊,气质卓然。
十二个女子也是一样的身高,身材同样纤秾合度,面如皎月,翩翩若仙。
二十四人举步抬足,连动作都一模一样,一落地,就分列两侧,齐齐抬起手臂,便是他们抬手的这一瞬间,众人耳边忽闻风声,眼前一黑,仿佛乌云蔽日,茫然抬头,只见船上又飞下一丈高的轿子。
轿子恰到好处地落在二十四人的手臂上,稳稳当当,无一丝摇晃。
奢华的轿子,刘子明也不是没见过,陈相公就有一顶,带前厅后室,可以在里头沐浴更衣,轿顶上镶嵌了三颗拳头大小的珍珠,颗颗都价值连城,整个轿身形似麒麟,雕刻得十分细致逼真。
当初为了这顶轿子,御史台的一众御史可是连续弹劾了一整个月。
但那轿子同眼前的比,又能算得了什么?
宝顶之下,金丝银线编成的流苏里点缀着碧蓝色的宝石,宝石透亮,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银色的轿子色彩很素,却丝毫不见寡淡,轿身上的浮雕栩栩如生,他说不出那形有多美,就是感觉此物人间不应有。
刘子明脑子一乱,稍稍走神,阿文已经拉着他同码头上那些惊慌失措又好奇的路人一起,坠在轿子后面向外走。
这二十四个‘轿夫’,一举手一投足,皆是仪态端庄,步履轻盈潇洒。
女子头上的花冠由玉白的珍珠串联而成,流苏坠金珠,男子墨玉的簪子束发,腰佩弯刀宝剑,也是精美异常。
“就这一身行头,千金都置办不来。”
刘子明心里一突,就听旁边有人嘀咕,转头一看,正是他那个蠢笨的弟弟。
刘景拽着自家大哥的袖子,丝毫没感觉到大哥的嫌弃,只是双目放光:“大哥,你说他们是什么人?难道是某个隐秘宗门的高手?看他们托轿如托云朵般轻松,肯定武功不弱,那轿子寻常四十人也不一定能抬得起来,何况是抬得这般稳……啊!”
几句话未说完,刘景一下子愣住,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刘子明蹙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不禁轻‘咦’了声。
这轿子就停在慈幼院的门前。
刘子明对这地方印象很深刻,他办差时,偶尔有闲暇与同僚们说话,有几次就听同僚们提起这个小小的慈幼院。
他们办差都不清闲,谁也没本事躲在衙门里高卧,个个要东奔西跑,腿都要跑细了。
累得浑身瘫软时,要是能吃一口慈幼院卖的肉排,饼卷,米粥小菜,那真是莫大的慰藉。
刘子明不是个特别贪图口腹之欲的,可还是对小小的慈幼院也是充满了幻想。
他吸取了几次上班太早,下班太晚,赶不上朝食夜宵的教训,前几日让阿文去帮他排队,终于让他吃上一回鱼肉粥。
鱼肉粥做不好了会腥气很重,刘子明舌头挑剔的紧,但凡有一丝不对味就咽不下,可这碗粥却是又鲜又甜,吃得他再喝别的粥,总感觉处处不是滋味。
他怎也不明白,这地处怎会同码头那三艘巨舰扯上干系?
轿子就在慈幼院门前落下,刘子明神色凝重,屏住呼吸看过去,只见一男一女两个轿夫齐齐上前,俯身撩开帘子。
刘子明或许没察觉到,此时他都有点不敢呼吸。
轿子上走下来一名怀抱琵琶的少女。
少女身上似将彩虹穿上身,这般复杂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半点不见俗,只见艳,头上的花冠鲜艳得仿佛能招来真的蝴蝶,流苏垂下,遮住半张玉面,只露出的唇形却已是美好到让人心里发软。
那是超出年龄性别的美丽。
刘景使劲掐了把大腿,转头看向自家大哥,茫然道:“爹啊,呸,哥啊,咱家真富贵到……能招来这样的骗子的地步了?那你还因为,我花了区区四十三两银子买武功秘籍打我板子?”
刘子明嘴角抽动,难得没因为弟弟的语无伦次而呵斥。
少女低眉垂首,走过去轻轻敲门。
不多时,朱红色的大门洞开,顾湘身上系着干干净净的斗篷,面色和缓,眉眼平静。对来人仿佛并不陌生,扬眉轻笑:“来了?”
“琴侍阿婉,为尊主献艺。”
第七十章 揣测
顾湘莞尔,初时充当轿夫的男女眨眼间便从轿内取出软椅方桌,撑起华盖,桌上燃香,轻烟袅袅,又摆上各色果子茶饮。
她一落座,琴侍阿婉的琵琶声便响起。
“银瓶乍破水浆迸……”
刘子明目光略一凝滞,呢喃出声,脑海中浮现出醉吟先生的《琵琶行》。
此刻,他眼前仿佛瀑布汹涌,湍流的溪水中忽然跳出一轮圆日,日头越升越高,白云溃散,露出如洗碧空。
胸腔里涌出澎湃的情感,一时让他不能自已。
左右围观的路人,哪怕是不懂音律的也不由驻足停步,寻常百姓或许不大通音律,但这气势磅礴的音乐一起,却不禁人人战栗,不能自已。
刘子明一时都忘了来意。
半晌,琵琶声收敛,众人在余音袅袅下总算是收回了飘飘飞远的魂魄。
李子明抬头,就见这位琵琶大家深深下蹲行礼,眉眼低垂,毕恭毕敬,声如黄鹂:“请尊主品鉴。”
“嗯,好听。”
顾湘反正是没听懂,但是好听还是能听得出来。
少女怀抱琵琶,勾了勾唇角,露出极璀璨动人的笑容,趋步向前,走到顾湘身后站好。
这是她买下的一组‘琴侍’一共四人,如今‘送’来让她验货的。
说是琴侍,但乐器实为琵琶,瑶琴,瑟,二胡,都是顾湘自己挑选,她平时不爱听古曲,也不懂音律,于是只捡着看了眼熟的乐器选。
反正商城出品,品质肯定是一等一,闭着眼挑也不至于出错。
不多时,码头的大船上又陆续下来飞舟一座,香车一辆,宝马两列。
皆是二十四位侍从护送,最后有年纪性别或许有差,容貌气度却皆是不同寻常的人物出面,演奏一曲余音绕梁三日的名曲。
围观的人从惊呼声连连,到鸦雀无声。
刘子明也有些木麻木,远远看到县令和县丞等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神色凝重,但谁也没有冒然上前阻拦,毕竟能通过科举,正经当上官的,就没一个真是傻子。
如今他听的这些曲子,与那些名扬天下的大家相比也毫不逊色,在气势上尤要超人一等。
就这样的人物,王侯将相见到,那也是必要拜为座上宾。
拥有如此绝技,且还不是一人,再加上那三艘大船,能拥有他们的势力该如何庞大?
安城区区一小县城,县令不过七品而已,芝麻绿豆的小官罢了,哪里敢冒然上前打探。
刘子明脑子里思绪纷乱,偏他喜爱音律,警惕和敬佩此起彼伏,闹得这心里头万分纠结。
他那倒霉弟弟却是根本就听不出琴声好坏,眼珠子全黏在那两列二十五匹宝马上。
“好漂亮,我想娶它做我老婆!”
刘景盯着的那匹宝马,是那位手捧五十弦瑟的大师的坐骑,通体雪白,毛发亮得像披上了一层月光,不要说这小子,便是刘子明见到,也一样眼红心热。
朝廷缺马,名贵的宝贝价格高昂,寻常官员家都养不起,刘家不算多富贵,刘子明自然也是没有的。
可没有归没有,男人岂能不爱马?他也是时常读一读马经,每每入宫,见到陛下的御马总忍不住要近前看看。
一场音乐盛会,时间并不很长,不过一个多时辰而已。
四人演奏完,顾湘按照系统的指示,拿笔在四人腰带上系的挂饰上签了个湘字,又低声沟通了‘假面的舞会’开办的诸般事宜,四人便合身行礼,或骑马,或上车,上轿,上船,齐齐退去。
刘景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再看顾湘,那些所谓的怀疑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
刘子明疑心却越发深重,盯着慈幼院的大门,眼底深处简直泛起一丝恐惧。他正迟疑着不知该不该立时上去问话,抬头就见慈幼院的门缝里挤出个小女孩儿,跌跌撞撞地撞到顾湘的腿上。
小女娃伸手从桌上捞起颗大芒果,抱着拿小乳牙使劲咬,使劲啃,奈何啃不动,急得哇哇大哭,哭一阵又去啃,啃不动还是哭。
顾湘不由好笑:“你这小乳牙都没长齐,怎能咬得动?”只好拿筷子沾了些汤汁喂她,才把被啃了一堆口水的芒果换下。
“肉肉,肉肉,吃肉肉。”
顾湘赶紧抱起小娃娃,招呼慈幼院的人把桌椅和果子都搬回去分掉,就匆匆忙忙又去厨房忙着做饭:“给你一块酥肉,不许告诉阿岑。”
阿岑一直在慈幼院做活,这慈幼院一开始是安城几个富户筹办的,后来天灾人祸连绵,那几个富户家里经济紧张,给慈幼院的钱是一年比一年少,这些时日到是阿岑这个打工的,日日贴补孩子的伙食。
日子虽难过,但孩子们都懂事,大孩子已经能出去找点差事赚些柴米,阿岑还有一手好绣活,纵然紧紧巴巴,慈幼院依旧支撑了下来。
不过若是顾湘这回没来,恐怕那些富户都要撒手,阿岑也要想法子给这些孩子另外安排个出路。
刘子明远远见顾湘一手抱着孩子,由着小娃娃满手脏污都抹在她身上,脚步一顿,不禁犹豫。
这一犹豫,刚才那股子冲动渐渐消散。
他一壮年男子,对方是未婚女子,贸然登门似有些失礼,再者,上门做客,实在没有空手的道理。
回到家,刘子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把刘景叫到眼前,事无巨细地询问顾湘的事。
问得刘景十二万分不耐烦:“咋地,哥你还怕顾娘子是想骗我?”
刘子明冷笑:“要仅仅是想骗你,到是好了。”
若只是想骗自家这蠢弟弟,别管是为财为色,刘子明都愿意双手奉上,只他一回想起海中那庞然大物,就心惊肉跳。
“江湖上何时有了这般势力,我朝哪里又能有这般势力?”
此时刘子明早把视察河堤的差事抛到九霄云外,一心只琢磨码头停泊的那三艘船。
可怕的还不单单是这几艘船,而是一模一样的形制做工,以及船上训练有素的那些高手。
第二日天一亮,李子明就备下谢礼,借口自家蠢弟给人家添麻烦,登门道歉去。
第七十一章 登门
刘家这两兄弟备上重礼出发时,顾湘正坐在院子里做酥鱼。
做酥鱼最关键其实在初次的炸这一步,油温火候都极重要,热度过高或者不够,酥鱼的那个‘酥’字便要差些劲道。
当朝太祖最爱此味。
这道酥鱼在本朝可谓是家喻户晓的名吃,可惜寻常百姓家,多数却是没见过也没吃过。
老狗以前也不知这佐粥的小食是什么来头儿,还是见这酥鱼好吃,便时时提起,才听军中有见识的将军讲,这菜怕不是普通酥鱼,应是正经的圣旨骨酥鱼。
在当朝,这可是贡品,唯有宫里的龙子凤孙们才能吃的好东西。
老狗想起被二木一坛子一坛子往家搬,还隔三差五地让家里的大黄狗给叼走一条的酥鱼,整个人都木了。
“三娘子。”
老狗期期艾艾地蹲在地上,小声哼哼,“码头那三艘大船……会不会闹出事?”
顾湘瞥了他一眼:“呵!”
问她?她问谁?
她也没想到,她不过是买了‘假面舞会’,设计好背景,系统就给她这么大一惊喜。
“那船和我们无关,我们只是恰逢其会,最多算认识船主。”
老狗闷闷地点头,闭上嘴,不敢吭声。
他想起在军中李大哥谋划的事,真要是迫不得已,按他们谋划的发展,那也正经是杀头的罪名,现在再来担心,未免迟些。
只他抬头看了看三娘子,心下赞叹,三娘子好镇定!
今儿他随三娘子到码头走了一遭,看到那大船时,腿肚子直打结,浑身都冒冷汗,三娘子却是一脸平淡,丝毫不以为意。
顾湘:她是从码头回来,做了顿点心,吃着吃着,才琢磨明白,这三艘大铁船在眼下出现,确实勉强能说一声惊世骇俗。
这回不能全怪她迟钝,慢半拍,要知道,她在现代时,那可是正经参观过航母的,航母公园她都不知玩过多少遍。
今日见到的船,最多也就是大型邮轮的型号,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顾湘隐约记得,眼下这个时代也有大船,后世郑和宝船论起大小,与小型航母相差仿佛,按说那才叫壮观。
这三艘船之所以过分引人注目,大约更多不在它太过高大,而更在于它的材质是钢板,外表还有一层银光闪闪的镀膜,寻常古人乍然看到,自是心神动荡。
顾湘稍微走了一下神,想起她参观漫展时看过的一个富二代玩家造的星际战舰。
好像叫什么休伯利安号?
一念至此,不觉呢喃:“我要选个星际战舰做背景,难道系统还给安排个星舰不成?”
顾湘正胡思乱想,就听到敲门声响起。
老狗登时浑身紧绷,脸色铁青泛着苍白。
顾湘轻笑:“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飞仙岛的外门弟子,拿出气势来,隐世宗门的弟子们可以低调,入世时可以入乡随俗,唯独没有畏畏缩缩的道理。”
老狗:“……”
顾湘却是半点气势也没有的。
她静悄悄地打开门,满眼的好奇,面上带出几分天真烂漫。
“这位郎君……刘小哥?今日慈幼院的孩子们接了剪窗花的活,不卖饭的。”
刘子明心中有十二分郑重,不好直视小娘子的容颜,只拿眼角余光细细审视了她的表情,心中就笃定:这是个富足环境中养出来的小娘子,且竟没多少等级观念。
她看慈幼院的孩童和看官家子弟,例如刘景,都是一般无二。
一瞬间,刘子明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刘景说这位小娘子出身武林门派,现在看来,那若真是武林门派,恐也并不是普通的江湖门派。
杂念闪过,刘子明却是正正经经地抱拳行礼,连声告罪:“我这弟弟向来淘气,这次听下人说,他竟来纠缠小娘子,回去我便打了他板子,今日特带他来赔罪。”
刘景:“……”
顾湘莞尔:“刘郎君客气了,刘小哥性子直率活泼,并无失礼之处。”
说话间便开门迎客。
“不过刘小哥要入我师门之事,实在不妥,他身份尊贵,前程无量,实不必跑来找这番苦头吃。”
老狗自是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他一时也不知该躲还是不该躲,再者,慈幼院小小院落,又能躲到何处,只能木着一张脸,盯着地上的酒缸,忽听脚步声临近,他脑子一抽,瞬间伸出一只手抓住缸沿把酒缸抬起,平平举在身前。
顾湘领着刘家兄弟进了院子,抬眼看见老狗的动作,登时无语。
老狗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干脆就死死盯着眼前尺寸之地,一个眼神都不向外看。
这副架势,到唬得刘子明心神动荡:“这位?”
顾湘信口胡扯:“是我师侄。刘郎君莫要理他,我这个师侄性子怪得紧,我也不知他整日都想些什么。”
刘景满脸放光:“师父,我这师兄肯定是再练什么神功吧。”
他一时畅想,自己有朝一日拜入师门,也能学到这般力能扛鼎的功夫。
刘子明的表情也十分慎重,担心声音太大,打扰这位,连脚步都放轻柔了好些。
因着孩子们在屋里剪窗花,顾湘便随意地请人在院内落座,又倒了两杯姜茶待客。
刘子明自不觉对方怠慢,脑袋飞速运转,琢磨要怎么试探一二,只他还没想好说辞,他弟弟就大大咧咧地问道:“师父,今天码头上来的那三艘大船可真是壮观,上头的人是来寻您的?难道他们也是我的师叔师伯?”
嘴角抽搐了下,刘子明一时也不知该骂还是该赞。
对自家弟弟的厚脸皮,他可是自叹弗如啊。
顾湘有些无奈,不过也没恼,笑道:“可别叫我师父,让我师兄师姐们听到,非笑话我不可。”
“那并不是我师门的船,我们还是喜欢福船,不爱那些花样,而且福船低调,四处走来也方便。”
顾湘笑道,“这三艘是‘瑶池’的船。”
一句话说完,见刘家兄弟还看着她发呆,顾湘眨眨眼,露出一丝恍然,又道,“哦,他们是对门面上的功夫更看重些,造船除了基本要求,还要漂亮,毕竟要做生意嘛。其实不过是送货用的,都是制式,也就稍微精致些。”
她说话时,口气很是轻松自在。
第七十二章 没眼看
刘子明脑子里瞬间就闪过无数个念头。
刘景却是什么都没想,一听顾湘的话就激动起来:“‘瑶池’?既有这么壮观的船,肯定是很了不起的江湖宗门,我居然没听过?哎呀,师父,瑶池和咱们师门是不是也交好?可还收弟子?您看弟子如何?能不能拜入瑶池门下?”
刘子明一噎,简直要被自己的蠢弟弟给气死。
这还没入门,就明晃晃地要背叛师门,若自己是看中他的师门长辈,非得让这厮给气死。
顾湘却一点也不觉刘景可笑,极认真地考虑了半晌,盯着刘景的脸蹙眉,半晌才斟酌道:“不知刘小哥可有什么才艺?”
刘景一怔。
顾湘连忙道:“若是在琴棋书画上有所造诣最好,若是没有,医卜星相,农耕种植?抑或旁的才艺超人一等也可。”
刘星:“……”
顾湘轻咳一声,躲躲闪闪地道:“‘瑶池’收弟子还是很宽松的,也没要新弟子入门就宗师,唉,可惜刘小哥的相貌……不大符合标准,若是相貌好,旁的差上些也无妨。”
刘星:“……嘤嘤。”
他想起船上下来的那些俊男美女,登时也没底气敢说自己的相貌合格。
刘子明这下都有点同情起自家弟弟来。
以为习武就能逃避读书?
呵!
人家江湖门派收弟子,那也要考才艺。
刘景瞥了自家大哥一眼,呢喃:“爹娘生我的时候,怎不把我生得漂亮些。哪怕像大哥呢?”
顾湘轻笑:“唔,若刘郎君再年轻十余岁,说不得真算合瑶池的标准,无需什么才艺就能入门。”
刘景哼了声,越发不平,好在想到门外那糙汉,到冷静了些,想来也不是所有门派都看重容貌。
刘子明心里也一扑腾,心里竟当真有些遗憾。
他脸上一红,暗骂了声荒唐。
只他再是稳重,也有年轻的时候,如今的铁面御史,曾也做过江湖梦,与他这弟弟,实无不同。
若是笃定从无机会那便罢了,但此时听眼前这个疑似高人,最起码是不简单的人物,亲口承认他竟有过得奇遇的机会,那种滋味,实在难以言表。
不过刘子明性情坚韧,轻易不为外物所动,纵是稍有遗憾,到底不曾忘了本来目的,一看顾湘颇好说话,心念一动便打蛇随棍上,轻叹了口气道:“小娘子果同那大船的主人相熟?”
他满脸苦笑为难,“实不相瞒,刘某有些急事,可这航道……”
顾湘面上露出些许恍然:“刘郎君不知道?那大概是天海门的师兄弟们做事不周到。王师侄,暂且莫玩你的缸了,劳烦你去瑶池的船上问问情况。”
老狗:“……”
直到顾湘连连催促,他才不甘不愿,闷不吭声地站起身出门。临行和顾厨一对眼,登时差点骂娘!
还让他真去船上一趟?
他奶……他怕自己腿软上不去!
眼看老狗沉默地出了门,刘景一边感叹,一边凑过去围着那铜缸转了几圈,伸手一推,瞬间觉得自己推的是一座大山,连吃奶的力气都快使出来了,愣是纹丝不动。
刘景想到刚才这口酒缸在人家手里那轻飘飘的模样,越发不甘心,气沉丹田,脸上通红:“起!”
呃,自然还是没动。
刘子明捂住脸,他弟那蠢相,简直没眼看,还耽误他向这小娘子刺探情报。
一而再再而三,他弟弟围着酒缸转了十八圈,各个角度都用了力,愣是没把酒缸推动半寸。
到也不能说一点成果没有,好歹是挪动了一丝丝的。
刘景:“……我还就不信了!”
他竭尽全力,环抱住向上一抬,忽就感觉酒缸一轻,竟然真让他抬起。
刘景狂喜:“哥,我——”
一句话没完,就听对面很近的地处有声音响起。
“放哪儿?”
刘景面上的喜色僵住,心里砰砰砰地狂跳不止,喘了口气就又听人道:“你想放哪儿?”
这下他终于回过神,顺着声响探头往酒缸后看,就见一身形细瘦,一身短打打扮的少年郎就站在酒缸的另外一边,两只手托着酒缸,半举在身前,清凌凌的眼睛正看着他。
刘景嘴唇发颤,这少年有十一,十二?
他脑子一懵,就听人家又问了句:“你想放哪儿?请问。”
刘景脑子打结,茫然地看了看地上。
那少年蹙眉,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古怪。把酒缸往地上一搁,摇摇头背起劈好的柴火去了柴房。
刘景终于忍不住哽咽了声。
“刚才那少年,是不是,是不是……”
刘子明心下叹气,人家表情直白的很,分明是觉得他弟弟脑子有毛病。
他心里却是越发凝重。看来他是小看这江湖了。
刘子明和弟弟一样,都感觉拥有那三艘船的势力,以及这位小娘子所在的势力,都是隐于江湖的武林名门。
也不怪他们如此想,实在是世上江湖朝堂并立,能让朝廷官员摸不清楚底细的,也唯有那些擅长隐藏的江湖宗门。
就说华山派,到现在朝廷也没弄清楚,除了几个经常在江湖闯荡的华山弟子外,华山派还有多少底牌。
从前朝起,那些江湖人,尤其是真正的高手,就多喜欢超脱世俗,去往名川大泽里隐居。
仿佛唯有将自己置身到险恶之地,才能养出一身的好武功。
又因着先帝时曾起过重启昔年限武令的心思,虽种种缘故没有做成,可江湖人居安思危,这爱给自己留条后路,藏些底牌的毛病,却是越发重了。
到当今陛下继位,朝廷和江湖已达成了微秒的平衡,江湖高人们贪恋自由,醉心武学,哪怕有世俗的名利也是在更高等的武学上,因着自由散漫,不成组织系统,个把高手总归抵不过千军万马,也不至于威胁到朝廷安危,而朝廷也不会逼迫太过,毕竟普通江湖人无所谓,但江湖上是真有那么些个厉害角色,一身高来高去的好功夫让人忌惮,这些年来,总归大家都相安无事。
刘子明本对江湖也不甚重视,可今日见到那三艘大船的瞬间,他感觉汗毛都竖起,毛孔收缩,冷汗横流。
再看到这少年人,心里更是沉甸甸的。
第七十三章 胡扯
被刘景胡搅蛮缠一打岔,刘子明思绪飞了半晌,深吸了口气,才重新把心思又拉回到当下。
首先他得先弄清楚这三艘船的来意,若不明白因由他就离开,怕纵使无事也要在陛下面前被扣上个‘无能’的铁帽子。
安城虽小,他那官船上随行的官兵可不老少,里面没准就安插了几个皇城司的密探,这些消息肯定能上达天听,不过早晚而已。
刘子明一念至此,忙故作满面忧愁,虽说他不必故作,这面色也难看得很:“小娘子这意思,难道是刘某错过了什么消息不成?”
顾湘面上也略有些茫然,呢喃自语:“按理说天海门的师兄们早该来疏散百姓的。”
略一沉思,她抬头轻声道:“到也不算秘密,告诉刘郎君也无妨,江湖诸宗门逢五星合聚,时常都会聚一聚,吃饭比武,热闹一番。”
“今年便是数十年来第一次五星合聚,由占星门的师兄推算时日,定在下月十五,便由我飞仙岛出面,广邀诸宗门弟子共襄盛会。”
刘子明越听越糊涂。
刘景也是糊涂,但他比他哥更会抓重点:“师父,这什么盛会,还老长时间才开一次,去参加有没有什么好处?”
顾湘笑道:“当然有。各宗门的年轻弟子人人都盼望着。”
“这五星聚合是个奇日,每到这一日,便常有一种极难得的秘宝大药会成熟并显露踪迹,食之大有好处。”
“修行之人,习武之人服用,对增强功力修为有奇效,就是普通人用了,也能延年益寿,甚至可能洗精伐髓,改善资质。”顾湘略有些羞涩,“我年纪小,就是听师门长辈们吹的,到也不知真假。”
刘景的眼睛直冒光。
他听过不知多少有关江湖的故事,最令他着迷的桥段,通常便是奇遇,眼下他遇见的,可不就是十年难得一遇的正经奇遇桥段?
刘子明一看弟弟的表情,就知他又要犯病,伸手死死地按住他肩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娘子正说到关键时候,可不能让这混小子给打乱。
顾湘冲刘景笑了笑:“我们飞仙岛隐于东海,瑶池宗门驻地不定,时常迁徙,听闻最近在秦岭深处,便是华山,泰山,昆仑,崆峒等门,也居于险要所在,虽大家走江湖时也难免互相拜访,到底很难聚得特别齐。”
“师长们拟定在灵药出现之地召开盛会,各派年轻弟子都可参加,以灵药为食材,烹饪珍馐美食,也是让弟子们坐而论道,比一比看谁家弟子更胜一筹。”
“这一次便该轮到我们飞仙岛主办,‘瑶池’的弟子最多才多艺,也最擅长交流,所以每次都是‘瑶池’辅助,这不,其他门派都等着我的帖子,瑶池却是不用,已经到了。”
刘子明若有所思,蹙眉道:“难道你们几个门派选了安城办宴席?所以才封锁码头?”
顾湘脸上一红:“刘郎君莫要误会,不是吾等僭越,此事吾等也着实没想到。”
“哎,这每次开席的地点都在灵药出现之处,占星门的门人负责推算地点,从没有出过差错,只是往年这地方大多是深山老林,就是远海孤岛,都是人迹罕至的绝地。”
“我们纵然闹出些大动静,总不至于惊扰别人。”
“可这回也不知为何,占出的开席的地点,竟就是安城附近的水域,不光如此,伴随灵药而来的还是最难缠的海怪。”
顾湘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刘郎君可听过我们江湖中时常流传的一句话,但凡重宝现世,周围必有护宝的灵兽。”
“这好东西总是十分难得,往年我们开宴席,想要最终把灵药吃到嘴,每次都是千难万险,过五关斩六将,闹得天翻地覆,只是这场面对吾等习武之人来说,只算挑战而已,但对寻常百姓,便实在是危险至极。”
“此次护宝之物又是海怪,我师门长辈特意讲解过,这东西单体实力不差,还惯常成群结队,甚至有一定的智力,特别难缠,它们在附近水域出没,那过往船只是绝不能再动,必须等我们清理干净了再启航。”
“没来前我还庆幸,这安城不算多繁华热闹的地方,此等事虽罕见,也发生过,按过往的章程办,应没大问题的。”
说着说着,顾湘脸上的迷惘便更重了些。
“因着地点在水上,那负责提前清理布局的便应是天海门的师兄,他们速来办事麻利,按理说,月前就该行动,至少要封锁住安城这一片的港口码头,莫要让百姓受牵连才好。”
“我前几日也在奇怪,怎么这船来船往的也不见少,还当是天海门的师兄弟们有别的办法,可‘瑶池’的送货船都到了,居然没瞧见有人维持秩序?”
“闹得我都不知该不该现在就发帖子。”
顾湘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凝重,“刘郎君的事可是很急?若是很急,那只能弃船改走陆路,不是我危言耸听,实在是听师兄师姐们说,每次办宴席,不把周围闹得地陷三尺就不算完。此次好歹是在水面上,应能控制住局势,但无论如何,船不能出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子明还在消化顾湘所言。
刘景已经双眼放光地扑过来,露出谄媚的笑容:“师父,我能不能参加这宴会?你那帖子,给弟子一张呗?”
刘子明:“……”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骂弟弟没出息,瞧这出息的,脸皮都能当城墙使,下回边境再发生战争,他们也不必修什么城池,直接把刘景的皮剥下来补了城墙算了。
顾湘到没在意,招呼二木道:“二木,去书房拿一张……两张帖子给我。”
很快帖子便被拿来。
顾湘笑了笑,混不在意地递给刘子明和刘景:“其实说是平均几十年可能才办一次,机会难得云云,也不过是小辈们的聚会,刘小哥想凑凑热闹自是无妨。”
刘子明登时犹疑不定,刚考虑自己是把弟弟留下监……做客,自己先办了正事再说,还是一封书信送去寿灵严明情况,一两个月后再启程,便听顾湘漫不经心地道:“若是无事,刘郎君,刘小哥你们开席前多盯着些‘瑶池’的人。”
说着,她脸上便露出些神秘的味道。
刘子明心里顿时一咯噔,霎时间危机感狂飙,走什么走,真把刘景丢下,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第七十四章 何德何能
在慈幼院磨蹭了足一个多时辰,刘子明硬把弟弟拽走时,正好和老狗对上眼,刘景特热情地高呼:“师兄,师兄,您这是去船上了?那大船上什么模样?我看一眼就晃得我头晕。”
老狗:呵呵,我也晕!
他木着脸侧身见礼,并不答话,转头推门进去。
刘景:“这师兄的确是怪人,都不搭理我。”
刘子明冷笑:“我都不想搭理你,何况别人!”
他提溜着弟弟上了车,外头的管事迅速上前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位,乘小舟去往最前方的大船上,足待了一个时辰。”
刘子明点点头。
虽说他其实对顾湘没多少怀疑,也不觉得他们兄弟有什么值得这等人物觊觎。
可他这人向来谨慎,尤其是近日来所遇所见,都在他常识之外,那就更要十二分的小心,他进慈幼院前就在街市码头都安排了人手,不好明目张胆地盯梢,可整条街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低头看了眼刘景当宝贝一般拿在手里的帖子。
素色的缎面,阳光下竟能变换颜色,上面的字迹飘逸潇洒——恭候您的驾临!
虽说直白了些,可只这一笔力透纸背的字便足够好。
更不要说只要稍稍换个角度,字就隐去,转而代之的是好几副风景画。
“好奇特的帖子!”
连帖子都这般精致……
(为了节省,顾湘选的最便宜,最普通的请帖样式。)
就在刘子明兄弟离开慈幼院的同时,安城地界上各条道上的蛇虫鼠蚁都躁动不安起来。
“九爷,咱们的水鬼根本就靠不上去,没接近便眼前一团黑,什么都瞧不见,只能跟无头苍蝇似的一路乱撞,若非兄弟们都是水上长大的,水性一流,非折损几个不可。”
“知道了,下去吧。”
周凤九强忍着钻心的刺痛,故作平淡地挥退了手下,神色却是一片冰寒。
现在他不只胳膊废了,半个身体都僵木无力,闭了闭眼,他心里想起走的那一瞬间,直接钻入他脑子里的话——自去衙门领罚!
领罚?那是死路!
周凤九目光闪烁,当机立断,将一直备好的包袱从床下隔板里取出,矮身下了地道,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在他杀死第一个人时,他就知道自己终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般快。
却说老狗回到慈幼院,拿了水瓢舀了一勺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四下瞟了眼,见都没了外人,一把拽住顾湘的衣袖,满眼激动:“顾厨,那船是天上来的仙船吧,里面简直和宫殿一样,要什么有什么。”
他当时想到刘氏兄弟,鼓足勇气上了船,上船时当真是腿肚子打结,生怕自己被人给当奸细抓起来剁了脑袋,结果上头的人都特客气,特别有礼貌,很是周到。
不是他曾经偶尔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家仆面对主人时的恭敬,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尊重。
“他们脸上的笑特别好看,就是不爱说话,我一上去也没人问我,就带我去雅间坐下。”
老狗想到自己坐过的那软得恰到好处,坐在上头整个人都舒坦得不行的椅子,至今还飘飘然。
“然后就茶水点心果盘摆了一大桌子。”
老狗讪讪一笑,“我一开始不敢动,后来那什么,实在想要方便方便,就鼓足勇气问了句,没想到那船上连茅厕都金碧辉煌的,特香特干净。”
顾湘失笑:“《晋书·王敦传》云:‘石崇以奢系于物,厕上常有十余婢侍列,皆有容色,置甲煎粉沉香汁。有如厕者,皆易新衣而出。’那船上的厕所再好,想必也好不到这地步。”
一边听老狗絮叨,顾湘一边对着系统界面认真研究。
她最近‘花钱’有些凶,花得她肉疼,也就学会了些‘省钱’技巧。
比如这个‘假面舞会’,全套加起来需要6000(+50),她却只花了4300(+20)的美食点买了必要项目。
里面的各个提升食客满足感的小项目能省则省。
她便决定自己定一部分菜单,自己当主厨,如此,这部分的开销就能节省了。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勤俭节约可是传统美德。”
顾湘小声嘀咕。
老狗唠了半晌那船上有多奢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顾厨,您说的那宴席是……真的吧?”
眨了眨眼,不等顾湘回话,他便讷讷道:“……至少这船是真的。”
一开始顾厨和他商量所谓的用来忽悠钦差的剧本时,他心里就觉得顾厨特别神奇。
毕竟吃一碗汤,就能在半个时辰内力大无穷这种事,老狗以前在故事里也没听过。
但那时,他还是明白一切皆虚假,就是为了‘留客’要故意制造事端。
可事情发展到当下这地步,尤其是老狗亲眼看过那三艘船,以及船上井然有序,仿佛隐于迷雾中的工作人员后,他这心里就越发打鼓——他已分不清是真是幻。
老狗心里一哆嗦:“顾厨,难道您真要邀请天下群英会安城,只为把那刘晃留在此地两月?以便于我们能在工期内完成修堤任务,不用挨罚?”
他刘晃何德何能?
他们这些军汉又何德何能?
老狗越想越感觉哪里都不对。
顾厨若有调动群雄的办法,直接让那些高手帮着去修河堤岂不更好?
如果有三百个力能扛鼎的高手,那完工可用不了一个半月,说不定三五天,七八天的就成!
顾湘:想得美!
大力汤1000(+10)一碗,只有半个时辰的作用。
三百个人服用,每天干十四五个小时,修上三五天的河堤……她先因为美食点入不敷出就死了。
至于忽悠高手修河堤,她到是真琢磨过。
其实如果把‘假面舞会’的游戏背景就设置成‘修河堤’本身,让宾客们参与其中……
只是思索半晌,觉得可行性不高,时间紧迫,过于冒险,她控制不了那些作为宾客的江湖人,也不会把这么多人的生死系于毫无组织纪律的江湖游侠。
再说,侠客们会修堤么?
与此相比,拖延刘晃的行程要容易得多。
第七十五章 邀请
【‘假面的舞会’启动中……】
顾湘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系统界面,从背景设置,游戏选择,npc角色设计,每一步她都看得很仔细。
现在离宴席开场只剩下最后一步,邀请宾客。
顾湘再一次调整宾客条件——历史悠久,传承有序的武林名门弟子,江湖隐世门派弟子。
年纪在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男女各半。
又再调整了些细节,顾湘直接买下个系统送请帖的服务,服务费用颇为高昂,但这必须买。
好些隐世门派的门户在何处她都不知,难道还能自己去送帖子?
【请帖派送中,请稍候。】
顾湘吐出口气,她承认,这回是真玩大了。
可系统送货的场面实在骇人,已经很难让人不在意,现在把场面弄得这般大,可不只是为了留下刘晃,也是要把虎皮披在身上。
孤身一人手持宝物,那是怀璧其罪。
庞大的宗门有宝物,那是底蕴深厚。
顾湘闷在房间里对着系统界面忙活了大半日,目前系统界面显示的还是【请帖派送中,请稍候】
她在派送请帖的选项中可没省美食点,选得最贵的选项,最可能保证接到请帖的门派不起疑心。
“怎么可能不起疑心?”
顾湘代入了下,比如华山派好了,她要是华山派的掌门,忽然接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请帖,邀请他家弟子参加个不知是什么鬼东西的宴席,他不是直接扔掉帖子当没看见,就是派人去调查清楚,反正不可能真让家里的弟子真去这不知道的地方乱晃。
谁家弟子也不是从粪坑里捡回来的,都珍贵的紧。
顾湘考虑到了可能会出现没有一个宾客的情况,她到也不担心,这‘假面舞会’是角色扮演类,能满足一千人的游戏体验,光是npc就有百余位。
就靠这些npc,顾湘自导自演也能把这众门派聚会的场面演得热热闹闹。
不过帖子还是要送。
若真能来两个刘氏兄弟认得,至少是听说过的江湖名门子弟,那这这场宴席会显得自然有趣得多。
虽说她并不觉得到了开席的正日子,这哥俩的脑子还能正常运转。
……
华山剑侠高子辰立在四面漏风的破庙里,胸口渗血,眼前发黑,外面二十多个江北水寨的好手已经把破庙团团围住,风中带来火油的味道,隐隐能听到外面齐整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他忽然就想起家里的小师妹来。
不就是他一心一意想娶的小师妹,要嫁的是小师弟吗?这算什么大事?
小师妹是嫁给小师弟,又不是被外头的恶人骗了去,他失恋完全可以沉迷剑道,甚至去喝上两天两夜的酒,大声喊两嗓子——大丈夫何患无妻?
就算始终没媳妇,以剑为妻也极好。
为什么他非想不开要下山游历,游历也罢,为什么他还非要逞英雄,管闲事,碰见劫道的便要路见不平,现在可好……
高子辰看了眼躲在他身后浑身发抖的书生夫妻,苦笑道:“对不住,我这是救人救半截,真不如不救。”
不救,说不得这书生两口子只是损失点钱财。
他这一救,人家连命一块儿没。
高子辰一边腹诽,一边提了提剑,对书生道:“你们夫妻且藏到佛像后,千万莫出声,我现出去把这些人引走……总之,如今也只能看看你们运气如何。”
外面这二十几个,分明是江北水寨龙爪的人,每一个都是逼近一流的好手,高子辰在江湖上也算是一个人物,赫赫有名的年青一代领军人物之一,可那也只是年青一代而已,对付外面这些,他一个人或许能硬抗两三个,顺利逃脱,四个就很为难,超过五个,还是躺平任打更痛快。
故事里的大侠,那是杀喽啰如切菜。
可现实里的大侠,碰见十个以上手持利刃,神完气足,不像寻常百姓的,别管认识不认识,千万莫要逞英雄,先跑为上。
他高子辰就是没听进去师父的肺腑良言,这才落到如今的地步。
可悲啊,可叹!
高子辰弯腰把裤腿绑好,紧了紧腰带,回头检查了下书生夫妻藏匿的地方,这才提着长剑直奔庙门。
等到江北水寨的土匪们放火再行动,那他就更被动,恐怕一丝机会也剩不下了。
高子辰走了几步,尚未到门前,忽然驻足。
就听门外闷哼声,重物倒地声接连响起,他心下一惊,挽了个剑花护在身前,全神戒备。
当当当。
破庙四面漏风,山风呜咽,帷幔沙沙作响,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混着风声倏然响起。
高子辰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便听到外面有人道:“敢问,华山高师兄在不在?”
高子辰:“……”
这声音是个很清亮的女声,一口标准官话,十分动听。
“在。”
他本能地应了声,又恨不能抬手给自己一嘴巴。
果然如师父所说,他还太嫩,混江湖容易英年早逝。
咯吱。
庙门被推开,高子辰一抬头,顿时把师父的金玉良言都给忘了,心中烟花盛放,就连伤口也变得不那么疼,唯一让他不开心的,唯有自己刚才且战且逃,闹得有些狼狈,这副模样着实是唐突佳人。
门外站着的是个妙龄少女,嫩如绿芽的长裙,头上是简简单单的双丫鬟,配了两只蝴蝶钗,满身清香,彬彬有礼,仿佛不是在穷乡僻壤的荒山野岭,而是置身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之上。
“高师兄有礼了,五星合聚之日将临,大宴于安城重开,小女飞仙岛蝶一特来奉上请帖,不知华山高足可准备赴会?”
高子辰尚未接话,心中已大惊——二十几个江北水寨的龙爪,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没被美色迷晕了头,这会儿却是惊得心神动荡,接了帖子半晌说不出话,只见绿裙少女似乎笃定他该什么都清楚,并不详细解释,只笑言:“小女还要走一趟丽水宫佟师姐处,若华山今年打算赴宴,到日子便通知瑶池的师兄一声,到时瑶池自会来接。”
第七十六章 帖子
绿裙少女说完,足尖一点,飞上斜坡,转瞬便只剩一点背影。
高子辰被这轻功吓得僵立当场,伸手使劲搓了把脸——世人都云,华山和峨眉的轻功是不分轩轾。
不会说的是不分轩轾的……菜吧?
那是轻功么?分明是飞。
高子辰低头一看帖子,见到最末端印着很多印鉴,别的他认不出,但其中华山掌门金印,他却是认得。
心下一跳,再也顾不上打抱不平,叮咛了书生几句,让他们老老实实走官道,便急匆匆回华山,打算问问师门长辈‘五星合聚’‘大宴’,到底是什么,帖子上有掌门金印,肯定与华山有密切联系,为何他这个华山首徒居然不知?
说来也巧,他刚走了不久就碰上江南御剑门郭寒,这厮一脸的冷傲,漫不经心地问他:“你华山今年参加大宴么?”
咦?这郭寒对这事似乎很熟悉?那他高子辰可不能输了面子,故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们掌门说了算,你们御剑门呢?”
郭寒目光深沉:果然,御剑门早前传承断绝,对某些大门派都有默契的江湖事,已不是那么了解。
“唔,去。”
幸亏他走江湖以来,总因为脸嫩被人轻视,实在有损江南玉剑的形象,所以听师父的话一直保持面瘫,惜字如金,这会儿明明是什么都不知道,却不至于在高子辰面前漏出破绽。
两个人各怀小心思,结伴而行,一路上彼此试探了半天,正经事没试探出来,到是都特别相信对方很清楚有关五星合聚啊,大宴之类的江湖暗语到底有什么内涵。
这两个江湖少侠同行半程,各揣了无数疑惑,纷纷返回师门,路上相继拜访相熟的武林同道,总算稍稍了解了些‘五星合聚’的意思。
高子辰一回到华山派,直奔奔雷堂:“师父!”
进门就见他师父面前的桌上,地上,到处堆满了古籍资料,到处是尘土飞扬。
高子辰:“??”
“是为了宴席的事。”
华山掌门岳非神色凝重,他接到徒弟的书信,就找相熟的朋友拐着弯暗中打探消息,总算让他打听出,数百年前几大门派同气连枝,交情极好,正好五星合聚的日子有灵药出世,就定在此时欢聚饮宴,也比一比年轻弟子的能耐。
这活动似乎始终不曾断绝,只是十分低调,轻易不露痕迹。
只是像华山派,乱世时曾分崩离析,师门长辈们死的死,亡的亡,就连本门秘籍都已不全,现任掌门继位的时候是临危受命,上任掌门根本没来得及交代清楚事务。
现在的弟子们早就不清楚宴席的事,这回收到帖子,才茫然无知。
“哎,都是弟子无用,让咱们华山派落寞了,落寞了啊。”
掌门唏嘘哀哉。
高子辰:“……”
华山这几十年都是江湖十大派之一,也叫落寞?
不只是华山派,崆峒,昆仑等名门,收到帖子后也陷入无边怀疑中。
帖子上的暗记,暗语,金印等皆无错,只有本门掌门才清楚这些东西,绝不会外泄。
而且单看送帖子之人那颇为神异,甚至让人怀疑自己等人练的是假功夫的武功,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高看对方一眼,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这般高手来骗。
那送帖子的武林同道,肯定与本门有密切关系,至于为什么自己等人竟然不知?那必是上任掌门没来得及传下,或者在哪一代那里出了差错。
前些年战乱频频,各大门派都不安宁,掌门更替得极迅速,像少林这种大门派都差点让人灭门,一场大火不知毁去多少经书秘籍,何况其它?
翻找留存秘籍,也仿佛能找出很多似是而非的佐证,这些传承几百年甚至千年之久的门派,谁家没点传说?
那些掌门们留下的墨宝,时不时就有某月某日与某某人大饮三百杯,或者某月与友人分享珍馐美食。
带着怀疑去找,那典籍里好些地方一词一句都仿佛变得别有深意。
就说华山掌门,绝不愿意让外人知道,他怀疑自己得到的传承不全,让人问到头上,也就轻描淡写地回一句:“宴席?今年子辰出师了,肯定是让他带队去。”
无论何时,都是成竹在胸。
不过很短的时间,就连安城这边都隐隐听到些许传闻。
“要说大宴之事,我还是听我叔祖家的侍卫统领提起过,可是了不得的宴席,只有顶尖的江湖少侠才能参加,以前经常有少侠在大宴上一鸣惊人,天下皆知。”
刘子明听了一脑袋的八卦,反而稍稍放心了些。几百年间一直存在的武林宗门,既然这几百年来都没闹出乱子,现在应该也不会出什么朝廷不想看到的问题。
只是他这倒霉弟弟要死要活,非得留下参加人家的宴席,刘子明看着手中的请帖,终究还是没强把弟弟给抓走,自己也没走。
最近他常常立于官船上,举目远眺,那银色的大船极具压迫感,如斯威武,让人心动神摇。
听闻宴席就在船上举行,比起弟弟一门心思都是力能扛鼎的武功,刘子明更想亲眼近距离看一看那样的大船。
数日来他派人盯梢,别的没看出来,这瑶池弟子个个是脾气好,性格好,到是真的。
这几日瑶池船上陆陆续续下来许多弟子,男女皆有,年纪从十四五到三十许,各有不同,可同样的待人和气,斯斯文文。
前日他们去衙门报备,认真交足了停驻费用,还客气地礼让与他们同时到的老人家,让对方先办事,言语间毫无武人的傲慢。
如今他手下负责盯梢的探子,对‘瑶池’的弟子们印象好得不可思议,连那些人强硬收购所有渔民的渔获,将码头上的摊贩通通驱赶走这等事,竟也没让他们感觉不对。
刘子明:“……莫不是能惑人心智?”
“难道那什么瑶池的人,真的会摄心大法?”
老狗自也看到了瑶池弟子驱赶人群的举动,眼见被驱赶的人不光不生气,还个个笑嘻嘻,难免有点旁的想法。
第七十七章 烤乳猪
顾湘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从现在起到大宴结束,所有货物‘瑶池’全数收购,人家按市价给钱的。”
能直接把货卖出去,省得挤压劳累,大家自然乐意。
为了‘假面舞会’的这项善后服务,她可是多出了500美食点。
“真亏得慌。”
还是要努力赚钱,否则动辄花美食点,谁受得了?
幽幽一叹,顾湘忽然又想起件事,“不是都说那位贵人早就去接钦差?刘晃兄弟都在安城,国公爷何在?”
老狗茫然道:“或许是受不了勇毅军的清苦……”去找乐子了,钦差云云,不过借口而已。
顾湘:“……”
只要这位不影响到计划进程,一时到真顾不上他。
秋日里天干气燥,顾湘在系统界面上也折腾得口干舌燥,忽然就想吃点滋润些的汤水。
走到厨房一看,一只已经准备好的小乳猪就躺在案板上等待垂青。
顾湘以前只能说会做饭,对食材可没多少研究,最多能看个新鲜度,如今见到案板上的乳猪,却是一眼就看出其味美肉嫩,是一等一的好猪。
“这会儿吃烤乳猪正当时。”
至于汤汤水水?那叫饭么,分明是饭后下食才要用的。
顾湘笑眯眯高声招呼老狗帮忙把挂炉给她清理干净。
为即将到来的宴席故,她菜谱里刚加了两道大菜,其中一道就是片皮乳猪。
烤乳猪这道菜顾湘早就很熟悉,当年她去参加竞赛赢了后,学校的老师带她参加庆功宴,就吃过一道‘炮豚’,八珍之一,正是烤乳猪。
当时已觉那是人间至味,如今再想,似乎色泽不够明丽,油略大,入口即化是做到了,可化得太彻底些,就少了一分弹性。
顾湘一边想,一边口水直流。
轻轻地磨了磨菜刀,一刀下去,从嘴到尾,不歪不斜,不轻不重地劈开了一道线。
内脏清理干净,打开骨头,刷上盐控水,糖配上酱料黄酒腌制入味。
顾湘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顺顺当当把乳猪送入挂炉,不过进了挂炉也依旧离不了人。
做烤乳猪,火候的掌控最为重要,但凡差一丝,好好的食材就算是浪费了大半。
“哎,慈幼院里这些没爹没娘的娃娃,到比咱这有爹有娘的吃得香,哎!”
一整个上午,慈幼院周围的住户就都处于躁动的状态。
大人还好,闻着那香味就是馋得厉害,大不了闭上眼,蒙上头,忍一忍就能过去。
可孩子们却是万万不肯忍的。
再听话乖巧的小娃娃,都没忍住哼哼唧唧地哭着要肉吃。
大人们:“……”
要不把你爹娘的肉割下来吃一吃?
话是这么说,还是个个挤到慈幼院门前去排队。
奉钦差的命,已经在慈幼院外蹲守了四天四夜的两个探子,对视一眼,心下唏嘘。
人家馋了能立时跑去买,大不了多花点钱和时间,自己等人却是闻着那香味勾人的一日三餐加深夜的夜宵,馋得眼泪都从嘴角流下来,却只能吃硬得硌牙的破干粮!
