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龙腾:从张保仔到七海之王》
第1章 公海上的血与沙
腥咸的海风,混杂着汗水、劣质酒精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像粘稠的胶水一样糊在我的口鼻上。我就身处这艘在公海上漂泊的改装货轮最底层的船舱里。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规则,只有最原始的残忍与无情。
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将中央那个用粗糙缆绳围起来、沾满暗红污渍的简陋擂台,照得如同手术台般惨白。擂台四周,挤满了各种各样面目狰狞的看客——满脸横肉的赌场老板、眼神阴鸷的走私贩子、寻求刺激的富豪,还有更多目光空洞、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下一场赌局上的亡命徒。他们嘶吼着、咆哮着、挥舞着钞票,像一群围观古罗马角斗士的嗜血暴民。
擂台上,是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就是我,安峰。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毫无保留、只论生死的无差别格斗。
汗水早已浸透了我破旧不堪的短裤,血顺着我额角的伤口流下,糊住了我的左眼,视线一片模糊。我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肋骨大概断了两根,左臂也因为格挡对方一次凶狠的砸肘而像脱臼般垂着,几乎失去了知觉。
但我依旧没有倒下。
我那双充血的、几乎要失去焦距的眼睛里,还燃烧着一簇近乎疯狂的火焰。支撑着我这摇摇欲坠身体的,不是什么狗屁武者的荣耀,也不是对胜利的渴望,而是一个更沉重、也更绝望的念头——钱!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我想起了她,那个曾经承诺与我同甘共苦的女人。两年前,在我格斗生涯遭遇重创、收入锐减后,她毫不留情地离开了我。我没有抱怨,只剩下我和年幼的女儿安安相依为命。我以为生活再难,咬咬牙总能扛过去。
可一年前,命运再次向我挥出了残酷的重拳。安安被查出患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血液病,唯一的希望是骨髓移植和后续昂贵的靶向药治疗。那张冰冷的诊断书和后面那一长串零的医疗费用预估单,彻底击碎了我这个曾经坚韧如铁的男人。
昔日擂台上的“格斗全才”,精通巴西柔术、截拳道、散打的我,为了女儿那微弱的生命之光,只能选择走进这个阳光无法照耀的、用鲜血和生命换取金钱的黑暗世界——黑拳市。
这里的规则简单粗暴:赢家拿走大部分酬金,输家……可能连性命都无法留下。
为了尽快筹集那天文数字般的医药费,我彻底疯了。别人一个月最多打一两场,我却像燃烧自己一样,一个月打四场、五场!高强度的比赛、毫不留情的对手、几乎为零的恢复时间……我就像一部被过度使用的机器,在急速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我赢了很多次,凭借着精湛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我甚至一度成为了这个地下拳市里小有名气的“常胜将军”,酬金也水涨船高。但我也清楚,好运不会永远伴随着我。在这个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修罗场里,总有一天,我会遇到那个更年轻、更强壮、更能豁出命的对手。
而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我面前的对手,是一个代号“K”的美国年轻人,据说是退役的特种兵,比我年轻了整整八岁!这家伙身高体壮,眼神如同冰冷的机器,精通极其霸道的柔道地面技和一种凶狠刁钻、注重近身摔打和锁绞的土耳其搏击术。
我的柔术在他面前几乎施展不开,我的站立打击虽然还能偶尔给他造成麻烦,但我的体力早已透支,速度和力量都大打折扣。而我的对手,却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每一次摔投都势大力沉,每一次地面压制都如同铁钳般令人窒息!
“嘭!”
我躲闪不及,被K一个凶狠的过肩摔狠狠砸在擂台上!内脏仿佛都要被震碎!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他如同猛虎扑食般欺身而上,一只粗壮的手臂死死勒住了我的脖颈!
裸绞!
我感到眼前发黑,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动身体,试图寻找破解的机会,但那如同钢铁般的手臂却越收越紧!
我想到了女儿安安那苍白的小脸,想到了她那双渴望活下去的大眼睛……“安安……爸爸……对不起……”
最后的意识,定格在女儿那模糊的笑脸上。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我感觉到那手臂松开了,但我已经动不了了。我听到裁判似乎在检查我,然后是宣布结果的声音。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咒骂声,但这些都离我越来越远。
没有人关心我这个倒在血泊中的失败者。
很快,我感觉有几双粗壮的手抓住了我,像拖拽一条死狗般,将我那尚有余温、却已“没有气息”的身体,拖到了船舷边。
然后是失重感,风声,最后是“噗通!”一声。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吞噬,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了我的全部意识。
再见了,安安……爸爸……尽力了……
这就是……终结吗……
第2章 浮海重生,我是张保仔?
意识,如同沉溺在无边黑暗海洋深处的一粒微尘,在经历了极致的冰冷与窒息之后,我竟然顽强地,重新捕捉到了一丝温度。
还有光?
我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沉重无比。喉咙里火烧火燎,干涸得仿佛撒哈拉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水……水……”我本能地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气音。
身体……不听使唤。
我感觉自己正随着某种力量,在轻轻地摇晃、起伏。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咸腥味,还夹杂着阳光暴晒下木头散发出的干燥气息。
死了吗?这里是……地狱?还是……某种死后的漂流?
我想起了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个代号“K”的美国大兵那张年轻却冰冷的脸,那如同铁钳般扼住我脖颈的粗壮手臂,耳边是擂台下人群疯狂的嘶吼与下注声,以及最后我的身体被重重抛起,砸入冰冷刺骨、将我彻底吞噬的无边黑暗海水……
窒息感!冰冷感!无力感!
一个极其模糊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我混沌的意识!不行!我不能死!我还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必须回去!必须活下去!是为了……为了什么?我拼命地想,却只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那个“重要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细节!但那份必须活下去、必须回去的执念,却无比清晰!
我猛地用力,终于,掀开了那如同山峦般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让我再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适应了好一会儿,我才小心翼翼地再次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万里无云的、如同被最纯净的蓝宝石洗过的天空,以及……下方那片一望无际、波光粼粼、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大海!
我正漂浮在海上!身下,是一块勉强能支撑我身体的、散发着朽木气息的破烂船板!
“我……没死?!”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我!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能去完成那件“很重要的事情”!
“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去!”我激动地想要挥动手臂,却立刻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和一种极其陌生的虚弱感!
不对!
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纤细的、皮肤在长时间海水浸泡下显得有些发白、指节匀称的少年人的手!完全没有我常年练拳留下的厚茧和粗糙!
我再看向自己的胳膊、腿……同样的纤细,肌肉线条若有若无!这……这绝对不是我那个充满力量的格斗家的身体!而且……我感觉自己似乎……年轻了很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趴在船板边缘,看向海水。
清澈的海水中,倒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大约十五六岁、带着少年稚气的东方面孔,五官还算清秀,但因为脱水和疲惫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干裂。最让我感到惊悚和不可思议的是——这张脸的脑后,竟然拖着一条……湿漉漉的、长长的……辫子?!
辫子?!
清朝人?!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我的头顶!
我想起来了!在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时刻,我似乎真的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吟:
“……请带我回家……我要死了……我是新会的……张保……仔……”
张保仔?新会?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莫名的熟悉感?但具体是谁,我完全想不起来。我只知道,我恐怕……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
巨大的荒谬感、恐惧感和绝望感,瞬间攫住了我!我无法接受!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我怎么能变成一个留着辫子的清朝少年?!
我崩溃了!我像个疯子一样,用那双不属于我的、虚弱无力的拳头,狠狠捶打着身下的破船板,发出绝望的嘶吼!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浩瀚无垠的大海,和头顶那轮似乎在无情嘲笑着我的、炽热的太阳。
……
绝望之后,是求生的本能。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茫茫大海上又漂浮了多久。饥饿、干渴、日晒,不断侵蚀着我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就在我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以为自己终究还是要葬身鱼腹的时候……
我看到了一艘船。
一艘巨大的木制帆船,船身宽大,涂着似乎是红色的油漆,船首高高翘起,桅杆上挂着几面样式奇特的三角帆,正乘风破浪而来。
船上,站着许多皮肤黝黑、头上缠着布巾、腰间别着刀具的汉子!他们的眼神锐利,充满了彪悍的海上气息!
是……海盗?!
我心中一凛,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立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动着手臂,发出嘶哑的呼救声!
那艘大船发现了我,减慢速度靠了过来。几个海盗放下小舢板,划到我身边。
“喂!小子!还喘气不?”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操着浓重粤语的海盗,用船桨戳了戳我身下的木板,粗声问道。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祈求。
几个海盗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判断我是否有利用价值。最终,那个刀疤脸海盗咧嘴一笑:“算你命大!捞上来!”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我拖上小舢板,划回了大船。
被拉上那艘散发着浓烈鱼腥味和潮湿木头味的大船甲板时,我几乎已经虚脱。我被几个海盗围在中间,他们粗鲁地打量着我。
“哪来的落水鬼?穿得倒还行,不像普通渔家子弟。”“看这细皮嫩肉的,也不像咱们自己人。”“管他呢!问问清楚再说!”
那个刀疤脸海盗蹲下身,用带着鞘的腰刀拍了拍我苍白的脸颊,语气不善地问道:“喂!小子!醒醒!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名字……
我张了张嘴,那个伴随了我三十多年的名字“安峰”,此刻感觉如此遥远和模糊,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在我意识消散前听到的、如同魔音灌耳般不断回响的名字和地名……
我是新会的……张保……仔……
我是……张保仔……
我张口良久,在海盗们逐渐不耐烦的目光逼视下,终于,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浓重粤语口音(仿佛是这具身体的本能)的声音,有些迟疑地、又有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脱口而出:
“我……我叫张保仔……是……新会的……”
我说完这个名字,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被确定了。但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有点莫名的熟悉。
周围的海盗们听到这个名字和地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反应。刀疤脸海盗只是皱了皱眉:“新会的?那离这可不近啊……怎么漂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旁边另一个海盗嘀咕道:“管他呢!先带回去给大当家看看再说!”
刀疤脸海盗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虚弱的我,挥了挥手:“带下去!找个地方先关着!”
两个海盗立刻上前,粗鲁地将我架了起来,拖向船舱深处。
在被拖走的瞬间,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夕阳下染上金色的、无边无际的大海,心中一片茫然。
安峰已死。
张保仔……重生?
等待我的,将是怎样一个未知而又……充满危险的未来?
第3章 底舱少年
架着我胳膊的两个海盗力气极大,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得我生疼。我被他们半拖半拽地在摇晃的船舱通道里穿行,脚下是湿滑油腻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浓重的鱼腥、汗臭、桐油、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通道狭窄,光线昏暗,仅靠着墙壁上偶尔挂着的、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油灯照明。不时有赤着上身、目光凶悍的海盗与我们擦身而过,他们大多瞥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件货物,或者一个死人。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一部分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虚弱,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未知带来的恐惧,以及……一丝被压抑在最深处的、属于安峰的警惕。我在本能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通道的结构、人员的分布、那些海盗腰间的武器……这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使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很快,我被带到了一个相对宽敞些的船舱门口。这里的光线亮了不少,门口守着两个按着腰刀、神情更显精悍的海盗。架着我的两人低声和守卫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守卫朝里面通报了一声,很快便示意我们进去。
一股更浓烈的烟草和劣质酒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舱内空间不小,正对着门口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
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算不上特别魁梧,但肌肉线条却异常结实,如同盘踞的猛兽。他穿着一件看起来料子不错的深色绸缎褂子,但领口敞开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眉毛浓黑,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几分不耐烦看向被拖进来的我。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身边随意地靠着一柄连鞘的长刀。
这就是“大当家”?
我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神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格斗选手面对强敌时的本能反应。这个人身上有种极度危险的气息,那种久经生死、发号施令者的威压,远比我在黑拳擂台上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强烈。他的重心很稳,呼吸悠长,太阳穴微微鼓起……是个练家子,而且绝对是杀过人的。
“新捞上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就像屠夫打量一头瘦骨嶙峋的牲口,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是的,大当家。在新会外海那边捞到的,自称叫张保仔,新会人。”之前那个刀疤脸海盗恭敬地回答。
“新会的?”那位大当家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中的不耐烦更甚,“这么个孱头,能干什么?”他上下打量着我这单薄的身板,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瘦得跟马骝一样,一阵风都能吹跑。”
我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低下头,掩去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孱头?猴崽子?曾几何时,有人敢这样评价“格斗全才”的我?但现在……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砧板上的鱼肉。
“大当家,您看……”刀疤脸似乎想为我说点什么,或者请示如何处置。
大当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行了。看着也是个累赘。等船下次有机会靠近新会那边,看看他家里人愿不愿意出钱赎回去。要是愿意,多少赚点辛苦钱。要是不愿意,或者没那机会,找个地方扔下去,喂鱼得了!老子这里不养闲人,他连吃饭的钱都挣不回来!”
一番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卖回去,或者,扔下去喂鱼。这就是我目前的价值。
我感到舱内似乎还有另一道目光,隐晦地落在我身上一瞬,带着审视,来自某个被帘子遮挡住的角落。我不敢抬头确认,只能将这丝异样的感觉压在心底。是谁?那里面有人?
“是!大当家英明!”刀疤脸连忙应承。
“带下去!”大当家不再看我一眼,像是打发一只苍蝇,“别让他在上面碍眼。看他这德性,干不了重活,扔到底舱厨房去,帮厨子打打下手,劈柴烧火总行吧?不能让他白吃饭!”
“是!”
我再次被粗鲁地拖拽起来,推出了这个决定我初步命运的船舱。身后,大当家那不耐烦的声音隐约传来,似乎在和什么人低声说话。
这一次,我被带往更深、更暗的船舱。空气愈发浑浊,通道也更加狭窄。最终,他们把我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一个弥漫着油烟味和食物馊味的地方。
“小子,以后你就在这待着!帮陈老大手下干活,要是敢偷懒或者偷吃,仔细你的皮!”一个海盗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我挣扎着从冰冷潮湿的地板上爬起来,环顾四周。这里应该就是船上的厨房重地,光线昏暗,油腻腻的灶台边堆满了各种杂物和看不清模样的食材。一个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木柴。一个看起来同样瘦弱,年纪比我这具身体大不了多少,脸上带着菜色的少年,正蹲在那里,有气无力地用一把钝刀劈着柴。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用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看了看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和手里的木柴较劲,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累。
“喂,新来的?”他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手里的活没停。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干涩得厉害。
“陈老大去前面送饭了,他回来前,你最好找点活干,不然有你好受的。”少年头也不抬地说道,“那边还有一堆柴,劈了它。”
我沉默地走到他指的那堆木柴前,捡起另一把同样钝得可怜的柴刀。身体虚弱得厉害,仅仅是被拖了这一路,就感觉快要散架。但我知道,那位大当家的话不是玩笑,在这里,“不能白吃饭”是铁律。我必须干活,才能活下去。
我学着那少年的样子,开始劈柴。但这具身体实在没什么力气,劈了几下就气喘吁吁,效率低得可怜。
那少年似乎是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是觉得我这动静实在烦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叹了口气:“唉,你这身子骨……比我还不如。算了算了,我叫梁炳,你呢?他们怎么叫你来着?张……张什么?”
“张保仔。”我低声回答,这个名字我说得越来越顺口,仿佛正在逐渐取代那个遥远的前世名字。
“张保仔……新来的,我跟你说,”梁炳似乎天生就是个话痨,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有点收不住,“这船上啊,可不是岸上。咱们这种底舱干活的,就是最下等的。上面那些能打的‘红头’、‘炮手’,还有跟着大当家跑腿的‘亲随’,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你千万别惹事,特别是别惹那些带刀的,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朝外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还有啊,大当家脾气爆得很,前两天还有人因为赌钱闹事,被他打断了一条腿呢!咱们在这儿,少看少问,埋头干活就对了!”
我默默地听着,劈着柴,将梁炳透露的这些零碎信息记在心里。“红头”?“炮手”?“亲随”?大当家……脾气暴躁。这些信息简单,却勾勒出了一个等级森严、充满危险的小社会轮廓。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怒骂声和重物撞击的声音!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梁炳眼睛一亮,丢下柴刀就往外跑,还不忘招呼我,“快来看热闹!”
我也站起身,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朝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甲板空地上,两个同样赤着上身的海盗正扭打在一起!他们周围围了一圈起哄叫好的海盗,嘈杂不堪。
那两人的打斗……在我这个曾经的“格斗全才”看来,简直惨不忍睹。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完全是凭着一股狠劲在互殴。王八拳乱舞,互相撕扯,扭倒在地就用膝盖顶,用牙咬,用指甲抓!他们的力量很大,也很凶狠,招招都往要害招呼,但效率极低,破绽百出。
我看到那个稍壮一点的家伙,每次出拳都用力过猛,导致下盘不稳,空门大开;另一个瘦点的则只知道埋头乱打,完全不懂得利用距离和步法……
我的大脑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分析:如果是我,只需要一个侧踢就能破坏那个壮汉的平衡,接着一个肘击就能让他失去战斗力;对付那个瘦子,一个简单的下潜抱摔,或者一个精准的迎击拳就足够了……
一种久违的、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感觉,在我这具孱弱的身体里隐隐苏醒。那是属于安峰的格斗本能,是对战斗的极致理解!看着眼前这如同街头流氓斗殴般的“生死相搏”,我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绝望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丝……优越感?或者说,看到了某种微弱的可能性。
然而,这场混乱的斗殴并没有持续太久。
“住手!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传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见那位大当家沉着脸,大步走了过来,眼神冰冷得像是要杀人。他身后跟着几个手持短棍的亲随。
那两个打斗的海盗也吓得停了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喘着粗气,畏惧地看着大当家。
大当家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两人一眼,然后吐出两个字:“拖下去!”
立刻有亲随上前,将那两人按倒在地。
“按规矩,私斗者,鞭三十!让他们长长记性!”大当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惨叫声很快响起,伴随着沉闷的鞭打声。周围的海盗们鸦雀无声,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之色。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血腥而残酷的一幕,心脏不由自主地缩紧了。三十鞭……仅仅因为一场私斗。
这艘船上的规矩,比我想象的还要森严和残酷。
梁炳在我身边小声地哆嗦着:“看到了吧……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大当家……他可是说一不二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远处甲板上那两个被拖走的、已经奄奄一息的身影,又看了看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大当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鞭子带起的血腥味。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而且,要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得像个人样。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自己这双虽然瘦弱、但指节分明的手上。
安峰的灵魂,或许还能在这具名为张保仔的身体里,找到一线生机。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外面天色渐暗,厨房里也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息和……食物。
说是食物,其实就是一大桶看起来黑乎乎、勉强能分辨出是番薯块混合着少量米粒的杂粮饭。陈老大,那个负责厨房的、身材粗壮脸上坑坑洼洼的中年海盗,用一个破碗给我和梁炳一人盛了满满一碗。
“吃吧!吃完还得干活!”他恶声恶气地说道,自己也端了一大碗,呼噜呼噜地扒拉起来。
我看着碗里那堪称简陋的食物,胃里却像有只饿狼在嚎叫。从被扔下黑拳擂台,到海上漂流,再到被捞起,我几乎是水米未进,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此刻闻到那番薯的微甜和米饭的混合香气,只觉得口水疯狂分泌。
顾不上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我抓起碗筷(如果那两根粗糙的木棍能算筷子的话),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番薯软糯带甜,米饭虽然粗糙还有些沙砾感,但那扎实的碳水化合物带来的满足感,瞬间充斥了我的四肢百骸。
真香!
这辈子,不,加上上辈子,我安峰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这句话一点没错。旁边梁炳的吃相比我还难看,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碗里。
一大碗饭很快见了底,胃里传来的饱胀感驱散了部分虚弱,也带来了一丝暖意。我甚至感觉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在得到能量补充后,有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正在复苏的迹象。
吃完饭,并没有太多休息时间,陈老大又吆喝着我们去刷洗堆积如山的木桶和锅碗。繁重的体力劳动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依旧是巨大的负担,但我咬牙坚持着。一边干活,我一边活动着手脚,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关节、肌肉。
确实很弱,很单薄,力量和耐力都差得远。但是……它很年轻,骨骼还在发育,柔韧性似乎也不错。如果……如果能有足够的食物补充,再配合科学的、循序渐进的锻炼……这具少年的躯体,未必没有潜力可挖!至少,比我那具在黑拳场上被打得千疮百孔、提前报废的身体,要有希望得多。
这个念头,像一粒微小的火种,在我心中悄然点燃。
夜幕降临,海风带着凉意吹拂。底舱的活计终于告一段落,我和梁炳这样最底层的劳力,也被允许到甲板的特定区域放放风。
夜晚的甲板,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景象。
少了白日的紧张和肃杀,多了一份……烟火气?
不少海盗聚集在甲板上,三五成群。有人靠着船舷,迎着海风放声歌唱,调子粗犷而自由,带着浓浓的水上人家风味,梁炳小声告诉我,那是广东的咸水歌;也有人用一种类似二胡的乐器拉着哀怨的调子低声吟唱,如泣如诉,梁炳说那是南音。让我惊讶的是,一些妇女和半大孩子也夹杂其中,有的跟着哼唱,有的则在灯火下做着针线活,或者用小刀雕刻着木头、贝壳,编织着渔网或绳结。
另一边则更热闹些,一群海盗围在一起,就着昏暗的灯光掷骰子、玩纸牌,不时爆发出哄笑声和粗俗的叫骂声,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有些震动。这和我印象中那些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形象,似乎有些出入。他们更像是一个……漂泊在海上的、自成一体的、有着自己生活方式和苦乐的社群。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劳作,也有娱乐。残酷的生存法则之下,也包裹着顽强的、鲜活的生命力。
我开始对这个群体,产生了超越生存之外的一丝真正的好奇。
这时,旁边一群海盗的谈话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纪、脸上刻满风霜的老水手,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嘿,你们是没瞧见!上个月‘乌石二’那条船,截了一艘官府的运粮船!乖乖,光是白花花的银子就抄出来几千两!听说啊,乌石二船长一个人,按老规矩就分了差不多两成!两成啊!够咱们兄弟们吃喝大半年的了!”
“哇!两成!乌石二那家伙运气真好!”
“可不是嘛!当家的手下,就数他那条船最近捞得多……”
周围的海盗们发出一片羡慕和咂舌的声音,眼神里都充满了对财富的渴望。
两成……掠夺收入的20%?
我的心头微微一动。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对“海盗”这个职业更现实层面的认知。原来,高风险也伴随着高回报(至少对头领来说是这样)。这种直接的利益分配,或许正是维系这个危险团体的纽带之一。
我的兴趣更浓了。他们是谁?那个“乌石二”又是谁?这个大当家手下,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的船和船长?
纷乱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翻滚,夹杂着一些来自“安峰”那个世界的、关于历史的、极其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清朝……海盗……广东……好像有几个很出名的……姓郑?还有一个女的……
我需要知道更多!确认一些事情!
我转向身边的梁炳,他正听老水手讲古听得津津有味。我压低声音,尽量显得不经意地问道:“喂,梁炳,咱们这位大当家……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梁炳愣了一下,似乎奇怪我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随口答道:“大当家?他姓郑啊,叫郑一。我们都叫他郑大当家。”
郑……一?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我的大脑!
郑一……郑一……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名字如同鬼魅般从记忆的深海里浮现出来——郑一嫂!
那个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女海盗!传说中,她就是接替了亡夫郑一的势力,才成为了威震南海的霸主!
郑一……郑一嫂……
然后,是我的名字……张保仔!
历史书上、或者某些纪录片里提过的……那个被郑一夫妇收养,后来也成为着名海盗头领的……张保仔?!
1801年……郑一……张保仔……
这些碎片信息如同电流般瞬间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清晰得令人窒息的历史图景!
我……我竟然成了那个历史上的张保仔?!那个未来会继承郑一大部分遗产、成为红旗帮领袖、甚至最后接受朝廷招安的……张保仔?!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淹没了我的意识!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我不是随便穿越成了一个无名的清朝少年!我成了……历史的一部分?!一个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的关键人物?!
这……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攫住了我,让我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我是……张保仔……啊——!”
第4章 伶仃洋血战
第二天,我醒来时,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
连续两顿下肚的番薯杂粮饭,虽然粗糙,却实实在在地补充了能量。那种仿佛身体被掏空的极度虚弱感减轻了大半,四肢也恢复了一些力气。我甚至在劈柴的时候,能感觉到这具少年身体里蕴藏的、未被开发的柔韧和潜力。如果不是环境所迫,这本该是一具充满希望的年轻躯体。
只是,在我心底深处,依旧盘踞着一股莫名的焦躁。张保仔,我成了张保仔,搞笑了吧。我现在活得象条狗一样,历史上的张保仔现在可能已经成为郑一的义子了,显然在这个时空,剧本不是那样的,我现在连生存都是个问题。
船只在平稳地航行,梁炳告诉我,这里是伶仃洋海面。阳光透过甲板的缝隙照进底舱,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也许,今天会是平静的一天?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甲板上突然传来了望手凄厉的呼喊,带着极度的惊恐:
“敌袭——!!西边!好多船!是‘没王法’的旗号!!”
“没王法”?
底舱瞬间炸开了锅!连昨天还对我颐指气使的厨子陈老大,脸上都露出了惊惶之色。“是叶德发那疯狗!快!抄家伙!准备接舷!”他吼着,随手抄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杀鱼刀。
我和梁炳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冲上甲板。刺眼的阳光下,只见西边的海面上,四艘大小相仿、船身漆黑、桅杆上挂着张牙舞爪黑色旗帜的海盗船,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呈包围之势,高速向我们这艘座船冲来!
警钟疯狂地敲响,我们船上的海盗们虽然也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起的凶悍!他们纷纷抽出腰刀、短斧,甚至有人搬出了火药桶和抬枪(一种大型火绳枪)。
“戒备!放箭!准备接舷炮!”一个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是那位大当家!只见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船首,一身劲装,手持长刀,目光如电,扫视着逼近的敌船,全无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
然而,敌人的速度太快了!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在我们这边还没来得及做出有效远程反击时,对方的四艘船已经如同四只巨大的水蛭,死死地贴了上来!
“杀啊——!!!”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无数头上绑着黑布、面目狰狞的海盗如同下饺子般,手持各种武器,通过早已搭好的跳板和绳索,疯狂地涌上了我们的甲板!
战斗,瞬间爆发!
惨烈!混乱!血腥!
这是我平生所见……不,包括上辈子在黑拳场里经历的一切,都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如此原始和疯狂!
这不是格斗,这是屠杀和被屠杀!
狭窄的甲板上挤满了人,刀光斧影胡乱地劈砍,根本没有什么章法可言!受伤者的惨叫、濒死者的哀嚎、兵器碰撞的刺耳声、火枪零星的炸响、以及双方声嘶力竭的咒骂,混合成了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
鲜血几乎是在瞬间就染红了甲板!断肢残臂随处可见,滑腻的血污让脚下难以站稳。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没王法”叶德发的人果然名不虚传!他们打起来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残忍!我亲眼看到一个“没王法”的海盗,肚子被捅穿了,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却狞笑着,用尽最后力气抱住对手,张嘴死死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还有一个家伙,手臂被砍断了,竟然狂笑着捡起地上的断臂,像抡锤子一样砸向敌人!
他们不仅凶残,而且似乎对杀戮有着变态的享受!几个冲得快的敌人,甚至对躲在角落里哭喊的妇孺也毫不留情地挥下了屠刀!
“保护家眷!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大当家怒吼着,他如同虎入羊群,手中长刀翻飞,每一次劈砍都带走一条性命!他身先士卒,勇猛无匹,所到之处,敌人无不披靡!他的存在,极大鼓舞了己方的士气,暂时稳住了阵脚。
但我躲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其实是和梁炳一起被吓得缩在桅杆后面),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战斗观察力,看得却心惊肉跳。
太糙了!他们的打斗技巧实在是太粗糙了!
无论是我们这边的人,还是“没王法”那些疯子,他们的打斗都充斥着破绽!只知道凭一股蛮力死命劈砍,攻防转换一塌糊涂,步法更是混乱不堪!很多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对方的伤口!
那种凶狠和悍不畏死确实可怕,但在我看来,这完全是最低效、最愚蠢的战斗方式!只要稍加引导,或者有那么一两个懂得格斗技巧的人在关键位置上,战局也许就不会这么惨烈……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身体因为目睹这血腥的场面而微微颤抖,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本能地分析着战局,寻找着敌人的弱点,计算着最佳的攻击角度和时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使身体不允许,思维却无法停止。
然而,战局正在朝着不利于我们的一方倾斜。
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四艘船对我们一艘主力船),而且攻势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没王法”显然是铁了心要吃掉大当家这条大鱼!
大当家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越来越多的敌人如同疯狗般扑向他,他身边的亲随一个个倒下,渐渐地,他被十几个最精锐的敌人死死围在了船舷附近!
他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挥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围住他!砍死他!谁砍死郑一,老大赏银一百两!”一个似乎是敌方头目的独眼大汉狂叫着,挥舞着一把鬼头刀,亲自带头冲了上去!
情况危急!
一旦大当家倒下,这艘船上的人,包括我,绝对没有生路!
就在这时,那个独眼大汉瞅准一个空档,狞笑着一刀劈向大当家已经受伤的左肩!而大当家刚刚格开另一人的攻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那一瞬间,我从那个独眼大汉的动作里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破绽,一个教科书般的反击机会!
几乎在我意识到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动了!
我像一头潜伏的猎豹般猛地从桅杆后窜出,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也许是这具身体的潜力被激发了?)。我没有武器,也不需要武器!
我恰好冲到了那个独眼大汉的侧后方,他正全力前冲,重心不稳!
就是现在!
我左脚迅速上步,卡住他的支撑腿,右手顺势抓住他前劈的手臂肘关节,腰部发力,猛地一拧!
顺势背投!
这是柔道和柔术中最基础也最实用的技巧之一,讲究的就是借力打力!
那独眼大汉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自己前冲的巨大力量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然后被这股力量带动着,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他那至少一百七八十斤的身体,竟然被我这个瘦弱的少年,以一个极其流畅的姿势,从肩膀上“扛”了起来!
“啊——!?”他发出一声惊骇至极的短促尖叫。
下一秒,天旋地转!
我将他狠狠地朝着船舷外扔了出去!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响起,那个不可一世的独眼大汉,连同他的鬼头刀,一起消失在了浑浊的海水里!
整个混乱的战场,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一刹那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干净利落得近乎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大当家也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不解。他身边的敌人也因为头目的突然落水而出现了短暂的骚乱和迟疑。
就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
“呜——呜——呜——!!!”
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了低沉而连绵的号角声!
“援兵!是大当家的援兵到了!”梁炳在我身边激动地大叫起来!
只见东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数面熟悉的红色旗帜!是我们“红旗帮”的其他船只!他们显然是收到了消息,正全速赶来支援!
船上的海盗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那些“没王法”的海盗们,则瞬间士气崩溃!他们看到援兵已至,知道再无便宜可占,而且失去了刚才那个独眼头目的指挥,开始如同退潮般,慌乱地撤回自己的船只!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甲板上,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海风的呼啸。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肾上腺素带来的力量正在快速褪去,身体开始因为刚才那一下爆发而微微颤抖。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救了大当家?用上辈子的格斗技巧?
周围,无数道混杂着惊愕、疑惑、审视,甚至还有一丝畏惧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这个刚刚还毫不起眼的底舱少年身上。
特别是那位刚刚被我救下的大当家,他捂着受伤的肩膀,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第5章 囚徒、夫人与清兵
甲板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伤者的呻吟以及海盗们清理战场的忙碌身影。击退“没王法”的兴奋感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对伤亡的清点。
我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那记“顺势背投”的感觉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另一个世界的本能反应,却在此刻救了人,也暴露了我自己。周围那些海盗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漠视或好奇,变成了现在的惊疑、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
梁炳凑了过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害怕:“保仔……你……你刚刚……好厉害!一下子就把那个独眼龙扔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厉害?或许吧,但在那个我记不清的世界里,这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
还没等我理清思绪,两个手持腰刀的亲随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道:“小子,大当家叫你过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福兮?祸兮?我完全无法预料。
我跟着那两个亲随,再次走进了那间弥漫着烟草和酒气,如今又多了一丝血腥和草药味的船舱。
舱内的光线比白天暗淡了许多,只点着几盏油灯。那位刚刚还在战场上如猛虎般咆哮的大当家,此刻正赤着上身,靠坐在椅子上。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白色布条,布条上渗出怵目的红色。显然,之前的战斗他伤得不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依旧锐利迫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走进来的我,眼神里的审视几乎要将我刺穿。
然而,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吸引了。
那是一个女人。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正背对着我,小心翼翼地为大当家处理着伤口,动作娴熟而稳定。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衣裤,勾勒出异常惹火的窈窕身段,腰间束着宽腰带,更显得腰肢不盈一握。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看出她身姿挺拔,绝非寻常的弱质女流。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也或许是手上的活计告一段落,她缓缓转过身来。
我呼吸微微一滞。
好一个……英气勃勃的女子!
她的容貌相当美丽,柳眉凤眼,鼻梁高挺,嘴唇丰润,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明艳长相。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并非她的美貌,而是她眉宇间那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英气和锐利!她的眼神清亮而沉静,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我,目光中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虽然穿着朴素的衣物,却难掩其灼灼风华。
这就是……那位大当家的夫人?我心头闪过这个念头。
“你,”大当家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究竟是什么人?”
我心头一紧,垂下眼帘,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虽然我知道这很可能没用)回答:“回大当家,我……我叫张保仔,是新会人,之前遇上海难,被……被您救了。”
“哼,”大当家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信,“新会来的落难小子?那你刚才那一下,是跟谁学的?别告诉我是你们村里哪个打鱼的师傅教你的!”
来了!他果然不信!
我头皮有些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是……是我小时候运气好,遇到过一个云游的老拳师,他看我……看我顺眼,就教了我几手防身的把式……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防身的把式?”大当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肩上的伤口似乎被牵动,让他吸了口凉气,但眼神却更加凶狠,“一招就把‘独眼强’那个老江湖扔进海里喂鱼,这是防身的把式?!你糊弄鬼呢?!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奸细?是官府?还是其他哪个对头?!”
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少年张保仔那些残存的意识让我感觉本能的恐惧。我知道,一旦被认定为奸细,下场绝对比喂鱼还要惨!
“我……我真的不是奸细!大当家明鉴!”我强忍着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就是看您危险,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那一下,可能是凑巧……”
“凑巧?”大当家怒极反笑,眼神冰冷,“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敢嘴硬!”
他猛地转头,对门口的亲随喝道:“来人!把这小子给我用铁链锁起来!严加看管!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是!”两个亲随立刻上前,拿出一条沉重的、带着锈迹的铁链,不由分说地锁在了我的脚踝上!冰冷的触感传来,也带来了彻骨的绝望。
完了!刚刚死里逃生,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而且是被死死怀疑的阶下囚!
我心中一片冰凉,知道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了那位一直沉默着的、大当家的夫人的视线。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但似乎……并没有丈夫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杀气。反而,我好像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或者说,是对我这个“异类”产生了一点兴趣?
仅仅是一瞬间的对视,她便移开了目光,继续低头整理着药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短暂的、微妙的互动,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我绝望的心湖。
然而,不等我细想这其中的含义,舱外再次传来了凄厉的、比之前敌袭时更加惊惶的呼喊声:
“官兵——!!是官府的水师!好多船!朝我们这边来了——!!”
清兵来了?!
舱内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大当家猛地站起身,不顾肩上的伤口,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那位刚刚还气定神闲的夫人,也倏然变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刚刚击退“没王法”的偷袭,还没来得及喘息,更大的威胁,已经兵临城下!
舱内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郑一猛地站起身,不顾肩上的伤口,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那位刚刚还气定神闲的夫人,也倏然变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妈的!”郑一低声咒骂,“是‘缩头古’!古万祯这条老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发什么神经,居然敢主动来惹老子!”他看向外面,对匆忙进来的头目下令,“传令下去!炮手就位!给老子装填炮弹!”
“是!”
我被两个亲随押着,也凑到另一处能看到外面的地方。只见海面上,七八艘巨大的清朝水师战船正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这些船体型笨重,船身刷着官府常用的黑漆,船头和船尾高高翘起,桅杆上挂着写有篆体或隶书“清”、“水师”以及一个“古”字将旗的旗帜。船上的兵勇密密麻麻,虽然隔着距离都能听到他们虚张声势的喝骂声,但队列和气势看起来确实有些……散乱,缺乏“没王法”那种亡命徒的凶悍。
船上再次响起备战的号令,但刚经历血战的海盗们明显士气不高,动作也有些迟缓。外面的清兵战船已经开始笨拙地试图合围。
就在这时,那位夫人清冷而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当家,你肩上有伤,不宜再动气指挥。这里,交给我!”
我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刚刚还在默默包扎伤口的、大当家的夫人,此刻已经站到了船舱中央。她挺直了脊背,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眼神锐利如刀,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她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话语中的决断力却让整个船舱都安静了下来。
郑一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沉声道:“好!香姑,这里就交给你!别给老子丢人!”
“放心。”她只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随即转身,快步走到指挥位置,原本柔美的脸庞此刻覆盖上了一层冰霜般的决绝。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海面,判断着风向、水流以及敌船的阵型。
“左舵,偏一点!”她下达第一个指令。
舵手立刻转动舵轮。
“降二号帆!主帆吃满风!我们要抢上风位!”
随着她一连串清晰的指令,船上的水手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动作立刻变得迅捷有序起来!我看着船帆被灵巧地调整,巨大的船身在她的指挥下,开始以一种远超之前感觉的灵活姿态,侧向切入风中!
“他们想夹我们!右舵!用点力!从那两艘船中间穿过去!”郑一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我看到我们的船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船头猛地一扬,船身急剧倾斜,带起大片的浪花,硬生生从两艘试图靠近、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的清兵战船之间,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擦了过去!甚至能看清对面官船上士兵们目瞪口呆的表情!
“好!”船上的海盗们忍不住发出一阵喝彩!
“稳住!炮手注意!别浪费炮弹,瞄准了再打!”郑一嫂并未放松,继续指挥着船只利用速度和转向,在清兵那松散的扇形包围圈边缘游走,一点点地将距离拉开。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航海指挥?我看得暗暗心惊。没有精密的仪器,全凭经验、胆识和对风、帆、船的极致理解!这位郑一嫂,确实厉害!
眼看就要彻底摆脱清兵的追逐,我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只要能甩掉这些官船……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右前方!那是什么船?!”了望手再次发出惊呼!
我心中一紧,立刻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在阳光照射下的海面上,一艘与清朝水师战船风格迥异的帆船,正从我们预定的突围路线上快速驶来!
那是一艘典型的西式武装帆船!船身线条更显流畅,桅杆高耸,挂着数面巨大的梯形和三角形硬帆,一看便知操控风力的效率极高。最让人心惊的是,它两侧那密密麻麻、黑洞洞的炮窗!仅仅是目测,数量和口径,似乎都远超我们这艘座船!而且,它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我们!
“是红毛鬼的夹板船!”
“是葡萄牙人的船!”
船上的海盗们发出了更大的惊呼,声音里充满了忌惮。显然,他们对这种西式战船的威力有着更清醒的认识。
麻烦大了!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而且是被前后夹击!
那艘葡萄牙帆船的速度极快,并且在不断调整着航向。我被铁链锁在船舱一角,动弹不得,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威胁。
他们在调整位置……他们在转向……
这个角度……这个姿态……他们不是要靠近!
我的大脑猛地闪过无数来自过去的、模糊的画面和知识碎片——风帆战列舰的侧舷齐射……
他们要让船身横过来,用一侧的所有火炮对准我们!这是最大化火力的战术!
以那艘船的火力配置,一旦被它抓住机会完成这个动作,一轮齐射足以将我们这艘木头船打成筛子!到时候,被铁链锁着的我,绝对是第一个沉底喂鱼的!
不行!
强烈的求生欲再次压倒了一切!我顾不上会不会加深怀疑,朝着正在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郑一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出来:
“小心右舷!!他们在调整!要打横身炮——!!”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突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郑一也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郑一嫂更是如同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回过头,锐利的目光直刺向我!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但仅仅是零点一秒的停顿!几乎是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她那清亮果决的命令再次响起:
“右满舵!!所有帆紧急降半帆!抢风强行转舵!快!!”