有什么办法?钦差根本不当个人,竟强令他们,不光不许在顾娘子面前露脸,就是那些慈幼院的小娃娃也不许接近。
两个人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拼命忍住,忍住——
慈幼院的大门洞开,顾湘推着一辆很奇怪的小推车缓步走出来,推车上放着长长的白瓷托盘。
两个人一时目光呆滞,仿佛看到了一盘晶莹璀璨的宝石,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奶奶的!
呜!
顾湘掀开网盖,直接伸出修长的手指拿起一片红如玛瑙的肉片含在口中,轻轻眯了眯眼,连连点头:“不错。”
肉质细腻,味道清甜,香而不腻,入口即化。
“我们知道不错,它肯定是非常非常不错,您能别尝了么?”
自香味开始飘荡,就跑到慈幼院门前排队,愣是硬生生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的食客,眼睛死死地盯着洁白如雪的托盘上红得晶莹透明的肉,浑身上下都在叫嚣——想吃!
顾湘笑应:“行,不尝。”
她拿碗出来先舀了一碗浓稠的米粥,又木夹子一夹子下去,抄起十几片肉,整个往米上一铺。
热气熏染,香味滋地一下扩散,熏得门前一众食客一时都有些晕眩。
顾湘也不禁稍稍舔了下嘴唇:“不尝了,直接吃。等下我还有事忙,要早些吃朝食。”
众食客:“……”
顾湘叹气:“我每日都操劳得很,实该补充营养。”
“小娘子,我们也想同您一样操劳。”
几个相熟的食客都知,最近顾厨身边多了好几位琴曲大家,每日都要演奏新编排的曲子给她听。
她所谓的操劳,就是让那些堪称宗师的大家,竭尽全力地给她献艺,争先恐后地愉悦她,讨好她。
眼看食客里年纪小的几位都要眼泪汪汪,顾湘也就不大忍心逗他们:“早餐开张了,讷,白米粥,鱼肉馒头,鸡丝面,素三鲜馄饨,老规矩,还有限量酥鱼,一人一条。”
嗯嗯,样数是少了,可滋味足以弥补这点不足……不对啊!
“肉呢,少说了一样肉。”
顾湘正正经经地笑道:“没少,这是我的。”
众人:“……”
顾湘失笑,开玩笑而已,她没恶劣到自己美滋滋地吃肉不算,还让饥肠辘辘的食客干看着。
烤乳猪肉不多,卖是不能卖——
“今天买早餐送烤肉,先到先得,送完为止。”
顾湘话音刚落,食客们脸上的喜色还未完全绽放,王平南就气喘吁吁地跑来排队,一边排一边喊:“留些,留些!”
食客们顿时哄笑:“不留,不留。”
王平南在安城做了二十年的夫子,学生无数,虽说教出来的举人进士没几个,安城这地方,本就是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进士,不过他门下出来的,多数到还成才。
很多没能力考秀才,他就着重教算数,至少留在城里寻个账房类的差事不难。
二十余年过去,至少在安城,到有桃李满天下的意思。
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性子多跳脱,不大尊师重教,每回去看他总要说几句昔日在他手底下时的‘悲惨生活’。
在些无伤大雅的地方,那是颇爱坑师。
今日排队的人里,到有三个王平南的学生,嘻嘻哈哈地怼了几句,噎得他苦笑,丝毫没身为先生的架子,连连告饶:“今儿大儿子带朋友来做客,据说来自京城,都是见惯了世面的人物……”
几个弟子到底心疼先生,嘴里调侃动作却很实诚,几个人都忍住嘴馋,让了一片给他。
第七十八章 骄矜
王平南拎着刚买的朝食匆匆回家,心里却想着心事。
大儿已经三年多没回家,上次他走时,因为他不许孩子去王家本家住,他们父子有些不愉快,这回儿子回家,他得好好劝劝他。
他不是拦着不让儿子上进,只是本家里有些事,儿子不知道,若不小心卷进去,恐生乱子。
王平南心里有些乱,吸了口气,吸入满腹的甜香,身体登时放松下来。
顾娘子做的吃食真是好。
他第一次尝过,就忍不住回忆过往,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那个人,当年也有那么个女子,身为高家贵女,却不甘心只做个闺阁女儿,短短二十几年的生命里,做出多少男子不及的大事!
可惜死的太早了。
都说陛下把她的爱女抱养宫中,按年纪算,应是三公主?
王平南脚步一顿,蹙眉,想起三公主,他登时明白为何对顾娘子总有些熟悉。
她长得有些像高家的女儿。
王平南摇了摇头失笑,他还真是糊涂,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能瞎联想。
他一个小人物,还是多惦记惦记家里吧。
不知儿子带朋友回来没有?
王宅
薛丽娘目光在斑驳的桌椅上划过,眉头轻蹙。
“安城这等穷酸僻壤,的确是委屈薛大家了。”
王敬祖面上略带几分谄媚,小心地道:“薛大家是否口渴?我这便让小米去买些果子。”
“不必。”
薛丽娘心里有点烦,冲王敬祖一摆手,皱着眉便向外走去,“王公子自去忙,我已经定了酒楼,这便去迎高公子。”
王敬祖心下一急,连忙追出,追到门口正好撞上买了朝食回来的王平南。
王平南怔了怔:“老大,干什么去?爹特意去给你买了顾娘子亲手做的朝食,很是难得……”
“不吃,别挡路。”
王敬祖伸手一推,推得王平南踉跄了几步,却是看也没回头看上一眼,径直冲了出去。
“爹。”大门内,王耀祖刚烧开了水出了厨房,见状大惊,两步过来扶住父亲,检查了下见父亲无事,才恨恨道,“这个白眼狼!爹,你管他作甚,我看这混账东西早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也就是他爹担心这个白眼狼的前程,否则把他的做派说出去,这混账东西非被吐沫星子淹死了不可。
王平南摇摇头,把手里提着的朝食递过去。
王耀祖还待数落,却闻一股暖烘烘的香味传来,低头看到盛在竹筒里的骨酥鱼便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再看用油纸包好的,玛瑙红的烤乳猪,登时把什么王敬祖之流抛到九霄云外去。
“走的好,那种白眼狼,哪配享受这个?给他吃要折寿的。”
王平南:“……唉!”
安城的秋风冷得刺骨。
“整个安城,就没一处看得过眼的客栈。”
醉花楼前,薛丽娘一声嫌弃的话语,招引得周围好些食客侧目。
“我看也就这儿能勉强待一待。”
王敬祖连声应道:“薛大家说的极是。小二,把你们楼里最好的吃食都端上来,可别拿什么顾娘子,还是李娘子做的街边小食忽悠我们。”
他爹那个没见识的,不知送些银钱,到一直在信里念叨说,要让他尝尝慈幼院外卖的小食。
街边的那些个吃食,不过是苦哈哈们将就吃来饱腹的东西,稍微做得好些,就受了那些人的吹捧,一帮穷光蛋能有多少见识?怕是但凡看见块肉就觉得是天下珍馐。
哼,爹真是越发糊涂,就那些个也配郑重其事地拿来说。
他是真担心他爹丢人丢到薛大家,高公子等人面前让他无地自容。
王敬祖话音未落,店小二就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看什么,去你们最好的雅间。”
高峰目光在王敬祖的脸上一扫而过,到也没在意。
如果不是王敬祖和王相爷家算是宗亲,纵已出了五服,到底还是亲戚,他绝不会给这样一个小人物鞍前马后的机会。
一行人说话间上了二楼,店小二把他们领到西边一雅间前。
王敬祖左右顾盼,心中却十分不满:“你怎么办事的,分明是对面视野更开阔,环境更好,雅间也更大。
店小二轻咳了声:“四位贵客,您几位人并不多,此处已很是宽敞舒适了。”
“不必管我们有几人。”薛丽娘眉头轻蹙,伸手取出一两银子递过去,“我们去对面。”
不成想,店小二客客气气地避开她塞过来的银子:“不好意思,其它雅座,雅间,包房都有预定,几位贵客若是不满意,小的这就送几位下去?”
纠缠间,对面最大的雅间就来了人。
一个面上带刀疤的粗鲁男人,一个身体瘦弱的小孩子,最前面似是个女子,因背着身,看不清楚容貌,不过身形十分挺拔,衣着打扮颇为普通。
薛丽娘一愣,心中微堵,不觉呢喃:“果然是小地方,到处是乡巴佬。”
她话音未落,对面的女子便回头看了她一眼,薛丽娘心里一跳——这乡巴佬模样到是……呸,乱想什么,就像个狐媚子。
“他们人数不是也没多?”
店小二平平淡淡地抬眸瞟了她一眼,只当没听见。
“行了。我们不必和寻常百姓计较这些事。”
他们又能懂些什么?
“我认得她,那女人是个厨子。”
王敬祖皱眉,“昨日入城时我看到了,目前在慈幼院栖身,靠卖小食为生,真晦气,也不知她有无沐浴过,一身油烟,可别熏到薛小娘子才好。”
高峰扬眉,目光在对面那女子身上流连,忽有些怜香惜玉起来,并未多言,微微一笑,率先进入雅座。
其实对他来说,整个安城就无一物能入眼,这酒楼里的雅间,与荒野打尖的客栈并无区别。
薛丽娘忙跟上,听了王敬祖的话,面对那女子时不舒服反而消散了些许。
她此时也顾不上别的,心中只隐隐忧虑,她前阵子奉父母命,陪同高公子去拜访张真人,没想到却扑了一个空,好在高公子人脉广,到底艰难地打听到真人即将驾临安城。
只是这等偏僻地处,高公子怎么可能会住得惯!
这里能寻到干净的住处?能有堪堪可入口的吃食?
第七十九章 无礼
薛丽娘心中烦闷,若是让阿爹阿娘知道她没照顾好高公子,还不知要怎么生气。
高家可是三公主未来夫家,阿娘说了,将来她也要……进高家门。
当年三公主受惊坠湖后,公主自此体弱多病,怕是不好生养,她必要为公主分忧。
薛丽娘面上升起一丝红,拿出帕子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高峰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他心里其实也无甚底气。
张真人是世外高人,当年皇上生病,下旨急召其回京,他也只是一封书信送上——人在江左,病患三五百,能走否?
信送到皇宫,陛下的喉疾已经严重到几不能开口,看了信却也只一声叹息,勉强对大公主道:“无妄先生品性高洁,吾远不及矣,若哪一日,继任君王因自己的生死迁怒于他,儿啊,你莫忘了替他求求情。”
此事从宫里传出来,不少人骂张真人是个缺心眼子。
高峰欲请张真人回京为他祖母治病,把握是一分也无。
“高公子,这地方恐也无甚好消遣的,好在小女带了琴来,到勉强能给公子解解闷。”
薛丽娘终于收拾完桌椅,烫过茶盏,给高峰倒上茶,徐徐起身叹道。
高峰一笑:“有薛大家的琴声,便无处不是人间仙境。”
薛丽娘轻笑,心情终于稍稍好转,忙净手燃香,令人布置琴台,琴台置放窗前,侧对高公子,因她的侧脸最完美,外罩纱帐,炉中置入鲜果,仔细检视,摇头轻叹:“这等小地处,新鲜香果难得,只能勉强将就。”
旁边被支使得团团转的店小二,抬头看她,神色间露出一丝惊讶。
王敬祖轻笑:“看什么,薛大家的琴艺举世无双,你们若不是托了高公子的福,一辈子也欣赏不着。”
店小二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犹疑,也有些许期待。
薛丽娘目不斜视,神色肃然落座,素手调琴,先弹了一首小调试音。
店小二一愣,面孔抽搐。
王敬祖吐出口气,满眼倾慕地看向薛丽娘,连连赞叹,什么此曲只有天上闻之类的话都悉数说尽,转头见店小二迟疑不走,摇头道:“你不用想,薛大家是何等样的身份?你们有幸蹭听便是邀天之幸,还想让大家专门弹与尔等听不成。”
店小二笑着抬头,心里咕哝:就这儿?就这儿?这不添乱么!
果然听着外头有些鼓噪,似乎有人嚷嚷——“上头搞什么鬼,顾小娘子人都到了,琴仙肯定立时便要来,赶紧清场。”
店小二心里更急,面上却是很有身处服务行业的修养,仍然面带微笑:“小娘子,您若要弹琴,不如移驾后院,后院还清静。”
去了后院好歹打扰不到旁人,爱咋折腾咋折腾就是,怎么说也是客人。
薛丽娘面上流露出三分矜持和自傲,却是并不应声,凝神静气,轻声道:“不必,哪里都一样。”
以她现在的境界,还能受外物所扰不成?
她也听到了外头的鼓噪,只当是自己的琴声太过悦耳,客人们才起哄。
乡野之地,人都野蛮,但只为这份热情,到也可以让这些人一听自己的琴曲。
高峰眉目舒展,目中露出一抹笑意,他其实很欣赏小娘子们面上那一点骄矜之态,很可爱。
尤其是薛丽娘的琴艺的确非凡,她这点可爱便放大了几倍,更能娱人。
店小二心里一噎,心下为难,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们醉花楼的客人大部分还是很有素养,可偶尔遇见一两个眼前这般的,那也是徒呼奈何。
不等他再找借口,门外已有人耐不住,碰碰碰敲了几下门。
敲门声隐隐有些急促。
薛丽娘手指刚放到琴弦上,便被打断,不禁蹙眉,心生恼怒:“什么人,无礼!”
“我平时还是挺有礼。”门外来的是刘晃。
店小二心下大喜,赶紧开门,刘晃一身常服,看起来像个寻常中年男子,就是相貌英俊些。他无奈地站在门口,叹道:“小娘子,你刚才调音用的江南小调,轻浮得也太过了,在家里弹弹还罢,公共场合奏来,未免扰民。”
薛丽娘面上登时怒红。
王敬祖心里一阵难堪,生怕薛丽娘和高公子生气,怒道:“你懂什么!乡野村夫,也配谈琴。”
刘晃心下无奈:“瞧你这话说的,既然你都能谈,那恐怕连我家的狸奴也是能谈一谈的。”
薛丽娘尽力压下心中的屈辱感,面上冷笑:“……夏虫不可语冰。”
“来了!”
下面忽然传来几声呼喊,又戛然而止。
刘晃也色变,再顾不上同这些无所谓的人纠缠,急声道:“你这学艺不精的,再捣乱回头我找你先生算账!”
话音未落,人已急急转身而出,雅间门帘叮咚作响,微风徐徐。
薛丽娘面色发青,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拂案将琴扫于地上:“这琴被莽夫所污,不要也罢。还找我先生,他知道先生家门朝哪儿开!”
高峰有些惊讶,也有些好笑,这些人还真有意思,呵,薛丽娘也是对牛弹琴了。
薛丽娘曾是教坊司的教习,按说一入教坊司便再难离开,但她技艺高超,还有缘法,被三公主的奶娘收为义女,就脱籍而出,在京城很是有些名气,好些贵公子以聆听丽娘的琴音为荣。
高峰也觉得薛丽娘的琴弹得的确可以,当然不敢同那些名满天下的琴艺大师比,可她这样的年纪,已经相当不错。
没想到在这偏远小城到让人嫌弃起来。
高峰眼底流露出一点笑意,口中却安抚道:“莫要生气,何必同无知百姓计较……”
铮铮!
高峰打了个激灵,脑子顿时一空。
四面八方忽有琵琶声起。
墙壁,屋顶,地面,似乎都在摇晃,激越的琵琶声如浪如潮,一波又一波涌上。
高峰的毛孔骤然打开,头皮发麻,浑身战栗,一时甚至失语,半晌才本能地推开窗子。
窗外门外所有人都面容呆滞,喝茶的茶水湿了衣襟,吃饭的任凭饭菜在碗中冰冷,谈笑的也都失了声,就连门外叫卖的也没了声响。
第八十章 品评
二楼东首,天井旁,一高冠博带的少女怀抱琵琶,神色平静。
手中拨动琴弦,却满是杀伐之声。
琵琶声声响起,直刺人灵魂深处。
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别管通不通音律,有何等样的人生际遇,无不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许久,一场自刀光剑影声势雄到万马齐喑究可哀的音乐盛宴终于结束,高峰已经汗湿衣襟,脑中一片空白,全然说不出半个字。
薛丽娘更是虚弱地撑在桌上,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震撼,更多却是茫然无措。
“好!”
“开头‘急扫拂’先声夺人,我看这一曲至少能得五花。”
“琴仙今天这身行头也极美,虽去了花环,仍是尽显姝色。”
“说行头做甚,昨日的那一曲才是侠骨柔情,动人至极,碧海生波,明月低首,从情到技法,无一处不令人瞠目。”
醉花楼内,一众食客,不分贵贱,议论纷纷,就是店小二竟也能鞭辟入里地说上几句。
高峰迷迷糊糊地边听边点头,半晌惊醒,忍不住低头去看茶杯,或许他喝得不是茶,而是烈酒,此时一切不过幻觉。
什么时候连跑堂的,扫地的,都能品评琴曲,还说的有那么些道理。
其实真不是大家忽然都学富五车,精通音律,如今这人人‘出口成章’的锅,至少有一小半要扣在顾湘头上。
顾湘以前吃过买东西冲动的亏,这回本已经很谨慎,没成想系统商城它还是那般不当人。
她买这一组琴侍,是打算着招待刘家兄弟的那场宴席,自己莫要先露了怯。
好歹也披着层隐秘势力的皮。
结果可好,琴侍一共四人,都是活的,各有性情,各个高傲,都想争做舞会的首席琴师,虽没明说,可人人皆希望自己的曲子成为压轴曲目,人人要追问顾湘,究竟谁的技艺最高。
顾湘:“……”
系统已经显示【请帖派发完毕。】
‘假面的舞会’随时可以开始。
顾湘密切关注刘家兄弟的心里状态,已经准备好开席,琴侍的争斗却是越发白热化。
她不是完全不能欣赏音乐,听到悦耳的曲子,她也欢喜。
只是让她听可以,让她评个优劣高下,说出个一二三四五的道理,那可是有点难。
但四位琴侍这般卖力,殷殷期盼,只拿‘好听’来打发人,未免显得敷衍寒碜。
实在没法子,顾湘绞尽脑汁想出几句万金油的评论法,看着哪首曲子符合就往那首曲子身上套。
这一套,顾湘到反而被逗得直笑。
但凡她出口评论,演奏者就会自然而然地改变琴曲,保证让她的每一次点评都评到点子上去。
顾湘:再这般下去,她说不定会膨胀到连地球都容不下她。
不只是顾湘觉得有趣,乐声一起,围观者众多,不知多少门庭显贵的贵人登门拜访,纷纷表达倾慕敬佩之情。
顾湘:她怀疑这些人这么快地关注他们,有一大半的原因在铁面御史刘晃。
刘晃如今隔三差五过来打探敌情,目的性昭然若揭,可落在别人眼里,顾湘如今所在的慈幼院,又怎会不惹眼?
刘晃是谁?有老臣在外觅得一宝物,欲献给陛下,皇帝都要先问一问‘刘卿没看到吧?’
能让他这样的铁疙瘩,工作狂魔不务正业,天天想串门的地处,肯定不简单。
大家自然是多长一只眼盯着。
一关注,自然就注意到了乐曲声,无不是惊为天人。
这四位论起琴艺,简直能被称一声宗师。
朝中其他以琴艺着称的名家,大多年岁已高,地位也高,早就很少在公开场所演奏,更不会来安城,琴侍的琴音又是难得的雅俗共赏,终日为生活奔波的贩夫走卒听了都心生感叹。
慈幼院的孩子们年纪都还小,每日都要做事读书,琴音一起,一来孩子分心,二来总有闲杂人等过来围观,顾湘不想他们的生活受打扰,又没必要专门租宅院,便干脆寻酒楼雅间包厢等处,只当消遣。
倚坐楼台,品一杯温酒,琴艺高绝的琴师专门为自己服务,想听什么曲子便能听什么,何其美哉?
结果就是,一首接一首的堪能流芳百世的琴曲出现,轰动了整个安城的酒楼酒肆。
几位琴侍都是平易近人的性格,百姓们在他们面前越发放松,他们就都学着顾湘的做法,每位琴师演奏结束,仿着她的评论法诚心诚意地夸赞几句,而且评说得越来越似模似样。
后来某日,某大儒至安城,偶然兴起操琴,路过百姓无意间听到,竟是驻足倾听,且评得颇有新意,他也不得不感叹:安城人好琴,文雅之风,可谓冠绝当世。
顾湘:感谢广大网友总结出来的,成千上万条万金油式评论!
此时此刻,琴侍阿婉一曲奏完,满座凛然。
能第一时间出声夸赞的,反而多是并不大通音律的普通百姓,纵觉得极好,感觉浑身毛孔舒张开来,万分痛快,到底不似精通音律的这些人,被千军万马迎头一撞,又被扑面而至的杀气惊得眼前一片漆黑,半个字都吐露不出。
高峰是高家的幼子,自小得长辈宠爱,京城勾栏瓦肆可谓踏遍,多少名家浅酌低唱,伴其左右,要说琵琶,京城王师师的琵琶名满京都,他听了也不过是赏了几尺缠头,赞了一声而已。
可今时今日,在偏远小城,不过二层楼高的小酒楼中,他听完这一曲,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评。
高峰起身推门,和周围许多包间,雅座的客人一般抬头张望。
眼看那少女音容陌生,气质高华,高峰也不觉奇怪,面上的表情反而更郑重些。
曲调如此恢弘大气,想必是哪位大家倾心培养的高徒,自不是那些卖艺的琵琶女能比。
高峰沉吟间,就听旁边有人大喊:“这才是好琵琶,勾栏瓦舍那些不是哀啊,就是愁的调子,有什么可听!”
他心中一跳:“张真人!”
张道长正气哼哼地瞪着不远处的雅间。
他身边的小道童简直要疯:你去逛勾栏瓦舍听人家花魁弹琵琶也就罢了,你竟然还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
第八十一章 玉鲙
“怎么,官家去得,满京城的男女老幼去得,老道就去不得?”
张真人一巴掌拍开弟子的胳膊,又去瞪对面,这回顾湘终于看到他,笑着颔首问好:“老道长,可是有些时候不见了,还安好?”一边从闲汉递来的花篮里折了四朵花,轻轻缠成一枝,信手递给琴侍阿婉。
阿婉接过花,簪在头上,灿然一笑。
顾湘莞尔,现在深觉,困住钦差这件事,不会很难。
就说这怀抱琵琶的少女,眉若远山,眸似秋水,唇不点而朱,肌肤莹润,美貌动人,这样的佳人,还有一手高超琴艺,若是她殷勤留客,哪个客人还能说出个‘走’字?
薛丽娘举目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切,不觉呢喃:“我习琴十年,十年……那少女的年纪可有十五?”
再看那般琴艺大家负手立在衣着简陋的女子身边,想起自己的那点埋汰嫌弃,顿时难受得要命,纵无人知晓,她也觉面如刀割。
酒楼里的议论声渐渐微弱,高公子一时也无法去同张真人交谈,本能地顺着众人视线看去,一二十七八的男子怀抱二胡上楼,他身披墨色大氅,年纪虽不大,头发已白。
他一蹙眉:“这嵇琴好生奇怪。”
来人徐徐走到顾湘面前,抱琴行礼,就于桌边小几上落座,置琴于桌上。
刘晃站在一楼拐角,拽着他弟弟的衣角。
刘景鼓着脸,小声道:“就这么拉上了?”
刘晃一眼瞪过去,刘景顿时收声,半晌又忍不住咕哝:“那日船来时架子多大?简直能吓死个人,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这般厉害的琴师,开始弹琴,拉琴前都要沐浴更衣焚香才行。
顾湘:‘货’在卖家手里展示时,同已经被买家买了之后,难道能一个样?
乐声一起,满座寂静。
白日里就仿佛见了月光,月光低垂下,人坐空山闻鸟语,高峰藏着一肚子心事,竟也渐渐觉得静下来。
唯有张道长入迷半晌,骤然惊醒,越想越有气。
问我好不好?好个屁!
他在村里左等右等,没等到小丫头片子登门拜访,若不是听了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大宴再开的传言,心下好奇,恐还见不着这小丫头了。
旁人不会把小村姑同古宴联系在一处,老道士可不一样。
在老道心里,顾湘本就是名门弟子。如今发现谣传中的新出的隐秘宗门弟子,就是顾湘,他只会觉得是‘果然如此’。
哼,一点不知尊重长辈,这等好事都不找他同来,就知道自己享乐!
一首接一首的妙音,从朝阳初升延续到了晌午过后。
醉花楼的客人们尤是如痴如醉,顾湘忽见楼下不远处,老狗奋力地挥舞麻布,心中却是大喜。
她和老狗约定好,老狗时时关注勇毅军的消息,要是工程顺利就立时给她消息,她好开宴席。
若是不顺利……那也无法,只好寻个借口拖延时间。
她足买了‘琴侍’等人两个月,按理很够用了,而且促销产品,打一折的,一人两个月只要一百多点,她如今不算财大气粗,到底暂时性命无忧,哪怕多买他们两个月,她也舍得。
只是再好听的乐曲天天听,她也受用不了,如今能赶紧结束这般奢侈的日子,那是极好。
顾湘心念一闪,拉开系统界面,迅速在道具假面的舞会上点击启动。
【道具启动中,中途除不可抗力因素外,无法停止。】
【过度游戏有害健康,切勿沉迷。】
顾湘扬眉一笑,轻轻一摆手,桌前合奏的琵琶大家阿婉,二胡名家阿月,齐齐按住琴弦,磅礴大气的乐章顿时消失在悠悠冷风中。
酒楼里一众沉浸在曲子中,如痴如醉的食客齐齐愣住。
刘晃蹙眉,他这几年性情越发古怪,若有件事正在做的途中,迫于无奈半途终止,便会一直想着念着,万分难受,直到顺利完成这才念头通达。
此刻他可比平日里遇见那些完不成的琐碎小事,要更难受十倍百倍,心里的躁意简直蹭蹭地往外冒,四肢百骸隐隐发痒,偏他不是弟弟那等会耍赖纠缠的人,更不好意思去纠缠人家妙龄少女。
顾湘居高临下,瞥了刘晃一眼,单凭直觉就决定——阿婉和阿月这首曲子,一定要留待舞会结束那日再完成。
至于舞会持续时间长短,那要看勇毅军的任务进度。
顾湘抬头看向门外,眼角的余光瞄向系统界面,迅速浏览她自己写的剧本,笑道:“可是‘瑶池’的杨仙子大驾到了?”
“小顾湘。”
顾湘的话音未落,醉花楼外便传来声笑,那笑声悠悠的,转着弯,不甜腻,很清越。
刘晃心下微惊,猛地转头。
醉花楼外来了一人。
这人个头不高,大红的斗篷从头裹到脚,只有帽檐上镶嵌着一圈白色的绒毛,斗篷很厚,到衬得来人略显得娇小玲珑。
“讷。”
红斗篷女子竟从斗篷里掏出一块冰来,冰长两尺,泛着幽幽蓝光,里面冰封着七八条鱼。
鱼身有的发红,有的银白,有的金灿灿,各不相同,都很漂亮。
众人:“……”
刘景忍不住问:“小娘子,这么大的冰块,你怎么藏衣服里的?”
红斗篷目光往刘景身上一扫,笑道:“要不然,你进我斗篷里瞧瞧?”
刘景眼睛一亮,当真站起身要过去,被刘晃一把捋住,死死按在柱子上不许他动。
“噗!”
红斗篷大笑,“好有趣的小郎君,可惜样貌差了些,否则就带你回我的船上,做几日我的小夫君。”
刘景脸色爆红。
红斗篷却回过头,伸手在冰块上轻轻一拍,整块冰哗啦啦铺了一桌子,众人眼见那七八条鱼居然……尾巴扑棱扑棱地活了。
不要说安城这些食客,便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长大的高峰,看到那些从冰中出来的活鱼,也是如在梦中。
“小顾湘,我可是彻夜兼程而至,就等你的玉鲙做朝食呢。”
顾湘莞尔:“你这朝食有些迟。”
第八十二章 天海事
话虽如此,顾湘却是轻笑一声,伸手拿起桌上茶盘,慢慢悠悠地拨去桌上冰层和鱼,从底下一抄,便抄起半盘碎冰搁在眼前。
她一点都不急,伸手捏住鱼尾,慢条斯理地杀鱼放血。
这明明是显得有些脏污的事,至少与美无关,但顾湘从捉鱼到杀完了鱼,还把鱼鳞,鱼杂等厨余垃圾都处理好,浑身上下都是干干净净,不带半点烟火气。
顾湘端起茶水净手,杨玉清就笑着递来把菜刀。
刘景又忍不住去看她斗篷下纤细的腰肢。
顾湘笑道:“论刀工,玉清姐姐你比我只好不差,吃个鱼鲙非要动手,也不嫌麻烦?”
说话的工夫,薄得透明的鱼片就从被她层层叠叠地放在冰盘上,鱼片卷成一朵朵花,似乎夏日阳光下的雪,仿佛随时都会融化。
顾湘这回完全不用任何调味料,只从杨玉清袖子里摸出只柠檬和橙子,轻轻把汁水挤了上去。
杨玉清二话不说,连筷子也不用,直接嘴巴凑上去,舌尖灵活地一卷,几片鱼鲙便飞入其口。
“唔!”
杨玉清眯起眼,托着下巴放浅了呼吸,“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你知道山泉涌流,雨后花香是什么样的?”
咕嘟!
茶盘上的冰亮的透明,冰上的鱼肉晶莹一片,根本不必吃,只是看一眼,高峰就品出一个‘雅’字来。
京中最近流行雅吃,人人都恨不能终日只食素,不沾荤腥,皆道荤腥脏污不洁。
真该让他那些兄弟朋友都来看一看,真正的‘雅’是什么样子!
顾湘摇摇头,拿了筷子分给杨玉清一双,自己也拿了一双,还取出几只柠檬,交代店小二几句,不多时,店小二就端来一壶柠檬茶。
两个人便就着柠檬茶斯斯文文地吃起鱼鲙。
“店小二,给我来一盘鱼生。”
“给我一盘蒸鱼。”
“给我切一盘时果。”
还有的大概有些拮据,便只道:“来两笼馒头。”
就着两位美人和一桌玉鲙,正好下饭。
高峰都没忍住多点了几道菜,他本是嫌弃饭食不干净,只打算喝一杯茶的。
唯有薛丽娘和王敬祖两人,低首不语。
若地上此时有一道缝,薛丽娘已经恨不能钻进去,至于王敬祖,他在京中这三年,因着常去本家打秋风,脸皮到磨练出来,一点没觉丢人,反而拼命回想最近他爹给他写的信,信里似乎有提到,他爹同慈幼院的顾娘子相熟。
可惜他每次读信,只关心爹有没有捎钱给他,对别的混不在意,此时也记不清具体内容。
王敬祖暗下决心,回家就问问他爹去。
他到没觉这个姓顾的小娘子真有什么能耐,一个厨子而已,这里头指不定有什么猫腻。可她年轻,还有一张漂亮面孔,能哄住有能耐的人,那这女子就很值得拉一拉关系,自己或许可靠着这人寻到飞黄腾达的机会。
顾湘此时一门心思都沉浸在戏里,一边吃一边聊天,全不顾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天海门的师兄可联系上了?这回轮到我飞仙岛做东家,又是间隔这么久后第一次大宴重开,他们就把事给我办成这副模样?若不想做这点跑腿的活,大可提前说,难道你瑶池,我飞仙岛,还寻不出几个会处理俗事的师兄弟不成?”
杨玉清叹气:,我说你还是少几分怨气,可怜他天海门存世也有五百余年,如今是彻底没喽!”
顾湘大惊:“怎会?出了何事?去年我师父她老人家过寿,天海门还送了两箱生猛海鲜,当时师父相问,成师兄也是说门中一切都好,并无事端。”
“就是一夕之间发生的……先辈们几百年披荆斩棘创出的家业,说倾覆就倾覆。”
杨玉清神色萧索,多吃了两口玉鲙这才好些。
“怪就怪天海门的师兄弟们都是热心肠。”她叹了声,“他们的藏经阁让人一把火烧成灰烬,身怀六甲的洛师姐让人给……取了紫河车,若非师姐本身便精通医术,武功又好,怕是肯定不能活,如今也不知有没有可能挣出一条命。成师兄的眼睛被毒瞎,还差一点便让人掏心换血。”
顾湘脸色微白,杨玉清说得太过真切,她的声音又那般平静,让人忽然便胆寒。
明明是她的剧本,可她只给个大体框架,详细内容自然衍生,在系统‘假面舞会’这场游戏中,所出现的每一桩事件,对所有角色来说,肯定都是真的。
顾湘心中忽觉惶恐,总感觉这一切真实的要命。
连她都如此,此刻周围食客,半个醉花楼都静谧得落针可闻。
高峰目光始终追着张真人,见张真人神色冰冷,更不敢此刻上前打搅,干脆定心宁神,侧耳倾听。
在当下,食客们来酒楼茶馆,除了吃喝,更要紧的就是听一听八卦秘闻,今日的客人,大约深感物有所值了。
顾湘沉默许久,轻声道:“天海隐世百年,怎会遭遇如此厉害的仇家?”
杨玉清叹了一声:“仇家?仇家到是好了!”
“咱们门规都是乱世隐居,盛世弟子才可入世,为的也是祖宗留下的一点传承不至断绝,可咱们避世归避世,同凡尘俗世可都没断了联系。”
“几百口人,吃喝穿用,哪样不要钱?”杨玉清轻声道,“还有最重要的弟子,就说你小顾湘,若不是你师父好四处觅食,为了好泉水特特到你们村子转了几圈,你如何能被骗成她的徒弟?”
“天海门专门做水上生意,因着轻易不上岸,隐世的规矩对他们影响不大,这些年他们照旧是五湖四海,乘风破浪,哪里都去。这几年又是地龙翻身,又是水灾旱灾的,天海连大师兄成浩都出去忙救灾。”
“去年秋日,成浩带着药驰援洛师姐,去疫村治病,回来路上,竟遇见一桩灭门惨案。”
“他到得晚了,只救下一双兄妹,这兄妹家中老少四十多口都被人杀死。所在的村子也被人屠戮一空,凶手人数不少,兵器厉害,又擅使毒,成师兄当时长途跋涉,身心俱疲,便没硬拼,只带着那对兄妹杀出重围回了天海。”
“这两兄妹是矢志报仇,便求成师兄收他们为徒,教他们绝世武功。”
第八十三章 迎客
顾湘颔首苦笑。
“我看瓦子里杂剧,小说,说唱里,偶尔也会有这些复仇的剧情,主角背负血海深仇,幸蒙高人搭救,于是拜师学武,习得一身绝学,出山复仇。”
杨玉清点点头,又翻了个白眼:“我呸!绝学那么好学?武功那么好练?”
顾湘也叹:“我拜师以来,师父没少在我身上费心。”
张真人坐在一边,一直没吭声,盯着碎冰上晶莹剔透的玉鲙,也硬忍着让口水往肚子里流,小辈面前,他也是要脸面的。此时却咬牙,咕哝了句:“千金难求的灵药当糖糕吃,那肯定是没少费心。”
“可便是如此,我资质稍差了一点,入门稍晚了些,至今也就是半桶水晃荡,学到今日,架子到有,但真去和人打架,怕是碰上两三个壮汉,就只能想着逃跑了。”
顾湘无奈道。
杨玉清摆摆手:“都一样,你资质算不坏,飞仙岛收弟子,比我们瑶池还严,你资质不好也不能入门。”
“从小顾湘你自己身上也该看得出,资质悟性资源半分不缺,想学有所成也要十数年的苦练基本功。学成之后也别指望一剑能挡百万师,那是故事里的神仙才能做得到,我们都是肉体凡胎,或许常年习武,力气大些,身体灵便些,跑得快些,翻个墙上个房不大费事。”
刘景:……分明和神仙差不多,和寻常武人差很多。
“那被救的兄妹两个要习武,成师兄回禀了师父,就暂时收他们入外门,由成师兄教导。”
“咱们都知道成师兄的为人,他心性柔软,最看不得别人受苦,当时未能阻挡敌人灭门毁村,成师兄心里难受,觉得是自己之过,虽说若他早到些,怕也阻止不了,若是硬拼,最多多添一条亡魂,可成师兄就是这样的人,他对那两兄妹极愧疚,自是倾囊相授,奈何天海门的武功对资质根骨的要求都高,那兄妹两个根本不是习武的料。”
“学了数月,两人根本就学不成,天海的其他师兄师姐就建议还是送他们去读书,或是学一门手艺,好歹能安身立命,习武又有什么好?”
“成师兄心下也有些犹豫,可看这双兄妹日常的表现,显然是下定决心要习武的。他便只道还是再想想法子。”
“谁曾想,这一对兄妹根本不是失窝的小奶兔,那铁口毒牙,凶残得让人不敢置信。”
“二人听闻天海不打算继续授艺,又觉成师兄教得不尽心,不知从藏经阁的禁书库里,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竟认为取高手的紫河车,心血之类可炼灵药。”
“他们骗了云师姐出来,活取紫河车,一开始天海门的人并未怀疑他们,直到这两货再次下手,骗成师兄喝下毒酒,这才惊觉,他们又要挖心取血,当时成师兄已不能动,硬撑着一口气吓跑了这二人,两人为了争取逃跑时间,愣是一把火烧掉了藏经阁。”
楼下刘晃兄弟听得目瞪口呆。
刘晃气得浑身发颤,刘景更是大恨:“怎能如此?天底下怎有这般狼心狗肺的人!”
“数百年古籍资料,付之一炬,呵。”
杨玉清一口气说完,猛地灌去半碗水,才将胸口堵塞的郁气消掉。
“小顾湘,走吧,你是主家,登船开席你自要亲自迎客,才不失礼数。”
她朗声笑了笑,目中仿佛闪烁出一簇火焰,“想要灵药是么?灵药有啊,瑶池备了延寿丹十五瓶,不光能延长寿命,也能辅助内功修炼,十项全能,百无禁忌。船上开席,就用来当彩头,人人可得。”
她又指了指顾湘,“飞仙岛是东家,彩头为灵酒十坛,温和滋补,洗精伐髓,千金难得,算不算灵药?”
“你们两位想要灵药尽管来,有本事再烧了我们‘瑶池’。”
杨玉清深吸了口气,心火稍平,摇头道,“罢了,好好的宴席,几十年不遇的盛会,没得为畜生扫兴。”
话音未落,她已与顾湘携手出门,门前不知何时已停了宝车一顶,三扇门的银色马车,车身上是幅山水泼墨画,雅致精巧。
外头气喘吁吁的两个路人打扮的探子,心思却不在这一看便名贵的车上,也顾不上暴露不暴露,大口大口地喘息,指着东边,声音嘶哑:“船,船!”
刘晃蹙眉。
瑶池的那三艘船,安城大部分人都见过了,喊什么!
半晌,一行人不知不觉跟着宝车至老渡口,远远望去,尽皆默然。
银色镀金的船身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那三艘本来已觉巨大的船,在它面前到像是没长成的小孩子。
船舷上无数俊男美女,盛装华服,静立迎客。
刘晃迅速评估这艘船的造价,他在这方面还算精通,陛下都说论心明眼亮,朝中无人可比子明,今天这能力却彻底失效。
这艘充满杀气的大舰,哪里是有钱就能建出的?
不止如此,远处仿佛还有无数船只乘风破浪。
最近的一艘已能看得清上面的旗子,是黑底红字旗,上书龙飞凤舞的五个字——秦岭青岩门。
船后拖着一条巨大的鱼,鱼身长八十米,高有十五米,简直像一座小山。
“是我师父!”
刘景忽指着第二艘船上的人影,“肯定是我师父,华山剑侠高子辰。啊,一会儿两个师父不会为我打起来吧!”
刘晃:果然还是要拨了他的脸皮去糊城墙。
事实上高子辰这会儿比他这个便宜弟子还没有底气,别看他面带微笑,气定神闲,对身边几位眼熟的武林同道言笑晏晏,丝毫不失名门子弟的气派,心中却是一片混乱。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决定参加这宴席后,东家竟然派船到山上来接的他。
大船在山地上行走如飞,直开到华山派山门前,那一瞬间,师父他老人家恐已做好了要去见祖师的心理准备。
高子辰心下叹息:华山多年来,真是坐井观天。
一整日,码头船只络绎不绝,景象十分壮观,一位画师就在今日画了一幅画,一直珍藏,后来家境败落时拿出,这幅别名‘天宫蟠桃宴’‘东海龙王宴’的画,卖了八万两的高价。
此时大船之上,宽袖长裙的美人从船上直飞上岸,歌舞声声,伴在客人们左右,一起登船。
刘晃兄弟稀里糊涂地也被卷入登船的人中,越走越高,愣是有种踏云登天的感觉。
进入船舱,仿佛进入了金碧辉煌的天宫。
第八十四章 八卦
刘晃兄弟和目前到的客人,手持请帖跟着衣着装扮如画的服务人员,一步步踏入云端,入目的便是奢华的晚宴场景。
说它奢华,到并不是酒池肉林的那种奢华,即便有堆叠成山的琉璃盏,夜光杯,满溢的葡萄酒,色彩却是十分柔和,细节处温馨雅致,竟并不让人感到拘束,反而有种惬意的放松。
天南海北各色水果拼成的果盘,新鲜得仍带着露珠,仿佛刚从枝头折下。
烤全羊,烤乳猪,烤鱼,火腿……诸般肉食或许对官家子弟来说并不算多珍稀,但如此多的堆在桌案上,伴着香辛料,热气腾腾中就将这富丽堂皇的所在染上了些许烟火气息。
容貌佳,气质也佳,仙气飘飘的服务人员,又冲淡了属于凡尘俗世的这些东西。
所有食物都任凭客人们按需要自行取用,食客们也能来回走动,这般吃饭,比起稳稳当当坐着,静待无数仆人伺候,到更让人高兴。
刘晃看得目不暇接,一时竟连钦差的身份都要忘记。
明明在此之前,他都做好了见识下宴席究竟是何模样,便先去办正事的准备。
这些船,这些人,当然要紧,可毕竟急不来,他奉的皇命,那才是最最要紧的。
此时却感觉他要错过这次宴席,恐要后悔一辈子。
刘景双眼放光地四处打量。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如此像大侠的大侠。
大侠手中那五花八门的兵刃太稀奇了,他们口中那些新鲜事,也让刘景这个自小虽向往武林,却很少有机会离开兄长,离开京城的小少年兴奋不已。
事实上可不只是刘景感觉特别新鲜。
华山剑侠高子辰,江南玉剑郭寒,两个人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武林中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门派,原来还发生过这么多他们所不知道的事。
此时武林最新鲜的便是天海门藏经阁被毁,大师兄成浩中毒,洛师姐濒死一事。
许多一看便不是一般人的少侠聚在一处,神色凝重,义愤填膺。
“飞鹰外门传来消息,陶景林和陶静华两兄妹应是往江南去,不过这两人受过天海门的教导,大约会故布疑阵。”
“无妨,从河北道到淮南道,各个州县我都通知到了,飞鹰的诸兄弟们已在封锁道口,只要他们出现……哼!”
“洛师姐如此一好人,身怀六甲还在忙救灾之事,一生行善,手下从不出人命,他们竟也下得了这般狠手?可恶!”
高子辰同郭寒对视一眼,以前也算不上多熟的年轻人不知不觉就凑在一起。
他们两个凑在一处,才有安全感,毕竟彼此相当了解和熟悉,如今站在这宴席上,他们别说见过,哪怕连听说过的都算上,竟也只认识不到五分之一。
二人心里直打鼓,本以为他们也勉强算老江湖,没想到啊!
凝神细听了半晌,高子辰和郭寒,面上同时露出义愤。
他们虽不知道天海,也不认识洛师姐和成师兄,但自上船以来,不着痕迹地四处探听,已经了解了很多陌生江湖同道的讯息。
天海门上下都擅长驭水,一直在做航运生意。
江河湖海上不起眼的小船,上面或许就是天海门人在经营,只是尤在隐世,不肯泄露身份而已。
成浩是天海门首徒,性情宽厚,讲道义,洛师姐洛珺是带艺投师,本出自神医门,有一手好医术,为人更是宅心仁厚,每月都要义诊,但凡出现疫情,她都会奔赴现场,治病救人从不惜命。
如此好人,高郭二人听了也是十分佩服,暗自都下定决心,若有用到他们的地方,绝不推辞。
宴席上热热闹闹,客人们凑在一处彼此试探,一时到真有些像武林盛会。
顾湘认真低头切了一只橙子,切成漂亮的花瓣形,拿叉子叉起一块塞入口中:“唔,不错。”
开始迎客至今不过半个时辰,每个食客竟然平均为她提供了三十多个美食点,效率之高,颇让人心情愉悦。
心情不错的顾湘,提着裙摆进了厨房。
她的佛跳墙快好了。
这刚出锅的第一口,她要亲自来吃。
这阵子新准备的大菜,除了片皮乳猪,还有一道佛跳墙,片皮乳猪还好,她就是练习控火时稍稍费了些力气。
可这佛跳墙,她练了好些时候总是不对味,差点都担心这道菜赶不上宴席。
虽说宴席的主要目的不在美食点,可买都买了,总要稍稍回本才好。
最近几日,顾湘除了听曲,就是躲在慈幼院偏僻的小厨房里烧佛跳墙,一次又一次,今日开席的这一回,她感觉手下终于有了准头。
装过药酒的酒坛坐在红泥小火炉上,微火下,不见丝毫烟气。
顾湘盯着酒坛,眼睛里光芒闪烁,就见旁边红斗篷的杨玉清绕来绕去,不多时从餐桌上拎起一把刀,进了后厨外露天的藏阁。
“这只够肥,这只掌心肉厚。”
杨玉清小声咕哝。
顾湘闻声,赶紧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急速走到藏阁里去。
杨玉清已经一手提刀,一手已经把熊猫崽子装到了竹篓里,看见顾湘便笑道:“等等啊,我帮你宰,熊掌咱俩吃正好,你果然知道藏些好东西。”
“刀下留熊!”
顾湘呛咳了声。
藏阁是后厨圈养鲜活食材的地处,此地通风良好,也极干净,遍地绿荫,满是竹林,在里面来回踱步的锦鸡,羊羔,小鹿,还有那两头熊猫,不像待宰的食材,到像是自在的居家客。
据说这食材被宰之前心情足够好,肉也香甜。
顾湘低头就对上大熊猫憨态可掬的脸,没忍住伸手揉搓了下,抬头冲杨玉清笑了笑:“别吃它了,多可爱。”
杨玉清扬了扬眉,诧异道:“宰羊杀猪你不介意,小猪仔还没断奶,你说杀也就杀了,为何这花熊杀不得?”
顾湘一本正经地道:“因为它好看嘛。”
杨玉清登时失笑。
“别笑,大家都一样,就说玉清姐姐你,为什么刚才在船下,华山剑侠高子辰踩到了你的鞋子,你不介意,刘景那小孩多嘴多舌,你也不在乎,老狗不过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就把人家吓得现在还躲在舱房不敢出门?”
顾湘眨眨眼,“无他,看脸罢了。”
第八十五章 彩头
杨玉清一琢磨,只能承认有道理,两个人对坐撸起了熊猫。
顾湘把小熊猫从蹲坐吃竹笋的状态,撸成了撅着屁屁呼呼大睡的状态。
佛跳墙便熟了。
顾湘洗净了手,拿筷子把封口的荷叶一掀,她深吸了口气:“总算成功了,就是这个味。”
厅内食客们偷听八卦,寻觅美食,欣赏佳人歌舞,好不自在,忽然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酒香很淡很淡,可意外勾人。
高子辰和郭寒齐刷刷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只觉吸入的每一口气都直入心脾,浑身上下毛孔张开,一股热流从眉心缓缓向下眼神至下丹田,多日的紧张,疲惫也一扫而空。
顾湘推着推车从厨房里出来,随着推车走动,浅褐色的汤汁轻轻摇摆,香味便渐渐浓郁起来,是那种层层递进的浓郁,离得近的食客一时都坐立难安,使劲伸长脖子眺望。
“啊!”
“什么!”
霎时间,门口忽然窜进来一只小猫,轻巧地走到顾湘的腿边,喵呜喵呜地叫着蹭她的裤脚。
“哇!”
旁边几个女客一时心跳加速,这狸奴长得可真好,毛色白得放光,只有眉心有一撮黑,身子只有巴掌大,毛却已经很长,偏还又干净又柔顺,眼睛是天蓝的,圆圆滚滚,还长着长长的睫毛。
顾湘都觉得自己的心简直要被萌化了。
“只能吃一小块儿,药性虽温和,但你太小,多了受不住的。”
顾湘笑了笑,从桌上拿了只青瓷碗,捞出一块鱼肚搁在碗里递过去,小猫围着瓷碗喵喵直叫,可惜烫得厉害,着实无法下嘴,急得大眼睛里泪花闪烁。
咕嘟。
客人们一时也不知该去羡慕小狸奴,还是羡慕能欣赏到如此可爱萌物的自己。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耳边忽然传来奇奇怪怪的叫声,顾湘转头看去,见厨房半透明的大门里,两个圆滚滚,黑白相间的熊猫,短短的前肢扒在门上,一边急得吱吱叫,一边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在撞门。
顾湘莞尔:“别急,凉了便给你。”
熊猫是杂食动物,肉也是可以稍稍吃上一点。
顾湘还没给熊猫备食,忽有所感,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张老道那张熟悉的,和仙风道骨似乎不沾边的脸。
张老道一双眼珠瞪得老大,盯了地上瓷碗里的佛跳墙半晌,抬头看看顾湘,又看看狸奴,再看看熊猫,登时头晕目眩起来,猛地抬手捂住胸口,“哎哟,哎哟,我不行了。飞仙岛,飞仙岛?妈的,想不起来,当年师父讲课,我为什么不听!”
他抬手指着顾湘,又是一叹:“败家子!你用灵酒做菜也就罢了,你还给它吃?也行,这年头狸奴的日子过得是要比人好,可这两头熊,你喂它们……作甚?”
周围好些认识他的客人都吓了一跳,腿都隐隐发软,热闹的宴会场登时静了下来。
老道身边的道童眼观鼻鼻观心,已经认了命。
若是怕丢脸,他早就背叛师门,怎可能还坚持到现在?
张老道从晌午就在码头边上转来绕去,一直到如今太阳都要下山,才蹭了上清观小辈的请帖。
因着邀请的都是年轻一代,张老道一出现,那便是鹤立鸡群,显眼的不行,吓得一群年轻弟子都不好意思随着音乐和舞蹈放浪形骸一下。
顾湘莞尔,旁边红斗篷杨玉清眨了眨眼,忽然一本正经地忽悠道:“老道长不知么?这花熊幼崽可是我们备好的宴席食材,就是要用灵酒大药喂***心培养,到时候做成一桌好菜,细细品尝享用,才算珍馐佳肴。”
张老道脑子里一阵迷糊:“??”
顾湘赶紧推了杨玉清一把,再忽悠下去,万一张老道要吃灵药喂出来的熊猫掌,她上哪去寻?
轻轻推着推车走上前台,顾湘抱拳行礼,朗声道:“诸位,世间差不多了,大家请看,占星门的师兄已经亮了信号灯。”
她声音一出,巨大的大厅前前后后,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景:哇哦!
高子辰和郭寒满头雾水,对视一眼:难道世间真有传音秘术?就像诸宫调里唱的,杂剧里演的那般?
张老道顾不上心疼好东西:“不可能!”
他年轻时不光想过学传音术,还想学雷法,学遁地术来着,结果就是被他师父嘲笑加打脸,从此再也不信这些东西。
他都不行,别人更不成。
张老道气哼哼地琢磨,这小鬼灵精肯定是拿着师门的机关术在淘气!
众人却深感迷惘,不免敬畏起来,顺着顾湘指的方向眺望,此时才惊觉,大船竟已出港,四周风高浪急,夕阳已西下,大海沧桑而壮丽。
不远处,无数孔明灯点缀长空。
顾湘笑道:“大宴开席灵药出,收获多少,全凭本事。当然,依照惯例,除了那天生天长的灵药,诸宗门长辈也拿出些小玩意做彩头,算是鼓励兄弟姐妹奋勇争先了。”
随着她的话音,四位琴侍捧着银色托盘上前。
“‘瑶池’的中型商船一艘。”
杨玉清指了指外面‘护航’的银色大船,“呐,就是它。”
刘晃扑到窗口,眼睛亮得可怕,一把捋住弟弟:“你不是说自己天分高,学武一年能顶十年,现在交给你。”
刘景:!!
杨玉清紧接着笑道,“它的一米一打造的模型,以及设计图纸。”
琴侍阿婉掀开托盘上的红色丝绸,果然露出一艘船模,船模通体银色,镀有金彩,镶嵌几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名贵异常。
刘晃登时有点失望,叹了口气,不过转念一想,有模型和图纸也很好。
“飞仙岛特供,佛跳墙十坛,酥鱼十坛,药酒十坛。”
听来普通,但一众客人个个神色凝重,张老道已然不顾颜面,摩拳擦掌:“既是彩头,就是要关扑?”
顾湘莞尔:“这回玩得简单,谁猎杀最多的海怪,找到被海怪藏起的灵药,就算谁赢。”
众人凛然。
杨玉清嘻了声:“有一点要注意哦,你们可能会遇到各种干扰,除了来自海怪的,还有来自我们的。”
第八十六章 目
客人们吞着口水,十分坚强地把思绪从这满桌美食佳肴,还有推车上越发浓郁的,带着酒香的佛跳墙上稍稍转移了出去。
世人多爱关扑。
这回可不光是氛围让人兴奋,席上拿出的这几样彩头,那也颇吸引人,一时间个个摩拳擦掌,对视间,电闪雷鸣。
刘景一下子被他兄长急急推到甲板上去。
左顾右盼,心下茫然。
前边不远处站着他自己硬拜的师父高子辰。
后面两步是他胡乱扯上关系的师叔郭寒。
一个两个的不是剑法如神,华山年轻一代第一人,就是誉满江南,人称江南玉剑。
他一个闯荡江湖无人识的小虾米,竟要同这些人竞争不成?
刘景心跳如擂鼓,又是害怕,又感觉很刺激,正激动时,忽见好些少侠神色骤变。
高子辰的那把双鱼剑,甚至已出鞘半寸。
刘景吓了一跳,四顾茫然,回首去看他大哥,没看见大哥,到见顾厨拖曳着水蓝色的裙摆,怀里抱着只雪白的猫,面带微笑,从大厅中走到甲板上,轻笑道:“今日最后一样彩头来自藏剑山庄。”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举目望去,茫茫大海,白浪翻滚,只见那位擅使怪异嵇琴的阿月,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海面上。
此时夕阳只剩余晖,光线很暗,众人一时看不清他脚下,一时竟觉自己此刻看到冯虚御空,羽化登仙的奇景。
顾湘莞尔:“我观落日处有礁石,甚是奇特,正适合给我添一样园景。”
话音未落,阿月忽飞身而起,转瞬间剑破长空。
众人呆呆地看着那道银色的剑光从阿月手中飞出,平平地落在高出海面的礁石上,那剑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隐隐有流光悦动,剑鸣清越,浪花一映,船上众人不由恍惚,眼前竟似有了幻象。
高子辰神色微凝,竟在恍惚中感觉这把剑中走出一月下起舞的女子,目光里带着幽幽凉意。
他一个激灵,下一刻那礁石便飞起,转瞬横跨海面,直直朝甲板砸下。
阿婉和另外两名琴侍同时伸手,轻巧地一点,礁石落地,如落云端,竟无半点声息。
高子辰倒抽了口冷气,再次被这三位的武功吓了一跳。
自从开了眼,发现武林中隐藏的另外一面,他已经经历过惊讶,震撼,颓丧,再兴奋等复杂的情绪轮回,本以为哪怕看见这些高手个个都能把轻功使得像飞,他们也会等闲视之。
自己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天才又怎么样。
知道武功上限还很高很高,他们仍需要努力,也很有努力的余地,这是好事才对。
可惜啊,安慰了自己半晌,亲眼看到这几位比自己还年轻的小高手,轻描淡写地将六七尺高的礁石玩成了鹅毛……
这滋味,啧啧。
高子辰与郭寒对视,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些唏嘘,显然郭寒的心情也是同样复杂。
转头细看礁石,两人不由震撼,整块礁石上沟壑纵横,仿佛刀割过一般,却一看便是坚硬至极。
大海风浪中屹立千千万万载……
高子辰一抬眸,看向琴侍手中的剑。
“剑长二尺一,材质奇异,千万年不锈不朽,吹毛断发更不在话下。”
几个本来佛系地在狂扫大厅中食物的年轻武人,都忍不住搁下筷子和托盘,起身向外走去。
别看他们说起来也是家大业大,可趁手的兵器其实很难得,那些故事里才有的神兵利器更是从没见过。
高子辰的剑是师父花了三十两银子请人给打的,还算可以,可要是稍穷些的门派,能寻个几十文的刀剑就极好。
真正的好工匠,全在朝廷那里。
民间又不许私藏兵刃,武林人士再是阳奉阴违,从资源到匠人都稀缺,他们不缺钱,也难买到好东西。
大部分门派弟子的兵刃,那都是师父传给徒弟,徒弟传给徒孙,代代相传,倍加爱惜。
名刀名剑,对武林人士来说,就如现代人看名车豪宅,见到了无不流口水。
一时间众人越发兴奋,鼓噪不已,虽不好意思在他们想象中隐世名门弟子面前显得太没见识,可还是拐弯抹角地表示,自己等人吃饱喝足,就等着‘节目’开场了。
顾湘瞟了眼刘氏兄弟,看到刘景哈喇子真流出来,不觉一笑,又正色道:“彩头不分高下,赢者先选。今日赢不了的也别丧气,明日还有旁的彩头,继续努力。”
说着,她倏然抬头,朗声道,“师兄师姐,大家都很着急了,不如催一催吧。”
话声一落,海面上便传来几声应和:“就来。”
声音尚未隐去,滚滚风浪便起,眼睛好使的都看到了藏在风浪里,影影绰绰的人形。
高子辰的视力好,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的服饰同做东的这位顾娘子相类,也不知海外飞仙岛是何等样的所在?
不等仔细瞧,就闻轰地一声响。
浪花一下飞到几丈之高,风浪翻滚中,即便是大舰也摇晃得厉害,一众少侠登时站立不稳,刘子明身体一摇,手臂便被人托住,侧首看去,见竟是个捧酒杯的侍女。
船上的侍从,侍女们在船晃动时便从各个角落走出,一个个脚步轻盈,分毫不在意这疾风高浪,刘子明看他身边这位侍女,仿佛连裙摆摆动的角度都不曾有半分改变。
船高五层,侍从侍女不下百人,刘子明心下惊奇——究竟要从多少人中选拔,才能训练出如此训练有素的手下?
但他这会儿根本顾不上船上的人。
远处一座岛上竟冒起浓烟,就在刘子明眼前,礁石分裂,小岛坍塌,海底似有东西受了惊,一下子起了好些旋涡,他定睛一看,坍塌的岛里竟钻出个——大山来。
大山游动的速度飞快,刘子明揉了揉眼睛,骇然道:“那是鱼!?不对,那就是海怪!!”
随着这一只大海怪出现,海域中冒出无数只或像山,或像小岛的海怪,密密麻麻一片。
别说刘晃,高子辰和郭寒都头晕目眩,两股战战。
只是转头四顾,顾湘神情淡漠,杨玉清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吃烤肉吃得很香,甲板上不少年纪比他们要小上起码七八岁的少年手搭凉棚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天海门的师兄们既然不来争……这第一,舍我其谁!”
话音未落,这头戴金冠,面红齿白,看起来更像纨绔公子的少年已一头扎入水中。
这就是一个开始。
第八十七章 声势
短短一瞬,船上本来看着态度平和,言谈低调的少年们就化作了杀星。
有人一根桅杆‘一苇渡江’,横渡过去一只一只慢条斯理地磨着杀。
有人剑如长虹贯日,劈开海浪,见礁石斩礁石,见岛屿杀岛屿,将那些小也如磨盘,大似山丘海岛的海怪驱得满海面乱窜。
有人手持弯弓,挨个点名。
有人不知何处来的奇思妙想,竟跨上护航的船,直接开船横冲直撞,就是驾船的本事不强,东倒西歪的怪吓人。
刹那间,无数少男少女迎头冲着海怪群撞了上去。
鲜血染红大半海面,海浪滚滚,席卷而来的海怪如乌云蔽日。
高子辰和郭寒心下惊骇,却学着好些最东边几个大和尚一样,坐桌前喝着酒,故作轻松。
如他们一样,还有有样学样的武林人很是不少,所以看起来也并不显眼。
可其实两人心中都提着气,手里的酒杯根本不沾唇,始终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海面上。
海怪不光个头大,身上沾染的礁石,珊瑚,贝壳等都褪去,露出的皮黝黑,一看就厚且坚韧。
高子辰到底试着用船头上的两石的弓射了两箭,愣是连海怪的皮都没蹭破。
华山虽以剑法闻名,但高子辰出身将门,高家虽说这些年有些阴盛阳衰,女孩子多成器,男子多纨绔,但毕竟世代出名将,底子厚实,他从刚学会走路起,最喜欢的玩具就是弓箭,后来骑射功夫都是跟战场上厮杀下来的百战老兵学,他又习武,臂力强,寻常用一石五的弓没多大压力,可不是不会用弓箭的新手。
他拿起强弓,愣是一只海怪都杀不死,可现在这片海域全是那些东西,有多少?一千只?
不远处便是安城,安城人口又有多少?
高子辰心惊肉跳,刘晃更是浑身冒汗,安城人口二千三百九十一户,他刚查过赋税,记得清清楚楚,算上那些隐户们,人还要多上数倍。
此刻滔滔大海中,他们看不到安城,但以这些海怪在海里的速度和灵活性,冲到安城去又需要多久?
刘子明坐立难安,深感棘手,正焦虑间,陡然发现海怪们居然一见不对,就极聪明地毫不恋战,四下逃窜。
这些东西往水下一沉,顿时就隐去身形,游动时不光速度极快,居然还悄无声息,连一朵浪花都不见。
刘子明脸色煞白,闭了闭眼,一时仿佛看到无数条性命惨死,无数的家庭破碎。
高子辰惊道:“不好,不能让它们逃……走。”
这话一出口,高子辰面上羞红,心道:我根本无能为力的,有什么资格说这等话。
“天海的师兄不在,哪家负责收网?”
杨玉清本正端着一碗佛跳墙,摇头晃脑地吃,这会儿听着外头的躁动,一手端碗,火烧屁股般从厅里狂奔而出,“小顾湘,你可有旁的安排?我可不想花几年的工夫,五湖四海地满天找海怪。”
顾湘轻笑:“明明给你盛上饭前,你还说有事你帮忙兜着,万一出了岔子,一定朝游北海暮苍梧,替我了结。原来都是哄人的。”
“小顾湘,我教你个乖。”
杨玉清笑得眼睛弯弯,“无论漂亮男人,还是漂亮女人,嘴里那些如蜜糖般的话,听听乐呵乐呵便是,可莫往心里去。”
说话间,海怪就又和被点着了尾巴似的,急慌慌地冒出水面,就是越发暴躁凶悍,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猛冲过去撕咬一众少年。
这次海怪的凶悍程度直线上升,好些少年直接被撞飞,撞翻,甚至开始出现有人开始受伤。
高子辰提了口气,就见那些受伤的少年们,立时就变清静,周围的海怪受惊般四散而去。
顾湘拱手抱拳:“各位师叔师伯辛苦了。”
刘晃目光微微闪烁,他自然没看到人,可脑子里却有了画面——不知有多少家长,正在四面海域里神情紧绷地给孩子们护航。
原来这天底下的长辈都一样,都既想孩子们羽翼丰满,振翅高飞,又恨不能把他们护在身边,呵护爱惜。
刘子明不知怎的,情绪就放松了好些。
这些神秘的武林人士原来也同普通人一个样。
他们其实也就是武功稍高些,朝廷可是有四十余万精锐禁军在,何必杞人忧天!
一闪念,海平面上海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越发凶残,一众少侠们很有些左支右绌。
“灵药怎么还不出世?杀到何时算完?”
刘晃再也不提半句让他弟弟奋勇争先的话。他就这一个弟弟,还是从小带大的,真不是垃圾堆里捡的,可舍不得轻易弄死。
金色发冠的少年猛地越水而出,笑道:“大家注意海怪体内的海浮石。”
他骑在海怪的身上,指尖一块巴掌大的海浮石,孔洞中钻出一条细细的海参模样的药材,通体桃红。
“闻之有异香,必有洗精伐髓之奇效。”
众人大喜,杀伤力瞬间升级,一时刀光剑影飞掠海面,一座座小山大的海怪翻倒。
刘晃眨眨眼,忽然又有了舍一回弟弟的心思。
厮杀进行了足足一夜。
朝阳初升,海上看日出,瑰丽的场景难以言表,顾湘坐在透亮的厨房里轻轻把煮好的小馄饨捞到碗里,浇上汤汁,汤汁微微晃动间,泛起一丝金黄来,点缀几颗饱满有弹性的虾,只以一点紫菜增色。
少侠们三三两两坐在甲板上,端着馄饨碗大口大口的吃,纷纷露出满足的小神态。
顾湘看着瞬间飞速的美食点,惊讶扬眉,npc居然也能投喂?
杨玉清吃了大半宿,一个人给她提供了六十九点美食点。可她与此时就吃一碗馄饨的少侠们比,还稍有不如。
这帮小子短短一碗馄饨的工夫,平均给她提供了四十多美食点,而且还在持续上升中。
顾湘算了算,她再攒一攒就真能买得起两万点的美食空间了。
不等少侠们吃完馄饨,顾湘笑道:“谁赢了?”
“不必问。”杨玉清挑眉,“天海的成师兄不在,必是金麒麟海上称雄。”
一众少年们竟也不反对,全都转头去看头戴金冠的落英岛齐林。
不成想起身的却不是齐林,而是一少女,十五六岁模样,白纱覆面,看不清容貌。
但猎杀海怪时,此少女必定不在。
此时少女手中拿的金色荷包,正是金麒麟的。
齐林摆摆手:“她父亲病了,说是要用灵药。”
第八十八章 恩义
高子辰等人心里一跳,便见杨玉清翻了个白眼,其他人也哄笑出声。
显然众人都知这位金麒麟的性情。
金麒麟各种突发奇想,各种怜香惜玉,那都是常规操作。
“前天我在路上捡到了这父女两个……也怪可怜的。”
齐林没说他遇见这人为了她爹从野狗嘴里夺食,毕竟是个女子,说出来颜面上太难看。
“这是灵药九颗,都是上等品质。”齐林笑道,“阿方,今日的彩头你便选飞仙岛的酒菜。回头熬一锅粟米粥,药不用切,直接放进去一烫就好,不必熬得太过,配着酒菜让你爹吃上两天药粥,你爹摔坏的骨头应能长得好。”
女子小心地点了点头,覆面的纱巾似有点湿,她泪光盈盈,沙哑着嗓子道:“多谢公子,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来世小女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公子大恩。”
杨玉清‘咦’了声。
顾湘失笑,调侃道:“齐林长得挺好,家世挺好,一看就有财力,怎么这女孩儿还来世才肯报恩了?唔,女孩子们真是越来越聪明。”
“噗。”
刘景正好站顾湘身后,听到这话,顿时低头闷笑出声,笑着笑着,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刘子明:“你这些年也没少英雄救美,美人大部分都是来世结草衔环的,可见你这张脸,哎,是有点磕碜。”
刘景:“……”
阿方回头看了眼顾湘,脚步一顿,半晌才迟疑地屈膝行礼,不过她话不多,看着温柔缄默,有些害羞。
刘景心里有点羡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竟感觉有点莫名的奇怪的熟悉。
正说话,忽有一艘船飞驰而至。
船是当下较为常见的类型,同这大船不可相比,上面飘着蓝底黑字的旗,旗上书‘天海’二字。
“是成师兄?”
“成师兄不是受伤了?”
“成师兄你身体如何?快上来。”
众人乱糟糟的呼喊,高子辰和郭寒这些人也不禁起身向外看,明明他们其实根本谁都不认得,处在这般环境下竟也同众人有了同理心,十分担忧天海门的状况。
一整夜同舟共济,高子辰和郭寒虽能力有限,不曾怎么出手,却也同这些武林少侠一起或喜或忧,紧张急切的情感一样都不曾少。
如今他们是本能地把自己当成武林中的一份子,天海门的灾难,简直如同自己的灾难。
船来得很快,接驳也快,眨眼间一个身量笔直,眼睛上蒙了一层白纱的年轻人就跨过来,站在了甲板上。
来人手里提着一须发斑白的老者,将人一掷,抱拳道:“顾少主,天海竟因私事误了正事,很抱歉。”
顾湘叹气:“说这些作甚,只要成师兄和洛师姐平安,哪怕宴席不开,大家也高兴……”
话音未落,那个‘阿方’忽然冲过来抱起地上的老人,不管不顾地扑到船舷上,一跃翻下船去。
顾湘:“……”
剧本是她写的梗概,但她现在真不知在系统的安排下,它已经发展成了什么鬼样子。
闪念间,顾湘已跨到甲板边缘,一伸手正好拽住女子的裙摆。
刺啦!
裙摆撕下来好大一片。
‘阿方’却是抱着老人家落了水,但众人甚至都来不及震惊,成浩的袖子里便甩出一张渔网。
只听一声惨叫,‘阿方’同老者满身狼狈地被网成一团,摔在甲板上,一声闷响,两人齐齐呻吟。
成浩走过去,也不解网子,蒙着纱布的眼定定地看过去:“陶景林,陶静华……为何?”
齐林满头雾水,眨了眨眼:“浩哥,这两人?”
他低头仔细打量,便已不用成浩解释,那个老人哪里是老人,都是装扮而已,头发到是没褪色,还是花白一片,可脸上的皱纹还有一嘴乱糟糟的胡子掉了大半,露出年轻的饱满的皮肤。
很明显,这两人就是搅乱天海门的罪魁祸首。
“可恶!”
齐林气得不轻。
他救了这两个恩将仇报的混蛋,还把自己的车让出去,担心他们的自尊心受损,给药给钱物都是小心翼翼,现在到好,一片好心喂了狗,他奶奶的,喂给狗,那狗还给他摇摇尾巴,这两头恶狼却让他丢尽了人。
成浩的声音很平淡,不急不缓:“你们因重伤高热不止,是身怀六甲的洛师姐彻夜不眠照顾你们,是我带着师兄弟连夜入海采的药材,你们要习武,资质又差些,是我去求师叔允你们入藏经阁,寻找适合自己的功法,究竟是哪里对不住二位?”
这两人低头不语。
陶静华眼睛里滚出两颗泪珠,脸上一片麻木。
顾湘都不曾拉开系统界面去看npc事件记录,便心有所感:“怕又是两个因仇恨疯魔的疯子罢了。”
她想起许多小说里的情节。
例如《碧血剑》里那位金蛇郎君。何红药救了他,他却利用何红药盗人家的宝贝,最后还把好好一个姑娘害成了那副模样。
成浩摇摇头:“你的命是我所救,现在我便弥补自己的过错。”
“不要。”
阿方哭道,“成浩哥哥,我们兄妹知道错了,我们愿意回去请罪,求您……”
成浩视若罔闻,上前瞬间折断那男子的双腿双手。
男子一声惨叫,疼得满头大汗,眼前一片血红,忽然瞪大眼破口大骂:“恩义?只救了我们两个算什么有恩有义,你为何不与那些畜生拼命,你当时还有再战之力,为何不杀了他们!”
“我阿爹死了,我阿姐死了,如心妹妹明年就会与我成亲,她也死了,都怪你!”
“什么天海门,全是沽名钓誉之辈,分明有速成之法,可我跪在你门外三天三夜,你竟还不肯传我……伪君子!”
顾湘眨了眨眼,简直要被这三观给秀得眼泪哗哗下流。
众人还未开口,刘景竟然猛地一拍大腿:“是你们?我就说这名字耳熟,你们不是早随去乡下生活去?”
他想起这两人的故事,惊道:“难道姜嬷嬷去世了?”
顾湘本来神色平和,此时瞬间转头看刘景:“嗯?”
“姜嬷嬷本是先太后身边的女官,陛下敕封安德夫人,前几年已向陛下恳求,出宫回乡养老去了,这两人就是姜嬷嬷的孙子孙女,我以前见过两次。”
顾湘并不关心那许多:剧本里的剧情人物,为何刘景会认得?
第八十九章 真幻
在陶景林恶毒的咒骂声中,成浩毫不迟疑地打断他的四肢,并废去他的武功。
废掉武功是个精细操作,并不像小说里一样简单,当然,也比故事里描述得还要痛苦。
齐林等人啧了声:“成师兄可向来是个温吞的老好人。”
杨玉清冷笑:“天海门屹立不倒数百年,门人始终生活在海上,每日都在与大海搏斗,好人也罢了,还温吞?他温吞得起来吗?真温吞的早成了海底亡魂。”
顾湘的好奇心已经不是蠢蠢欲动,而是开始蹦极。
拉开系统界面,‘假面的舞会’道具下面有一列长长的npc列表,她早就看过,只那时只觉得很新奇。
这些npc设置得十分细致,细节尤其丰富,而且每时每刻都处于变动中。
她详细看过,简直不敢置信,一下子就不觉得这场‘假面的舞会’买得贵了。
顾湘找到天海门,翻出洛师姐,成浩等npc的日志,就发现他们身上已显示了最近遭遇的事件标志。
有三个npc变成了黑色。
黑色代表死亡。
顺着成浩的线一路翻,就翻到陶景林和陶静华兄妹的相关信息,所有信息都是从成浩身上看到的。
npc列表里根本没有这两人。
顾湘这才发现,与npc有关的事件日志中提及的人物,很多都不是npc,是现实中的人。
洛师姐的事件里有她在疫区治病救人的记录。
记录中病人是真的,痊愈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一瞬间,她后背的衣服便湿透了,冷汗直流。
顾湘此时甚至顾不上去关心刘氏兄弟的心情,她静静地靠在船舷上,脑子飞速转动。
她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考事情。
假面舞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根据她的剧本衍生设计,海怪是虚构的,灵药是虚构的,如此多的隐秘宗门也是虚构的。
她买道具的时间是半月前。
天海门却至少出现在去年秋日,日志上有一条记录那是清清楚楚,去年秋,成浩赴忻州助洛师姐,路遇灭门惨案,救陶氏兄妹。
也就是说,可能在她买下道具时,系统将天海门投放到了去年秋日之前。
顾湘一直觉得,这些人的情绪真实得让她心惊,此时更是忍不住又看了眼系统。
这听起来分外无害,甚至带着些可爱的美食系统,可真让人叹为观止。
“不愧是系统,也就是我心大……换个心思细腻的,还不被你吓死?”
顾湘失笑。
其实认真想,别看这是个美食系统,可它连人的寿命都能买卖,再多出些神奇,似也不必奇怪。
她此时到有些庆幸自己有个慢半拍的毛病了。
昨天她还在想,当初设计时实在不够周全,把事情做复杂了,其实假面舞会的剧本,完全可以安排个亦正亦邪的反派角色,直接把刘子明绑了戏耍一顿,拖够了时间再找个借口放人,飘然远去。
比起如今这样的大场面,直接绑了刘子明,不光更容易操控,说不定连自己都不必出面。
当时想到这些,她连反派角色的性格都给设想成那种阴晴不定,就是喜欢戏弄人,对世间的规矩律法混不在意的类型。
这样的人别管做什么,众人自然会感觉很正常。
刘子明就是遭了劫难,那也得自认倒霉。
顾湘惋惜了半天,奈何她想到这主意有点晚,请帖也发了,声势都造起来,临时换剧本实在麻烦。
此刻看着成浩一寸一寸地捏碎陶景林的琵琶骨,顾湘心里念了声佛。
幸亏她慢半拍没那么干啊。
剧情如此真实,成浩的人设是老好人,都这般凶残。
放一个亦正亦邪的出来,杀伤力该有多大?
顾湘决定再次吸取教训,下次从商城里买东西,要更加小心谨慎。所有道具都要认真阅读说明书,只要是要求写剧本的,她就尽可能只让正常的,温柔的,可爱的。
只要不是迫不得已,苦大仇深的剧本和人设一律拒绝。
这世界挺好,生活也很好,还是该多珍惜。
“不要,你放过我哥,我什么都没了,只有我哥,呜呜呜。”
刺耳的,尖利的哭喊声吵得顾湘耳朵刺痛。
成浩丝毫不为所动,陶静华哭得嗓子都沙哑,眼看她怎么求都不成,忽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顾湘,居然爬过来抓住她的裙角。
“顾少主,我知道一个与你有关的秘密,很重要,如果你救救我哥,我便告诉你。”
成浩的手瞬间停下,转头看顾湘,神色间终于露出些犹豫。
顾湘:“……”
她都站在一边装小虾米老老实实看戏,怎还加戏?
“我不想知道任何秘密,成师兄请便。”
顾湘自认为只是普通人,仅仅是想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若真能平静地生活在顾庄,同父母亲人守着几亩田地,再练一练手艺,一边赚美食点,一边赚点银钱改善生活,一辈子如此,朝看日出,暮赏夕阳,那就很好很好。
现在她所做的一切,虽说把事做大了,可其实本心上也只是想让那平静的,平凡的幸福永远留在她身边。
顾庄的覆灭,勇毅军的叛乱,她都不希望出现,所以一路就走到了今天的大宴。
成浩冲顾湘一颔首,眼神不变,倏然一刀又挑断陶景林的脚筋。
“啊!”
陶景林死咬牙关没吭声,陶静华却是哭得不能自已,扑回去用身体挡着兄长,急声道:“顾少主,是真的,我从我祖母那里见过一幅画像,和你长得特别像,尤其是眼睛,祖母不许我问,但那日,那日那些人灭门时,我听到为首的人说了,还有最该死的一个。”
“他们说的正是你,他们一定会找上你!”
顾湘神色不动,忽然勾了勾唇角:“你希望我帮你们报仇?”
“难道不应该?”
陶静华看着周围一张张冷漠的面孔,终于崩溃,“你们是大侠,难道不该惩奸除恶?他们灭人满门,不算恶?为什么不帮我们!”
刘景登时有些戚戚。
他一直都很想当的就是个惩奸除恶的大侠。
第九十章 嘘
众人一时无话。
陶静华哭得满眼都是泪:“若不是成浩当时不肯拼尽全力,放了那些凶手走,我和我大哥,又怎会走到如今这步?”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愤恨,“现在你们却非要我大哥的命。”
众人:“……”
顾湘幽幽叹息:“世人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辈习武之人,得师父授艺前大多都要先受数重考验,资质还在其次,心性品德第一。”
“法不轻传,最要紧的是怕技艺所托非人,传给恶人,造了杀孽,罪责在己。”
“成师兄出师十四年,究竟救了多少人,他大约不记得了,我却记得,在我飞仙岛的史册中有载,共六百一十二人。”
顾湘摇了摇头,“现在照你这般说,成师兄救人只要没救到底,只要没不惜命,只要心有顾忌,有求存之念,那就成了虚伪,是伪君子,反而是首先顾惜自己,见到麻烦立时躲避的人,是真性情,才不会招来怨恨?”
“世人都如你们兄妹这样疯癫,怕是所有人都只能明哲保身,成师兄这些人难道就不是肉体凡胎?哪怕习武,一刀砍下去也会流血,伤到要害也一样要死,他又不是你爹,凭什么去救你时,还不能吝惜自己的性命了?”
“同这些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畜生废话什么。”
杨玉清冷笑。
顾湘抬眸看向成浩:“这等人的话,不必听。”
成浩颔首,叫了师弟过来将陶家兄妹带走。他会把他们曾对洛师姐做的都还回去,再扔回当初救他们的村庄,就以他们本来该有的状态。
单是杀人,不足以弥补天海门诸位兄弟姐妹的苦痛。
洛师姐成亲十年,才得了这一个孩儿,被活生生剖去,就不提开膛破腹后血流满地,濒死时的恐惧,单是失去这个孩子,便是锥心刺骨之痛。
瑶池金碧辉煌的船舱大厅内,无数武林同道殷殷劝慰。
有推荐神医的。
有推荐神药的。
今日得神药的好些武林人士,都将要分出,金麒麟更是把他本来送给那两个混蛋的药取回:“洛师姐可是受罪了,让她别怕,人活着总能想出法子,我看这回的药应是种特别的海参,大补,让咱洛师姐先吃着,待我回去再翻翻药经给想想别的法子。”
成师兄扬眉微笑,神色平静,即便是双目已失明,尤不知能不能治好,师门更是恐要自此衰败,不复往日,他也不急不躁。
刘景看着他这身气派,简直羡慕得不行。
刘晃也叹了声,受如此大劫难,却仍是光风霁月,不改初心,果然是世外高人,与俗人不同。
这满船的少年侠客性格脾气或者各异,但在品格上,确实是相当优秀。
“不是凡俗之辈!”
结果第二天晚上,这些不是凡俗之辈的侠客们,就把他气了个仰倒。
杨玉清忽然想吃牛肉。
这时节牛肉可不是说吃就能吃的,上了年纪或是受了伤的伤牛,也得先报给官府核验过,这才能下刀开宰。
可杨玉清说要吃,一支穿云箭飞出去,没片刻便有大货船风驰电掣航行而至,给他们送来了足足八头牛。
刘晃:“……这如何使得?牛怎能乱杀?”
刘景盯着顾湘端上来的一大盆炖牛腩,哼哼道:“不能乱杀,不能乱杀,那你吃还是不吃?”
刘晃的目光落在桌子上。
每一块肉都泛着红亮的光,汤汁浓稠,香气扑鼻,另外有侍从搬来一大桶米饭。
米饭盛在碗里,粒粒晶莹饱满,动手浇上那一大勺子汁水和肉块,浓汁在米饭上滚开,还没有开吃,众人就已感觉到了饥肠辘辘。
他沉默半晌,吞了口口水,按住咕噜咕噜狂叫不止肚子,小声道:“吃。”
不吃难不成眼巴巴看着?
他就是性子再倔,这牛都杀了,肉都上了桌,地处海中,他能怎样?
再说……真香啊!还很嫩,这么嫩的牛肉寻常时候怎可能吃得到?皇帝都是吃不到的。
刘晃只吃了一口,一时就觉得那些偷宰牛肉的人,也有那么些情有可原起来。
船上的伙食其实极好。
饭厅里永远有新鲜的漂亮的酒水美食,可今天这一顿相比较来说,或许并不那么美的炖牛肉,却让食客有说不出的饱足和幸福。
顾湘看着蹭蹭向上窜的美食点,也一样美滋滋。
正餐吃炖牛肉。
剩下的牛血牛脑牛杂牛肚牛蹄子,各种边边角角,直接处理干净卤好切好,清晨深夜佐粥吃,有嚼劲,味道又鲜美,配着它们至少能吃三大碗粥。
时间转瞬而逝,灵药一日比一日多,更有无数海怪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海面上从天亮打到天黑,又从天海打到天亮,时常波涛汹涌,风雨大作。
数日都是如此,刘晃虽然提着心,可胆子比初见时大了许多,至少敢在甲板上站一站。
别说,近距离地看眼前的这一幕幕,刘晃是心潮荡漾,竟觉得自己都要年轻好几岁。
这些武林少年们许是适应了当下的环境,一个个的意气风发。
他们不光比杀海怪的速度,还要比手段,比技巧,甚至比风度仪态,刘晃旁观几日,甚至能不看服饰就分辨谁是谁家弟子。
瑶池的弟子讲究高效,通常联手合作,专门盯着那些疑似有灵药的海怪杀。
飞鹰的弟子就有点鲁,甚至有连药带海怪一起毁的状况出现。
落英的弟子们想法是天马行空,有时候正打怪,忽然看到些漂亮海鱼,就调头去追起海鱼来。
神医门的弟子却是不出手,但谁要是受了伤,都要上交灵药换伤药。别说,还真有两日的本日第一,让根本没下过海的神医门弟子得了去。
毕竟其他门派的弟子那是时常要给彼此捣乱使绊子,可碰见神医门的人,那多是都是客客气气。
“我看这两天那什么海怪越来越少,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刘晃今日起身,就见海面上风平浪静,船上各门派弟子都懒洋洋地坐着,甚至没心思出些鬼主意给彼此添乱,不禁笑道,“我还有公务在身……”
“嘘。”
杨玉清竖起食指,轻嘘了声。
刘晃顺着她的视线,就见浓浓海雾中,那些除了吃饭时从不轻易露面的高手,竟一个个地抱肩立在船上。
他这才惊觉,海面上多了几十条大船,每一艘,都与自己等人乘坐的大船,相差仿佛。
几日不显眼的张老道,忽从船舱里出来,啧了声:“履挂,履挂啊!”
顾湘沉默片刻,微微叹道:“要拼命了。”
第九十一章 拼死
海面上除了船,还浮起一座一座的小岛,小山,它们静静地覆盖着海平面,风吹不动,浪打不动,朝阳之下,安静得像屹立于此千百年之久,真正的顽石而已。
顾湘回头看了眼杨玉清,杨玉清从来是个精致女子,身上的红斗篷灿烂又夺目。
她爱美食,喜开玩笑,有血有肉。
成师兄,金麒麟,也是喜怒哀乐俱全的,活生生的人。
顾湘当时启动假面舞会,看到假面舞会里的各种节目剧本,只觉很是有趣。
她以前爱玩的角色扮演,和这档次比起来简直是幼稚园水平,如今的角色扮演游戏,才是真正让人沉浸其中,不辨真假。
此时,她却想穿回去把当时的自己一巴掌拍清醒了。
老狗带着弟弟躲在船舱里,一步都不敢出门,每次顾湘给他们哥俩送饭,这哥俩看起来惶恐又凄惨:“勇毅军不配。”
连二木这样的孩子都心生惶惶。
有一日,齐林让海怪给顶了一家伙,肠子都差点给顶出来,那血淋呼啦的伤口,让老狗这个当兵的看得脸色惨白。
今日凌晨时分,顾湘忽有点冷,醒过来辗转反侧地再睡不着觉,起身推窗透气,便见杨玉清站在窗外正同几个同门说话。
她神色肃然,与白日所见的轻松大为不同。
她正在交代后事,把这些年攒的钱,一笔一笔地分清楚,分别留给她的朋友们。
杨玉清交代完,转身看见顾湘,不由一笑,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温柔:“我父母缘分浅薄,命却好,好朋友,好同门,若我死了,尸体也不用往回捞,魂葬大海挺干净,若大家想留个念想,还是金银珠宝当念想更妙些。”
“大家伙若看到明晃晃的金银就想起我,那想必他们也是乐意每年多想上几次。”
“给你也留了一份,相交时日虽短,可却很有趣。”
顾湘心里一下子涌入一股子冷意,再清醒不过。
不只是杨玉清,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留下些遗书,遗言。
顾湘叹了声,打开系统界面,看了看日志,果然,‘假面的舞会’后面有最后‘拼死一搏’的提示。
“海怪……这是要拼命了。”
金麒麟站在甲板上举目远眺,半晌回头对大半夜不睡觉,全跑出来吹海风的武林同道们扬眉,“人家守着灵药守了几十年,如今灵药成熟,咱们跑来摘桃子不说,还要赶尽杀绝,这些海怪能愿意才有鬼。”
不只是海怪,少年们也准备拼命。
今日刘晃兄弟,高子辰郭寒等人出门时便觉心旷神怡。
出海多日,他们竟没怎么认真欣赏过日出日落,也不曾安安静静地看过如斯美丽的大海。
高子辰心情舒朗了半晌,就见金麒麟换了个珠宝更多,但更轻巧精致的发冠。
成师兄换了水靠,正默默往袖子里缠短刃。
刘晃左顾右盼,终于发现似乎何处不对:“嗯?”
顾湘和杨玉清走过来把刘家兄弟拽走,另外还有几个十二岁以下的各门派少年弟子。
他们把人领到救生艇前,一人给塞了个腰舟。
“你们哪也别去,就在这里坐着,一旦你们看到我飞仙岛的烟花讯号便登上这艘小艇。”
顾湘神色严肃,“务必要第一时间赶回安城码头,你们几个小子都谙熟水性,也会驾船,记航路更是不在话下,可不许出错。”
年纪最小的男娃娃大哭着闹腾:“不要,我要师姐,我要同师姐在一起,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乱说什么生死。”
杨玉清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把装满了信笺的防水袋塞过去,“老老实实待着,敢不听话,看我不揍你。”
小孩子们顿时吓得收声。
刘景半晌才回神:“啊?”
顾湘眉眼温和了些,轻声道:“别担心,天塌不了,不过做些准备而已,万一出事,提前让安城百姓转移。”
那边杨玉清笑道:“这点转移的时间,我们总能给挤出来。”
话音未落,两人转身就走。
风急浪高,浓云压顶,说话间前面已交上手,向来还是比较稳的巨船,也如深陷漩涡的扁舟似的,东摇西晃,颠簸不止。
刘景举目远眺,站立不稳坐倒在地:“哥,我们会……死么?”
船队已变换阵型,他们所在的船被护卫在西南方向,四周有无数的船只团谈围绕。
东北海怪涌来的地处,一眼看去,巨船连成一片,声势浩大,无数曾在船上载歌载舞,同饮同乐的新朋友们站在船头。
刹那间,刘景只觉耳朵轰鸣不止,双方便齐齐迎头撞上,他心里一咯噔,这次的海怪潮竟格外凶悍,再无一只有逃窜之相。
他蹙眉,正对上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简直有磨盘大,尖利的牙齿上挂着血肉,半边身体都让金麒麟的鱼叉刺穿,却依然悍不畏死地冲至,张口去咬金麒麟的头。
“啊!”
刘星吓得一闭眼,半晌小心睁开,焦急地四处寻那道金灿灿的身影,却顾湘站在浮板上,一手将一根大铁铲竖着插入海怪口中,危急时刻救下了金麒麟。
“呼!”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顾湘出手。
顾湘浑身都是粘稠的冷汗,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敢出手,这些海怪张牙舞爪的这般骇人,她一个往日见到蟑螂都要打哆嗦的小女生,怎么敢靠近?
刘晃呆呆地目视远方。
双方的战斗从朝阳初升,打到了夜幕低垂,月上树梢。
这一次格外惨烈,他一开始看到有少年人重伤被拖回来,还心尖微颤,到此刻,看到少年郎沉入海中,从此长眠,竟也心头麻木,说不出一个‘痛’字。
无数次都将将要上船逃离。
“原来,顾厨说她天分不好,武功不好,不会打架,竟是真的。”
刘景呢喃。
顾湘看着极狼狈,和其他少侠不同,她没有能在风浪中来去自如的轻功,没有犀利的招式,只是力气大,手头很准。
她的表情管理也不好,一脸的泪,满眼恐惧,就……和自己一样。
顾湘的确很害怕。
少年们一寸一寸地和这些海怪咬杀,关键时刻各师门的长辈都出了手,局面数次岌岌可危。
但大家硬是撑了下来。
再一次朝阳升起时,惨烈的势态终于开始艰难转折。
少年们‘收复山河’,海怪终于开始退去。
许久许久,乌云散去,烈日当空,风平浪静。
众人对视,满身满脸的狼狈,顾湘靠坐船板上,忽然小声哼唱:“乘一叶扁舟,世事随风……”
第九十二章 脾性
顾湘哼唱了半天,杨玉清挣扎着从已经看不出模样的红斗篷里爬出,托腮看她唱。
周围瘫软一地的少年懒洋洋地听着。
琴侍们到是极给面子,纷纷操琴应和,到把顾湘这不大专业的歌曲给烘托得颇有氛围。
半晌,顾湘爬起身,亲自去拿来一壶酒,一行活着的少年,无论伤重伤轻,举一樽酒遥祭魂葬大海的同路人。
“魂兮归来兮,返故乡!”
“夜半入梦兮,与我诉衷肠!”
“……”
刘晃艰难地送后面走过来,远远看去,心里涌出一股暖流,热泪盈眶,满脸的感叹。
杨玉清等一众武林子弟,到是没他那般伤情,祭拜过后,就聚在一处高高兴兴地谈天说地。
刘晃:“……”
顾湘笑道:“先生可莫觉得他们冷血,只是……早有心理准备而已。”
杨玉清也道:“生者继续努力,死者也无遗憾。”
船尾处,成浩与天海门的师兄弟低声交谈,几人轮番入海,一为遗失的同道遗骸,二也为再寻一寻漏网之鱼。
昨夜海怪蜂拥而至,可谓铺天盖地,数量到了那个地步,只凭宴席上几十个少年侠客与同门的前辈们,光是打赢已经万分艰难,想斩草除根,更是绝无可能。
高子辰和郭寒同一众少年一起坐在甲板上,远看天海门弟子默默飞入海中,似乎船上这些热闹都与其无关。
“他们多是这样的性子。”
顾湘坐在桌前,目光从系统日志上收回,眨了眨眼笑道,“大家都说遭遇危险,身处困境,天海门弟子大多都会在,享受繁华热闹荣耀时,通常寻不到他们。”
“我发现各大门派都有它们自己的性格,门中弟子或许是长时间同吃同住同习武,便在性格上,行为举止上,处事手段上变得越发相似。”
高子辰若有所思:看来华山还真少些顶尖武林宗门的特性。
他性子多活泛?行走江湖时总能得好友无数,可他那些师兄弟们,到多是板正之人,连练剑都练得特别刻板,闹得他每回被安排了指导师弟师妹的差事,就脑袋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越升起越高,晒得人面颊生疼,海面渐有了生气,海燕低飞,几只海豚也悄悄从船后冒头鸣唱。
看着系统界面上,‘假面舞会’这个堪称可怕的道具,终于从高潮部分走向了终结,顾湘简直要喜极而涕。
我的妈!
再看看后面活动即将结束,是否延时的选项,顾湘毫不犹豫,直接点否!
哪怕系统续时长非常优惠,她也不想玩。
至于勇毅军此时还有一点善后工作没完成云云,还是再想法子。
大不了她就说自己丢了要紧的东西,明晃晃地诬赖下这位钦差,硬困他几日。
此时也顾不得颜面好看不好看,暴露不暴露。
既都道这刘子明是君子,君子欺之以方,也是常理。
顾湘:这法子时间长了不好使,刘子明可不是会容人胡搅蛮缠的性子,但以她如今在刘子明心目中的形象,困他几日,应当不难。
海怪顺顺利利被清除驱赶,或许剩下一只半只的,但在茫茫大海中,想必也不成气候。
假面舞会的活动时间只剩下最后一晚上。
顾湘忽有些伤感。
明明这两天闻着海上的腥风血雨,她不止一次觉得这活动要是能中途停止就好了。
现在却想,不知还有没有再会之期?
“要说安城这破地方,好东西不多,没什么稀奇特产,在吃上也是寻常,有些新鲜海鱼河鱼,可惜厨子手艺一般,很不值得尝试。”
少年们围坐一团,争分夺秒地讨论起余下空闲的消遣来。
齐林叹息:“可惜这回我师兄没来。”
“还真是,金口玉言黄笙,可不只是一诺千金。他的手艺同样千金不换,天下无二。”
众人纷纷道。
杨玉清摇摇头:“你们可真是……我们有小顾湘,难道还用得着千山万里地去寻旁人不成?”
金麒麟恍然:“也是,那还等甚,走走,吃饭喝酒。”
顾湘:哼哼!赶紧走,伤感个鬼。
不过,饭还是要给他们做。
一个个都是大财主,给美食点时再痛快不过。
大船返回码头,一行人沐浴更衣,换乘成师兄的楼船靠岸,几艘大船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海面上。
刘晃去向作为主人家的顾湘告别,就拽着弟弟的衣袖生拉硬拽地把人拖走。
刘景尤伸出手,可怜巴巴地看向顾湘和她身边俊男美女们,奈何没一人觉得他根骨出奇,是可造之材,想把他从大哥的魔爪中救出,收入门中悉心教导,让他当宗门的顶梁柱。他也就只好委屈巴巴地跟着自家大哥着急忙活地往驿站赶去。
再一想,嫂嫂还在驿站中等他们,刘景也便收了声,是该回去,嫂嫂也怪不容易,怎能一直让他担忧?
这场大宴他是深感不虚此行,虽然经历可怕,但他看到的,正是他自小向往的一切。
好像那场美好的梦,从天边主动走到了他眼前。
他想要做的,就是像程浩,像杨玉清,像金麒麟那样的大侠,武功高强,重情重义。
待陪大哥办完正事,送大哥和嫂嫂回京,他便要去寻找这些江湖名门。
刘景暗自咬牙:“若是不收我……那我便无赖一回又能怎的?”