舵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打方向盘!船身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和呻|吟,巨大的船体开始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不顾一切地向左侧强行转向!
就在我们船身刚刚偏转过一个角度的瞬间——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连环炸雷般响起!那艘葡萄牙战船的侧舷猛地喷吐出大片的硝烟和火光!数第五章十枚沉重的炮弹带着尖啸声,掠过我们刚才所在的位置,狠狠地砸在海面上,激起冲天的水柱!
有几枚炮弹因为我们转向不及,还是擦着船舷飞过,打碎了几块厚实的木板,木屑横飞,引起一阵惊呼!但最致命的、足以摧毁整艘船的密集打击,却因为那快了半拍的、几乎是未卜先知般的转向,堪堪避过!
好险!!
我瘫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脚踝上的铁链冰冷刺骨。
船舱内一片死寂,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和后怕。
“……走!”郑一嫂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镇定,再次下达命令,“把稳舵!保持航向!全速前进!甩掉他们!”
趁着清兵还在后面犹豫、葡萄牙人一轮齐射落空需要时间重新装填和调整的空档,我们的船如同离弦之箭,终于冲破了那致命的夹击圈,朝着远处海天相接处、某个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根据地”方向,全速遁去!
海风从破损的船舷吹进来,带着大海的咸味和硝烟的余烬。
我靠着冰冷的舱壁,喘着粗气。周围的海盗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惊疑了,更添了几分难以置信和……莫名的敬畏?
而那位指挥若定的郑一嫂,在确认暂时脱离危险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我。那目光幽深如海,锐利依旧,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转身继续处理后续的航行事宜。
我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铁链,心中一片茫然。
我?张保仔?一个阶下囚?还幻想着以后吗?……一个能在这片残酷大海上,找到一线生机的……变数?
第6章 一线生机
船只乘风破浪,终于在傍晚时分,靠近了一座郁郁葱葱的大岛。
“是横琴!”身边的梁炳悄声告诉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到“家”的放松,“这里就是咱们红旗帮在南边最大的据点之一,官府的人不敢轻易过来的!”
红旗帮……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透过船舷的缝隙,我看到前方港湾里停泊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只,岸上灯火点点,隐约可见房屋和人影,果然是一处不小的基业。
船只靠岸,跳板搭上。海盗们开始忙碌地往下搬运伤员和物资,气氛虽然依旧带着血战后的疲惫,但明显比在海上时松弛了许多。
我脚踝上的铁链虽然没有解开,但也被人松了松,允许我在两个看守的“押送”下,跟着人群一起下船。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是那位郑一嫂。
她换下了一身被硝烟和血污沾染的劲装,穿着一套相对干净的蓝色布衣,但那股英气和不容忽视的气场却丝毫未减。她身边的海盗都恭敬地围过来,跟在他她后面。
她示意看守我的人退开几步,然后走到我面前,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也落在我脚踝的铁链上。
“我已经吩咐人,等会儿就解了你的锁链。”她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从现在起,你可以自己离开这里消失。我也不需要知道你去哪儿。”
离开?我愣住了。自己消失?在这人生地不熟、还留着辫子的鬼时代?我能去哪里?怎么活下去?岸上的世界,恐怕比这海盗窝更危险!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迟疑和茫然,眼神微冷,继续说道:“但是,你记住了。不要想着对我们红旗帮不利,更不要想着把今天看到听到的事情泄露出去。不然,天涯海角,我们也能找到你,到时候,你会死得很惨。”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毫不掩饰,让我遍体生寒。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中一片惘然。前世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反射着光怪陆离的景象,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未来。我只知道,我回不去了,而眼前这个世界,除了这艘刚刚经历血战的海盗船,我一无所有,也一无所知。心底那股“必须完成某件大事”的执念还在隐隐作祟,但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谈何完成?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助感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说出了一句早已遗忘出处、却莫名契合心境的话:“我……四处漂泊,无所依归……”
郑一嫂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她再次审视着我,似乎想从我这落魄狼狈的样子里看出些什么。
“那你,想怎样?”她沉默了片刻,问道。
我想怎样?我能怎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混乱,抬起头,迎向她的目光,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道:“我想……留下来。只要有口饭吃,我可以干活,什么活都行。”
这是我目前唯一的选择,也是最现实的选择。留在这群至少还遵循某种“规矩”的海盗中,或许比独自面对未知的世界要安全一点。哪怕他们的规矩是那样残酷。
郑一嫂看着我,眼神幽深,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灵魂深处的秘密。那目光锐利而沉静,让我几乎无所遁形。
良久,就在我以为她要拒绝,或者再次警告我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是新会的?”
我连忙点头:“是,新会县人士。”
“好。”她微微颔首,“等会儿若是大当家再问你,你就说,你是新会县,下山尾,一个叫‘生鸡初’的人的外甥。记住,是下山尾,生鸡初的外甥。”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地盯着我,“记清楚了?若是答错了,或者说漏了嘴……你就人头落地,谁也救不了你。”
下山尾?生鸡初?这是什么?某种暗号?还是……她给我的一个机会?我来不及细想,只能将这两个陌生的名字死死记在心里,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下山尾,生鸡初的外甥!”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心乱如麻的我。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再次被带到了郑一面前。这次是在岸上搭起的一个简陋的棚子里,郑一换了干净的衣服,但脸色依旧阴沉,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不耐。
“小子,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想干什么?留在这里,到底图什么?!”他的声音如同沉闷的雷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努力回忆着郑一嫂的话,按照她教的说辞,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一些:“回……回大当家,小的确实是新会县下山尾人士,家中遭了难,实在无处可去……只想求大当家收留,给口饭吃,做牛做马报答……”
“下山尾?”郑一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时,一直站在郑一身后不远处的郑一嫂,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大当家,我记得……咱们船上那个‘懒鬼昌’,好像就是新会下山尾那边的?”
“懒鬼昌?”郑一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对!是有这么个人!把他给我叫过来!”
很快,一个身材瘦小、形容猥琐、看起来懒洋洋无精打采,但眼神却滴溜溜乱转的中年海盗被带了过来。他一看到郑一,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大当家,您找小的?”
郑一指了指我,问道:“懒鬼昌,你是下山尾的是吧?你看看这小子,认识吗?”
懒鬼昌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摇了摇头:“没见过啊,大当家,面生得很。”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完了!
就在这时,我急中生智,想起了郑一嫂的嘱咐,连忙抢着说道:“我……我是生鸡初的外甥!我舅父叫生鸡初!”
“生鸡初?”懒鬼昌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哦哦!生鸡初啊!认识认识!他是我隔壁村的嘛!小时候我还跟他一起掏过鸟窝呢!哎呀,我说看着你怎么有点眼熟,原来是生鸡初的外甥啊?啧啧,长得倒不太像你舅父……”
虽然他后面那句“长得不太像”让我心头一跳,但前面那句“认识认识”已经足够了!
我看到郑一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虽然眼神里依旧带着狐疑,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却消散了不少。他大概觉得,既然有“同乡”认识,那这小子是奸细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
“行了行了,”郑一不耐烦地挥挥手,对懒鬼昌道,“既然是你‘老乡’的外甥,这小子以后就归你管了!带下去,找点杂活给他干干,当个水手学徒!要是他敢耍滑头或者不老实,你直接跟我说!”
“哎!好嘞!谢大当家!”懒鬼昌点头哈腰地应着,然后朝我使了个眼色,“小子,还不快谢谢大当家!”
“谢……谢大当家!”我连忙躬身道谢,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就这样过关了?我简直不敢相信。郑一嫂给的那个名字,和这个懒鬼昌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能活下来,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
跟着懒鬼昌走出棚子,脚上的铁链也被解开了。懒鬼昌领着我,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吹嘘着他跟“生鸡初”有多熟,一边打量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利用价值。
我终于,以一个虚假的新会下山尾少年,“懒鬼昌老乡的外甥”的身份,正式成为了红旗帮最底层的一名打杂水手。
我的海盗生涯,就此开启。
懒鬼昌带着我穿过喧闹混乱的码头区,进入了横琴岛的腹地。眼前的景象,让我这个来自现代都市的灵魂,真正开了眼界。
这里完全就是一个不受官府管辖的法外之地!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各样的窝棚和简陋的木屋。有贩卖各种来路不明货物的露天集市,从劣质的布匹、私盐、烟草,到稀奇古怪的南洋香料,甚至还有一些明显是抢来的洋货;有烟雾缭绕、喧嚣震天的赌档,里面挤满了赤膊露体的海盗,疯狂地拍打着桌子;有挂着暧昧红灯笼的低矮妓寨,门口站着几个衣着暴露、强作欢颜的女子;更多的是各种卖吃食的大排档和酒馆,飘出浓烈的酒糟味和廉价饭菜的香气,海盗们勾肩搭背,大声喧哗,划拳猜枚,好不热闹!
这里充满了混乱、肮脏、暴力,但也有一种原始而野性的活力。人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桀骜不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神情。
“这就是……海盗的巢穴吗?”我脸上的表情透露着我的茫然。
懒鬼昌啊哈一声,“横琴这个小地方就这么新奇,你有日见到赤溪,就知道那才是我们真正的老窝!”
第7章 横琴聚义
横琴岛的夜,与我想象中的荒凉截然不同。
码头上灯火通明,虽然远不及我记忆中那个世界的璀璨,但在这漆黑的海面上,已然如同星河落入凡间。卸货的号子声、水手们的喧哗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和歌唱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我和梁炳,还有其他一些底层的杂役,正被吆喝着,从船上往下搬运一些不算重要的杂物。脚下的土地坚实而带着沙砾感,与摇晃不定的甲板相比,让人安心不少。
“看到没?那边那个最大的棚子!”梁炳一边扛着一个破旧的木箱,一边用下巴努了努不远处一个灯火最亮、也最为巨大的临时建筑,“那就是今晚大当家召集各位老大议事的地方!我们运气好,被派来这边帮忙打下手,能远远看个热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用粗大毛竹和厚重油布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棚子,占地颇广,足以容纳上百人。棚子四面敞开,里面点着数十盏明亮的油灯和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隐约可见里面已经摆开了数十张桌子,人影晃动,酒肉飘香,气氛热烈。棚子入口处,站着一排手持兵器的彪悍海盗,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我和梁炳的任务,就是将一些酒坛、木柴之类的东西搬到棚子外围指定的区域,然后就缩在角落里待命,随时听候差遣。这倒是给了我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
棚子里,郑一已经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服,虽然左肩还吊着绷带,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气势慑人。郑一嫂则静静地坐在他身侧,一身素雅的衣裳难掩其风华,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场内,偶尔与郑一低语几句。
很快,棚子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林老大来了!”有人低声喊道。
我看到一个身材中等,但双臂异常粗壮结实的汉子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面容坚毅,嘴唇紧抿,显得沉默寡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骨节粗大、青筋虬结的手,仿佛真的是钢铁铸就。他腰间只别着一把普通的短刀,但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周围的海盗们不自觉地就给他让开了道路。
“是林铁爪老大!”梁炳在我耳边激动地小声说,“听说他的手能生撕虎豹,捏碎人的脑壳!他的‘赤爪号’最擅长跳帮肉搏,是咱们帮的头号猛将!”
林铁爪走到郑一面前,只是微微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便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倒了碗酒,不再言语。
没过多久,又是一阵喧哗。这次进来的是一位女子,容貌秀丽,步履轻快,身形矫健。看样子透出一股渔女矫健的气息,约莫二十七八,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紧身衣裤,显得身姿曼妙。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眼神灵动,一边走一边和相熟的海盗打着招呼。她走到郑一嫂身边,两人相视一笑,低声交谈了几句,显得格外亲密。
“那是海燕娘老大,”梁炳一脸向往,“她的‘飞燕号’是咱们帮最快的船,没人追得上!而且她认水路最准,还能夜里听声辨位呢!”
原来还有女海盗船长,我不禁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那可是十九世纪的中国。
紧随海燕娘之后进来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皮肤黝黑的男人,看样子不过三十,他五官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眼神桀骜不驯,腰间挎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刀身隐隐泛着乌光的弯刀。他进来后,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便径直走到一个角落坐下,对周围的喧闹和招呼充耳不闻。一些本地疍家出身的海盗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排斥和戒备。
“嘶……是乌刀!”梁炳声音更低了,“他是安南那边过来的,以前是西山朝的船长,打仗不要命,刀法又快又狠!不过脾气怪得很,不怎么合群。”
接下来,又有三位船长续抵达。
一位是年近半百、须发微白,但眼神矍铄、步履沉稳的老者。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褂,腰板挺得笔直,进来后没有急着入座,而是直接走到郑一身边,低声汇报着什么。郑一对他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人更显敬重。梁炳告诉我,这位是雷九爷,以前是清水师的哨官,最擅长摆弄火器,是帮里的“炮头”,“震海号”的四门炮就是他弄来的!
另一位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材不算高大,但极为精悍,浑身散发着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他敞着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几道狰狞的伤疤,走路姿势大摇大摆,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气焰嚣张的亲信。他一进来就大声嚷嚷着要喝酒,还跟旁边桌的海盗起了点小口角,被雷九瞪了一眼才悻悻然坐下。梁炳说,这就是鲨七哥,疍家水鬼出身,水性极好,打起仗来像疯狗一样,人送外号“血鲨”,“血鲨号”专门干些凿船、夜袭的脏活累活。“没事不要惹他”,梁炳补充了一句。
最后一位抵达的,竟又是一位女子。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比较斯文的气质,穿着打扮也比其他海盗要干净整洁许多,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小巧的算盘。她不像海燕娘那般爽朗,也不似郑一嫂那般自带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冷静。她进来后,并没有急着找位置,而是先和几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然后才走到郑一嫂身边,两人熟稔地交谈起来。梁炳小声嘀咕:“这是珠娘大姐,以前是广州城里的小姐呢!后来家道中落才……她最会算账和谈生意,咱们抢来的货,大多都是她想法子卖出去换成银子和粮食的,管着帮里的钱粮,可不能得罪!”
短短时间内,郑一麾下最强的六位船长——近战无敌的林铁爪、迅捷如风的海燕娘、狠辣异域的乌刀、老成持重的雷九、凶悍冲动的鲨七、精明干练的珠娘——齐聚一堂!
我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叱咤一方的海盗头领,他们或沉默、或张扬、或精明、或勇猛,每个人都散发着独特的气场,每个人都掌握着一艘战船和上百号手下的生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我的心头。
这些人……竟然都是海盗?
他们啸聚海上,抢掠船只,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却也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拥有了财富、地位和追随者,某种程度上,简直如同割据一方的诸侯!
这和我上辈子对“海盗”的认知完全不同!也和我如今这个最底层的“打杂水手”的身份,形成了天壤之别!
原来,在这个时代,当海盗……也能“混”到这种地步?
比起岸上那些可能要卑躬屈膝、层层盘剥才能往上爬的官僚或商人,这些人似乎活得更……肆意,也更直接。当然,也更危险。
我……我真的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吗?
或者说,我有没有可能……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甚至……走得更远?历史上的剧本虽然已经走歪,但现在的张保仔能不能回到正常的轨道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地滋生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随即,我又感到一阵空虚和迷茫。我连自己是谁,为何会来到这里,那个萦绕心头的“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又谈何未来?
“看这架势……”梁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望着棚内那六位气场各异的船长,以及主位上脸色凝重的郑一和郑一嫂,压低声音猜测道,“肯定是上次‘没王法’那疯狗偷袭咱们座船的事!大当家动了真火,这是要把几位最得力的老大都叫来,商量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了!有好戏看了!”
我默然。找场子?这意味着……又要打仗了。而我,这个刚刚加入红旗帮,还处于被怀疑状态的底层水手,又将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是……仅仅是这场巨大风暴中,随时可能倾覆的一叶扁舟?
第8章 酒酣耳热意难平
横琴岛岸边的临时大棚内,气氛正被酒精和一种混合着复仇渴望的狂热情绪点燃到最高点。
郑一坐在主位,虽然肩有伤,但气势丝毫不减。他刚刚命人抬出几箱从“没王法”叶德发或是之前那次“生意”中缴获的财物——有闪亮的银锭,有色泽鲜亮的绸缎布匹,还有几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好酒。他随意地指了指,示意分发给在座的几位功劳卓着的船长和头目,引来一片叫好和谢恩声。
“兄弟们!”郑一举起一个粗瓷大碗,里面盛满了浑浊的米酒,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这次咱们虽然受了点挫折,伤了些弟兄,但‘没王法’那条疯狗也没讨到好去!他那个得力干将‘独眼强’,不是也折在了咱们手里?!”
他这话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让我感觉背上有些发毛,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角落里认真地擦拭一个酒坛。
“大当家说的是!”鲨七第一个跳起来响应,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大声道,“‘没王法’算个什么东西!下次再让老子碰上,定要他有来无回!”
“没错!干死他娘的!”
“敢动咱们红旗帮,活腻歪了!”
其余船长和头目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昂。
郑一满意地点点头,再次举碗:“喝!都给老子喝!今天不醉不归!”他带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又让人给各位老大满上,“不过,兄弟们,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他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没王法’这条疯狗,胆子再大,也未必敢单独动我这条座船!而且,清兵和红毛鬼的船,怎么就那么巧,前后脚都来了?我看,八成是‘没王法’这狗娘养的,暗中勾结了官府和红毛鬼,故意给咱们设的套!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这话一出,棚内更是炸开了锅!
“什么?!这狗日的还敢勾结官府?!”
“吃里扒外的东西!难怪清兵来得那么快!”
“还有红毛鬼!他们掺和进来干什么?”
林铁爪那一直沉默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厉色,乌刀更是直接将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凶狠。
就在众人怒火中烧、纷纷猜测之际,一直静坐旁观的郑一嫂,却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嘈杂:
“大当家,各位老大,依我看,‘没王法’固然可恨,但他未必是真正的主谋。”
众人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香姑眼神平静,缓缓道:“叶德发贪婪有余,智谋不足,而且他实力有限,未必有胆子同时联络官府和红毛鬼两方势力。更重要的是,这两方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他驱使的。能同时调动或利用这两方力量,给我们布下这个局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推动。”
郑一皱眉:“香姑,你的意思是?”
郑一嫂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如今这片海上,敢跟我们红旗帮正面叫板,又有这个能力和动机暗中使绊子的,除了黑旗帮的郭婆带,还能有谁?”
郭婆带!
这个名字一出,棚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黑旗帮是仅次于红旗帮的另一大海盗势力,其首领郭婆带同样是威震一方的枭雄,与郑一素来不和,摩擦不断。
“是郭婆带那老狐狸?!”郑一眼神一凝,似乎也觉得这个推断更有可能,“他想借刀杀人?”
郑一嫂点头:“很有可能。叶德发很可能只是郭婆带推出来的一条狗,用来试探我们,消耗我们。这次我们虽然击退了他,还折了‘独眼强’,但我们也暴露了行踪,引来了官府和红毛鬼,自身也损耗不小。这恐怕正中郭婆带的下怀。”
“妈的!”郑一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郭婆带!老子迟早要跟他算总账!不过眼下……”
“眼下,”郑一嫂接口道,语气斩钉截铁,“自然是先打狗!把叶德发这条敢咬主人的恶狗彻底打残、打怕!也好让郭婆带知道,我们红旗帮不是好惹的!”
“说得对!先干死‘没王法’!”
“打残他!让他知道厉害!”
郑一嫂的分析和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船长的一致赞同。一场针对“没王法”叶德发的复仇之战,就在这酒酣耳热之际,被定了下来。
紧张的议事结束,气氛又重新热烈起来。海盗们本就嗜酒好斗,几碗烈酒下肚,再加上刚刚同仇敌忾,不少人开始觉得精力无处发泄。不知是谁先提议,很快棚子中央就空出了一块场地,海盗们开始摔跤、比试拳脚,以此为乐。
助威声、喝骂声、拳脚碰撞声此起彼伏。我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粗野而直接的打斗,心中毫无波澜。他们的力量很大,打起来也够狠,但在我这个曾经站在现代格斗巅峰的人看来,技巧实在乏善可陈,到处都是破绽。
这时,鲨七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场中。他本就年轻气盛,又喝了不少酒,正是兴头上。只见他大喝一声,连续几下凶狠的擒拿和重拳,就将两个上来挑战的海盗打得鼻青脸肿,狼狈败下阵去,引来一片喝彩。
鲨七得意洋洋地环视一圈,目光偶然扫过我所在的角落,看到我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的表情,他那被酒精和胜利冲昏的头脑顿时不爽起来。
“喂!那边那个小子!”他用手指着我,大声嚷道,“看你那死样子!是不是觉得老子打得不好看啊?!”
我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只想低调保命,怎么还是被盯上了?
周围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身上。我连忙低下头,想要避开。
“叫你呢!新来的那个!给老子滚出来!”鲨七见我不理他,更加恼怒,几步就冲了过来,“看你小子瘦不拉几的,老子让你一只手,敢不敢跟老子比划比划?!”
“鲨七哥,我……我不会……”我硬着头皮,低声推辞。
“放屁!不会?!”鲨七根本不听,一把就朝我抓来。
我下意识地侧身、沉肩,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让他的手抓了个空。
“咦?”鲨七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还敢躲?!”
他不再留手,一记凶狠的直拳就朝着我的面门砸来!这一拳速度极快,力道沉猛,带着呼啸的风声!若是被打实了,以我现在的身体,不死也得重伤!
然而,这一拳在我眼中,却慢得如同蜗牛,破绽大得如同敞开的城门!
我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脚下微微一错,头部后仰了不过寸许,那一拳就贴着我的鼻尖擦了过去!带起的拳风吹动了我的额发。
“操!又躲?!”鲨七一拳落空,更是怒火中烧,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展开!左右摆拳、勾拳、甚至撩阴腿,招招狠辣!
但我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随着他的攻势飘动。他的拳头再快,也快不过我的反应;他的力气再大,打不中也是枉然。我始终保持着最小幅度的移动,脚下方寸之地辗转腾挪,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他的攻击,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让他碰到。
我不能还手,一旦还手,以我骨子里的格斗本能,很可能会下意识地用出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技巧,到时候麻烦更大!我只能躲!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鲨七打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而我却始终气息平稳,仿佛在散步一般。
“妈的!你他娘的属泥鳅的吗?!光躲算什么本事?!还手啊!!”鲨七一边疯狂攻击,一边气急败坏地大骂,“孬种!有种你就还手!!”
我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闪避着。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雷九爷,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而另一边,沉默寡言的林铁爪,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原本放在桌上的那双“铁爪”,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去,放在了膝上。
他们……看出了什么?
鲨七见我始终不还手,只是一味闪躲,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狂吼一声,似乎要使出什么压箱底的招数!
棚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第9章 蛰伏
场中,鲨七的怒吼几乎要掀翻棚顶,他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却始终如同打在空处,连我的衣角都未能碰到分毫。周围的喧嚣早已化为带着惊疑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这个不断闪避的瘦弱身影,以及那个恼羞成怒、几近疯狂的鲨七身上。雷九爷捻着胡须,眼神深邃;林铁爪那双“铁爪”般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桌面。
就在鲨七似乎要爆发更致命的攻击,场中气氛紧绷到极点的瞬间——
“够了!”
一声沉雷般的暴喝自首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冻结了所有动作和声音!
是郑一!他脸色铁青,目光冰冷地扫过场中,如同两道利剑,先是刮过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鲨七,最后停留在我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猜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
“行了!”郑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鲨七,“跟一个刚上岛没几天的小孩子计较什么?没的掉了自己的身份!留点力气,准备去收拾‘没王法’那条疯狗!”
这话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浇熄了鲨七的怒火,也让他涨红了脸。他知道大当家的话是命令,更是在给台阶下,若再纠缠反而显得自己无能。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最终还是咬着牙,啐了一口,恨恨地退到了一边,引来他手下几个亲信低声的安慰。
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总算是……暂时脱身了。但郑一那冰冷的一瞥,还有雷九和林铁爪那若有所思、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都像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感知里。我知道,麻烦并没有结束,我这个“异类”,已经被这群大海上的枭雄盯上了。
这场本该是庆功和议事的聚会,最终在这样一个小插曲中,带着些许尴尬和未尽的议题匆匆收场。船长头目们各怀心事地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紧张和因为刚才那场“比试”而产生的微妙气氛。
我则重新混入人群,回到了懒鬼昌手下那群打杂的行列。路上,不少海盗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低声议论着什么。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做一个毫不起眼的透明人了。
懒鬼昌倒是没说什么,他大概也喝了不少酒,再加上天性惫懒,只是用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扫了我几眼,便不再理会,自顾自地找地方打盹去了。这反倒让我稍微安心,至少我的顶头上司暂时没心思来找我的麻烦。
当晚,我躺在那个挤满了汗臭味和霉味的窝棚通铺上,久久无法入眠。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郑一的猜疑、郑一嫂的试探、鲨七的敌意、雷九和林铁爪的审视……还有我自己那不由自主暴露出来的、远超这个时代的闪避技巧。
危险!巨大的危险!
我清晰地认识到,我现在就像是走在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想要活下去,光靠隐忍和运气是远远不够的。
第二天,大战前的准备工作全面展开,整个横琴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我和梁炳被分派去整理一批从岸上仓库运来的、有些受潮的帆布。这是一项枯燥而繁重的活计,需要将巨大的帆布展开、晾晒、再折叠好。地点相对偏僻,倒是给了我和梁炳一个可以低声交谈的机会。
经历了昨晚的事情,我心中充满了紧迫感。我知道,想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中活下来,甚至抓住可能的机会,就必须对这个“红旗帮”有更深入的了解。光靠道听途说是不够的。
“梁炳,”我一边用力拉扯着沉重的帆布,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说……咱们帮,跟‘没王法’那种人打起来,一般是怎么个章程?我昨天看那些老大们,好像个个都很厉害,但真打起来……”
梁炳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口气说道:“章程?咱们海上的汉子,打仗哪有那么多章程!说白了,就是靠一个‘勇’字!”
他比划着:“你看啊,咱们红旗帮人多船多,大当家一声令下,小的船,像海燕娘老大的‘飞燕号’,就负责在外围游弋,探查敌情,或者骚扰对方的阵脚。要是碰上硬茬子,像雷九爷的‘震海号’,就顶在前面用炮轰!不过咱们船上的炮,大多是些土炮和小炮,打得不远也不准,更多时候是吓唬人,或者打乱对方的阵脚。”
“那……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梁炳咧嘴一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然后就是重头戏了!等船靠得近了,像林铁爪老大、鲨七哥他们这种猛将,就会带头‘跳帮’!咱们帮最擅长的就是这个!管他娘的什么阵型,弟兄们拿着刀斧,一窝蜂冲上对面的船,跟他们玩命肉搏!谁人多,谁够狠,谁不怕死,谁就能赢!咱们红旗帮的弟兄,别的不好说,就是不怕死!”
我默默听着,心中了然。果然,这个时代的战斗方式,更侧重于勇气、气势和近距离的混乱肉搏,战术配合和远程火力相对粗糙。这既是他们的优势(凶悍),也是他们的劣势(伤亡大,容易被战术克制)。
“那……除了几位老大,咱们帮里还有没有特别能打的好手?”我又问道,“跟‘没王法’的人比怎么样?昨天我看他们被打跑了,但好像也很凶。”
“好手当然有!”梁炳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每位老大下面,都有几个跟了多年的老兄弟,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还有些特别能打的,会被叫做‘红棍’什么的,地位比咱们高多了!至于跟‘没王法’的人比嘛……”他撇了撇嘴,“‘没王法’那帮人就是一群亡命徒,打起来是凶,但没什么章法,也远没咱们人多。要不是上次他们偷袭,加上有官船和红毛鬼搅局,大当家能吃那么大亏?”
“那……打赢了之后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像咱们这样……要是打赢了,能分到多少好处?”
提到这个,梁炳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有些黯淡:“好处?那得看抢到多少东西了!规矩是这样:每次出海抢来的东西,或者打赢了缴获的,都要先汇总。大头肯定是归大当家,听说至少要占两三成!然后是出战的船老大们,看谁的功劳大、船只出力多,再分掉一大块,估计也得有个一两成。再往下就是船上的二当家、炮头、舵工这些有身份的头目,他们能分到固定的份子。最后……最后才轮到咱们这些最底层的喽啰。”
他叹了口气:“咱们这种人,能分到的就是个辛苦钱,大头兵一人一份,像咱们这种刚上船的或者打杂的,可能连一份都拿不全,得看管事的心情。不过……”他又补充道,“要是运气好,冲在前面砍了人头,或者抢到了什么值钱的宝贝,被头目看在眼里,说不定能多赏点!所以啊,打仗的时候,那些想出头的弟兄,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往前冲!”
我沉默了。这就是海盗的分赃规则,简单、粗暴,却也直接有效。巨大的利益诱惑,驱使着这些人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套体系,既混乱又充满着某种原始的“公平”——风险与收益并存,敢拼才有机会往上爬。
我和梁炳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聊着,我对这个红旗帮,乃至整个海盗生态的了解,又加深了不少。信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同样是生存下去的重要武器。
一天的劳累结束,正当我和梁炳准备去领那份永远吃不饱的晚饭时,懒鬼昌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今天似乎没怎么喝酒,眼神比平时清明一些。
他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塞给我两样东西。
“小子,拿着!”他还是那副不耐烦的口气,但似乎比昨天多了一丝……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是两把短家伙,以前弟兄们用过的,擦干净了还能用。看你昨天躲得挺快,光躲可不行,真打起来没家伙早晚吃亏!拿着防身!别他妈的死外面了,老子还得找人替你干活!”
我低头看去,是两把短刀。样式非常普通,就是最常见的那种前锐后宽、略带弧度的单刃短刀,长度大约一尺多一点。其中一把的木质刀柄上还有些裂纹,另一把的刀身上则有几个明显的缺口,显然都饱经沧桑。它们远谈不上精良,甚至可以说是粗陋,但比起我之前那把几乎只能用来切番薯的破刀,无疑是天壤之别。而且,是两把!这让我有些意外。
“这……”
“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懒鬼昌瞪了我一眼,“快滚去吃饭!明天一早就要开船了!”
“是……谢谢昌哥。”我连忙将两把短刀收好,藏进怀里。虽然并不趁手,甚至有些笨重,但这至少是真正的武器!在即将到来的血战中,它们或许能成为我保命的依仗。
懒鬼昌摆摆手,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这家伙虽然懒惰、猥琐,但似乎……也不完全是个坏人?
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思绪很快就被更紧迫的现实冲散了。
懒鬼昌的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而嘹亮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喊和奔跑声!
“探子回来了!”
“找到‘没王法’的老巢了!在沙尾岛!”
“大当家有令!所有船只立刻集结!准备开船!!”
来了!
整个横琴岛仿佛瞬间从一个巨大的蜂巢变成了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无数的海盗从各个角落涌向码头,喧嚣声、命令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两把短刀,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我和梁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一丝恐惧。
大战,真的要开始了!
我,张保仔,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一个刚刚拿到武器的底层水手,即将被卷入这场决定红旗帮命运的海上血战!
就在全岛上下都沉浸在备战的喧嚣中时,负责外围警戒的“飞燕号”派出的探子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回了港湾。一名精悍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到郑一临时的议事棚外,声音嘶哑地高喊:
“报——!大当家!探明了!‘没王法’叶德发的主力船队,已于昨日回防老巢沙尾岛!”
棚内原本还在商议细节的郑一和几位核心头目精神一振!
“沙尾岛?”郑一眼神一厉,“确定吗?那地方可不好进!”
“千真万确!”探子喘着粗气,急促地回答,“小的们在外围亲眼看到叶德发的几艘主力船都进了沙尾岛的内港!错不了!不过……那沙尾岛确实邪门,岛不大,但周围全是礁石暗沙,还有很多海上冒出来的小山头,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能进出内港,大船进去非常困难,一不小心就可能触礁!”
听到这个消息,棚内众人神色各异。
“沙尾岛……那鬼地方,易守难攻啊。”老成持重的雷九爷眉头紧锁,抚着胡须沉声道,“而且,大当家请看,这天色……乌云密布,风浪渐起,恐怕马上就是一场大风暴。这种天气,强攻沙尾岛,风险太大了!”
雷九的担忧不无道理,他是前水师出身,对海战和天时地利看得更重。
然而,郑一此刻却被复仇的怒火和抓住死敌的渴望控制了。他做了一个无需多言的手势。
第二日凌晨,天色还未破晓,急促的集合号角便已响彻整个横琴岛。大战前的最后准备已经完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火药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我和梁炳跟着懒鬼昌,混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登上了分配给我们的那艘中型广船。懒鬼昌嘟囔着抱怨了几句,找了个相对干爽的角落缩了起来,他的几个心腹则吆喝着我们这些底层杂役各就各位。
码头上,火把的光芒勾勒出郑一和他麾下几位主要船长的身影。他们的座船率先拔锚,如同暗夜中的巨兽,引领着十余艘战船,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港湾,庞大的船队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迅速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船只破浪前行,初始还算平稳。但我能感觉到,海风越来越急,带着一种不祥的湿咸气息。天边,厚重的乌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堆积,将最后一点星光也彻底吞噬。
“要变天了……”身边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望着天色,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的话音未落,狂风骤起!海面上迅速掀起了巨大的浪涛,我们的船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一片灰蒙!
“稳住!把好舵!”
“降半帆!注意风向!”
船上传来舵工和水手头目们嘶哑的吼声。海盗们在各自头目的指挥下,冒着被巨浪卷走的危险,在湿滑晃动的甲板上奔走、拉扯着粗硬的帆索。我和梁炳死死抓住旁边的固定物,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我看到旗舰那边,郑一嫂似乎一直在船头指挥,她的命令通过旗语和号角在风雨中艰难地传递,协调着整个船队的阵型,尽可能地规避着那些如同小山般砸来的巨浪。
即便如此,船队的速度还是大大减缓,原本计划的“奇袭”,彻底变成了一场在惊涛骇浪中的“强袭”。
也不知在风雨中颠簸了多久,当前方探路的“飞燕号”传来信号时,我们已经接近了目的地——沙尾岛。
透过越来越密的雨帘望去,那座岛屿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礁石在浪涛拍击下若隐若现。岛屿周围遍布着许多突出海面的礁石山头,入口航道狭窄且水流湍急,在这种天气下,更显得凶险万分。
“妈的!就是这里了!”旗舰上传来郑一的咆哮,“传令!各船准备!直接冲进去!抢滩!!”
命令一下,船队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马群,嘶吼着加速,朝着那风雨飘摇、暗礁密布的狭窄入口冲了进去!
“咻——咻咻——!”
就在船队刚刚驶入浅水区域的瞬间,岸上突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无数的箭矢如同乌云般,夹杂在风雨中射向船队!紧接着,几声沉闷的炮响,伴随着燃烧的火矢和巨大的石块,也从岸上隐蔽处砸了过来!
“有埋伏!”
“开火!还击!”
船上一片混乱!显然,“没王法”叶德发早有准备!
各船的火炮和抬枪立刻开始还击,炮弹和铅子呼啸着射向岸边,试图压制敌人的火力。但风雨太大,准头极差,效果并不理想。
“放小船!跳帮组准备!”
“林老大!鲨七哥!带人先上!给老子杀开一条血路!”
最前方的几艘快船冒着箭雨和炮火,强行冲向滩头!
“赤爪号”上,林铁爪那魁梧的身影第一个跃出!他如同一块磐石砸入汹涌的浪涛中,海水瞬间没过他的腰部。他左手持盾,右手挥舞着厚背砍刀,迎着几个从岸边工事里冲出来的敌人,怒吼一声,不闪不避,直接硬撼!盾牌格挡住劈来的刀斧,他那铁爪般的右手猛地探出,竟直接抓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人惨叫着倒地!紧接着,砍刀横扫,血光迸现!他硬生生在滩头上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杀啊!”鲨七也带着他手下那群红了眼的亡命徒,紧随其后冲上了岸。这家伙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两把短刀使得如同旋风,根本不顾自身防御,招招致命!他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血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更加凶悍,如同一头嗜血的鲨鱼,在敌群中横冲直撞,瞬间就将岸边的防线撕开了一个缺口!
乌刀和他那些沉默的越南水手也悄无声息地加入了战斗。他们的弯刀在雨中划出刁钻的轨迹,配合默契,专门攻击敌人的关节和要害,所过之处,敌人往往莫名其妙地就倒下了。
岸上的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红旗帮的精锐在几位船长的带领下,如同红色的怒涛,反复冲击着叶德发依托简陋工事建立的防线。叶德发的手下也拼死抵抗,双方在泥泞的滩头和冰冷的雨水中疯狂地厮杀!
我被裹挟在后续登陆的人潮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上了岸。怀里揣着懒鬼昌给的那两把短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周围全是混乱的人群、飞溅的泥水和血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我紧紧跟在梁炳身边,尽可能地利用人群和地形隐蔽自己。我的任务是跟上大部队,但绝不能当第一个送死的炮灰!
混乱中,总有漏网之鱼。两个“没王法”的海盗嘶吼着,突破了前面的防线,挥刀砍向落单的我和梁炳!
梁炳吓得怪叫一声,几乎瘫软在地!
电光火石间,我动了!侧滑步避开正面劈砍,身体如同鬼魅般贴近其中一人,左手的短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上撩,割开他握刀的手腕!同时,右脚猛地前踏,用肩部狠狠撞在他的肋下!
“呃!”那人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露出了巨大的破绽!我右手的短刀毫不犹豫地顺势送入他的心窝!拔刀,旋身!
另一名海盗的攻击已到眼前!我身体后仰,避开刀锋,左脚如同毒蛇出洞般,精准地踢中了他的膝盖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那海盗抱着腿滚倒在地!我没有丝毫停留,上前一步,右手短刀反握,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他的性命!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兔起鹘落!等梁炳反应过来时,地上已经多了两具尸体。周围的混战依旧激烈,我的这点“小动作”完全淹没在巨大的战场噪音和混乱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我拉起还在发抖的梁炳,迅速转移到一处相对安全的礁石后面。
梁炳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时间解释,只是将两把短刀上的血迹在雨水中冲刷了一下,重新握紧,警惕地观察着战局。刚才的出手,几乎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融合了上辈子千锤百炼的格斗技巧——精准、高效、致命!但这种能力,绝不能轻易暴露!
战斗一直持续到中午。
红旗帮凭借着人数优势和核心战将的勇猛,终于还是攻入了沙尾岛的腹地,将叶德发和他最后的亲信包围在一个用木头和石头垒成的简陋寨子里。
负隅顽抗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林铁爪和鲨七亲自带队,付出一定伤亡后,寨门被轰然撞开!
最终,浑身浴血、如同丧家之犬的“没王法”叶德发被活捉,押送到了郑一的面前。
郑一站在倾盆大雨中,看着这个曾经的死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啪!啪!”他上前就是两个狠狠的耳光!
“叶德发!你好大的狗胆!”郑一的声音如同在冰水里浸泡过,“偷袭老子!还敢勾结外人?!”
叶德发被打得嘴角流血,却抬起头,怨毒地盯着郑一,嘿嘿冷笑:“郑一!成王败寇!老子认栽!但你也别得意!要不是有人出卖老子,泄露了老子的行踪,就凭你这几条破船,也想找到沙尾岛?!呸!”
“你说有人出卖你?是谁?!”郑一厉声喝问,显然对这个信息很在意。
叶德发却闭上了嘴,只是冷笑。
“好!嘴硬是吧?”郑一眼中凶光一闪,“老子就喜欢嘴硬的!来人!”
他猛地抽出长刀,在叶德发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狠狠劈下!
“噗嗤!”
人头落地,鲜血混入雨水,染红了泥泞的地面。
“大当家威武!!”海盗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震四野。
然而,处决了叶德发之后,郑一的脸色却并未好转。他立刻下令,将整个沙尾岛翻了个底朝天,希望能找到叶德发藏匿的财宝,弥补这次损失。
但结果却再次令人失望——这个被叶德发经营多年的老巢,除了武器、粮食和一些破烂家什外,几乎搜刮不出任何值钱的金银!
“废物!穷鬼!!”郑一看着手下汇报上来的寥寥无几的“战利品”,气得将一个刚缴获的陶罐狠狠摔在地上,破口大骂,“白死了这么多弟兄!就换来这么一堆垃圾!倒霉!真他娘的倒霉!!”
胜利的喜悦被令人失望的收获冲得一干二净。郑一的怒火无处发泄,整个沙尾岛都笼罩在他阴沉的低气压之下。暴雨依旧在下,仿佛也在嘲笑着这场看似胜利、实则亏本的复仇之战。
第10章 蛇头湾绝境
沙尾岛上的风雨,在第二天清晨诡异地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不安的、能见度极低的浓密大雾。
潮湿的雾气如同粘稠的幕布,将整个岛屿和周边的海域都笼罩其中,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耳边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以及宿醉未醒的海盗们低沉的抱怨声。昨夜那场看似胜利的战斗,实则收获寥寥,让整个红旗帮营地都弥漫着一股压抑和烦躁的气氛。
郑一一大早,就阴沉着脸,下达了立刻拔营返航的命令。
“大哥,”郑一嫂走到他身边,秀眉微蹙,望着外面那几乎化不开的浓雾,柔声却又带着坚持地劝道,“今日大雾弥漫,水路难辨,暗礁尤险,此时出海,太过危险,不如等雾散一些再走?”
“等?等什么?!”郑一猛地回头,语气暴躁,昨夜的憋屈和疑虑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这鬼地方老子一刻也不想多待!这点雾算什么?咱们是海上的龙!还能被这点水汽困住?!传令!立刻开船!赶回横琴!”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郑一嫂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郑一那布满血丝、隐含怒火的眼睛,最终还是沉默地退到了一旁,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忧虑。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虽然许多老水手都对这顶着浓雾强行出海的决定腹诽不已,但在郑一的积威之下,无人敢公开反对。船队在一种压抑而仓促的氛围中,再次起航,缓缓驶离了沙尾岛,一头扎进了那白茫茫的、如同巨大迷宫般的浓雾之中。
我所在的船,依旧是懒鬼昌负责的那艘中型广船,被编在船队的中间位置。我站在甲板的角落,紧了紧怀里那两把并不趁手的短刀,看着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船队小心翼翼地沿着狭窄的水道行驶,据说这里被称为“蛇头湾”,两岸是高耸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崖或岛礁,地势极为险要。雾气太浓,了望手的作用几乎降到了最低,船与船之间只能依靠锣声和号角勉强维持联系。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邪门……”梁炳凑到我身边,声音都有些发抖,“以前听老人们说,蛇头湾这里水流怪得很,雾气又重,最容易迷路触礁……”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呜——!!”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而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惊恐的呼喊!
“前面有船!好多船!是黑旗——!!”
黑旗帮?!郭婆带?!
几乎是同时,我们船队的后方,也就是我们刚刚驶离的沙尾岛方向,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和喊杀声!浓雾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的船影!
我们被包围了!
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口袋,我们一头扎了进来,而现在,袋口被彻底勒紧了!
“怎么回事?!”
“是郭婆带的人!”
“我们中计了!!”
船队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浓雾中,根本看不清敌人到底有多少船,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是若隐若现的黑影和杀气!粗略估计,敌船的数量恐怕数倍于我们!这绝对是黑旗帮的主力倾巢而出了!
“慌什么!!”旗舰上传来郑一的咆哮,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被设计而显得有些扭曲,“是郭婆带又怎么样?!他敢来,老子就敢杀出去!传令!所有快蟹船,给老子撞过去!杀出一条血路!!”
几艘快蟹船立刻响应,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前方雾气最浓处猛冲过去!
然而,这注定是一场徒劳的冲锋!
“轰!轰轰!”
浓雾中,猛地爆发出密集的炮火!显然敌人早已在此设伏!炮弹精准地覆盖了那片区域!几艘快蟹船瞬间被炸得木屑横飞,人仰马翻,惨叫声淹没在炮火轰鸣之中!
紧随其后的几艘大船,在冲到那片区域时,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骤减,如同被水下的巨手抓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不好!水下有铁链!是拦江索!”有经验的老水手发出绝望的呼喊!
郭婆带的埋伏,阴险而周密!
“杀——!!!”
就在红旗帮船队因为前锋受挫、后续船只受困而陷入混乱之际,四面八方的浓雾中,无数黑旗帮的战船如同幽灵般现身!黑色的旗帜在雾中飘扬,无数头绑黑巾的海盗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包围、冲撞、跳帮而来!
战斗瞬间爆发!狭窄的水道让船只挤作一团,红旗帮虽然拼死抵抗,但无论数量还是准备都处于绝对劣势!
我所在的船很快也被数艘敌船夹击、钩住!黑旗帮的海盗如同蚂蚁般涌上甲板!
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火铳轰鸣声响成一片!
我看到之前还威风凛凛的几位船长此刻都陷入了苦战!
“野熊来了!”有海盗惊呼道。这个时候,一名如同铁塔般的外貌似是东南亚人种的巨汉,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疤痕,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手中那两把巨大的、比常人小臂还要长的蝴蝶双刀,舞动起来如同两道死亡的旋风!刀锋过处,血肉横飞,红旗帮的水手根本无人能挡!之前还嚣张无比的鲨七和以刀法诡异着称的乌刀联手冲上去迎战,竟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鲨七更是险象环生,手臂上已经挂彩!
另一边,一个戴着样式奇特高丽帽子的瘦高枯槁之人,身法快如鬼魅,在混战的人群中飘忽不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那里并非拿着武器,而是戴着一副闪烁着乌黑光泽、尖端异常锋利的金属手爪!这手爪每一次挥出,都带起致命的寒芒!郑一怒吼着挥刀抵挡,但肩伤未愈,又被对方灵巧诡异的身法和狠辣无比的爪击克制,不过二十余招,郑一便发出一声闷哼,左大腿外侧已被那手爪深深划开,皮肉翻卷,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出!若非身边的兄弟拼死相救,恐怕已被当场重创!
还有一个手持齐眉长棍的黑脸汉子,他手中的长棍看起来是坚硬的铁木所制,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棍影重重,带着千钧之力,每一击都似乎要将空气都砸碎!棍法大开大合,刚猛无匹!连以力量和近身格斗见长的林铁爪,手持厚背砍刀,竟也被他逼得无法近身,只能凭借丰富的经验勉力招架,显得颇为狼狈!
敌方三大猛将,竟然将红旗帮最能打的几位核心战力全部压制!
我将梁炳护在身后,背靠着一处船舱壁,手中紧握着那两把粗陋的短刀。不断有杀红了眼的黑旗帮海盗冲过来,我只能依靠前世的本能,利用最小的动作、最精准的角度进行闪避和格挡,偶尔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才用短刀以最快、最隐蔽的方式刺出,解决掉眼前的威胁。我的动作幅度极小,与周围大开大阖的惨烈厮杀格格不入,在混乱中倒也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混乱中,我又顺手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梁炳的海盗一刀封喉。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溃败的大势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红旗帮的抵抗越来越弱,伤亡越来越大,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就在此时,一阵张狂的大笑声如同惊雷般在旗舰方向响起!
只见一个身材中等、面容阴鸷、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在一群精锐护卫的簇拥下,从黑旗帮最大的一艘战船上,如同君临般,一步步踏上了郑一的旗舰甲板!
正是黑旗帮帮主,郭婆带!
他的出现,彻底宣告了战斗的结束。所有还在抵抗的红旗帮海盗都停下了手,被黑旗帮的人团团围住,脸上充满了绝望和不甘。野熊、金光弼(那戴高丽帽子的双爪客)、阿棍(使长棍的黑脸汉子)也都收了手,各自带着一身煞气,站在了郭婆带身后。之前还在苦斗的鲨七和乌刀,此刻也带着伤,和其他人一样被围困在中央。
郑一捂着流血的大腿,被人搀扶着,死死地盯着郭婆带。郑一嫂站在他身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林铁爪、雷九、海燕娘、珠娘等人也都面色凝重地聚拢在周围。
“哈哈哈!郑一!我的好兄弟!别来无恙啊!”郭婆带负手而立,看着狼狈不堪的郑一,脸上充满了得意和嘲讽,“怎么样?这蛇头湾的雾,滋味不错吧?多亏了‘没王法’那条好狗啊!用他的命,换你郑大当家的这条命,还有你红旗帮的基业,值了!哈哈哈!”
“郭婆带!你这卑鄙无耻、背信弃义的老狗!难怪没王法死前说被人卖了,原来就是你!”郑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婆带破口大骂。
郭婆带笑容更盛:“卑鄙?郑大当家说笑了。咱们吃这碗饭的,还有不卑鄙的吗?成王败寇罢了!今日之后,这片海上,就只有我黑旗帮说了算!”
郑一强忍着剧痛和屈辱:“有种的!放开老子!你我单打独斗!像个男人一样解决!”
郭婆带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拍了拍手:“单挑?郑一啊郑一,你看看现在这局面!”他伸手指了指周围密密麻麻、刀剑出鞘的黑旗帮众,“我是庄家,你是鱼肉!我是发牌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定规则?我凭什么要跟你打?”
郑一气得脸色发紫:“你……你就不怕我红旗帮剩下的弟兄,找你报仇?!”
郭婆带笑得前仰后合:“怕?等把你和你的这些心腹都解决了,剩下的那些乌合之众,还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眼看郑一就要气得失去理智,一直沉默的郑一嫂却突然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道:“郭帮主。”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让场面微微一静。连郭婆带也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既然郭帮主说咱们是海盗,那就按海盗的规矩来。”郑一嫂看着郭婆带,缓缓说道,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海盗,似乎也提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认同的传统,“我们各帮派首领,曾在妈祖神前立誓,遵守一些流传下来的规矩。意气之争,不如赌斗定胜负!我们双方各出三人比试!谁能先把对方三人全部击败就是赢家。如果我们红旗帮输了,我等上下,包括所有船只财货,任凭郭帮主处置,并且,从此永不踏入香港岛一带半步!”
郭婆带的贼眼猛地一亮!这个赌注不可谓不重!他沉吟片刻,显然在快速权衡。他望了望身边的三员猛将,信心满满,心想:“也好,免得他们作困兽之斗。”
郑一嫂见他意动,补充道:“当然,为了公平……”
“公平?”郭婆带突然打断她,脸上露出更加狡诈的笑容,“好!公平!既然是你郑一嫂提出来的,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三对三,可以!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被围困的红旗帮众人,“出战的人选,得由我来定!包括……你们那边的人选!”
什么?!
郑一嫂的脸色骤然一沉!她瞬间明白了郭婆带的险恶用心!
郑一更是勃然大怒:“郭婆带!你这是欺人太甚!!”
郭婆带却摊了摊手,笑得更加得意:“怎么?不敢了?还是说……你们红旗帮,连这点海盗间流传下来的规矩都不敢认了?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你们是想反悔吗?”他故意看向周围的黑旗帮众,那些海盗立刻配合地发出了嘲讽的嘘声和怪叫。
郑一看着自己这边伤的伤、疲的疲,再看看郭婆带那边气定神闲的三大猛将,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好!!”郑一咬碎了钢牙,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郭婆带!老子跟你赌了!三对三!就按你说的!你先选你的人!”
郭婆带哈哈大笑,毫不犹豫地指向自己身边的三员大将:“我这边,自然是野熊!金光弼!还有阿棍!”
这三人往前一站,凶悍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红旗帮这边的人脸色更加惨白。
然后,郭婆带的目光转向了红旗帮这边,他慢悠悠地扫过林铁爪、带着伤的鲨七和乌刀,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这些成名的人物,如同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一般,落在了……因为混乱而被挤到人群相对靠前位置、紧握着两把短刀、满身泥水、毫不起眼的我身上!
“至于你们嘛……”郭婆带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毫不掩饰其恶毒用意的笑容,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我,“就让林铁爪、鲨七……还有,哈哈哈哈,就这个小子吧!!”
瞬间!所有的目光!红旗帮的、黑旗帮的,全都如同利箭般,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选我?!郭婆带竟然选了我?!
这根本不是赌斗!这是赤裸裸的羞辱!这是必杀之局!他就是要用一个无名小卒来凑数,就是要让红旗帮在绝望中灭亡!
“郭!婆!带!!”郑一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怒吼,挣扎着就要上前,“你使诈!这小子只是个刚上船的杂役!你……”
“哦?”郭婆带故作惊讶地掏了掏耳朵,打断了郑一的话,“他不是你们红旗帮的人吗?只要是,那就符合规矩!怎么?你想反悔?还是说……你们红旗帮,真的连个能打的都凑不出来了?”
周围黑旗帮的嘲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郑一的抗议。
郑一气得说不出话来,郑一嫂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我站在原地,如同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绝望麻木的目光。脚下的甲板在旋转,耳边全是嗡嗡的轰鸣。
郭婆带看着我们这边精彩纷呈的脸色,显然十分满意,他拍了拍手,如同宣布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表演:“好了好了,既然人选定了,那就别瞎嚷嚷了!准备……开始吧!!”
第11章 绝境赌约
郭婆带那充满了恶意和戏谑的指定,如同晴天霹雳,将甲板上所有红旗帮的人都打懵了!
选我?!
我站在原地,如坠冰窟,只觉得无数道目光——震惊、怜悯、鄙夷、绝望——如同实质的针,刺得我浑身发麻!郭婆带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他就是要用我这个无名小卒来羞辱郑一,彻底摧毁红旗帮的最后一丝希望!
“郭!婆!带!!”郑一发出如同受伤困兽般的嘶吼,他挣扎着想要挣脱搀扶,目眦欲裂,“你使诈!这小子不过是个刚上船的杂役!他根本……”
“哦?”郭婆带故作惊讶地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打断了他,“他不是你们红旗帮的人吗?既然挂着红旗,那就是你郑一的人!只要是,那就符合咱们妈祖神前立下的规矩!怎么?你想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反悔不成?还是说……你郑大当家手底下,真的连三个能喘气的都凑不出来了?哈哈哈!”
周围黑旗帮的喽啰们立刻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和起哄声,如同潮水般拍打着红旗帮众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郑一气得浑身剧烈颤抖,大腿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流得更急,但他看着郭婆带那张志在必得的脸,看着周围黑压压、刀剑出鞘的敌人,最终,那冲天的怒火化为了深深的无力和绝望。他明白,郭婆带吃定他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郑一嫂轻轻拉了拉郑一的衣袖,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复杂。她飞快地与郑一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绝望、不甘,但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可能的期盼。
郑一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是啊,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郭婆带的条件看似苛刻,却也给了他们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他们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出场顺序上!
只要……只要林铁爪能力挽狂澜,一鼓作气击败野熊!然后,再由状态尚可的林铁爪或者拼死一搏的鲨七,去解决掉剩下的金光弼和阿棍……只要能连胜两场……或者,最理想的情况,林铁爪或者鲨七能创造奇迹,一个人解决掉对方三个……那么,这个小子,就根本不需要出场!
这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赌注!赌林铁爪和鲨七的实力,赌那虚无缥缈的奇迹!
想到这里,郑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郭婆带……老子……认了!三对三……就这么定了!”
郭婆带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清场!给咱们的英雄们腾个地方!”
黑旗帮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将甲板中央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无关人等被驱赶到四周,手持兵器,虎视眈眈,将场地围得水泄不通。郑一、郑一嫂等红旗帮的核心人物,则被“请”到了甲板一侧的高处,名为观战,实为监视。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肃杀和压抑。海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雾气的湿冷,卷起每个人的衣角,也卷起每个人心中的绝望和……那一点点不敢奢望的期盼。
“规则很简单!”郭婆带站在场边,如同宣布圣旨般说道,“每方三人,双方每回合各出一人对决,败者下场,胜者可继续迎战!直到其中一方三人全部落败为止!期间不得有任何人插手干预!违者……哼!”他没有说下去,但那阴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红旗帮众人那如同死灰般的脸色,一挥手:“好了!第一场!我黑旗帮,野熊!”
那个如同铁塔般的南亚巨汉——野熊,狞笑着走了出来!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甚至没带他那两把标志性的蝴蝶双刀,显然是极度蔑视对手,认为赤手空拳就足以解决战斗!他走到场地中央,用他那砂锅大的拳头互相锤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挑衅地看向红旗帮这边。
红旗帮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铁爪身上。
林铁爪面无表情,他默默地将腰间的短刀解下,扔给旁边的手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铁爪”。他的眼神如同最坚硬的岩石,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沉凝如山的决绝。他知道,这一战,他不仅代表着自己,更承载着整个红旗帮最后的希望!
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入场中,站到了野熊的对面。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下沉重心,双臂微曲,十指如钩,摆出了一个朴实无华、却又隐含着无穷力道的起手式。那架势,正是他赖以成名的“铁爪功”!
两个体型和气势都截然不同的顶级高手,遥遥相对。一个狂野如熊,一个沉稳如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郭婆带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举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第一场!林铁爪,对,野熊!开始!”
话音未落!野熊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下山猛虎般,朝着林铁爪直扑过去!他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就是依靠着绝对的力量和速度,一记简单直接的重拳,如同攻城锤般轰向林铁爪的面门!
林铁爪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他脚下步伐变换,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左侧一滑,恰好避开了野熊势大力沉的直拳!同时,他那铁爪般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并非抓向野熊的手臂,而是精准无比地扣向了野熊肋下的一处关键穴位!他竟然想用点穴擒拿的技巧,以巧破力!
“哼!”野熊似乎吃过类似的亏,也或许是天生皮糙肉厚,竟硬生生受了林铁爪这一爪!虽然肋下一阵剧痛让他动作微微一滞,但他反应极快,另一只巨拳已经如同挥舞的巨斧般横扫而来!
林铁爪被迫变招,撤爪回防,双臂交叉格挡!
“嘭!”一声闷响!林铁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而野熊只是晃了晃脑袋,仿佛刚才那一爪对他影响不大!
硬碰硬,林铁爪在力量上吃了大亏!
野熊见状,更是得势不饶人!他如同发疯的巨熊,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重拳、摆拳、肘击、膝撞!招招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骇人的风声!他完全是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最强的武器!
林铁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他将自己的“铁爪功”发挥到了极致,指、抓、扣、锁、掐、拿……种种精妙的擒拿卸骨、点穴封脉的技巧不断使出,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野熊的狂攻下游走。好几次,他都成功地锁住了野熊的关节,或者点中了某些麻筋,但野熊的身体强韧得超乎想象,往往只是短暂地迟滞,便能依靠蛮力挣脱,然后发动更猛烈的反击!
场地中,只见一个如同磐石般沉稳坚韧,一个如同狂熊般暴烈凶猛!拳脚碰撞声、筋骨摩擦声、沉重的喘息声不绝于耳!
林铁爪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体力在快速消耗,而野熊却仿佛不知疲倦!
“铁爪!加油!”
“林老大!干死他!”
红旗帮这边爆发出焦急的呐喊声,他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林铁爪身上!
就在此时,林铁爪抓住野熊一次攻击的间隙,猛地矮身进步,双爪如同鹰击长空,同时锁向野熊的双肩关节,似乎想用擒拿手法彻底制住他!
“吼!!”野熊眼中凶光大盛!他竟然不闪不避,任由林铁爪扣住自己,然后猛地将双臂向内一合!如同一个恐怖的熊抱!同时,他那巨大的头颅,狠狠地朝着林铁爪的额头撞了过去!
这是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打法!
林铁爪大惊失色!他想撤招闪避,但双手已被野熊那钢铁般的肌肉死死夹住!避无可避!
“砰!!”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
林铁爪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软倒下去!额头上,鲜血瞬间流淌下来!
野熊甩开被他撞得昏迷过去的林铁爪,如同丢弃一个破布娃娃。他捶打着自己强壮的胸膛,发出胜利的咆哮!
“第一场!黑旗帮胜!”郭婆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红旗帮这边,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心都如同被扔进了冰窖!连林铁爪都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下一个!那个使双刀的小子!滚上来!”野熊朝着被搀扶着的鲨七吼道,他走到旁边,捡起了自己那两把巨大的蝴蝶双刀,刀锋在雾气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显然,他对付鲨七,就不准备再留手了。
鲨七脸色惨白,看着昏迷不醒的林铁爪,又看了看远处郑一和郑一嫂那几乎绝望的眼神,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人,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入了场中!
“来啊!杂种!爷爷跟你拼了!”鲨七双眼赤红,如同受伤的孤狼,他紧握着自己的双刀,摆出了一个决死冲锋的架势!
“嘿嘿!有种!”野熊狞笑着,掂量了一下手中的蝴蝶双刀,“那就让你死得痛快点!”
鲨七怒吼一声,率先发动了攻击!他将自己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双刀如同两道闪电,不顾一切地朝着野熊周身要害疯狂砍去!他知道自己力量不如对方,腿又有伤,唯一的胜算就是用速度和拼命的气势压倒对方!
一时间,刀光霍霍,寒气逼人!鲨七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开始似乎真的占据了一丝上风,逼得野熊也不得不暂避锋芒,用蝴蝶双刀格挡。
然而,这只是昙花一现!
野熊在适应了鲨七的攻击节奏后,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他的蝴蝶双刀陡然加速!那两把看起来笨重的巨刃在他手中却灵活得如同活物一般!
“铛!铛!”连续两声脆响!野熊竟以后发先至的速度,精准地格开了鲨七的双刀,并用刀背狠狠地磕在了鲨七的手腕上!
鲨七吃痛,双刀几乎脱手!
就是这个瞬间!野熊的另一把蝴蝶刀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划过!
“噗嗤!”
“啊——!!!”
鲨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右腿膝盖处被狠狠地砍了一刀!深可见骨!整个人再也站立不住,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
野熊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鲨七,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没有再下杀手,只是用脚踩了踩鲨七还在流血的伤口,引得鲨七又是一阵惨嚎。
红旗帮的兄弟们纷纷怒喝,郑一带头冲上前去。怒喝:“放肆!跟我打好了!”
“哼,第二场!还是我赢!”野熊抬起头,目光如同看死人一般,扫过郑一和红旗帮剩下的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下一个!该你了!小杂种!”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红旗帮所有人都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林铁爪昏迷不醒,鲨七重伤倒地!只剩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瘦弱的少年!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赌约,已经输了!
大家面面相觑,神色惨然。不少人已经不忍再看,默默地低下了头。
野熊看着红旗帮众人的反应,更加得意,他仰天哈哈大笑,极尽奚落之能事:“哈哈哈!这就是红旗帮?一群废物!连个能打的都没有了吗?就派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上来送死?郑一!你的人呢?!”
郑一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郑一嫂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她似乎已经准备开口认输,以保全剩下的人……
然而,就在此时。
我,动了。
第12章 绝地反击!野熊!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绝望、怜悯、不屑、好奇……我能感受到这些复杂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
郭婆带指定的第三个人选,竟然是我!这无异于宣判了红旗帮的死刑,也宣判了我的死刑。
然而,退缩无路,唯有向前!
当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印记的“张保仔”时,一种奇异的宿命感和责任感,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我这具孱弱身躯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或许,这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或许,这就是那个被我遗忘的“使命”所必须面对的考验?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因为恐惧和虚弱带来的颤抖。我迎着对面野熊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目光,也迎着郭婆带那胜券在握的狞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静:
“来吧。”
野熊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轻蔑地扔掉了手中的蝴蝶双刀,发出了“哐当”的声响。他活动着那比我大腿还粗的胳膊,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如同看着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小子,既然你急着投胎,老子就成全你!不用刀,老子一拳就能把你砸成肉酱!”他咆哮着,庞大的身躯如同蛮牛般冲撞而来,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取我的面门!
面对这无可匹敌的力量,我眼神一凝,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脚下以一种极其滑溜的步法向左侧急闪,同时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叶般微微一侧!
险!
那记重拳几乎是贴着我的脸颊擦过,凌厉的拳风刮得我脸颊生疼!
野熊一击落空,更是暴怒!他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双拳如同雨点般疯狂砸落,封死了我所有闪避的空间!
硬抗必死!暴露打击能力更是后患无穷!唯一的生路,就是……贴身!
我如同最灵巧的猿猴,在野熊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缝隙中穿梭,寻找着那一线生机!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好几次拳风都擦着我的身体掠过,引得周围一阵惊呼!在外人看来,我完全是在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就在野熊一记摆拳挥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出现零点一秒僵直的瞬间!
机会!
我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前一窜!没有用拳,而是用肩膀和手臂,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他的怀中!同时,双腿如同藤蔓般缠上了他的下盘!
巴西柔术——近身控制,以弱胜强!
“滚开!”野熊瞬间反应过来,巨大的力量爆发,试图将我甩飞!
我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但我死死咬住牙关,将全身的柔韧性和技巧发挥到极致,如同牛皮糖一样黏在他的身上!利用身体的缠绕和杠杆原理,不断破坏他的重心!
场面看起来滑稽而怪异!一个巨大的棕熊,身上挂着一个瘦小的少年,不断地咆哮、挣扎,却怎么也无法将对方彻底甩开!
我拼尽全力,寻找着锁死他的机会!汗水早已湿透了我的衣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这具身体的力量实在太差了!好几次,我都差点被他挣脱!
就在一次剧烈的扭动中,野熊为了挣脱我的缠抱,身体重心过度前倾!
就是这个破绽!
我眼中精光一闪!双腿猛地发力,腰部如同弓弦般弹起!一个看似笨拙、实则蕴含了精妙时机把握的过肩摔!
“嘭——!”
野熊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被狠狠地掼在了甲板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他被摔得七荤八素,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我根本不敢给他丝毫喘息之机!趁他被摔得七荤八素,意识尚未完全恢复的瞬间,我如同捕食的猎豹般翻身而上!双腿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粗壮的腰腹,占据了绝对优势的骑乘位!随即,我的双臂如同冰冷的铁链,闪电般地缠上了他的脖颈,试图锁死那致命的——
裸绞!
“呃……吼!!”脖颈间传来的窒息感和死亡威胁,终于让野熊从眩晕中彻底惊醒!他那如同棕熊般庞大的身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蛮力!他疯狂地扭动、挣扎,粗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胡乱地向后抓挠、撕扯,试图掰开我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我的心猛地一沉!力量差距太大了!尽管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柔术中锁绞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手臂肌肉在对方那恐怖的蛮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骨头仿佛都要被生生掰断!我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视野都开始有些模糊!
不行!绞杀锁不死他!必须变招!
就在我手臂的绞索即将被他彻底挣脱的瞬间,我当机立断!猛地松开了绞颈的手臂,但缠绕在他腰腹的双腿却锁得更紧!同时,我利用他向上挣扎、重心不稳的机会,身体如同灵巧的狸猫般向一侧翻滚!
十字固!
我的目标是他的手臂!只要能锁住他的一条胳膊,利用杠杆原理,我就有希望能废掉他的战斗力!
“滚开!!”野熊显然也意识到我的意图,他怒吼着,另一只自由的手臂如同重锤般朝着我的脑袋狠狠砸来!同时,腰腹猛地发力,如同桥式般向上挺起,试图将我掀翻!
好险!我急忙侧头避开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同时双腿死死夹住他的腰,如同钉子般钉在他的身上!但他的力量实在太恐怖,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片叶子,随时可能被他掀飞!
地面缠斗,瞬间变成了最原始、最凶险的力量与技巧的较量!汗水、血水(他被摔伤流出的,还有我嘴角可能被震出的血丝)混合在一起,我们两人如同泥潭中搏命的野兽!
我不断地变换着位置,时而尝试锁臂,时而试图控制他的重心,时而用膝盖顶击他的肋下,试图消耗他的体力。而野熊则完全依靠着他那非人的力量和野兽般的本能,一次次地挣脱我的控制,用沉重的拳头、肘部甚至头槌进行着狂暴的反击!
甲板上,只听见沉重的喘息声、肌肉骨骼的碰撞声、以及野熊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声!周围的看客早已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场原始而惨烈的缠斗惊呆了!
我的体力在急剧消耗!这具身体的极限快要到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手臂和双腿的肌肉如同要撕裂一般!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被他那蛮横的力量彻底压制,几乎要失去意识!
但一想到万一我落败,红旗帮的兄弟们就要命丧于此,一股绝不放弃的意志力便从灵魂深处涌出,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就在我们又一次激烈地翻滚、争夺位置时,野熊似乎因为长时间的憋屈和愤怒,有些失去了理智!他猛地用头狠狠撞开我的纠缠,不顾一切地想要强行爬起来!
这个动作,却让他原本被我压制的左臂,在起身的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空档!
就是现在!
我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几乎是在他起身的同一时间,我的身体如同出水的蛟龙般再次缠上!这一次,我的目标明确无比——他那暴露出来的左臂!
我的双腿如同蟒蛇般瞬间锁住了他的肩膀和脖颈,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固的三角绞雏形,限制了他头部的活动和一只手臂的力量!同时,我的双手闪电般地抓住了他那只暴露出来的左臂手腕!身体猛地向后一躺,腰部发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他的手臂向反关节方向狠狠地别了过去!
经典手臂十字固!这一次,我抓住了完美的时机!位置、角度、发力,都妙到巅峰!
“啊——!!!”
一声撕心裂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惨叫,从野熊的口中爆发出来!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肘关节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如同电流般传遍全身!他试图用另一只手来挣脱,但在三角绞的控制下根本使不上力!
他疯狂地拍打着甲板!这是柔术比赛中表示认输的动作!
但我没有停!我知道,对付这样的凶兽,绝不能有丝毫留情!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野熊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左臂肘关节,被我硬生生别断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庞大的身躯如同烂泥般瘫软在甲板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我松开手臂和双腿,挣扎着从野熊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上爬起来。我浑身浴血,汗水浸透了衣衫,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但我,终究还是站着!而那头不可一世的巨熊,已经彻底倒在了我的脚下!
胜利了……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靠着顽强的意志和超越极限的技术,艰难无比地……险胜!
“这……这怎么可能?!”远处,郭婆带失声叫道,他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他看怪物一般看着几乎要虚脱的我。
红旗帮这边,在经历了极致的死寂之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近乎疯狂的欢呼!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狂热,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第13章 “鬼影”金光弼
我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烧,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和脱力感几乎让我立刻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刚才与野熊那场近乎原始的、榨干了我每一分力量和意志的缠斗,已经将我这具少年身躯的潜能几乎耗尽。我甚至能感觉到,因为过度发力而强行挣脱的肌肉纤维,正在发出细微的、抗议般的颤抖。
然而,我还不能倒下。
我强迫自己挺直几乎要弯折的脊梁,用尽全力,将目光投向对面黑旗帮的阵营,投向那个脸色铁青、眼中写满惊骇与暴怒的郭婆带。
“下一个!”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郭婆带显然被我的顽强和野熊的惨败彻底激怒了!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他猛地转头,朝着身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如同阴影般的身影嘶吼道:
“第二个!金光弼!上!给老子撕了他!把他给我一片片地撕碎!!”
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仿佛不存在一般的身影,闻言缓缓抬起了头。他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奇特、帽檐宽大低垂的高丽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削瘦的下巴和一双……毫无生气的、如同死水深潭般的眼睛。他身材瘦高,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色劲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戴在手上、散发着乌黑油亮光泽的金属手爪!那手爪造型奇特,如同放大了数倍的鹰爪,五指尖端异常锋利,在甲板上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就是黑旗帮三大高手之一,以速度诡异、爪功狠辣着称的“鬼影”金光弼!
听到郭婆带的命令,金光弼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似乎才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前飘出!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甚至不像是在行走,更像是在贴着甲板滑行!几乎是眨眼之间,他已经越过了十几步的距离,来到了我的面前!
好快的速度!
我心中警铃大作!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刚才与野熊一战,耗尽了我大部分体力,此刻面对这个以速度和诡异见长的对手,我几乎没有恢复的时间!而且,他那双利爪……只要被轻轻划上一下,恐怕就是皮开肉绽、筋断骨裂的下场!
硬碰硬,是找死!我现在的力量和体力,根本无法与他进行持久战!
唯一的生路,仍然是……技巧!用我超越这个时代的格斗理念和反应速度,去捕捉他那快如鬼魅的身影,截断他的攻势!
截拳道——“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以最简洁、最直接的方式,迎击、拦截!
就在金光弼身影闪到我面前的同时,他那戴着金属利爪的右手已经如同毒蛇出洞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我的咽喉要害!速度之快,角度之刁,简直匪夷所思!
我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和酸痛,将残余的精神力高度集中!瞳孔瞬间收缩,捕捉着那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乌光!
就在那利爪即将触及我皮肤,甚至能感受到那锋利爪尖带来的刺骨寒意的瞬间!
我动了!
脚下如同踩着滑油,“噌”地一下向左侧横移半步!并非大幅度闪避,而是以最小的幅度,堪堪让过爪尖的锋芒!同时,身体顺势微微一侧,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并非格挡,而是以掌缘精准无比地拍击在他探出的手腕内侧——那里是劲力转换的节点!
“啪!”一声轻响!
金光弼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巧妙的震荡之力,原本凌厉无比的爪击力道瞬间被带偏、卸掉了大半!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如此之快,应对如此精妙!
抓住他身形微滞的这零点一秒!我左脚如同毒蛇出洞,毫不犹豫地向前踢出!并非势大力沉的重踢,而是角度极其刁钻、速度极快的“寸踢”!目标,直指他支撑身体重心的右腿膝盖外侧关节!
这是典型的截拳道“前手前脚”的截击理念!在对手攻击发起的瞬间,以更快的速度、更短的距离,直接攻击其支撑或发力的薄弱环节!
金光弼反应也是极快!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左手利爪如同鬼魅般向下格挡!
“嗤啦!”一声刺耳的布帛撕裂声!我的裤腿被他的爪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险些伤到皮肉!
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他为了格挡我的踢击,下盘重心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晃动!
就是现在!趁他病,要他命!
我根本不给他调整的机会!身体如同陀螺般猛然旋转!借助转身带来的离心力,右臂手肘如同绷紧的钢鞭,狠狠地朝着他因格挡而微微暴露的左侧肋下砸去!
肘击!凶狠而迅猛!
同时,我的脚下如同穿花绕树,步法连环!连续数记快速而隐蔽的低扫踢,如同跗骨之蛆般,不断踢向他的脚踝、小腿胫骨,持续破坏着他的平衡!
我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看起来并不像野熊那样大开大合、势大力沉,甚至因为体力不济而显得有些“凌乱”,单次攻击的力量也确实不足以对他造成重创。但是!我的速度快!角度刁钻!而且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他发力的节点、关节的连接处、或者身体防御的薄弱点!
这是现代格斗中“连续打击、累积伤害、破坏平衡”的理念!用高频率、高精度的打击,来弥补单次力量的不足!
金光弼彻底陷入了被动!他空有一身诡异步伐和致命爪功,但在我这种如同水银泻地、连绵不绝、却又毫无章法可循(在他看来)的攻击下,完全被打乱了节奏!
他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张无形的蛛网!无论他如何闪避、如何格挡、如何反击,对方总能如同鬼魅般黏上来,用那种看似不重、却极其烦人、而且总能打在最难受地方的攻击,不断地骚扰他、消耗他!
他的速度优势,在我的高速反应和精准预判面前,似乎也失去了作用!他的利爪虽然致命,但我的步法更滑溜,总能在他利爪及体前的那一瞬间,险之又险地避开!好几次,那乌黑的爪尖都是擦着我的衣衫、甚至皮肤掠过,带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细密的鸡皮疙瘩!
“该死!”金光弼心中又惊又怒!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古怪的对手!这小子看着瘦弱不堪,体力也明显不支,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但那反应速度、那刁钻的招式、那如同野兽般对战机的敏锐嗅觉,简直不像人类!
他越打越心急,越急越乱!他试图用更快的速度、更凌厉的爪击来压制我,但仓促间的攻击,破绽也随之增多!
就在他一次急于求成、左爪向前探出过深,导致中门空虚、下盘重心不稳的瞬间!
机会!等待已久的机会!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夜中划过的闪电!
一直被压制的战意和所剩无几的体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我不再有丝毫保留!
“喝!”我暴喝一声!脚下猛地向前冲出一步!并非直线冲击,而是带着一个微小的弧度,恰好切入他因重心前倾而暴露出的死角!
身体在高速前冲中猛然拧腰、转胯!将全身最后的力量,都凝聚在右腿之上!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
飞身侧踹!
我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释放!右腿带着全身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和意志,划出一道迅猛无匹的轨迹,挟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狠狠地踹向了金光弼那因重心失衡而空门大开的胸膛!
金光弼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足以致命的威胁!他想要闪避,想要格挡!但在身形失控、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情况下,面对我这石破天惊、凝聚了全部精气神的舍身一击,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嘭——!!!”
一声沉重无比、如同攻城锤撞击城门般的巨响,在死寂的甲板上轰然炸开!
我的脚掌结结实实地、毫无花巧地踹在了金光弼的胸骨之上!恐怖的冲击力透过他单薄的衣衫,蛮横地灌入他的五脏六腑!
“噗——!”
金光弼如同被狂奔的犀牛狠狠撞中!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他重重地撞在了数步之外那根粗壮的船体主桅杆上!发出“咚”的一声让人牙酸的巨响!
然后,他如同烂泥一般,顺着桅杆滑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埃。
他没有立刻死去。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大口的鲜血口鼻中涌出。他挣扎着,似乎想要爬起来,但胸骨塌陷的剧痛让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他那双曾经如同死水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惊骇,以及……一丝迅速溃散的生机。他死死地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被我这一脚,胸骨尽碎,绝对是重伤得无法再战了!
我拄着旁边的桅杆,因为用力过猛,落地时也有些踉跄,看着在痛苦抽搐的金光弼,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刚才那一脚侧踹,几乎抽空了我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巨大的反震力也让我的腿骨隐隐作痛。
赢了……又一次……如此艰难地赢了……
甲板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比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桅杆下那个垂死挣扎的身影,又看了看虽然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摇摇欲坠、却依旧顽强站立着的我!
如果说第一次战胜野熊是依靠技巧和坚韧,那这一次,面对以速度和诡异着称的金光弼,我展现出的那种连绵不绝的打击,以及最后那石破天惊、几乎将人活活踹死的凶悍一击,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力量和战斗的认知!
“他……他……”远处,郭婆带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脸上的惊骇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他无法理解,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体内怎么会蕴藏着如此可怕的力量和……如此冷酷的杀意!
郭婆带声音有点颤抖,“你究竟是什么人!天啊,我发什么鸡盲选了你这个杀星!”他似乎觉得有鬼神在帮助我们。
红旗帮这边,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这一次,他们的欢呼声中,除了狂热和崇拜,更夹杂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他们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在看一个冉冉升起的、令人恐惧却又不得不臣服的……海上凶神!
我扶着桅杆,努力地调整着呼吸,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连番苦战,体力透支,加上可能的内伤……我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
但我不能倒。
赌斗,还未结束。
还有……最后一个!
我用尽全力,抬起头,将那双因为疲惫和失血而布满红丝的眼睛,投向了黑旗帮阵中最后那个手持齐眉长棍的黑脸汉子——阿棍!
第14章 阿棍
“还有……最后一个……”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扶着桅杆,努力不让自己立刻瘫倒在地。胸腔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着血水(有金光弼的,也有我自己的)模糊了视线。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对面,那个一直沉默不语、手持铁木长棍的黑脸汉子——阿棍,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不像之前的野熊那般狂暴,也不像金光弼那般诡异,但他站在那里,渊渟岳峙,自有一股沉稳如山、刚猛无匹的气势。他亲眼目睹了我如何以弱胜强,连续击败了他两位同伴,他知道,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年,绝非侥幸!
他双手紧握着那根比寻常人胳膊还要粗、闪烁着暗沉光泽的铁木长棍,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入了场中。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甲板似乎都微微震颤。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将长棍一横,护住周身,一双眼睛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死死地锁定了摇摇欲坠的我。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榨出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潜能。我缓缓地、用颤抖的手,从地上拔起那把侥幸没断、但刀身也有些弯曲变形的八斩刀,握在右手。另一把断刀早已不知崩飞到何处。腰间的三节棍……我甚至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将它舞动起来。
就凭这把随时可能彻底报废的破刀,去对抗一根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木长棍?