他想起京中几个狐朋狗友跟他说过的事,有个家伙中意上个女子,偏那女子三贞九烈的,就是不肯与那人相好,他便天天纠缠,从早到晚时时刻刻跟着,甚至还故意把贵重物品带在身上让那女子给撞坏掉,碰瓷碰得人尽皆知。
后来总归是让他成了事,那女子也入了他的后宅。
刘景自是对这人的肮脏手段只觉恶心,但不做不道义的勾当,也不是就不能——‘君子欺之以方’。
他看这几家宗门的弟子,各个都是光风霁月的好人,便是缠磨得对方烦了,想也不会恶语相加。
在这一点上,顾湘竟同刘景想到一处去。
到像是合该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偏要命中注定,扯上些关系。
第九十三章 明显
顾湘回首看刘景,面带微笑,神色和煦地同他挥手告别,后面老狗也忍住焦虑,低眉垂首跟在顾娘子身后。
“从安城到寿灵,日夜兼程抄近道都要一日半,刘子明人多船大,地头又不熟悉,稍微出些乱子便能在水面上困他三五日,别急,我们还有时间。”
顾湘道,“老狗你和二木盯着勇毅军的情况,要有异动及时与我通消息。”
沉吟片刻,顾湘眸子低垂:“明日有一官船入安城,装的是下头进给陛下的祥瑞贡品,据说是块带有龙纹的石头,让人瞧瞧,若没旁的重要之物……”
便让这船搁浅几日也无妨。
官船一搁浅,水面上起码一两日别想通行无阻。再者以刘晃的脾性,遇到这等事怎也要过问一二。
“至于怎么让船搁浅,交给本地还是熟门熟路的人才好。”
顾湘这些时日滞留安城,终日住慈幼院,可不光做饭,也通过孩子们与那些三教九流打了好些交道。
慈幼院的孩子都是孤儿,自来早熟,整日在城里东奔西跑,什么能混口饭吃的活都去做。
安城地界上背地里的势力对他们的容忍度到是很高。
别看当初有九爷那般人物过来捣乱,但正常情况下这等事很少见,一群年幼的孤儿想要讨口饭吃,再狠心的人,怕是也要稍稍有些触动。
这世上狼心狗肺的畜生不少,捞偏门的那些个混子更是恶人里的恶人,可他们总也是人,并非真的狼心狗肺。
他们这些孤儿既不能读书识字,又没个手艺,正经的活他们找不到,像人的日子他们奢望不起,为了活着,那是乱七八糟的差事都要接。
换个成年人这般莽撞地四处蹿,早让已经划分好地盘的各大势力给随手抹去,剩下的那点油水残渣恐怕都要好生咀嚼个三五遍。但若坏了规矩的是这些孤儿,多数人只要没被触及大利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
这年头,底层人也得讲廉耻,表现得太没人性,还手底下的人都笼络不住,那不是做长久买卖的道理。
一来二去,慈幼院这些弃儿,还有街面上胡混的乞儿们,反而成了安城地下行当里认识人最多的那一类。
顾湘人在慈幼院,当时就发现了这些年纪略大的孩子们藏的并不太好的那些小秘密。
她固然给这些孩子寻了活路,请人教他们有用的知识,识字也好,算账也罢,如今这年代,只要能识字就比绝大多数靠天吃饭的贫苦百姓要强。可也没强扭断那些已经有自己想法的娃娃们已经长出来的枝枝蔓蔓。
教律法,教历史,正心性正德行,在守得住底线的框架内,顾湘打算给他们指指路,却并不评价他们没得选的生存方式,虽然她也会为了让孩子得几分清静,宁愿自己费事,转去酒楼听曲。
闪念间,顾湘特别娴熟地沿着鱼骨片好了花。
杨玉清想吃道甜的,成师兄要吃酸的,金麒麟非要吃鱼,而且要吃得漂亮。
他们到是盼着顾湘一口气给做个三五道菜,各人的口味都好兼顾,顾湘却打算只做一道松鼠桂鱼。
酸甜可口,还是鱼,谁也别挑剔。
刀花切得漂亮,顾湘轻轻地拎鱼尾一抖,滚热的油浇下去,鱼肉松散地散成了一簇饱满圆润又可人的花。
杨玉清看得眼睛里放出光,不等鱼上桌,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偷出一筷,连汤汁带鱼肉铺在雪白喷香的米饭上,浓汁入饭,色泽明丽,几可入画。
“唔。”
每一口的滋味都有不同,连吃了好几大口,杨玉清才细细地赏看这团膨胀成花的鱼,真是无一处不美。
“清山绿水配鳜鱼,美哉,美哉。这鱼肉又嫩,竟还十分入味,极好,极好,唯独就是少了些。”
那边不知何时混进来坐的张老道,一个人就霸占了整条鱼,张牙舞爪地的。挤得人家成浩只能可怜巴巴往旁边缩,缩成一小团,口里还絮絮叨叨地嫌菜少。
张老道身边的道童低着头坐在一旁,表情麻木,已连腹诽的力气都没。
可怜他自五岁起就跟在师父身边,说是被他师父养大,但细想这些年的经历,一时到不知是谁养的谁。
哎,这拜师与成亲一样,一旦所托非人,终是苦矣,苦矣!
一行人埋头苦吃,实没精力去注意这小道童的那点哀愁。
鱼肉酸甜的香气从酒楼厨房里爆出,左右客人眼看着店小二端着一盘子又一盘子或大或小的开花鱼,一路登楼,脑袋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有几个差点没闪了脖子。
“什么菜,这般香?”
“小二,我也要这道。”
“给我也添一道。”
那边店小二苦笑连连,掌柜的也是无奈,只能赶紧赔笑脸解释:“是客人借了厨房自己做的菜,小店真没有。”
一干食客皆是失望不已。
只顾湘一行人虽都换了寻常衣裳,可他们的寻常也只是没把那些硕大的宝石戴在明面上,光是那气质神态,披上麻袋也不似一般人,乍一看任谁都觉得这是一群公子千金出行,到没人敢上前搅扰。
就在楼下不远,王敬祖打眼一看,赶紧回到对面茶楼,低声道:“高公子,薛小娘子,道长的确在那酒楼,正吃饭。”
高峰点点头,面上有些疲惫。
他那日见到张道长,只稍一犹豫,打算先备份重礼,还有那日亲眼见到礼仪规整的侍从,还有那参天大船,一时震撼,心绪凌乱,愣是忘了正事。
事后,他听闻是顾娘子做东,要开宴席,到也自信自己必能成座上宾。
无论这宴席为何,也无论主家门第多高,高家的公子想去,又怎会去不了?
结果自信满满地放出风声,就静等请帖自己乖乖送上门,没想到却等了个寂寞。
大船出海,宴席远在海上。
高峰一下傻了眼,寻到县衙,县衙派人去说项,他都没能穿过码头的封锁,只好苦等。
略低首,高峰面上不显,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得劲。
那位喜好古怪的顾家小娘子,似非寻常,那他高峰,难道就是寻常人?
“既不是名门世家的千金,也不是朝中重臣的女儿……”
多日等待,高峰自是通过自家人脉调查了顾湘的来历,以他的人脉查不出,结果就已十分明显。
若是那位铁面御史还在,他或许要谨慎,但这些人就算有些来历机缘,能请到琴道大家,也用不着他避忌。
想起那日,他竟被这点小把戏给唬住,高峰心中越发不自在。
第九十四章 尊老
高峰振了振衣袖,薛丽娘起身替他抚平衣服上的一点褶皱,两人都没在意王敬祖,起身径直朝楼上行去。
二楼看台处。
顾湘和杨玉清几人闲坐楼台,桌上几盘松鼠桂鱼连一丝汤汁都不见,只余下一点葱花点缀在青白的磁盘底上。
桌上其它菜盘也空空如也。
只剩下最后一只醉虾。
成浩的筷子已经快要夹到了虾身上,红通通的虾躺在盘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成浩眼睛里不禁放出光来,结果筷子刚过去,张老道忽然伸手按住。
“我今年六十有七了。”
张老道一脸严肃。
成浩愕然。
张老道眯了眯眼,哼哼了两声:“我听那几个娃娃说,成小哥向来尊老爱幼,对前辈十分尊重。”
成浩莞尔:“对前辈,肯定要很尊重些。”
张老道脸上的皱纹不禁舒展开,露出个极得意的笑来,赶紧把筷子伸过去,成浩却抢先一步按住盘子。
“嗯?”
张老道微微眯起眼。
成浩那张无论谁看都正气凛然的脸,如今依旧一副温柔老好人的模样:“前辈今天吃的不少了,惜福养生,您这把年纪还是少吃为妙,我可是为了您好。”
张老道目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小子可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好欺负!”
“前辈过奖。”
成浩笑道,“我向来最讲道理,谨守本心。”
“你的本心就是让你欺负老人家!”
张老道双目喷火。
成浩失笑:“那到没有,我的本心只不过告诉我,我要吃了它!”
张老道目中电闪雷鸣。
成浩微微眯起眼。
“啊呜。”
杨玉清眼明手快,一把抄起醉虾塞嘴里,摸着肚子小声哼哼,露出个异常满足的笑容。
成浩:“……”
张老道:“……呵,傻乎乎的。”
杨玉清大笑:“随您怎么说,反正现在,虾进了我的肚子,美哉!”
张老道:“……”
他转头幽幽地看着顾湘。
顾湘莞尔:“食八分饱正合适,我这醉虾虽特意做的熟虾,调汁又特意去了寒性,可到底是海鲜,吃不惯的冒然吃很多,容易伤肠胃。”
反正说什么都不肯再做。
虽说她表示做个松鼠桂鱼就算满足大家的要求,可事实上却是在众位食客拼命捧场,鼓动下,林林总总做了一大桌。
整七条松鼠桂鱼,一大盘剁椒鱼头配上擀成细丝的细丝面,烤的金灿灿外焦里嫩的烤鱼,烤馒头,还开了五坛醉虾。
每坛不多不少二十八只。
对他们几人来说,这分量很足。
松鼠桂鱼这道主菜自不会提,就说那醉虾,每一只虾都是顾湘精挑细选,饱满鲜活有弹性,拿上好的药材配上黄酒浸泡,蒸熟时更是每一只根据大小和肉质,火候各不相同,既保留鲜甜,又要断生,废了好大的力气。
醉虾一般都是生吃,但顾湘的洞察之眼下,杨玉清,成浩等人的肠胃都有些小毛病,不严重,不影响他们贪图口腹之欲,但生虾吃到肚子里,到底没熟的安全。
张老道一看忽悠不到吃食,摇头长叹:“人心不古……想我老道这都快七十的人,想吃口饭都吃不着,可怜可叹,可叹可怜。”
他徒弟闭上了眼。刚才吃饭时,就自家师父抢的凶狠,那筷子飞的快飞出残影,要他被师祖敦促读经时有这股子劲头,也不必天天挨骂。
老道话音刚落不久,高峰和薛丽娘一前一后登楼而上,他们上来时,这边围坐的桌子上,杯盘碗筷都干净得光可鉴人。
高峰脚步一顿,立时就想左了去。
他到是经常听说张真人有怪癖,出门散财散得厉害时,老把自己折腾得兜里空空,四处打饥荒。
这回难道又没钱吃饭?
目光微闪,高峰连声吩咐店小二:“把你们楼里的招牌菜都给真人和这几位上一份,我请。”
店小二一怔,一时没动。
张老道摆摆手,打了个呵欠,冷冷淡淡地开口:“不用。”
高峰目光转了转,环顾四周,唤店小二过来,给了他一颗银瓜子:“让你们大厨在楼下置办一桌你们这儿最好的席面,拣拿手的菜多上,多了算赏钱,少了之后再补。”
说着,他客客气气地对顾湘等人颔首,笑道:“我有些事想与张真人单独谈,劳驾几位先下楼避一避如何?略备薄酒,全当致歉。”
他口中说是致歉,面上可没流露出丝毫有抱歉的地处。
众人齐齐抬头,颇为惊异地看过去。
高峰目光微凝,心中盘算这几人若是发难,他该如何轻描淡写地回击,才不会让张真人不悦。
这些人没什么紧要,可张真人却不好得罪得过了。
“行。”
没想到所有人目中都含着一丝笑,一点不见恼怒。
金麒麟更是率先起身,抬脚就向楼下走“张道长居然能值那样一桌酒席?怪哉。”
顾湘也不介意:“我们吃饱了,既高公子想请客,酒席便送去码头如何?正好我看今天卸船的力工比往常多,饮食上怕是有些供应不上。”
高峰心中微微惊觉,口中却道:“顾小娘子高义,那小二哥,你们就尽管上菜,务必让大家都吃到。”
张老道一下子坐起身睁开眼,饶有兴致地看向高峰。
高峰怔了下,忽觉不妥,忙道:“小可万没有,没有……”怎能说是买了张真人?
“抬爱,真是抬爱。”
张老道一下子笑起来,眼角眉梢间写了个大大的喜字,皱纹都开了花。
高峰登时更紧张,偏那店小二又不懂眼色地过来追问:“真要最上等的席面?这席面一旦定下便不可退,它非常贵,要足一百三十五万两白银。”
高峰心都在和张真人说话上,根本没听清,摆摆手怒道:“速去办,我高家还出不起钱不成?”
店小二只能去了。
高峰心里提着气,但什么都不曾发生。
顾湘与杨玉清等人利索下楼,张真人也没为难他,笑盈盈坐下,听他说祖母治病的事,更一口答应,还写了张条子让他拿去上清观,先请上清观派出医者问诊,待他回去再行诊治。
祖母的病虽重,到也病了有了些年头,如今更是好大夫好药都不缺,晚些也没什么。
第九十五章 贵
“哈哈哈哈!”
顾湘不明所以地看着刚从楼上下来,就笑得前仰后合,站都要站不住的杨玉清等人。
“嗯?”
杨玉清笑得打嗝,“还是小顾湘,嗝……你淡定。”
顾湘:“……”
还打嗝,您还有点美女的自觉么?
金麒麟也道:“顾少主的定性,除了那些牛鼻子老道士和大和尚们,恐怕真无人能比,齐某佩服。”
顾湘:“怎么了?”
杨玉清失笑:“还演什么,刚才那眼睛长到脑门上的小子又不在,你演他也看不见。”
众人都忍俊不禁地看她。
顾湘:“……”
半晌,她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收起,惊愕扬眉:“最上等的席面?哪一个?烧尾宴?”
杨玉清大笑:“错啦,最上等,最贵的那个。”
金麒麟也笑:“这可是我们小顾湘的杰作,没成想,还没坑到个什么贪官污吏,先把高公子给套住了。”
顾湘:“……”
她还真忘了,但这不能怪她,那只是个玩笑。
待得太阳升起,便是分别之时,大家就不免有些放浪形骸,先是满安城大街上乱转,四处寻觅新鲜食材和美食,又缠着顾湘要她烧菜。
要她烧也就罢了,张老道还挑三拣四,非说顾湘的手艺好是好,可只会做些寻常的席面,家常吃自是妙绝,但若要宴客,尤其是宴当下京城那些贵公子,名门千金,总是差了一个字。
‘贵’字。
顾湘虽心里惦记勇毅军的安危,但她这些时日早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厨师,现在被人说做的菜上不了台面,如何肯答应?
泱泱中华,美食之国,想便宜便能便宜得令人发指,想贵,那也能贵的让人瞠目结舌。
眼见张老道一脸的我最有道理,顾湘都没正经想,更不至于去翻系统商城,就想出好几种能叫上价,任谁来都不能不认‘贵’字的菜。
“你这话我可一百个不同意,做菜想便宜,那不容易,想贵,要多贵就能有多贵。旁的不说,我做得佛跳墙不贵?你们在宴席上吃的燕窝、熊掌、鱼翅,哪一个不贵?”
张老道愣了下,轻咳一声,他印象里的顾湘还是喜欢做炊饼的小娘子。
这回大宴冲击力太强,海怪简直坏了他的三观,脑子一时还处于重新恢复的状态,到故意不肯去想这些时日的经历。
此时听顾湘如此说,张老道目光茫茫然盯着地上看了半晌,坚强道:“……也就一般。”
他知道自己心思飘得很远,硬往回拉了半天,还有些稀里糊涂。
那些海怪是什么?
张老道自幼在上清观修道,别看他生性放诞,但其实天资出众,师父和师兄都说他生有道骨,天生该入道门。
他不知自己有没有道骨。
只是再难的经文他一读便通,上清观的功法他一练就会,但正因为他学得快,学得会,他才很清楚地看见了前路。
他在上清观修行,或可强身健体,或可如他师兄一般,延年益寿,年至七旬鹤发童颜,神完气足,可上清观诸祖师渴求的长生不老,不入轮回,都是虚妄而已。
既然人生匆匆不过百年,何必同他师兄等人一般……刻苦,自是怎么自在,怎么来便是。
所以他想吃时便吃,想笑时便笑,不想用功,那便不去用功,想修行,也能闭关潜修,不沾红尘。
六十载修行,张老道自认未曾虚度光阴,学了他想学的,吃过他想吃的,经历了精彩绝伦,充满故事性的人生,他比那些身居上清观,一生一板一眼避世修行的师兄弟们要强出百倍。
可如今,他忽然知道,自己或是那坐井观天青蛙。
这世上其实还有无数他不能理解的东西存在,比如说那些会伪装成海岛,礁石,论智慧似不比人差几分的海怪。
连这东西都有了,有关上清观的那种种传说,有多少是后人牵强附会,又有多少虽似假,却不假?
或许修行是真,不是幻,他这六十年才是虚度光阴。
杨玉清一见他这状态,顿时了然,压低声音与顾湘耳语:“这老爷子是犯起糊涂来……这种事我们常见,没别的法子,只能自己调整。”
顾湘失笑:这老道士的反应可真够慢的。
不过菜一上桌,立马生龙活虎,想必也无太大的问题。
当时斗嘴,顾湘就说了几份菜单,其中最贵的纯属玩笑而已,以珍珠入汤,拿翡翠白玉摆盘,菜菜都加金箔,里面一道舌羹,便要鸡千只,鸭千只,鹅千只,只取舌尖上的一点嫩肉来做。
一道鱼龙舞,也要千条鱼,分别取头,嘴,腹,尾上一点最鲜美的肉做成。
反正顾湘闲来无事,坐着聊天,说了大大小小几十道菜,说完把金麒麟逗得前仰后合,心念一动,郑重其事地又集思广益,添了差不多类型的菜肴共一百零八道。
把这菜单,列入招牌菜中,当做酒楼压轴的大席面。
至于价格,他信手就写了三个档次,低档的十万两白银,最高档的,要一百五十万两,甚至似模似样很像回事地标出折扣,前十名吃此席面的贵客,价格只要一百三十五万。
他们现在坐着吃饭的这家酒楼是金麒麟才买到手。
金麒麟财大气粗,又喜欢做生意,据说是走到哪,就把生意做到哪儿,别看他为人大方,性子疏阔,喜当甩手掌柜,可做生意就是日进斗金,赚时多,亏时寥寥无几。
就说这回,他花了大价钱买下这家偏僻地处的酒楼,按说要亏,结果刚把顾湘那一嘴开玩笑的菜竟然有冤大头要买。
“我真想看看高公子瞧见账单时的表情。”
金麒麟一本正经地道。
“表情?我怀疑这会儿吹一阵风,高家那小子就成了灰。”
张老道终于从酒楼走出来。
顾湘笑道:“高家家境如何?”换算一下,这一百多万两,相当于人民币两三千万了。
张老道冷笑:“别为那小子操心,高家?哼。”
高家那样的庞然大物,从砖缝里扫一扫余钱,就够普通家庭吃上八辈子的。
第九十六章 人物
顾湘也听说过高家。
京城贵胄无数,豪门大族更多,高家在其中能排前列。
早先高家出名将,是武将世家,最风光时应是三四十年前,如今渐渐衰落,子孙都不太成器,但底蕴仍在。
去年高峰与京城几个贵公子为争见花魁柳惜惜,一夜间狂撒了五十余万两,简直差点把银铺给搬空。
话虽如此,顾湘依旧有一点心虚。
只酒楼是人家金麒麟的,她总不能多事。
“唔,不过高峰真会出这笔钱?”
如果是顾湘,她肯定不出,明显宰客呢,她又不傻。
张老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也想看看高家这小子,到底愿不愿意掏这笔钱。”
成浩抬头看他,眼睛低垂,面上露出一抹笑。
顾湘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半晌,吐出口气:这些人,心真脏。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到是每日都仿佛凉意更重了几分。
高峰坐在桌前,面上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悦,他能拿到张真人亲手所书的便签,又得对方应许,会到府为祖母治病。无论治不治得好,想必从此以后他在高家的话语权会更重。
纵然面上风轻云淡,高峰从没有表露过自己的野心。
毕竟他是幼子,家里人对他的期望就是让他好好玩,好好吃,分得一份丰厚家产逍遥一生。
成材成器的事,有他大哥在。
可他见过渐渐边缘化的高家人,他们昔年也是家族嫡枝,也曾风光无限,转眼间却是一切成空,只能做个寻常富家翁。
高峰自认为论天资不输给大哥,这个家,他私心里也很想争一争。
就说世人皆知,官家曾说过三公主会嫁入高家这事,里面有多少他的推波助澜,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在高家,他的身份,年纪最与公主相配。
世家子弟都不愿娶公主,毕竟做了驸马,一身才学抱负便再无施展的余地,可唯独三公主不在此列。
她虽贵为公主,却非天家血脉,娶了她既能让官家看重,又没有其他驸马会遭遇的麻烦,实在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好买卖就会有人争,随着三公主及笄,高峰始终在为自己添加筹码,这回也是一样。
大哥做不成的事,他一出面便做成了,难道家里长辈们能看不见?
而且,如今高家最要紧自然是三公主。第二个便是自家祖母。
祖母在,以她老人家同官家的感情,高家自是高枕无忧。
徐国平恩佑圣夫人王氏,在官家幼年时曾救驾有功,后来还机缘巧合照顾了官家好长一段时日,与官家感情极为深厚。
也正因着老祖母还在,高家这些年没能出个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人,敌人到不少,却依然屹立不倒。
高峰一时有点走神,心头火热,正浮想联翩就听旁边有人道:“公子,您看是不是先结个账?”
他转头蹙眉,见店小二很没眼力地立在桌案前,神色间略带些热情殷勤。
高峰却无语,心下叹息,这小地方的人,真是从上到下都带着一股鄙俗。
但他却不能同这般小人物计较,很随意地一挥手,身边侍从便上前将店小二叫到一旁处置。
高峰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思量这京中局面,茶水刚倒上,侍从就白着脸过来,手里捧着账单,微微颤抖。
“公子!”
侍从声音也有些抖。
“嗯?”
高峰蹙眉,“何事?”
侍从一时说不出话,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抖着手把一叠纸递到他面前。
高峰心下更不悦,只能怪他在家中不好培植势力,身边养的这些人个个没用。
“咳咳咳咳咳咳!”
很随意地低头看了两眼,登时一口气呛到嗓子眼里,剧咳出声,“这是什么!怎么可能!”
他再维持不住贵公子的矜持,眼睛怒瞪,面红耳赤。
“你们是黑店不成?”
这竟然是一份账单!
店小二也让他吓了一跳,忙道:“客官,小店在安城开了十几年,从来都是童叟无欺,您可千万别乱说。这账单小的反复跟您确定过,您自己说没问题,我们才做。”
高峰面上阴晴不定,心尖颤抖,浑身难受,他到是想起来,自己正同张真人说话,店小二屡次打搅,让他很是不耐烦,只随意应了。
定定神,展开账单仔细看,光是菜名就写了一沓,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下面则是精心绘制出的菜色图样。
看着便一时头晕目眩,很多菜他不认得,但有很多菜他一看名字,就已感觉到昂贵。
“这一席面叫翡翠白玉席,光是入菜用的名贵药材补品,就价值高昂,食材更是精挑细选,您看看这菜单,别看价格贵,可是物超所值。”
高峰心中怒火沸腾,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眯起,杀心已起,他一个激灵,骤然惊醒,心下警惕。
张真人就在附近。
这席面是用来请张真人去京城治病的报酬!
高峰脑海中诸般念头闪过,闭了闭眼,终于咬牙认下。
半晌,薛丽娘白着脸跟在高峰身后,高峰身上发簪,玉饰皆已脱下,脸色苍白,狼狈不堪。
心中大恨,他没脸说这席面不要的话,更重要的是担心横生枝节,最后只能将身上所有钱财都留下当定金,写下欠条才脱了身。
就在隔壁,顾湘等人坐着喝茶下食,金麒麟还叫了个伙计过来现场转载。
顾湘叹道:“高公子是个人物。”
张道长冷笑:“可见野心之大。”
顾湘看了看他,微笑不语。
反正这次高公子若耍赖不付账,那便丢个大人,也算教训他眼高于顶,要是他认下,一则破财,二则暴露野心。
若他不是顾虑很多,又何必认这种账单,那顾虑什么?当然是未来前程。
要他只想像家里安排得那般做个富贵闲人,以他现在的身家背景,真是足以行遍天下,肆意快活了。
一行人看了会儿热闹,就把这傻子丢在脑后,干脆也不回船上,逛完街又四处寻幽访古。
安城虽小,却是山林皆有,临海临山,风景秀美,一路赏玩许久,顾湘有些口渴,见道边有个茶棚就去买了壶茶。
泡好了茶水一入口,顾湘不禁轻噫了声:“好茶!”
虽然泡茶的手法一塌糊涂,但茶叶却真真是好茶叶!
第九十七章 好运气
茶汤乌褐,奶香厚重而浓郁。
“竟能在此处见到?”
顾湘不由展眉,连忙回头对杨玉清等人道:“你们运气可真不坏,这茶叶少见的很。”
她以前就经常和几个老师一起去品茶,本来不懂的,但因着那几位都是行家,顾湘也跟着喝了几次好茶,从此后,她再也没说过茶水只是解渴之物,好坏一样的话。
哪怕大家把好茶当水喝,喝起来也一样就是好喝,反正与那些寻常的大为不同。
其甘甜芬芳,但凡喝过的便绝不会错认。
顾湘曾喝过一款仿制的北苑石乳,真正的北苑石乳早已失传,只能从文字里一窥究竟,还是十几位制茶大师耗费十数年的时光,搜集了各种资料,反复尝试,这才重现北苑石乳的芬芳。
此刻她一喝山边茶棚里的这款茶,就确定这是曾经扬名天下的石乳茶。
张老道扬眉看了看顾湘,‘唔’了声。
这茶自然还赛不上上等的龙团胜雪,但也的确是贡茶,非天子重臣不可得,寻常百姓别说喝了,恐怕连见都没见过。
顾湘这小丫头居然还挺识货?或许也曾给她师父奉茶问安,到是孝顺……就是不知点茶手艺如何?
“正好你们尚不及走,不如我给你们煮一壶果茶喝,新鲜的瓜果一起熬煮,再浇入滤干净茶叶的茶汤里,我的口味怪,偏爱苹果味……现在只剩了梨子,不过雪梨茶还能润喉,也算不坏,用这茶我看就不错。”
张老道:“……”
“哎!”
他一直想着抓住小丫头的师父以后,要好好说说他,宠孩子可不能这么宠,什么事都要有度。
好东西难得,不能太浪费。
现在看来,还是罢了。
又一想,某些人连有价无市的灵酒都不当回事,糟践几两茶叶又算什么!茶叶再好,也是凡夫俗子们喝的东西。
说话间,一行人落座,顾湘已经正正经经地制起果茶来。
她手艺可是今非昔比,虽没从系统里买过相关配方,可她当初准备经营小吃摊时,专门就研究过各种奶茶果茶的配方。
在她学校附近的夜市上,大部分小摊处都要配上饮品,其中各种茶饮经久不衰,始终最受欢迎,她自然要去借鉴一下别人成功的经历。
此刻很难立时便寻到牛奶羊奶,只好喝果茶了。
如今她可是精通‘调味’技能的大拿,细细调制后的果茶味道芳香浓郁,杨玉清先抢着喝了一盏,顿时笑盈盈站起身,亲自执壶给云浩,金麒麟和张老道每人都满倒上一杯。
云浩面上一红,略有些不好意思。
金麒麟更是扬眉:“客气,客气,今儿咱们杨姐怎么这般给我面子?”
杨玉清轻笑:“以后还会更给你们面子。”
说完,她把大茶壶拎到自己面前,从腰后头翻出自己那只竹制水桶,直接把果茶灌了进去。
众人:“……”
张老道怒瞪了杨玉清一眼。
可惜在场的人,包括向来君子的成浩,也从不在他身上展现尊老爱幼的美德。
茶棚里卖茶的是一对老夫妇,还有个有点木愣,不会说话的哑巴儿子,这小孩只蹲在一边烧火,低着头不爱搭理人。
卖茶的老翁却是个热心肠的,端茶倒水忙得不停,就是不会点茶,弄得乱七八糟,好在茶够好。
顾湘阻了老翁近前忙活,从去取山泉水到生火烧水,都亲力亲为冲泡了茶叶,又熬了梨汤,众人闻着清甜的香气,沐浴清爽的山风,心情相当好。
张老道都感到胸口堵的那团气就要散了。
他已花甲之年,想他这一生潇洒了六十年,痛快也痛快过了,如今再去想对和错,何必呢?
反正他比驾鹤西归的那些师兄弟们都快活一百倍。
正闲聊说话,天边忽然飘来一团乌云。
顾湘扬眉:“看来要下雨。”
那卖茶的老翁看了看天色,忙道:“这地处偏僻,回城要走好一段山路,山里雨也密集,几位若是在附近没有投宿的地处,就赶紧顺着这条小道再往东边走一阵,过了前头的山坡上面有个老客栈,是我婆娘开的,或能供大家伙打尖住店用。”
众人沉默,顾湘赶紧笑应:“多谢老翁指点了。”
“噗!”
杨玉清忍不住笑了笑。
顾湘:??
“没什么,听小顾湘的,小顾湘说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杨玉清笑道。
顾湘有些习惯宅居后的通病,不太认识路,好在那老翁极殷勤,指路很是详细,他们一路走,终究还是赶在大雨落下前赶到了客栈。
这客栈门开得挺偏僻,修得到是规整,居然还是砖石房,屋子也阔朗,老翁有了年岁,但这老板娘不过三四十的模样,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我看这老板娘见人便笑,生意肯定做得好,在这方面我就不成,我看我得好好和人家学一学,将来我开食肆,要也能开成这般就好了。”
顾湘叹道。
杨玉清:“……”
张老道:“哎!”
金麒麟笑起来:“我们小顾湘这不是傻,我们这是大智若愚。”
顾湘:??
成浩微笑:“好了,聚散都是寻常事,我们大可期待再见之期,去睡吧。”
于是,洗洗涮涮再吃些茶点,各自散开睡觉去。
明日要分别,那也是明日的事。
顾湘经过今天这一场热闹,都要忘了伤感。
睡至半酣,隐约听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顾湘睁开眼,就见窗户缝里探入一根细管。
细管里开始往外冒白烟。
顾湘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不是遇见了黑店?
她似也没感觉哪里不对。
今日入睡前,杨玉清送了一只香囊,成浩送了一个药包,连那个对着她总是好一时,歹一时,比狸奴还性情不定的张老道都一边阴阳怪气地跟她说话,一边塞了一只翠绿翠绿的玉葫芦,让她挂床头。
顾湘拥被眨了下朦胧的睡眼,信手把枕头塞到被子里,翻身走到帐子后,顺手抄起桌上茶壶,忍不住细细地叹了一声。
第九十八章 乐一乐
窗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爹,咱挑来挑去,挑了这么久,你怎么非要朝这几个人下手?前头过路的那伙富商,大包小包地带了一堆行李,还有昨日过路的那老头和那小闺女,一个老一个弱,处置起来肯定不费事,另外咱不是还遇上一伙大和尚,我听说那些大和尚肥得流油,逮住他们说不得咱能吃个一年半载。”
说话的声音很年轻。
“可爹你今天挑的这些,人数又多,我看里头还有两个成年男人,身强体壮,带着兵刃,不好惹啊。昨天咱就遇见两个结伴而走的年轻男人,你都没让下手。”
“傻儿,你年纪小,江湖经验太少了。”
声音苍老些的语气意味深长,一边调整竹管,一边叮咛儿子,“我告诉你,富商是肥,可他队里有好几个经验丰富的练家子,咱这点把式,怕唬不住人家,不冒那风险。”
“后头那一老一小,看着微微颤颤的,但既然敢这么上路,肯定有依仗,不能动。”
“至于和尚道士,那就更不好招惹了。昨天那两个你别提,提起来我就后怕,华山的高子辰和江南的郭寒,咱好些弟兄都栽在他们手里,这俩人的画像我那儿十几张,回头你挂在床边多看看,多记记。”
“今儿碰上的这些,才正经是肥羊。瞧瞧那细皮嫩肉的小模样,一看就是养在深闺多年的贵公子,娇弱千金,手无缚鸡之力,也不知为何甩了仆从自己出来玩,这就是往咱们爷俩口袋里撞的最肥美的大肥羊,不抓他们抓谁?不抓他们我这一年都要后悔得睡不着觉了。”
“爹,你可真厉害!黑五爷他们嫌弃咱胆小怕事,还给咱爷俩起了个‘偷油鼠’的绰号,哼,我看是他们太蠢,胆小怎么的?胆小才能长久?那些个胆大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抓去砍头,咱爷俩还不是越来越兵强马壮?手底下如今也养了十几号人,碰见硬茬子都不怕。”
顾湘默默地低头肃立,看着自己的脚尖。
其实她此刻已经反应过来了。
卖茶的老翁虎口有茧,看似淳朴,可那么重的壶他一气能提两壶水,点茶的手艺根本不成,哪里像长年累月在官道边上卖茶的普通老百姓?
最大的破绽,便是他用的茶。
这等偏僻地处,这样的山边小茶摊,一壶茶不过几文钱,怎么可能用得起那样的茶叶?
顾湘苦笑,不得不承认,长在红旗下的他们,警惕心天然就不太高,在她生活的年代,孤身男女出去闲逛是多正常的事?
条条大路,路路有灯,夜如白昼。
外面撬门撬得磨磨蹭蹭,还在絮叨。
“这些人里头,我看最要紧的就是屋里那女子,咱们爷俩亲自动手,其他人让小的们去办就是。”
老者郑重道。
“为何?”儿子诧异,“我看那小娘子也不过十五,模样秀气得紧,待人也很和气,还忙前忙后地给其他人操持,不像是有本事的?”
“不能只看外表,这小娘子说话明显很管事,其他人都听她的,她也极谨慎,力气还贼大,今儿事事亲力亲为,那是担心咱下蒙汗药。”
老者笑道,“还有那水壶,我拎着都肩膀子疼,她拎起来跟没事人似的……多放些药,不着急,待她睡死了再进去,免得阴沟里翻船,到让小的们笑话。”
顾湘:怎这么磨磨唧唧,有完没完!
外头的迷香至少放了有一刻钟还多。
大门终于被撬开。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进门,老者离床边老远就低声呼唤:“小娘子,小娘子。”
顾湘又等了半晌,终于等到这俩货摸到床边,伸手去抓她放在床脚的行囊,她赶紧一茶壶过去,砸在那老头的后脖颈上。
“哎哟!”
一下子没砸晕,老头撒丫子就跑,顾湘上去一脚把人踹翻,又抄桌子把那年轻的压在地上,顺手捡起茶壶一人又猛砸了好几下子,砸得两人直哼哼,满头鲜血,迷迷糊糊地爬不起来,这才回过神,心中后怕不已。
“呼。”
她可从没和人打过架。
小时候都没和人打过,虽然她父母没得早,亲戚也不是那等和善的,但总会遇到好人,养成了颇和气温柔的性子。
当初在孤儿院,她的保育老师们就很担心她走出社会后容易遭人欺负,结果上了学却是一路奖学金拿着,学习委员,班长地当过来,管的班里人人服帖,便是温言细语地说话也没人敢瞎捣乱。
顾湘坐在扣倒的桌子上,托着下巴在那儿后怕,底下一老一少疼得只哎哟,先是哭爹喊娘求饶了半天,看她不为所动(顾湘后怕呢,根本没听见),老头终于露出凶恶嘴脸。
“我们爷俩是栽了,不过我可告诉你,老子手底下兵强马壮,你那些同伴都在我们手里。”
老头恶狠狠地吼,“另外那个小娘子长得多好啊,还有那个年纪小的公子哥,瞧着最多才十六七?这么年轻,看着家世也不差,娇娇弱弱,惹人怜爱,难道你想让他们被我的弟兄们剁碎了扔山里喂老虎不成?”
顾湘:“……”
说出来怕不要吓死你,刚才你口中娇弱惹人怜的那几个,在昨天才撕碎了一大群海怪,让它们沉入海底喂鱼虾。
顾湘叹了口气,就听外面有人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成师兄温温柔柔地道:“小顾湘,你接着睡,不急着起,那两个给我,我帮你捆柴房先凑合一夜,明日你醒了再处置就是。”
“多谢成师兄。”
顾湘起身走到一边去,成浩才推门,也不抬头,径直把地上这一老一小拖出去塞进了柴房。
这俩一进去,就看他那些兄弟们一个个的鼻青脸肿地被捆成粽子塞到各个角落。
老头:“……”
他刚才还想,既然半点动静都没听见,兄弟们想必已得了手,他整出些声响,自能知会兄弟们,让人来救。
窗外静悄悄的,唯有鸟叫虫鸣。
顾湘噗一声笑得不能自已。
想到这对父子耐心地等了好几日,精挑细选下手对象,却找上杨玉清,金麒麟和成浩,她就想乐一乐。
第九十九章 睡梦
客栈里的老板,老板娘,还有十几个伙计被捆成一团塞在小小的柴房里,凄风苦雨。
顾湘到睡得极踏实。
她隐约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杨玉清他们都笑她憨,竟然把那几个劫道绑票的贼人当成好人,毫无防备地就进了贼窝。
结果她到振振有词:“进了贼窝又怎样?阴云密布的,不进这贼窝难道去找山洞避雨?咱不揭穿这帮人,就是好茶好水好吃食伺候着,休息沐浴还有人帮衬准备热水,铺盖干干净净,房间干干净净,这若是一开始就戳穿他们,我们还能这般舒坦?”
顾湘睁开眼,想起这梦,猛地把被子掀起来盖在脑袋上,骨碌碌在床上打了三个滚。
唔,至少这被子是真的又暄又软,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客栈静悄悄一片。
顾湘爬起来出门,四周空荡荡,桌子上到是摆好了一份早餐。
略有一点点焦的煎蛋,一大碗米粥,一叠拌菜,一叠煎鱼,还有用小编筐装的炊饼。
炊饼还烤了烤,看起来颇为可口。
系统界面上,‘假面的舞会’彻底结束,系统关闭,那几个有趣的人也各归各处。
琴侍等人的使用时间到还有些时日。
顾湘吃了几筷子,外头就传来蹬蹬的脚步声。
她叼着煎蛋抬头,便见老狗和王二木直冲进门,四处张望,看到顾湘才松了口气。
“总算是找着了。”
他带着弟弟一路顺着标记找过来,有好长一段路根本找不到什么暗识标记,又开始下大雨,举头四顾那是连三尺开外都看不清楚,这心里头也是慌乱的不成。
“顾娘子,您要做……做那等大事,好歹也要跟我通个消息。”
老狗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顾娘子,您绑归绑,可别真伤了钦差的性命,这会儿那边已经乱了套……”
顾湘的煎蛋掉到了盘子里。
老狗没注意,还站在那儿嘀咕,“工程只差收尾,最多五天,五天肯定能完工。不过军中最近气氛不对,我,我有些担心。”
顾湘默默把煎蛋捡了起来。
哦,原来她绑了刘子明。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知道?
顾湘端起碗把粥喝掉,冲老狗和二木一颔首:“去,到柴房把里面的那几个憨货给我提溜过来。算了,咱们走一趟,这地方还要住两日,别让人脏了地。”
柴房里四处漏风,污水横流。
这撞到顾湘头上的贼子叫孙超,今年五十有八,外面认识他的,都叫一声孙老翁。
孙老翁此时心里一阵一阵地后悔。
怎么就在这关键时候眼拙!
风一吹,他瑟瑟发抖,身体早就僵硬得动弹不得,脑袋阵阵发晕,却还努力伸出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他努力去想顾湘的模样,越想越恐惧。
那位顾小娘子面容虽和善,可眼内戾气很重,昨日愣是拿一把茶壶砸得他是头破血流,一声都没问,一句话也没说。
这当是绝世凶人!
孙老翁想起道上的那些女匪首,红五好拿人耳下酒,还有几个都以折腾人为乐。
眼前这位顾娘子能压服一众凶神,怕也不是好相与的。
正想着,就听外头有脚步声。
“……由背下刀最好,皮要仔细分,皮和肉分得干净些,必须活剥,可以先揪下脑袋。”
“知道了。”
孙老翁猛地一缩身体,这这……这是要活剥他们的皮?
霎时间,他脸色惨白眼睛里流露出强烈的恐惧,心都要跳出胸腔,眼泪滚落,凄惨哭嚎:“女英雄,女英雄饶命,我是孙超,就在安城东的灵珠山落草,咱可都是绿林道上的兄弟姐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顾湘:“……识字?”
说着,她忍不住低头在水井里照了照自己的脸。
原主长得和她本身有几分相像,都有一张漂亮面孔……哪里像土匪来着?
孙老翁还在嚎:“要不您就给个痛快,先弄死我再剥皮成不成?要不我这老嗓子,叫得凄凄惨惨的也不好听。”
“呜,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认不得女大王,求求您,就杀我一个,放了我的弟兄们吧。”
好些半昏迷状态的土匪都被吵醒,纷纷哀嚎。
“不要伤孙翁,要杀就杀我!”
“呜呜,我不想死!”
顾湘:“……”
老狗没好气地哼了声:“哭个屁。”
他一看就大体猜出来,顾厨这是遇见了黑店,这年头,黑店不稀奇。
“平日里杀人越货时你们不都挺威风?”老狗转头道,“小娘子,我听人说灵珠山上的土匪最不是东西,特别狠辣,报复心强,还真得赶紧弄死他们,以免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不用脏了小娘子的手,交给我就成,直接放放血扔山里,保准一宿过去连骨头都不剩。”
顾湘沉着脸,显然心情不好,冷淡地颔首:“既然是土匪……”
“我冤枉啊!”
孙老翁一听话音不对,顿时换了张嘴脸。
“小老儿以前从没做过这等事,昨日是头一回,结果就撞到这位女英雄手里,您看在小老儿是头一次的份上……”
顾湘莞尔:“你是不是还想说,自己上有八十老母,下人嗷嗷待哺的孩子?”
“没有,没有,老翁的母亲十年前就去了,唯有一女承欢膝下,虽为老来女,今年也是双十年华,不是什么孩子。”
孙老翁泪水涟涟,看了看老狗,低眉顺眼地道,“女英雄,小老儿当真没有说谎。”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倒豆一样急切地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遍。
据孙老翁自己说,他以前是当兵的,后来卷进兵乱里头,没敢掺和就成了逃兵,只好带着几个弟兄落草为寇。
不过他为人谨慎,也就是想寻条活路,大部分时候都是躲在山林里耕种打猎谋口饭吃,只是披上层虎皮,没放下手里的家伙事,为的是好占住山头讨生活。
这年头满山遍地皆是强梁,他们要不是也成了土匪,光是遭遇这些,那日子便过不下去。
反正坑蒙拐骗的,加上弟兄们感情深厚,手底下也是真有点能耐,在道上也没落了面子,有那么一点名声。
因着他不掺和其它山头的那些大事要事,绿林道上的朋友老说他是只偷油鼠,也就会点偷偷摸摸,不算英雄好汉。
第一百章 绑票
孙老翁昨晚冻了一夜,此时鼻涕连连,混着泪水简直没法子看。
“小娘子,女英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是头一次干这买卖,那也是没法子了。呜呜呜。”
其他土匪纷纷挣扎着给孙老翁补充。
“孙爷的闺女如今大了,二十几岁还嫁不出去,这回她自己下山给自己寻了个男人,还正经事富贵人家的公子,就骗人家自家是商户人家,家境还算富足。平日做些水产买卖。”
“还说什么爹娘疼她,为她准备了足八十台的嫁妆,有良田,有庄子,有商铺,另外珠宝首饰也是不少。”
“天可怜见,咱这些年就没正经做过杀人越货的买卖,前几年到是,咳咳,想着劫富济贫来着,可我们孙老翁挑来挑去,选来选去,最后选中本地一户粮商想动手,没想到我们还没动手,到有人抢了先,不光抢了人家的家财,还放了一把火。”
“我们是东西没捞着,为了救火,救人到伤了俩弟兄。”
说话的汉子一脸的晦气。
顾湘:“……”
老狗怔了怔,心下唏嘘:“这是有点惨。”
他当年也想过那什么什么,现在看,这行可不好干。
“这行不好干啊,呜呜,这回为了给家里小娘子置办嫁妆,我们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几票。孙老翁老说,咱得谨慎些,精挑细选才好,万一碰上个狠人,弟兄们就没命了,别到时候喜事不成,再成丧事,结果精挑细选的结果……”
说话的偷瞟了顾湘一眼,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顾湘:“……”
怪她了?
她沉默片刻,指挥老狗把这客栈上上下下翻了一遍,这一翻,连老狗都面色微沉。
表面上客栈打扫得很干净,但一些刻意掩盖的角落,分明有各种刀枪剑戟留下的旧痕迹。
窗台上的花盆里还有血渍。
墙角也有陈旧血痕。
顾湘猛地回头,目光锋利地刺在孙老翁的面上,冷声道:“我只问一句,你们昨日用来招待我的茶叶,从何而来?”
孙老翁打了个哆嗦:“不是我们抢的,捡……捡的。”
顾湘冷声道:“捡?你再给我捡一个看看?这客栈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你还想三言两语就撇清干系?”
神色微沉,顾湘盯着孙老翁的脸,“你最好能说得清楚,如果这事说不清楚……”
“不不,这客栈不是我的。”
顾湘的话虽未说完,却比说完还要可怕,孙老翁登时脸色发白,目光闪烁不定。
不等他犹豫,旁边的弟兄就抢着道:“以前这客栈是灵珠山,项嘎子那帮野狗的地盘,半月前项嘎子找我们孙爷,说是有桩大买卖,有个买主买几条人命,足足花了一万两银子,我们孙爷一听,就觉得这事不靠谱。”
“现在一个水灵灵的大丫头,有个三两二两的就能买下来,一万两银子的人命,那得是什么人的命?”
“孙爷说项嘎子太贪,肯定要出事了,便装醉敷衍了过去。我们也连夜挪了地处,反正山头那么多,咱开荒的地方又隐秘,住哪里都成。”
“果然,项嘎子就栽在了这上头。”
孙老翁回忆起当天他亲眼看到的事,“真是一波三折啊。”
顾湘听到半个月前这个时间,就略微蹙眉。
她听老狗的意思,刘子明出事了。
本以为他们那位钦差或许被当地的土匪绑了去,正是因为她喝到的那些茶叶,这茶大约是贡茶,非天子近臣不可得。
现在在安城,除那位铁面御史,还有什么人能称天子近臣?
但时间不对。
顾湘念头一动,就听孙老翁长叹:“我的探子听到动静,我就带着一个身手好的兄弟藏在山头上看。”
“说是项嘎子做这买卖,事实上哪容得下项嘎子插手,一帮黑衣人在和官兵厮杀。”
孙老翁一边说一边抖,“别人看不出,我好歹也,也……反正被抢的那一波人是官差,就算他们不披上那层皮,令行禁止的那个样子,我也看得出。可一心杀人的黑衣人特别厉害,出手狠辣,双方僵持了好长时间,官差寡不敌众,还是让人杀了好多。”
“唯独有个高手护着他们家公子逃走了,只是他们逃的不是地方,竟然去了夜狼山,哎,肯定活不成啊。”
“夜狼山遍地是毒帐,处处是陷阱,不光虎豹豺狼成群,住的山民也是凶悍野蛮,抓住外人生人,时常要拿来活祭他们的祖神。”
孙老翁叹道,“那公子长得好,人也是好人,我其实前不久才见过他,就在安城东郊那边。公子看有个娃子嘴馋,还给那娃子买了糖葫芦吃,我当时正带着闺女置办嫁妆,闺女看人家看得都要撞树上,咱这地方那么俊的后生很少见。”
顾湘听孙老翁描述了一番那公子哥如何的剑眉星目,如何虽略显病弱,却气质卓然……
她脑子里就想起一人。
老狗也道:“小娘子,我怎么听这人和咱们那位国公爷有点相似。”
一句话出口,他脸就惨白一片。
“小娘子,咱赶紧回去收拾行囊,带着你爹娘兄弟们跑吧,顾庄那地方,怕是要不太平了。”
老狗气得浑身发抖,“这还救个屁,勇毅军的活干得再好,哪怕就按照工期修完河堤,要是安国公赵瑛丢了性命,大家能有好?”
军中规矩,沙场之上将军阵亡,左右亲卫皆殉葬。
现在勇毅军虽不在战场,可国公若不明不白死在他们这里,上头那些人能有好下场?
军中本就有些不太平,他每每都感觉自己宛如置身火油中,一点火星子就可能彻底崩塌。
顾湘沉吟片刻,转头问老狗:“刘子明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老狗微怔:“不是小娘子您把钦差一家绑了去?”
旁边被绑的孙老翁为首的劫匪们,忍不住抬头看了顾湘一眼,又闭上嘴低下头,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顾湘:“……”
她叹口气:“立时书信一封,让二木带回勇毅军,再给县衙报信,搜山……救人。”
第一百零一章 不速
无论被刺杀的是钦差还是国公,或者别的什么人,既知道了,总归还是要知会县衙一声,好歹看看能不能救。
别管救得了救不了,总归是尽力而为。
老狗一向黑黝黝的脸也有些泛白,心里才惊觉,顾厨并没有对钦差下手,那钦差就是真丢了,心里一跳,连忙应下。
他压低声音道:“刘子明本来已登了官船,结果接到封信就变了脸色,当天晚上便踪迹全无,如今船上乱了套,安城整个戒严慈幼院那边都让官兵给盯上,晚上也有人盯梢。”
这一折腾,早晨吃得那点饭食似乎所剩无几,雨还在下,顾湘搜罗了客栈的食材,食材不多,但到很新鲜。
先把粥熬上。
一瓮活虾她早就看在眼里,此时也不必老狗打下手,一把揪掉头,从背上开刀,皮肉分离,漂亮的虾就落在了盘子里,直接下锅稍稍煎出虾油,待粥熬得浓稠,虾油一浇,两相混合,香气扑鼻。
有那么一瞬间,老狗都要忘掉岌岌可危的勇毅军,只惦记眼前这人间烟火气。
大雨小了许多,还是淅淅沥沥。
顾湘和老狗坐在门口一边赏雨,一边盛了碗粥慢慢喝。
孙老翁被提溜到前厅跪着,脑袋伏地,心里一阵阵地打鼓。
他自认为有些阅历,也有点眼力,可却硬生生在眼前这小娘子身上打了眼。
刚才,他似听那个凶神恶煞说,这小娘子绑了个钦差?
冷汗哗啦啦就流下。孙老翁简直是欲哭无泪,他怎就惹上这么一绝世凶人?
偏此时阵阵香气往鼻子里钻,一整夜又惊又怕,饥饿难耐,明明吓得不行,肚子却不受控制,不停地翻腾。
顾湘低头看他:“说茶叶。”
“呃。”
孙老翁努力咽了咽口水,“那日出事,项嘎子也没得了好,被那些黑衣人给杀了个干净,还是,还是小老儿给他们收的尸。”
“这茶叶便是那日在客栈捡的……许是哪个客人落下的东西。”
老狗瞟了他一眼:“这种客栈你居然敢占?你这算胆小?我看胆大包天的很!”