兵器劣势!体力劣势!伤势影响!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局面!
但我不能输!我身后,是数百名将希望寄托于我的红旗帮弟兄!是那个对我态度开始转变、或许能让我实现抱负的郑一夫妇!更是……我,或者说张保仔,不甘屈服的灵魂!
“来吧!”我用尽力气,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九死无悔的决绝!
阿棍眼神一凝!不再犹豫!他低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跺!手中那根沉重的铁木长棍,如同蛰伏的怒龙,骤然出海!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石破天惊般朝着我横扫而来!
棍影重重,仿佛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黑色屏障,封锁了我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那刚猛无匹的劲风,甚至让我感到呼吸都为之一窒!
硬接?必死无疑!
我瞳孔急缩!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残存的战斗本能超越了身体的疲惫!我猛地矮身下潜!整个人几乎是贴着甲板向后滑出!
“呼——!”
沉重的棍梢带着足以将巨石都砸碎的恐怖力道,几乎是擦着我的头皮扫过!带起的劲风将我的头发吹得根根倒竖!甲板上被棍梢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凹痕!
好险!
不等我稳住身形,阿棍手腕一抖,棍势已然发生变化!由横扫改为疾刺!那粗重的棍头,此刻却如同毒蛇吐信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我的心口要害!速度之快,与他那沉稳的外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我咬紧牙关,将最后的力量灌注于右臂!手中那把弯曲变形的八斩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向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巨大的力量如同山洪暴发般顺着刀身传来!我只觉得整只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处早已迸裂,鲜血淋漓!手中的八斩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啷”一声脱手飞出,远远地掉落在甲板角落!
完了!连最后的武器都没了!
阿棍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一击得手,更是得势不饶人!棍法如同狂风暴雨般展开!劈、砸、扫、挑、刺!棍影漫天,带着沉闷而恐怖的风声,如同天罗地网般向我笼罩下来!
我赤手空拳,体力耗尽,面对如此狂猛的攻势,几乎陷入了绝境!
我只能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和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漫天棍影中艰难地闪避、腾挪!每一次躲闪都险象环生!棍风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好几次,我都几乎要被那沉重的棍影扫中,一旦挨实,必定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小子!死吧!”阿棍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冷笑一声,手中长棍高高举起,如同力劈华山般,朝着我的天灵盖狠狠砸下!这一棍若是砸实了,我必定脑浆迸裂!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真切地笼罩着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似乎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
就在那长棍即将临头,带起的劲风已经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和求生欲,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疯狂的举动!
我不退反进!整个人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朝着那当头砸下的致命长棍,主动迎了上去!
但我的目标,并非那坚硬的棍身!而是……阿棍握持长棍的双手!
就在棍头即将砸中我头颅的前一刹那!我的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猛然侧转!双手如同闪电般探出!并非格挡,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毒蛇,沿着棍身,瞬间缠上了阿棍握棍的双手手腕和小臂!
擒拿!反关节!
阿棍大惊失色!他完全没料到我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敢做出如此搏命的反击!他想变招,想收棍!但棍势已老,力道已尽,再加上我的动作实在太快、太出其不意!
“给我脱手!!”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腰腹猛然发力,身体如同绞索般缠绕拧动!将擒拿反关节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咔嚓!啊——!”
阿棍只觉得双手手腕处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硬生生拧断!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铁木长棍!
“哐当!”沉重的长棍脱手落地!
然而,就在我以为得手的瞬间,阿棍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他竟然忍着剧痛,猛地抬起膝盖,狠狠地朝着我的小腹撞来!
“嘭!”我躲闪不及,被他狠狠撞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股腥甜的液体瞬间涌上喉咙!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噗——!”我重重摔落在甲板上,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彻底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输了……吗?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困难……
阿棍捂着几乎被废掉的双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痛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看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我走来,似乎想要彻底结果我!
红旗帮那边发出了绝望的惊呼!郑一嫂和海燕娘更是花容失色!
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然而,就在阿棍走到我面前,准备抬脚踩下,结束这一切的时候!
异变!突生!
只见原本瘫倒在地的我,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猛地重新睁开!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生命般的光芒!
就在阿棍抬脚的瞬间!我用尽最后一丝、超越极限的意志力,猛地在地上一撑!如同垂死的毒蛇,发起了最后的反噬!
我的身体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滑出!并非攻击他的上盘,而是……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了他支撑身体的那条腿的膝盖侧面!
这一下,太过突然!太过刁钻!也太过……出其不意!
阿棍刚刚经历手腕剧痛,又以为胜券在握,精神上出现了刹那的松懈!根本没料到我已经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竟然还能发出如此迅捷的反击!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嗷——!!!”阿棍发出一声比之前手腕受伤时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嚎!他的膝盖关节被我这舍命一撞,硬生生撞得脱臼变形!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抱着断腿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反转!惊天动地的大反转!
我……我竟然在必死的绝境中,再次……赢了?!
虽然赢得如此惨烈,如此狼狈,甚至……如此不光彩(最后的反击近乎偷袭),但我终究是赢了!
我趴在冰冷的甲板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我努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瘫在不远处痛苦哀嚎的阿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两个字:
“你……输……了……”
“……”阿棍停止了哀嚎,他看着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我,眼中充满了恐惧、不甘,但更多的,是彻底的绝望和……服气。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颓然地垂下了头。
三连胜!
我,张保仔,以一个阶下囚的身份,一个被当做弃子的少年之躯,在身负重伤、体力耗尽、兵器尽失的绝境下,连续击败了黑旗帮三大成名猛将!
整个蛇头湾,陷入了前所未有、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随即,如同火山爆发!红旗帮那边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几乎要掀翻天地的狂欢!
“赢了!!我们赢了!!!”
“保仔!!保仔!!保仔!!!”
无数人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我的名字!那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难以置信的崇拜、以及……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梁炳第一个冲了过来,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我,涕泪横流,又哭又笑!海燕娘也飞奔而至,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探查着我的鼻息,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情感!
而另一边,郭婆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死灰”来形容,那简直是如同厉鬼般惨白!他看着场中那三个或昏迷、或重伤、或认输的手下,又看了看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的我,身体因为极致的狂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
他输了!输得如此彻底!输得如此耻辱!输得如此……不可思议!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杀意!似乎想要不顾一切,下令全军冲杀,将我们所有人撕成碎片!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震惊失语、但眼神中却隐隐带着一丝畏惧和动摇的黑旗帮众时,当他想到那在妈祖神前立下的、所有海盗都必须遵守的赌斗契约时,当他想到若是此刻反悔、将来必将名誉扫地、再也无法在南海立足时,当他感受到冥冥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时……
那股疯狂的杀意,最终还是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不甘所取代!他知道,他不能反悔!至少,不能在明面上反悔!否则,他郭婆带,将彻底失去人心,失去立足之本!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惨白到铁青,再到酱紫!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要气炸开来!最终,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捏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屈辱:
“……撤…………撤!!”
这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周围的黑旗帮众如蒙大赦!他们早已被这诡异而惨烈的赌斗吓破了胆!听到撤退的命令,他们甚至顾不上抬走受伤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般,慌乱地砍断缆绳,收起跳板,调转船头!
在红旗帮震天的欢呼和嘲讽声中,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狼狈和沮丧的气氛中,黑旗帮的船只如同被飓风席卷的败叶,仓皇地驶离了蛇头湾,迅速消失在了那依旧浓密、仿佛也在嘲笑着他们的茫茫大雾之中。
危机,终于彻底解除了!
海面上,只剩下红旗帮劫后余生的狂欢和……几乎失去所有知觉的我。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眼前,是郑一那依旧复杂难明的眼神,是郑一嫂、雷九爷、海燕娘等人那充满了震惊、欣赏、担忧和探究的目光……
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15章 妈祖的试炼
意识如同沉浮在黑暗深海中的残烛,在耗尽最后一丝光亮后,又顽强地、极其微弱地重新燃起。
我缓缓睁开沉重无比的眼皮,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散架般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脑袋也昏昏沉沉。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手腕和脚踝处传来了粗糙绳索捆绑的触感。我被绑起来了!
心中一惊,我立刻警惕起来,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侧耳倾听。我身处一间陌生的、简陋的木屋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海腥味和淡淡的草药味。
而门外,隐约传来了压低了却依旧清晰可辨的争论声,似乎就在隔壁或者门外不远处。
一个威严而带着怒气的声音,是郑一:“……哼!三场全胜?我看是邪门!这小子来历不明,身手诡异得吓人!昨天要不是他,我们未必能脱身,可谁知道他是不是其他弄搞我们的人故意放进来的棋子?不得不防!”
另一个略显冲动的声音立刻附和,是鲨七:“大当家说的是!我看这小子眼神就不像好人!肯定是奸细!依我说,直接一刀砍了,一了百了!省得夜长梦多!”
接着是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客观,听起来像是林铁爪:“话不能这么说,鲨七。不管他是什么人,昨天那三场,确实是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若是奸细,未免……太下本钱了。”
一个苍老而持重的声音响起,是雷九爷:“嗯……铁爪的话有道理。此事确实蹊跷,这小子的身手,老夫闯荡江湖几十年,闻所未闻,不像是我们中原或南洋的路数。但若真是天降奇才……或许对我红旗帮是福非祸。”
然后,一个清脆爽朗的女声,是海燕娘:“我也觉得……他不像普通的奸细。你们没看他打斗时的眼神,很干净,很专注,就是……就是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狠劲儿和……茫然?而且,他之前在船上示警,也确实帮我们躲过了红毛鬼的炮击。”
最后,是那个坚定而充满智慧的女声,是郑一嫂:“大首领,各位老大。既然人言难断,是忠是奸难以分辨,不如……问问妈祖的意思?”
妈祖?我心中一动。
只听郑一嫂继续说道:“我们海上的儿女,出入生死,全凭妈祖庇佑。这小子出现的时机如此蹊跷,本事又如此离奇,是福是祸,或许只有妈祖她老人家知道。不如,我们取他一点血,用帮里流传下来的老法子试试?看看他是否与我等同源,是否会得妈祖庇护。”
棚内一阵沉默。显然,这个提议触及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敬畏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郑一那带着浓重鼻音和强烈怀疑的声音再次响起:“哼……既然大嫂这么说……也好!就试试!我倒要看看,他这来历不明的小子的血,和咱们喝风饮浪的弟兄们的血,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的心沉了下去。取血?他们要干什么?我强迫自己继续装睡,不敢有丝毫异动。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飘了进来。我能感觉到有人走到了我的床边,脚步很轻。
是海燕娘。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似乎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低低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唉……小子,希望你真的不是奸细吧……不然……”
话未说完,我突然感觉手指一痛!她竟用什么尖锐的东西飞快地在我指尖划了一下!
我强忍着没有动弹。
感觉到几滴温热的血液滴落,似乎是落入了一个什么容器中。很快,那轻巧的脚步声便离开了房间,房门再次被关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血……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紧张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外面似乎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是几声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嘶……”、“呼……”)。
然后,一片压抑的寂静。
最后,我清晰地听到了郑一那标志性的、带着冷意和不甘的哼笑声:“哼……算他运气好……”
随后,脚步声渐渐散去。
结果……似乎是对我有利的?但郑一好像并不满意?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强烈的不安。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房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外面漆黑一片,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厚的乌云压在头顶,海风也变得更加阴冷。
进来的,正是之前见过的林铁爪和乌刀!两人脸上都带着伤,表情冷漠。
他们一言不发地上前,解开了我床上的绳索,但随即又用更粗的麻绳将我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走!”林铁爪沉声道,语气冰冷。
我心中一沉,这是要干什么?为何还要这样对我?我想要开口询问,但看到他们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架起来,拖出了木屋。夜色深沉,只有远处码头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海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押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海滩。最终,在一个远离营地、靠近海浪边缘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铁爪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和依旧一言不发,眼神冷漠的乌刀一起,转身就走,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什么?!
我愣在原地,在这漆黑冰冷的海滩上?“看你自己的造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双手被反绑,决斗后的极度虚弱让我连坐起来都异常困难!冰冷的海水不时漫过我的脚踝,带来一阵阵战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恐惧、愤怒、不解、绝望……种种情绪如同黑暗的潮水般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炸雷在头顶响起!
暴雨,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点如同鞭子般狠狠抽打在我的身上,瞬间将我淋成了落汤鸡!海风也变得更加狂暴,卷起巨大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冲上沙滩,狠狠地拍打着我!
我被海浪卷得东倒西歪,呛了好几口又咸又涩的海水!我只能拼命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沙子里,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抵抗着这来自天地的狂暴!
雷电在头顶肆虐,金蛇狂舞,每一次闪光都照亮我惨白而绝望的脸!巨浪如同怪兽的巨掌,一次次将我掀翻、拍打!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意识在冰冷和窒息中渐渐模糊……
不……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支撑着我最后的一丝清明。我咬紧牙关,任凭风吹雨打,雷轰浪击,如同沙滩上一块最顽固的礁石,死死地、死死地……
……
当我再次艰难地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白天了。
暴风雨已经过去,天空一片碧蓝,但毒辣的太阳正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我这具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躯体。
我浑身湿透,又被太阳晒得半干,皮肤火辣辣地疼。嘴唇干裂得如同枯树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干渴得要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虚弱得连动一下手指都感觉困难。
我就这样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躺在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沙滩上,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脱水而死的时候,几个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为首的,正是那位郑一嫂!她身后跟着雷九爷和海燕娘,还有……一脸焦急的梁炳!
他们快步走到我身边。郑一嫂看着我这副惨状,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审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给他解开!”她没有多余的话,直接下令。
立刻有人上前,解开了捆绑我双手的粗糙麻绳。
“水!”郑一嫂又吩咐道。
梁炳连忙递过来一个水囊,小心翼翼地喂到我的嘴边。
甘甜的清水如同天降甘霖,滋润了我干涸的喉咙,也唤回了我一丝神智。我贪婪地喝着,直到水囊见了底。
我抬起头,用尽力气,看向郑一嫂,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郑一嫂迎着我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熬过来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宣告一个神圣的裁决:
“妈祖证明,你是我们的人。”
第16章 海燕麾下
赤溪海滩上,当我从虚脱和恍惚中逐渐找回意识时,郑一嫂那句“妈祖证明,你是我们的人”在耳边回响。这句话如同一个无形的印记,宣告了我身份的转变,也暂时压制了帮内对我这个“异类”的公开质疑。
身体的恢复花了三天时间。期间,我被安置在岸边一间独立的、相对干净的木屋里养伤,伙食也从之前的番薯杂粮变成了能见到鱼肉的病号饭。梁炳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我,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后怕,不停地念叨着那三场决斗的神奇。懒鬼昌也来看过我一次,扔下一句“臭小子命真硬”便又不见了踪影。
我知道,这一切的改善,恐怕都离不开那位郑一嫂,或许还有雷九爷、海燕娘等人的暗中关照。但我也清楚,郑一那关,恐怕还没那么容易过。
果然,在我身体基本恢复的第四天,我被带到了赤溪据点中心、郑一临时所在的议事大屋。
屋子里,郑一坐在主位,脸色依旧阴沉,大腿上的伤显然还未痊愈,让他行动略有不便。郑一嫂、林铁爪、雷九、海燕娘、珠娘都在座,甚至连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依旧不善的鲨七和沉默的乌刀也在列。气氛有些凝重。
我低着头走了进去,按照规矩行礼。
郑一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惊疑,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倒是收敛了不少。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小子,那天的事……算你命大,也算你……为帮里立了大功。”他顿了顿,似乎很不情愿地说出这句话,“妈祖既然保你,我郑一也不是不讲规矩的人。从今天起,你张保仔,就算是我红旗帮正式的弟兄了!”
“谢大当家!”我连忙再次躬身。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另一块石头却悬得更高了——他会如何处置我?
郑一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船长:“不过,你来历不明,身手诡异,还需要多加历练和管教。你们哪个老大,愿意把他收在麾下?”
这话一出,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鲨七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不屑。林铁爪和乌刀面无表情,似乎事不关己。雷九爷捋着胡须,若有所思。珠娘则微笑着,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海燕娘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当家,既然这小子身手不错,脑子看着也灵光,不如就让他跟我上‘飞燕号’吧?我船上正缺些手脚麻利、胆子也够大的人手,正好让他历练历练。”她说话时,眼睛瞟了我一眼,带着一丝笑意。
郑一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海燕娘,又看了看旁边的郑一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点头示意,沉吟片刻,最终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也好!海燕你做事一向稳妥,就由你好好看着他!别让他惹出什么乱子!”他特意加重了“看着”两个字。
他又看向懒鬼昌,这家伙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缩在角落里:“懒鬼昌,还有那个梁炳,既然都是他‘老乡’,就一起跟着去飞燕号!都归海燕娘管束!”
“是!谢大当家!”海燕娘笑着应下。懒鬼昌也连忙点头哈腰。
就这样,我的归属被定了下来。虽然郑一的猜忌仍在,但能被划归到看起来对我颇有好感的海燕娘麾下,无疑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当天,我就和梁炳、懒鬼昌一起,搬到了停泊在港湾里的“飞燕号”上。
这艘船果然名不虚传。船身狭长,线条流畅,一看就是为了追求速度而设计的。巨大的主帆上用红线精心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图案,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船头悬挂的几个黄铜铃铛随着船身摇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响声,给这艘海盗船平添了几分奇异的灵动。船上的水手看起来也确实比其他船更精干,甲板干净,缆绳帆具摆放整齐,行动间颇有章法。
海燕娘对我确实有所“照顾”。她没有让我和梁炳继续干那些最低贱的杂活,而是将我安排在甲板上,跟着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舵手学习观察风向、水文,并给了我一个相对独立的、靠近船尾的小铺位。她还特意嘱咐厨房,保证我们几个新来人员的伙食。闲暇时,她甚至会主动指点我一些航海的基础知识,或者让我站在她身边,看她如何指挥若定地操控这艘快船。
“上次在蛇头湾,多亏你那一声提醒。”一次操练间隙,她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你似乎……对那些红毛鬼的战船有些了解?”
我心中一凛,连忙掩饰道:“不……不了解。只是以前在家乡听老人说过,那些红毛鬼的船炮多,喜欢把船横过来打……”
她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怎样,机灵点总是好的。在我船上,只要肯学肯干,用心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这种直接而坦诚的态度,让我心中安定了不少。或许,我真的可以在这里找到一条生路,甚至……实现那个我自己都记不清的、却始终萦绕心头的执念?
然而,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我们回到横琴休整的第三天,一艘挂着加急信号的探子快船冲进了港湾。一名风尘仆仆、几乎累瘫的探子被直接抬到了郑一面前。
很快,一个惊人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红旗帮高层——郑一的堂兄,红旗帮七大核心船队之一的首领郑七,在南下日丽江与安南阮氏水师的冲突中,遭遇惨败,船队损失惨重,郑七本人更是兵败被俘,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当晚,郑一再次召集了所有在港的船长头目,连夜议事。这次,海燕娘将我也带在了身边,让我以“亲随学徒”的身份,站在议事大屋的角落旁听。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红旗帮的最高决策层。
屋内的气氛压抑而紧张。郑一脸色铁青,大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此刻更是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
“阮福映!他好大的胆子!连我郑家的人都敢动!”郑一狠狠一拍桌子,“立刻点齐人马!南下!我要踏平他的日丽江!救出老七!”
“大当家息怒!”雷九爷连忙起身劝阻,“安南阮氏水师近年实力增长很快,又有法国人暗中支持,装备了不少西洋火器,并非易与之辈。况且日丽江是他们的地盘,我们长途奔袭,后勤补给困难,贸然强攻,恐怕……”
珠娘也接口道:“是啊,大当家。我们刚和郭婆带打了一场,虽说最后赢了,但各船都伤了元气,粮草弹药消耗巨大,实在不宜立刻再起大规模战事。不如先派人去安南那边打探虚实,看能否用银子把七爷赎回来?或者……”
“赎?!”郑一打断她,怒道,“我红旗帮的人,什么时候要靠银子去赎了?!传出去,我郑一的脸往哪搁?!”
“可……”
“没什么可是!”郑一态度强硬,“救,是一定要救!但怎么救,可以商量!”他目光扫过众人,“老七虽然被俘,但他手底下那些船和人不能散!若是被阮氏收编,或者被其他帮派吞并,我们南边的势力就彻底完了!所以,此次南下,首要目的,是收拢老七的残部!稳住阵脚!”
他看向雷九和林铁爪:“雷九,铁爪,你们觉得,如果我们主力南下,以收编为主,顺带打探老七下落,伺机而动,把握有几成?”
雷九和林铁爪对视一眼,沉吟片刻,雷九才开口:“若是只以收拢残部、稳固势力为目标,避开与阮氏主力决战,把握尚有五六成。但北部湾一带鱼龙混杂,不仅有阮氏水师,还有各路不明底细的海盗,风险依然不小。”
“五六成……够了!”郑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那就这么定了!各船立刻补充淡水粮草,明日一早,全军南下北部湾!先找到老七那些失散的弟兄再说!”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虽然仍有人面带忧色,但大战在即的气氛已经迅速笼罩了整个营地。我站在角落,听着这些决定着数千人生死命运的对话,看着这些叱咤风云的海盗头领,心中第一次对这个“红旗帮”的运作和即将面临的挑战,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第二天,庞大的红旗帮船队再次出发,一路向南,进入了传说中风高浪急、危机四伏的北部湾。
第17章 昔日东海侯
飞燕号作为前锋斥候,在海燕娘的指挥下,灵活地穿梭在众多岛礁之间。几天后,我们在靠近一片陌生海域时,幸运地发现了一艘落单的、看起来异常肥硕的暹罗商船!
“准备!”海燕娘一声令下,飞燕号如同猎食的猛禽,悄然调整角度,准备发出攻击信号。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从侧前方的一处岛屿后面,突然冲出了三四艘海盗船!这些船的样式与红旗帮的广船明显不同,船头更尖,船身似乎更注重速度,上面绘着花花绿绿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图案。船上的海盗也大多皮肤黝黑,头上缠着颜色鲜艳的头巾,嘴里发出“呜哩哇啦”的怪叫,竟然抢在我们前面,朝着那艘暹罗商船发动了攻击!
“是安南的水匪!”飞燕号上的老水手立刻判断出来。
“妈的!敢抢我们的生意!”懒鬼昌嘟哝了一句。
海燕娘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转向!目标敌船!准备跳帮!”
一场预料之外的海盗内战,瞬间打响!
飞燕号凭借速度优势,迅速切入敌方船队的侧翼。当两船靠近,跳板搭上的瞬间,海燕娘看向我:“保仔!你带几个人,第一个上!给我冲垮他们的甲板!”
“是!”我没有丝毫犹豫!这是我加入飞燕号后的第一战,也是我主动选择去战斗的第一战!经历了之前的种种,我知道,只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实力,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真正立足!接受“张保仔”这个身份,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我渴望变得更强,渴望出人头地,渴望找到那个遗忘的目标!
我抽出那两把粗陋的短刀,深吸一口气,在海燕娘鼓励的眼神中,紧随着几个被点名的老水手,如同猛虎下山般,第一个冲上了对方的甲板!
对方船上的海盗显然没料到我们会如此凶猛,一时间有些慌乱!几个手持弯刀、身手看起来颇为矫健的越南风格海盗立刻迎了上来!
我眼神一凝,脚下步法展开!不再像上次决斗时那般刻意隐藏!面对当先一人的劈砍,我侧身避过,左手短刀格挡的同时,右手短刀如同闪电般刺出,直取对方心窝!动作干净利落!
紧接着,面对另外几人的围攻,我双刀齐出!步法灵活,身形飘忽!我没有使用过于惊世骇俗的技巧,但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现代格斗的精髓——角度、时机、效率!时而格挡,时而突刺,时而利用对方的力量进行巧妙的卸力反击!那两把并不趁手的短刀在我手中,仿佛也变得灵动起来!
“噗嗤!”“呃啊!”“铛!”
转眼之间,冲上来的四五名敌方精锐,竟然都被我以一种看似惊险、实则高效的方式放倒在地!虽然为了隐藏实力,我刻意放慢了些许速度,甚至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干净利落的杀伤效率,还是让跟上来的梁炳和飞燕号老水手们看得瞠目结舌!
“这小子……真他娘的猛!”一个老水手忍不住赞叹道。
我的勇猛表现,无疑极大鼓舞了己方的士气!飞燕号的水手们呐喊着冲上敌船,迅速控制了甲板!
我这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几个扑上来的敌人,而其他几处战场,红旗帮也凭借着人数和整体实力的优势,逐渐压制了对手。对方的船只本就只有三四艘,而且看起来像是经历过大战,船身带着伤,人员也并不齐整。虽然他们作战也相当悍勇,带着一股南洋水匪特有的狠劲,但在红旗帮主力,特别是几位船长亲自带队跳帮的冲击下,他们的抵抗越来越弱。
然而,对方并未彻底溃败。残余的海盗退守到了他们最大的那艘旗舰上,依托着船舷和桅杆拼死抵抗。这艘旗舰虽然也有些破旧,但形制颇为独特,船首尖锐,两舷高耸,隐约还能看到一些褪色但曾经应该很华丽的异域风格雕刻。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了,但个个眼神凶悍,显然都是些亡命之徒,一时间竟让我们难以再进一步。
战斗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僵持。红旗帮这边虽然占尽优势,但对方困兽犹斗,真要强攻拿下,恐怕还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就在这时,对方旗舰的船尾高台上,一个身影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身形清瘦,面带倦容,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与傲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穿着——他内里穿着一件似乎是丝绸质地的长衫,虽然沾染了血污和油渍,但依稀能看出其原本精致的、带有复杂海兽暗纹的料子;外面罩着一件样式古朴、裁剪合体的无袖褂子,边缘似乎还有些磨损的金线滚边;头上更是戴着一顶颇为正式的、缀着几颗暗淡珠子的黑色硬脚幞头,类似某种官帽,但又非清制。这身打扮,与周围喊打喊杀、赤膊短褂的海盗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他虽然身处劣势,被团团围住,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我们。
他身边的几个亲随,虽然也大多带伤,但衣着武器也隐约带着相似的、非中原主流的风格,带着明显的越南或南洋特色,并且对他极为恭敬,隐隐将他护在中央。
这个人……不简单。我心中暗忖,光是这身落魄却依旧不凡的行头,以及那股虽败不馁的气度,就绝非等闲之辈。
“住手!”那中年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但依旧洪亮,用一种略显生硬但能听懂的粤语高声喊道,“阁下可是红旗帮主事的?今日之事,或是一场误会!可否暂息干戈,容在下说几句话?”
他的话音不高,却让嘈杂的战场出现了一丝安静。红旗帮这边,海盗们也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攻击,目光纷纷投向旗舰的方向。
旗舰那边,郑一在亲随的簇拥下,走到了船头。他捂着受伤的大腿,脸色依旧阴沉,冷冷地看着对面高台上的中年人:“误会?哼!抢到老子看中的肥羊头上了,还敢说是误会?你倒是说说看,你是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
那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挣扎,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在下,莫观扶!曾为……安南旧臣,如今落难于此。不知阁下是红旗帮哪位当家?若有得罪之处,莫某愿赔礼道歉,只求阁下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莫观扶?
我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并无波澜,因为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完全陌生。我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他那奇特的自称和他此刻虽然落魄却依然试图保持尊严、进行谈判的姿态上。
郑一听到“莫观扶”三个字,眉头却似乎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似乎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原来是东海侯莫先生。”一个清亮的女声却抢先响了起来。
是郑一嫂!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船头,站在郑一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对面的莫观扶,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久闻莫先生大名,昔日也曾是叱咤东京(指越南东京,即河内)的人物,怎么今日……却落到如此境地,连暹罗商船的主意都打起来了?”
莫观扶的脸色更加难看,但还是勉强维持着镇定:“时运不济,虎落平阳罢了。不知这位是……?”
“红旗帮,郑大当家的女人。”郑一嫂报上名号,随即又道,“莫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这艘暹罗商船,是我们红旗帮先看上的。你们既然坏了规矩,按照道上的说法,是连人带船都得留下。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莫观扶那明显受损的船只和寥寥无几的手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在莫先生昔日的名头,也看在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份上,咱们也不是不可以谈谈……”
谈判?
我心中一动。看来,这场意外的冲突,似乎要以一种我没想到的方式收场了?这个莫观扶,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价值,能让郑一嫂,甚至可能包括郑一,愿意从“赶尽杀绝”转向“可以谈谈”?
我看着远处那个站在船尾高台、身形落魄却依旧挺立的莫观扶,心中充满了疑问和好奇。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物,和他背后那段未知的过去,似乎为我眼前这个本就波诡云谲的海盗世界,又增添了一层浓重的迷雾。
第18章 收编
我仔细观察着这位自称“安南旧臣”的落魄头领。他的名字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但我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那身沾染了污渍却难掩精致的、带有异域风格的衣饰,那顶古旧的硬脚幞头,还有他虽然身处劣势却依旧挺直的腰杆,尤其是那双在绝望中依旧透着几分锐利和傲气的眼睛……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他非同寻常的过去。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曾经身居高位,如今却“虎落平阳”的枭雄。
郑一他脸上的表情并未因为郑一嫂的话有丝毫缓和,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审视,冷冷道:“莫观扶?哼,你这条丧家之犬!西山朝倒了,不去夹着尾巴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还敢跑到这北部湾来撒野,抢到我红旗帮的头上来了?!”
这话极其不客气,充满了逼人的气势。
莫观扶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他强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保持着几分克制:“郑大当家言重了。莫某只是带着残部躲避阮氏追杀,一路南逃至此,人困马乏,粮草断绝,实属无奈才……”
“无奈?”郑一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大腿的伤似乎也影响不了他此刻灼人的气势,“我看你是贼心不死!北部湾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安南猴子来插手了?!”
莫观扶紧紧握住了拳头,指节发白,显然被激怒到了极点。但他看了看自己这边仅剩的几十名带伤的手下,又看了看对面阵容齐整、杀气腾腾的红旗帮船队,最终,那股怒火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他缓缓松开了拳头,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和……隐忍。
郑一嫂说道:“莫侯爷,我们水上营生的,都讲究顺风逆风,看形势吃饭,我们的目的是这艘商船。而且,北部湾向来是我们红旗帮和蓝旗帮营生的地盘。”
“……郑大当家、嫂夫人说的是。”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北部湾,莫某不敢染指。这艘暹罗商船,还有我们刚刚缴获的所有财物,尽数献给大当家,权当赔罪。只求大当家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莫某……感激不尽!”
说完,他竟朝着郑一,微微躬了躬身。
一代枭雄,竟至于斯!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同时也对郑一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他仅仅用几句话,就将对方逼入了绝境,不仅夺了猎物,还要将对方彻底驱逐出这片海域。够狠!但也确实……有战略眼光。他不杀莫观扶,或许是因为没必要再损耗人手,也或许是觉得这条“丧家之犬”已经不足为虑,放他离开,反而能让他去吸引阮氏或其他敌人的注意力。
郑一似乎很满意莫观扶的“识时务”,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算你识相!带着你的人,立刻滚!三天之内,若再让我在北部湾看到你的船帆,定叫你人船俱灭!”
“……多谢大当家。”莫观扶再次躬身,随即转过身,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越南语)对他的手下下达了命令。那些残余的海盗虽然个个神情不甘,却也只能默默地收起武器,调转船头,如同幽灵般,拖着残破的船身,缓缓消失在了远方的海面上。
看着莫观扶萧索离去的背影,红旗帮的船长们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唉,想当年莫观扶在东京(河内)……”雷九爷摇头叹息。
“哼,时也命也!”鲨七则显得有些不屑,“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郑一嫂却看向郑一,冷静地说道:“大当家,莫观扶的出现,提醒了我们。安南那边大乱,恐怕会有越来越多像他这样的亡命之徒流窜到北部湾来。这对我们来说,既是威胁,也是机会。”
郑一眼神一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收编他们?”
郑一嫂点头:“正是。这些人大多是百战精锐,熟悉水战,若是能收为己用,必能壮大我红旗帮的声势!尤其是……老七的那些旧部,更不能让他们落入外人手里!”
“好!”郑一当机立断,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脸上露出了枭雄的兴奋,“传令下去!改变策略!重点搜寻收编安南流散出来的残部!顺藤摸瓜,找到老七的下落!”
命令下达,红旗帮的船队立刻调整了方向和策略,开始在这片混乱的北部湾海域,展开了一场名为“收编”实为“扩张”的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海燕娘的“飞燕号”上,作为斥候和前锋,不断地与各种小股的海盗或不明船队遭遇。
很快,我们就幸运地遇上了郑六斤的船队。一番接触和确认身份后,郑六斤和他那十几艘船、两百多号原属郑七的旧部,顺利归顺。从他口中,我们也得知了郑七暂时安全的消息,更坚定了郑一收编残部、壮大实力的决心。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郑六斤那样“识时务”。
这天下午,我们“飞燕号”在侦查一处隐蔽的港湾时,发现里面竟然停泊着七八艘大小不一、看起来颇为精悍的战船!这些船的形制与中原船只有明显区别,船身低矮,速度飞快,桅杆上挂着绘有猛虎或毒蛇图案的黑色旗帜。
“是黎豹那伙人!”船上的老水手立刻认了出来,“燕娘姐,这伙安南仔出了名的凶悍,不好惹!”
海燕娘举起望远镜观察片刻,点了点头:“嗯,是硬骨头。不过看他们的船只吃水和晾晒的渔网,似乎补给也不多了。发信号给主船队,我们先上去探探口风!”
飞燕号缓缓靠近港湾入口,打出要求通话的旗号。
很快,对方船上驶出一艘小艇,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穿着兽皮坎肩的壮汉站在船头,用生硬的粤语高声喊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这里是黎爷的地盘!”
“红旗帮海燕在此!”海燕娘朗声道,“奉我家大当家之令,前来拜会黎豹老大!我家大当家说了,相逢即是有缘,愿与北部湾的好汉们交个朋友,共谋发展!”
那刀疤脸壮汉闻言,却不屑地大笑起来:“红旗帮?郑一?手下败将罢了!也配跟我们黎爷称兄道弟?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把你们连船都拆了喂鱼!”
“放肆!”飞燕号上的海盗们顿时怒了!
海燕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冷冷道:“看来黎豹老大是不准备给面子了?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弟兄们!准备!”
信号发出!后方的红旗帮主力船队迅速压上!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准备跳帮!”海燕娘见谈判破裂,立刻下达了最直接的命令,“保仔!你还是带第一队!给我杀穿他们的甲板!”
“是!燕娘姐!”我再次应道!这一次,我的心中不再有之前的紧张和犹豫,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战意!经历了之前的生死考验,又被海燕娘委以重任,我渴望用战斗来证明自己!来奠定自己在这个新世界的地位!
飞燕号如同真正的飞燕般,利用速度优势,率先贴近了黎豹的旗舰!
跳板搭上!我紧握着那两把粗陋的短刀,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鹰,第一个冲了过去!
“杀!”对方甲板上,十几个手持奇形弯刀和长矛的越南海盗呐喊着迎了上来!他们的眼神凶狠,动作也远比之前遇到的水匪要精悍!
但我更快!更狠!也更……高效!
面对当先一人势大力沉的劈砍,我脚下如同鬼魅般一滑,身体以毫厘之差避开刀锋,几乎是同时,左手短刀闪电般向上格挡并顺势一带,引偏了他的重心!右手短刀则如同隐藏在暗影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沿着他暴露的肋下空隙刺入!
“噗!”一声轻响!那名海盗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瞪大了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击毙命!
紧接着,左右两侧同时有武器袭来!我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前一撞,用肩膀狠狠撞开左侧敌人的同时,右手短刀反手回撩,割断了他握矛的手筋!而对付右侧那个挥舞弯刀的敌人,我则是在间不容发之际,一个极其迅捷的下潜,避开刀锋,随即如同弹簧般跃起,左手短刀格挡住他再次劈下的弯刀,右手短刀则自下而上,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精准地刺穿了他的下巴!
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优雅!
这完全是降维打击!
我如同虎入羊群,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反应速度、对人体结构的精准把握、以及简洁到极致的现代格斗技巧,在那群凶悍的越南海盗中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我的动作幅度极小,几乎没有多余的花哨,但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个敌人失去战斗力!那两把在别人手中可能毫不起眼的粗陋短刀,此刻却仿佛成了死神的镰刀!
飞燕号跟上来的水手们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士气如虹地冲了上来!
“顶住!给我顶住!”甲板另一头,传来一个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正是这艘船的首领——黎豹!
他身材异常高大健壮,几乎不输于之前的野熊,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带有锯齿的越南长刀,刀身上似乎还染着未干的血迹!他看到自己的手下被我如同砍瓜切菜般放倒,顿时勃然大怒,咆哮着朝我冲了过来!
这家伙,应该就是这群人的最强者了!
我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主动迎了上去!
第19章 扬威
黎豹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挟着无匹的怒火和劲风,朝着我直冲而来!他手中的锯齿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带着斩断一切的气势,当头劈下!
好快!好猛!
这家伙的力量和速度,感觉甚至还在之前的野熊之上!而且他此刻是含怒出手,更是毫无保留!
我瞳孔骤然收缩,脚下如同踩着滑油般,在那把巨大的锯齿刀即将临头的瞬间,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向侧后方滑出!
“呼——!”
沉重的刀锋带着恶风,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尖劈落,狠狠地斩在甲板上,木屑四溅!留下了一道深达寸许的恐怖刀痕!
好险!若是被劈实了,我这身板绝对会被当场斩成两段!
黎豹一击不中,更是暴怒!他根本不给我喘息之机,手腕一翻,那巨大的锯齿刀如同毒蛇摆尾般,横扫向我的腰腹!刀锋未至,那股凌厉的劲风已经刮得我皮肤生疼!
面对这种势大力沉、范围巨大的攻击,硬挡是下下策,闪避的空间也被他后续可能的连招封锁。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断他!
截拳道——最短的距离,最快的攻击!
就在他横扫的力道即将达到顶点的瞬间,我看准了他因发力而瞬间僵直的肘关节!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前一欺!手中的两把短刀如同交叉的剪刀,没有去砍他的人,而是精准无比地、一上一下,刀背狠狠地磕在了他持刀手臂的肘关节和小臂连接处!
“铛!”一声闷响!
这是利用了最精准的时机和角度,用我有限的力量,去攻击对方发力时最脆弱的结构点!
“呃!”黎豹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烈的酸麻,横扫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变形,力量也瞬间卸掉了大半!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显然没料到我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
就是现在!
我抓住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空档,如同跗骨之蛆般贴近他的身体!双短刀齐出,不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如同最熟练的外科医生,围绕着他的关节、筋腱、神经密集处展开了水银泻地般的快速攻击!
撩、刺、割、点、削!
我的动作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无比!力量虽然不大,但每一次攻击都落在最有效的位置!黎豹空有一身蛮力,但在我这种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如同庖丁解牛般的精准打击下,竟然一时间手忙脚乱!他那把威力巨大的锯齿长刀,在近身缠斗中反而施展不开,被我的双短刀死死限制住!
“滚开!”黎豹狂吼着,试图用蛮力将我撞开或扫飞!
但我如同激流中的礁石,利用巧妙的卸力技巧和灵活的步法,始终黏在他的近身范围!同时,手中的短刀不断在他身上留下细密的伤口!虽然都不致命,但剧烈的疼痛和不断流失的血液,正快速消耗着他的体力和战斗意志!
在外人看来,这场战斗异常怪异!身材高大、状若疯虎的黎豹,挥舞着巨刀,却似乎始终无法碰到那个如同鬼魅般围绕着他游走的瘦弱少年!而那少年手中的两把破刀,却总能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给黎豹带来不大不小却极其有效的伤害!
这正是“降维打击”的体现!我没有和他比拼力量,也没有使用华丽的招式,我用的,是建立在精准解剖学知识、生物力学原理以及无数次实战总结基础上的、最高效的现代格斗理念!这是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悍匪头目,也无法理解的战斗方式!