孙老翁垂头丧气地没吭声。
他这不是鬼迷心窍了么?想着项嘎子没了,他的地盘相当值钱,又确实缺钱的紧。
闺女不容易,难得有情郎,他这个当爹的,难道能不成全自家这唯一一个宝贝女儿?
孙老翁想到女儿,心中就仿佛又有无穷的涌起,哭嚎哀求道:“女英雄,您大慈大悲,给条活路,至少让我把闺女嫁出去……”
顾湘:“嗯,我不杀你。”
孙老翁:“……”
老狗:“……”
顾湘轻声道:“我现在有点忙,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也不知,放了你我又不放心,所以……活不活的,听天由命吧。”
孙老翁愣住,骤然回头看向窗外,额头上冷汗津津。
顾湘轻笑,如今到相信孙老翁是个眼力很好,思维也灵敏的土匪。
老狗就什么都没察觉。
此时此刻,她的系统界面上,美食点忽然蹭蹭蹭,一口气接连不断地往上蹦,加足足三十八点。
顾湘看着跳动的数字,心中微沉。
她每天都在研究系统,确实只有她亲手做出来的食物,能给她美食点。
前些日子她留在火头营的小菜大概已消耗殆尽,早没了大批量的美食点进账。
或许王知县,周县尉,还有她爹娘手里还有些余下的。
可这会儿饭点已经过了……
厨房里有粥,还有今早上刚蒸上,按理说此时还不到完美出锅时的蟹黄汤包,唔,熟到是熟的。
窗外细雨噼噼啪啪,月色几近于无。
顾湘有一种直觉,她从小直觉就比较敏锐,如今用美食点续命后,这直觉就越发厉害。
客栈里来了些不速之客,却一丝声响也无。
窗外的雨都带着些凄清的幽幽的冷意。
风雨夜,正适合杀人。
其实孙老翁说起黑衣人围攻官差时,她就应该警觉的,她也确实感觉有微微的冷意。
顾湘不由自主地想,若是杨玉清和成浩师兄他们能晚一些再走,那就好了。
“哎,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顾湘沉默,她不想无人知晓地死在这等荒山野岭。
她好不容易才能活着。
可现在她的筹码有多少?
对方应该也对她相当忌惮,安城码头的大船,刚刚结束的盛宴,杨玉清,成浩,金麒麟的武功……
现在她通通没有,可敌人应不知道。
顾湘从来没什么急智。奈何她不是女主命,若她是女主命,荒山野岭,路遇杀人越货,那正是男主登场,英雄救美的好时节。
“哎!”
打开系统商城,直接翻‘人物类’商品。
好家伙,没有促销价,一组剑侍,不过两人,雇佣最短时间为一天,最长为三年,一天愣是要足足五千美食点,和剑侍相比,琴侍未免太便宜。
她促销时雇了四位琴侍两个月,只花了一百多,原价也只有一千多。
技艺哪有高下之别?
抗议。
顾湘在心里抗议半天,毫不犹豫下单买了两组剑侍,一日服务。
【备货中,请稍候】
顾湘:“……”
刀架在脖子上,还让等?
好吧,系统商城发货速度,真不比后世的快递快多少。
一万美食点花出去,顾湘只剩下3521(+892)。
雨水从飞檐上滚落,滴滴答答作响,山间客栈虽地处偏僻,但房子修建得却还算气派。
应是仿着县城的大宅院修的,还是正经的瓦房,两进的院子,前堂后寝,形制规整。
厨房也很大。
冷风一吹,裹挟了一团落叶落在地上,随即有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跟着落了地。
前面那个径直向亮着灯的房间走去,后面那个却拦了一把,指了指厨房。
这人轻松摸到厨房,从袖子里摸出两包药粉。
他是不三,每次出任务去杀人,都喜欢先下药,省心省力,还可以少见血,多好?
他搭档不四却是个怪脾气,明明是个杀手,杀人之前竟还要满足被杀之人的三个愿望,虽说只是当时就能完成的那类,不耽误他干活,可还是奇怪就是。
做杀手,干的是随时都掉脑袋的买卖,要那些花样作甚。
第一百零二章 十万两
不三的药粉已经打开,掀开盖子,手一抖,却是挡了一下,把药粉挡到了地上去。
混合了虾油鲜味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孔,锅里雪白的米粥上点缀着偏红的虾肉,贝肉,葱花翠绿翠绿的,颜色动人至极,他霎时间腹中馋虫翻腾。
接到探子的消息,他们大半宿出发,一路上餐风露宿,何其辛苦?
但是他们是专业杀手,任务没完成之前,脑中不该有任何杂念——“我去……你真吃?”
不三正打算继续,就看见不四那混球走过来拿碗洗了洗,舀了一碗粥,又从旁边的蒸锅里拿了个……馒头?
不四从口袋里掏出十几文钱搁在案板上。
不三:“……”
“我们不能在现场留东西。”
他压低声音怒道。
不四想了想,把这十几文钱收起来,换了块玉佩,解释道:“玉佩是道边草丛里捡来的,不是我们的。”
不三:“……”
这时不四已经一口咬开馒头,里面竟然有丰沛的汤汁,裹挟着热气瞬间涌出,不四顿了顿,显然被烫了下,可他却不舍得松口,只小心地呼了呼气,就低头,眯着眼,小心翼翼地,贪婪地把汤汁喝进了肚子里,又大口大口地开始吃包子。
不三吞了吞口口水。
“这回的目标不简单,上头给标了红色,收钱收到了足十万,够咱们杀普通目标杀二十个的。”
不三小声道,“听说那小娘子长得秀气,身手却好,身边可能还有高手保护,我们不能出一点差错。”
根据情报,上清观的张真人出现在安城码头,已经走了。
但另外两男一女,却不知踪迹,虽探子提前确定,客栈内目标人物只有正主,叫顾湘的那个女人,
他始终从厨房的窗户缝里关注门外。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最拿手的就是轻身功夫和敛息的工夫,自认为就是有人近在咫尺站着,只要他们不想暴露,对方就发现不了,这回抽成又很高,不三是不会接这样麻烦的活的。
“这粥我还要用药,你——”
不三不好大声,比蚊蝇都还要细得多的声响,当不四想当听不到时,他可没办法。
既已如此。
也好,一路奔波,体力虚耗,吃些东西补充体力也是正确选择。
不三伸手去拿了一个包子。
“唔,这肉馒头哪里能买到?”
有不四的前车之鉴,他吃时就没有那么急切,先撕开一点皮,香味滚滚冒出,沉寂的胃瞬间就活了。
待到一口咬下,不三脑海中已经只留下七分的警惕,待到第二口,警惕就只剩了五分……
粥也特别好喝。
不三不四干掉了半锅粥,吃掉了足三笼二十四个蟹黄汤包。
把一个饱嗝按在嗓子里,不三神色肃然:“干活去。”下不成药,只好直接杀。
不四沉默地点点头。
他这回竟有一些心虚。
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现在还要杀人家,唔,脸红。
十年杀手生涯,杀人一百九十九个,今天要杀的这个,便是他的第二百个。
当年被师父从烂泥坑里捡出去训练成杀手的第一天,他想,他赚够十两银子就退休去买亩地过日子。
现在他十万两都攒下来了,就是没地处花。
他杀人也要杀到两百个。
可退出去的人都死了,他真得还有能退的一天?
不四其实已不是会回忆过往,伤春悲秋的年纪,杀人对他来说就是一项工作,早不似一开始那般恐惧,可今天立在客栈厨房中,看门外细雨,吃一碗热粥,吃着如此好吃的馒头,他却有些眷恋这凡尘俗世的庸常日子。
眷恋归眷恋,人还是要杀。
可惜!
两个人一前一后,仿佛化入雨雾中,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前,不三倏然止步,一把拽住就要拔剑冲入的不四,目光落在门上贴的一张小小的纸张上。
上书一个普普通通,不大不小,似也不在意别人看见看不见的字——‘进!’
不三心中一跳,脸色惨白。
脑海里浮现出不久前上头给他资料时郑重的神色。
“此人叫顾湘,寿灵顾庄人,寻常农户出身,前面十五年都普通得同乡下女子并无不同,今年忽展现出一手高超厨艺,被聘入勇毅军火头营当厨子,在军中威望甚高。”
“如今才又得新消息,她似是入了某个隐世门派,身份还不低,被称为少主,我们的人调查不出这门派的消息,但势力肯定很强,她的朋友拥有至少四艘以上的铁甲大舰。她身边也有许多高手,个个堪称一流。”
初见这些资料,不三都打起退堂鼓。
可对方给的太多。
而且他们也不是没杀过厉害角色,有时候杀人,不一定要在武力上胜过对方太多。
杀人永远比救人简单一万倍。
但是,杀手想要立于不败之地,最重要的就是隐蔽。
杀手暴露,就到了取死的时候。
不三的心瞬间跳到嗓子眼处,目光闪烁不定。
只听房间里传来噗嗤噗嗤的,略有些粗嘎的笑声,他一颗心越发沉下去。
老狗是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这些杀手也忒笨了吧!”
顾娘子的《开封探案手札》讲到一节,详细描述了重九没发现杀手正在试图杀死证人,只当那是两个残障人士,处处帮忙,却处处搅合对方的任务,偏又暴露出不俗的武功和力气,弄得杀手们心下忐忑,一惊一乍的。
“顾厨,我以前没觉得自己怎么聪明,现在和这些杀手比,我到觉得我上我也行了。”
不三、不四:“……”
顾湘失笑:“你是比他们聪明……唔,雨后无聊,你是想继续听故事,还是我们玩点小游戏?”
老狗想了想:“反正雨不停也不能走,现在去宰,弄得血淋淋的难看又难闻,只能先留着了,那就没事可做,不如顾厨说说赵羽尘和重九,说完了咱在找点消遣?”
不三:他们的确发现我们了。
不四:动手吗?
不三:急个屁,让我想想。
那小娘子四肢纤细,面容和善,不像高手。
那老狗也不像高手。
但那小娘子值十万两雪花花的银子!
第一百零三章 着迷
不三不禁犹豫起来。
里面的目标应该是发现了他们。
可为何没动作?
是有恃无恐,还是毫无办法?
他们干这一行久了,对任务从来都有自己的判断,判断不好的杀手根本活不下去。
通常来说越值钱的目标越难杀。
这个十万两,应该比上一回不伦、不类他们两个带队杀的那个八万两更麻烦。
八万两现在还没收尾,不伦、不类两个人带了二十几号第一档最顶尖的杀手,提前设伏,愣是让人跑了。
他和不四临时接到任务,可没做任何准备,想找援军,都要至少两天半才能赶到,现在动手真的合适?
从他们当杀手的第一天起,无数前辈用血的教训告诉他们一个道理,杀手千万不能在动手之前暴露给目标。
但凡暴露的杀手,就等于一只脚已跨进了地府大门。
需要他们这类等级的杀手出动,每一个目标都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哪有好杀的道理?
不三越想越犹豫。
不四很是不耐烦。
房间里说话的声响始终不绝于耳。
顾湘开始讲《开封探案手札》的另外一小节。
故事说到东京城内,大相国寺中发生一桩奇案。
赵羽尘和重九两人应邀前往大相国寺,品尝由惠普禅师亲手烹饪的素斋。
“赵羽尘见那道上汤菠菜,清澈见底的汤汁泛着一丝丝金黄,入口甘甜,论鲜美远胜鸡汤,比鸡汤又要多出几分清爽。翠绿的菠菜,色彩鲜明仿佛生的一般,一口咬下,脆的很,还有一股鲜甜的汁水涌出……”
老狗连吞了好几口口水。
不三和不四也不由摸了摸肚子,分明刚吃过肉馒头,此刻竟又有些饿。
“赵羽尘长赞一声笑道:‘惠普大师的汤菜做得一流,这么多年,我唯独在寿灵吃过一道猪肚鸡,可堪媲美,要说这猪肚鸡,口感相当爽脆,那鸡肉嫩滑,入口即化,那汤底更是浓郁清甜处,难以言表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惠普大师连呼了好几声佛号。”
不三分明听见不四的肚子在咕咕叫。
他都想跟着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不三眯着眼,低声道:“反正已暴露,管她有没有底牌,你擅长远程攻击,先试探一招。”
不四皱眉,把一直捏在手里的飞镖捏紧又松开,摇了摇头:“等她讲完再动手,我想听听故事后续,也想听听这些菜的做法。”
不三:“……”
这会儿顾湘说完了诱人的食物,继续开始说探案故事。
赵羽尘,重九,还有其他几个客人和大相国寺作陪的高僧们一起吃饭,结果吃到一半,其中一客人,刚刚考中状元的状元郎张某,倏然指着自家那一碗上汤菠菜惨呼:“有毒!”
他当即倒下,脸色发青,嘴唇乌黑,分明中毒不浅。
所有客人与高僧俱是大惊失色,扑过去赶紧救人。
赵羽尘也上前检查这状元张某的状况,发现他已经死了,的确死于中毒,毒药发作得非常快,让人倒地立死。
所有人登时吓得不轻。大家吃的是同样的食物,这道上汤菠菜虽是素菜做荤,却异常鲜美,大家伙人人恨不能直接把锅端过来,每个人都至少喝了两碗以上……
顾湘讲故事的本事已经在勇毅军里就锻炼得相当娴熟,此时一段故事娓娓道来,端是扣人心弦,精彩至极。
屋子里老狗听得入了迷。
就是浑身难受的要命,已经快要昏死过去的孙老翁,还有他那些倒霉的同伙们,竟也觉得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转移到故事上,身上的难受到是消减了些许。
或许也可能是躺在堂屋的地板上,好歹能舒展开四肢,不像在厨房那般,一个个叠罗汉似的挤作一团。
不三不四也听得入神。
不过不四是纯粹想听故事,不三却是心中越发没底。
顾湘大大方方地开着窗户,堂屋内的情况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不三心中迷惑。
众人发现有杀手窥视,不是惊惧交加慌了手脚,就是勃然大怒冲出来拼命,像顾湘这样想开窗,就开窗,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类型,他真没见过。
他也没听前辈们说起过这般人物。
杀手这行不好做,需要经验,可有了经验,人通常老了,手会抖,身手也会变慢。
只要他们变慢,他们就会死。
年轻的时候身手好,浑身力气好似什么都不怕,偏没经验,容易出错。
只要他们出错,他们就会死。
说到底,只要当了杀手,终究是要死的,早一点,晚一点罢了。
为了晚点死,不三一向喜欢追着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前辈们讲故事,他们的人生就是最好的生存宝典。
不三深吸了口气,盯着闲坐窗前的顾湘,她的身体纤细,骨头看起来很软,似乎稍稍用力,就能把她漂亮的脖颈掐断。
不能再想,师父说过,一旦开始迟疑,那就不要再想,凭本能去立刻做决定,动手,或者撤走。
不三想到十万两银子,这十万两里,他们两个能分七万,平均每人三万五。
三万五千两白银,能买多少条人命?
哪怕这个顾湘武力超群,还有后手……
“不四,动手!”
不四却皱着眉,轻轻摆手避开不三的暗示,口中念念有词:“众目睽睽下毒杀人?如果是我,有四十七种没有痕迹的下毒方式,凶手是谁?用的是哪种办法?”
“用下毒这样的手段,肯定是比张某弱的人,张某不过一文弱书生,那凶手……”
不三:“……呵呵。”
顾湘托着腮继续讲故事,心里也是抖了三抖。
当年诸葛亮使空城计,他就不怕?
一刻钟后,不四终于心满意足地听到了这一小节故事的结果。
张某与大相国寺的方丈有仇,和好友杜某说过后,两人就借着酒意决定让那老方丈出点丑。
由杜某弄到些药,能短时间内让人肤色青白,嘴唇发黑,但不过量服用绝不会影响健康。
张某买了几只活鸡活鸭试了两次,果然有效,也没什么真的毒素,鸡鸭吃了转天还是活蹦乱跳。
于是今日宴席上,张某就自己吃了药,假装中毒。
他在呼喊中毒时,其实平安无事。
真正的杀人凶手,是去抢救他的杜某。
第一百零四章 运气
“赵羽尘道:‘我检查张某的死因时,就知他在喊菜里有毒的那一瞬间,其实并未中毒。’”
“说着,赵羽尘抬头看了看杜某,笑道:‘你应该知道你这类用鸩制作的毒药见效快,倒地立死,就是张某死前怀疑你,也绝说不出口。但张某死前还有力气指着菜大喊大叫,生怕食堂内外的人听不到,那他又怎么可能是中了这等烈性毒药身亡?’”
“‘真奇怪,为什么这世上的凶手都觉得自己很聪明,你们明明就笨得很,让我这个大理寺少卿当得十分无聊’赵羽尘颇带几分倦怠地叹道。”
“重九实在是听不懂他的朋友在感叹些什么,眨了眨眼,抬头只问一句话:‘那么说,菜里没毒?’一见赵羽尘点头,他立时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菜通通舀到自己的碗里。”
老狗一下子笑起来:“嘿嘿,果然是重九的性子。”
顾湘也笑:“赵羽尘也是这么笑着说的,他说带着这小子最大的作用不是他能打,而是他有趣。”
不三手中瞬间多出一枚梅花镖。
他也不顾不四在那儿念念有词地琢磨什么,就待出手。就听屋里顾湘忽然转移视线,盯着地上的孙老翁笑道:“你也别为你口中的项嘎子伤感了。”
孙老翁:“??”
他伤感个屁,项嘎子不是他爹,又不是他闺女,死一千次也同他无关。
话虽如此,孙老翁却表现得很是重情重义,叹道:“哎,杀人者人恒杀之,没什么值得伤感,伤感也没用。”
顾湘失笑:“这话到不错,杀了项嘎子那一伙黑衣人中使枪,且枪头比一般要长三寸的那个已经死了,死在长鞭之下,使长鞭的那个也死了,死在朴刀下。使朴刀的这个到还没死……就不知能活多久。”
孙老翁:“??”
不三手一僵,顿时收紧。
他自然听出屋里那小娘子话中意思。
这是说,不伦、不类他们也遭了灭口,而且是自己人在灭口。
能信吗?
不三知道自己不该相信,可背脊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慌气短,脑袋发昏。
按理说这位顾娘子肯定是没见过不伦、不类他们。
最近一段时日,此人大多数时候都处于监控中,虽因着她身边高手众多,探子不敢离近,但大体情况总归知道。
她没见过,怎会知道不论、不类使的兵器?
那必是有人同她说了……
难道,不伦、不类一伙人真的起了内讧?
不三不由自主地看了眼不四。
这在组织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和不四就不只干过一次类似脏活,做杀手的露了脸要死,动了不能惹的目标要死,知道了不能知道的秘密,也要死。
组织下令让手下的杀手自相残杀,那都是基本操作,他们本就是被养的工具,在上头那些眼中,根本就不算个人。
或许不四也接到了任务完成后,杀自己灭口的任务,那谁会来动手杀不四?是非驴非马?还是不禁不由?
论杀人的本事,也唯有这两组人能略胜过不四。
不三也猜测,或许是屋里那个小娘子在故意戏耍他,逗他玩,可他一时间还是一下子就失去了动手的欲望。
他本就是谨慎之人,本就已经在犹豫,本就觉得动手或许死的是自己。
“走!”
不三打出个手势,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不四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在他们这个组合里,不三负责动脑子,不四已经习惯只负责动手。
院子里已经悄无声息,顾湘心里吐出口气,面上带着笑容,轻言慢语地如往常一般,讲解了下自己故事里不太清楚的地方,顺带完善细节,纠正些谬误,半晌,她才道:“老狗,小心些,去厨房把我做的肉馒头拿来。”
老狗应了声就出去,不多时,就响起他暴跳如雷的吼声:“有贼,贼!包子没了一半!”
顾湘身体一松,起身迅速收拾些干粮,叫上老狗,绕到后院后门,开门就往外面山林里钻。
老狗:“啊?”
“啊什么,赶紧走。”
顾湘低声道。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想她一普普通通的,才出象牙塔的学生,连职场的刀光剑影都没见识过,何况这些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
这回真是有一丁点不走运,她这新的生命就又要终结。
顾湘简单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说,老狗登时双腿发软:“杀,杀手?杀我们?为什么?”
“不对,既然都把人惊走了,我们还要逃跑?”
顾湘一言不发地在山林里走,一边指挥老狗清除痕迹。
即便她没经历过这等事,电视总看过,小说总读过,还是知道应该清理痕迹。
“我觉得,我没那么聪明,糊弄不住杀手第二次。”
第一次都是没办法之下去碰大运。
她只有一条命,没胆子再茂第二次险。
就在不远处,不三不四跑了一阵,不三忽然扭头问:“出任务前,你有收到别的指令没?”
不四一口口啃包子,含含糊糊地道:“什么指令?又杀谁?有完没完,一个月都没休息过。”
不三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他今日从去杀人之前,脑子就很不清醒,主要是来之前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结果事事都出乎意料,于是便懵了。
不三猛地拍了下脑门,晃了晃脑袋:“回头。”
不四:“啊?”
“去杀目标。”
不三说完,掉头就往回走。
不四愣了愣,没好气地骂道:“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这不耍人玩么?我还当你是怕以后吃不上这么好吃的包子,还有上汤菠菜,猪肚鸡什么的,所以不想杀她了。”
不三:“……那是十万两!”
岂是几口吃的能比得上,再好吃也不成。而且就算人家活着,凭什么做给他们这些杀手吃?
两人回了客栈,只剩下一地被捆得结结实实,连头都被蒙上的土匪。
不三:“……”
不四前后转了一圈:“他们这是去了夜狼山,我可不追,那地方的山民们都是野蛮人,真会生吃人的那种。”
不三也惜命,也不想追。
“算了。”
虽然十万两很多,但这一番折腾,他已是精疲力竭。
此时此刻,顾湘却觉得,青山绿水,环境优美壮阔,感觉还不坏。
第一百零五章 公主
皇宫
延福宫,好逑阁。
好逑阁面积不大,四面环水,中间有一凉亭,凉亭取名‘春蚕’。
三公主赵畅静坐抚琴,她身边乳娘宋氏一边给她缝补衣服,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帕子递过去:“公主,这是云哥送来的缂丝绣帕,按照您的吩咐绣的。”
绣帕展开,上面是一副观音图。
****上,这观音竟同三公主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鼻子以下,都是鼻梁挺括,嘴唇不大不小,虽非樱桃小口,却也别有风情。
赵畅盯着这画像看了半晌。
宋氏心下一跳,低头不语。她看到这小像,心里一阵阵发慌,绣像上的观音真像高六合。
不是后来形容枯槁的她,而是初次打马入京城,意气风发的那个年轻的,漂亮的她。
这一天终于来了,其实她陪着公主入宫的那一日,就总做噩梦,梦到高六合拼死生下来的那个孩子会抢走公主的一切。
如今梦魇终于来到现实。
不会的。
所有知道公主秘密的人都死了,剩下的那几条漏网之鱼也不会活着,高六合也死了。
公主就是高六合的女儿,就是能享受姓高的留下的所有荫蔽,就是官家最宠爱的公主,谁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件事。
三公主仿佛丝毫不知乳娘的担忧,她拿起绣帕笑了笑,她一笑,五官柔和,似乎从骨子里便流露出一股温柔。
“她就是我妹妹?长得可真好。”
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好相貌,尤其是这双顾盼神飞的眼睛。
宋氏吓了一跳,忙左右顾盼,见周围无人才松了口气。
亭子四周空荡荡,若有人窥探,远远就能看得清楚,说些私密话也无妨。
宋氏努力把声音放得低柔些,生怕吓到了公主:“公主身份何其尊贵,这种女子哪配与公主称姐妹?公主以后还是别说这些,免得让官家担忧。”
三公主混不在意已地把绣帕折起来塞到袖子里,才应道:“好。”
说话时一脸的乖巧温柔,惹得宋氏满心怜爱。
她的公主是没经过半点风雨摧折的娇花,外头来的野雀敢靠近,就不要怪他们心狠手辣。
宋氏回想绣帕上女观音那张普度众生般的悲悯神情,心中忽然就升起些狂怒,就是这样的神色!
高六合也是带着这样的神色,一句话都没对自己的主人说,就把女人推向了绝望。
分明主人才是胜利者,分明主人抢走了高六合这辈子唯一爱过的那个男人,高六合凭什么还是这样的高高在上?
她初时还觉得云哥在外头闹得动静太大了些。旁人也就罢了,对高公子,安国公甚至铁面御史动手,总归还是危险,此时想想,安国公既是觉察出来些什么,那不管他是真知还是假知,都绝不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刘晃?谁让他娶了个不该娶的妻子。
至于高公子,谁让他运气不好,居然见到了那个女孩?
……
京城发生的事,一时半会到影响不到身在荒郊野岭的顾湘。
顾湘打着呵欠从草丛里翻出一把蘑菇。
她不知道这种蘑菇叫什么,但以她调味的能力,只是闻了闻就知,这蘑菇用来炖汤也好,烧只野兔也罢,味道一定十分鲜美。
都说这夜狼山遍地毒瘴,目前看来到还好,她反而觉得山林清幽,颇有意趣。
应该是杨玉清等人给的香囊一类东西另有奇效。
老狗可没顾小娘子的好兴致,怀里抱着朴刀,警惕地注视身后,生怕敌人追上来,他心里跳得厉害,身上发冷,想到刚才他没心没肺地在客栈闲笑,外面就有杀手在窥视,不由摸了摸脖子,思绪纷乱。
“顾厨,你怎知,怎知来杀咱们的杀手,不是前头那些参与围杀官差的杀手?如果是同一批人,你说的那些起内讧之类的话,岂非不攻自破?”
顾湘眨了眨眼,唔,其实她也没什么把握。
不过面上却是胸有成竹。
“是我猜的。”
只能说是半猜测,半直觉。
“他们不是同一批杀手,但有密切联系。”
她仔细检查了周围环境,能看出前些时候在客栈围杀某个大人物的杀手怕是不下百人。
刚才她出客栈时四下看了看,到没发现任何有人驻足的痕迹,除了厨房。
厨房丢了的食物,统共算一算应能让四、五个老狗吃撑。
刚才来的杀手最多就六七个。
种种迹象,她猜这大约是两拨人。
但那些杀手为何会这么巧,也找到眼下这家出过凶案的客栈来?
此地如此偏僻,千万别说是这些杀手闲来无事乱晃,于是晃到这边打尖住店的。
只能说明这两批杀手有相同的消息来源,说不定他们就来自同一个组织。
“我到不大了解杀手这行当,不过想来大多数做他们那一行的,彼此之间多多少少要出现些信任危机,不同的杀手出任务时互相联系的可能性也不大,那就试试好了,反正试一试又不花钱,不成功也无所谓。”
她说得轻松,老狗却听得毛骨悚然。
刚才他差点儿就死了。
老狗他可真是上有病弱老娘,下头还有几个不靠谱的弟妹,一时半会儿,死不得。
顾湘笨拙地调整了下陷阱,指望着野鸡,野兔什么的能愿者上钩。脑子里却想刚才在客栈,那些杀手竟然真被她给唬住了,她自己都没有任何把握。
对方起码得有六七人吧?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长着脑子?难道都是那种爱脑补的谨慎类型?
她当初说那些话,有一大半是希望这些杀手彼此不信任,动手时能给她和老狗留出逃跑的余地,如果能拖延时间,待剑侍过来,那就更好,没成想对方直接跑了。
她此刻的茫然,并不比老狗少。
“来嘞。”
老狗搂草打兔子,竟然一捉就是一窝大大小小六只兔子,让他拿裤腰带栓成一串,提溜过来,满脸堆笑,“顾厨,兔子。”
顾湘:你才兔子。
她也不守这些乱七八糟的陷阱了,直接让老狗杀了兔子垒砌灶台,生火烧水。
老狗在这方面做得极利索,唔,逃跑都没忘把锅带上。
第一百零六章 烧兔子
烧兔子吃,如今可用不着专门去商城买菜谱。
顾湘发现自己的厨艺现在切实地提升之后,对食物自然而然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天马行空做出来的菜那也是各有特点,论味道丝毫不输大厨。
当然,他也没吃过什么名厨私房菜。
洗干净手一刀一刀片兔子,兔肉打着卷纷纷扬扬地落在陶盆里,不薄不厚,带着透明的新鲜质感,一倒入酱汁,兔肉上染上些许的酱红,虽还未曾烧,老狗已经连吞了好几口口水。
脑子里开始浮想联翩。
烧熟后,肯定是特别特别的香。
今天早晨他只喝了碗粥,来不及等包子出锅,可怜的包子就不知进了哪些畜生的嘴。
又赶了这么久山路,一路上精神紧张,既怕毒虫,也怕后有追兵,那是又累又饿。
老狗不自觉拿眼神追着顾厨,看着顾厨轻轻巧巧地拍好蒜瓣,剁好辣椒,没有葱,到是从山坡上翻出一堆野蒜苗来,也很好用。
采集的蘑菇没切很小,洗干净中间对半分而已。
终于上了锅,油也热了,兔肉滑入锅里迅速地翻炒,肉色一点点地变得焦黄,兔肉的油脂不多,但在锅里微微卷曲,滋滋作响,也足以勾起他强烈的食欲来。
顾湘闻了闻,挖出一小勺酱入锅。
香味瞬间就爆出来,浓郁的香气简直能勾得人魂飞九霄。
老狗眼巴巴地盯着锅灶。
顾湘加了蒜瓣,辣椒翻炒完,又把蘑菇放进去,就毫不犹豫地拿起木头锅盖,把锅盖得严严实实。
老狗遗憾地叹了口气。
到不是他真那么馋。
实在是饿了。
饿得前心贴后心,肚子里空空荡荡,酸疼酸疼的难受,此时哪怕闻着点香味,也能起到些望梅止渴的作用。
等啊等啊等。
“好了。”
顾湘看着老狗可怜巴巴的眼神失笑,赶紧起锅把炊饼就着热气烤了烤,才把兔肉分出来两大碗。
炊饼不软不硬,沾了肉汁,肉汁将坠未坠,色泽饱满鲜亮,老狗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去,满足地喟叹一声。
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兔肉,赶紧拿筷子——一筷子刚碰到肉,只听嗖一声,眼前一黑。
老狗回过神,手里的肉没有了。
没有了!?
他骤然抬头,惊得心里一颤,旁边草丛里不知何时冒出好些脑袋,其中一个正站在他面前,看起来像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穿着一身绿油油的短打,肤色黝黑,头发到是梳理得十分整齐干净。
少年手里就端着他的兔肉,目光却盯着顾湘,张嘴吐出一口奇怪的,他听不太懂的乡下俚语。
顾湘:“……”
少年顿了顿,再次开口,这回却是比较磕绊的官话:“这是我们宁瓦寨的地盘,地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的,你们山下人不许吃。”
顾湘笑了笑:“请。”
少年目光闪了闪,立时拿起筷子埋头苦吃。
不光是他,草丛里瞬间冒出十几个人,都是年纪不大的男子,身上背着背篓,弓箭,衣服花花绿绿,赤足。人人扑到锅前,三两下就把一大锅兔肉都给瓜分干净。
老狗:他的肉!凭什么!
顾湘心下惊疑。
没想到在中原大地上居然也有这种看似不大开化的族群聚居。
不过少年会说官话,应该也时常和外人接触。
心念电转,顾湘又把煮好的蘑菇汤给他们盛了一碗,少年一边吃肉,一边啃炊饼,一边不忘喝两口汤,汤一入口,眼睛更是亮起来:“解毒的,好汤。”
顾湘眨了眨眼,不着痕迹地说了几句煮蘑菇汤也有讲究的话,才道:“我们两个误入山林,饥寒交迫,又不知这是贵族人的地方,这才捕捉了兔子,抱歉。”
他呼噜呼噜地吃饭,表情到柔和些:“……没事,吃。”
少年还大方地示意身边人给顾湘和老狗都分了一小碗,里头搁了三两块兔肉,几块蘑菇。
老狗:“……”
分明是他抓的兔子,顾厨烧的菜。
说话间,顾湘已从少年口中套出了好些话,少年说,他们寨子里的老族长生了重病,还有很多族人都病了,这是有人触怒了天神,要拿外面人活祭天神才能解除困厄。
“你们,下山,否则,要祭天神。”
老狗心里一哆嗦。
顾厨年纪小,他没见过这这等事,他却是见过好多次,前些年村子里一连闹了两年旱灾,村民们都说是河神发了怒,要给河神娶妻冲冲喜,那一年村里未出嫁的女子算是遭了难,一连送了河神三个新娘,等到了雨水这才罢休。
像这等事,都是族里自己在做,失去女儿的人家也不敢外告,哪怕官府知道,也是毫无办法。
老狗生活在乡野,他太知道村民们在面对神灵上有多么野蛮,又有多么虔诚。
顾湘目光闪烁,一字一顿,缓缓问道:“现在祭品是什么人?”
“外来的,一开始是,被抓来的年轻人还有个老头儿,叫铁面,铁面御史,巫女说,不行,换了其他,其他女子,但族长说,不够。”
老狗:“……钦差?”
顾湘看了眼系统界面,现在是‘已发货,请耐心等待’的状态,但看这进度条,起码还得等一两天。
她想了想,小声对老狗道:“我们先下山。”
话音未落,就见不远处嗖嗖飞来无数乱箭,他们转瞬就让无数人包围,黑漆漆的剪枝直怼到脸上。
顾湘叹息一声,心里竟没多少害怕,大概接二连三的变故太多,她已麻木。
少年端着碗走过去嘀咕半晌,又过来无奈道:“你们,跟上山,巫女要挑,祭品。”
老狗瞪着死鱼眼,已彻底躺平。
顾湘眨了眨眼,指了指灶上的锅。
锅很大,在火头营里做了这些时候,顾湘习惯用大锅,老狗的力气如今是今非昔比,带来的这口大锅,烧了足八只肥兔子依旧不显得太满。
小火还未熄,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滚热的气,香味扑鼻。
“吃了吧,要不有些可惜。”
周围一干山民面面相觑,不自觉就吞了口口水。
少年走过去同为首的那个嘀咕了几句,为首的汉子沉默片刻,略一点头,山民们登时就围拢上来。
第一百零七章 人心
兔肉细滑,半点不柴,拿牙齿轻轻一咬,就是一口饱满鲜甜的肉和汤汁。
配上烤得焦香的炊饼,这几个神色肃然的山民面上的表情也不自觉稍稍柔和些,脸上的惶惶也少了。
少年跑过去嘀咕了半晌,回过头指指点点,众人吃了顾湘的炊饼,总要记下些人情,本来顾湘他们应该有的‘绳子待遇’就被取消掉了。
他一笑,露出一排牙齿,竟还显得有点干净,并不怎样难看:“你们可以叫我阿吉。”
顾湘脑子里搜刮了一遍,没看出这些人属于什么少数民族。
不过消失在历史上的少数民族太多太多,如今有她不知道的族群也并不奇怪。
这些人服饰装扮上,除了色彩绚丽些,和中原汉人并无不同,长相上更是无从分辨。
山路清幽,密林遮天蔽日。
顾湘被裹挟着走了一路崎岖山路,终于来到寨子,这座山寨规模不小,一排排的竹楼点缀山间,乍一看就是男耕女织的普通村落。
一路上见到许多村民,很多人都和阿吉打招呼,尤其是少年人,看阿吉的眼神熠熠生辉,看来这孩子在寨子的地位还挺高。
顾湘一边走,一边暗暗记路,奈何她这路痴属性是完全无可救药,没一会儿就犯糊涂,只好暗示老狗。
老狗老老实实地坠在顾湘身后,悄悄做了个手势。
别看他长了一脸憨相,可实际上奸猾的紧,行伍生涯中需要用的各项技能,他哪怕不精通也绝不落后于人,不要说睁着眼,就是闭着眼都不会迷路。
走着走着,脚步一顿,顾湘远远看到一个很眼熟的身影。
这女子被一群人簇拥,头戴镶嵌诸般宝石的金冠,身穿五颜六色服装,却是脸上木然一片,神色间隐带恐惧。
她一开始没认出,此时仔细一看——竟然是她那个便宜堂姐,顾润!?
顾润自从失踪至今,村子里早没人再去找,就是他大伯,大伯娘都当闺女已经没了。
一个弱女子孤身跑了出去,又岂会有活路?
为了这事,顾家上下都别扭。
顾老实自此就再没同大哥,大嫂同坐一桌吃过一顿饭,她大伯顾强,伯娘小张氏两个,以前都是极果决利索的人物,因着这闺女日渐沉默,就是四郎顾江性子都从机灵活泼,变得寡言起来。
哪怕顾爷爷和顾奶奶张氏,心里清楚此事怪不到二房头上。二娘这丫头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更何况她逃走也不安生,竟然放火,得罪了觉慧师太。就是没死又回了顾庄,她也得不到好下场。
但那是活生生的,养了这么大的孙女,一下没了,哪有不心疼的?她犯再大的错处,也是自家的孩子。
顾润会丢,与顾老实非不罢休,非让家里把人送去庵堂,总不能说半点关系都无。
这时候,众人下意识便忽略掉顾二娘是因为陷害姐妹,才得此恶报,她是犯了众怒,族老们不能容她,才有这般结果。
即便是送她去庵堂避上些时候,家里人心中还是盼着她好,想让她远嫁,更多不是惩罚,是担心她在本乡本土生活,那她身上永远都留着陷害姐妹的刻印,永不得解脱。
比起处处顺遂的强者,人们总会怜悯同情更悲惨的那个人。
顾润和顾湘比,就惨淡极了。
大房和二房比,自然弱势得多。
于是,那些缘故大家都不提,只知道顾强与小张氏可怜,便是顾老实本心里,也未尝没有感觉有那么一点对不住自家大哥。
顾湘沉默半晌,抬眼细看顾润的形容,虽被细心装扮,可脸上肌肉僵硬,小小年纪老态毕露,想必这短短时日的经历也算不上好。
“她是阿润,会通灵,很厉害。”
阿吉一字一顿地道。
“族长让巫女选祭品,祭祀天神,天神会降福于我们,我们族人……族人就能好起来,孩子能诞生,这片森林也能,能活起来,老虎会生下小老虎,狐狸能生下小狐狸,鹿会生下小鹿,我们永远都有肉吃,有皮毛,不会饿,不会冷。”
顾湘:“……哦。”
这到是新鲜事。
不过到可以确定,这个寨子的族长等人都会说官话。
毕竟顾润可不像会说这些土话的人。
很快,顾湘和老狗就被人带到寨子里的一处厨房,带他们过来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转身就走。
少年偷偷地看了顾湘两眼,小声道:“待着……别去前面。”
顾湘含笑颔首,少年一走,老狗就垮了脸:“小娘子,我来时瞄了一眼,这帮子虽是山民,却悍勇的紧,整个寨子建在山崖上,只有一条路通山下,始终有人把手,对方很警惕。”
“那个劳什子巫女……万一挑到小娘子你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时间虽短,但顾润已与当初在村中时大为不同,老狗没认出,要是认出来,恐怕更要炸。
可人都到了此地,怕又有什么用?
顾湘的目光落在系统商城上,上面有一道菜——上汤菜(特效:如见如来)
这特效可有点意思。
顾湘沉吟半晌,举目四顾,这厨房只有一个灶台,旁边案板上堆着好些肉,菜到只有一筐野菜,野蘑菇一类,另外就是些药草,乱糟糟堆在一处,大约也是当菜吃。
她想了想,手脚麻利地烧开水,挑拣了些药草同水一起烧,又搁了些野蘑菇,又片了肉,拿面糊和酱汁调匀,把肉往里面一滑就直接下了锅。
半晌盛起一碗汤肉尝了口,肉和蘑菇都入了味,又极嫩滑可口。
就是不知她如今做的上汤菜,与系统给出的菜谱,是不是只差美食点的注入?
顾湘正慢慢地搅合这手里的汤碗出神,就听窗户上吧嗒一声响,她一抬头,顿时扬眉:“……其实,我也没觉得特别惊讶。”
才刚分别不久的铁面御史刘晃,还有已是许久不见的安国公身边长随李生,居然聚在一起,同时出现在厨房外头。
顾湘笑道:“在被裹挟上山之前,我就想,如果在书上,故事中出现这样的情节,女配可能要倒霉,女主可能会触发英雄救美的剧情,不知我是哪一种?”
第一百零八章 相聚
李生盯着顾湘手里的碗,简直要热泪盈眶:“您这肯定拿的是救美英雄的无敌剧本啊!我的女英雄!”
顾湘莞尔,赶紧把碗和勺子递过去:“既是汤也是菜,就是少些咸蛋黄,味道可能有些清淡。”
“足够好了。”
李生捧着碗进了隔壁的竹楼。
竹楼里阳光暗淡,李生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他家国公爷,国公爷的脸色比前几日显得更苍白,乍一看甚至浮现出一丝死气。
李生见过不知多少死人,对这样气息很是熟悉,越看越心惊肉跳。
赵瑛却是一下子睁开眼。
李生不禁一笑:“可算是清醒过来,我都担心……回去要给你殉葬。”
赵瑛白了他一眼:“要你殉葬能做甚?你又不会跳舞,又不会唱曲,还做不出好吃的饭菜,除了会气我就不会别的,带你,不如带几只狸奴来得实用,好歹能哄我开心。”
这碗上汤菜的香味并不霸道,淡淡的,沁人心脾。
赵瑛坐起身,也不必李生喂,自己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一开始还很慢,渐渐加快了速度,他甚至隐约能感觉到肠胃在欢唱。
李生目光微微闪烁,面上不变,心里却松了口气。
上次遭遇刺杀,国公伤在腿上,伤势不重,虽然箭上的毒药霸道,可他们家这位国公爷哪里都不强,就是抗毒能力比较厉害,自己也是解毒行家,一路上自行寻了各种药草吃,毒素已解。
奈何光是喝汤药就喝得伤了胃口,一路行来吃饭都是捏着鼻子硬灌下去,只求存活。
每天看他家国公爷吃饭的那个劲头,李生就感觉自己的胃口都要被败光了,吃什么什么不香,日子之难熬,简直让人疯。
“真是做梦一样……”
昨晚,赵瑛发高烧,他又累又困,迷迷糊糊地半梦本醒间就梦见了顾厨做的排骨。
真香啊。
现在虽没有排骨,可这上汤菜也不坏。
刘晃看见顾湘却是大喜,简直像是见到了救星,热泪盈眶,都顾不上问为何这位在他心中神秘至极的武林宗门弟子,会认识安国公赵瑛?
诸般疑虑也只一闪而过,刘晃没多想,赵瑛身为国公,地位尊贵,他认识些能人异士有什么稀奇?
刘晃就算警惕,这警惕也是对着安国公去。
你一个皇室宗亲,地位尊崇至国公,又是深得陛下信任的天子近臣,为何要结交江湖人士?你想作甚?
换了任何一个太平些的地方,刘晃脸上就要明晃晃地写出这些疑虑。
现在安国公倒在床上气息奄奄,前日他刚被洗刷干净,从头到脚都敷上香粉,还换了干干净净的衣衫,同赵瑛一起被推到祭台上,让无数飞鹰吞食。
只差一点,他就连条全尸都留不下。
哪里还有心情想东想西,只眼巴巴地看着顾湘。
顾湘:“……”
她自然知道这位钦差在想什么,但是,他想的那些东西,咳咳,恐怕不大容易实现。
顾湘眨了眨眼,小声道:“我武功不行的。”
刘晃又看老狗。
老狗:“……呵呵。”
反正顾湘和老狗的心情,刘晃是不知道,他看见这两位,登时踏实得不行,面上焦虑顿消,还有了欣赏周围风景的心情,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守着厨房等吃美味。
他们这些‘祭品备选’,在这寨子里的待遇非常好,除了不让他们离开,他们所提出的大部分要求,只要寨子能满足,通通会被满足。
每日提供的食材也很新鲜。
赵瑛病着,寨子里也有给他熬煮汤药,只是本身这里的人医术就和巫医差不多。
上汤菜摆上桌,顾湘又做了一道猪肚鸡,里面配上人参等药材,滋味鲜美异常。
众人守着汤锅,一边吃才有心情分析眼前的状况。
赵瑛眯着眼吃猪肚鸡,额头上升起一丝薄汗,面色粉红,病态已去。他目光警惕地盯着李生和刘子明,手里端着碗,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先给顾湘舀上满满的一大碗,又给自己舀上,对勺子还是恋恋不舍。
李生冷笑:“要不我端着锅吃?”
赵瑛只好把勺子给他。
“那个顾润。”
李生一边连吃了好几口滑嫩的鸡肉,欣赏了下国公爷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才压低声音道,“据说预言到宁瓦寨会遭遇厄运,预测到族长小公子的死期,天神发怒,流言四起,寨子上下都决定要祭祀天神。”
“我和国公爷,还有刘御史暂时逃过一劫,但……”
李生顿了顿,叹了口气。
他话没说完,便听外面传来哭喊声——“姓顾的,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呜呜!”
只一声,声音戛然而止。
李生蹙眉,摇了摇头:“顾润是和五个女孩子一起被绑上山来,她却偏说那几个女孩子里有三个正适合做祭品。”
虽说正因如此,赵瑛逃过一劫,但李生依然心有不安。
赵瑛轻声道:“那五个女子是洪洞山贾四海的小妾。”
顾湘蹙眉,总觉洪洞山这个山名有些耳熟。
老狗蹲在后头,小心翼翼地瞥了顾厨的脸色一眼,就低下头去,讪讪地摸了摸脑袋。
当时他们不想让顾厨搅进麻烦里,大家群策群力,聚在一处商量了半晌,最后决定由自家兄弟扮成洪洞山的山大王,先把人劫走藏到山村里去。
他们与村子里的人都熟,那里民风淳朴,顾厨多住些时候也不会吃亏受罪,待事情了结,顾厨自能寻到路回家。
结果办事的兄弟们实在不牢靠,一下子就让顾厨给看破,在这位面前又不敢反抗,结果——
老狗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般!
“哎!”
赵瑛平静地抬眸,看向远处点着灯的竹楼。
“贾四海性情残忍阴毒,最好美色,手下收拢了不少败类,罪行罄竹难书。他这五个小妾能逃出虎口,想必是费了许多心思,许多力气。只是逃得方向错了,才出狼窝又入虎穴……也不知最后结果如何。”
他一笑,回头看了眼顾湘,眉眼低垂。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真正和顾厨见面。
“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们的。”
李生冷笑:“呵,您老人家别掉链子就成,真让人家顾小娘子来一回美女救……狗熊,哼哼,那可热闹。”
第一百零九章 夜谈
顾湘不禁抬头看了看李生,灿然一笑。
李长随可真有趣。
赵瑛:“……”
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莫名不高兴,又一次想把姓李的这小子打包卖了了事。
再不卖,他担心自己会亲自动手把剁吧剁吧弄去喂猪。
虽然李生这长随当得不像长随,做手下做得比大爷还大爷,可到底不至于沦落到喂猪的地步。
顾湘看赵瑛生动得眉眼,和李生对了对眼,都暗笑了声。
国公这般活泼,至少说明这病好多了,应是要不了他的命。
不光李生放了心,顾湘也松了口气。
她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竟遭遇了这么多离谱的事来。
说到底,她现在唯一的目的不过是保住一个平稳的,不出任何乱子的勇毅军,目的嘛,除了她对‘衣食父母’的情感外,最重要的还是改变顾庄被夷为平地的命运。
有勇毅军驻扎在侧,军中不乱,朝廷官府不乱,好好一个村子,这么多年经历无数天灾都不曾散,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这会儿若是前后两位钦差都死在任上,便是朝廷没打算赶尽杀绝,勇毅军上下人等也要先把自己吓死。
士兵们被逼到绝境会做什么,顾湘不必走脑子都知道结果。
炸营,混乱,被有心人利用,最后血染黄土,成了别人的进身之阶。
顾湘此时恨不能把两个钦差当易碎品那般细心包装,连夜打包送到安全地带,最好是京城去。
到了京城他们是身陷敌营,还是忽然重病,那都不关别人的事了。
别说她冷漠无情,赵瑛不熟悉,刘子明却已是挺亲近的朋友,她当然也希望朋友长命百岁,事事顺利,但这实不是她能操控的。
两道汤菜,连一点油星都拿炊饼蘸着吃得干干净净。
顾湘眼看这几个食客那理所当然的劲,简直有些不忍看,这里头有一位朝廷大员,有一位国公爷,做派宛如乞丐,让旁人瞧见指不定还当朝廷穷得不给当官的饭吃。
官家可要冤枉死。
吃饱喝足,赵瑛恋恋不舍地盯着顾湘,似乎很希望顾湘能和神奇的小仙女一样再给他变出些美味来,就被李生硬给拖起来,准备送他回去休息。
他这两天一直在发烧,现在都没有彻底退热,山上的空气湿冷,冷意一个劲往骨头里钻。
天色将晚,山风更冷。
竹楼便是不太保暖,也比没有遮挡要好。
顾湘的行囊没被收走,想了想,连忙翻出件斗篷递给李生,笑道:“风寒露重的,国公爷身体不好,将就一下挡风用吧。”
李生笑应。
眼见顾湘先转身回竹楼,赵瑛才使了个巧劲,轻点了李生的手腕,把斗篷接过来披在自己身上。
“有没有眼力?没听顾小娘子说,是给我挡风用的?”
李生:“……”
安国公赵瑛在京城上下人等眼中,可是位性情矜持冷漠的贵公子,若让京城里那些在他面前吓得战战兢兢的手下看到他这一面,不知大家会不会忽然想叛逃。
至少这又是他想叛逃的一日。
夜幕降临。
顾湘烧水洗了洗脸,他们被安置在小厨房附近,洗漱和吃饭都很方便。
老狗守在窗户外头,蹲在楼梯上瞪着一双眼警戒四周,只是数日来奔波辛苦,只撑了一会儿便撑不住,呼噜打得震天响。
顾湘和他隔了老远,只如今五官十分灵敏,依旧隐隐能听到他的动静,听了一会儿到也习惯了,只睡到半截,呼噜声中夹杂了女孩子的抽泣声,怒骂声,那就有些不能忍。
呜呜咽咽的声响顺着风一丝丝,一缕缕地往耳朵里钻。
顾湘听得瘆的慌,叹了口气从床上起来披上衣服出门,顺着声音走了一小段山路,远远就看到几个纤细的影子立在湖边,瑟瑟发抖。
“我不想被活生生咬死。呜呜。”
“该死的顾润,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心软……当初我就说,那女人是个傻的,是个祸害,自私自利,你们非说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可怜个屁,这畜生不记恩,只记仇,当初跪着求我们带她走,现在咱辛辛苦苦把人带出来,她发达了到是立马就翻脸不认人。”
“没办法了。”
顾湘远远就见一女子啜涕着,抬足便往湖里去,旁边另外四人连忙拉她,一时是拉拉扯扯,一片混乱。
“让我死,死个干净,好歹能留下全尸,真让鹰给活生生咬死,我可受不了那样的罪,呜。”
顾湘顺着声音,不高不低地喊道:“小姐姐,投湖也不是什么好死法,你的肺一入水,就和被火烧一样,耳朵进了水,你的脑子就要爆炸,身体也会肿胀,特别特别难看。”
湖边顿时没了动静。
顾湘走过去,五个年轻女子一脸紧张地看她,见来人也是个年轻的女孩才稍稍放松些。
这五个女子年纪都在十八九岁,穿着差不多颜色模样的袄裙,生得细眉细眼,很是秀气。
顾湘轻声道:“溺水死,很难受的。”
一句话,身形最纤细的女孩儿眼泪滚滚而落,呜呜咽咽地哭出声:“那有什么法子,总比喂了鹰好。”
宁瓦寨上的山民祭天神的习俗,也不知怎么传下来,他们竟认为鹰为上天的使者,由鹰吞食掉的祭品,才能送到天神身边。
顾湘叹了口气:“我听闻顾润成了这寨子的巫女,由她来挑选活祭的祭品,那我觉得,她大约会先挑我,我也不想死,总归还是要想办法救救自己的。”
这五个女子都愣了下。
有顾湘这个外人在,五人都不曾继续要投湖,一行人就在石边坐下。
“我们五个以前曾在同一户人家做丫头,我叫素萍,她们分别是素梅,素荷,素菊,素兰。”
“也是我们姐妹命薄。”或许是面对一个外人,素萍忽然起了谈兴,“主人家遭劫,我们姐妹让洪洞山贾四海那个畜生抢上山当了他的小妾……那就是个混蛋,我们姐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没办法,只能故作乖顺,想着哪日他放松警惕,或许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第一百一十章 如见如来
说话间,五姐妹的面上都露出些许凄色。
顾湘翻出杯子,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姜茶暖暖身。
“咱们今日在这等地处相逢,怕不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本是陌生人,过后也难再遇,你们要是心里堵得慌,不如同我说说。”
顾湘轻声道,“就是以后还想着投湖,至少也有个外人能知道些你们的事,总不至于死得那么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五姐妹瑟缩着坐在石头上。
湖面波光荡漾,月色深深。
这几个人里,素萍年纪最大,也最善谈,盯着素荷把最小的,也就是刚想投湖的素梅照顾好,叹道:“同是落难至此,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到了如今这份上,都不知明日能不能继续活,她们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洪洞山的山寨很大,地形特别复杂,贾四海别的本事没有,笼络手下人到是在行,整个山寨里有一大半都是他的死忠,有些人和他有些仇怨,可也只能忍气吞声,就没一个人敢和他对着干。”
“我们姐妹想了很多法子,始终找不到机会逃走,前阵子终于让我们等到了一点希望。”
“当时山上来了个人,我们也不知是什么人,只知道是从忻州那边来的,他来了以后贾四海就频频带人下山,很多时候山上只留下些土匪的家眷,防守看起来比起以前疏忽得多。”
“贾四海看起来挺激动,都不大关注寨子里的事,只一门心思盯着外头,连回了房里都是闷头睡觉,没心思折腾我们姐妹。”
“当时我就知道,这可能是我们唯一逃出虎口的机会。”
“我们姐妹被抢上山已三年有余,这三年我们都非常小心,不敢流露出半点心思。”
“当年,我们几个刚被抢到山上,心里是又怕又怒,尤其是我,从小就性子火爆,一门心思想跑……可就是我们准备跑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晚上,贾四海就让人把我们都带到了聚义堂去。”
话声一顿,五个女孩全都白了脸,月光下显得十分惨淡。
“那天,我亲眼看着一个女孩子哭喊着让那些畜生打成了一滩烂泥,她也就十三四的模样,一开始不停地哭着喊疼,后来连喊都喊不出声,最后只剩下半口气,身体不停抽搐,血流得满屋子都是,染红了我的鞋子……从那之后好几个月,我都能闻见一股子血腥气,经久不衰。”
“我知道那帮子畜生是在杀鸡儆猴,可我们真的害怕,好长时间我甚至都……都想就这么认了命。”
素萍眼泪滚落,“好难,好难啊!”
“这回我们寻到了机会,下决心要逃走,为此,姐妹们做了许多准备,提前探路,一点点地同山寨里的土匪套话,厨房里有个负责采买的小伙计喜欢素兰,素兰借机从他口中淘出条山上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隐秘小道,从小道上下山可以绕开山寨哨卡……”
“就在我们做准备时,顾润上了山,这些年贾四海做尽了恶事,绑了好些女孩子上山,大部分都活不久,可这个顾润和别的女子不同,我听厨房里负责采买的人说,她是主动找到山下的暗子,说走投无路,想投奔山寨。”
说到此,素萍面上露出几分不敢置信,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顾湘:“……”
虽早知顾润不明白,可她也没想到,这位居然能做出这么奇葩的选择。
“没两天,那个顾润显然就后悔了,一开始哭闹不休,后来被那些土匪收拾了一顿到老实下来,就是整日惶惶,一脸苦大仇深,看谁都像是要害死她,唯独面对贾四海,依然谄媚得很,一副要巴结对方的模样。”
她叹了声,“贾四海是个什么东西,我们还不知道?那就是个畜生。没几日顾润就知道厉害,心里害了怕,可那有什么用?晚了。”
“也怪我不谨慎露了痕迹,竟然让顾润觉察到我们要逃走的事。大概在山上受罪受得太多,顾润清醒过来,知道我们姐妹要走,她竟然暗中监视,在我们走的那天忽然找上门,非要我们带她一起。”
“我心里有数,山上的人就没一个值得信任,那些被抢来的女孩子我也不敢信。她们都被吓破了胆子,说不得就脑抽去告密。”
“当时我便提议,把顾润绑起来堵上她的嘴,不能带着她,这人我们根本不了解,本来逃走的事就前程未知,再带个陌生女人,行动更难。”
“素梅,素荷也如我这般想,就是素菊和素兰心软,老感觉她也挺可怜的,我这心里,当时也有点举棋不定,她又跪下来哭求,说实在受不了了,争执了一番,最后还是带着她一起下了山。”
“一路上她都表现得很服帖。”
素萍瞬间阴了脸,恨得牙齿咯吱咯吱作响,“我们倒霉,误入夜狼山让山民抓到。顾润到好像很了解夜狼山上这些人,也不知她说了些什么,就让族长等人视若上宾。”
一开始她们姐妹对此都只觉惊喜,没想到顾润不光没有救她们,还过来跟她们说,被选做祭品那些人都是很重要的大人物,不能死。
“别人重要,别人不能死,就要我,要素梅,素荷死么?”素萍恨得咬牙切齿,“她怎么不自己去!
顾湘听了这样的事情,一时也是无语。
天色越发昏暗,说了一通话,这五姐妹情绪平静许多,纵然绝望,可日子还是要过的。
顾湘没回房间,直接去小厨房把剩下的食材都翻出来,一连做了四五遍‘上汤菜’。
加特效的那一种。
老狗和李生都被捉来当试验品。
菜是真好吃,因着每次每人都只分了一碗,吃上好几次也不觉得腻,只觉满足。
老狗:“感觉浑身特别轻松,暖暖的,有好一会儿,我见顾厨像见到我爹。”
当年他爹在时,他就特别轻松畅快,他爹一去,家庭重任在肩,从此少年意气与他无关。
李生也很满意。
唯独赵瑛躺在床上,板着脸,默默盯着窗棱,有点烦恼。
第一百一十一章 祭品
顾湘研究了下‘上汤菜’的特效。
这‘如见如来’的介绍还是有些道理,吃过菜后会忽然心境特别平和,到不是都像什么朝拜佛祖,只是懒洋洋地,好像有种说不出的舒泰,有些食客更能看到令自己心情愉悦平静的人。
至少有一多半的几率,食客把心中的幻影放在厨师身上。
只注入一个美食点,对老狗影响就不小,对李生的话,效果稍稍差些,也差不了太多。
顾湘让老狗帮忙提着食盒,两人一起,连夜摸去鸡圈里喂了喂鸡鸭,又去偷偷摸摸喂了寨子里的猎犬。
那效果可比用到人身上明显得多。
就说这猎犬,根本不吃生人喂的食物,碰上这道上汤菜却顿时没了原则,不光吃,吃完了还凑到顾湘面前袒露出肚皮,摇着尾巴哼哼了半晌,乖顺的模样分外可人。
顾湘一下没忍住,把几条猎犬从头撸到尾,来回撸了好几遍才心满意足。
只能说主人或许不是人,猎犬却多是天底下一色的可爱好撸。
顾湘想起被当成食材送到她手边的那对熊猫团子,太可惜,连撸一下都没来得及,就同熊崽子一起放生了。
试验了几回上汤菜,顾湘回到屋子,再没去看系统商城浩如烟海的商品,闭上眼很快进入沉沉梦乡。
多少年的购物经验告诉她,选定了商品就赶紧下单,别一个劲地瞎对比挑剔,挑起来一准儿是没完没了,入了迷那时间就像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走了,更有可能进行各种冲动消费。
这会儿冲动消费到还不算什么,但时间相当有限,争分夺秒之下,容不得她反复犹豫了。
这一睡,便是天色放光。
顾湘早早起身去厨房,认认真真地,注入了足五个美食点做出一大锅上汤菜。
上汤菜里食材丰富,鸡肉和鱼肉为主,汤汁鲜美异常。
菜刚做好,几个山民便走过来叫她,人人手里都拿着长矛,神色严肃凝重。
阿吉也立在这些山民身后,目光落在顾湘提着的大食盒上,叹了口气,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偷偷压低声音对顾湘道:“往南边站,南边一会儿有树荫,看不清人。”
说话间面上似有点遗憾。
他本来想偷偷过来蹭几顿饭来着,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早。
顾湘:“……”
虽然觉得没用,但她远看不远处,群山峻岭环绕间,高高的祭台前面人数不少,便脚下稍稍一转,向南边靠了靠,站在了一片树荫之下。
宁瓦寨的山民环绕四周,人人手持兵刃,神情肃穆。
陆续有一看便是外人的陌生人被推搡过来,啜泣声不觉,顾湘不着痕迹地转头看了眼,外来者有七八个做商人打扮,应该是一伙儿的,有伙计,还有女眷和老人。
还有普通村民,神色惶惶。
另外就是那五朵姐妹花中剩下的两人,另外三个被当成祭品,此时人在高台,披着鲜亮的丝绸,头戴鲜花花冠,可惜表情麻木绝望。
剩下的是自己一行人,两位钦差一行人。
不多时,族长上前嘀嘀咕咕说了一通话,下面山民们都很激动,纷纷跪下大礼叩拜,反复九次,顾湘分析了下他们的口音和昨日听到的那些做对比,隐约能猜出这些山民是在祈求天神垂怜,保佑山民,让山林复苏一类的话。
顾湘想了想她上山时的情形,山林茂盛,虫鸣鸟叫声不绝于耳,并不曾有什么意外。
略一沉思,顾润就被两个山民护送而至。
顾润身披五彩霞帔,面上敷了一层粉,神色隐隐有点僵硬,缓步徐行,越行越近。
顾湘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些山民们看到顾润,也不是想象中恭敬,反而带着些恐惧和愤怒。
几乎只一刹那,顾润的目光陡然锐利,猛地扭头看向顾湘,眼底一点点地燃起火焰。
顾湘:“……”
系统界面上送货进度已经有百分之九十三。
顾湘:再不送到,我真可能要凉了。
不知道她凉了以后,这破系统是不是立马就新人换旧人,去寻新的宿主?
顾湘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脸,算了,剑侍是底牌。
她也没躲,大大方方往树上一靠,抬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这高高竖起的祭台。祭台上雾气缭绕,地面上升起无数火把,能听见几声鹰鸣。
听阿吉说,村里已有六七十年没拿活人祭过天神,往年都是置办牛羊猪三牲。
正是这雾气环绕,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的环境,让顾湘都有些心底发毛,祭台上被束缚着的三个女子显然更是惊惧交加。
一走神的工夫,顾润脚步微转,便向顾湘走来,一直走到顾湘面前停住,目中隐隐露出几分恼恨复杂:“没想到?”
她倏然冷笑,高声道:“最后需要添上的祭品正是她!”
山民们一愣,都神色严肃,闭口不言。
族长摆摆手,两个手持长矛的山民将长矛在顾湘背后一抵,顾湘心下叹气,也没反抗,举步向前走。
赵瑛倏然转头看过来,眼神冰冷,声音低沉而略带尖锐:“我记得,你们一开始说我是祭品?当初我病着,做不成也还罢了,现在我平安无恙,这祭品自然依旧是我。”
李生:“……”
顾湘:这货凑哪门子热闹?
刘晃看到顾湘却是双目放光,显然把全部希望都放在顾湘身上,此时毫不犹豫:“你们说我老?刘某哪里老?我看我做祭品就很好,天神会喜欢的。”
众人:“……”
顾润面上露出些许不敢置信,嘴唇微微发抖,本来看到顾湘的那一瞬间,压抑不住的兴奋忽然就变得淡了些——凭什么?为什么她不害怕!为什么这些贵人都要救她,保她?
要不是她,自己怎会走一步错一步,落到如今?
她得了天神的指引,她本应该有很好的人生。
在这好几个夜里,顾润每天晚上都在绝望和痛苦里挣扎,每一次想起顾湘,心中就涌起无尽的愤恨。
她为什么不按照她自己该有的命运那般,嫁给李子俊,煎熬至死,为什么一切都不对了,为什么自己会落到如今这田地?
老天终于开了眼,把顾湘送到她面前,落到她的手里,可——为什么她依旧如此不痛快?
第一百一十二章 问神
顾润幽幽地看向赵瑛,那日从祭台上救他时,他一脸病容,神色憔悴,现在因为自己,他好了,却顶着一张俊美至极的面孔,只去看顾湘。
顾湘有什么?明明她只是个命不好的女子,她为什么不乖乖去死!
一瞬间,顾润不再想该不该改变未来,对这位国公是救还是不救,她只想顾湘死!
总觉得如果顾湘不死,她就会失去自己曾拥有的一切……
顾润瞬间冷下脸,转头对族长道:“天神最钟爱的祭品便是这个女子,她已经出现了,如果不尽快祭祀,后果想必族长比我更清楚。”
赵瑛蹙眉,瞥了李生一眼。
李生神色紧绷,心中计算自己将国公,刘公,顾小娘子等人通通救出去的可能性。
嗯,不用想了。
肯定没可能。
那日在祭台上,自家这位蠢国公气息奄奄快死了,他计算了半天,觉得背着他尸体顺利逃出去的可能都不算大,现在国公爷这么会作死,这般会引人注目,让他偷跑的机会直接减半,能耐啊!
随着顾润的话,祭台旁边的高座之上,族长和族老对视一眼,面上隐约流露出些许忌惮。族长点点头,两个山民便朝顾湘走了一步,略一弯腰,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湘给了老狗一个眼色,已经十分顺从地跟着山民向祭台走去,越走越近,她终于看清这个宁瓦寨的族长和族老的模样。
老族长身形消瘦,虽衣服宽大,却也看出脖子上青筋毕露,骨头凸出,脸色苍白,皮肤黯淡无光宛如死人。
他身边坐着的族老是个中年女性,嘴唇也是惨白一片,头发稀疏,脸上毫无血色,的确是重病在身的样子。
顾湘很干脆地开启洞察之眼,抬眼一看,高座上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被贴了病弱的标签。
病情介绍挺复杂,但总结了一下,这是得了严重的寄生虫病。
顾湘:“……”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得了病不去正经寻大夫,求神拜佛有用?
至于林子里猎物越发稀少这事,暂时到不知缘故。
“等等。”
顾湘刚走到祭台前,就听后面顾润忽然开口道。
顾润抬眼,盯着她手上的食盒,“你带的是什么?”
“朝食。”
顾湘不咸不淡地道。
顾润面上露出些因怒,冷笑道:“谁许你带了,放下。”
顾湘莞尔:“怎么?天神告诉你,我去见他时,连带个伴手礼都不成?”
顾润一怔,嗤笑出声:“你也配提天神——”
顾湘扬了扬眉:“我想,我还挺配的。不是说我是天神最喜欢的人?那若是我不配,谁配?”
她说着话,大大方方打开食盒,拿漏勺从里面捞出一块鱼肉。
“我对我做的饭菜很有信心。”
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随风四散。
高座上的族长和族老都不禁侧了侧身,探头四顾,居高临下,他们远远能看到食盒里装着一大盆汤菜,汤汁奶黄,各种肉和菜在汤中微微颤动,挂着汤水,色泽鲜亮饱满,让人一看便食指大动。
族长已经有好几个月,看见什么食物都没有胃口,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还会呕血,可这一刻,却感觉口水横流,瞬间有了食欲,精神都有一丝丝的恍惚,坐立不安,恨不能立时便上前去喝。
祭台前离顾湘更近的山民,一个个的更是不禁侧首低头,这汤里也不知搁了些什么,又鲜美又清甜,味道一入鼻腔,便觉清爽,涌入肺腑,一下子众人都感觉到了饥饿。
顾湘笑了笑:“不如我们问问天神?看它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顾润脸色阴沉,冷笑连连,刚要开口,只听头上一阵劲风,她心下一惊,猛地抬头,目中顿时露出惊惶。
一只展翅足有六七米长的巨鹰骤然扑下。
顾润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惨叫了一嗓子。
周围山民们见惯了自家的神鹰,却也提了口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每年祭祀时,神鹰捕食牲畜的场景,那样的场面,很多猎手看了血脉贲张,可胆小的人看过,却忍不住一连做大半个月的噩梦。
更可怕的是,这些神鹰,它们真的吃人。
前面高高的祭台便是他们的捕猎场,多少年来,除了族长和族老寥寥可数的几人,其他人只要敢上去,都会被神鹰攻击猎捕。
不要说外人,就是寨子里自己人,都有不少死伤的。
本来大家没心思理会这些外来人,可不知为何,闻着这样的香味,看着顾湘这样瘦瘦小小的小女子,心里到有点难受起来。
哎!
顾润勉强把惊惧按下,就看那鹰直直地朝顾湘扑了过去,眼前顿时一亮,顾不得害怕,心中叫好。
就是这样,咬她!
顾湘脸上却看不出害怕,眼看巨鹰越来越近,轻轻一抖手,那块鱼肉便高高抛起。
巨鹰骤然划过长空,转瞬间叼住肉吞下,随即一声清亮的鹰鸣。
在场的山民们对神鹰多少都有些了解,一听这叫声,年老的,有经验的山民就满脸惊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起土话。
阿吉高声道:“神鹰很喜欢!”
一众山民转头看向顾湘,神色顿时和以前不同,根据几百年传下来的组训,寨子里所有人都相信,神鹰就是天神的使者,那这岂不是表明,天神确实很喜欢顾湘——手里的吃食。
顾湘笑了笑,拎着食盒大跨步地朝祭台上走去。
顾润心里一跳,随即按耐住疑虑和焦躁,不要紧,宁瓦寨祭天神的仪式进行了好几百年,每一个作为祭品上台的活物都没有能活着下来,那些鹰们已经习惯把祭台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当成它们的食物。
哪怕是饱足的状态,它们也会把食物拖走,摔死在自己的巢穴里当储备粮。
顾润想起在梦里曾经看过的故事,深吸了口气,死死盯着顾湘,一切就要结束了。
果然,随着顾湘的脚步,鹰鸣声越来越响亮,隔着浓雾已能看到好多形态各异的鹰在半空中徘徊。
顾润冷笑:“时辰到了,祭祀仪式,还不开始?”
第一百一十三章 群鹰
祭台前,无数山民神色一凛。
他们纵然不大会说官话,听还是能听懂不少,有几个年纪较轻的,甚至忍不住低下头去,有些不敢看。
族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顾湘根本不必身后的山民逼迫,人便提着食盒上了祭台。
无数飞鹰在头顶徘徊,除了鹰鸣,就是山风吹过山涧的吼声。
赵瑛神色紧绷,李生觉得自己的手臂都让这不着调的上官给掐出青紫来,一把挣脱,抚了抚袖子,调匀气息,暗自观察周围环境和路线。
“等下乱起来,你别乱跑,混到山民堆里去……就跟着阿吉。”
李生低声交代。
交代完,他忍不住瞥了自家这位公子爷一眼:“顾小娘子才十五岁。”
赵瑛:“……闭嘴。”
当他是什么人?见到美女便迈不动腿的那几个白痴?他和顾小娘子明明是同道知己,以食会友,神交已久,怎落到这些笨蛋眼中,就非要这般龌龊?
李生没闭嘴,依旧嘀咕了句:“像顾小娘子这般温柔可爱的女孩子,未来夫婿应该如人家狄公子一般,像你这样的,少招惹人家。”
赵瑛:“……呵呵。”这小子真认识狄雅怀?
狄咏相貌俊美,东京官宦公子论样貌,谁见了他也要低头,偏生是个话唠,在熟悉的人面前话多得让人头痛,明明他爹,他娘都是稳重人,也不知怎么把他养成如今这副模样。
顾小娘子若真挑一个‘狄雅怀’做夫婿,那恐怕要先修三年禅,养出定力才能美满。
稍一走神,顾湘已走上祭台,周围飞鹰越飞越低,尖利的爪子和嘴看得人瑟瑟发抖。
一展翅,掀起狂风阵阵。
赵瑛回过神,就见李生不知何时人已不见踪影,他敏锐地抬头看去,才看到李生接近了祭台。
以他的轻功,转瞬就能飞到顾湘身边把人带走。
赵瑛轻笑了声,李生这厮,办起事来还是相当让人安心。
李生:能不安心?可知他幼年时就在多少人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才被成功选出来跟了赵瑛?如今想来……当年要没跟赵瑛,他说不定能参加科举考个状元……呃,这不现实,毕竟读书脑袋疼,可若去行走江湖,那也是一方大侠。
顾湘自然看见李生靠得有些近,心里一笑,别说,到真踏实了些。
听闻李长随有一身的好功夫。
族长和族老们心情十分复杂,看着顾湘和她手中食盒,总觉得自己等人吃了好大的亏。
至少应该吃上一顿饭!
宁瓦寨的人隐居深山,平日以打鱼捕猎为生,无论是鱼还是肉,最多的做法就是直接白水煮,因着山里有盐矿,他们到不缺盐吃,香料之类的,偶尔也能换些回来,但如眼前这一碗汤菜一般美味的食物,他们不要说吃,见都不曾见过。
以后恐怕再没机会尝到如此美味了。
族长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
此时鼓声响起,祭台下一众山民齐齐跪拜,一排十二个山民身上披挂上银片,一步步穿过云雾,登上高台,一根一根地开始熄灭高台上点燃的火把。
黑暗即将降临。
高空中鹰鸣声一声连着一声。
宁瓦寨历年的祭祀,都是从熄灭火把的那一刻开始,群鹰作为天神的使臣,在黑暗中飞入祭台,撕裂三牲祭品,送三牲的魂灵去往天神身边。
几百年的规矩传承至今,丝毫未曾改变,一代又一代的宁瓦寨山民们都是如此行事。
祭台上三个女子眼泪滚滚而落,瑟瑟发抖。
顾湘眨了眨眼,走过去低声安慰道:“别怕,别怕,来,给你们三个喝碗汤,我就带了一只碗,不介意的话——”
说着,她便盛了一碗汤出来。
这三女哪里有喝汤的心思?
素萍咬咬牙,一把接过碗,先凑过去喂给胆子最小,哭得最厉害的素梅喝了几口,自己又端到嘴边硬灌了两口。
热乎乎的汤水一入肚,素梅的哭声就小了。
她也不知为何,好像害怕的情绪一下子就减弱了许多,还是怕,可却有点哭不出来。
嘤?
素萍甚至还笑了笑,一边笑一边道:“其实——怕个屁!”
这么多年不过是苟且偷生,能多活一日都是赚的,如今她们姐妹还逃离了虎口,死都能干干净净地死。
三个人都渐渐平静下来。
最后一根火把熄灭,那些山民们默默跪下,双手护住头,匍伏于地。
神鹰要飞下来了。
祭台下的山民也纷纷低头,念念有词,好些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忍,啜泣出声。
不光是祭品们会成为神鹰的猎物,台上那些好小伙子们,也一样会成为神鹰的食粮。
生祭时,祭台上的确是要有寨子里的自己人在。
顾湘抬头,天上的巨鹰多得仿佛遮天蔽日一般。她也不由心跳如擂鼓。想
她拿的本来应该是正经的美食种田的剧本,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在深山沟沟里一边学厨,一边赚钱赚美食点,之后入乡随俗,乖乖听父母的话,就在村子里成亲生子,努力发家奋斗,带着小家庭一步步走出深山,去县城买套经济适用房,开个小食铺,送孩子科举,指不定人到中年能挣个诰命,在这样的时代也算翻了身,改换门庭……
结果呢?
顾湘看着天上的鹰,脑子里,心里一片乱码,面上越发镇定自若,高高地举起了食盒。
系统啊!你要是没想换个宿主,那你的商品介绍,最好是半点折扣都不要打。
瞬间,鹰鸣声响彻祭台,无数的鹰排着队从天上下来,叼食食盒里的肉,啜饮汤汁。
顾润的双目死死地盯着祭台,身体害怕得发抖,心里却在狂喊:快啊,你们在干什么,吃了她!
鹰群却忽然就安静下来,那是种说不出的静谧,它们甚至并不争食,每一只用餐的模样,都显出些许优雅。
食盒里的汤菜一点点地消失,巨鹰们纷纷扬扬地从天空落下,落在石壁上,旗杆上,台阶上,身形小些的,也落在顾湘的面前,甚至膝盖上,手臂上,肩膀上。
群鹰低首,鸣叫声悦耳里透着一股子亲近,眯着眼,懒洋洋地在顾湘面前袒露它们最为脆弱的脖颈。
族长猛地站起身,瞠目结舌,一干跪着的山民也目瞪口呆地抬头望向祭台。
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离开
所有人一时间都不知所措。
族长不自觉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他眼前看到的这一切。
高傲的鹰竟然落了地。
他甚至看到有一只刚刚长齐了羽毛的小鹰拿脖子在蹭那最后一个,也最乖巧听话的祭品的手臂。
族老喃喃自语:“天神啊!”
族长也茫然四顾:“祭祀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他们虽然有几十年没进行过活人生祭,可族里宝册中各项记载都很详细,例数之前的诸多祭祀,从不曾出现过群鹰对祭品低头的场景,更没有祭祀了半天,祭品还活着的情况。
现在难道需要他们手动送‘祭品’去天神驾前不成?
可祭祀仪式里,根本没有这一项,相反,因为祭品属于天神,族人们对他们应十分尊重才行,这一点最是重要。
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李生本来已经提气,这会儿一口气泄去,也有些头晕目眩,他眨了眨眼,心里一叹。
顾小娘子可真是个神奇的人物。
难道国公爷真要遭遇一次英雄救美?国公爷还是那个美?唔,为什么他不好好学作诗,为什么他不好好学绘画,再不济,他能写一笔好文章也是好的。
哎!
顾润脑子嗡得一声,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浑身难受得要命。
“妖术,这个女人会妖术,杀了她!”
赵瑛的目光瞬间落在顾润的身上,随即瞥了一眼李生。
李生:“……”
他习武多年,学成一身好本领,不是用来替国公爷杀个这样的白痴女人的!这种脏活,劳烦您老人家找你养的那帮手黑心黑的暗卫去做。
赵瑛:……算了。
想一想,他堂堂国公要真支使手底下的暗卫,或者左膀右臂去杀个白痴,怕是会在皇城司的历史上留下个大大的笑柄。
最重要的是,顾润喊了半天,台下山民,还有祭台上的那十几个山民都呆呆傻傻的,完全不为所动。
族长和族老也是呆立当场,完全不知所措,怎么看也不像敢动手的模样。
再者,虽说那群鹰瞧着十分乖顺,可别人不知,寨子里的人难道还不知?那都是见到血气就必要捕食的猛禽,在他们的印象中,所有敢接近祭台的活物,都是天神的祭品,都逃不掉。
顾湘笑了笑,私底下也松了好大一口气。
还好系统确实没出差错。
幸亏她勤工俭学时,还意外去动物园撸过两个多月的老虎狮子,鹰是没怎么撸过,可胆子到底练出来了。
见到这种巨鹰,知道它们是野生的,到底没彻底软了腿脚,否则真不小心跪下来……这气势就半点都剩不下了。
顾湘一边想,一边伸手撸了把鹰。
小脑袋竟还很好撸的样子。
顾湘做出出神状,回头对上族长等人呆滞的眼神,粲然一笑:“我好像见到了天神。”
顾润几欲呕血,浑身发抖:“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她早就知道,顾湘是个巧言令色的女人,那张嘴能把死的都给说成活的。
族长骤然起身,神色不定。
他一时也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要说信,他们自是信奉天神,但凡人如何能见得到天神?
要说不信,这群鹰低首的景象,又作何解释?
顾湘神色严肃:“天神说,尔等喂食他老人家的使兽,拿生鸡活鸭即可,害死活人性命,有伤天和,以后绝不可再为。”
当然,这帮人敢抓安国公和刘晃,朝廷很大几率要派人围剿。
山民们到显得挺凶悍,也占据地利,不过朝廷大军压境,这帮人不大可能逃出生天。
也不知哪句触动了族长,他浑身都颤抖起来,满眼含泪。
顾润猛地转身,向祭台走了两步,又骤然僵立当场,满祭台的飞鹰阴测测的目光刺到她身上,她瞬间脸色惨白,只恨道:“你们若不杀了这女人,当你们还有活路?就你们这些人,这些年能苟活,只因你们离群索居,很少同山下人打交道,但你们做得这些事都让外人知道了,一旦他们活着离开,你们当官府是吃干饭的?”
她说得极快,大部分山民都听不太懂,族长脸色到是变了变,一时不知所措。
顾湘转头看顾湘,不由一笑:“果然读书还是有点用处。”
她很怀疑顾润能活到现在,和她读书识字有很大的关系。
顾润是跟着她母亲姜氏读书识字,姜氏如今看来不过一淳朴妇人,在家时却爱读书,后来教导顾家的女孩子们也颇上心,论起学识,顾家这几个姐儿,不比四郎,五郎两个男孩儿差太多。
这年头,识字的人,别管男女,总会让人高看一眼,便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们也一样。
顾湘此时放松了许多,还待再忽悠两句,目光落在系统界面上,眼见送货进度已到百分百,轻轻吐出口气,笑问:“护法可在?”
她回过头,对一脸懵懂的山民,还有满眼警惕的顾润道,“天神知我被困你们寨子,特意派护法接我离开。就先不陪你们玩了。”
话音未落,空地上就凭空出现两个人。
山民们悚然而惊,齐齐握住长矛,却腿脚发软,一时不敢接近,胆子大的才敢抬头细看。
这两个人都是身材修长,面如冠玉,头戴银色发冠,身穿玄色劲装,外罩大红斗篷。
五官漂亮得闪闪放光,手中长剑隐隐震动鸣叫。
众人只看到这两人在青石上一踩,眨眼间就到了祭台之上,群鹰纷纷躲避,似惊似惧。
祭台下无数山民嗡嗡议论起来。
不得不说,哪怕只看卖相,似乎说这两人是天神派遣的使臣,才是合情合理。
人世间如何养得出这般人物?
顾湘心里却真有点没底,剑侍的武功到底多高,她也不清楚,但此时却绝不可能显出没底气的模样,眨了眨眼,笑道:“走吧。”
剑侍倏然拔剑,剑芒吞吐,众人只觉眼前被闪得一片白茫茫,瞬间除了亮光,半点影子都不见,双目中流下两行清泪。
待得缓和了些,就见杨玉英,祭台上三女并台下两女,赵瑛、刘晃,还有其他他们绑来的外来者都齐刷刷地一路穿过竹林向下山的方向走去。
山民们登时躁动,欲要去追,却听顾湘高声道:“天神言道,尔等生了虫病,且等神医来治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路上
众山民登时一愣神,面面相觑,一时哪里还顾得去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族长心中更是打鼓,面色青灰一片,神色凝重。
寨子里,弟兄们闹病闹了好些日子,不知多少人好好的,说病就病,说死便死,去山下寻了大夫,也都说没药可救。
不光是人,就是这山林里的牲口们都越发稀少。
苦熬了好些时日,他们深信这里头有诅咒之事,思来想去,前后三代族长都没再进行生祭,或许是山神不满祭品才降下了惩罚?族长才定计,想要重启祭祀,可现在看……难道真是得了什么虫病不成?
又真有神医会来救助?
有没有神医,顾湘可不知道,反正她一路精神紧绷,直到走到山脚下,远看周围旌旗招展,人头攒动,再看来人里有几个熟面孔,都是当初准备蒙刘晃时见过的,这才松了口气。
李生忍不住对顾湘竖了竖大拇指:“小娘子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胆大心细,绝非寻常人物。”
吹捧了半晌,瞟了一眼,他们家国公依旧在磨磨蹭蹭,瞧那模样,确实很想往顾小娘子身边蹭,结果自己连夸赞的词都快想不起来,这家伙还在那儿酝酿。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难开口!
“哎!”
眼见乌云席卷,风雨将至,李生翻了个白眼,拖起赵瑛就把人塞回车上。
李生的目光在两个剑侍身上打了个转,心里各种想法,嘴上却没去讨人嫌地瞎问。
周围逃出生天的商户,村民,尤其是那差点做了祭品的几个女子,皆是喜极而涕。
李生晃了下神,这才肃然道:“顾小娘子,寿灵如今有变,勇毅军出了些乱子,国公要回去主持大局……我想小娘子大约也是打算回家去,不如让我们护送一程,也好有个照应。”
顾湘心里咯噔一声,仔细打量李生的眉眼,也没看出李长随面上有多愁苦,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那便劳烦李长随了。”
顾湘远远见到老狗和王二木正一脸焦虑地立在官差队伍里,便招招手让他二人过来说话。
赵瑛从车里轻轻撩开帘子,目光在顾湘的背影上流连片刻,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李生一眼。
他刚才就是想说,顾厨可与他们同行,他也好吃些……也好彼此照应一下,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到让李生这厮赚了人情。
刘晃也已回到钦差的队伍里去,来不及同夫人曹氏与弟弟多言,听了师爷传来的话,登时大急,连连催促启程。
一行人快马加鞭,轻车简从,日夜兼程,极速朝寿灵而去。
夜幕降临。
车厢外隐隐传来说笑声。
前头有辆车陷入坑中,士兵们正想办法拖车,后头到趁机驻足,稍事休息。
李生把一大碗红通通,冒着油光的汤分给旁边两个士兵一人一小碗。
两个士兵年纪还小,也就十六七,冻得小脸发青,这会儿都眉开眼笑,把饼子掰开泡到汤里,呼噜呼噜地一顿猛吃,吃得小嘴油乎乎一片,很是心满意足。
李生也喝了一口,吐出口气笑道:“幸亏有顾厨在,要不然天天啃这硬干粮,真有些受不住了。”
连那啥都要拉不出来。
赵瑛隔着车窗,直直地盯着李生看,看了半天也不见那家伙孝敬他:“……哼。”
李生笑眯眯地道:“小娘子说了,咱们忙着赶路也来不及做顿好的,只好拿这可速食的汤下下饭,我看这汤就不错,至少比啃干粮要强,不过,顾厨打算等停下来,就专门给我烧一大锅‘四大喜’尝尝。”
“就是拿鱼,火腿,鸡肉,羊肉制成丸子,做出来那是色泽金黄透亮,入口咸香滑嫩,能痛痛快快,扎扎实实地吃上一碗,那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李生面上笑意越发浓郁,“可惜国公爷您口味清淡,此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也不适合吃得太过油腻啊。”
赵瑛盯着李生半晌,忽然一笑:“信不信,我能让你忙得这辈子都别想坐下来吃一顿踏实饭。”
李生:“……”
他沉默半晌,笑道:“我可以证明,国公爷身体好得很,要是能多吃点滋补的肉食,例如这‘四大喜’,肯定能好得更快。”
赵瑛满意地点点头:“不要让顾厨破费,你有点眼力,打下手的活该做就去做一做。”
李生:“是。”
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官高一级都压死人,何况那是堂堂国公,服软不丢人。
为了抄近路,一路上有小半程都是走得山道,陡峭难行不说,还时常错过宿头。
老狗和王二木都比较习惯这等颠簸,顾湘心里有事,竟也颇能坚持,只是急行军中对赚美食点多少有些影响。
最后建功的反而是老狗和王二木身上带的一大包浓汤宝。
顾湘洗了洗手,把一包浓汤宝烧开,轻轻撇去上面的浮沫,倒了一小碗面粉,拿筷子迅速打成水滴状的小疙瘩,滑入汤里小火烧熟,再切几片火腿扔进去。
火腿是顾湘做的湿火腿,一点都不硬,特别香滑爽口,伴着疙瘩汤轻轻一咬,嚼劲十足,又很软糯,顾湘连吃了好几口,登时感觉额头微微见汗,一路上风吹雨淋的湿气全都退了去。
老狗也连吃了大半碗汤,这才小声对顾湘说了几句他得到的消息:勇毅军在前天夜里炸营了!
“好在张将军他们稳住了局面。”
老狗一脸庆幸,“得亏勇毅军没闹起乱子,当天就有贼人攻城,寿灵以西好几个郡县都出了事,还是张将军率勇毅军前去支援,寿灵才保下来。就是周围很有些混乱,不少地处的土匪趁火打劫……山里的消息闭塞,到不知顾庄的具体情形,不过勇毅军离顾庄不远,想必不会有事。”
顾湘点点头。
老狗看她面色不好,忙绞尽脑汁说点轻松话题:“那个宁瓦寨上下人等都被控制了,只等朝廷处置。”
顾厨那黑心的堂姐既做了宁瓦寨的什么巫女,自也被绑了起来,是死是活都要看朝廷怎么处置。
第一百一十六章 问题
顾湘慢吞吞地吃着疙瘩汤,心里也想起顾润来。
她自然不关心顾润的死活。
虽然这位便宜堂姐看起来有点问题,但以她的观察,这位真不是什么聪明人,也没多大的能耐,甚至她自以为依仗的那点东西,都可能就是坑了她自己的陷阱。
这类人顾湘也见过,虽不是像顾润这样,或许有点奇遇的,可也是自以为有了依仗,满脑子都觉得自己想得极对,实际上已经钻了牛角尖,除非及时醒悟,否则后果早就注定。
顾湘见到这样的人,从来敬而远之,绝不搭理,和他们走得近,非沾上一身麻烦不可。
“不知道家里如何?”
顾湘关心的是顾家。
她从小没爹妈,自从来了这地处,别的都罢了,就是这爹娘挺好。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真心心疼她,感觉真得不坏。
母亲姜氏肯定不关心顾润的死活,她却知道她这个爹,顾老实性子软,心肠也软,耳根子也软,有点举棋不定的毛病。
毛病不算严重,他心里有底线,但凡有什么东西损害到他亲人的利益,登时就能支棱起来,绝不会人云亦云地妥协,可在这些底线之外,他看见大哥伤心难过也跟着伤心,他怨顾润害自家闺女,却也因为血缘关系,事后没想让顾润去死。
顾润丢了,顾老实辛辛苦苦帮着找了许久,连他大哥都放弃了,他也没放弃。
老狗他们私下里嚼舌,有点怨顾老实有点分不清里外,更避着顾湘,想瞒着她,怕她知道了伤心。
顾湘不伤心,人的性子不同,顾老实就是这么个性子,愤怒过去还会惦念挂心他大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姜氏那般护短,‘嫉恶如仇’,知道顾润丢了除了因为她火烧庵堂,满心愤怒,也有幸灾乐祸,可没半点担忧,哪怕跟着去找人,也不过是为了面子上好看罢了。
父母两人的做法大为不同,顾湘却知道,两个人疼爱女儿都真心实意。
“哎!”
人性如此,没必要去考验。
她又不是什么感情洁癖,也不较真,差不多就成了,难得糊涂嘛,实在不必上纲上线,非让她顾爹在她和其他亲人上站个队什么的。
顾湘一边想,一边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
果然,她以前不爱喝疙瘩汤,绝对是学校大厨做得不好喝。
喝着喝着,顾湘有些心不在焉地穿过车窗向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刘晃的马车。
这位钦差坐在车边,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眉头轻蹙,一会儿看看顾湘,一会儿又去看雇佣期未到,始终不紧不慢,不疾不徐跟在她车驾旁边的两位剑侍。
顾湘:“……”
啊,她真没忘了这位钦差,只是事情到这份上,似乎钦差也顾不上去核查勇毅军修堤工程完工时间一类的问题,贼兵都兵临城下了,他身为钦差,奉皇命而至,难道能置身事外?
既然如此,顾湘自不会再关注这人。
眨了眨眼,顾湘默默把车帘放下,疑惑就疑惑去,就刘晃传闻中一天恨不能有十个时辰贡献给公务的繁忙样,他要有时间有精力真去遍寻天下,找那些随时可能移动门派驻地的隐秘宗门,那顾湘认栽。
反正认了也没什么。
朝廷律法,可没规定撒个谎,骗个人,只为请人看个戏,吃个饭,这属于什么罪。
刘晃眼看顾湘恹恹地放下车帘,丝毫没搭理他的意思,一时心中是真有点犯嘀咕。
听国公爷身边几个侍从的意思,顾小娘子现在正任勇毅军厨娘?
她到的确喜欢做饭,在慈幼院也是一门心思做饭,但她还是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女子,十五年没离开过山里,如今隐世门派的少主,竟然如此朴素么?真在山村里认认真真地过十五年的寻常日子,听说一开始,顾娘子家里的长辈,还给她定了一门娃娃亲。对象是一个一听就不靠谱的书生。
不光定过娃娃亲,对方还不满意,不承认?
刘晃摸了摸头,实在没办法理解这种事。
“听说后来还有意选个在牢房当衙役的小子为夫婿?这不是把千金之躯往粪土里推,图什么?”
一句呢喃刚落,刘晃就感觉背脊发寒,猛地回头,只见他夫人平平淡淡地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冷意,刘晃骤然回神,急出一脑袋冷汗,讷讷张口,却结巴起来,半晌才道:“我,我就是觉得顾小娘子的身份有点不对,她当真是隐世门派的少主?”
刘景盯着自家大哥看了几眼,只觉他大哥有毛病。
刘晃喃喃道:“我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此事违和。”
他为官多年,自认为一双利眼,很少看错人,他明知道那大船不可能有假,那海上的惊心动魄似也不假,但今日知道顾湘的来历,就是有一种奇妙的直觉——或许?
“啊!”
正沉思,刘景忽然一声尖叫。
刘晃皱眉怒叱:“你都多大的人,还这么不稳重……”
他顺着刘景的视线一看,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只见忽有箭枝铺天盖地飞向顾小娘子的马车,只惊悚的情绪尚未升起,便见顾小娘子冷淡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疙瘩汤,盯着箭矢纹丝不动,连脸色都不曾变一下。
而车边两位护卫,在惊呼声未起时,便拔剑轻描淡写地轻轻舞动,那些箭矢便在两人的剑光中,如坠漫天落网,没有一支能到顾湘面前。
箭矢一落地,其中一护卫一言不发地飞掠而去,不多时,林中就传来接二连三的闷哼声,倒地声。
刘景:“哥,你现在说说,顾小娘子隐世宗门少主的身份,到底有什么问题?”
刘晃:“……”
他见顾湘懒洋洋地放下车帘,神色慵懒间带着淡定,心中第一次怀疑自己脑壳坏掉了,直觉自然也跟着坏掉了。
顾湘:妈呀!
刚才那是箭矢?有人刺杀她?
她刚才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心里扑通了好几下,有些腿软。
半晌,剑侍回来,面不改色,却蹙起眉:“死了。”说着,剑侍又把一个瘦弱的小子掼在地上,“这小子在旁边窥探。”
那小子骨瘦如柴,满脸惊惶,一身当地人常见的打扮。
顾湘:“……”
第一百一十七章 鹤氅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小的只是路过……呜呜,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真得不能死。”
吓个半死的小子嚎啕大哭。
顾湘揉了揉耳朵,这小孩的年纪最多也就十一二岁,“你要是真下有小的话……那还挺能耐。”
这小子哭了半天,哭得哽咽,抹了把眼泪一抬头,不禁愣了愣,赶紧仔细看看顾湘的脸,忽然高声道:“你是顾家三娘,三娘姐姐,我是大李村的孙石头,当初我还和江子和海子打过架,我娘还到你们家要过药费,非拿你们家一只老母鸡,为此和你奶奶大张氏对骂了两个多时辰……”
说了半晌,孙石头声音戛然而止,总觉得越说越不对劲。
顾湘也觉得有点牙酸。
后面赵瑛抢先一步下车,赶在李生前面意图帮忙,结果就听到这么一番认亲的话,他脚步一顿,默默转头看天,眉眼间颇多忧郁。
难道他还能替顾厨去审她自己的老乡不成?
顾湘蹙眉,从记忆深处翻出些片段,这孙石头确实是大李村的人,小孩子喜欢乱跑,经常到顾庄找顾江,顾海哥俩玩,当然也就免不了闹些矛盾。
孙石头的祖母和自家奶奶一样都是厉害人,也没少针尖对麦芒。
既然是熟人,顾湘把人提溜起来:“怎么回事?”
“我们大李村遭了土匪,村里人都四处逃难去,半路上我正好撞见这群黑衣人,他们没杀我,胁迫我给他们带路……呜呜,我也是没办法,我不给他们带路,他们就要杀我的,三娘姐姐你也知道,我爹娘靠不住,奶奶年纪大了,下头还有妞妞和墩子,我要是死了,他们非得饿死不可。”
孙石头一通卖惨,顾湘摆摆手,心中也是警惕:“大李村遭土匪?那顾庄如何?周围就有驻军,哪家土匪有这胆子。”
小孩儿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迷迷瞪瞪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大半夜地就听见村里巡防的兄弟们锣鼓声响得不行,我赶紧爬起来收拾了要紧的细软,就扶着奶奶,带着两个小的出了门,跟着大家伙往外头跑。”
“一路上遇见了好几拨人,太乱了,不记得有没有顾庄的乡亲,反正我们大李村还有龙王沟那边是真遭了土匪。”
顾湘吐出口气,让老狗安顿好这小孩,心里却真有些焦虑,她给家里去了信,安排了后路,但万一要真出事,谁也不知家里能不能按预想的那般顺利脱险。
老狗轻声道:“顾厨别担心,我看顾庄的老少爷们可不是怂货,就算真来几个土匪,谁抢谁都不知道。”
顾湘笑了笑,转头就见孙石头坐在车辕上,手里抱着炊饼使劲啃,恨不能一口就全给吞进去。
看来粮食不足了。
顾湘正思量,李生拿了件鹤氅过来,大红的,斑驳的阳光下一照,流光溢彩,鲜亮非常:“山风阴冷的紧,小娘子身子单薄,国公爷交代,请您多加件衣裳,没上过身,还是新的。”
顾湘还真是挺喜欢:“替我谢过国公爷。”
安国公身边居然放了这么多女子用的东西,真是个怪人。
不过这鹤氅特别漂亮,大红的羽面,里头是极细腻柔软的貂皮,披在身上挡风又舒适。
李生回去整装出发,收拾妥当队伍开拔,就听车里赵瑛轻声咳嗽了好几声。
“顾小娘子很喜欢。”
咳嗽声这才没了。
李生忍不住叹了口气,回头瞥了一眼:“我的公子爷,难道您就没觉得哪里不妥?”
赵瑛:“嗯?”
“如果我没记错,咱们车上那些箱子都是太妃娘娘赐下来的,也有些老夫人特意派人送到您这儿的。”
李生小声道。
赵瑛对这些不大了解,不过他记性好,下人们送东西时他只扫过一眼单子就都记下了。
“太妃娘娘是送错了东西,不过也幸好错了,我用不着,顾厨应是正好用得到。”
李生:“……娘娘还能出错?”