“啊啊啊!老子宰了你!”黎豹彻底陷入了狂怒和憋屈!他猛地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我一刀划破他的肩膀,同时,另一只手突然放弃了长刀的辅助握持,如同蒲扇般朝着我的脑袋狠狠拍来!竟是想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来结束战斗!
我眼神一冷!机会!
就在他手掌即将拍中我的瞬间,我猛地矮身、拧腰、转胯!右脚如同钢钉般死死钉在甲板上,左腿则如同上膛的弹簧,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狠狠地踹在了黎豹支撑腿的膝盖窝上!
寸劲!膝踢!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嗷——!!”黎豹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嚎!他那条如同柱子般的腿瞬间软了下去!巨大的身体轰然失去平衡!
我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体如同捕食的猎豹般弹起!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那把相对完好的短刀,如同冰冷的毒牙,自下而上,噗嗤一声,精准地刺穿了他握刀那只手臂的肩胛关节连接处!
“铛啷!”巨大的锯齿长刀脱手落地!
剧烈的疼痛让黎豹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他抱着被废掉的腿和肩膀,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般瘫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拄着双刀,站在他的面前,胸膛剧烈起伏,身上沾满了黎豹的血,汗水混着雨水和血水,顺着脸颊流淌。虽然疲惫不堪,甚至感觉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但这具身体里,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自信!
周围的战场,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无论是红旗帮的水手,还是黎豹残余的手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凶悍无比、让己方两大船长联手都感到吃力的黎豹,竟然……竟然就这么被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干净利落地……废掉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飞燕号这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保仔威武!!”
“赢了!我们赢了!”
而黎豹残余的手下,则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地投降。
我看着瘫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黎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复杂的红旗帮众人,缓缓收起了短刀。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张保仔”这个名字,在红旗帮中,将不再仅仅代表着一个运气好的小子,或者一个身份可疑的“异类”。
这时,郑一的旗舰也靠了过来。郑一在郑一嫂、雷九、林铁爪等人的簇拥下,走上了这艘刚刚被占领的敌船甲板。
他看着甲板上的惨状,看着被我击倒的黎豹,又看了看浑身浴血、但眼神明亮的我,那复杂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重新评估着什么。
“禀报大当家!”海燕娘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欣赏,“黎豹及其残部已被我等拿下!此战,张保仔当居首功!”
郑一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让我几乎以为他又要发难。但最终,他却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容。
他走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子!不错!有种!像个爷们!”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这次干得漂亮!没有坠了我红旗帮的威风!”
他随即对旁边的珠娘吩咐道:“给这小子记一大功!赏银五两!再从缴获里,挑一把好刀给他!”
“多谢大当家!”我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行礼。这句肯定,比任何赏赐都更重要!
“大当家,”海燕娘笑着接口道,“我看保仔这小子不光身手好,脑子也清楚得很。上次在海上躲避红毛鬼炮击,还有这次打黎豹,他对战船的操控和时机的把握都很有悟性。我看不如让他别再打杂了,正式做我‘飞燕号’的二路舵手吧?帮我看看船,分担些担子,也是好好历练他。”
“嗯……”郑一沉吟片刻,看了看海燕娘,又看了看我,最终点头道,“也好!那就依你!小子,以后好好跟着海燕娘学!别辜负了她!”
“是!谢大当家!谢燕娘姐!”我心中再次涌起一阵激动!二路舵手!这意味着我将有机会真正学习这个时代的核心航海技术!
就在这时,一艘红旗帮的联络快船如同箭一般驶来,船上的探子带来了新的消息:
“报——!大当家!黄旗帮的人,在东莞虎门一带劫掠了咱们相熟商号的小船!小霸船长带人理论,吃了亏!请求支援!”
黄旗帮?!虎门?!
郑一的眉头瞬间拧紧!刚刚在北部湾打了一场硬仗,老家那边又起火了?!
“传令!”郑一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犹豫,“船队即刻启航!回师珠江口!老子倒要看看,这黄旗帮,是不是也活腻歪了!”
第20章 黄旗帮
郑一那冰冷刺骨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船队压抑已久的煞气!刚刚在北部湾经历连番大战,收编新部,船队上下虽然疲惫,但也因实力的壮大而士气高涨。此刻听闻老巢珠江口竟有黄旗帮这不开眼的东西在太岁头上动土,所有人的怒火都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回师珠江口!”
“干死黄旗帮那帮杂碎!”
“让他们知道咱们红旗帮的厉害!”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船队不再停留,立刻调整航向,庞大的船帆再次吃满了风,带着复仇的怒火和显赫的声威,浩浩荡荡地向着珠江口方向全速返航!
就在船队启航的当天,郑一嫂的命令也迅速传达到了各艘船只,特别是那些新收编的、人心尚不稳定的队伍中。我是在飞燕号的甲板上,听着传令的水手大声宣布的:
“大嫂有令!传告各船弟兄!凡是此番在北部湾新近入伙、归顺我红旗帮的弟兄,无论安南旧部还是郑七爷旧部,只要真心投靠,皆可到账房领取安家银五两!另,大嫂有话:我红旗帮正是用人之际,往后还会继续招揽各路好汉,特别是郑七爷失散的弟兄和流落北部湾的安南勇士,只要愿意入伙,红旗帮一视同仁,绝不亏待!”
五两银子!这在当时对于流离失所的海盗或溃兵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让他们暂时安顿家人,或者给自己添置些像样的武器装备!
这个命令一出,我立刻看到那些新归附的船只上传来了明显的骚动和欢呼。不得不承认,这位郑一嫂确实手段高明!大战在即,先用实实在在的利益稳定军心,收买人心,同时还打出了继续招揽扩张的旗号,展现了红旗帮的气度和实力。
我不由得深以为然。在这个人命如同草芥、一切都靠实力说话的时代,谁掌握了更多忠心卖命的“人头”,谁就掌握了争霸的本钱和主动权。红旗帮之所以能成为南海第一大帮,绝非偶然。
返航的途中,海面相对平静。除了日常的航行和警戒,船队终于有了一段短暂的休整时间。我也终于有机会和梁炳好好聊聊这次北部湾之行的具体战果。
“保仔哥,你是不知道啊!”梁炳一边帮我递送着擦拭兵器的油布,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这次咱们可是发大了!光是郑六斤大哥带回来的郑七爷旧部,就有十五六艘船,快两百号弟兄!再加上打服了黎豹那伙人,又收编了几支零散的小队伍,林林总总加起来,咱们这次南下,足足多了二十七艘船!三百多个能打的水手!乖乖,现在咱们红旗帮的船,恐怕快有一百二三十条了吧?人手更是上千!放眼整个南海,谁还是咱们的对手?!”
一百二三十条船……我默默消化着这个数字。虽然梁炳可能有所夸大,但红旗帮的实力确实得到了空前的壮大。难怪郑一有底气立刻回师去找黄旗帮的麻烦。
然而,实力的增长也伴随着惨痛的代价。之前的连番激战,帮中伤亡着实不小。飞燕号虽然船快灵活,但在跳帮作战中也折损了几个弟兄,受伤的更是不少。
看着那些因为伤口处理不当而痛苦呻|吟,甚至伤口开始溃烂、发起高烧的同伴,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船上所谓的“郎中”,大多只会用些草药灰或者香炉灰糊在伤口上,运气好能止血,运气不好只会加重感染。骨折更是只能靠硬扛,不知多少好汉因此落下终身残疾。
看到一个在与黎豹手下战斗时胳膊被砍伤、伤口发炎流脓的年轻海盗疼得死去活来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在征得海燕娘的默许后,我让梁炳找来了船上最烈的酒、尽可能干净的布,我让他们用海水煮过再晒干,和几块平整的木板。
我先是用烈酒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那剧烈的刺痛让那海盗差点晕厥过去,旁边的几个人都露出不忍和质疑的眼神。我不为所动,又用烧过的短刀尖轻轻挑开已经结痂的脓包,将里面的污血和脓液彻底挤出。这个过程极其痛苦,那海盗的惨叫声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保仔哥,你……你这是干啥呀?可别把人弄死了!”梁炳也有些害怕。
“闭嘴!不想他死的就别吵!”我低喝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再次用烈酒冲洗创面,直到再没有明显的污物为止。然后,我迅速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压迫住出血点,再用另一块干净的布覆盖伤口,最后用撕成条的布带,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均匀而牢固的方式进行螺旋式加压包扎。
“好了,”我处理完,额头也渗出了汗珠,“这几天不要碰水,按时换药,继续用些止血的草药,应该能好起来。”
所有人都将信将疑。然而,第二天,奇迹发生了!那个原本高烧不退、伤口恶臭的海盗,竟然退烧了!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明显没有继续恶化!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船,乃至整个船队!
紧接着,我又为一个在跳帮时不慎摔断小腿骨的海盗进行了处理。我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是闭合性骨折后,先是让几个力气大的水手帮忙,用一种巧妙的牵引和旋转手法,将错位的断骨尽可能地复位,期间那海盗的惨叫差点掀翻船舱,然后迅速用两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作夹板,上下固定住小腿,再用大量的布带缠绕捆绑,确保断骨处不再有丝毫晃动。
“就这样?”看着我忙完,一个老海盗疑惑地问,“不用敷药?不用拜神?”
“骨头断了,最重要的是让它自己长好,不能乱动!”我解释道,“只要固定得当,注意休息,补充营养,虽然船上没什么好东西,但只要时间够,它自己就能愈合。”
这种说法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几天后,当那个骨折的海盗惊喜地发现,只要不像以前那样乱动,断腿处的剧痛真的大大减轻,并且似乎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神了!保仔哥真是神了!”
“这手法,比那些狗屁郎中强一百倍!”
“保仔哥真是咱们的救星!”
一时间,我成了船上的“神医”!越来越多受伤的海盗都来找我处理伤口。我来者不拒,尽力而为。虽然条件简陋,很多伤势我无能为力,但我那套基于现代急救原理的清创、消毒、止血、包扎、固定流程,在这个缺医少药、卫生观念落后的时代,确实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大大降低了死亡率和致残率。
渐渐地,我收获了远比决斗胜利更广泛、更真挚的尊敬和爱戴。那些粗犷豪放的海盗们,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信赖。连带着梁炳,也因为是“保仔哥的兄弟”而地位提升了不少。
然而,在受到大家爱戴的同时,我每次看到那些本可以避免的伤亡,内心却更加痛惜。他们的战斗方式太依赖蛮勇,太缺乏技巧和配合,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必须改变……一定要想办法改变他们……”一个念头如同种子,在我心中悄然埋下,“如果能用更科学的方法训练他们,提升他们的格斗技巧和战场生存能力……”
但这想法目前只能深埋心底。我知道,现在的我还远远不够格。我必须先让自己真正强大起来!于是,在繁忙的救治之余,我更加珍惜每一个可以秘密锻炼的机会,哪怕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做几个俯卧撑,或者对着海浪练习步法和呼吸。
于是,在返航途中,只要一有空闲,我便会找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进行更刻苦的秘密锻炼。有了之前那几场生死搏杀的激发,加上伙食的改善,我能明显感觉到这具年轻身体的潜力正在被唤醒,力量、速度、耐力都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着。
这一切,似乎都被海燕娘看在眼里。
她对我的态度,确实如同梁炳所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除了更加频繁地指点我航海知识,让我待在她身边学习指挥外,她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嘉许和鼓励。有时候,当船只乘风破浪,她在船头迎风而立时,会突然回头问我:“保仔,你看这风向,我们下一刻转舵去哪个方向最好?”或者在讨论海图时,指着某处水道问我:“若是你带船,遇到这种情况,你会如何应对?”
她的问题往往很专业,也很有深度,逼得我不得不绞尽脑汁,结合前世零散的知识和这几天的观察学习来回答。虽然我的答案大多稚嫩,但她总能从中发现一些闪光点,并给予肯定。偶尔,当夜深人静,星光洒满海面,她也会和我聊起一些海上的传说,或者她自己年轻时的经历,看向我的眼神中,似乎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这种变化让我感觉……很奇特。
船队一路向北,终于,熟悉的海岸线轮廓出现在海天之际。珠江口,快到了!
“快到珠江口了!”梁炳兴奋地指着前方。
珠江口……黄旗帮……虎门……
我心中一动,转头看向旁边正在擦拭腰刀的懒鬼昌,这家伙自从上了飞燕号,似乎也变得勤快了一点点。
“昌哥,”我貌似随意地问道,“咱们这次要对付的那个黄旗帮,很厉害吗?跟黑旗帮比怎么样?”
懒鬼昌闻言,撇了撇嘴,吐了口唾沫在甲板上,引来了旁边一个飞燕号老水手的怒视,用他那惯有的、带着点吹嘘和市井气的口吻说道:
“黄旗帮?哼!一群跳梁小丑罢了!跟郭婆带那老狐狸的黑旗没法比!”他压低声音,“不过呢,也不能小看。这帮家伙,大概有个三四十条船,小的多,大的少,总舵不清不楚的,主要在珠江口东边,就是虎门、东莞、香山那一片晃荡。”
“那他们怎么敢跟咱们红旗帮叫板?”我好奇地问。
“叫板?他们也配!”懒鬼昌嗤笑一声,“还不是为了抢食!咱们珠江口这地方,可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肥水!那些红毛鬼、白皮猪的商船,一船船的茶叶、丝绸、瓷器运出去,一船船的银元、鸦片运进来!油水大得很呐!”
他指了指澳门的方向:“特别是那些葡萄牙佬的船,离得近,胆子又小,最好抢!不过他们现在也学精了,有时候会请他们的水师炮船护航。还有那些英国佬的东印度公司,他们的船炮多,人也横,硬骨头,不太好啃,但抢到了就是一笔横财!”
“那……咱们红旗帮,还有黑旗帮、黄旗帮,主要就是抢这些洋船?”我试图理清这里的关系。
“那当然!”懒鬼昌理所当然地点头,“这肥肉谁不想咬一口?红旗帮、黑旗帮、黄旗帮,还有其他一些小帮派,大家都在这珠江口抢食!有时候为了争地盘、抢肥羊,自己人打起来也正常!就像这次黄旗帮,估计是看咱们主力南下了,就想趁机捞点便宜,结果跟小霸老大的人撞上了!”
“官府不管吗?”我忍不住问道。
“官府?!”懒鬼昌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官府的水师?那些老爷兵,中看不中用!一年到头,不是在岸上修船,就是在海上打转转!真碰上硬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些洋商有时候被逼急了,宁愿花钱买平安交保护费,或者自己加炮加人,都不指望官府!官府也就只能在岸上贴贴告示,或者等咱们打完了,出来捡点功劳罢了!”
场馆的话让我对这个时代珠江口的复杂局面有了更深的认识。红、黑、黄三大海盗帮派,腐朽无能的清朝水师,实力强大却各有顾忌的葡萄牙和英国商人……各方势力在这片富饶的海域相互倾轧、相互利用,共同构成了一幅波诡云谲的时代画卷。
而黄旗帮,就是这画卷中不安分的一个角色。
“那黄旗帮的首领是谁?也很厉害吗?”我最后问道。
“首领?”懒鬼昌挠了挠头,“这个……还真不清楚!黄旗帮不像咱们红旗和黑旗,他们好像没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总瓢把子,更像是一伙人合股的,乱七八糟的。不过听说最近有个叫‘没掟企’(没地方站)的家伙挺能打,不知道是不是他在主事。”
首领不详,结构松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好对付。能在珠江口这片龙潭虎穴里站稳脚跟,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前方的珠江口,已遥遥在望。黄旗帮,我们来了!
第21章 珠江口鏖战
红旗帮庞大的船队,挟着北部湾大胜及收编新部的赫赫声威,如同归巢的猛虎,气势汹汹地驶入了熟悉的珠江口水域。经历了之前的连番大战,船只虽略显疲惫,旗帜或有破损,但那一百二三十艘战船组成的庞大阵列,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郑一要找黄旗帮算账的消息早已传遍各船,所有海盗都摩拳擦掌,憋着一股劲,准备在老家门口打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仗!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感受着珠江口特有的、带着淡淡泥沙气息的潮湿海风,心情也随着这股肃杀的气氛而变得沉凝。经过这几日的航行和海燕娘的指点,我对二路舵手的职责已经有了初步了解,对这艘快船的性能也更加熟悉。怀中那两把郑一赏赐的好刀(之前缴获的战利品中挑选的,比懒鬼昌给的强太多),也给了我更强的信心。
“报——!燕娘姐!”了望的水手从桅杆上滑了下来,神色紧张,“前方虎门水道入口处发现黄旗帮船队!数量……比预想的多得多!而且……而且里面还夹杂着不少……黑旗帮的船!”
什么?!
这个消息让飞燕号上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海燕娘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果然来了!黄旗帮这是知道我们要回来,提前找了郭婆带的人来助拳!”
很快,主旗舰那边也传来了确认消息和郑一愤怒的咆哮。显然,黄旗帮这次是有备而来,甚至不惜请来了死对头黑旗帮的部分力量!一场原本以为是“教训小弟”的战斗,骤然升级成了可能动摇珠江口势力格局的大混战!
“有意思……”海燕娘放下望远镜,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正好!省得我们以后再去找黑旗帮的麻烦!传令下去!飞燕号准备!听我号令行事!”
很快,双方的船队在宽阔的珠江口水域遥遥相遇,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海战,即将爆发!
我凝神望去,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阵势。
黄旗帮的船只大约有四五十艘,以吃水较浅、速度较快的中小型“罟仔船”、“沙船”为主,船身大多涂着显眼的黄色,或在船舷挂有黄布条,看起来灵活有余,但防护和火力明显不足。他们的装备也相对简陋,火炮数量不多,水手们大多拿着长矛、腰刀,还有不少人拿着渔网和鱼叉,更像是武装渔民。
而夹杂在黄旗船队中的那十几艘黑旗帮战船,则显得格外扎眼!它们的船型更接近红旗帮的主力广船,船身低矮坚固,通体漆黑,桅杆上悬挂着令人不安的黑色骷髅旗或郭婆带麾下某个头目的标志。船舷两侧的炮门更多,甲板上站立的水手也显得更加精悍和凶戾,显然是郭婆带派来“助拳”的精锐力量!
再看我们红旗帮这边,一百二三十艘战船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半月阵。郑一的旗舰居中坐镇,气势恢宏;雷九爷的“震海号”如同移动的炮台,四门乌黑的火炮闪烁着慑人的光芒;林铁爪的“赤爪号”船头那巨大的抓鲨木雕栩栩如生,船舷加装的铁板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充满了准备近距离肉搏的暴戾气息;乌刀的“黑潮号”则带着其特有的越南风格,低矮而迅捷;鲨七的“血鲨号”更是如同嗜血的凶兽,船员们已经开始在脸上涂抹红色的油彩……而我们所在的“飞燕号”,则如同最灵活的猎鹰,在主阵的两翼游弋,准备随时发动致命的突袭。
“咚!咚!咚——!”
旗舰上传来了沉闷的战鼓声!这是总攻的信号!
“杀啊——!!”
红旗帮的战船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对面的黄、黑联军猛扑过去!
“放炮!”
“冲啊!”
一时间,珠江口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呐喊声、厮杀声、炮弹落水的爆炸声、木板碎裂声响成一片!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红旗帮这边士气高昂,又有数量优势,攻势如同潮水般凶猛!
乌刀驾驶着他的“黑潮号”,如同鬼魅般插入敌阵,他亲自带着那些沉默寡言的越南水手跳上了一艘黑旗帮的战船,手中的乌黑弯刀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生命!他的刀法狠辣无比,专攻要害,黑旗帮的海盗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鲨七更是如同疯虎下山!他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却第一个驾驶着“血鲨号”撞向了黄旗帮的一艘主力船!他带着手下最悍勇的水鬼,冒着箭雨和火铳,强行跳帮!双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硬生生在敌船甲板上杀出了一片血路!
红旗帮的攻势异常勇猛!
然而,黄旗帮和黑旗帮的联军也并非乌合之众,他们依托着数量优势和熟悉的地形(毕竟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拼死抵抗!尤其是那十几艘黑旗帮的战船,其上的海盗训练有素,火炮也相对精良,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几艘冲得太靠前的红旗帮快船,甚至被对方集火击沉!
“燕娘姐!”我看着眼前这片如同绞肉机般惨烈的战场,眉头紧锁。红旗帮虽然勇猛,但这种不计伤亡的混战,损失太大了!而且敌方有黑旗帮的精锐助阵,一味猛冲,很容易被对方抓住破绽!
我走到正在冷静指挥的海燕娘身边,指着远处混战的核心区域,沉声道:“敌方阵型虽然散乱,但黑旗帮那几艘主力船始终在互相策应,我方几位老大的船虽然勇猛,但陷入缠斗,伤亡在不断增加!我们不能这样硬冲!”
海燕娘锐利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哦?那依你看,该当如何?”她并没有因为我是个新人而轻视我的意见,反而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瞬间闪过的几个战术构想迅速整理:“黄旗帮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关键是那几艘黑旗船!它们是敌阵的支撑点!我们的‘飞燕号’速度最快,目标也相对较小。与其加入混战,不如发挥优势,在外围游弋,寻找机会!用我们的速度和灵活性,集中力量,突袭敌方的指挥船!只要能打掉他们的指挥,或者……斩断他们的帅旗!敌军士气必将崩溃!”
战术性防守游弋,再寻机突击!这正是我在前世军事理论中学到的一些基础思想!
海燕娘听完我的建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她快速地扫视了一眼战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这种跳出当前混战、直捣黄龙的思路,确实比一味猛冲要高明得多!
“好!”她当机立断,“就按你说的办!传令!飞燕号,暂时脱离主战场,向左翼迂回!寻找敌方旗舰!”
飞燕号如同得到了新的指令,灵活地调整航向,如同真正的海燕般,利用其惊人的速度,脱离了混战的核心区域,开始在战场的边缘高速穿梭,像一匹经验丰富的孤狼,耐心地寻找着猎物的破绽。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定着远处那艘最为显眼、旗帜也最为密集的黄旗帮旗舰!
机会,很快就来了!
由于红旗帮主力的猛攻,黄旗帮和黑旗帮的阵线被迫不断后退、收缩。那艘黄旗帮的旗舰为了指挥方便,位置相对突出,而负责保护它的几艘黑旗船,恰好被雷九爷的“震海号”和林铁爪的“赤爪号”死死缠住!
“就是现在!!”我和海燕娘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全速!撞上去!准备跳帮!”海燕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飞燕号如同离弦之箭,以最大速度,朝着那艘巨大的黄旗旗舰猛冲而去!
“保仔!跟我来!”海燕娘抽出她的佩剑,眼神锐利如电!
“是!”我抽出双刀,紧随其后!
“轰!”一声巨响!飞燕号凭借其坚固的船头和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在了黄旗旗舰的侧舷!
“上!!”
我跟着海燕娘,以及十几个挑选出来的飞燕号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沿着撞击造成的破口和临时搭起的跳板,冲上了敌方的旗舰甲板!
“保护大旗!拦住他们!”旗舰上的黄旗海盗也反应过来,立刻组织起疯狂的反扑!
但我此刻,眼中只有一个目标——那根高高耸立在甲板中央、象征着黄旗帮指挥和灵魂的、巨大的黄色主帅旗!
“挡我者死!!”我怒吼一声,双刀挥舞,如同死神降临!
我不再有丝毫保留!截拳道的凌厉、巴西柔术的缠斗技巧、咏春短刀的近身搏杀……所有前世的格斗精华,此刻都融入了我手中的双刀和脚下的步伐!
我如同一个旋转的刀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那些看似凶悍的黄旗帮精锐,在我面前根本走不过三招!他们的劈砍被我轻易格挡、引偏;他们的刺杀被我用诡异步伐闪避;而我的反击,则如同毒蛇般精准而致命!往往只是刀光一闪,便有一人捂着要害倒下!
这就是绝对的技术碾压!这就是降维打击!
我一路向前!目标明确!势不可挡!
终于,在连续砍翻了七八个阻拦的敌人,甚至包括一个看起来像是旗舰大副的头目后,我冲到了那巨大的主桅杆之下!
桅杆上,那面巨大的、绣着某种图腾的黄色大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给我断!!”
我用尽全身力气,纯粹的爆发力灌注于双臂!手中的两把短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斩向了那根粗壮的旗杆!
“咔嚓——!!!”
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中!那面象征着黄旗帮荣耀和指挥的巨大帅旗,应声而断!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无力地从空中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面倒下的黄色大旗!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旗倒了!大旗倒了!”
“快跑啊!输了!!”
黄旗帮的士气,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瞬间崩溃!无数黄旗海盗如同没头苍蝇般开始四散奔逃,或者直接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而那些前来助阵的黑旗帮船只,看到黄旗已败,大势已去,也无心恋战,纷纷开始调转船头,试图脱离战场!
“杀!!”
郑一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红旗帮的战鼓声如同催命的魔音般再次响起!所有的红旗帮战船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朝着溃散的敌人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这一战,红旗帮大获全胜!不仅彻底击溃了黄旗帮的主力,缴获、击沉敌船十余艘,俘虏上千,更是再次挫败了黑旗帮试图干预珠江口局势的阴谋!
而我,张保仔,这个刚刚被提拔为二路舵手的少年,凭借着关键时刻的战术建议和斩断敌方帅旗的惊天功劳,以及“飞燕号”全体船员的奋勇作战,“飞燕号”理所当然地立下了此战的头功!
当战斗彻底平息,夕阳的余晖洒满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海面时,我拄着双刀,站在黄旗帮旗舰那片狼藉的甲板上,看着周围红旗帮弟兄们投来的、充满了敬畏和狂热的目光,我知道,我的名字,将再次传遍整个红旗帮,甚至……整个南海!
第22章 赤溪休整
红旗帮庞大的船队,如同得胜归来的猛虎,带着北部湾的赫赫战功和新收编的船只人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阔别已久的珠江口。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官府水师的炮火,而是自家最重要的巢穴——赤溪据点那繁忙而充满活力的港湾。
船只尚未完全靠岸,岸上已经是一片欢腾。留守的妇孺老幼、后勤人员纷纷涌到码头边,翘首以盼,寻找着自家男人的身影。当看到船队规模明显壮大,并且得知击溃黄旗帮、再次挫败黑旗帮的消息后,整个赤溪都沸腾了!
郑一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此刻却意气风发。他站在旗舰船头,接受着来自岸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敬畏的目光,享受着胜利者的荣光。
回到赤溪的当晚,郑一便下令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暨“分功会”。
临时搭建的、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巨大棚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块的烤肉、整坛的烈酒流水般送上,海盗们放浪形骸,大声喧哗,吹嘘着各自的战功,气氛热烈而狂野。
郑一高坐主位,身旁是神色平静却自有威仪的郑一嫂。他先是简短地总结了此次北部湾和珠江口作战的胜利,随即宣布论功行赏!
最先得到实惠的,是那些新近加入的弟兄。郑一嫂亲自下令,凡是在北部湾归附的安南旧部、郑七残部以及被收编的黎豹手下,只要是真心投靠,核实身份后,立刻由账房发放五两安家银!这实实在在的银子,立刻引爆了新附人员的热情,他们纷纷起身,用各种语言和方式表达着对大当家和郑一嫂的感激与效忠,场面一度极为热烈。
我看到郑一满意地点点头,他虽然未必信任这些人,但很懂得用利益来捆绑人心。接着,便是对此次作战有功人员的赏赐。几位船长自然是大头,像海燕娘,因为“飞燕号”立下头功,获得了丰厚的金银和物资奖励。其余如林铁爪、雷九、乌刀、鲨七等人也都各有封赏。
在赏赐普通水手时,郑一的目光特意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我心中一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听他朗声道:“保仔!”
我连忙出列:“在、老大!”
“你小子……”郑一看着我,眼神依旧复杂,但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这次打黄旗帮,你小子可以喔,有勇有谋,关键时刻斩断敌旗,挫其锐气,当记头功!没想到,没想到,这样吧,赏银五十两!但是,先记在你们船长那里,你先支五两去快活一下吧。其他的,你找找收来的东西有无顺手的兵器,或者去兵器铺多打几把!”
“谢大当家!”我面上却尽量保持恭敬。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羡慕和低语声。我知道,经过蛇头湾的决斗和这次的斩旗之功,我在红旗帮普通帮众眼中的地位,已经彻底不同了。
就在这时,郑一嫂笑着开口了:“大当家,既然保仔这小子是块好料子,光能打还不行,脑子也得跟上。不如……”她话锋一转,似乎随意地说道,“让他回到您身边,跟着您多学学排兵布阵、统领全局的本事?”
我心中猛地一跳!郑一嫂要调我回去?这……
郑一闻言,啊哈哈地干笑了几声,也饶有兴致地看向海燕娘,又看了看我,眼神中那份猜忌似乎又浮现了出来。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海燕娘却不等他回答,笑着道:“大嫂说笑了。保仔这小子毕竟年轻,又是野路子出身,很多咱们船上的规矩、还有这操帆掌舵的基本功都还没学扎实呢。现在去大首领您身边,怕是只会碍手碍脚,反而耽误了您的大事。我看啊,还是先让他在我这‘飞燕号’上,跟着老舵头好好打磨打磨,把基础打牢了。等他真成了器,再给大当家效力也不迟嘛。”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郑一,又强调了我的“不足”和“需要历练”,合情合理。
郑一听了,眉头舒展了一些,大概也觉得一个毛头小子突然放到身边确实不合适,便点了点头,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也好!那就依你!海燕你做事,我放心!小子,以后好好跟着海燕娘学!”郑一嫂耐人寻味地注视着我,似乎想看穿什么。
“是!”我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应道。
海燕娘狡黠地对我眨了眨眼。
分功会终于散场,海盗们各自勾肩搭背,喧闹着去喝酒或回住所。我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暂时尘埃落定,被划归到海燕娘麾下,还得了赏赐,算是不错的结果。梁炳更是兴奋地跑过来,连声道喜。
我正准备跟着懒鬼昌和梁炳一起,去往分配给飞燕号普通帮众的岸上窝棚区,海燕娘却走了过来。
她先是吩咐懒鬼昌:“昌哥,你先带梁炳他们回去安置,顺便把帮里给新弟兄发的安家费和赏赐领了。”
懒鬼昌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带着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梁炳先走了。
我有些疑惑,不知道海燕娘单独留下我做什么,刚想开口询问,她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示意我跟上。
“你,跟我来。”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命令感。
我心中一凛,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我们没有走向船员的聚居区,反而沿着一条向上延伸的、相对干净整洁的小路,朝着半山腰走去。周围的窝棚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几座用料明显更好、带有独立院落的木楼,显然是帮中头目们的居所。其他海盗看到我们一前一后走着,都识趣地避让开来,眼神中带着好奇和敬畏。
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赤溪港湾的地方,一座颇为雅致的两层木楼出现在眼前。这座小楼用上好的硬木建造,飞檐翘角,门窗齐整,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面似乎还种了些花草。在这遍地窝棚、粗犷混乱的赤溪据点,这简直如同一座遗世独立的“豪宅”!
“这里……”我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
海燕娘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怕了?”
“不……不是……”
“从今天起,你就住这里。”她指了指那座小楼,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什……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整个人都呆住了!住这里?住她家?!这……这怎么可能?!我只是一个刚被收编没多久、身份还存疑的底层水手!就算立了功,也不至于……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如同乱麻般涌现:这是什么意思?是奖赏?是监视?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试探?一个未婚的女船长,至少我没听说她成婚了,让我一个半大少年住进她的私宅,这在任何地方,恐怕都会引来非议吧?
我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那份讶异和惶恐,恐怕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了。
海燕娘看着我这副如同被雷劈中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她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些:“看你那傻样!怎么?还不愿意?”
“不!不是不愿意!”我连忙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燕娘姐……这……这不合规矩吧?我一个刚入门的……怎么能住在您这里……”
“规矩?”海燕娘轻笑一声,走近两步,一股淡淡的、不同于船上汗味和海水味的、好闻的女子体香混合着草药味飘入我的鼻中,让我心头莫名一跳。她微微歪着头,眼神带着一丝狡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同寻常的关心,“在我这里,我说了就算规矩。你这次立了大功,这是你应得的。再说……”
她声音低了几分,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似乎带着一丝只有我能察觉的暖意:“你现在可是帮里的‘大英雄’,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尤其是鲨七那边……你这小身板,万一晚上被人摸进窝棚给宰了,我找谁说理去?住我这儿,至少安全些。”
安全?还是……更危险?我心中念头急转。但看着她那坦然中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眼神,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是,全凭燕娘姐安排。”我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这才乖。”她满意地点点头,推开院门,领着我走了进去。
院子里打理得很干净,甚至还有几株开着不知名小花的植物。她领我上了二楼,推开其中一间房门:“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我看着房间里的景象,再次愣住了。这里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真正的木床,铺着干净的被褥,临窗放着一张小小的书桌,上面甚至还有一盏崭新的桐油灯和一小叠看起来是用来习字的粗纸!这待遇……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让人难以置信!
“安心住下,好好养伤,也好好学东西。”海燕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我震惊的样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笑意,“有什么需要,跟楼下的阿婆说,她是负责照顾我起居的。”
我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困惑。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仅仅因为我立了功?还是……
“不过……”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笑容敛去,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但那眼神深处,却似乎比之前的警告多了一丝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暧昧气氛,“这里虽然没外人,比船上自在些。但……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懂的,嗯?”她最后那个上扬的鼻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用力点头:“我明白!绝不给燕娘姐添麻烦!”
“明白就好。”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早点休息吧,明天起,有的你忙的。”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走进这个属于我的“新房间”,摸着那张坚实的木床,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清香,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久久无法平静。
这突如其来的优待,这位行事莫测的女船长……我的未来,似乎偏离了所有我能想象的轨迹,驶向了一片更加深邃、也更加迷人的未知海域。
接下来的日子,红旗帮进入了难得的休整期。大战过后,船只需要修补,人员需要休整,新收编的队伍也需要时间进行整编和训练。这给了我一个极其宝贵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窗口。
拥有了这样一个独立且相对安全私密的空间,以及将近一个月的休整时间,我内心那股源自前世格斗选手、对自身力量掌控的渴望和对当前弱小状态的不甘,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我知道,之前的胜利有太多的技巧和侥幸成分,这具营养不良的少年身躯,是支撑我走下去的最大短板。想要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真正立足,甚至去触及那个我自己都模糊不清的目标,我必须尽快变得强大!
于是,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跟随老舵手学习航海知识、完成海燕娘交代的任务外,我几乎将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近乎自虐的秘密训练之中。
赤溪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当大多数海盗还在宿醉中沉睡,薄薄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时,我已经悄悄溜到海燕娘院子角落里那片不易被人察觉的空地上。我搬来两块大小适中、表面粗糙的船用压舱石,用捡来的粗麻绳将它们勉强捆扎固定,这就是我临时的“杠铃”。
“嗬!”我咬紧牙关,双腿扎稳,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沉重的石块从地上提起,感受着脊柱和腿部肌肉传来的巨大压力!深蹲!硬拉!推举!这些前世最基础的核心力量训练动作,此刻做起来却无比艰难!每一次发力,都让这具身体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脊背滚落,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做到力竭时,我甚至会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视线模糊。但我没有停歇,休息片刻,调整呼吸,然后继续!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力竭后的重生,肌肉深处那沉睡的力量正在被一点点唤醒,虽然缓慢,却无比真实!有时候,压舱石不够重,我还会偷偷将院子里装满了沙土或者海水的大木桶,当作负重练习的工具,感受着那更加沉重的、几乎要将我压垮的负荷。
除了力量,柔韧性与协调性更是这具少年身体最大的财富,也是我施展诸多格斗技巧的基础。夜深人静时,在自己房间那盏昏暗的油灯下,我会将房门闩好,然后在地板上进行着各种大幅度的拉伸。那些在前世做来轻松无比的瑜伽简化动作,现在却能让我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筋骨被拉开的酸胀感。我忍受着这种痛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努力提升着身体的柔韧度,并尝试着做一些需要高度平衡感的动作,重新建立起灵魂对这具新身体每一分力量的精准掌控。这种对身体极限的探索和掌控力的提升,带来的是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和满足。
爆发力和速度更是格斗的灵魂!在院子里无人时,我会反复练习各种垫步、滑步、急停、转向,让脚步变得如同狸猫般轻盈而迅捷。我会对着院中的老树或者墙壁,快速地打出无数记空拳,虽然力量还远远不够,但我努力寻找着那种腰马合一、力量瞬间穿透的感觉!有时候,我甚至会用捡来的破布和沙土,自己缝制了一个简陋的沙袋,挂在隐蔽的树枝上,用并不趁手的短刀或者拳头进行快速的击打练习。每一次击打,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和反震力,都能让我模糊地回忆起一点点……属于“过去”的、那种拳拳到肉、力量喷薄而出的感觉。
训练是枯燥的,更是痛苦的。尤其是在伙食依旧谈不上丰盛、虽然比以前好了太多、休息也未必充足的情况下,每一次训练都是对意志力的巨大考验。有好几次,我都累得几乎虚脱,直接瘫倒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心中甚至闪过放弃的念头。
但只要一想到郑一那猜忌的眼神,想到郭婆带那张狂的嘴脸,想到这个弱肉强食、随时可能丧命的世界,还有……灵魂深处那股虽然模糊却始终存在的、似乎要去完成某件大事的执念、虽然我已不再刻意去想它是什么,我就能再次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继续下一个动作!
我如同一个最贪婪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每一份食物带来的能量,榨干着这具年轻身体的每一分潜力!
近一个月的苦练,效果是显着的!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原本瘦弱的身躯变得精悍结实,虽然看起来依旧是少年的单薄骨架,但衣衫之下,肌肉线条已经变得清晰而流畅,蕴含着与外表不符的力量!因为经常在户外训练和劳作,我的皮肤也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显得又黑又结实。更重要的是,我的力量、速度、耐力、反应都得到了质的提升!虽然还远远无法与前世相比,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孱弱少年了!我已经拥有了在这个世界上保护自己,甚至……争取更多的本钱!