他们家公子爷可真会想。
“您是不是忘了,您出门之前,太妃娘娘想让桃红妹妹过来伺候您,您说身边有人伺候了,娘娘这才赶紧收拾了好些女子用的东西送到车上。”
赵瑛点头:“是。桃红动不动就哭,能伺候我什么?有你在,若我还用得着别人,你就真该好好反思反思。”
李生瞪大眼,使劲瞪他:“……”
赵瑛蹙眉:“看我作甚?若是闲着,帮我再念一遍探案手札,眼睛有点酸。”
“……”
李生摇了摇头,认命地给自家这位皇帝夸赞得天下才智三分的国公爷念起书来。
人家太妃娘娘分明是听到这位贵公子终于知道女子的好处,心中激动,为这位莫须有的美人表功,这才送了好些女子用的东西。
因着太妃娘娘的举动,一路出京好些长辈们都跟着送了东西。
可那位传闻中的美人在哪儿?
他们家国公身份特殊,领着皇城司的差事,身边一纸一物都要紧,太妃娘娘一向谨慎,从不多看,以至于国公说有人伺候,太妃娘娘便真信了。
临行前,娘娘还专门派了公公提醒他一句,公子爷好不容易知道些软玉温香在怀的妙处,让他能多在公务上位国公爷分忧,言外之意,公子爷熟悉了女子,回头太妃娘娘就能给他物色个好的国公夫人了。
可如今到好,那些女子用的物件,成箱成箱地往顾厨身边送,顾厨又是这般身份,迟早怕是也要入京城,到时非闹出风波不可。
李生看自家公子爷倚在软乎乎的靠垫上,眼睛微眯,长长的睫毛垂下,表情放松,嘴里却一时嫌他讲得不够跌宕起伏,一时嫌他声音不够动听。
“呵。”
自己才是吃饱了撑的。
李生忍着不耐烦又读了一段,扣下书:“国公爷,顾厨的身份,您要不要同顾厨谈谈。”
赵瑛:“……你去吧。”
李生:“……”
两个人面面相觑。
赵瑛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看向车外,小声道:“我觉得此事存疑,不着急,再查清楚些。”
他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清楚,便是存疑也该给顾厨提个醒才好。
------题外话------
ps:晚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身世
山里的天气向来古怪,雨也是说走便走,说来又来。
赵瑛故事听了没一会儿,车外就飘下细雨,他一时正襟危坐:“咱们车里的炭,似乎比顾小娘子车里的好。”
李生:“当然。您用的都是太妃娘娘特意交代的,上好的云罗炭,是宫里秘制,外头哪里见得到?”
赵瑛:“那你愣着作甚?”
李生:“……”
他默默站起来把炭端着,跳下车去,不一会儿便从顾湘车上换了一盆普通的木炭。
“……咳,咳咳。”
赵瑛被烟气一熏,登时咳嗽了几声,眼泪冒出几颗,趴在车窗上幽幽道,“你说,我去顾厨的车上蹭一蹭座,如何?”
李生:“去啊。”
赵瑛:“……”
好像不太合适。
“我们身为男子,皮糙肉厚,用什么炭都无所谓,女孩子总归更娇贵些。”赵瑛笑道。
李生:“国公爷要是早点明白这道理,待京城的千金也有这份心,太妃娘娘也不至于日日为您操心。”
赵瑛:“其他女子与我何干?”
李生:呵,人家顾厨也与你无关,你脑子里那些所谓的知己情怀,都是您老人家自己脑补的好么?
这话到不必说,他待顾厨多几分尊重,自己以后蹭饭也更心安理得,挺不错。
雨下了半晌,赵瑛左右思量半天,坐起身披上衣服下车骑马,慢慢悠悠蹭到顾湘车边。
顾湘正在车厢里看她为了假面舞会采买的那些东西的清单。
虽说盛宴消耗得很多,但各种食材,还有她买的摆设,餐具,服饰都剩下不少。
假面舞会一结束,这些东西就都自动收入了系统空间内,顾湘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系统可以开启空间储藏这些东西,却偏还要喧喧嚷嚷地送快递过来,既慢还麻烦。
不过这么一亮相,到似乎稍稍有点好处,以后她再拿出某些不该她有的物件,外人看见也能少几分怀疑。
顾湘觉得,自己这次返乡,她买的无论是食材还是奢侈品,大约都会有些用处。
盯着系统界面看了半晌,就见车外一道人影时而前时而后,马蹄声不紧不慢的。
人影月白的长袖在车窗边上溜来溜去,顾湘总忍不住分神。
李生打着伞,骑着马跟在国公爷身边,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简直要烦死了:“顾小娘子,国公爷有些话想同您聊聊。”
顾湘轻轻拉开车窗,俯身一礼:“国公爷!”
赵瑛:“……”
他到底没好意思隔空去踹自家的长随,沉吟半晌,面上终于露出端正的,斯文的,客气的笑容,略作犹豫,轻声道:“赵某此时所言,或许会让顾小娘子有些疑虑。”
顾湘轻笑:“国公请讲。”
想她书都穿了,脑袋上顶着系统界面,命居然能靠美食点来换,系统商城买卖人口不说,买回来的人竟然还各有故事,要多逼真有多逼真,难道这世上还能有东西让她惊诧?
赵瑛张了张口,看着顾湘那双清凌凌的眼,一时又沉默。
他执掌皇城司已有十余个年头,在那样的地方,见惯了世情百态,早万物不萦于心……
千百个念头流转,赵瑛叹了口气:“鄙人还未曾自我介绍过,我叫赵瑛,祖父为昭成太子。”
顾湘把原主的记忆和从祖父那儿读过的各类信息都瞬间回忆了一遍,终于从犄角旮旯翻出昭成太子的信息。
昭成太子为先帝二兄,素有贤名,可惜英年早逝。
似乎昭成太子同先帝虽非一母所出,却感情极好,先帝登基后,便将赵瑛抱养宫中,交给杨太妃抚养。
赵瑛自幼便是和当今陛下一起长大,按辈分,赵瑛是要小一辈,可二人情同手足,感情非比寻常。
“陛下登基后赐下国公爵位,命我执掌皇城司。”
顾湘眨了眨眼,轻轻点头,其实一句话就说完了,这位身份了得,贵为国公,不过似同自己没什么关系才对。
赵瑛叹气:“既执掌皇城司,便免不了要为皇室,为陛下追查些秘闻往事,最近我就查到了一桩皇室秘事。”
顾湘还来不及拒绝听,赵瑛已经干脆利索地把那所谓秘事说出口。
“当今长公主乐安本有一女,养到十余岁,甚为珍爱,这么多年来大家都以为这位小郡主在十五年前,与当时高家的千金,长荣郡主高六合一起出游时,不幸溺亡。”
赵瑛轻声道,“直到最近,我手下的探子追查一桩案子时,查到乐安长公主的女儿未死,而是流落到了民间。”
顾湘怔了怔:“你不要说,我就是这位小郡主?”
随即又一想:“这年纪可对不上。”
赵瑛犹豫了下,叹道:“我怀疑这位小郡主是雷夫人,就是钦差刘晃的夫人,当然,还需要再核实查证。”
顾湘恍然:“怪不得,我总觉得雷夫人的五官眉眼,似与国公爷略有些相似之处。”
话音未落,赵瑛神色凝重,又道:“小郡主溺亡时,在那艘船上还丢了一个女孩子。”
“长荣郡主之妹,高家二娘子还在襁褓中的女儿也在慌乱中不见踪迹。我这次追查到小郡主的行踪,也查到了这个孩子的下落。”
说着,赵瑛看向顾湘,面上露出苦笑,“这回顾小娘子猜对了,我怀疑这个女孩儿就是你。”
顾湘:“……”这消息可真是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她穿的这本书一定是本狗血乱飞的奇葩小说。
赵瑛无奈道:“此事尚未查实,我本不应该这么早便同顾小娘子说起,可最近小娘子屡遭意外,我担心还会出差错,思来想去,还是先提醒小娘子一声。”
顾湘叹了口气,呢喃:“我还是得坚信,我拿的是正经的种田文剧本。”
她是要经营饭馆,把美食推广天下的人,而且她对自家现在的阿爹,阿娘再满意不过了,半点都不想换。
顾湘苦笑道:“我能只当顾庄的顾湘吗?”
赵瑛:“此事一时半会儿还未曾传扬开,只我既知道了,其他人恐怕迟早也会知道。”
顾湘无奈:“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总归是回家更要紧。”
第一百一十九章 收买人心
细雨霏霏下,顾湘很快把她可能的身世抛在脑后。
若是换了原主,恐怕此时已不知所措,顾湘到还好,以她阅遍网文的阅历,再多加几盆狗血,她也照样镇定自若。
不就是原主只是顾老实和姜氏的养女么?
不就是以后可能会走一点点豪门宅斗的剧情?只要她不想走,谁又能强迫她去走?
如今最重要的是顾庄安危,之后最重要的是赚得长命百岁,旁的都是小事而已。
赵瑛也终于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李生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叹道:“不是说,不急着告诉顾小娘子?”
赵瑛摇了摇头。
李生蹙眉:“国公爷难道不该给顾小娘子详细解说一番?”
小娘子的身世,可不像他们家公子说的这般简单,细细想来,颇有些麻烦之处。
当初高家丢的另外一女,不只是长荣郡主妹妹的女儿,还是长荣郡主丈夫,和她妹妹私通生下的私生女。
此事虽未传扬开,为李家,高家的颜面,秘而不宣,但其实该知道的,心里都清楚此事。
昔年长荣郡主高六合,在京城那是誉满全城的贵女,朋友知己遍天下,当今陛下也视高六合为好友,高六合去世后,甚至将长荣郡主之女养在膝下,赐赵姓,取名赵畅。
那便是当今的三公主。
三公主身体羸弱,除了曾落水的缘故,也是高六合怀着孩子时知道丈夫不忠,大受打击,生下的孩子自是不够健康,直到现在都是好药好补品精心养着,宫里上下都是小心翼翼,不敢让她有半点不痛快的地处。
李生显少和宫里的贵人打交道,却也知道这位三公主的赫赫威名,多少勋贵公子倾慕于她,却不敢轻易招惹。
不用想也知,顾小娘子身上背负这样一重身世,会招来多少非议,多少麻烦。
她身份一旦暴露,高家,李家多少年强行粉饰的太平,就如水中泡影般,见风即散。
高李祖辈上便是世交,数次联姻,彼此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老亲,因为当年那件事,两家几乎要撕破脸,后来高六合去世,她妹妹高如玉再嫁,李郎君遁入空门,两家又过了许多年终于恢复平静。
这高如玉和李郎君的女儿一旦被找回去,昔年的恩怨又要浮出水面,京城不知要平添多少谈资。
赵瑛沉默,轻笑:“顾厨自小便在山村长大,又没吃过高家的饭,李家的米,长辈们之间的恩怨,再怎样也不该牵连到她身上。”
他顿了顿,眉眼间隐隐流露出一丝笑意,想起不久前宁瓦寨中,这位能让群鹰低首的手段,不禁又是一笑,“若是将来……高家或是李家人,想在顾厨身上下刀子,怕是只会崩裂了刀口,到不用我们操心。”
“再者,我看此事存疑。”
赵瑛收敛了面上的笑容。
虽然这一切都是他们皇城司查到的,但查证的过程中总有些小问题存在,赵瑛有一种感觉,似乎是有人眼看他查到了这些事,便故意引导出这么一个结果。
“可是……为什么?”
赵瑛转头看向车外,不远处的白马身上染了一层灰黄,乍一看少了点神骏,再再那双眼,却仍是清透活泼,顾盼生辉。
顾湘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问题,也没把此事太放在心上,到是雷氏显然也知道了些内情,神色间惊疑不定。
刘晃也是满脸的懵懂。
他夫人怎么就成了长公主的女儿?
以当今陛下对长公主的尊重,长公主的女儿至少也是赐封郡主,甚至破格封为公主也是颇为可能。
刘晃丝毫不觉惊喜,反而心头一颤,略有些忧心。
在本朝与皇室联姻并不是件好事,驸马不好做,郡马或许要稍微好些,可一旦身份如此……至少在文官中就不免被人挑刺,受人诟病。
众人各怀心思,一路疾行。
过了两重山,顾湘等人面上的轻松不由一扫而空。
一整日,十几匹快马从寿灵方向赶到,赵瑛接到的求援信,战报,就有六次。
老狗简直要坐不住:“小娘子,不如我和二木先去军营瞧瞧。”
顾湘沉吟不语。
一路上他们已经碰见了三批扶老携幼,从村子里逃出来的乡亲,大部分是大李村,小王庄,七里沟的人,得到的消息也凌乱,但至少都说寿灵这边遭了土匪,一开始那帮土匪立的是洪洞山贾四海的字号,后来就乱了,别管哪个山头,乱糟糟冒出一堆绿林响马。
顾湘略一沉思,也不拦着老狗:“去军中看看也好,二木还小,让他跟着我,也给我赶赶马车……老狗你也是老兵了,想必用不着我叮嘱,一旦见势不妙。”
“放心,立马走人。”
老狗也不起马,他们对附近的山头都熟悉,抄小道没多少时候就能赶到驻地去。
顾湘也去拜别安国公等人。
“多谢国公爷一路护送,小女便告辞了。”
赵瑛:“……”
他真不是舍不得,就是心中空落落的,有些难过。
李生不等赵瑛开口,先下来给顾湘塞了一荷包的碎银子,又搜刮了下,往另一个荷包里塞了几片金叶子:“小娘子,您别推辞,这些银两不多,可是好携带,眼下也不知局势如何,必要时能应急……您分开带,万一丢了一份,还有的用。”
他看了看,没看到顾湘身边那两个高手,不由蹙眉。
顾湘笑道:“我这两个师兄还有事,若是有必要,我再叫他们便是了。”
她也想留两个高手在身边,毕竟这商城备货麻烦,送货也不算快,可花费太高,实在舍不得。
李生想了想,又返回车上把随身携带的干粮都塞给顾湘:“这些粮食里顾小娘子说的,混合了油盐炸过晒干,很能放得住。”
顾湘失笑,她其实真不缺口粮,系统商城里买些普通粮食,花费还是颇低廉。
可李生的心,她却不得不感念,郑重谢过,便带着王二木赶车而去。
赵瑛把视线收回,默默盯着李生。
李生:“别看了,您想送的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这时候那就是招祸的东西。”
赵瑛:“……”
却是忍不住哼了声:“怪不得人人都说我是阎王,对你的印象却好,真会收买人心。”
第一百二十章 回家
寿灵地界山多水也多,连下了好半晌的雨,雨水虽不大,可山上溪流也变得有些汹涌,顾庄地处山坳处,一时间大半个村子略低洼的地处都是泥浆横流,山上滚落的木头,尖石时不时冒出来刺人。
王二木赶着车,送顾湘回到村子,离得老远就见家里大半个房子都塌了。
顾湘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抹了把脸上的水,隔着雨雾到是看见许多杂物凌乱堆积在石头上,滴答滴答地还在流水。
多是破烂床板,还有几把椅子,五郎用的书箱也在,挂到树杈上头摇摇欲坠。
周栋娘远远看见顾湘,犹豫了下,也顾不上两家之间的那些别别扭扭,连忙过来道:“三娘啊,你们家的房子前晚上忽然塌了,幸亏张神医在附近,带着村里的几个小伙子把人都刨出来了,人都没死,就是老爷子,老太太伤了腰和腿脚,动弹不了,你大伯娘被磕到了脑袋,现在都在南边山上庵堂旁边的破庙里栖身。”
“三娘你回来了可好,这几年地里的庄稼都歉收,租子一交上去家家户户都没甚余粮,你们家的粮食也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昨日听说你娘去河里捞了好些水草回去吃,哎,吃那些个怎么成!”
顾湘:“……”
她一个激灵,骤然清醒,忽就感觉腹诽了好几次的那什么种田剧本,终于哐当一声,当头砸下。
只是一开局便是房屋倒塌,寄居破庙,野菜糊口,不对,恐怕连糊口的野菜都要没了……未免太凄凉。
周栋娘看着也又黑又瘦的,身上骨头凸出,眼窝深陷,周家在村里算是富户,除了刘家等几户人家外,大部分农户远比不上他们周家阔气,便是如此,周栋他娘瞧着也瘦得脱相,可见村子最近确实不太好。
看来她努力促成的那些梨膏生意,终究还是未起到大作用。
只是顾湘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面上露出一抹笑,她客客气气地和周栋娘道谢,便与王二木一同赶车朝破庙去。
果然,走了不多时就看见破庙那处人头攒动,其中一个正背着柴火在山道上走的,正是顾老实。
顾湘心里瞬间就踏实了好些。
初来时,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惦记自己的性命。
后来心里才慢慢地有了别的东西,她挺眷恋父母给她的亲情,就是对顾家其他人,也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
顾湘既得了原主遗赠身躯,得以存活,心中自是感念,她希望原主的父母亲人都能好好活着,这般也算是报恩深恩。
剧情里顾庄的覆灭,一直是顾湘心中的结,面上不显,心里总是想着。
现在看来,或许灾劫已过,至少是过了一道坎,只希望能否极泰来,再无栽秧。
“三娘。”
顾湘刚撩开车帘,顾老实就不知是不是福灵心至,抬头正好看见她,面上登时露出无尽喜悦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边,眼泪滚滚而落:“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儿,可吓死爹爹了。”
顾老实眼里根本没别的东西,只看自家闺女,左看右看心中担忧,“瘦了,瘦了不少。”
王二木极有眼力地把柴火都接过去,让人家父女两个好好说话。
顾湘苦笑,她哪里是瘦,这些天她吃得不错,就是在宁瓦寨也是好吃好喝,分明补养得非常好,肌肤莹润,到是顾老实满脸憔悴。
山路难行,她干脆跳下车陪她爹一起走。
“前阵子我听说勇毅军炸营,大半个营房烧起来,火光冲天,消息传来,吓得我紧赶慢赶地赶了去,结果一问,都说你请假离开了营房,不知做什么去了。”
顾老实一脸心有余悸。
“要不是你先前刚给我送了信,老杜头也一直安慰我,说你是带着兵丁一起出门,许是有要紧事,安全上绝对不会有问题,我,我真是……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和你娘可怎么活。”
顾湘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歉意。
“阿爹可知道,营里现在如何?”
“听说情况是稳住了。”
顾老实叹了口气,“具体的也不清楚,寿灵县封城,根本不许进出,周围几个村子都遭了土匪,咱们村也来了一伙儿,人不算多,让周栋带着村里几个壮小伙给顶了回去,最后只给了他们几袋子杂粮了事。”
“如今村里上下也是提心吊胆,不过你别担心,咱家还好,当初你送了信说外头好些乱贼闹起来,我一琢磨就把家里要紧的钱粮挪到山里藏了,就算再困难,家里也能挨些时日。”
一边说,顾湘就到了破庙前头,打眼一看,原来不只是他们一户,破庙那三间大堂里挤了好些人。
有一些熟面孔,也有不少生面孔。
“都是各家来投奔的亲戚,人太多了,村里住不开,这地处虽破旧,好在能挡风遮雨。”
顾老实叹道,“别担心,咱家的宅子修修还能住,待过几日天气好些,我和大哥就回去修房子。”
“说起来咱家的宅院当年修的时候,可是都用的好料,你爷爷没少上心,怎旁人家的没事,就赶上咱们家出事。”
而且还是整套宅子都塌了大半截。
他这话也就嘀咕了两句,不敢高声宣扬。
如今这世道,人们都信鬼神命数,若说是宅子修的根基不稳,不过是人祸,要多说几句,被人往那些命数上靠,那可不得了。
家里还有闺女未出嫁,儿子也等着娶媳妇,这名声真是比金子还贵重。
顾湘瞬间想到不久前,安国公刚同她说的那番话。
“真是……多事之秋。”
顾湘小心地进了庙门,去看了眼顾家老两口,老两口正在睡着,身上看着还算干净,目光落在老太太张氏身上,顾湘心里一惊,老太太身上挂着负面状态——心存死志。
“……”
“哎,老爷子还好,以后可能腿脚上有点不方便,不能干重活,老太太伤得太厉害,以后怕是要常年卧床歇着,过阵子要是无事,我再去寻张神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正说话,就听外头一阵压抑地争吵声,“你要脸面,脸面是能吃还是能喝,还是能让你儿子读书?闺女没了,咱身边只剩下四郎,你忍心拖累他?”
顾湘挑眉,说话的正是她大伯娘小张氏。
第一百二十一章 做不到
“你忍心,我也不忍心,四郎会读书,他先生都说过,我们家四郎好好读下去,指不定将来能中进士。”
小张氏高声道,“你知道进士是什么?就算不想那么远,哪怕他考上秀才,这辈子便再也不用在田间地头挣这些辛苦饭吃。如今家里成了这般,我弟弟是心疼我才要拉咱们两个一把,你不跟我走,非要留下来被你这一家子拖累,好,你自己留下,我要带四郎走。”
声音又尖锐又高昂,旁边几个同样在此栖身的乡亲对视一眼,面上不禁有些唏嘘。
尤其是一个头发已白,牙齿稀疏的老人家,他家也差不多,以前还好,他年纪虽大了,可手脚灵便,至少能照顾自己,日子总还过得去,这阵子土匪接二连三到村里打劫,他是又惊又怕,惊惧之下便生了重病,儿子是孝顺,一看日子过不下去,逃难也没放弃亲爹,可儿媳妇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老头心里难受得很。
要说有多责怪儿媳妇,那到也不至于,毕竟他儿媳妇这些日子为了省下粮食,几乎要把自己饿死,她有那些心思,都是为了自己的大孙子。
如果真让他儿把那点家底耗干净给他治病,大孙子怎么办?别说读书,恐这一大家子都没法活,孙子也要饿死了。
有时候,真是恨不能早点解脱,别给儿孙添麻烦。
小张氏说着说着,眼泪滚滚而落,大声嚎啕起来:“我想这样吗?但凡顾强你能把家里撑下去,你能让我儿子继续读书,我也不想去麻烦我兄弟,呜呜呜。”
顾老实面色变了变,嘴唇蠕动了下,小声道:“这几日都是你大伯娘强撑着病体照顾你爷爷,奶奶……怕是累得紧了。”
顾湘一时也无言。
破庙四处漏雨,顾家占了东北一角,地面上放了张门板,上面堆了些稻草,至少隔了湿气。
老太太张氏闭着眼歪在床板上头,脸色青白,头发洗漱,眼角隐隐还有一丝泪痕。
顾湘都不禁有一丝心酸难受。
原主印象里,这老太太从年轻时候起就是个厉害人,每次原主见到她都和老鼠见到猫似的,顾湘对张氏的印象并不算好,她重男轻女,家里但凡有了好吃食,从来是给孙子,孙女半点也别想沾。
三个孙女里头,张氏最看重大孙女顾涵,相对来说也比较喜欢二孙女顾润,最无视原主。
原主可能不明白,顾湘此时却有点猜测,张氏大约知道原主并不是顾家的血脉。
一个是亲生的,一个不是亲生的,老太太自然更偏疼自家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至少现在顾湘便半点也不觉得人家老人家不那么疼爱原主,有不对的地处。
甚至说能在面上一碗水端平,这些年愣是不曾有半句闲言碎语传扬出去,可见老人家还是颇有智慧的。
“你娘出去和人淘换粮食去了。”
顾老实左看右看,心里有些堵得慌。
他们在破庙里拿家里的衣裳箱子隔出个空间,几个男人住一处,女子住一处,可现在让他闺女去和他娘,他嫂子一起去睡地铺,他怎么都不乐意。
闺女长这么大,他何时让闺女睡过地上?
“我回家一趟,看看能不能先搬个床板来用用。”
女儿怕是也不愿意与娘和嫂子同住,好在这破庙挺大,虽人越来越多,可想给闺女再隔出空间也不难。
顾老实一边想,一边干劲十足地忙活起来。
顾湘:“……”
其实,她恐怕比顾爹想的还要娇惯一百倍,想到她要同人挤在地铺上睡觉,而且这日子可能一天半天的没法结束,她的脑袋都要炸了。
昔年她也有过寄人篱下的时候,可别管是住姑姑家,还是住舅舅家,是外婆家还是奶奶家,别的不提,给她一张床,一个单独的房间,总还能给得起。
真不是她矫情,换任何一个在现代生活过的女孩子过来,她也难以适应。别看读书时能住集体宿舍……
那些穿越到六七十年代,挤过大通铺的男女主角们,那些穿成宫女,丫鬟,同样要挤大通铺的女主,究竟是怎么适应的?她现在真是急需指点。
顾湘脑子里正乱腾腾,就见大伯娘小张氏端着菜糊糊过去喂顾奶奶吃菜,她拉着脸,动作很麻利,一边喂一边瞥了眼顾湘:“二弟,你们家丫头就有那么娇贵?别人家的孙女都在祖母脚边挤着睡的,既能给祖母暖脚,还能伺候起夜,怎么,你们家这个就不一样,还非得多占张床板,多占个铺盖?”
顾老实讷讷不语,没有吭声。
顾湘:“……”
大伯娘说的这话,还真不是没有道理,她打眼一瞧,好几家的孙女都是如此,奈何,它再有道理,自己真得做不到!
顾湘嘴角抽了下,默默让二木去车上拿了一小袋面,她还是做饭去吧。
二木去河里摸了半天,摸到几只小虾,还在岸边河沙里挖出好些蛤蜊,顾湘如获至宝,忙翻出木盆养着吐沙子。
蛤蜊一时不能用,顾湘先搅了些面做炊饼,老太太,老爷子的牙口都不好,顾湘把面活得极软和,一锅炊饼做出来,个头不大,白白嫩嫩,面香里混了些许甜味,勾得左右侧目。
就连大伯娘小张氏都闭上了嘴,目光炙热。
二木蹙眉,抬头眯着眼四下瞪了几眼。
顾湘心中警觉,顾庄大部分都是亲戚,一向还算团结,可今时不同往日!
她没感觉到什么,二木这孩子却机警得很,刚才起便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必是觉察到危机。
顾湘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可到了眼下这人人要忍饥挨饿,就要断炊,除非顾家搬去人迹罕至的地方,否则绝不会安全,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但她自己知道自己,苦日子肯定过不下去,必要想法子改善生活。
炊饼蒸好,蛤蜊也好了,顾湘心里想着事,手下到麻利,蛤蜊煮得恰到好处,挖出肉备用,蛤蜊汤鲜甜得很,轻轻滑入极细的面疙瘩,大火一烧,热气伴随鲜香轰然而起。
顾湘都被这香味勾得肚子咕咕叫,一边馋,一边背脊发寒。
外面群狼环伺,这等时候,村子就是基本盘,无论如何不能乱。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念头
顾湘心思闪念,稍一走神,耳边就听顾老实焦急道:“慢着些,小心别烫到。”
她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轻轻松松就把盛着炊饼的甑搬了起来。
这么大的甑,竟是轻若无物。
顾湘四下一看,周围好些人的视线都变得有些古怪,躲闪。
如今没厨房,顾老实只在庙门口搭了个灶台,做饭时很难躲开众人的视线,很是不便。
顾湘心下叹息,面上笑了笑:“阿爹稍等,我再盛碗汤。”把甑放下,炊饼捡出来,又盛了汤。
把汤和炊饼递给顾老实,她寻了地处坐下一边休息一边扇风,略一抬眸,把目光放在系统界面之上。
【姓名:顾湘
技能:学习5(你拥有学习能力)厨艺5(你做的饭菜勉强可***通菜谱:爆汁鱼丸,全粥方略,凉菜套餐,小炒肉,红焖羊肉,拉面,阳春面,红烧肉,猪肚鸡等(你已经学会自主研发菜色)
装备:小吃车(普通)】
【美食点:(+2109)】
顾湘早就察觉到,一开始用美食点续命,只是在延续生命,但随着美食点不断地增加,她的身体就开始进化,进化不是坏事,可消耗的美食点也是成倍增加。
以前一个美食点能增加一小时的寿命,现在只能增加四十多分钟,恐怕之后美食点消耗得会更多。
顾湘盯着系统界面,脑子里思绪一时混乱,村子里来了好些流民,她能感觉得出,就是顾老实心中也有不安,村民更如惊弓之鸟。
外头这么村子都招了土匪,顾庄可能幸免于难?
顾湘低下头去,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抬头看去,就见周栋不知何时大跨步地到了庙门口,好几个村民都簇拥过去追问道:“阿栋,县城这会儿怎样?还在戒严,不许进出么?今年收成不好,我家的粮食最多只能顶半个月,而且我这盐罐子里连个渣渣都没有,好歹要让人去买些盐巴才是。”
“你好歹能顶半月,我们家又没地,一向买粮食吃,现在可去哪里买?”
周栋伸手压了压,脸色也有些难看:“寿灵县还是老样子,许出不许进,每日巳时到午时,东城门外有平价粮食出售,你们有需要的可以去碰碰运气。”
还不等村民们高兴,周栋就又叹道:“可不好买的很。县城里那几个粮商都嚷嚷生意难做,口头上答应知县要保证平价粮,私底下却根本不肯多卖,这会儿县城里的百姓都是偷偷摸摸私底下去买高价粮食,谷物粗粮已经涨到九百钱一石去,往年上等的粳米才一千钱罢了。”
庙门口一众百姓神色皆变。
顾湘心里也一咯噔。
这若是换了东京等大城市,别说九百钱,两千钱也无妨,寻常百姓家里也算富裕,但这里是寿灵,地处偏远,百姓穷困,又是灾害连年,现在粮食贵成这般,恐怕这土匪是有得闹了。
顾湘在勇毅军时,就听王知县他们眼看粮食歉收,粮仓更是空荡荡,心里便一直担心军营哗变,也担心农民起义,盗匪横行。他们心里都明白,若是赶上丰年,土匪自然闹不起来,老百姓也没心思跟着闹腾,唯有这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那土匪便如雨后春笋,灭不干净的。
顾庄周围的山里,此时此刻,恐怕是危机四伏,就是这村子中,也隐隐暗流汹涌。
其实若想保住家里人的性命,她完全可以带着顾老实和姜氏先离开村子,找个安静的地处落脚,有系统商城,苟到太平便是。
顾湘的脑袋上若没悬着那把铡刀,她指不定真要带家里人逃命去,不是狠心不管乡亲们的死活,只她不过一弱女子,纵然带个系统,系统也不是菩萨,不肯救人于水火,她买东西要氪命……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顾湘可不敢轻易离群索居,一天赚不着美食点都心有不安,就算离开村子,她也照样还是要去人群里生活,否则怎么活?既如此,还不如竭尽全力试一试,看能不能让村子别和外头一样乱起来,至少她在村民们眼中属于自己人,做事应该能方便很多。
顾湘正出神,二木溜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神色凝重:“我去把车上的米粮藏起来。”
“……哎。”
顾湘撸了把二木的脑袋。
又能藏哪儿?
她一抬头,远远看到几个年纪老迈的老妇老丈正在不远处的小溪边上捞里面漂浮的水草。
这人一饿,这类水草也是美味无比的好东西。
老人年老体衰,或许会去挖草根吃保命,但村里粮食歉收,粮税到比往年重,又收了不少河道钱,家家户户都捉襟见肘,县城里又不卖粮食,以她阿爹的经验,冬天肯定熬不过去。
“三娘,怎还坐着?快来吃饭。”
顾老实脸上浮起一丝红光,快步过来拉着闺女过去坐下,偷偷多给闺女舀了一勺稠密的疙瘩汤,又给她掰了一大块炊饼,“香得很。”
顾老爷子和老太太都闷头苦吃,脸上的皱纹略微舒展开来,小张氏吃了一碗,又毫不客气地去舀了一大碗,还一把抓起剩下的两个炊饼不撒手,看得顾大伯揪了她一把——弟妹和两个孩子还没回来。
小张氏根本不搭理。
现在不吃,等粮食没了,上哪后悔去?先盛到她碗里,儿子才能吃。没见顾老实都知道多给他闺女舀一勺子?蠢货!
顾湘:“……”
大伯娘看着斯文,没想到却是这般性格,这占便宜没够的性子,其实挺适合眼下的环境。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是个能耐人,至少让顾湘再重生一回,她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阿爹,我有个想法。”
顾湘的睫毛轻轻颤动起来,她也是刚想到的主意,“你说,咱们村办个村食堂,可不可行?”
顾老实愕然。
“让乡亲们莫要在自家吃饭了,都来食堂吃。”
小张氏嗤笑:“三娘你可真能耐,你要有个千万斤的粮食,还愿意做活菩萨请大家伙吃饭,大家肯定开心,能有什么不行的,问题是,你有吗?”
顾湘叹了口气,“没有。”
第一百二十三章 饭食
告示:
顾庄公共食堂。
收购:细粮120文每斗,粗粮220文每斗,肉60文每斤,野菜等5文每斤等(可获积分)。
今日菜:杂面饼子红烧鱼套餐12文加5积分(或50积分)每份,一荤二素套餐8文加3积分(或40积分)每份,三素套餐5文加2积分(或30积分)每份,炸酱面3文加1(或10积分)积分,菜窝窝10个三文加4积分(或45积分)等。
顾老实茫然地看着顾湘带着二木,就在破庙外头搭起凉棚,垒砌灶台,竖了木板,贴上告示。
村民们不识字看不懂,顾老实也看不懂上面拐弯的字符,不过二木这小娃娃坐在告示前解说得很清楚。
一早上,不少闲下来的村民在庙门前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大家都犹豫观望,一时不见有人卖粮,只是看着那些饭食蠢蠢欲动,顾湘的手艺众人皆知,这饭价便宜得很,买到就算赚到。
顾娘子收粮食出的价格也不少,同县城比都要高些。
“只是这种时候,谁傻了吧唧地去卖粮食?”
家家户户都恨不能多存粮,自家吃都不够,谁能舍得卖?
周栋今日急着回衙门,走到庙门前便见红烧鱼刚刚出锅。
大铁锅里鱼烧得酱料充沛滋味浓,汤汁泛着金黄,三条大鱼已去了刺,鱼肉微微张开,仿佛绽放的花蕊,雪白里透着些红粉,乍见仿佛二八佳人的雪肤。
锅沿上贴了一溜金灿灿的饼子,鼓溜溜,圆滚滚,胖得可爱。
他登时口水泛滥,肚子里咕噜乱叫,顾不上别的,上前就要买一份,结果掏了钱,人家还要五个积分。
“这积分是何物?”
王二木学着顾小娘子的模样笑起来,客客气气地解说了一遍。
“来食堂出售粮食除了拿钱,也可换积分,替村民种地收粮,替村里修路,巡防,帮族中照顾村中鳏寡孤独,教孩子读书……”
小嘴巴巴,利索地说了一通积分兑换规则,周栋听了半晌,不敢置信:“也就是帮村子做事,便能换取积分?不是帮顾小娘子做事?”
王二木点头。
旁边登时有人瞪眼:“积分,真能当钱花?能买饭吃?”
王二木再点头:“是,顾庄村民每人每日限量一份,村食堂是顾娘子为族里所建,顾庄村民都能用积分,若是外人想赚顾庄的积分,也有机会,但比自己人难得多。”
他顿了顿:“各位叔伯婶子若家里无人做饭,可把自己的口粮拿到食堂来加工,加工费一个积分三顿饭。”
众人一听,顿时心动。
把口粮拿去食堂加工,省了柴火还省得安排人做饭,可不是好事?
众人瞟了眼顾湘,心下都觉这女子憨傻,口中却都道:“三娘真是慈悲心肠。”
只这食堂恐怕经营不了多少时日。
……
昨日,顾湘这打算开食堂的话一出口,大伯娘嗤笑,顾老实也是满头雾水。
确实挺荒唐的,当然,村食堂肯定不像小张氏说的,白请人吃饭。
她就是想拿出大批的粮食换美食点,她也没那么多的粮食能用来收买民心……美食点。
可不打村民的主意,只靠家里这几口子提供美食点,怕是连维持性命都要紧张。
小张氏当即哼了声,翻了个白眼,抱着碗拽上她男人一起去接儿子去。
四郎,五郎两个孩子都跟着姜氏去山里采草药了。
家里老爷子,老太太的病,需要的药草不光是贵,还买不到,好在姜氏识文断字,张神医就让她按图索骥,在后山上去找,这几日总算没让家里老人断了汤药。
顾湘叹气:“我是想着,若是族人们凑在一处吃饭,至少能节省劳力,各家各户说不定能赶在入冬前再攒些钱粮……做饭时遇见几个婶子,都说村里好些人家的余粮不够过冬的。”
顾老实摇了摇头:“家家如此,年年如此,也都习惯了,各人顾各人,连族长都管不了,更轮不到我们操心。”
但今年与往常不同,寿灵乱了,世道乱了,村子里人人情绪紧绷,暗潮涌动。
顾湘都生怕被村民们当成大户,招来记恨,再闹出事端,万一真被抢了粮食岂不把顾老实和姜氏逼到绝路上去?万一人家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杀人,一了百了,那就更惨。
而且村里这般,她想自己做主开张做生意谈何容易?肯定遇到一堆的麻烦事,到不如,把个人生意,变成集体的生意。
不过,此事的确不易。
顾湘忖度半晌,沉吟道:“您看,咱家有些白面,可是没肉也没鸡蛋,张婶家不缺鸡蛋,她养了十几只鸡,要是想个法子互通有无……另外村里那些闲汉们饿着肚皮又没事做,必会生是非,若所有人都忙着劳作,想必也没精力动那些个坏心思。”
和顾爹商量了几句,当晚顾湘便去寻族长,族长大爷爷听了顾湘的话,先是觉得不可思议,想了想却笑:“这不就是把一个村当成一家,一起吃饭么?”
村里许多人家都是如此,家人们出去劳作赚钱,粮食和钱都上交给爹娘,一家子一起吃饭花用。
老族长近来也是时常忧心,担心族人饿死,担心盗匪抢劫,担心村里后生生事,只他无法可想,如今顾湘的想法再不靠谱,对族里可没坏处,又不是强制族人交粮,村民们不吃亏。
于是今日,顾湘就在庙门前立起招牌办了食堂。
红烧鱼做得鲜美入味。
破庙寄居的村民,好多一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如今闻着饭香,个个忍不住。
周栋迟疑了半晌,按照二木的指点从家里翻出来两筐野菜,蘑菇还有一点粟米,除了卖了六十文钱,还得了十个积分。
他二话不说,赶紧掏钱买了一份红烧鱼。
满满冒尖的一大碗菜,除了鱼肉,里面还有香喷喷的蘑菇,萝卜,豆腐,粉条,并两个巴掌大的饼子。
一口咬下,汤汁爆满口,周栋登时便把什么都忘了,只顾着埋头苦吃,旁边好些村民眼巴巴看着吞口水,馋得要命。
好些人都想攒钱想办法淘换粮食,可这香喷喷的菜,进了肚子比野菜抗饿。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划算
顾湘掂了掂菜刀,一手托豆腐,一手持刀,横切竖切,眨眼间一大盆雪白的豆腐入锅。
豆腐稍稍煎过,再倒些鱼骨熬煮成的汤,配上酱料盖盖子焖片刻出锅。
咕嘟。
王铁柱深吸了口气,这烧豆腐闻起来滋味丝毫不比肉逊色,白嫩嫩的,模样也好看,吃到嘴里更是细腻柔滑,简直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
再看看葱绿的炝生菜,一咬咯吱一声脆响,清甜爽口。
炸蘑菇更是妙到巅峰,想当年他把曾经在刘公家里吃过的一顿拨霞供当天下第一,如今却要说,当年他还是见识太少啊。
王铁柱是木匠,别看是村里人,但因为手艺好,也去大户人家做过活,见识过正经酒楼大厨的招牌菜。
要他说,顾三娘手里做出来的这三道素菜,色香味无一不是上佳,放在大酒楼里,不要说五文,五十文也不一定能吃得到。
“只这张黄金饼,去集市上卖五文钱,食客照样要争抢。”
王铁柱拿着刚从鱼锅里摘下来的金黄色的贴饼子,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感叹不已。
“太便宜了,真是太便宜了。”
至于要花的积分,在王铁柱看来那就不算事,他给食堂打了几把椅子,修了几张旧桌子,积分就得了五十多个,能让他一分钱不花就饱足一餐鱼肉。
这点活算什么?
“三娘这烧豆腐做得可真入味。”
王铁柱满足地咂咂嘴。
旁边他兄弟王铁生闷头苦吃,只拿眼角的余光瞥他一眼,先把汤吃下去一大半,高声道:“三娘子,给我加汤。”
顾湘舀了两大勺豆腐汤给他,笑着一指锅道:“没了。”
王铁柱:“……嗯?”
顾湘也不觉失笑,回头就见二木那孩子不知何时离开凉棚外的木板,正盯着在山边扒拉野菜的顾安,顾宁两兄妹。
两个孩子的娘是顾庄嫁出去的闺女,后来和夫家和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回村,结果前些年闹灾,娘家几口人都逃难去,他们娘也病病歪歪,没几日撒手人寰。
村民看他们可怜,就把人留下了。
兄妹两个最近两年一直住在村中一寡妇,黄氏家里,黄氏早年就守寡,膝下也没孩子,夫家和老族长是姻亲,她虽孤身一人,到是没受什么欺凌。
黄氏会做衣服,绣活也不坏,凭着一手绣工到是赚了些银钱,生活比较宽裕,养两个孩子还是养得起。
而且两个孩子已到了能干活的年纪,也能帮着黄氏砍柴烧饭,做些家务。
最近世道不好,黄氏家里也没甚余粮,兄妹每天上山摘野果子采集野菜,十分勤快。
顾湘看他们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这边,尤其是她给王铁生兄弟两个端菜时,两个小孩儿更是直吞口水,不禁心里一软,招了招手道:“来。”
顾安和顾宁迟疑了下走到凉棚前面。
顾湘笑道:“如果你们带了干粮,不如把干粮拿来,我帮你们处理一下再吃,天凉了,吃冷干粮容易生病。”
顾安脸上一红:“我也想挣积分,我和妹妹都很会洗碗刷锅擦桌子。”
王二木转头使劲瞪他们。
本来刷锅洗碗的活,都是二木这孩子做,顾湘莞尔,点头答应,顾安有些不好意思,迟疑半晌,终于从怀里掏出两个菜窝窝,又把篮子里的一把野菜递过去。
菜窝窝又干又硬,砸在案板上咚地一声,颜色偏黑,很是难看,别说吃,王二木看了眼牙就有些疼起来,默默转身又回去守着木牌,认认真真给新来的客人解释食堂运作方法。
顾湘掂了下菜窝窝的份量,笑道:“这两个要有一斤半重,足够你们两个吃的。”
她拿起来先放到甑里上灶蒸了下,菜窝窝一吸入水汽,顿时显得饱满些许,捞出摔在案板上刀起刀落,以顾湘如今的刀光,很快就把它们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
又抓了葱蒜切好,舀了一勺酱料备用,再把野菜洗干净控水切成段。
点上火热好了锅,倒入些油,葱蒜入锅,倒入野菜,放一点酱料爆炒。
这野菜都是山里常见的,吃起来有点涩,也有些苦,灾荒年村民们没办法,只能煮烂了糊弄肚子。
此时顾湘这般一做,等野菜炒好放到盆子里,葱翠的颜色宛如碧玉一般,王铁生兄弟俩,还有路过的几个村民,忽然就觉得这漫山遍野的野菜也是很金贵的东西。
顾湘手脚麻利地再令起锅,加油加盐,加葱姜蒜,倒上调好的料汁,把窝窝片放进去翻炒盖盖略焖片刻收汁,开盖再把野菜也倒进去,猛地一颠勺,野菜就挂在干粮片上,颜色大好,一看便清爽。
顾安和顾宁两个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大碗色香味俱全的烩干粮,简直不敢置信。
“吃吧。”
顾湘轻笑起来。
左近身边自带干粮的村民,破庙里寄居的乡亲,登时蠢蠢欲动。
现在积分不算难赚,一个积分就能把自己难以下咽的食物变成这般,那还等什么?
别看这烩干粮简单,可那是加了油的,有酱,有盐,光买这些油盐酱醋,又要花费多少?
从众人观望,无人问津,到睁开眼就想食堂,顾庄的村民们只花了三天半的时间。
到第三天上,顾湘只靠王二木在外面木板上记录,谁谁有多少积分,已经根本不可行。
顾湘便让二木去找了些木头削成片,给每个想来食堂吃饭的村民分一片,她在上面刻一朵花代表一积分,一个月亮代表十积分,一个太阳则是百积分,积分花出去便在图画上加一片云彩。
她现在手上的技艺非同寻常,轻易难模仿,暂时用来应急也够用。
很短的时间,顾庄便与往常大不相同。
村子里粮食依旧少,外头粮价依然居高不下,但村民们的焦虑眼看着便小了,村中几乎看不到闲汉,偷鸡摸狗的,吵架闹事的悉数不见,村民抢着替人修葺房屋,谁地里的活做不完,总缺不了帮手。
若不是族长看得紧,又有威望,且顾湘每天都要列出很多新的,能赚积分的活,恐怕这些壮劳力们,能为争夺帮鳏寡孤独之家挑水砍柴的差事打架。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野心
又是一场秋雨。
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老话是半点不差,天气一日比一日阴冷,山里的风更是刺骨。
好在村里几个泥瓦匠辛苦了几日,把破庙的屋顶重新补了补,漏雨的地处少了好些。
村里又有好些人家送来茅草,茅草也能换积分,虽说并不多,可这积分看起来比茅草要值钱的紧,若不是顾湘定了个总量,恐怕整个庙宇都得被茅草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日雨后,顾湘把姜氏的衣裳都抱出来拆洗晾晒,这两日姜氏一直在山里摸爬滚打,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不说,还又是泥土又是汗水,实在脏得厉害。
姜氏也没闲着,睡了两个时辰就起身把老爷子,老太太的被褥收拾出来,捶打烘烤。
小张氏沉着脸歪在门板上,神色郁郁,姜氏很有些看不惯她,蹙眉哼哼了两声。
顾老实吓了一跳:“嘘!”
“嘘个屁,就她累?”
姜氏冷笑,“照顾二老是累,可三娘在外头奔波,就没受苦受累?我在山里就不累?那些药材都长在悬崖峭壁上,每上去一回我都觉得自己下不来,怎么,我不苦么?”
顾老实苦笑:“知道你辛苦,其实该我去。”
姜氏看他脸上多出来的皱纹和鬓角斑白的头发,到是收了声,半晌咕哝了句:“看着这是真想分家。”
不多时,姜氏不再言语,小张氏却拽着顾强起身过来,神色间难得显出几分平静:“弟妹,你这话说对了,我就直说,家里爹娘留下的那间房子我们两口子不要,分家钱,我们也只拿我们两口子存的,其它都留给你们和三弟。”
姜氏:“……”
这意思便是,顾老大不留家伺候爹娘了。
至于老三读书的事,他们更是不管。
不等顾老实和顾强开口,小张氏眼眶发红:“咱两家在凑一起生活,你不难受我难受,是,我们二娘是不像话,对不住三娘,惹了族里厌弃,那她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闺女,我再疼四郎不疼她,也没想着她去死,现在她没了,我也不知要怨谁恨谁,可在让我和你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就是受不了。”
“至于爹娘,你们也别说什么我家顾强是长子嫡孙,就该照顾家里的话。当年家里娶我才出多一点聘礼,给他顾老实娶你姜氏,家里几乎掏空了家底置办聘礼,更是供着三叔读书,家里大部分钱财都填了进去,就我们家顾强,给家里出力最多,拿的银钱最少,现在我就要自私一回,爹娘你们伺候,家业也给你们,我和顾强要走。”
姜氏胸口一堵,一时却是无话。
顾老实也不肯吭声。
旁边几家人从窗户缝里看了看顾湘,互相使了个眼色,大家背着顾家人,私底下却是议论纷纷。
“若我是小张氏,我也得分家。三娘子办的食堂好不好?那自然是好,我就跟我儿子说,咱们一家老小都要记三娘子的恩德,可我要是顾家人,我看着三娘子这么大手大脚地做菩萨,把自己的银钱,自己存的粮食都贴补进去,我也得心里打鼓。”
食堂售卖饭食,村民一人一日只能买一份,可即便如此,这几日是只出不进,卖出去的饭食不少,收上来的粮食却寥寥无几。
“顾三娘这出钱又出力的,这都是图个什么!”
“谁知道!我听说三娘子还四处去买地,买良田也便罢了,周家靠山的那几亩劣田她也收,山地她也收,收了良田听说照旧租给佃农们住,租子减了一大半,小张氏背地里骂三娘子就败家子也不是一日了,说顾老实偏宠着她,照这般下去,迟早连累他们大房。”
周栋娘听见她们嘀嘀咕咕的话,翻了个白眼,小声道:“你们不懂,我看三娘子有自己的盘算,你们没看见?咱村里多少人都成了三娘的佃户,好些人觉得给三娘种地,比给别人强得多,她和县里的官们相熟,听说还认识京城来的贵人,如今顾氏族里的事,可都是三娘做主。”
这到是真的。
不过几个农妇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顾氏穷成这般,管着顾氏这摊子事有什么用?三娘子不说赶紧筹谋着嫁个好人家,生个儿子,竟干这些没用的!
“那阵子她被贵人赏识,名声大为好转,却不在当时赶紧趁热打铁,选个好后生过日子,拖来拖去,拖到如今大家都冷了心肠,好后生都娶了别人,我看她可怎么办。”
姜氏对此也是愁得不行。
“眼看着三娘就十六了,哎!”