我的变化,自然也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期间,郑一嫂来海燕娘这里打过两次麻将、这似乎是他们高层之间的一种社交方式。我两次都在院子里进行基础训练时“偶遇”了她。
第一次,她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但第二次,当她看到我轻松地单手举起一个装满水的木桶时,他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没有跟我说话,却在离开时,拉过海燕娘,到一旁低声私语了一番。我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能看到郑一的眉头紧锁,而海燕娘则似乎在轻松地解释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容。
在这近一个月的休整期里,除了拼命地秘密训练、榨干这具身体的每一分潜力外,我也终于有机会,以一个“内部人”的视角,去真正观察和了解这个红旗帮最重要的巢穴——赤溪。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据点,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畸形、却又充满着勃勃生机的独立王国。
偶尔因海燕娘的差遣,或是自己需要采买些零碎物品、有了郑一赏赐的银子,手头宽裕了些,我会离开半山腰那相对清静的居所,深入到港湾腹地那片喧嚣的市镇区域。
甫一踏入那片区域,各种混杂的气味便如同海浪般扑面而来——浓烈的鱼腥味、海盐的咸涩味、桐油和湿木头的味道是基底,其间还夹杂着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廉价酒馆里飘出的酸馊酒糟味、露天食档上烤鱼烤肉的焦糊油腻味,甚至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香料和药材的奇异芬芳……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赤溪的、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耳边永远是震耳欲聋的喧嚣。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船只修补的敲打声、水手们用各种方言。粤语、疍家话、甚至还有我听不懂的安南话大声的争吵和哄笑声,此起彼伏。脚步踏过那并不平整、甚至有些泥泞的所谓“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窝棚和简陋木屋。
最热闹的莫过于靠近码头的露天大集市。这里简直是一个三教九流、五方杂处的汇聚地。人群摩肩接踵,大多是皮肤黝黑、打着赤膊、腰间别着刀的海盗,也有不少穿着粗布衣衫、戴着葵叶帽的疍家男女,他们或是挑着鱼虾海产,或是兜售着自己编织的渔网、绳索,与海盗们熟练地讨价还价。目光扫过那些临时的摊位,上面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有成捆的私盐、劣质的土布、大坛的米酒和粮食,也有明显是“水路”来的好东西——色泽鲜亮的南洋绸缎、散发着异香的香料木材、样式奇特的西洋钟表、甚至还有几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红毛鬼火铳和望远镜!偶尔,我还能看到一些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南洋商人模样的人,在几个强悍海盗的“保护”下,与珠娘手下的管事们低声交易着什么。
我注意到,那些看似柔弱的疍家妇女,在与海盗交易时往往显得异常精明,她们不仅用鱼获换取粮食布匹,似乎还在不经意间传递着各种信息,她们的眼神飞快地扫过人群,偶尔会与某些不起眼的、混在人群里的精干汉子进行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流。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我,这恐怕就是郑一嫂那庞大的情报网络的末梢——通过这些生活在水上、与各方都有接触的疍民,她或许能轻易掌握这片海域乃至岸上的风吹草动。
穿过喧嚣的集市,往里走,便是另一番天地。夜幕低垂时,这里的“色彩”才真正显露出来。低矮的木屋门口挂起了暧昧的红灯笼,里面传来女子故作娇媚的笑声和男人们粗野的调笑——那是妓寨。隔壁则是烟雾缭绕、臭气熏天的赌档,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赤膊纹身的大汉,他们围着摇晃的骰盅或简陋的牌桌,疯狂地嘶吼、下注,红着眼睛,将抢来或分到的血汗钱,又或者自己的命运,都押在了那转瞬即逝的输赢上。偶尔还能闻到一股甜腻而令人作呕的特殊烟气从某些门缝里飘出,那是烟档特有的味道,里面总有些面色蜡黄、眼神迷离的瘾君子,在吞云吐雾中耗尽自己的生命。当然,更多的还是大排档和酒馆,永远人满为患,海盗们勾肩搭背,划拳猜枚,将大碗的劣质酒水灌进喉咙,大声吹嘘着自己的勇武和艳遇,将白日里的杀戮和恐惧,都暂时抛在了脑后。甚至还有临时的戏班在空地上搭台唱戏,虽然唱腔古怪,锣鼓喧天,但也引得不少无所事事的海盗和家眷围观叫好。
整个赤溪,就像一个巨大的、不受任何世俗法律约束的、充满了原始欲望和野性活力的蜂巢。它混乱、肮脏、充满了暴力和罪恶,但也确实……兴旺。
港湾里密密麻麻停泊的战船,岸边堆积如山的物资,无声地昭示着红旗帮的实力。我曾被派去仓库区搬运东西,那里的景象更是让我震惊。一排排望不到头的巨大仓库里,堆满了山一般的出海物资——足够建造新船的上好木料、修补船只需要的桐油麻绳、堆成小山的铁锭。用来打制兵器和炮弹、一袋袋的粮食、火药、还有无数巨大的陶罐。里面装着淡水或酒。码头边的船坞里,永远有工匠在叮叮当当地敲打,修补着在战斗中受损的船只。这一切,都显示出红旗帮已经具备了相当强大的后勤和自我维持能力,支撑着这个庞大的海上暴力集团的运转。
然而,在我这个来自两百年后、见识过现代文明高效运作的灵魂眼中,这个看似兴旺的海盗王国,却也充满了亟待改进的粗陋和低效。
比如,仓库里的物资堆放简直是一场灾难!各种物品混杂在一起,没有任何规划和标识,取用极其不便,而且很容易因为管理混乱而导致损耗、受潮、甚至失窃。如果能引入最简单的分区、分类、编号管理,建立基本的出入库登记制度,效率和安全性至少能提升三成以上!
还有就是整个据点的卫生状况堪忧!垃圾随处丢弃,污水横流,尤其是在人口密集的居住区和市场区,简直是疾病滋生的温床。虽然海盗们大多身体强悍,但一旦爆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如果能推行最基础的垃圾定点处理、饮水净化。哪怕只是简单的沉淀过滤、甚至建立公共厕所,就能大大改善这里的生存环境,减少非战斗减员。
最令人无语的是帮众们的武器装备保养极差!我看到很多人的腰刀都卷刃了也不磨,火铳更是锈迹斑斑,能不能打响都成问题。战斗更多依靠一腔血勇,缺乏基本的队列训练和战术配合,导致伤亡巨大。如果能建立起统一的武器管理和保养制度,并对帮众进行最基础的队列、纪律和协同作战训练……
这些念头如同火花般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现。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去谈论这些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红旗帮能发展到今天,自有其一套行之有效的规则和逻辑,任何试图挑战现有秩序的行为,都会面临巨大的阻力。
但是,这些想法的种子,却已经悄然埋下。或许……或许未来某一天,当我有足够的力量和话语权时,我可以尝试着,用我所知道的知识,为这个我不得不栖身的团体,带来一些真正的改变?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中,在生存的压力之外,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更加清晰的目标感。
第23章 出海祭妈祖
这一日,赤溪议事大厅的战鼓再次擂响!所有在港的核心船长和新晋头目都被召集起来,参加最高级别的作战会议。
海燕娘看了看我,说道:“保仔,你也一起来。你是飞燕号的二路舵手,有些事情,你也该听听学学了。”
“是,燕娘姐。”我心中一凛,知道这意味着我将真正接触到红旗帮的核心决策。现在我已经换上了飞燕号水手的统一劲装,虽然简单但干净利落,跟在她身后,我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进了那间气氛肃穆的大厅。
厅内,十多位红旗帮的头面人物已经齐聚。郑一高坐主位,伤势虽未痊愈,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郑一嫂坐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目光沉稳。
林铁爪、雷九、乌刀、鲨七、珠娘等老牌船长分坐两侧,他们的表情各异,或沉稳,或锐利,或带着一丝战后的疲惫。下手位置,则是郑六斤、阮舜朝、阮福、宋喜台等新加入或新提拔的头领,他们的神情则更多是恭敬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我跟在海燕娘身后,在最末席找了个位置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聆听着。我能感受到厅内那股无形的压力,那是大战将临前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杀气的紧张氛围。
郑一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弟兄们!咱们在赤溪休整了些时日,伤员得到了救治,船只也修补得差不多了。北部湾新入伙的弟兄们,也初步安顿下来。咱们红旗帮的实力,比之前更胜一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如今,海上贸易的旺季已经到了!珠江口这条黄金水道上,南来北往的肥羊络绎不绝!这是咱们发财营生的好时候!但是!”他重重一拍桌子,“有不开眼的,总想挡咱们的财路!黄旗帮上次吃了亏,缩回了东莞老巢,但他们肯定不甘心!还有郭婆带那老狐狸,也必定在暗中窥伺!我们不能总等着麻烦找上门!”
他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过众人:“所以,我决定了!近期,我们就要再次出击!主动出击!彻底扫清珠江口的障碍,告诉所有人,这片海上,谁说了算!”
“大当家英明!”众人轰然应诺,战意高涨。
郑一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巨大的海图前,开始部署任务,他的声音果断而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气势:
“此次出海营生,既要打出威风,也要历练新人!我希望看到老弟兄带着新弟兄,一起打拼!”
“林铁爪!雷九!”
“在!”两人起身。
“你们二人,各领本部主力战船二十艘,组成中军,由你们二人共同担任此行主将!负责稳住阵脚,见机行事!”
“遵命!”
“飞燕号!”他看向海燕娘,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你们船快,担任先锋!给我把航路上的情况摸清楚!遇到落单的肥羊,可以自行处置!遇到硬茬子,立刻回报!”
“燕娘领命!”海燕娘应道。我站在她身后,挺直了胸膛,心中既紧张又兴奋!先锋,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郑六斤!”郑一指向那位郑七旧部,“你的**‘忠义号’,带领原七爷手下弟兄,并入右翼!由阮舜朝的‘猛虎号’协助!记住,你们是新人,多听林老大和雷九爷的调度,但也要打出你们的勇悍!”
“谢大当家信任!”郑六斤和阮舜朝激动地起身领命。
“阮福!”郑一又看向那位主动投奔的安南头领,“你的**‘安南号’,与乌刀的‘黑潮号’一起,编入左翼!乌刀,你熟悉安南那边的路数,多带带阮福!”
“是!”阮福和乌刀也起身领命。
“宋喜台!”最后,郑一指向那个反正过来的头目,“你的‘顺风号’和其他收编的小船队,编入后军,由珠娘统一调度,负责接应和保护后勤!”
“小的遵命!”宋喜台受宠若惊。
短短几句话,整个作战计划和人员部署便已清晰明了!老将压阵,新人突前,攻防有序,井井有条!虽然无法判断这战术本身的高明与否,但郑一在极短时间内整合新旧力量、并迅速做出果断部署的这份魄力,确实无愧于一方枭雄之名!
我站在角落,听着这决定数千人生死的命令,看着这些气势迫人的海盗头领,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权力!与我前世经历的、规则明确的擂台相比,这里的赌注是生与死,是整个团体的命运!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紧紧攫住了我的心脏。
出征的前一夜,按照红旗帮最隆重的习俗,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
数十艘即将出征的主力战船被精心打扮,水手们用最新熬制的、鲜红的桐油混合着朱砂,仔细地描摹着船舷两侧的猛兽图腾和帮派徽记。火把的光芒跳跃闪烁,映照在湿漉漉的红色油漆上,仿佛有火焰在船身上燃烧!每一艘船都像是披上了节日的盛装,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紧接着是升旗。当郑一亲手将那面巨大的、崭新的红旗帮帅旗升上旗舰主桅杆顶端时,岸边和所有船只上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上百面红色的帮旗、以及代表着各位船长的、绘有“铁爪”、“飞燕”、“黑潮”、“震海”、“血鲨”等图案的旗帜同时升起,在猎猎海风中狂舞!那铺天盖地的红色,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点燃!气势之盛,让我这个来自现代的人也看得心潮澎湃!
夜色渐深,海滩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焰冲天,将整个海湾照得如同白昼,热浪滚滚!
郑一和郑一嫂并肩站在最前方,身后是林铁爪、雷九等所有核心头目和船长,再后面,是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的数千名红旗帮帮众!他们面向波涛汹涌的大海,朝着临时搭建的、供奉着妈祖神像的神坛,神情肃穆,眼神狂热!
三牲祭品摆上,高香点燃。郑一亲自上前,将三大碗烈酒洒入大海,高声祝祷:“恭请圣母娘娘庇佑!保我红旗帮弟兄,此去——顺风顺水!旗开得胜!财源广进!!”
“妈祖保佑!!”
“旗开得胜!!”
数千人齐声呐喊,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仿佛连天上的乌云都要被震散!随即,所有人齐刷刷地跪拜下去,朝着大海和神坛的方向,虔诚地叩首!那场面之宏大,那种近乎原始的、对神明的敬畏和信仰之力,让我这个无神论者也感到一阵心悸和……莫名的感动。我虽然没有跪下,但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低下了头,心中默默祈祷着此行能够平安。
祭拜完毕,巨大的酒坛被抬了上来。海盗们开始传递酒碗,大口喝着壮行酒。
不知是谁,用苍凉而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哼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海盗歌:
“月黑风高哟……好行船呐……兄弟们呐……往前看……”
歌声起初低沉,带着几分压抑和对未知的迷茫。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高亢:
“大浪滔滔哟……咱不怕嘿……刀山火海……也敢闯……”
“金和银……满船装呐……回家孝敬……咱爹娘……”
“若是死……在这海上哟……魂随妈祖……把帆扬——!!”
歌声汇聚成一股悲壮而豪迈的洪流!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下,在波涛汹涌的大海见证下,上千名海盗用他们最质朴、最真挚、也最狂野的歌声,唱出了他们对财富的渴望,对家人的牵挂,对兄弟的情谊,以及……对死亡的坦然和无畏!
那歌声,仿佛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站在人群中,听着这响彻夜空的歌声,感受着空气中那股炽热、悲壮、一往无前的气势,我的血液也仿佛在燃烧!虽然理智告诉我他们是打家劫舍的海盗,但这一刻,我却真真切切地被他们身上那种亡命天涯、向死而生的豪情所打动!
或许,这就是大海的子民?这就是……我未来要融入的世界?
或许……这就是我的同伴?这就是……我未来要走的路?
我不知道。
但当那悲壮的歌声如同战鼓般敲击着我的心脏时,我知道,我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明天,我就将作为“飞燕号”的先锋一员,与他们一起,新人出战!
第24章 赤心归海
海滩上,熊熊的篝火仍在燃烧,映照着一张张或狂热、或茫然、或带着醉意的脸庞。那悲壮苍凉的《出海歌》余音似乎还缭绕在咸腥的海风中,久久未散。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船或岸上的窝棚准备明日的出征。
我独自站在篝火的边缘,感受着火焰的热浪和夜风的微凉,心中那股被歌声点燃的激荡情绪尚未平息。前世今生,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此刻仿佛在这熊熊火光与无边黑暗的交界处,奇异地重叠、交融。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却带着薄茧的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转过头。火光勾勒出海燕娘那英气勃勃又不失柔美的侧脸,她的眼神在跳跃的火焰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故事。
“燕……燕姐……”我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抽回手,口中呐呐道。被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位地位远高于我的女船长这样牵着,让我这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感到一阵莫名的困窘。
她却没有放开,反而轻轻握紧了一些,目光投向远处波涛起伏、漆黑一片的大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岸的哗哗声。为了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气氛,我没话找话地低声问道:“燕姐……为什么……大家愿意当海盗?出生入死,还要背负骂名……”
海燕娘似乎被我的问题逗笑了,她转过头,火光映在她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骂名?”她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释然,“岸上那些达官贵人,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鱼肉百姓的事情还少吗?他们的名声就好听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保仔,你知道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宁愿在刀口上讨生活,也不愿在岸上做个‘良民’吗?”
她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敲打着我的心弦:“因为,在这大海上,至少……没有谁是天生的贱命!”
“岸上呢?士农工商,等级森严!我们这些疍家渔民,那些失地的农民,破产的手艺人,甚至是一些犯了小错的兵卒……在那些‘上等人’眼里,就是可以随意欺压、剥削的蝼蚁!辛辛苦苦一辈子,可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遇上灾荒或者贪官污吏,更是死路一条!”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我爹娘就是勤勤恳恳的渔民,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可官府的税捐、渔霸的盘剥,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后来……一场无妄之灾,爹娘都没了,要不是郑大哥收留,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可是在这海上,不一样!”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有力,“是,海盗也有等级,大当家、船长、头目、水手……但你只要够胆、够狠、够能打,就有机会往上爬!你看林铁爪,以前只是个打铁的;你看鲨七,是烂泥地里爬出来的疍家仔;你看我……不也是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拼到了今天?”
“在这里,大家敬的是强者!你别看大当家平时凶巴巴的,疑心也重,可你要是真有本事,像你这次一样,能帮弟兄们打赢仗、少死人,他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得捏着鼻子认你、用你!因为这关系到大家的饭碗和脑袋!”
“还有,咱们海上的规矩,虽然简单粗暴,但也直接!抢来的东西,按功劳分,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谁也别想独吞太多,不然弟兄们不答应!这总比岸上那些当官的、当地主的,把老百姓的骨髓都榨干要强吧?”
“至于什么孔夫子那一套……哼,那些繁文缛节,条条框框,是给谁定的?还不是为了他们‘上等人’更好地管束我们这些‘下等人’?咱们在海上,讲的是兄弟义气,是同生共死!是‘信’字!说出的话,得认!答应的事,得办!不然,谁还跟你出生入死?”
“我们拜妈祖,也不是求她保佑我们升官发财。而是敬畏这片大海的喜怒无常,敬畏自然的伟力!每一次出海,都是把命交给了老天爷和身边的弟兄!所以,我们才更看重彼此的信任和依靠!”
海燕娘的话,如同惊雷,一道道劈进我的脑海!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海盗就是烧杀抢掠、无法无天的代名词。但此刻,从海燕娘的口中,我听到了另一种解读——这是一种被逼无奈的选择,是一种对岸上腐朽秩序的反抗,是一种在绝境中建立起来的、粗糙却直接的生存法则!他们追求的,或许并非金银财宝本身,而是那种不受人欺压、掌握自己命运、与兄弟同生共死的自由和尊严!
这……这不也正是我安峰前世所渴望却不可得的吗?在那个看似文明法治的社会,我何尝不是在规则的边缘挣扎?为了生存,为了亲人,在那个冰冷的、毫无人情味的黑拳擂台上,用生命去换取金钱,最终却依旧落得个悲惨下场!
而在这里,虽然同样残酷,却有着更直接的上升通道,更纯粹的强者逻辑,以及……一种可以被称为“自由”的东西!
那一刻,我感觉灵魂深处某个一直存在的隔阂,轰然碎裂!
是了,我不再是安峰,我是张保仔!一个红旗帮的海盗!
我不再迷茫,不再抗拒。这片波涛汹涌的大海,这群桀骜不驯的亡命徒,这里简单直接的生存法则……或许,这才是真正适合我的地方!我可以在这里,用我的拳头,用我的智慧,去争取我想要的一切!甚至……去完成那个依旧模糊不清,却始终牵引着我的“使命”!
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昂扬的斗志,从心底涌起!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海燕娘,郑重地点了点头:“燕姐,我明白了。”
我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困窘和躲闪,变得清澈而坚定。海燕娘看着我眼中燃起的火焰,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欣慰而复杂的笑容。她握着我的手,似乎又紧了紧。
“明白就好。”她轻声说道,随即,眼中却莫名地泛起了一层泪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保仔……海上不比岸上,刀剑无眼,风浪无情……这次出海,你……你一定要小心。”
那瞬间流露出的真切关怀,像一股暖流淌过我的心田,让我这个两世为人、早已习惯了冷漠和算计的灵魂,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嗯!我会的,燕姐!”我用力点头。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转过身去,用手背悄悄抹了抹眼角,恢复了平日里爽朗的语气:“行了!夜深了,赶紧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要开船呢!”
说完,她便快步朝着自己半山腰的木楼走去,背影在火光下拉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决绝,也带着几分……落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出征的号角便已吹响。
我精神抖擞地来到飞燕号甲板,懒鬼昌和梁炳早已等在那里,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紧张。懒鬼昌大概是领了安家费,手里还拿着一小坛劣质米酒,不时偷偷抿一口。
“保仔哥!你来了!”梁炳看到我,眼睛都亮了,凑过来说道,“昨晚发安家费了!足足五两银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这海盗……当得值!”
懒鬼昌也嘿嘿笑着凑过来:“可不是嘛!想当年,老子在岸上给地主当长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肚子都填不饱!他娘的遇上灾年,地主家粮仓都满了,我们还得饿死!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出来混?这狗日的世道,不把人当人看!还是这海上痛快!有本事就吃肉喝酒,没本事就喂鱼!干脆!”
梁炳用力点头:“是啊!我爹就是被渔霸逼死的!交不起苛捐杂税,船都被抢了!要不是跑得快,我娘都得被抢走!这世道,好人没活路!当海盗怎么了?至少我们抢的,大多是那些为富不仁的!还有那些红毛鬼!能活下去,还能给爹报仇,值了!”
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话语,印证着昨夜海燕娘所言,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是啊,与其在腐朽的岸上如蝼蚁般被碾压,不如在这片自由的大海上,用自己的双手,杀出一片天地!
就在这时,海燕娘一身劲装,英姿飒爽地走上了甲板。她扫视了一眼整装待发的船员,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保仔,你过来。”
我上前一步。
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昨晚和你说的,不是玩笑。飞燕号速度快,任务重,需要一个反应快、脑子活、敢做决断的人来掌舵。我看来看去,最合适的,就是你!”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一次出海,飞燕号的指挥,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
什么?!
不仅是我,连旁边的懒鬼昌、梁炳和其他飞燕号的老水手们都惊呆了!让一个刚入伙没多久的少年,直接指挥一艘主力快船?!这……
“燕娘姐!这……”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敢?”海燕娘挑了挑眉,“昨天是谁跟我说‘明白了’的?要是连这点担子都不敢接,那你还是回底舱劈柴去吧!”
看着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着周围投来的震惊、怀疑、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敢!”我挺直胸膛,大声应道,“谢燕娘姐信任!保仔定不辱命!”
“好!”海燕娘满意地点头,“老王头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舵手会从旁协助你。放手去做吧!”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船舵旁边,感受着这艘快船的脉动。目光扫过甲板上神色各异的船员,我知道,我必须尽快拿出行动,树立威信!
“所有人都听好了!”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现在起,我是飞燕号的代理指挥!我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都打起精神来!”
我没有立刻下令开船,而是走到甲板中央。
“我知道,大家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汉,很多人不服我这个毛头小子。没关系!海上,靠实力说话!”
我猛地从腰间抽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两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狭长,呈柳叶形,长度约一尺二寸,刀背厚实,刃口闪烁着新打磨的寒光,刀柄处带着小巧的d形护手,正是按照我记忆中咏春八斩刀的样式,让帮里的铁匠打造的!这刀轻便、灵活、重心靠前,极其适合我的近身搏杀风格!
另一样,则更让众人惊奇!那是一根由三截短棍通过铁链连接而成的奇门兵器——三节棍!它既可以像短棍一样格挡劈打,又可以像软鞭一样缠绕抽击,变化多端!
“这是……”众人窃窃私语。
我没有解释,猛地将三节棍一抖!铁链哗啦作响,三截短棍在我手中如同活了一般,舞动起来!时而如同狂风扫叶,时而如同毒蛇出洞,棍影重重,劲风呼啸!速度之快,变化之诡,让围观的海盗们眼花缭乱,纷纷后退!
“呼!”我猛地收棍,三节棍稳稳停住,然后看向众人,目光锐利:
“我知道,大家打仗都是凭一股血勇!但光有血勇,不够!看看我们死伤的弟兄!很多本可以不用死的!”
“从今天起,在航行的这几天,除了日常警戒,所有人都要跟着我操练!学规矩!学配合!学怎么更有效地杀敌,更重要的是,学怎么活下来!”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出身,有什么本事!上了我的船,就要听我的号令!谁敢不服,或者阳奉阴违,别怪我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我猛地将手中的八斩刀插在面前的甲板上,刀身兀自颤抖嗡鸣!一股凌厉的杀气透体而出!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老海盗,看着我手中那使得出神入化的三节棍,再看看我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想起我在蛇头湾和斩旗时的凶悍,都不由得心中一凛。
“听明白了没有?!”我厉声喝问!
“明白!!”这一次,回答的声音明显整齐了许多。
我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起锚!升帆!目标——珠江口!出发!!”我下达了第一个指挥命令。
飞燕号,如同离弦之箭,率先驶出了赤溪港湾,朝着那片即将再次掀起腥风血雨的珠江口,破浪而去!而我,张保仔,将在这艘船上,开始我真正的崛起之路!
第25章 虎门初啸
红旗帮船队自赤溪倾巢而出,庞大的舰队如同一片移动的赤色岛屿,浩浩荡荡驶向珠江口那片最为富饶也最为凶险的黄金水道。飞燕号作为先锋,在我的指挥下,如同最敏锐的猎鹰,游弋在舰队的最前方,刺探着一切可能的目标和威胁。
经过两日的航行,在靠近内伶仃岛附近水域时,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了兴奋的呼喊:
“前方发现肥羊!西南方向!挂着葡萄牙花旗!看吃水,是艘从广州开往澳门的大商船!”
我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果然,一艘体型颇为肥硕、干舷高耸的三桅商船出现在视野中。它显然也发现了我们这片铺天盖地的红色船帆,正惊慌失措地调整方向,鼓起所有能用的帆,试图加速向西逃窜。
“是硬骨头,还是送上门的肥肉?”海燕娘走到我身边,也举起了望远镜,嘴角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笑意。
“看它尾浪吃力,船身笨重,多半是装满了货。”我迅速判断,“船舷似乎有几门小炮,但不足为惧。通知主队,我们追上去!”
“好!就看你的了!”海燕娘拍了拍我的肩膀,将指挥权完全交给了我。
“飞燕号听令!”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甲板,“右满舵!主帆、前帆吃满风!两翼快船跟上!目标,前方花旗商船!追!”
“呜——!”飞燕号发出一声清越的号角,如同苏醒的猎豹,船身猛地一倾,在水手们熟练的操作下,以惊人的速度划开碧波,朝着那艘仓皇逃窜的商船疾驰而去!身后,十余艘红旗帮的快蟹船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随其后!
那商船虽然拼命逃窜,但如何比得上以速度见长的飞燕号和红旗帮的快船?双方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眼看就要追入珠江主航道,进入虎门要塞的范围,商船上似乎也发出了求救的信号炮。
“加速!别让它进了虎门口!”我沉声下令。一旦进入虎门,官府水师必然会干预。
然而,就在我们距离商船只剩不到一里水路,即将合围之际——
“前方水域有埋伏!!”了望手再次发出焦急的警报!
几乎是同时,前方看似平静的虎门水道两侧的岛礁之后,突然冲出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是清军水师的舢板船!足有二十余艘!这些舢板船体型不大,速度却不慢,船头大多架着一门小型佛郎机炮或抬枪,船上站满了手持鸟铳、腰刀、长矛的绿营水兵!他们如同蛰伏的毒蛇,突然窜出,迅速在狭窄的水道入口处布下了一道拦截线!显然是早有预谋!
“是清狗子!他们果然来了!”飞燕号上的海盗们咒骂起来。
“哼!来得正好!”后方主队旗舰上传来了雷九爷的命令,“中军听令!兵分两路!乌刀、阮福左翼,继续追击商船,务必拿下!其余所有船只,随我迎战清狗!给我把他们打残!飞燕号,配合右翼,凿穿他们的阵型!”
“遵命!”舰队中爆发出震天的应诺!
庞大的红旗帮船队立刻做出反应!乌刀和阮福带领着十余艘船只,如同狡猾的狼群,绕过战场边缘,继续死死咬住那艘已成瓮中之鳖的商船。
而林铁爪和雷九则各自指挥着大约二十艘战船,组成左右两翼,如同张开的巨钳,迎着清军水师的舢板阵列,正面硬撼!飞燕号则在我的指挥下,利用速度优势,插入右翼与中军之间,准备寻找突破口!
“开炮!!”清军那边,一个看似将领模样的人挥舞着令旗,声嘶力竭地吼道!
“轰!轰!砰砰砰!”
清军舢板上的小型火炮和抬枪率先开火!一时间,硝烟弥漫,铅弹和小型铁弹呼啸着砸向红旗帮的船队!
“还击!给老子狠狠地打!”雷九爷的“震海号”率先发威!那四门巨大的岸防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沉重的炮弹如同愤怒的铁拳,狠狠砸向清军的舢板群!
“轰隆!”一艘靠得太近的清军舢板躲闪不及,被炮弹直接命中!脆弱的船身瞬间四分五裂,船上的水兵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落入水中!
红旗帮各船的火炮、抬枪、甚至弓箭、火矢也纷纷还击!双方在狭窄的水道上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清军舢板虽然船小灵活,火炮射速也快,但威力不足,难以对红旗帮厚实的广船造成致命伤害。而红旗帮的炮火虽然准头差些,但威力巨大,每一次命中都足以让清军舢板船毁人亡!
“弟兄们!靠上去!跳帮!”林铁爪眼见炮战效果有限,立刻下达了近战命令!他亲自驾驶着坚固的“赤爪号”,如同蛮牛般撞开几艘试图拦截的舢板,船头的抓钩死死钩住了一艘较大的清军指挥船!
“杀!!”林铁爪那魁梧的身影第一个跳了过去!他那双铁爪般的巨手挥舞着厚背砍刀,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在清军甲板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红旗帮的海盗们如同潮水般涌上!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残酷的近身肉搏,刀砍斧劈,悍不畏死!清军水兵虽然人多,装备也算齐整,但哪里是这些亡命徒的对手?很快就被杀得节节败退,哭爹喊娘!
“飞燕号!右前方!那个炮火最密集的沙滩阵地!看到没有?!”我抓住了清军因正面战场失利而露出的破绽,立刻下达了新的指令,“那是他们的岸防炮台!打掉它!我们就能彻底撕开他们的防线!”
“王头!掌好舵!弟兄们!准备抢滩!”
飞燕号猛地一个高速转向,如同贴着水面滑翔的飞鸟,灵活地避开了几艘纠缠过来的清军舢板,船头直指右前方虎门岸边一处用沙袋和木头临时搭建的炮台阵地!那里有三四门看起来威力不俗的岸炮,正不断向海面上的红旗帮船队倾泻着炮火!
“放箭!开火!阻止他们!”岸上的清军也发现了我们的意图,立刻调转火力,密集的箭矢和鸟铳弹丸朝着飞燕号泼洒而来!
“举盾!低伏身体!”我大声命令。
飞燕号的水手们立刻举起简陋的木盾或用船板遮挡,尽可能地减少伤亡。船只在距离沙滩还有十余丈时,我果断下令:“跳!跟我上!”
我第一个跃入冰冷的海水中,水深及腰。紧接着,梁炳、懒鬼昌,以及二十多名经过我初步训练、挑选出来的精锐水手纷纷跳下!
“记住我教的!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弓腰前进!不要站直线!”我一边涉水前进,一边大声呼喊着训练时的口令!
岸上的清军炮兵和守兵看到我们这群如同水中恶鬼般冲来,更加疯狂地射击!
“一组掩护!二组突前!三组侧翼准备!”我挥舞着八斩刀,挡开一支射来的冷箭,同时快速下达指令!
奇迹发生了!这些平日里只知道一窝蜂乱冲的海盗,此刻竟然真的按照我的指令行动起来!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慌乱,但三个小组之间,真的开始有了简单的配合!前面的弟兄用盾牌吸引火力,后面的趁机快速前进几步,侧翼的人则用弓箭或火铳进行有限的压制!
这种简单的战术配合,在这个时代的海盗抢滩战中,简直是闻所未闻!岸上的清军明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的火力虽然密集,但因为我们的队形分散且不断移动、交替掩护,造成的实际杀伤效果大打折扣!
“杀!!”终于冲上了湿滑的沙滩!我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向炮台!
挡在我面前的几个清军士兵,还没看清我的动作,便被我手中那使得如同鬼魅般的八斩刀瞬间放倒!刀光闪烁,只听几声闷哼和骨裂声,他们便捂着咽喉或手腕倒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飞燕号弟兄们,也呐喊着冲了上来!他们虽然没有我的身手,但三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支援,竟然也稳住了阵脚,与数倍于己的清军守兵杀得难解难分!
我的目标,只有那几门还在不断喷吐火舌的岸炮!
我如同鬼魅般在混乱的战场中穿梭,脚下步法飘忽,手中双刀如同死神的獠牙!任何试图阻拦我的清兵,都被我以最快、最简洁、最致命的方式解决!
终于,我冲到了第一门岸炮前!几个正在手忙脚乱装填炮弹的炮手惊恐地抬起头!
“死!”我低喝一声,双刀齐出!寒光闪过,血花飞溅!
紧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
我如同砍瓜切菜般,将炮台上的清军炮手屠戮一空!失去了炮手的岸炮,顿时变成了几堆无用的废铁!
“炮台已毁!弟兄们!杀光他们!”我振臂高呼!
飞燕号的弟兄们看到炮火威胁解除,士气更是大振!他们按照训练时的简单配合,步步紧逼,将残余的清军守兵压缩在狭小的范围内!
最终,在付出不到五人轻伤的代价下,我们这支仅仅二十余人的小队,竟然奇迹般地攻占并摧毁了清军的虎门岸防炮台!
当我拄着双刀,站在被鲜血染红的炮台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红旗帮主力已经彻底突破清军拦截线,将残余的舢板杀得四散奔逃,以及更远处,乌刀的船队已经成功将那艘巨大的商船团团围住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涌上心头!
“报——!保仔哥!”一个负责联络的小船飞快靠岸,船上的水手兴奋地喊道,“乌刀老大和阮福老大传来消息!那艘花旗商船已经被拿下了!船上全是上好的丝绸和瓷器!发大财了!”
好!初战告捷!而且,是以一种全新的、高效的方式!
我看着身边那些虽然疲惫却难掩兴奋和敬畏之色的飞燕号弟兄们,我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26章 沙滩设伏 虎口拔牙
虎门南炮台的沙滩,此刻已不再是清军耀武扬威的阵地,而是红旗帮海盗们短暂休憩和舔舐伤口的临时据点。半毁的炮位兀自冒着呛人的黑烟,木料和沙袋构筑的简陋工事七零八落,焦黑的痕迹与暗红的血污交织,构成一幅惨烈的战后图景。海风带着浓重的硝烟、血腥以及大海独有的咸涩气息,吹拂着每一个疲惫却亢奋的海盗。
飞燕号的弟兄们在我的指挥下,正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战后程序。一部分人动作麻利地搜集着散落在沙滩上的清军兵器——粗糙的腰刀、笨重的鸟铳、还有一些尚算完好的藤牌和长矛;另一部分人则在看押着十几个吓破了胆、跪地投降的清兵俘虏,不时用带着各种口音的粤语或疍家话喝骂几句;受伤的弟兄则围在我身边,我正用从清军那里缴获的伤药和干净布条,为他们处理着伤口。梁炳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帮忙递东西,脸上惊魂未定,眼神里却充满了对我毫不掩饰的崇拜。懒鬼昌则坐在一旁,一边看着我们忙活,一边美滋滋地擦拭着刚从一个清军小头目尸体上摸来的、看起来还算精致的短腰刀。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踩着沙砾传来,林铁爪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炮台的缺口处,他身后跟着的是面色凝重、步履沉稳的雷九爷,以及他们各自最精锐的十余名亲随。他们显然是从海面上刚刚结束战斗的主战场赶过来的。
“哈哈哈!好小子!干得真他娘的漂亮!”林铁爪人未至,声先到,洪亮的笑声在海滩上回荡。他几步跨到我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气地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那力道差点让我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看看!看看!这才叫打仗!直捣黄龙,干净利落!比跟那些舢板在海上磨磨叽叽痛快多了!雷老九,你看看,我说这小子是块好料吧!”
雷九爷没有理会林铁爪的粗豪,他走到被彻底摧毁的炮位前,仔细查看了炮闩和周围的弹药箱,又抬头望了望北面那隔着水道、隐约可见的北炮台轮廓,原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经战阵的沙哑和凝重:“保仔,你这一手‘斩首战术’,确实打得出人意料,以如此微小的代价端掉南炮台,堪称奇功。老夫在水师和海上闯荡几十年,如此打法,闻所未闻。”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北面:“但是,南炮台失守,炮声停歇这么久,北炮台的守军绝不可能毫无反应。虎门乃是广州门户,南北炮台互为犄角,唇亡齿寒。我敢断定,他们的援兵此刻必定已在集结,甚至已经在路上了!此地并非久留之地,万一被他们从陆路和水路同时夹击,我们这几百人陷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依老夫看,还是速速清理战场,带上缴获和俘虏,即刻登船,与主队汇合,方为上策!”
雷九爷的话如同冷水泼头,让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海盗们冷静了不少。确实,虎门要塞非同小可,能攻下南炮台已是侥幸,若贪功冒进,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跟在后面的郑六斤、阮舜朝等新附头领更是连连点头,他们刚经历过兵败离散之苦,此刻更求稳妥,绝不愿再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撤?撤个鸟!”林铁爪却把那柄沾满血污的厚背砍刀狠狠往沙地里一插,溅起一片沙土,他瞪着牛眼,一脸不忿,“刚打了个开门红,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跑?那算什么英雄好汉!老子这口气还没出够呢!他娘的清狗子,上次在海上被他们追得那么狼狈,这次送上门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他们敢来,老子就敢杀!就在这沙滩上,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珠江口真正的主人!”
林铁爪的豪言壮语立刻引来了他麾下那些嗜血好斗的老兄弟们的附和,一时间,“杀光清狗”、“再打一仗”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撤退稳妥,但有损士气;迎战痛快,却风险难料。一时间,两位主将意见相左,气氛顿时有些僵持。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铁爪和雷九爷,都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海燕娘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示意:“保仔,你是拿下这炮台的首功之人,对这里的地形也最熟悉。依你看,是撤是打?”
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有期待,有审视,也有怀疑,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战后尚未平息的心跳。我走到那块视野开阔的礁石上,再次仔细观察着北方沙滩的地形和可能的来路。海风吹拂着我的额发,也让我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雷九爷所虑极是,北炮台的援兵必来,而且人数恐怕不会少。林老大的战意也未尝不对,痛打落水狗,方能彻底打掉清军的嚣张气焰,巩固我们的战果。”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缓缓响起。
“但是,”我话锋一转,指向北方,“诸位请看,从北炮台到此,需沿着海岸线行军至少一个时辰。清军得到消息,必然是惊慌失措,仓促集结。为了抢时间夺回南炮台,他们的行军必定是争先恐后,毫无章法!等他们赶到这里时,必定是人困马乏,队形混乱,首尾脱节!这正是兵家大忌!”
“而我们,”我环视四周,指着那些天然的礁石和起伏的沙丘,“以逸待劳,占据地利!这片沙滩两侧礁石密布,中间沙丘起伏,正是天然的伏击阵地!我们只需稍作布置,便可形成交叉火力,将他们牢牢锁死在这个口袋里!”
“所以,我的建议是——不撤!也不硬拼!我们打一个伏击!”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将计就计,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等清军援兵一头扎进来,我们便四面合围,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此一来,既能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又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还能让弟兄们痛痛快快地再杀一场,扬我红旗帮声威!”
我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利弊得失和战术构想阐述得明明白白。
“好!!”林铁爪第一个跳了起来,兴奋地一拳砸在自己手心,“就这么干!他娘的,这招够阴!老子喜欢!到时候我带人从左边礁石冲!第一个砍下他们领队狗官的脑袋!”
雷九爷捻着胡须,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惊异和欣赏,良久,才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此计……甚好!将骄兵、疲兵诱入死地,聚而歼之,确是上策!好!老夫就舍命陪君子,亲自坐镇右翼沙丘,用火铳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
新来的郑六斤、阮舜朝等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陌生,变成了此刻的敬畏和信服。他们自然是唯两位主将马首是瞻。
海燕娘则笑着走到我身边,毫不吝啬地赞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有主意!行!这伏击战,就由你来全权布置!”
“是!”我心中豪情激荡,当即不再犹豫,开始迅速下达指令!
“林老大、雷九爷!请立刻命令所属弟兄,停止打扫战场,迅速隐蔽!左翼礁石群,由林老大带领一百五十人埋伏,务必封死他们向海边逃窜的退路!右翼沙丘,由雷九爷带领一百五十人,集中火铳弓箭手,待我信号,实施第一波打击!”
“郑六斤大哥!阮舜朝大哥!请带领其余人手,埋伏在沙滩后方的灌木丛和乱石中,作为预备队,待敌人阵脚大乱时,再从后方杀出,彻底包围!”
“飞燕号的弟兄们!跟我来!我们埋伏在最靠近海岸的这片礁石后,位置居中,作为突击的尖刀!记住我教你们的口令、手势和配合!关键时刻,我要你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给我狠狠地捅进敌人的心脏!”
“所有弟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声、不得暴露行踪!违令者,斩!”最后一句,我带上了凌厉的杀气!
“遵命!!”这一次,回答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数百名海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而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清理痕迹、搬运伤员,包括那些俘虏,暂时堵上嘴巴捆在隐蔽处、分发弹药、进入伏击位置……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沙滩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变成了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我带着飞燕号的二十多个精锐,蜷缩在靠近海浪边缘的一片巨大礁石后面。海风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喧嚣。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身边弟兄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有人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有人则死死握着手中的兵器,指节发白。
我也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努力让心境平复下来。手中紧握着那对新得的八斩刀,冰冷的触感传来,反而让我感到一丝安心。另一侧腰间,还插着那根精铁打造的三节棍。
终于,在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等待之后,北方的沙滩尽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叫骂声!
来了!
我屏住呼吸,透过礁石的缝隙望去。只见一支大约两三百人的清军队伍,正沿着海岸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他们队形散乱,旗帜歪斜,士兵们大多盔歪甲斜,气喘吁吁,不少人还在互相抱怨推搡。领头的是一个骑着矮脚马、身穿四品武官服饰的将领,他正挥舞着马鞭,不停地催促着队伍前进,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对南炮台的失守极为恼火,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前方潜藏的危机。
近了,更近了……他们已经完全踏入了伏击圈的中心!