顾湘全然不知她阿娘的那点忧虑,她刚从族长大爷爷家出来,也没说什么多要紧的事,不过是她买了几处地处村子和县城中间的荒地,知会老族长一声。
另外就是修路的事。
顾庄在山上,离县城太远,要是能有一条好路,村民都方便得多,反正如今有不少闲散劳力,修路正能让他们消费下精力。
实在是荒地便宜得不可思议,她本来只是想着顾家宅子竟然会塌陷,想来那地方不安全,打算在村里选地方,自己建个安全些的大宅给这一大家子住,结果让二木跑一趟去县里签契书,到让王知县数落了几句,道她在村里买房置地,不如买在县城,别看县城这会儿乱,但乱局持续不久,以她的手艺,到县城开家酒楼,说不得日进斗金。
顾湘一琢磨,县城先放放,县郊离顾庄不远的地处,到是不坏,更重要的是地便宜,她手里攒的钱能买两座山头。
于是购买欲上来,就越发不可收拾。
买着买着就觉得,她的懒筋懒骨就发作起来,她为什么非想走遍八方,宴客八方?
她难道就不能幽居深山开食肆,照样宴客八方?
梦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且她这身世奇奇怪怪,趁着还没暴露,把顾氏变成自己的地盘应该很有必要。
顾湘一边顾着食堂,赚自己每日都需要消耗的美食点,一边每天都大笔大笔的铜钱撒出去,囤积材料打算开发荒山盖房子,连顾家闹分家,她也没顾上关注。
结果这日,顾湘刚在凉棚里坐下,就听向来要强的老太太张氏嚎啕大哭:“我这把老骨头死了算了,省得连累儿孙!”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安顿
老太太哭得不能自已。
顾湘忍不住叹了口气,起身转头看去,就见顾大伯蹲在庙门前唉声叹气,小张氏面无表情,眼底深处略有些不耐烦。
还是老爷子摇摇头,苦笑道:“分吧。村子老人本都该跟着长子,我们两口子以前也这般打算,可既然强子,你媳妇能给你们家找另一条路,我这当爹的也不拖累你们。”
说着,他转头看顾老实:“老二,你怎么想?愿不愿意和我们两个动不了的老东西一起生活?”
顾老实哪里受得了这个,眼泪哗哗流,跪在老爹面前哭道:“爹,您和娘都别担心,儿子一定找神医给你们治病,伺候您二老一辈子。”
姜氏被顾老实胳膊肘打在腰上,忍着气道:“您二老别想那么多,大哥和大嫂他们有好前程,那也不是什么坏事,都是您儿子,大哥给您养老,和我们家老实给您二位养老能有什么区别?这还是我们占便宜,爹你积攒了一辈子的家产,最后大部分是我们家的了。”
顾强立时赌咒发誓,自己只分走自己屋里的东西,别的一概不要。
姜氏心下冷笑,早几年怎不说这话?
老爷子年轻时是能耐人,积攒下不少家底,盖得房子也气派,就是这几年先发嫁顾涵,再供儿子和孙子读书,偏逢灾荒连年,总归消耗了不少家底。
姜氏估摸着二老手头上能留下点养老钱也有限。
只两老已经这般伤心,她男人也难受得很,她只能把肚子里的话都憋着。
顾家要分家,老族长和族里几个族老都在,既是顾老爷子答应,他们也不多话,签了文书,派人送去衙门备份,从此一家人便分作两家。
老三顾勇还未成年,自不能分出去。
姜氏看着迫不及待推车走人的大房一家,脸上不自觉就露出一点愁容,顾家其他人的情绪也低落得厉害。
顾湘轻笑:“铁柱,铁生哥俩明天过来,先给爷爷,奶奶打张床,宅子的事,阿爹你们也别急,我勘好了地方慢慢建,这回咱们要建个百年不易的好宅子。”
“至于现在,我和黄婶商量过,咱们先租他们家的房子暂住,黄婶一个人带着顾安,顾宁过活,却有八间大瓦房,她一个人怎么也住不过来,租给我们正正合适。”
姜氏顿时眉眼舒展,还白了顾老实一眼:“闺女多能干,看看你,干什么都不成,就是精吃!”
房子塌陷,他们自想过去别人家租住,可让顾老实去办这事,折腾到现在都没把房子租下来,远比不上她闺女能干。
顾湘把铁柱哥俩叫到眼前,交代了几句,又让顾安,顾宁领路,先慢慢将行李往黄氏家搬。
顾宁手脚麻利得很,趁着铁柱他们搬行李的工夫,就把庙里顾家住的这一片打扫了一遍,好些小后生一拥而上,争抢着帮忙。
一群人愣是把顾老实给挤得没插手的地处。
顾老爷子和老太太本来心中抑郁,心里难受的很,此时忽然看见一群小伙子活蹦乱跳地凑过来,热热闹闹地说话,难受的情绪顿时有些维持不住。
“老爷子你别担心,我听张神医说了,您这腿脚只要好好将养三个月,一准能好,至于稍微有点不方便,那有什么,咱都这么大岁数,又不是没娶亲的大小伙子,还怕不好看?”
那边又有小媳妇到张氏跟前凑趣:“要我说,病了怕什么,劳累了一辈子,正该享享儿孙福,有儿媳妇和孙女伺候着,咱就只管高卧,好吃好喝,别的什么都不想,活着等过舒坦日子才是正经。”
张氏心里还是难受,这会儿却让接连不断地话洗了脑,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挺对的,反正是哭不下去了。
顾湘莞尔,亲自送老族长出门:“族长,明日我想去县城探探情况,正好也该收些粮食,外头有些乱,我担心收了粮食再出意外,不如让为民兄带着族里的青壮,随我同行?”
老族长自是满口答应。
出了顾家大门,心中还是感慨得厉害。
三娘子这做派,这气势,真是非同寻常。老族长这些年也见过不少才俊,别说年轻人,就是久历事故的,也没有她这般气质。
“咱们家这位三娘子,以后真就是族里的脊梁骨。”
回到家,老族长看了看正温温吞吞地吃面的长子,心里到不觉得他把族长的权力移交给顾三娘这个女娃娃,有什么值得可惜。
顾庄几百户人家,顾氏族人占了一多半,可顾庄穷,顾家也穷,就是最富裕的几家,把家底榨干了也榨不出几十两银钱,如今顾三娘这般有干劲,要真能像她想的,全村都成富户,人人家里不缺肉吃,娃娃能上学,那让她做族长,又有谁会反对?
乱糟糟地闹了这么一场,顾湘一看天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气质不气质,赶紧把鸡杂清洗干净,刀光一片,切成细条,加些黄酒并葱姜蒜花椒调匀入锅,焯水断生。
待配上酱料酱汁一把红辣椒,大火翻炒,这一炒,滋味瞬间爆出,酸辣味扑鼻,众人登时口舌生津。
破庙里一干说话的,做针线的,齐齐去拿自己的碗筷,老老实实跑到食堂排队。
本来萧条的荒山破庙一下子热闹起来,红尘烟火气十足。
王二木蹲在灶台前给自家顾厨打下手,一边认真学舌:“我哥说,勇毅军现在在和乱贼僵持,贼兵战斗力不行,可是人多,朝廷调集援军需要一点时间,王知县被国公派了个差事,令他去做说客,似是有一支贼兵在百姓中名声不坏,若能招降,到能省些事。”
顾湘了然。
这种事也算是基本操作,并不稀奇。
“那支贼兵,贼首姓萧,听闻也是武安县望族,王知县派人去他家乡调查去,听说他爹没跟儿子走,自己带着一家老小跑了。听说这老爷子在武安县极有名望,如果能说通老爷子,就算那贼首不降,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也要动摇,王知县如今正派人追踪老爷子的踪迹,好像说是朝咱们寿灵这边来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客人
灶台上火焰炽热,热浪蒸腾而上。
顾湘拿长筷子夹起一块鸡杂尝了尝,很是满意:“不错,鸡杂挺新鲜,刘公家的几个管事到都是实诚人。”
这些鸡杂是二木带着村里几个后生跑腿,去刘家帮忙宰杀后刚收回来的。
最近刘公准备嫁女儿,请了好几位大厨回来试做宴席,他闺女嫁的是京城世家公子,因此十分上心,特意千里迢迢,天南海北请了各方名厨回来,他也请了顾湘帮忙定菜,顾湘到没推辞,顺便还交代二木带人同刘家厨房的几位大师傅做起了生意。
刘家要备的菜极多,食材必要优中选优,鸡鸭鹅都是一车一车地宰杀,但像好些鸡杂鸭杂一类,大部分肯定不能上桌。
不过刘家不吃,顾湘不嫌弃。
现在看来,顾庄的村民们也不嫌弃。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顾湘看着当下刘家的做派,心中也不免有此感慨。
其实说起来,刘公在本地那也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每年都要施粥舍药,对佃户也不差,租子比别处还低些,若遇见荒年灾年,减免佃租也是常事。
且刘家家族里没多少当官的,说来也算不上累世公卿,鼎食之家,只是在本地显赫而已。
可顾湘照样靠收人家家里不要的鸡杂,鸭杂,就能给全村老少吃上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好菜。
食堂外的石桌,木桌显然不太够用,除了当下来排队的男女老少,后头还有从村子里赶来的村民。
这两日,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村民都要到食堂吃上一顿饭。
食堂是每日卯时用朝食,午时用午膳,酉时用晚膳,一日三餐,其实本朝宽裕的百姓之家,比如京城的百姓们,也多是一日食三餐,但显然像顾庄这般地处,老百姓们每天能吃上两顿就算不错。
一般都是家里的壮劳力能吃两顿饱足的,妇孺之流,便吃上一顿半干半稀,一顿稀的,这还是要赶上年景好时,年景不好,那就更没法说了。
因着食堂每个人只能买一份,通常朝食和午膳来的人最多,这点和顾湘的习惯很不一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说地里粮食歉收,可再歉收也要下地干活,收完粮食还得赶紧补种一回豆子,这豆子对村民来说也是相当重要,每逢遇见饥荒,豆子能救命。
今年显然就到了靠豆子救命的年景。
白日要干活,肚子里就得有点瓷实的东西,晚上便是饿些,早早吹灯睡觉就行,勒紧了裤腰带,再饿晚上也能挨得过去。
顾湘一开始晚上总多准备荤菜,两天下来就改了习惯。
正值正午时分,天气却是不冷不热,阳光温润得紧。
排在前头的王铁柱狠狠心,兄弟两个合买了一荤二素的套餐,红通通的鸡杂摆上捉,王铁柱迫不及待,赶紧夹了一筷子鸡杂往雪白的米饭上一放。
红油顿时把饱满的饭粒都染上了油光,一口吃进去,他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简直,简直好吃得不得了!!
原来鸡杂竟然这么滑嫩,这么清脆有嚼劲,比羊肉还要美味,虽然他们也没怎么吃过羊肉。
不只是木匠兄弟,村民们眼看油水足,色泽清亮饱满的鸡杂在锅里静等人吃,便忍不住咬咬牙买了这道荤菜。
一道鸡杂,一道蘑菇炖豆腐,一道素炒时蔬,还有大碗的米饭,花钱不过八文,只用积分也不过四十而已。
如今村里的男女老少,从早到晚,一日工夫,谁还不能挤出时间,翻着顾三娘的村事清单干出十来积分的活?
四十积分,三四天保准能凑够的。
就是有些抠门节俭的人家,花钱心疼,花个能用劳力赚的积分,却是半点不心疼。
不远处顾庄。
顾庄村子四面环山,家家户户如棋子,点缀在山间小径边。
这日雨后,外头吱吱呀呀地来了一辆马车,路边顾安顾宁正一边背书,一边跟着几个村夫,村妇,努力填补道上被落石砸坏的坑洞,好些凸起的地处也要铲平。
顾宁还别出心裁,从溪水里捡来差不多大小的小石头,拿这些石头在村口垒砌出一条小小的山道,这地处多会积水,有这条小石头道,乡亲们进出就要容易得多。
正干活,一行人看见马车都有些惊奇,不过到没什么人凑过去凑热闹。
若说以前他们到没怎么见过正经的马车,牛车驴车到是常见,只现在顾湘从勇毅军回来,马车来来去去无数次,和顾湘坐过的那无一丝杂色,一看就神气的马比,这拉车的瘦马,风尘仆仆,实在不算起眼。
顾安想起顾娘子反复叮咛过的话,先拿帕子擦了擦手,整理了下衣冠,这才迎上去,眼见牛车停下,不禁笑道:“客人远道而来,不知是寻亲访友,还是有什么事?”
车夫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马车车帘一掀,萧有树上下打量了这女娃娃几眼,颇有些惊奇,他一路上也过了不少村寨县城,每每遇到的都是仓惶的脸,还有无数次碰见有人打劫,以至于他们主仆已是轻易不去村寨落脚。
今天干粮耗尽,实在没法子,正好路过这个村子,远远能看到炊烟,他们终究还是来了,没想到外面狂风骤雨的,村里竟很有些太平景象,小小孩子还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却是斯文有礼。
萧有树目光微闪道:“萧某行商经过贵地,想歇歇脚,补充些干粮,不知是否方便?”
顾安面上便带出些犹豫,叹道:“若是前些时日自是要好好招待贵客,奈何近来外头四处闹匪患,村里粮食也歉收,贵客若要歇歇脚,喝点茶水,我们还是招待得了,要想补充干粮,恐只能置换,或者看贵客能不能看上我们村的特产买些回去。”
不等萧有树有疑,顾安口舌麻利地把村里新规说了一遍,总之就是外来人来村,花钱能办很多事,唯独想吃饭,必须用积分。
外人自然也有赚积分的途径,一是卖粮食等紧缺物给村子,二便是收购村子里的梨膏,藤编,土布,织物等土特产。
换回去的积分,便能去食堂买干粮,或去农家借宿。
第一百二十八章 见闻
萧有树听得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不过从此地采买干粮,需要别的条件这件事,他到是听明白了。
对这点,萧有树到不介意,他知道最近世道不好,附近村民饱受灾难,各地粮价更是疯涨。
按说粮价疯涨对农户来说也不全是坏事,奈何那些大粮商们卖粮贵,收粮却贱,至于自己去卖,先不说交通,这里头的道道也多得很,并不是随意哪个平头百姓,想自己卖粮食就能顺顺当当地卖出去。
再者,灾年粮食才最要紧,交了租子贫寒之家都存不下多少粮,又要备冬,粮食自己吃都远远不够,哪里有多余的卖给旁人?
萧有树老家武安,县城里粮食卖到了五六贯一石,价格翻了足一倍有余,就这般还有价无市,各地粮食都歉收,农户自己都要没粮过冬,前几日他邻居家刚走关系买回来一批粮食,当天晚上便遭人哄抢,闹得好些人家心里不安得很。
沉思间,萧有树就下了车,随着顾安,顾宁去看可以让他赚所谓积分的顾庄特产。
一路向前走,萧有树就觉这小小山村,似有些不一般,不禁若有所思。
售卖土特产之处,在山脚下,一路行来,绿树成荫,风景秀美,萧有树本没打算买很多,结果一看这特产,却是不知不觉就超过了预算。
梨膏的包装质朴清雅,白色的瓷瓶上刻绘了小小梨子生长并被熬煮成梨膏的全过程,一整系列的画朴素而可爱,怎么可能只买一部分?
萧有树就没忍住,一口气买了十套,一套是十瓶,巴掌大小。
顾庄的村民负责给打包好,拿结结实实的藤箱装着,里面上层,下层都填充上柔软的干草,捆绑得结结实实,便是路途中出了意外,想必也不会轻易损坏。
除了梨膏,藤编木雕也比别处的精致,他就见一只折叠书箱,也不知怎么制的,折起只有很小一个,展开却是五层之高。
另外还有翠绿的笔筒,应是竹制,触手却温润若玉,看得萧有树两眼放光,再加上还很便宜,买一套,连书箱带笔筒,笔架,砚台盒一类也不过五十文,他一口气买了三套,准备自己用一套,另外两套送朋友。
林林总总买完土特产,萧有树就得了五块小木牌,一块上刻五个月亮,另一块上刻有六朵小花,雕工不能说有多么精妙,也算颇有功底。
据说有了这木牌,便能去食堂吃饭。
顾安,顾宁也很高兴,兄妹两个收了自己招待客人赚的积分牌子,很是殷切地同这位大方的客人介绍食堂的情况。
“客人若是行远路,可以请我们三娘姐姐给你制一份旅行套餐面,很好吃的,最重要的是存放得当,能存半个月。”
萧有树表示想想安顿下,两个小少年顿时便给他带路,去看可以借住的民居。
“客人您乘马车来的,不如就住村口,一来离食堂比较近,略走几步便到了,二来房子是刚盖好的竹楼,虽说保暖啊什么的不能和正经的宅院比,但客人您要是只短时间住一住,新竹楼干净卫生,风景也秀丽。”
萧有树一边点头,一边就被送到竹楼,舒舒服服地坐在晾台上,长叹了口气,笑道:“老孙,我看这村子可不一般。”
老孙是他的车夫,也是他的管家,只笑道:“我别的没瞧出来,反正够会做买卖的,这一寸没准都是生意人。”
本朝重商业,萧家也有几家铺子,老孙的儿子还是个掌柜,他琢磨着,真该让儿子跟人家村民学一学。
萧有树莞尔:“行了,洗把脸,咱也去尝尝被那两个小少年夸上天的伙食。”
老孙眨了眨眼:“恐怕郎君要失望的。”
他们家郎君是武安县有名的老饕,县里大大小小的酒楼都吃遍了,虽不说有多挑剔,可这小小乡村里的伙食,恐怕很难入他的眼。
“人饿了,吃什么都香。”
萧有树一路往食堂走,果然如两个少年说的,地方好找,也比较近,一路遇见的村民一听他要去食堂,个个争抢着要给他带路,这热情周到的模样,把车夫老孙都给吓了一跳。
走了一段,离得老远,萧有树就轻咦了声。
随着山风,淡淡的说不出来的香味一点点往鼻子里钻,他竟没辨出这是何等滋味,好像有些辛辣,还特别香。
正好对面走来个庄稼汉,肩膀上还扛着锄头,胳膊上挎着只篮子,香味越发浓郁,恰是从篮子里传出。
萧有树还没开口,给他带路的另一汉子便笑问:“铁柱,咱三娘子做了什么好吃的,竟这么香?”
王铁柱一乐:“叫椒盐鸡架,先到先得,赶紧去吧。”
萧有树眼瞅着就见山头上热闹起来,身前身后都是衣着朴素的农夫农妇们,老少皆有,个个步伐矫健。此时到有些不让于人的气势,不像刚才那般客气周到。
不多时,眼见炊烟袅袅,萧有树不自觉就过去排入队,吞了口口水,此刻闻见的滋味实是霸道得很。
他目光落在旁边的餐桌上,正好见有个小伙子端着一大盆红得冒光的……豆腐?和同样红通通的肉块上桌。
这小伙一口豆腐,一口炊饼,越吃越快,眼睛里的光都要溢满出来,看得萧有树用力捂住肚子。
肉块也还罢了,豆腐有那么好吃?
队伍虽长,速度却快,不过片刻而已,萧有树就到了一块石头砌的案台前头。
他这几年有了年纪,虽还是好吃得很,但平时去酒楼吃菜,多以清淡为主,肉食吃得都少了,这回却不自觉盯着餐牌点了油炸豆腐,红烧兔肉,凉拌时蔬的套餐。
点了他又有些后悔,如今他饭量比以往要小,这么大份的菜,可别浪费才好。
片刻后——
“唔,真得只能吃一份?”
豆腐好香嫩,仿佛不必咬就在舌尖上化开,鲜香可口。
兔肉半点不柴,稍有一点嚼劲,但这一点嚼劲只会让人忍不住一咬再咬,半点不费力。
这分明只是乡村里做出来的大锅菜而已,怎么会这么好吃?
萧有树猛吃一阵,额头微微见汗,多日疲惫顿时一扫而空,这点菜怎么够?好在还有一道额外的椒盐鸡架。
第一百二十九章 赞叹
“您这鸡架,便不加辣了吧,我看先生吃辣吃得有些多。”
顾湘麻利地取刀,顺滑地把鸡架切成小块,肉与骨相容,轻巧地在案板上弹跳。
萧有树一边吞口水一边笑赞道:“小娘子真是好手艺。哎,要是有机会,真想让小娘子到我老家去转转,我老家有个笨蛋,做了二十几年饭还是只会做大席面,做道菜简直贵得要命,烧一道豆腐汤要用一百多只鸡,呵,还说什么他从四岁开始就给师父烧火颠勺,辛辛苦苦二十年学回来的手艺,就得用最好的食材,也就值这个价!哼,真想给他好好开开眼。”
“小娘子的厨艺比他高百倍,却没他那种眼高于顶的坏毛病。”
顾湘莞尔:“先生谬赞。”
她其实也想用最好的食材,在最漂亮的厨房里,做最精致的美食,请舌头最灵的老饕来享用。
可惜啊!
食材太贵,做出来的菜就贵,寻常百姓肯定吃不起……那她恐怕就没命活了。
顾湘眨眨眼,心下叹气。
她这叫被迫搞下里巴人,虽说阳春白雪也不是不能搞一搞,可下里巴人才是她的命。
两句话的工夫,顾湘已经取出油纸轻轻包好了鸡架,捆整齐,笑盈盈递给萧有树,“热吃,冷吃滋味都不坏,请慢用。”
萧有树赶紧接过来。
虽说他挺想尝尝其它菜色,可后面还有人排队,且他这人脸皮薄,实在不好意思张这个嘴,只能作罢。
一边向竹楼走,萧有树一边回头看,正看到有几个年轻妇人手脚麻利地擦桌子擦地收拾卫生。
“你儿媳妇不是刚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这两天你就别做了,不就这点活,我替你做,费不了多少力气。”
“不用,不用,我孙子乖得很,家里老头子就能带,到是你,前几日不是说老寒腿又犯了病,这点儿活让我来吧,这种时候你可不能太辛苦,要不然以后更受罪。”
萧有树一路听着什么‘张婶子您快歇歇脚,这些垃圾我来倒就成。’‘王大叔可别累着了,不就这点柴火,我一会儿就能劈完’之类的话,心中感叹不已。
民风竟淳朴至此!
没想到他就这般随意走动,就见到了这样的地方,这村子里的村民们,分明都很懂圣贤之道,个个彬彬有礼,尊老爱幼,热心助人,哪里像是些未曾受过教化的普通百姓?
“我看那些个秀才,举人,也不一定有他们这样的好心肠。”
要不是自己那不孝子还等着他去教训,萧有树都有心要在顾庄买房置地,将来好在此养老。
连老孙也是瞠目结舌:“这全村里竟大部分乡亲都是热心肠,我的天,真难得。”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他老家的乡亲们也抱团,争水时也是全村老少齐上阵,但平时龃龉同样不少,终日都为了你占了便宜,我吃了亏的芝麻绿豆事吵架,打架。
再看看人家,人家也争,但人家都是争谁能多为村子,多为别人干点活,个个都是甘愿奉献的好心人。
他们主仆二人昨日入住竹楼后,本来老孙还有些担心,村子里生活不便,是不是该花钱找个人来照顾饮食起居,结果一住就踏实得很,当天晚上便有人担心他们不会烧水,主动过来把灶台清理干净,给他们烧了一大壶水,不光喝的足够,洗漱也足够。
被子都是新的,晾晒过,都带着阳光的清香。
连他们卸行李时,路过的小后生也争着帮忙,手脚麻利得很,而且都不肯拿工钱。
但凡有人路过,都要问问缺什么,少什么,炭可足够用一类的话。
租住这小竹楼,租价比住客栈得便宜一多半,但享受到的照顾可要比客栈强出无数倍。
车夫老孙也发出感慨:若天下人人如此,咱家小郎君向往的圣人之国,便真可能会出现了。
萧有树同老孙说着话,一时没忍住,还没回竹楼便把油纸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鸡架填在嘴里。
小脆骨缠着一层酥肉,丝毫不油腻,又香又脆,他吃了一块又忍不住再拿另一块,不知不觉就给吃完了。
萧有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回过神脸上一红,左右顾盼,见没什么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
老孙:“……”
“呃,明日再去买,说不定还有更好吃的。”
结果第二日,萧有树高高兴兴去村食堂吃午饭,只见食堂前排队的人群一个不见,空空荡荡。
萧有树:“……”
“咱们三娘子今日一大早就去县里办事去,食堂现在是几个婶子做饭,今天莫来吃,晚上再来,或许能赶上咱们三娘子的手艺。”
这话说得也心虚,从顾庄去县城,大路徒步得走两三天,驾车也快不了多少,抄近道到是近些,可一天打来回的可能性真得不高。
可面对饥饿的村民,总要说几句让人高兴的话才好。
有两个负责打扫卫生的婶子,一边干活,一边苦着脸跟所有过来吃饭的食客通报情况。
萧有树沉吟片刻,也同其他村民一般转身调头走人。
顾湘此时正驾车准备出门,告诉家里人和村民的说法,是说她要去采买粮食。
村食堂办起来,再是节省,再是四处搜罗所有能吃的东西,野菜菌类什么都没放过,可正经的粮食还是紧缺,外头粮价太高,村民们卖的少,若是只出不进,恐怕人心不安,如今这平和的景象便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虚幻。
顾老实和姜氏不放心,本来要陪她去,不过顾湘没让,只道家里二老还需要照顾,她带着二木一起去,路途也熟悉,绝对躲着危险走。
是不能带着顾老实和姜氏两个,尤其是姜氏,顾湘在她面前,她是恨不能把眼珠子都贴着闺女放,别管手头有什么事,但凡顾湘有一点动静都能惊动她。
带着姜氏,她再想找个借口从系统商城里买食材,难度就要高出数倍去。
好说歹说,姜氏总算是放了人,顾湘连忙带着二木驾车出了门。
第一百三十章 鸟鸣
群山掩映间,草木渐生枯黄。
赵瑛坐在凉亭处,举目远眺,只觉山中云雾缭绕,每一处都险峻异常。
“我想吃椒盐鸡架。”
赵瑛咕哝了句。
李生不理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深沉,默默计算贾四海那厮行进路线,侧耳听阵阵惟妙惟肖的鸟鸣声。
此时勇毅军有两千兵士就埋伏在群山中,李生一开始很怀疑勇毅军的战斗力,但他这阵子接手这支军队以来,忽然发现上头说厢军战斗力几近于无的话,那也不全对。
勇毅军里就很有几个能耐的将军,就说校尉张力,看起来沉默寡言,略有些苛刻暴躁,可全营上下大部分兵士都服他,他手底下的士兵那是令行禁止,论军纪,与禁军比都丝毫不差。
也就禁军里的精锐,才能稳胜人家一筹。
可禁军精锐那都是何等的万里挑一挑出来的?禁军精锐拿多少军饷?勇毅军才拿多少饷银?
培养一个精锐禁军花费的钱粮,够养一百个勇毅军士兵的。
而且勇毅军的探马也颇为得力。
山风呼呼地吹。
赵瑛叹了口气:“我想吃炒鸡杂,我想吃铁锅炖鱼,我想吃贴饼子,我想吃……”
“您不想,我的公子爷。”
李生怒瞪了他一眼,“从设局到现在,我手底下差点折了两个察子,才把贾四海和他手底下十二个铁杆亲信给诓出他那刺猬窝,劳驾您好好给我盯着一点,别让我的心血白费。”
赵瑛眨了眨眼,轻轻一笑:“有李长随在,小小的贾四海,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笑时眼底眸光清澈如水,任何人看到他,都会由心底升起一丝的爱怜,恭维人时再诚恳不过,唯独李生心下冷笑:脸厚心毒,惯会压榨人,自己是自小上了贼船没办法,但凡多相处一段时日再定前程,打死也不能自投罗网。
说话间,李生目光微凝,皱了皱眉。
赵瑛也收起轻松,起身从凉亭里出来上前几步,走到李生身边:“是敌是友?”
东面山上竟又来了一队人马。
李生闭上眼侧耳听着接连不断的鸟鸣:“车队四十余人,三辆车,骑手每人都骑双马,骑术精湛,是萧则的人!”
这群土匪别看气势汹汹,人多势众,但有正经骑兵的,唯独萧则一人,萧则是个秀才文士,本身不通武功骑术,但他运气就是好,出门去画个画,就和几个厉害角色结拜兄弟,要智囊有智囊,要武将有武将。
看见萧则的班底,当时赵瑛就决定,能招降还是招降了吧。
不说和这位交手己方得死多少人,就是杀个把萧则的人,赵瑛也心疼。
皇城司里想培养个能倒着骑马杀敌的骑手,每年光人吃马嚼,就吃得赵瑛脸色发绿。
赵瑛按了按眉心,瞥了李生一眼,叹了口气,又瞥了他一眼。
李生:“……关我屁事,负责盯萧则的是王步洲那厮。”
赵瑛轻咳了两声,李生没办法,转回凉亭帮他把披风拿来,翻了个面披上,他的披风是红色的,在这样的荒山上有些显眼,不适合隐藏,偏自家这位国公爷就是喜欢,没办法,李生只好盯着绣娘们给他做成双面两色。
以前也没见国公爷有多喜欢大红。
李生怀疑自从那日见顾小娘子穿了红色的鹤氅以后,他才暗戳戳地想和人家穿同样的颜色。
从小到大,这厮做这等不着调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国公爷,王步洲把差事办成这般,您就不书信一封,训斥他一顿,好让他有所警觉?”
赵瑛一本正经地道:“王知县奉命在外,自当容他便宜行事,如今吾等并不知缘由,是功是过,待此事了结,再来评判。”
李生点头,叹了口气:“下回我出去干活,也请国公爷多点耐心才好。”
闲话几句,两人却并未分神,一眨眼的工夫贾四海已经入瓮,下面交上了手。
李生叫人升旗,旗子摆动,勇毅军便稍作变阵,防范萧则的人偷袭他们侧翼。
片刻后,赵瑛就起身向前两步,神色渐凝重。
李生也是皱眉:“好狠辣的手段,好毒的心思。”
贾四海手底下的人竟身裹火棉,浑身点火,自杀性冲撞袭击,硬生生靠人命给贾四海冲出一条生路。
也是因着有萧则的人威胁侧翼,勇毅军将士难以全力以赴。
赵瑛沉默:“此人必须死。”
说起土匪,他们都见过不少,但凡灾年总会有灾民落草为寇,可谓是杀之不尽,除之不绝,朝廷也是尽量安抚,奈何有时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赵瑛有心荡平天下贼寇,但总有轻重缓急,像贾四海这般民怨极大,手段狠毒,做事无所顾忌的,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杀之以绝后患。
日头渐渐西斜。
顾湘的马车在山间缓行,走了一半,顾湘就撩开车帘,蹙眉道:“警醒些,前面有点不对。”
她有原主的记忆,对这片山林也是越发熟悉,印象里可从没听过这么多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而且这些鸟还一唱一和,山下的叫完了,山上的接着叫,鸟能这么聪明?还懂合唱之道?
才心中生疑,远处就隐隐响起喊杀声,痛呼声。
顾湘叹了口气:“二木,避开些,快点走。”
王二木急忙驱车拐了个弯,钻入小径,尽量抽打马匹飞速前行,顾湘心中一叹。
这穿书真让人心里难安。
尤其是穿成炮灰,更是让人心绪不宁,身为炮灰,谁知什么时候会莫名就死了?还不如女配,或者大反派让人感觉踏实些,至少女配和反派活得时间更长。
一路飞奔,王二木倏然勒停了车马。
顾湘撩开车帘看去,刚才草木掩映,她没看清楚,此时才看到有好些马躲在道边杂草丛中,马都是跪着的,一丝声响都无,那些骑手们十分精干,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道路中间,正有一辆车陷到坑里,前后各有两个男人正在推车。
山路难行,尤其是刚下过雨,地面泥泞的厉害,这车陷入得很深,一时动弹不了。
顾湘远远看去,正好与一秀才打扮的年轻人对视,双方目中都隐隐暗藏警惕。
秀才先笑了笑开口:“尊驾只能绕路了,我们这车一时半会儿拖不出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帮一把
说话的这秀才正是某义军首领萧则。
萧则这两年稀里糊涂地落草石竹山,上个月不小心被忻州来的好友坑了一回,而且心中也确实有不平之气,遇见了些事,一时义愤,就带着他那些弟兄们一口气宰了两个欺辱了他寨子里女子的衙役。
只是这一动手杀官差,萧则心里就明白,他是不反也要反了。
一折腾,便折腾到今日,萧则渐渐恢复了冷静,回过神又开始发起愁来。
他也是幼承庭训,规行矩步着长大,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会落草为寇不说,还做出了这等连累九族的行径。
史书好歹也读了有一箩筐,他就没见过太平年景造反能造成功的。
更没见过像他这类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的土匪能造反成功的,或许他爹愿意支援他,他还有那么一丁点指甲缝大小的机会?
当今天子也不是昏庸无能的天子,既没出个权倾朝野,祸害得百姓没活路的权臣,更没出个妖妃,纵然天灾多了点,底下有些衙役不做人,一闹灾,贫寒人家就活不下去,天下流寇横行,可似也不是
萧则现在也是颇为为难,一时是举目四顾心茫然。
前几日他派了人回乡打探家里的消息,得知他爹丢了,立时便托江湖上的朋友追查他爹的下落。
萧则就这么一个爹。
他爹也就他这么一个亲儿子,虽说有个继母带家里来的姐姐,可去年就嫁了人,再说,他爹也不可能去投奔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女儿,何况他继母前年已经病逝。
如今他爹不见踪影,萧则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怕他那个贪吃爱躲懒,做什么都不成,就是挺会讲道理的爹在外头把自己给累死,饿死。
萧则一时连‘事业’都顾不上,全力去查他爹的踪迹,到底是父子两个,他比较了解他爹,也或许有那么点心有灵犀,终于让他找到了父亲的行踪,于是再也坐不住,带着人一路追踪,一路寻找,从石竹山营寨,追到这一片山沟沟里来。
此时此刻,萧则面上轻松,依旧是稳若泰山,心里却是乱得紧。
他简直不敢想象,他爹得沦落到什么田地了,那么一个娇气的老头,在这等地处能活得下去?
萧则焦虑得不行,偏刚才听见周围风声不对,怕耽误时间,带队走得太急,结果老江湖不小心也被糊了眼睛,愣是把好好的车行到泥坑里头。
“二哥,前头……那个姓贾的被围了,是官兵。”
萧则摆摆手,使了个眼色,旁边顿时收声,他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来人身上。
此时萧则等人很是紧张,忽见背后有人过来,自也全神戒备,偏前有官兵,他们不想闹出太大动静,便不曾立时出手制服对方。
萧则低垂眉眼,目光落在顾湘脸上,眉宇间登时放松了些许。
少女衣着朴素,眉目清丽,身边只带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郎,驾的车虽是马车,可这马也不过是寻常驽马……看起来真是没多大危险。
萧则脑中诸多念头闪过,到把往日的彬彬有礼拿出来:“我这车有些重,不好出来。”
他看着少女单薄的身形,实在是怜香惜玉:“现在山里不大太平,小娘子住在附近?若是路不熟,最好莫要在山里走动才好。”
举目看了看远处,只觉刀光剑影,暗藏杀机,他心下叹了口气,回过头又劝道:“小娘子赶紧回家去,前头去不得。”
这样可爱的女孩,身形纤细,皮肤白嫩,一看便该是被家人珍藏于绣楼中,免受风吹雨打的娇弱少女,冒然放到荒郊野岭,直面血腥沙场,怎能不让人心生痛惜?
顾湘怔了怔:“可我有事要做。”
顾庄的路还没修好,她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多‘采购’些粮食,村里要断炊不说,她也损失惨重。
别人买卖做不成,大不了就是损失银钱,肉疼罢了,她的买卖做不成,损失的那是命。
“二木,帮这几位郎君一把。”
顾湘眼看天色不早,算了下其它路径,绕路实在不划算。
王二木应了声,下车径直穿过那些藏在草丛里的人马,越过萧则,缓缓走到陷坑前。
草丛里一行人齐刷刷把马刀向前架起三寸,还是萧则及时一挥手,众人面上犹豫,终究不曾出手。
不是他们不够警惕,实在是二木这孩子年纪太小,也就这些日子好吃好喝,补养得好,稍稍长了些肉,要不然看起来更瘦小,他们都是绿林好汉,对这么小的孩子出手,多丢人?
结果一犹豫,加上萧则也迟疑着没下令。
此时看这小少年十分乖巧,面孔漂亮又很听话,他不禁笑了笑,心中警惕略小:“我们自己来就好,小娃娃,就你这小身板,可别在这儿添乱了,想给大人帮忙,还得再过个三五年。”
王二木没理他,把袖子一挽,两步过去。
“噗。”
草丛里躁动了下,显然有人偷笑。
萧则面上也有些无奈,现在这些孩子,真是——他自己没兄弟,邻居家到是有个小孩儿,一天到晚觉得自己英雄了得,无所不能,连天都能给捅个大窟窿出来。
他摇摇头,缓步走过去,心里也是担心这小娃娃不小心把自己的小胳膊给扭到——
王二木气沉丹田,一手托,一手抬,嗤地一声,马车蹭一下就从泥坑里‘飞’了出去。
萧则一脚踏出,踉跄着歪了身体倒在旁边石头上,脸上表情冻结。
草丛中的呼吸声顿时粗重了三分。
顾湘撩开车帘笑道:“劳驾让让。”
萧则队伍里负责押车的那几个人,不自觉就驱赶着马车向旁边让了让,顾湘颔首微笑,王二木回身跳上马车,一路挤了过去。
向前冲了好一段路,顾湘目光在草丛上晃过,倏然心中惊觉,后怕不已,背脊上渗出一层冷汗。
这些人……
顾湘默默抬手摸了下脸颊,她这慢半拍的毛病若不改,怕是早晚有一日要出事。
萧则额头上冷汗也嗖嗖地向外冒:“……”
一擦身的工夫,他目光落在顾湘车座上铺展的那件虎皮褥子上头,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他爹的东西!??
第一百三十二章 脑补
这虎皮他印象颇为深刻。
是当年他祖父狩猎时得的,送给了他祖母,后来又传给他的父亲,父亲十分珍爱,基本上走到哪都带到哪去。
刚才他看得很清楚,那上面有他拿刀割出来的那道缺口,独一无二。
难道……
萧则心里一抖,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爹只带了老孙一人背井离乡,偏他又是这样的身份,手握重宝,实力却略不足。
各方势力都对他虎视眈眈。
前阵子连他身边极看重的兄弟都中了朝廷鹰犬的阴招,被人拿捏住把柄,差点就要背叛他,要不是他警觉,在安抚人心上又自认为还算有一手,现在真是半点选择余地都没了。
还有那帮子乌合之众,他私底下骂人家不成样子,但真正论起实力,那些人再不行,人数也是他们寨子的数倍之多,而且背后有靠山,手中攥着钱粮,他们寨子不少地方都要依赖对方,纵然再不看好这些人,一时也不敢撕破脸皮。
“我都这么难了……”
他那个好爹竟然还给他添乱,如今好了?人不知落到哪路英雄手里,他岂不是让人拴上了绳子,只能任人家支使摆弄?
哎!
一瞬间,萧则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可怕的念头,他爹是不是正在被刑讯逼供?被拷打?他爹是不是还活着?
萧则脸色大变,深吸了口气,咬咬牙,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
不能这般想,如今他还是个香饽饽,谁都想啃一口,他还有价值,既然有价值,对方当然要拿捏着他的活爹,死爹想来没多少价值。
别管他爹吃多少苦,受多大的罪,至少,至少……人肯定是活的。
萧则眼眶一红,泪水简直要忍不住滚落。
他还不知道他爹?从小就不能吃苦,别看是个傻大胆,其实擦破点皮也能哭嚎个半天,这回让人家捉了去,一通吓唬恐吓,怕不是要吓死?
诸般念头只一瞬而已,萧则的心一点点向下沉,目光死死地盯着顾湘的马车。
他手指蜷缩,有心抓人,只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小少年,轻描淡写地托起马车的举动,所有想法一下子就冻结住。
顾湘从车上探头出来,朝后面盯着他和和气气地一笑。
萧则顿时又冒了一身的冷汗。
少女的笑容极温柔,和当下的女子完全不同,大大方方的……有点像他以前的同窗冲他笑时的样子。
可如果是寻常的小女子,又怎会露出如此神情?
萧则心下苦笑,他都在想什么,这两人自不可能是什么平常人,平常人手里能拿着他爹的虎皮?总不能是他亲爹穷到把祖父祖母留下的遗物都拿出去贩卖?
正沉思间,前面忽然惊起一片飞鸟。
萧则沉下脸举目远眺,只见不远处草木摇晃,奇怪的脚步声传来,听这动静,应该是有人在狼狈逃窜。
片刻,粗布衣裳的探马从山坡上滑落,低声道:“二哥,是贾四海。”
萧则顿时了然。
他一早看到贾四海在被官差追捕,他心里不想惹麻烦,虽说按道理讲,他和贾四海都是一条道上的,此时应该出手相助,可谁会想帮姓贾的?他又不是疯子!
心里不甘愿,萧则本想着略微避一避。
“他知道咱们在此?”
萧则蹙眉,想到姓贾的身边有几个能听风辩位的高手,他这回过来纯粹是为了找他爹,在行踪隐蔽上自不太上心,对方能察觉到也正常。
那似乎,还真是非帮不可?
如果没碰上,他可装作看不到,但既然碰上,他若不出手相助,真让那群蠢货里逃几个出去,再胡乱去传消息,他岂非要坏了名声?
人在江湖,义气名望最重!
萧则心里的火气蹭蹭向外冒。
他爹还不知怎样,姓贾的还来捣乱。
不等萧则做出反应,远处便传来急切地呼喊声:“萧则,快来救我!”
大约贾四海也知他同萧则有些龃龉,心中没有底气,见他反应慢,心中更是焦虑,连声高呼:“我贾四海在此的事,众人皆知,你要是背信弃义不肯救我,那你必是身败名裂——”
一听到贾四海三字,顾湘骤然变色。
王二木猛地抬头,反手从车厢里拽出一把勇毅军的制式腰刀,合身扑过去,紧接着便是怒吼,尖叫,刀兵相交的声响。
“这刀?”
贾四海狂怒,“萧则,你竟然和朝廷鹰犬联手?”
萧则:“……”
顾湘出来驱车向旁边退了几步,坐在车辕上神色幽幽。
车门大开,萧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虎皮上漂亮的纹路:“……”
这少女气定神闲,丝毫没有上前协助自己同伴的意思,那她能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如果今天放跑了贾四海,那他就要拿自己的爹去换?
萧则深吸了口气,猛地一挥手,草丛中埋伏的弟兄们瞬间蹿出,冲杀了过去。
选爹还是选贾四海?
这他奶奶的还用得着选?
贾四海全身上下那一百多斤肉加起来,都赶不上他爹一根头发丝要紧!
显然萧则的兄弟们,也和自家老大心意相通,一个个的悍不畏死冲过去就是一顿穷追猛打。
要说这贾四海为人不行,身手是真不错,尤其是逃命的功夫更好,身边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在,真得很不好打。
可萧则却没办法,既然出手,那就一句废话都不必多说,无论结果如何,他只能选朝廷这一边站队。
只是招安之前,手里头有些功劳和没有,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萧则想到自己的爹,干脆不再多思虑,只盯死贾四海,将他当自己珍贵的投名状。
贾四海一边疲于招架,一边听到身后追兵渐近,气得眼珠子通红:“他奶奶的,萧则,只要你放开一条路,我不逼你和朝廷作对!”
他这已是妥协,可喊了半天,对方下手依旧毒辣得紧,没有半点放松。
贾四海一时间眼泪狂飙:“姓萧的,你至于这么小气记仇?我不过嘴上说了几句不动听的话,也没把你如何,何必?再说,我说你娘娘腔,小白脸,那也是夸你俊俏。”
萧则:“……原来这厮还说过他的坏话?”
他最恨别人骂自己娘娘腔!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体贴
萧则一气之下,到把满腹的怨气都朝着贾四海发了出去,手下的兄弟们动手更为狠厉果决。
贾四海很快就连说话的精力都分不出,不由心中大恨,却是仍不肯认命,左顾右盼,四下打量,目光瞬间落到顾湘的身上。
顾湘倚在车前,眼睛低垂,长长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抖,似是有些害怕,又有些无奈。
贾四海迅速判断,这小女子虽说打扮寻常,可长了这样一张脸,必是萧则的爱宠。
若是他拥有这样的极品美人,也会带在身边须臾不离,疼爱得紧。
闪念间,贾四海用力挥起砍刀,一口气扫开围攻他的三个‘土匪’,直直朝顾湘冲去。
只要抓住她——萧则必然投鼠忌器!
果然,萧则脸上变了色,阴晴不定,若是这女子死在贾四海手上,应也不算同自己有关?
有一瞬间,萧则很有心能让这两方他都特别讨厌的人,同归于尽算了。
只是再一想,这女人死了,自己眼巴巴看着没去救,那对方的人究竟会不会把这笔账记在自己的头上,似乎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哎!
纵然再不乐意,萧则还是不甘不愿,别别扭扭,一步三磨蹭地准备去救顾湘。
转瞬间,贾四海已扑到顾湘眼前。
萧则却没多少担心。
不见这女子气定神闲,显然是胸有成竹。
顾湘:到不至于成竹在胸,反正已经瞄好了逃跑路线,以现在的灵敏,在眼下这占据人和地利的环境下,能逃掉的可能还是挺大,当然,要是逃不掉,她害怕也没用。
贾四海冲到车前,顾湘一抬脚,轻飘飘跳下去,足尖一点青石,二话不说调头就跑。
萧则:“……”
这还真是,有些意外。
顾湘轻吐出口气,额头见汗,心道回头必须锻炼一下,那些轻功什么的,再不科学,再难,她也要想办法学一学,眼下世道混乱,不学点逃跑的本事,真不知何时就要丢掉性命。
身后粗重的呼吸声仿佛已经很近了。
顾湘面上极淡定,贾四海的手总是只差半寸便能抓到她,偏又抓不到。
萧则目光越发惊疑,很是怀疑人生,这小女子究竟是高手?还是个滥竽充数的?
说她是高手,但只看得出身姿轻盈,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
要说她不是,可这淡定自若的表情,未免也太唬人。
那边王二木眼见顾湘遇险,抡起长刀飞奔而至,只他人尚未过来,远处已接连不断飞来无数弩箭。
弩箭挟怒而至,破空声震耳欲聋。
贾四海根本来不及闪避,就被扎成了刺猬,倒在地上浑身冒血珠,死死瞪着顾湘,一丝气息尚存。
顾湘一回头,远处又是两箭齐来,这回钉死在贾四海的喉咙上,他顿时气绝身亡。
李生和赵瑛一先一后赶到。
赵瑛蹙眉,信手把李生的斗篷取下扔到贾四海的身上罩住。这厮成了血葫芦,未免不雅观,还是莫要让顾小娘子细看的好。
李生:“……”
他一愣神,就见自家国公爷出息了,抢先一步把他顶到后面去,自己解下披风,温温柔柔地盖在顾小娘子的肩头,微微一笑,护住对方的肩膀,推着人家转头:“脏东西,不要看。”
顾湘愣了下:她同这位贵人,有这般熟?好像没见过几面的样子。
赵瑛却很是自来熟,半点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伸手替顾湘整理了下斗篷,系得紧些:“山上风冷,你是女孩子,可莫要冻到才好。”
顾湘莞尔,看他这般真诚,不像故意调戏女孩子,而且长成这样,顾湘觉得自己就算被稍稍调戏下,也没什么不可以。
人都是看脸的。
她尤其看脸:“多谢国公爷。”
赵瑛一下子就满足了,得意地瞟了李生一眼。
李生:呵呵。
他那件斗篷是新做的,用的上好的雪白的狐狸皮,一件斗篷花了好几百两银子,现在好了,他以后是穿还是不穿?膈应不膈应?
李生气得很想以下犯上!
萧则的目光从顾湘身上,转到赵瑛脸上,再回头看看身后军容整肃的士兵们。
此时勇毅军里,老狗带着好几个士兵齐刷刷赶过来,先敷衍地朝赵瑛,李生等人行了一礼,就凑上前,围在顾湘身边嘘寒问暖,殷切的心意,哪怕瞎子聋子也能感觉得到。
萧则心下一沉:看来这女人,的确身份不一般,很不好对付。
他心里想着事,李生过来试探时,顿时水准全失,对李生提出的招安条件,几乎没怎么反驳就应了。
萧则自己有点野心,可是不大,尤其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天真,如今只是想给自家那帮好朋友,老兄弟们挣一条活路。
他的兄弟们都是大老粗,可真没什么野心。
事情到了这份上,只要大家都能太太平平的,对朝廷的招揽就乖乖受了吧。
李生心下惊讶,难道这王知县,王步洲,居然有如此能为?那他这些年一直屈居在知县的位置上,是有些屈才了。
萧则也要面子,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服软,只是各种推崇那位王知县,说了一堆好话,因着这个,之后无数个年头,他和王知县已经特别熟悉以后,他还是总觉得姓王的特别能装,明明是只厉害又狡诈的狐狸,偏要装大白兔,还哄得满朝官员都说他王步洲是个厚道人。
此时此刻,没费多大力气,杀了贾四海,收服了萧则,赵瑛心情很是不错,听闻顾湘要去县城采购粮食,想了想取了自己的腰牌给她:“必要的时候,哪怕当了也能当些银子用。”
完全不给顾湘拒绝的机会,就把美人小心翼翼地送到了车上,再把老狗叫过来:“你陪着顾小娘子。”
李生:“……”
不得了啊,他们家国公爷今天居然这么体贴周到?
赵瑛瞥了李生一眼,冷笑,看看这小子今天还怎么来抢他的风头!
刚有些心满意足,一回头,却见萧则期期艾艾地走到车前,低声和顾湘说起话来,顿时心里有些警惕。
难道是个想白赚顾小娘子手艺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