就是现在!
我猛地站起身,右手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向下一挥!同时发出一声模仿海鸟的尖锐鸣叫!
“咻——!”
信号发出!
“放箭!开火!!”雷九爷苍老却充满杀气的声音在右翼沙丘响起!
“杀!!”林铁爪如同猛虎下山般的咆哮在左翼礁石群炸响!
轰!砰!嗖嗖嗖——!!!
刹那间!死寂的沙滩如同火山爆发!
右翼沙丘上,上百支火铳和弓弩同时发射!密集的铅弹和箭矢如同死神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毫无防备的清军队伍中央!
左翼礁石群中,林铁爪和他手下最凶悍的一百多名海盗,如同出笼的猛兽,呐喊着冲杀出来,手中的刀斧带着复仇的火焰,狠狠地劈向了清军惊慌失措的侧翼!
“啊——!!”
“有埋伏!!”
“救命啊!!”
清军队伍瞬间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冲在前面的士兵被迎头痛击,死伤惨重;侧翼又遭到凶猛的冲击,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整个队伍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飞燕号!随我上!凿穿他们!”我没有丝毫犹豫,手持双刀,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从礁石后冲出,直扑敌军中军那个还在马背上惊慌失措、试图拔刀指挥的清军将领!
“保护大人!”几个亲兵模样的清兵嘶吼着冲上来,试图阻拦!
“找死!”我眼神冰冷,脚下步法展开,如同鬼魅般在几人之间穿梭!手中八斩刀划出两道致命的寒光!
噗嗤!噗嗤!
只听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几个亲兵便捂着脖子或胸口,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我的速度太快!我的刀法太狠!我的杀戮效率太高!
“杀!”飞燕号的弟兄们也紧随我后,呐喊着冲了上来!他们牢记着我的指令,三人一组,互相配合!有人用藤牌顶在前面吸引火力,有人从侧翼用腰刀或短矛突刺,还有人用弓箭或缴获的鸟铳进行掩护射击!他们的配合虽然还很稚嫩,但比起各自为战,战斗力提升了何止一倍!他们就像一把锋利的楔子,跟随着我,狠狠地楔入了清军混乱的阵型!
那个清军将领眼看亲兵被杀,我如同杀神般逼近,吓得魂飞魄散!他怪叫一声,竟然拨转马头,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就想向后逃窜!
“想跑?!”我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一把八斩刀掷出!
短刀如同流星般划破空气,带着尖啸,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那匹矮脚马的后臀上!
“希律律——!”战马吃痛人立而起,直接将马背上的将领掀翻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我已经如同大鹏展翅般扑到近前!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降,还是死?!”我冷冷问道。
那将领看着我沾满血污的脸和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哆嗦,连声道:“降……降!好汉饶命!饶命啊!”
主将束手就擒,清军更是兵败如山倒!
后方埋伏的郑六斤等人也适时杀出,彻底断了他们的退路!
整个沙滩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追逐!清军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砍翻在地,要么慌不择路跳进海里,试图逃命,却又被礁石上的弓箭手当成靶子射杀!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彻底结束。沙滩上,除了红旗帮海盗的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声,便只剩下俘虏们惊恐的啜泣声。
“哈哈哈!痛快!痛快!”林铁爪提着一个血淋淋的清军百总的人头,走到我面前,兴奋地大笑,“保仔!你小子行!这伏击打得真他娘的解气!”
雷九爷也走了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己方伤亡,脸上露出了由衷的佩服之色:“以少胜多,伏击歼敌,伤亡微乎其微……保仔,你这用兵之法,老夫佩服!”
“打扫战场!搜刮干净!所有还能动的,把这些清狗子的甲胄、兵器、还有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扒下来!”林铁爪大手一挥,海盗们立刻欢呼着开始了他们最喜欢的环节。
一时间,沙滩上到处都是剥衣服、解腰带、翻口袋的身影,俘虏们被粗暴地推搡着,身上的最后一点财物也被搜刮一空。这就是海盗的逻辑,胜利,就意味着掠夺。
我没有参与其中,只是默默地擦拭着八斩刀上的血迹,看着这混乱而真实的场景。心中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平静,以及……对这个时代更深的理解。
海燕娘走到我的身边,递给我一个水囊。她看着我平静的侧脸,美目中异彩连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和赞叹。
“保仔,”她轻声说道,“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了。不光能打,还会用脑子。看来,让你指挥飞燕号,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看向远处海面上那艘巨大的、如同囊中之物的商船,以及开始集结、准备返航的红旗帮船队。
“这,才刚刚开始。”我低声说道,语气平静,眼神却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第27章 偷天换日取粮船
虎门南炮台的硝烟终于彻底散去,只留下遍地的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与硫磺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残酷厮杀的沙滩上,将沙砾上的暗红血迹映照得格外刺眼。
红旗帮的海盗们经过一夜的休整,疲惫虽未完全消除,但连续两场大胜带来的兴奋和缴获物资的喜悦,让他们精神亢奋。昨夜简单的庆功之后,大部分人都在缴获的清军帐篷或沙滩上和衣而眠,此刻正被各船的头目吆喝起来,开始更仔细地清理战场、统计缴获、看押俘虏,并将还能使用的清军火炮、弹药搬运到己方的船只上。虎门要塞,这个往日里让海盗们望而生畏的珠江咽喉,此刻至少有一半落入了红旗帮的掌控之中。
炮台最高处,一块被清理出来的平地上,几位船长正围坐在一张临时用炮弹箱搭成的“桌子”旁,商议着下一步的去向。海风吹拂,带着清晨的凉意。
林铁爪灌了一大口劣质米酒,用袖子擦了擦嘴,瓮声瓮气地说道:“昨天杀得痛快!不过瘾!依我看,咱们索性再往西边的大屿山方向探一探!虎门这边动静这么大,肯定有不少想进珠江口的肥羊被吓得不敢动弹,说不定就躲在那边等消息呢!咱们正好杀过去,再捞他一票!”
鲨七咧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嘿嘿笑道:“林老大说的是!趁热打铁!那些商船估计还不知道虎门已经换了主子,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雷九爷却捻着花白的胡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不可大意!我们这次攻打虎门,动静非同小可。广州府那边恐怕早已收到塘报,水师主力随时可能大举来援。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澳门的方向,“我收到线报,澳门的葡萄牙炮船最近似乎有些异动,他们和许多进出广州的商船都有勾结,收了不少保护费。我们在此地闹得太大,难保他们不会出来干涉。以我们现在的状况,再与装备精良的红毛鬼硬拼,殊为不智。依老夫看,还是见好就收,带着缴获和新弟兄,速回赤溪,稳固根基方为上策。”
雷九爷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红旗帮虽然连战连捷,实力大增,但也急需时间消化吸收新附力量,巩固地盘。与强大的清军主力或西方海军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郑六斤、阮舜朝等新附头领更是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一时间,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还是见好就收保存实力,两种意见再次相持不下。
就在这时,雷九爷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看向了一旁静静站立、在倾听思考的我。经过蛇头湾赌斗、沙滩伏击等一系列事件,这位老成持重的前水师将领,对我这个屡出奇计的年轻人,已经收起了最初的轻视,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
“保仔,”他主动开口问道,“你足智多谋,屡建奇功。依你看,我们现在该当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林铁爪停止了喝酒,海燕娘眼中带着鼓励,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乌刀,也微微侧目。
我沉吟片刻,脑中快速将当前的形势、各方的顾虑以及潜在的机会梳理了一遍,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成型。
“雷九爷所虑极是,此时确实不宜再与清军主力或葡国水师硬碰。林老大想要扩大战果的心情,我也理解,毕竟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回?”我先是肯定了双方的观点,随即话锋一转:
“强攻不可取,撤退又可惜。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我走到沙滩边,指着几艘被俘获后拖到岸边、破损不太严重的清军巡逻舢板,又指了指堆放在一旁、沾满血污的绿营兵号服和旗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诸位请想,如今虎门南炮台已在我们手中,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还需要时间。那些在附近徘徊、想要进入珠江口的商船,此刻最怕的是什么?是我们红旗帮!他们最信任的又是什么?是悬挂着大清龙旗的水师官船!”
“如果我们……挑选几艘缴获的清军舢板,修复一下,再让一部分精锐弟兄换上清兵的衣服,打起他们的旗号,伪装成虎门水师出巡……大摇大摆地去‘迎接’那些商船,会怎么样?”
“嘶——!”我的话音刚落,场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伪装成清军去抢劫?!这个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太……太他娘的大胆了!
林铁爪愣了半晌,随即一拍大腿,爆发出震天的大笑:“妙啊!妙啊!哈哈哈哈!用清狗子的皮,去抢那些肥羊!这个主意太他娘的对老子胃口了!保仔!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哈哈哈!”
海燕娘也是美目异彩连连,她走到我身边,仔细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赞叹道:“釜底抽薪,瞒天过海!保仔,你这一计,可比直接动刀子高明多了!”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乌刀,嘴角似乎也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只有雷九爷,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显然还在顾虑其中的风险:“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若是伪装被识破,或者遇到真正的水师巡逻船,我们这支小分队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需要多少人手?如何挑选?如何确保他们能演得像?万一露出马脚……”
“雷九爷顾虑得是。”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胸有成竹地解释道,“所以,我们不必大规模伪装。只需挑选一两艘速度最快、损伤最小的清军舢板作为‘头船’,再配上十几个精明强干、能说会道的弟兄穿上官服,由一位熟悉情况的头目比如昌哥带队,在前方游弋。”
“我们飞燕号和其他几艘快船,则远远地跟在后面,隐蔽行踪。一旦‘头船’成功靠近目标,发出信号,我们再如同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商船猝不及防,又见我们人多船快,必然不敢抵抗!”
“至于人选,”我看向懒鬼昌,这家伙虽然懒,但见多识广,油滑机灵,正是合适人选,“昌哥经验老道,熟悉珠江口各路门道,由他带队扮演清军小头目,最合适不过。再挑选十几个反应快、胆子大的弟兄配合即可。”
“风险自然是有的,”我坦诚道,“但收益也极大!我们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便可能在短时间内连续截获数艘商船!而且,快进快出,一旦得手,立刻远遁,清军主力就算反应过来,也鞭长莫及!这比我们自己大张旗鼓地去搜寻目标,效率高得多,也安全得多!”
我的解释详细周密,将风险和应对都考虑在内。雷九爷听完,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叹:“……好!好一个偷天换日之计!环环相扣,思虑周全!保仔,老夫……服了!就按你说的办!”
“哈哈哈!太好了!”林铁爪兴奋地搓着手,“那还等什么!赶紧挑人!挑船!老子都等不及要看好戏了!”
计策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两艘损伤较轻、速度尚可的清军巡逻舢板被打捞起来,简单修补了一下。懒鬼昌被委以重任,他兴奋地挑了十几套相对干净完整的清兵号服,又找了十几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海盗,梁炳也赫然在列,被他硬拉了去凑数,吓得脸都白了,煞有介事地开始“排练”如何扮演官兵。
我则和海燕娘、以及另外挑选的两艘速度最快的快蟹船,组成了“猎杀”主力,悄悄驶离了虎门炮台,隐藏在附近一处隐蔽的岛礁之后,只等懒鬼昌他们的信号。
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明媚。懒鬼昌带领着那两艘插着大清龙旗、船上“官兵”歪歪扭扭站立的舢板,开始在珠江口外围“巡逻”起来。
起初,并没有船只上当。显然,昨日虎门的炮声还是惊吓了不少人。
就在我们都有些焦急之际,远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广式商船,看起来是从南洋方向驶来,小心翼翼地靠近珠江口。
懒鬼昌立刻打起精神,指挥着舢板迎了上去。
“喂!前方的商船!停船检查!!”懒鬼昌掐着嗓子,努力模仿着官兵的腔调,大声喊道。
那商船显然有些犹豫,放慢了速度。船头上,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这两艘“官船”。
“官……官爷辛苦!”那掌柜隔着老远喊道,“我们是广州陈记的船,刚从暹罗回来,都有官府的路引和税单!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例行检查!少废话!赶紧停船!让我们上船看看!”懒鬼昌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指挥着舢板缓缓靠近。
那掌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舢板上那些明晃晃的腰刀和鸟铳,最终还是不敢违抗,只得命令水手降下部分船帆,停了下来。
懒鬼昌和手下十几个“官兵”装模作样地将舢板靠了过去,搭上了跳板。
“就是现在!上!”几乎在懒鬼昌踏上对方甲板的同时,我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他隐蔽的手势信号!
“飞燕号!全速!!”我一声令下!
隐藏在岛礁后的飞燕号如同出闸的猛虎,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那艘商船猛扑过去!另外两艘快蟹船也从左右两翼包抄!
商船上的掌柜和水手们,看到这三艘杀气腾腾的海盗船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好!是海盗!快……”那掌柜惊恐地大叫!
但已经晚了!
懒鬼昌和他手下那十几个“官兵”,瞬间撕下了伪装!他们狞笑着抽出藏在衣服里的弯刀短斧,朝着目瞪口呆的商船水手们扑了过去!
“不许动!我们是红旗帮!!”
与此同时,飞燕号已经狠狠地靠上了商船的另一侧!我带着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海盗,如同天降神兵般冲上了甲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变魔术般的打击,商船上的水手们彻底懵了!他们本来就没多少抵抗意志,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掉手中的武器,跪地求饶!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伪装接近到彻底控制商船,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且,正如我所预料,零伤亡!
“哈哈哈!成了!保仔!你这招真他娘的灵!”懒鬼昌兴奋地跑过来,脸上放光。
“清理甲板!控制船舱!看看有什么好东西!”我迅速下令。
很快,消息传来,这艘船虽然不大,但装载了不少南洋的香料、硬木和一些象牙制品,价值不菲!
首战告捷,极大鼓舞了所有参与者的士气!
我们故技重施,将这艘商船暂时拖到隐蔽处看管,懒鬼昌则带着他的“官船”,继续在附近游弋。
或许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或许是虎门水道确实繁忙,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我们竟然又用同样的方法,成功截获了两艘商船!一艘是从福建过来的,载满了茶叶和瓷器;另一艘更是肥羊,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号,虽然船上没几个红毛鬼,多是雇佣的华人水手,里面竟然装了不少从欧洲运来的钟表、呢绒,甚至还有几箱银元!
三次出手,三次成功!而且每一次都是兵不血刃,零伤亡!
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海面时,我们押送着三艘装满了战利品的商船,与前来接应的林铁爪、雷九爷的主力船队汇合时,整个红旗帮都沸腾了!
看着甲板上堆积如山的货物,看着弟兄们那发自内心的、几乎要将船板都跺穿的欢呼雀跃,林铁爪和雷九爷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只剩下纯粹的震惊和叹服。
“保仔……”雷九爷走到我面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将,此刻声音竟有些微微颤抖,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由衷地说道,“老夫……彻底服了!有你在,何愁我红旗帮大业不成!”
林铁爪更是直接把我扛了起来,在空中抛了两下,引得周围海盗们更加疯狂地呐喊:“保仔威武!保仔威武!!”
海燕娘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我,眼中闪烁着骄傲、欣赏,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得几乎要化出水来的光芒。
夕阳下,红旗帮的船队,满载着超乎想象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赤溪的归途。欢声笑语在海面上飘荡,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第28章 醇酒醉心
归航的路途,海风变得温柔了许多。经历了虎门水道的连番激战和智取商船的奇功,红旗帮的船队沉浸在一片胜利的喜悦和对丰厚缴获的期待之中。夕阳熔金,洒满海面,将飞燕号狭长而矫健的船身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辉光。
我并没有沉溺于胜利的喧嚣。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我在船尾那片相对开阔的甲板上,指导着十几个挑选出来的飞燕号精锐弟兄练习着最基础的刀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实用的劈、刺、格、挡。我让他们两人一组,反复对练,强调着距离感、时机把握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最快地让敌人失去战斗力。
“出刀要快!准!狠!不要有多余的动作!记住,战场上,慢一分,可能就是一条命!”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汗水顺着我古铜色的脸颊滑落,经过近两个月的刻苦锻炼和连番实战,这具原本单薄的少年身躯已经变得精悍结实,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和协调的美感。夕阳下,我挥刀示范的身影,挺拔而专注,仿佛与手中的八斩刀融为了一体。
海燕娘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倚在船舷边,静静地看着我们训练。她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简单的蓝色布衣,海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夕阳的光芒柔和了她平日里锐利的轮廓,眼神中一片迷蒙,如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看着我挥汗如雨、一丝不苟的样子,看着我那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光泽的、充满力量感的年轻身体,眸光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而炽热的情愫在悄然涌动。
训练结束,弟兄们各自散去擦拭兵器或休息。我用海水冲洗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正准备回船舱整理一下思路,海燕娘却走了过来。
“累了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还好,燕姐。”我笑了笑。
“跟我来,”她没有多说,转身走向船长室,“我让阿婆准备了点宵夜,还有……几坛从缴获的商船上找到的好酒。”
我心中微微一动,没有拒绝,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船长室不大,但布置得干净雅致,与船上其他地方的粗犷截然不同。一张小小的方木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小菜——有风干的海鱼、腌渍的海蜇、甚至还有一小盘看起来像是岸上带来的酱牛肉,旁边温着一小盅琥珀色的陈年花雕。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气氛显得格外静谧、私密。
阿婆送上碗筷后便悄然退下,掩上了房门。船舱外,海盗们的喧嚣声似乎也遥远了,只剩下轻微的海浪声和船身木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坐吧。”海燕娘示意我坐下,亲自为我斟满了酒。“尝尝,这可是难得的好酒,那些红毛鬼船上弄来的。”
我道了声谢,端起酒盅,浅尝了一口。果然入口醇厚,暖意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训练带来的疲惫。
“这次虎门大捷,你居功至伟。”海燕娘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斩旗退敌,智取商船,连雷九爷那样的老江湖都对你赞不绝口。回到赤溪,大当家必定会重赏你,你的名声,怕是要传遍整个南海了。”
我闻言,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涌起一股隐忧。放下酒盅,我看着海燕娘,神色凝重地说道:“燕姐,正因为如此,我才有一事相求。”
“哦?”海燕娘有些意外,“你说。”
“这次的功劳,我不敢独占,是飞燕号全体弟兄用命拼来的,也是仰仗了几位老大的指挥若定。”我斟酌着词句,“我年纪轻,资历浅,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鲨七哥那边……”
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功劳太大,风头太盛,对于一个根基未稳的新人来说,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郑一那样多疑的首领麾下,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海燕娘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顾虑。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赏,也有怜惜。“你这小子……”她低声叹了口气,“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比那些老油条还深沉。你担心得……也有道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你放心,”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会跟几位老大,尤其是大当家那边通气,尽量淡化你个人的作用,把功劳多分润给参与的弟兄们。毕竟,功劳是大家的,银子和好处也不能少,这样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海盗特有的直率和现实,“你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更不用怕那些闲言碎语!咱们这行当,最终靠的还是实力!大当家虽然多疑,但他更需要能打硬仗、能出奇计的强者!只要你一直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一心一意为红旗帮做事,他就算心里有疙瘩,也绝不会轻易动你!反而会越来越倚重你!你要做的,不是藏拙,而是要变得更强!强到让所有人都闭嘴,强到让大当家离不开你!”
她的话如同醍醐醐灌顶,让我瞬间明白了许多。是啊,一味的低调和退让,并不能真正消除猜忌,反而可能被视为软弱可欺。只有不断提升实力,展现价值,让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才是最根本的生存之道!
“多谢燕姐指点!”我由衷地说道,举起酒盅,“我敬燕姐一杯!”
“该我敬你才是。”海燕娘也举杯,与我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些许隔阂和顾虑,仿佛都在这杯酒中烟消云散。
酒意渐浓,话匣子也打开了。我们聊起了海上的风浪,聊起了各自的经历,聊起了对未来的期许。海燕娘说起了她少女时期的颠沛流离,说起了她对自由的渴望,也说起了她作为一个女船长,在男人堆里打拼的不易和坚持。她的眼神时而锐利,时而迷茫,时而又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独有的风情和魅力。
我则半真半假地,将自己的一些“见闻”-实则是前世的认知融入到对战术、对管理、甚至对未来的设想中。我的某些观点,比如强调纪律和效率、比如对西方战船和火器的了解、比如对建立更稳固后方基地的想法,都让海燕娘听得异彩连连,看向我的目光也越发不同。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沉。窗外,海浪轻拍着船舷,单调而富有节奏。船舱里,只剩下油灯摇曳的光芒和两人逐渐升温的气息。甲板上早已没了声息,那些精力旺盛的海盗们,大多已带着胜利的喜悦和酒精的麻醉,沉沉睡去。
桌上的酒菜已冷,酒也喝了大半。我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因为酒精和谈话的投机而变得有些迷离。
“夜深了,燕姐,我……我该回去了。”我感觉气氛有些微妙,强撑着站起身,想回到甲板上去寻个角落睡下。
“回去?”海燕娘却没有动,她抬起头,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跳加速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保仔,你想真正打消大当家的猜忌吗?”
我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好,”她站起身,缓缓向我走近,一股混合着酒香、女儿家体香和淡淡草药味的温热气息包围了我,“那今晚,你就留在这里过夜。”
什么?!
我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彻底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留……留在这里?和她一起?!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饮酒而泛着红晕的美丽脸庞,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惊人热力,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带着侵略性和某种决绝的眼神,我瞬间明白了她话语中的深意!
这或许是一个借口,一个她为自己的情感和渴望找的理由;或许也是一种最直接、最原始的“结盟”方式——用最亲密的关系,将我们两人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共同面对未来的风浪和猜忌。对于她这个不拘世俗、敢作敢为的女海盗来说,这或许是最符合她性格的选择。
我的心跳如同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理智告诉我这其中的风险和后果,但身体深处,那被酒精和氛围点燃的、属于年轻身体的原始冲动,以及灵魂深处对这份突如其来却又似乎命中注定的羁绊的渴望,却让我无法拒绝!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隐藏的期待,我最终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和顾虑。
我没有说话,只是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如同暗夜中绽放的玫瑰,美丽而危险。
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我的脖颈,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呼吸,吹拂在我的耳畔。
窗外,星月无光,唯有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舷。
船舱内,灯火摇曳。
一夜无话,春宵梦成。
第29章 不好!老巢出事了
归航的第三日清晨,飞燕号如同一支归心似箭的羽矢,率先刺破了笼罩在南海上的晨雾。当熟悉的赤溪岛屿轮廓在海天之际缓缓浮现时,船上压抑了几天的紧张气氛终于开始消散,弟兄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开始相互打趣,谈论着靠岸后如何享用这次丰厚的战利品。
我也站在船头,眺望着家的方向,心中却不像其他人那般轻松。虎门虽胜,但赢得侥幸,红旗帮的实力固然壮大,可树大招风,潜在的危机并未解除。尤其是,我总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看!那是什么?!”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赤溪的方向!
只见往日里宁静祥和的港湾上空,此刻正有数股粗大的黑烟直冲天际!那绝非寻常的炊烟,而是建筑和船只被点燃后特有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狼烟!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似乎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焦糊味!一阵阵模糊不清的喊杀声、爆炸声,顺着海风隐隐传来!
“不好!老巢出事了!”海燕娘一个箭步冲到我身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带着颤抖!
“所有船只!战斗准备!全速前进!”我甚至来不及请示海燕娘,直接对着了望手下达了最高指令!心中的那份不安,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坏的印证!
“呜——!!”凄厉的警报号角响彻海面!飞燕号上下一片哗然,刚刚还沉浸在归家喜悦中的海盗们,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中,咒骂声、拔刀声、装填火药声响成一片!
飞燕号所有帆调到最大,水手全力划桨,如同被激怒的凶兽,朝着浓烟滚滚的赤溪港湾全速冲去!
越靠近岸边,景象越是惨不忍睹!港湾入口处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和几具难以辨认的尸体。几艘停泊在港内来不及驶走的商船和小渔船,此刻正燃着熊熊大火。岸边的沙滩上,可以看到激战过后留下的狼藉——散落的兵器、破碎的盾牌、以及不少穿着红旗帮或异域服饰的尸体!更远处市镇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显然遭到了大规模的洗劫和破坏!
而港湾靠近山脚的沙滩上,赫然停靠着十几艘狭长而凶悍的安南风格战船!船上挂着绘有毒蛇猛虎的黑色或深蓝色旗帜,一些头上缠着花花绿绿布巾的海盗正在船上或岸边逡巡,显然是攻击者!
“是安南猴子!他们竟然敢打我们赤溪的主意!”懒鬼昌又惊又怒地吼道。
“主力肯定在半山腰的山洞据点!”海燕娘指着那烟雾缭绕的山峦方向,那里是红旗帮储藏物资和最后防御的核心所在,“那里喊杀声最密集!大当家他们肯定被围在那里了!”
“飞燕号!靠岸!!”我当机立断,“留下十人守船!其余所有弟兄,带上武器弹药!跟我来!目标半山腰山洞!驰援大当家!”
船只刚刚冲上沙滩搁浅,我便第一个抽出八斩刀,带着三节棍,跃入了齐膝深的海水中!
“快!快!快!”
梁炳、懒鬼昌以及飞燕号那二十多名经过初步训练的精锐,紧随其后!他们涉水登岸,顾不上脚下湿滑的沙砾和散落的尸骸,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的具体战况,只知道埋头跟着我的身影,沿着通往半山腰的那条熟悉的、此刻却布满战斗痕迹的小路,全力狂奔!
沿途所见,更是让人目眦欲裂!被推倒的窝棚还在冒着青烟,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家具和抢夺后遗弃的杂物,偶尔还能看到倒毙在路边的留守帮众或家眷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烧焦味!这群安南海盗的手段,显然极其残忍!
“杀千刀的安南猴子!老子要将你们碎尸万段!”不少飞燕号的弟兄红了眼睛,发出愤怒的咆哮。
“保持队形!节省体力!注意警戒!”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不断提醒着身后的弟兄们。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山路崎岖,喊杀声越来越近!终于,在绕过一个巨大的岩石转角后,前方豁然开朗!半山腰那个作为最后据点的巨大山洞入口,以及前方那片地势相对平坦的平台空地,终于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山洞入口处,用沙袋、木板、甚至是被掀翻的货箱临时搭建起了一道脆弱的防线。防线之后,大约只有不到两百名红旗帮的留守人员,男女老少皆有,正依托着这点可怜的工事和山洞的掩护,与外面黑压压近五百名安南海盗进行着殊死搏斗!
守军明显已是强弩之末!火铳声早已停歇,显然弹药耗尽。他们只能依靠腰刀、长矛、甚至鱼叉、锄头进行着最后的抵抗!不少人身上带伤,鲜血染红了衣衫,却依旧咬牙坚持!防线摇摇欲坠,好几次都被凶悍的安南海盗突破,又被里面的人拼死反扑夺回,留下更多的尸体!
郑一拄着长刀,站在防线最显眼的位置,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大腿的旧伤似乎又裂开了,但他依旧如同怒目金刚般咆哮着,不断挥刀砍翻试图冲上来的敌人,鼓舞着所剩无几的士气!郑一嫂则在他身后不远处,她的脸色苍白,左臂用布条简单包扎着,但眼神却异常冷静,手中那把短弩每一次响起,都必然有一个冲得最靠前的敌人应声倒下!她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守军最后的阵脚!
而围攻的安南海盗,则如同嗜血的疯狗!他们作战方式极其刁钻!一部分人手持藤牌和各种利刃,正面强攻,利用人数优势不断消耗守军;另一部分人则利用周围崎岖的山石和树木作为掩护,如同猿猴般攀爬跳跃,不断从侧翼投掷短矛、射出毒箭,甚至有人试图从山洞侧后方的峭壁迂回!他们的攻击配合默契,狠辣异常,显然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
在敌阵最前方,有两个身影最为凶悍,正是他们撕扯着红旗帮本就脆弱的防线!
“狗娘养的!纳命来!”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粗壮,赤裸上身,胸口纹着狰狞鳄鱼头的安南壮汉,正挥舞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安南长刀,狂笑着压着鲨七打!鲨七本就手臂有伤,此刻更是左支右绌,身上又添新伤,全靠一股狠劲和灵活的身法勉力支撑!那壮汉的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显然就是敌酋之一!
“是鳄头阮贵!妈的!这家伙太猛了!鲨七哥快顶不住了!”我身后的梁炳认出了那人,失声叫道!
而在另一侧,一个身法更为灵活,手持三尖两刃刀的安南头目,则如同鬼魅般在防线边缘游走!他的兵器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刺杀,时而如同狂风扫叶,逼退数人!不少弟兄就惨死在他那诡异的兵器之下!
“还有一个是韦洪!他的三尖刀太快了!”有眼尖的弟兄也认出了他!
局势,已危如累卵!
“飞燕号!随我冲锋!!”我不再犹豫,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目标!敌将首级!杀!!”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我们的突然出现,让正在激战的双方都为之一愣!
“援兵!是飞燕号!保仔哥回来了!!”山洞防线那边,留守的红旗帮弟兄们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呐喊!士气瞬间暴涨!
而那些安南海盗,则明显出现了骚乱!他们没想到红旗帮的援兵来得如此之快!
“稳住!杀了他们!他们人少!”阮贵和韦洪也注意到了我们,立刻分出了一部分人手,试图拦截!
“第一组!盾牌顶上!压制射击!”我冷静地指挥,“第二、三组!跟我来!凿穿他们的侧翼!目标——韦洪!”
飞燕号的弟兄们如同上满了发条的机器,瞬间执行了我的命令!前排迅速组成盾阵,用缴获的鸟铳和弓箭朝着冲来的敌人倾泻火力!
而我,则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剩下的十几名弟兄,沿着侧面岩石的掩护,朝着那个身法最灵活、威胁最大的韦洪,闪电般地冲了过去!
“找死!”韦洪见我竟敢主动找上他,脸上露出狞笑,手中三尖刀一抖,幻化出漫天寒光,朝着我当头罩下!
“来得好!”我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八斩刀法瞬间展开!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我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中游走!手中的双刀使得如同疾风骤雨,时而格挡,时而引带,时而抢攻中宫!八斩刀专走直线,讲究寸劲爆发,正克制三尖刀这类需要挥舞空间的长兵器!
韦洪越打越心惊!他发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对手,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刀法更是简洁凌厉到了极点!自己的三尖刀虽然精妙,却处处受制,根本无法发挥威力!反而对方那两把不起眼的短刀,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攻来,逼得他手忙脚乱!
就在他一次变招稍慢,露出破绽的瞬间!
“就是现在!”我低喝一声,脚下“寻桥”步法一转,瞬间欺近!右手八斩刀如同毒蛇般,沿着他的刀杆滑上,直刺他的胸口!左手刀则封死了他回防的路线!
“噗嗤!”
韦洪惨叫一声,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胸膛的短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韦老大死了!!”看到这一幕的安南海盗们,发出了绝望的惊呼!
我没有停歇,反手拔出染血的短刀,目光转向另一边的“鳄头”阮贵!此刻,鲨七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眼看就要丧命在阮贵的长刀之下!
“鳄头!你的对手是我!”我大喝一声,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将腰间的三节棍猛地抽出!手腕一抖,三节棍化作一道乌龙,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阮贵的面门砸去!
阮贵感受到威胁,不得不放弃追杀鲨七,回刀格挡!
“铛!”
我用三节棍,与得到喘息之机的鲨七一起,左右夹击阮贵!
阮贵虽勇,但面对我们两人的夹攻,尤其是我的三节棍变化多端,时而刚猛,时而阴柔,让他防不胜防,再加上鲨七在一旁拼命袭扰,他顿时也陷入了困境!
与此同时,飞燕号的弟兄们在击溃了拦截的敌人后,也与山洞守军汇合,他们组成的小型战阵,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死死地挡住了安南海盗的冲击,并开始逐步反推!
战场的天平,开始彻底倾斜!
“安南的弟兄们听着!”海燕娘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红旗帮大队船只已在返航途中!林老大、雷九爷的几千兄弟马上就到!你们已被重重包围!还不速速投降!”
大势已去!两个首领一死一被缠住,援军又用如此凶悍的方式杀到,再加上援军将至的消息……安南海盗们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们发出绝望的嚎叫,开始四散奔逃!
第30章 拳倾鳄头
海燕娘那清亮而充满威慑力的喊话,如同投向混乱战场的最后一颗石子,激起了最为剧烈的涟漪!原本就因首领被杀、攻势受挫而军心动摇的安南海盗们,听到红旗帮主力即将抵达的消息,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不少人已经萌生退意,开始下意识地向后张望,寻找退路。
然而,困兽犹斗,绝境之下的凶悍往往更加可怕!尤其是当他们的主心骨——“鳄头”阮贵还在场中奋力搏杀之时!
“吼!!”阮贵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显然也听到了海燕娘的喊话,知道败局已定,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却迸发出更加疯狂的凶光!他放弃了所有防御,手中的安南长刀舞动得如同死亡的旋风,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疯狂地劈向我和鲨七!
鲨七本就带伤,又经过一番苦斗,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面对阮贵这搏命的打法,更是险象环生,只能狼狈地翻滚躲闪!
“铛!!”我拔出八斩刀横移一步,挡在鲨七身前,双刀交叉,硬生生架住了阮贵势大力沉的一记劈砍!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我双臂发麻,虎口几乎要裂开!脚下的沙地都被踩出了两个深坑!
好强的蛮力!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史前巨鳄!
就在这硬拼的瞬间,阮贵眼中凶光一闪,竟然猛地用肩膀狠狠撞向我的胸口!同时,他握刀的手腕诡异一扭,刀锋竟贴着我的刀身向下滑去,试图割向我的手臂!
这家伙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反应也快得惊人!
我心中一凛,腰部猛然发力,身体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肩撞,同时双刀顺着旋转的力道回旋削出!
“铿锵!”一声刺耳的锐响!我的八斩刀与他的长刀再次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下,我们两人手中的兵器竟同时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哀鸣——阮贵的长刀从中段裂开了一道明显的口子,而我手中的一把八斩刀,更是直接断成了两截!另一把也被震得脱手飞出,深深插入了旁边的沙地!
武器都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来得好!”阮贵扔掉手中的断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那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嘎嘣作响,“老子今天就用拳头,把你这小白脸砸成肉酱!”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似乎都为之一震!右腿如同战斧般,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朝着我的下盘横扫而来!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完全不似他那般庞大的身躯所能发出!
这正是东南亚古拳法中常见的凶狠低扫!足以断人胫骨!
我眼神一凝!终于,要用我最擅长的方式来战斗了吗?!
面对这凶猛的攻击,我没有硬接,脚下如同鬼魅般滑出半步,身体重心瞬间降低,如同灵蛇般钻入了扫踢的内侧!几乎是同时,我前世早已成本能的现代格斗技法瞬间发动!
左拳虚晃,吸引他的注意力!右直拳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击打在他的肋下软档!
“嘭!”一声闷响!
“呃!”阮贵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显然没料到我的拳头如此刁钻狠辣!
但他抗击打能力确实惊人!这一拳虽让他吃痛,却并未让他失去战斗力!他怒吼一声,双臂如同铁钳般朝着我合抱而来,同时,一只覆盖着老茧、坚硬如铁的膝盖,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向我的胸腹!
肘顶!膝撞!这是泰拳中最常见也最致命的组合!
我早有预料!就在他膝盖即将顶中我的瞬间,我猛地沉肩、拧腰,左手如同铁闸般向下格挡住他的膝击,同时右手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地向上撞击在他的下颚!
咏春!寸劲肘击!
“咔!”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嗷!”阮贵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下颚遭到重击,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
就是现在!
我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贴近!拳、肘、掌、指!各种刁钻狠辣的近身打击技巧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插眼!锁喉!击打耳根!攻击肋骨!招招都指向人体最脆弱的要害!
这是融合了截拳道、特种兵格斗术精髓的致命打法!讲究的就是效率和杀伤!
阮贵空有一身蛮力,但在我这种完全不以力量取胜、却招招致命的诡异步伐和打击下,被打得晕头转向,连连后退!他试图用蛮力挥拳反击,但我的步法太滑溜,总能提前预判他的动作,让他有力无处使!他引以为傲的肘膝硬攻,在我的近身缠斗和精妙卸力下,也完全发挥不出威力!
“这……这是什么拳法?!”阮贵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笨拙的狗熊,在被一只狡猾无比的毒蛇戏耍!
“吼!”久攻不下,反而不断受创,阮贵彻底疯狂了!他猛地停止了所有招式,双目赤红,如同真正的鳄鱼般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我的肩膀狠狠咬来!竟是要用最原始的撕咬来搏命!
愚蠢!
我眼中寒光一闪!就在他咬来的瞬间,我猛地侧身下潜!右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左臂则闪电般地从他腋下穿过,反扣住他的脖颈!同时,双腿如同灵蛇般缠绕而上!
巴西柔术!过胸摔接断头台!
“给我倒下!”我低吼一声,腰腹猛然发力!
阮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被我以一个极其标准的柔术动作,狠狠地掀翻在地!
不等他挣扎,我如同附骨之疽般欺身而上,双腿死死盘住他的腰腹,形成了稳固的骑乘位!手臂如同冰冷的铁链,再次缠上了他的脖颈!
裸绞!
“呃……放……放开……”阮贵终于感到了死亡的恐惧!他疯狂地挣扎、扭动,试图掰开我如同钢铁般的手臂!他的力量极大,每一次挣扎都让我感觉手臂的骨头都要断裂!
但我死死咬住牙关,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双臂和腰腹!任凭他如何挣扎,就是不松分毫!我知道,只要我能坚持过这最后的疯狂,胜利就属于我!
渐渐地,阮贵的挣扎越来越弱,脸色从涨红变成酱紫,最终,他那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了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我松开手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几乎虚脱。看着身下如同死狗般失去反抗能力的阮贵,我用最后的力气,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裂的矛杆,狠狠地敲在他的后颈上!
阮贵闷哼一声,彻底晕厥了过去。
“鳄头被抓住了!!”
“保仔哥威武!!”
看到这一幕,无论是红旗帮的守军还是飞燕号的弟兄,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而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安南海盗,看到最后一个首领也被生擒,最后一丝斗志也彻底瓦解!
就在此时!
“呜——呜——呜——!!!”
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雄浑的号角声!海天之际,一面面巨大的红色旗帜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出现!是红旗帮的主力船队!他们终于赶回来了!
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红色船帆和黑压压的战船,残余的安南海盗们发出了绝望的哀嚎,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地投降!
战斗,终于彻底结束了。
一个时辰后,赤溪据点暂时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主力船队靠岸,林铁爪、雷九爷等人第一时间赶到了山洞据点。当看到据点前的惨状,以及虽然狼狈却安然无恙的郑一夫妇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哥!大嫂!你们没事吧?!”林铁爪冲到郑一面前,声音都有些哽咽。
郑一摆了摆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枭雄的锐利。他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阮贵,又看了一眼正在帮其他伤员处理伤口的我,以及旁边神色复杂的鲨七和一脸敬畏的飞燕号众人,沉声道:“……妈的!这次真是险!多亏了海燕和保仔他们及时赶回!再晚半个时辰,老子这条命,还有你们大嫂,恐怕都得交代在这帮安南猴子手里!”
他简单地将遇袭的经过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安南海盗的凶悍和留守人员的惨重伤亡,最后指着我和飞燕号的弟兄们,对林铁爪和雷九爷说道:“……要不是保仔带着飞燕号这帮小子,用他们那套古怪的阵法顶住了最关键的一波冲击,还干掉了对方两个头目,咱们今天……就真的栽了!”
听到郑一如此直白的赞扬,尤其是在两位最具实力的老将面前,所有人都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我,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敬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简单的战后碰头之后,便是审问俘虏。那个被我活捉的“鳄头”阮贵也被弄醒,押到了郑一面前。
这家伙果然是条硬汉,虽然被绑着,脸上也带着伤,但眼神依旧凶狠,毫无惧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梗着脖子,冷冷道。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郑一冷笑一声,“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偷袭我赤溪?!”
“我们是没了活路的西山朝旧部!”阮贵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和狠厉,“阮福映那狗贼赶尽杀绝!我们兄弟们在海上漂了大半年,没吃没喝,船也破了!不抢,就得饿死!管你什么红旗帮黑旗帮!谁挡老子的活路,老子就干谁!”
他的话语直接而粗暴,却也道出了他们的动机——纯粹是为了生存。
“好!有种!”郑一似乎也有些欣赏他的硬气,“那你可知,是谁杀了你的同伴韦洪,又是谁擒住了你?”
阮贵转过头,死死地盯了我片刻,眼神复杂,最终却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敬佩,沉声道:“……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妖法!但老子输在那个小子手里,心服口服!”
“哈哈哈!”郑一闻言大笑,指着阮贵道,“看在你是条汉子,又还算识相的份上!老子今天不杀你!来人!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
郑一留下阮贵的性命,显然有更深的考量,或许是想从他口中获取更多关于安南残余势力的情报,或许……是动了惜才之心?我不得而知。
审问结束,众人散去安排防务、救治伤员。郑一的腿伤因为之前的激战再次加重,郑一嫂正准备亲自为他处理,我却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当家,大嫂,让我来吧。我对处理这种刀伤,或许……更有把握一些。”
郑一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情愿让一个外人碰他的伤口。
郑一嫂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想起我之前救治帮众的神奇效果,点了点头:“也好。保仔,那你小心些。”
我点了点头,让梁炳取来烈酒、干净的布条和伤药。在郑一略显僵硬的注视下,我沉稳而熟练地清洗伤口、止血、上药、包扎……我的动作轻柔而精准,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帮主而有任何慌乱。
郑一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清凉和逐渐缓解的疼痛,看着我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业,眼神中的猜忌终于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认可和……或许,一丝真正的信任?郑一嫂在一旁看着,美目中也流露出欣慰和赞许的光芒。
……
当天深夜,喧嚣了一天的赤溪据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我回到了海燕娘半山腰的那座小楼。她早已在此等候,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简单的饭菜。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地吃着,气氛有些微妙。
“今天……多谢你了。”最终,还是海燕娘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若不是你及时赶回……”
“这是我应该做的,燕姐。”我打断她,随即鼓起勇气,低声说道:“燕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我们……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希望……能尽量少让别人知道。这对你……不好。”
我的意思是,她是高高在上的女船长,而我只是一个刚刚崛起的新人,若是我们的关系传出去,必然会引来无数流言蜚语,对她的声望和地位都会造成影响。
海燕娘静静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抹了然和……温柔。她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放心吧,我懂分寸。”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保仔,你也无需太过介怀。在这海上,活下去,强大起来,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随它去吧。”
我看着她眼中那抹释然和洒脱,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这一夜,我们没有再谈论其他,只是静静地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平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这场偷袭,因为这份默契,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危险而迷人。
第31章 乌石二来访
赤溪据点在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烽火洗礼后,并未陷入长久的混乱。红旗帮强大的组织能力和海盗们坚韧的生命力,在战后的第二天便显现出来。
伤员被集中安置,由我和几个略懂草药的妇女照料;损坏的工事和窝棚在加紧修复;打扫战场的弟兄们则清点着缴获的兵器、物资以及安南海盗留下的那十几艘虽然破旧却还能修复的战船。
空气中,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同仇敌忾的凝聚力,以及……对虎门大捷丰厚回报的期盼。
上午,就在郑一临时征用的议事大屋内,阮福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前来求见。
“大当家!”阮福一进来便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恳求,“小人有罪,未能约束好族人,险些酿成大祸!但我那堂兄阮贵,虽鲁莽冲动,却也是被逼无奈!西山兵败,族人离散,他带着最后一批弟兄在海上漂泊数月,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才昏了头,想来赤溪夺个活路……求大当家看在他并非有意与红旗帮为敌,又是一条悍不畏死的汉子份上,饶他一命!小人愿以性命担保,劝他真心归顺,为大当家效死!”
郑一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旁边,郑一嫂、雷九爷、林铁爪等人也在座,默默看着。
郑一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阮福,又似乎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才缓缓开口:“哼,亡命之徒,哪个不是被逼无奈?但他带人杀我弟兄,毁我基业,按规矩,本该千刀万剐!”
阮福闻言,额头冷汗直冒,连连叩首:“大当家明鉴!阮贵虽有大错,但其勇悍也是有目共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杀了他,不过是少个悍匪;留下他,却能为大当家添一员猛将!更能安抚我等新附安南弟兄之心啊!”
“哦?”郑一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留他一命,他便能为我所用?”
“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阮福斩钉截铁。
郑一沉吟良久,目光在我和雷九爷身上转了转,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好!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看在保仔留了他一活口的情分上,老子就给他一个机会!带上来!”
很快,被重新捆绑结实、但已苏醒过来的阮贵被押了上来。他虽然狼狈,脸上还有伤痕,但眼神依旧桀骜不驯,看到阮福跪在那里,又看到高坐其上的郑一,只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阮贵!”阮福连忙起身,跑到他面前,急切地用安南话劝说着什么。
起初,阮贵还是一脸不屑,甚至破口大骂。但随着阮福的不断劝说,提及族人的未来、弟兄们的生计,以及红旗帮如今的实力和相对“公平”的规矩,这些想必是阮福加入后的体会,阮贵脸上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挣扎和……一丝动摇。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郑一,又看向面色平静的我。
“哼!”他再次冷哼一声,声音却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不甘,对郑一瓮声瓮气地说道:“要我归顺,也行!但有条件!”
“讲!”郑一饶有兴致。
“第一!我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不能亏待了!得有船有粮!”
“这个自然!只要真心归顺,我红旗帮一视同仁!”郑一爽快答应。
“第二!”阮贵扭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战意重燃,“老子昨天输给你这小子,确实服气!但那是兵器不趁手,拳脚功夫老子还没输!等老子伤好了,定要再跟你堂堂正正打一场!分个高下!”
“哈哈哈!”林铁爪闻言大笑,“好!有种!这才像条汉子!”
我迎着阮贵挑衅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随时奉陪。”
郑一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好!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阮贵和你手下那帮弟兄,就算是我红旗帮的人了!”他随即看向雷九爷,“雷九,这头‘鳄鱼’性子太野,就编入你的麾下,你替我好好打磨打磨!”
雷九爷捋须点头:“遵命,大当家。老夫会看好他的。”
就这样,一场潜在的危机,在郑一的恩威并施和我的“不打不相识”之下,化为了红旗帮实力的再次壮大。收服阮贵这员悍将,也让阮福等安南新附势力彻底归心。
就在帮内事务初步理顺的当天下午,海面上再次传来了警讯!了望手报告,一支悬挂着蓝色旗帜的陌生船队,正朝着赤溪方向驶来!
刚刚经历过偷袭,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岸上炮台立刻进入戒备,各船人员也纷纷抄起武器!
但很快,当前方探哨的快船回报,说来者是蓝旗帮首领乌石二的船队,并非敌人时,紧张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乌石二?他来干什么?”郑一站在岸边,看着远处逐渐靠近的蓝色船帆,眉头微皱。
很快,一支由七八艘装备精良、船身坚固的中型战船组成的舰队驶入了赤溪港湾。这些船虽然数量不多,但无论是火炮配置还是船员的精神面貌,都明显比之前的黄旗帮甚至安南海盗要强上一个档次。船头悬挂着绣有复杂水纹和“麦”字的蓝色大旗。
旗舰甲板上,一个身影排众而出。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年纪的男子,与郑一年纪相仿。他身材中等,略有些发福,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却用料考究的深色绸缎衣衫,脸上似总是带着一副乐呵呵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得颇为憨厚可亲。单看外表,倒更像一个精明的海商。
然而,在他那看似憨厚的笑容背后,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身边那几个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护卫,却无声地昭示着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这,正是蓝旗帮之主,人称“海上弥勒”却又心机深沉的乌石二!
“哈哈哈!郑一大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乌石二隔着老远就拱手大笑,声音洪亮,显得极为热情。
“乌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郑一也朗声回应,脸上虽然带着客套的笑容,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警惕。他和乌石二,目前虽算盟友,共同对抗官府和黑旗帮,但彼此之间也存在着竞争,关系颇为微妙。
乌石二的座船靠岸,他笑容满面地走下跳板,与郑一热情地寒暄了几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港湾内外的狼藉和新增的安南船只,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哎呀,郑大哥这里……似乎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小弟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小场面,小场面!几个不开眼的安南猴子,已经被打发了!”郑一轻描淡写地说道,随即侧身,“乌老弟远道而来,里面请!正好我们虎门大捷,缴获不少,今晚定要与老弟痛饮几杯!”
“哦?虎门大捷?”乌石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佩服,“郑大哥果然雄才大略!佩服!佩服!那小弟今晚可要叨扰了!”
当晚,赤溪据点再次燃起了巨大的篝火,临时搭建的议事大棚被重新布置,变成了盛大的宴会场所。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虽然家园刚刚遭受破坏,但虎门大捷带来的丰厚缴获,三船货物加上清军的军械物资足以弥补损失,加上盟友乌石二的到访,这场宴会既是庆功,也是款待,更是向外界展示红旗帮实力和韧性的一种方式。
郑一高坐主位,频频向乌石二劝酒。乌石二也是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他说话风趣,又总能恰到好处地恭维郑一几句,引得席间笑声不断,气氛表面上看起来一片融洽。
我陪着海燕娘坐在下手位置,一边应付着前来敬酒的各路头目,此时,我的事迹已经传开,不少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畏,一边冷眼观察着场中的局势。我注意到,乌石二虽然一直在笑,但他那双眯起的眼睛,却时刻不停地在观察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对我、以及新归顺的阮贵等人,似乎格外留意。这家伙,果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乌石二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带着几分凝重,对郑一说道:“郑大哥,小弟这次来,除了恭贺大哥虎门大捷之外,其实还有一件要紧事,想跟大哥通个气。”
“哦?老弟请讲。”郑一也坐直了身体。
乌石二压低了声音:“小弟在海南那边收到消息,广东水师提督衙门最近动作频频,似乎正在调集重兵。而且……他们好像搭上了澳门的葡萄牙人!”
“什么?!”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核心头目都竖起了耳朵!
乌石二继续道:“据说,两广总督下的死命令,要彻底清剿珠江口的海盗!他不但集结了广东水师的主力,还许了重利给葡萄牙人,让他们出动炮船协助!目标,恐怕就是我们几家最大的!”
清葡联合?!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动作!
“领军的是谁?”郑一沉声问道,脸上已不见半分醉意。
“听说是水师内部新提拔起来的一个狠角色,”乌石二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名叫……陈长庚!此人据说深谙海战,用兵狡诈,尤其擅长利用火船和西洋火器!之前在福建那边剿灭几股小海盗,下手极其狠辣,被他剿过的,几乎是鸡犬不留!这次调来广东,显然是寄予厚望,想毕其功于一役啊!”
陈长庚!水师名将!清葡联合!
一连串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弹,让原本还算热烈的宴会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这已经不是以往那种小打小闹的清剿,而是朝廷动了真格,要下死手了!
郑一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看向了我:“保仔!你跟红毛鬼的炮船交过手!依你看,若是清狗子和葡萄牙佬联手,我们……该如何应对?!”
危机当前,他竟再次主动询问我的意见!
一瞬间,我成了全场的焦点。我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有雷九爷的期待,有林铁爪的好奇,有鲨七那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怀疑,有郑一嫂和海燕娘那带着深意的目光,更有乌石二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如鹰的打量。
我心中念头急转。乌石二此人,笑里藏刀,深不可测,虽暂时是盟友,但谁又能保证他没有私心?红旗帮真正的应对之策,岂能在他面前和盘托出?
心思电转间,我已有了定计。我站起身,朝着郑一和乌石二的方向都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副少年人初临大事的、恰到好处的紧张和认真,朗声道:“回大当家,乌老大。小子之前侥幸能逼退红毛鬼炮船,实乃仰仗天时地利与燕娘姐指挥得当,并非小子一人之功。至于清葡联手……”
我故意做沉吟状,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思考:“小子以为,清军水师虽船多人众,但训练废弛,号令不一,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而葡萄牙人的炮船虽利,但数量有限,且多为保卫澳门商贸,未必肯为清廷倾巢而出、深入我等腹地死战。两者联手,看似势大,实则未必能真正做到协同无间。”
“应对之策嘛……”我挠了挠头,仿佛有些词穷,“无非是……避其锋芒,诱其深入?多备火船,待其船阵密集时,乘风纵火,乱其阵脚?或以快船袭扰其补给线,使其不战自溃?再或者,便是集中主力,寻其破绽,以众凌寡,先破其一阵……”
我说的这些,都是当时海战中最常见、也最老套的战术思路,听起来似乎头头是道,但并无任何新意和出奇之处,更未涉及红旗帮自身的具体部署和革新方向。
果然,听完我的话,林铁爪、鲨七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似乎觉得我也不过如此,之前的奇功或许真是侥幸。乌石二则依旧笑容可掬,抚掌道:“呵呵,保仔小兄弟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见,有理,有理。”但他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精光,却似乎在说:就这?
只有郑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端起酒杯,将话题引向了别处。而我注意到,郑一嫂和海燕娘在我说话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们显然看穿了我故意藏拙的心思。
宴会最终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乌石二推说海途劳顿,由珠娘安排到岸上最好的院落歇息去了。他带来的消息,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红旗帮核心层的心头。
第32章 经略宏图
客人刚走,郑一便立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郑一嫂、海燕娘、珠娘、雷九、林铁爪、鲨七,郑六斤、阮福、乌刀以及……我。
议事大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刚才的宴会更加凝重。
“保仔,”郑一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在乌石二面前,你小子似乎……没说实话?”
我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我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当家明鉴。乌老大虽是盟友,但人心隔肚皮,清葡联合围剿非同小可,我红旗帮的应对之策,关系身家性命,岂能轻易示人?小子不敢不慎。”
“哼!算你还有点脑子!”郑一冷哼一声,但脸色却缓和了不少,“那现在,没有外人了,说说你的真实想法!清葡联军,到底该如何应对?!”
我定了定神,抬起头,迎向郑一锐利的目光,将早已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的计划,缓缓道来:
“大当家,清葡联军,其势汹汹,绝不可小觑!尤其是那陈长庚,若乌老大所言不虚,此人必是劲敌。硬碰硬,就算能胜,我红旗帮也必将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反而可能让郭婆带那老狐狸坐收渔利!”
“所以,小子以为,应对之道,当以‘固本培元,避实击虚’为上策!”
“何为固本培元?”我看向四周,声音沉稳有力,“第一,便是要提升赤溪防御!此次安南贼寇偷袭,已为我们敲响警钟!据点虽有天险,但防御工事简陋,火力不足,预警不明!必须立刻改进!”
“小子以为,应借鉴阮贵等贼寇利用地形之法,在半山腰和港湾入口处,构筑多层次、相互呼应的防御阵线!增设暗堡、挖掘陷阱、布置鹿角!最重要的是,必须增设岸防炮位,特别是能覆盖港湾入口和主要登陆点的重炮!同时,建立了望塔和烽火、旗语预警系统,确保一旦有敌情,能第一时间传递消息,全员戒备!”
“第二,需提升旗舰战力!”我看向郑一和雷九,“清葡联军,火器必强。我方主力战船虽坚固,但火炮威力、射程、防护皆有不足。当务之急,是尽快为大当家的旗舰、雷九爷的震海号等几艘核心战船,更换或加装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的西洋火炮!并加固船舷防护!如此,方能在海战中与敌抗衡,甚至取得火力优势!”
“第三,也是看似最不起眼,却可能关乎生死的一点——提升帮内卫生!”
此言一出,果然引来了林铁爪和鲨七疑惑甚至不屑的目光。在那个时代,还没有卫生这个概念,但我也实在找不出其他可以替代的词语。
我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看向郑一和郑一嫂,语气恳切地说道:“大当家,大嫂!行军打仗,非战斗减员往往比战死沙场更可怕!弟兄们常年生活在船上或拥挤的岸边窝棚,饮水不洁,垃圾遍地,鼠患横行!一旦爆发大疫,后果不堪设想!瘟疫一起,莫说打仗,便是自保都难!前次安南贼寇来袭,若非我们及时处理伤口,不知又有多少弟兄要死于伤口溃烂!小子以为,必须立刻在全帮推行卫生章程!清理垃圾、疏通积水、定点便溺、保障饮水清洁、大力灭鼠!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减少疾病传播,保全弟兄们的体力,维持我红旗帮的持续战力!此事关乎根本,绝非小题大做!”
我将卫生问题直接与防治瘟疫、保存战斗力这两个他们最能理解也最关心的点联系起来,果然,郑一和郑一嫂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嗯……保仔说的,似乎有些道理。”郑一嫂率先点头,她掌管帮内事务,对后勤和人员健康更为关注,“大疫猛于虎,不得不防。此事,我赞同。”
“最后一点,”我继续道,“便是加强训练!虎门之战,飞燕号的弟兄以少胜多,摧毁炮台,伤亡微乎其微,便是明证!证明有效的训练和配合,能数倍提升战力!小子恳请大当家下令,将飞燕号的训练经验推广开来!由林老大、雷九爷主持,对各船精锐进行轮训!重点操练队列纪律、小队配合、令行禁止!假以时日,我红旗帮战力必能再上层楼!”
这时,海燕娘接口道:“大当家,保仔所言不虚!这一个月来,飞燕号的弟兄确实脱胎换骨!以前也是一盘散沙,现在令行禁止,知道互相配合了!这次打虎门、守赤溪,他们可是顶了大用!”
听完我的全盘计划,郑一久久没有说话。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我,仿佛要将我彻底看透。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灯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郑一才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似是赞许,又似是……更加忌惮?
“好……好一个‘固本培元’!”他沉声道,“防御、旗舰、训练,都依你所言!雷九,林铁爪,训练之事,就交给你们二人负责!保仔会把他的练兵法子教给你们!珠娘!”
“属下在!”一直安静记事的珠娘连忙应道。
“防御工事、旗舰改造所需钱粮物资,你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是!”
“至于……卫生之事,”郑一似乎还有些犹豫,但看了看郑一嫂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说道,“兹事体大,也有些道理。就由大嫂你牵头,珠娘、海燕配合,先在赤溪内部推行!看看效果!”
“谢大当家!”郑一嫂、海燕娘和珠娘齐声应道,她们看向我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激赏。
我心中一喜,我的计划,竟然真的被采纳了!
然而,郑一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始料未及。
他站起身,在大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对郑一嫂说道:“大嫂,这几项措施都非一日之功。尤其是要提升旗舰战力,更换西洋火炮,光有银子还不行,得有门路!澳门那些红毛鬼和佛郎机人,鼻子比狗还灵,要从他们手里弄到好东西,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打算……亲自去澳门一趟!一来,摸清葡萄牙人这次和清廷合作的底细;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想办法弄一批真正的好炮、好火药回来!顺便,也见几个……该见的人。”
亲自去澳门?!这可是深入虎穴!风险极大!
“此行必须隐秘,不宜人多。”郑一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大嫂自然要随行,你精明细心,又懂洋文,谈判交涉离不开你。珠娘也去,银钱调度、货物查验,你是行家。”
他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林铁爪和面无表情的雷九,摇了摇头:“铁爪、雷九,你们留下坐镇赤溪,训练新兵,加强防务,责任重大。”
然后,他看向了鲨七:“鲨七,你也跟着去!路上需要些得力的人手护卫。” 鲨七闻言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似乎对这个任务很感兴趣,又或者……是对能离开赤溪感到高兴?
最后,郑一的目光再次定格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命令的口吻:“保仔,你也随我们去一趟澳门!”
我?!
我完全愣住了!让我去澳门?为什么?
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郑一冷哼一声:“你小子懂那些红毛鬼的战船,对他们的火器似乎也有些见识,到时候验看货物、判断虚实,或许用得上你!而且……你身手不错,脑子也活,路上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这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郑一带上我,恐怕还有更深层的用意,或许是想将我置于他的直接掌控之下,进一步观察和试探?
“怎么?不愿意?”郑一见我迟疑,眉头一皱。
“属下……遵命!”我立刻躬身应道,心中虽有疑虑,但知道此时绝无拒绝的余地。
“好!事不宜迟!七日后就出发!”郑一拍板决定,“此事必须高度保密!对外只宣称我们几人出海巡视!赤溪防务,暂由雷九、林铁爪全权负责!”
“是!”众人齐声应诺。
经过了两日的盘桓和与郑一的数次密谈,蓝旗帮主乌石二终于准备启程返回他的老巢了。
这几日,赤溪据点上下都感受到了这位蓝旗帮主的“不同寻常”。他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憨厚可亲的笑容,与帮中大小头目称兄道弟,出手也颇为阔绰,仿佛真是来赤溪走亲访友一般。但我和少数核心人物都知道,他与郑一在议事厅内那些闭门会谈,绝非简单的叙旧。南海的风浪,似乎越来越大了,即便是乌石二这等枭雄,也不得不开始为将来早作打算。
这日清晨,郑一和郑一嫂亲自将乌石二及其副手算宥疆送到码头。我也奉命随行护卫。
几艘蓝旗帮的精锐快船早已在码头边静静等候,船上的蓝旗海盗个个精神饱满,装备精良,显示出蓝旗帮不俗的实力。
“郑大哥,大嫂!”乌石二在登船前,再次回身,朝着郑一夫妇拱手,脸上依旧是那标志性的笑容,“此次打扰多日,大哥大嫂盛情款待,小弟感激不尽!赤溪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红旗帮兵强马壮,令小弟大开眼界啊!”
“乌老弟客气了。”郑一说,“你我两家唇齿相依,本就该多走动走动。老弟此番前来,也让我对当前局势,看得更清楚。”
他们两人话语之间,机锋暗藏,显然在之前的会谈中,已经达成了某些不为我所知的默契或交换了重要的情报。
乌石二哈哈一笑,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赞许说道:“这位想必就是保仔吧?后生仔的事我都听闻,很能打,很醒目嘛!”
他显然也听说了我的一些事迹。我连忙躬身道:“麦大当家过奖了,小子不过是侥幸。”
“呵呵,过人的胆识和实力,可不是‘侥幸’二字能概括的。”乌石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转向郑一,“郑大哥,小弟这次回去,便要立刻整顿我雷州本部的船只和人马。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不多做些准备,怕是难以安枕啊。”
雷州半岛!那正是蓝旗帮的核心势力范围,也是他们最重要的根据地之一。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扼守着南海通往北部湾和安南的咽喉。
“说起来,”乌石二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雷州那边,虽然比不得赤溪这般繁华热闹,但也算有些独特的风光和物产。改日若郑大哥有空闲,不妨到我雷州盘桓几日,让小弟一尽地主之谊,也让我等请教一番大哥经营帮派、纵横南海的雄才大略!”
这既是客套的邀请,恐怕也是一种实力的展示和进一步拉近关系的试探。
“好说,好说。”郑一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等我处理好手头事情,郑某一定去!”
又寒暄了几句,乌石二便与算宥疆等人登上了快船。蓝色的旗帜在晨风中招展,船只缓缓驶离码头,很快便汇入茫茫大海,朝着西南方向的雷州半岛驶去。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船帆,心中暗忖:乌石二此人,看似憨厚,实则精明。他这次来赤溪,绝非简单的拜访。他与郑一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澳门之行的决定下得突然,准备工作却刻不容缓。
接下来的几天,就在郑一等人秘密准备出航事宜的同时,我也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中。
卫生整顿是首当其冲的。在郑一嫂的坐镇和珠娘雷厉风行的调度下,一场轰轰烈烈的“清洁运动”在赤溪展开。
我根据前世的经验,提出了具体的方案:划分区域,责任到人;集中清理所有露天垃圾,挖坑深埋或运到下风处焚烧;疏通堵塞的积水沟渠,填平污水坑洼;
在居住区边缘设立简易的公共茅厕,严禁随地便溺;最关键的是饮用水源,我建议设立专门的取水点,派人看守,并推广最简单的沉淀、煮沸等净化方法。
起初,阻力很大。很多海盗习惯了随性邋遢的生活,对这些“麻烦”的规定怨声载道,阳奉阴违。
但郑一嫂威望极高,珠娘又制定了严格的奖惩条例,保持干净的区域有额外酒肉奖励,邋遢的则扣罚,再加上我和海燕娘亲自带队,挨家挨户地督促检查,甚至不惜动用武力惩罚了几个最顽固的刺头之后,情况才慢慢好转。几天下来,赤溪据点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看起来干净整洁了不少,空气中的异味也减轻了许多。
防御方面,我将阮贵攻击时暴露的漏洞和自己的想法,详细地与留守的雷九爷和林铁爪进行了沟通。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一点就透。
很快,新的防御体系便开始构筑:依托山势,增设了明暗哨卡;在几处关键的登陆点和通道挖掘了壕沟,布置了尖木桩和绊马索;从安南海盗那里缴获的一些小型火炮和回旋炮被加固安装到了新的炮位上,形成了交叉火力网;山顶和港湾入口处也设立了更高的了望塔,并制定了详细的旗语和烽火预警信号。整个赤溪的防御,变得更加立体和严密。
训练方面,我将自己训练飞燕号的核心思路——强调纪律、小队配合、实战格斗技巧的简化版——整理成册,交给了雷九和林铁爪。他们两人分工,雷九负责火炮和远程武器的操练,林铁爪则负责近身格斗和跳帮战术的训练,利用缴获的兵器和俘虏作为假想敌,对帮中精锐开始了第一轮的强化轮训。
就在赤溪据点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积极备战的同时,前往澳门的秘密小队,也悄然准备就绪。一艘经过伪装、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型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静静地驶离了赤溪港湾,朝着那座充满了财富、机遇,也同样布满了陷阱和危险的“莲花宝地”——澳门,潜行而去。
我站在船头,望着身后逐渐远去的赤溪灯火,澳门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第33章 濠镜波谲
夜色如墨,一艘毫不起眼、甚至略显破旧的中型广式商船,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赤溪港湾。船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只有十几个沉默寡言的水手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掌舵的,观风的,调整着那几面打了补丁的旧帆。若非仔细观察,绝难发现隐藏在船舱深处的那几位气度不凡的人物,以及甲板角落里看似随意堆放、实则暗藏刀兵的货物。
这就是我们此行的伪装——一艘再普通不过的、往来于珠江口与外洋之间的走私商船。而我们的目的地,正是那座闻名遐迩,充满了财富、机遇,也同样布满了阴谋与危险的“莲花宝地”——澳门。
我站在船头,海风吹拂着我的脸颊,带着一股与赤溪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的气息。那是海水的咸腥,混合着远处陆地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料、烟草、甚至还有一丝脂粉的气味。同行的除了我,便是郑一、郑一嫂、珠娘、鲨七,以及两名精挑细选、绝对忠诚的红旗帮老弟兄作为随从。这样一个小小的队伍,却几乎囊括了红旗帮的最高决策层和最强的部分战力。
郑一交代过,此行必须绝对保密,一旦暴露身份,在这葡萄牙人和清廷眼皮子底下,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们都换上了普通的商人或水手服饰,连平日里气焰嚣张的鲨七,此刻也收敛了许多,只是抱着膀子靠在船舷边,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漆黑的海面。
经过一夜的潜行,当天色破晓,远方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模糊的陆地轮廓,以及那标志性的、如同莲花般伸入海中的半岛地形时,我知道,澳门到了。
与我想象中可能存在的金碧辉煌不同,清晨薄雾中的澳门港,呈现出一种奇特而略显陈旧的景象。狭窄的港湾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有桅杆高耸、漆黑威严的葡萄牙炮船,也有造型独特的西洋商船,更多的则是往来穿梭的中国渔船、疍家艇和各种小型货船。
码头上,可以看到穿着奇特服饰、肤色各异的西洋水手,头戴斗笠、挑着担子的中国苦力,以及一些穿着长衫、神色匆匆的商贩。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潮湿、霉变以及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
岸边的建筑更是风格迥异,既有飞檐翘角、青砖黛瓦的中式庙宇和店铺,也有墙壁斑驳、带有十字架或圆顶的西式教堂和炮台,两者杂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东西交融的奇异景观。
这里没有赤溪那种原始的野性,却多了一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市侩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能感受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港湾之下,涌动着各种势力的暗流。
在珠娘早已安排好的内应,一名常年在澳门采买物资的红旗帮外围人员接引下,我们的船悄无声息地停靠在一个偏僻、不起眼的小码头。我们一行人并未声张,迅速下船,穿过几条狭窄、潮湿、弥漫着咸鱼和霉味的后巷,来到了一处位于内港边缘、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院落。
这院落外面看是普通民居,里面却别有洞天,不仅干净整洁,而且守卫森严,显然是红旗帮在澳门经营多年的一个秘密据点,由珠娘直接负责。
“大当家,大嫂,各位,先在此处歇息。”珠娘安排妥当后,恭敬地说道,“与葡商古图先生的会面,已经约好在今天下午,地点就在城中他的商行内。相关文书和定金,我都已备妥。”
郑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手让珠娘先去准备。他环视了一下这个安全的据点,又看了看窗外那片陌生的街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下午,议事厅。所谓的议事厅,不过是这处据点正屋最大的一间房,布置简单,只有几张硬木桌椅。
“古图这个人,可靠吗?”郑一呷了口茶,沉声问珠娘。
珠娘连忙回答:“回大当家,这古图是个老牌的葡萄牙军火商人,家族在澳门经营了好几代,路子很野,胆子也大。只要给足银子,别说大炮火药,便是西洋战船的设计图纸,他都敢弄来卖。我们红旗帮之前有几门不错的佛郎机炮,就是通过他的渠道弄到的。信誉方面……只能说,认钱不认人。只要我们出得起价,他自然会尽心办事。但若是有更大的利益诱惑,他也可能随时翻脸。”
“哼,一群认钱不认人的红毛鬼。”郑一冷哼一声,“我们要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
“基本都备齐了。按照您的吩咐,重点是那种新式的、射程远、威力大的十二磅长管加农炮,还有配套的开花弹和优质火药。古图说货源很紧俏,费了很大力气才凑齐我们要的数量,价格自然也……”珠娘小心翼翼地看了郑一一眼。
“价格不是问题!”郑一打断她,“只要东西够好!能让老子的旗舰在海上压着红毛鬼和清狗子打,花多少银子都值!”他随即看向我,“保仔,下午你跟我们一起去。那些西洋玩意儿,你似乎懂一些,到时候仔细验看,别让那老狐狸拿次货糊弄我们!”
“是,大当家!”我立刻应道。这正是我此行的主要任务之一。
午后,澳门城内,一座临街的三层西式石砌小楼前。小楼的门面不大,但装饰考究,门口挂着一块写有葡萄牙文和汉字“古图洋行”的铜牌,两名身材高大、穿着制服、挎着火枪的印度或马来仆役警惕地守在门口。
在珠娘的引见下,我们一行人郑一、郑一嫂、珠娘和我,被领进了洋行的会客厅。鲨七和另外两名亲随则留在外面警戒
会客厅的布置充满了异域风情,厚重的波斯地毯,天鹅绒的窗帘,墙上挂着油画和鹿头标本,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咖啡的混合味道。
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鹰钩鼻子、留着精心修饰的八字胡、穿着考究西装的葡萄牙男子,正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们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商人特有的、略显虚伪的热情笑容。
“哦!尊贵的郑先生!郑夫人!还有能干的珠娘女士!欢迎光临!快请坐!”他站起身,用一口虽然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招呼道,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快速扫过,当看到我这个明显年轻的生面孔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并未多问。
“古图先生,幸会。”郑一淡淡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郑一嫂则微笑着颔首示意。
一番客套寒暄之后,珠娘直入正题,开始与古图商谈军火交易的细节。价格果然不菲,比珠娘之前预估的还要高出近两成!古图一边哭诉着“货源紧张”、“风险太大”、“打点关节花费巨大”,一边却寸步不让。
郑一显得有些不耐烦,直接问道:“东西呢?先让我们验货!”
古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拍了拍手。很快,几个仆役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箱子打开,里面露出了崭新的、闪烁着乌黑光泽的炮管、炮闩零件、以及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开花炮弹和颗粒均匀、色泽深沉的精制火药!
我立刻上前,仔细查验。我虽然不是真正的军火专家,但前世也接触过一些相关的知识,加上这段时间跟着雷九爷耳濡目染,对这个时代的火炮也有了基本的了解。我拿起一根炮管仔细观察其铸造工艺、膛线,虽然这个时代的滑膛炮居多,但优质火炮的内壁处理依然有讲究、检查炮闩的闭锁结构;又打开一包火药,捻起一点,闻了闻气味,观察其颗粒和干燥程度;最后拿起一枚开花弹,掂量了一下分量,查看了引信的构造……
我的动作专业而细致,看得古图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火炮的铸造工艺尚可,膛线处理基本合格,但有两门炮管内壁似乎有些许瑕疵,可能会影响精度和寿命。”我放下炮管,看向古图,平静地说道,“火药颗粒均匀,干燥度不错,应该是上品。开花弹……引信结构是老式了一些,但用料还算扎实。总体来说,东西还行,但价格……虚高了。”
我的话一出口,不仅古图愣住了,连郑一和珠娘都有些惊讶地看向我。他们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能说出这么多门道来!
古图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哎呀呀!郑先生手下真是人才济济!这位小兄弟好眼力!佩服!佩服!价格嘛……好说!好说!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再给各位让半成!”
最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珠娘凭借其精明的谈判技巧,又将价格压下了一成,双方达成了交易。约定好分批交货,第一批就在今晚,由我们自己派人去城外指定的秘密地点提取。
交易谈妥,气氛缓和了不少。郑一似乎随意地问道:“古图先生,你在澳门消息灵通。可知最近……官府那边有什么大动静?尤其是水师和你们葡萄牙总督府方面?”
古图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口,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郑先生问这个做什么?如今这海上,不太平啊……实不相瞒,总督府最近确实和广州府那边走得很近。听说……两广总督大人亲自下的令,要联合我们澳葡水师,一起清剿珠江口的海盗呢!领军的据说是水师提督衙门新提拔的红人,叫什么……陈长庚?好像是个厉害角色,手段很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郑一的脸色,压低声音:“听说啊,他们已经调集了快上百艘战船,准备在虎门失利后,发动更大规模的围剿!可能……还会彻底封锁珠江口!郑先生,你们……可要早作打算啊!”
古图透露的消息,与乌石二所言基本一致,甚至更为具体!清葡联合围剿已是板上钉钉!大战在所难免!
郑一的脸色变得铁青,眼中寒光闪烁。乌石二果然没有说大话。
离开古图的洋行,天色已近黄昏。回到据点,气氛一片凝重。
“看来,乌石二那老狐狸没有骗我们。”郑一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两广总督那彦成,陈长庚!还有这些勾结官府的红毛鬼!真以为我郑一的红旗帮是泥捏的?!”
“大当家息怒,”郑一嫂在一旁柔声劝道,“事已至此,生气无用。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军火运回,并做好应对之策。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我们便可从容布置。”
就在这时,郑一嫂话锋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郑一说道:“对了,夫君。我听说这澳门城里,有位从暹罗来的得道高僧,精通星象占卜之术,算无遗策,极是灵验。如今我等正值多事之秋,前途未卜,不如……我们去拜访一下,求个签,问问吉凶祸福,也好心安?”
我心中一动,看向郑一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虔诚和担忧,仿佛真的只是临时起意。但我却从她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一闪而过的精明。
郑一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向来是半信半疑,闻言皱了皱眉:“妇人之见!生死大事,岂能寄望于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
“夫君此言差矣。”郑一嫂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等海上漂泊,本就是将性命寄托于风浪之间,拜妈祖,敬鬼神,乃是祖辈传下的规矩,为的是求个心安,图个吉利。如今强敌压境,去问问前程,有何不可?若得吉言,可安军心;若有警示,亦可早作防范。便是不信,去听听也无妨啊。”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郑一沉吟片刻,大概也觉得大战在即,求个心安也好,便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要去便去!我便陪你走一趟!”
“珠娘,保仔,你们不必跟来了,在此等候。”郑一嫂对我俩说道,随即和郑一一起,带着两名亲随,离开了据点。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郑一嫂……她真的只是去求神问卜吗?还是……另有深意?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郑一夫妇才返回据点。郑一的脸色依旧看不出什么,但郑一嫂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轻松和……喜悦?
他们回来后,并没有立刻召见我们。直到晚饭时分,才将我和珠娘鲨七等少数几人叫到了内堂。
饭桌上,郑一似乎心情好了不少,甚至主动提起了下午拜访相士的事情。
“……那老和尚,倒是有些门道。”郑一呷了口酒,咂咂嘴道,“他说……嗯……说我红旗帮此次虽有劫难,但命中注定有能人相助,终将逢凶化吉,成就一番霸业!”
“哦?可曾说那能人是谁?”鲨七好奇地问道。
郑一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
郑一嫂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柔和地看着我,缓缓说道:“大师说……那能人,不凡俗,非此界,乃是……自海上风浪中来,身负异术,将助大当家扫平群雄,一统南海!”
自海上风浪中来?身负异术?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我心中剧震!这……这说的不就是我吗?!虽然“身负异术”有些夸张,但“海上风浪中来”却与我被救起的情形完全吻合!
这真的是那个相士说的?还是郑一嫂的刻意引导?!我看着她那双深邃而带着笑意的眼睛,心中更加确定,这恐怕是她精心设计的一步棋!目的,就是借“天意”之名,彻底打消郑一对我的最后一丝猜忌,并将我牢牢地绑在红旗帮的战车上,甚至是她自己的阵营里!
好厉害的手段!
果然,听到这话,郑一原本还有些疑虑的眼神,彻底变得深邃而炽热起来!他再次看向我,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找到了“天命之人”般的兴奋。连旁边的珠娘,看我的眼神也变得不同了,充满了惊奇!只有鲨七,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哈哈哈!好!好一个海上来的能人!”郑一猛地一拍桌子,大笑道,“看来老天爷都站在我们红旗帮这边!”
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仿佛之前清葡联军带来的阴霾都被这“天降祥瑞”一扫而空!
就在众人情绪高涨之际,一个亲随匆匆进来,在郑一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一听完,点了点头,对我们说道:“好了,时辰差不多了。珠娘,你带人去提第一批货,务必小心!其他人,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要事!”
“是!”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我随着海燕娘走出内堂,心中依旧波澜起伏。相士的“预言”,或者说郑一嫂的布局,无疑将我推到了一个更加显眼、也更加危险的位置。郑一的信任是得到了,但伴随而来的,恐怕是更高的期待和更严峻的考验。
正当我心事重重之际,郑一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保仔,你留一下。”
我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郑一屏退左右,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地带着几分期许,“小子,明日一早,你随我去办一件更要紧的事。”
“大当家请吩咐。”
郑一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我们去见一个人。一个……能真正帮我们弄清楚陈长庚底细,甚至……能影响到这次清葡围剿成败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还有这样的人物?是谁?
“记住,”郑一的声音冰冷而严肃,“此事,比买炮更机密!除了在场的几人,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我立刻明白了此事的严重性,用力点头:“属下明白!”
“好!早点休息,养足精神!”郑一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
第34章 红船会宗师
夜色深沉,我和鲨七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守在澳门内港那座不起眼的宅院之外。院墙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我心中充满了疑虑和猜测。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郑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在这风口浪尖亲自前来密会?他们谈话的内容,又是否真的能决定清葡联合围剿的成败?我努力捕捉着院内传出的任何一丝声响,却只听到海风吹过巷道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不夜赌城的喧嚣。
鲨七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他靠在墙边,用手指剔着牙缝,时不时烦躁地踱上两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巷口,嘴里低声嘟囔着:“妈的,跟个官老爷有什么好谈的?磨磨唧唧,还不如直接带人去把他绑了,不怕他不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我没有理会他的抱怨。我知道,郑一此举必有深意。能让他如此重视的人物,绝非等闲之辈。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面容清癯、大约四十岁年纪的中年男子,亲自将郑一和郑一嫂送到了门口。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官场圆滑截然不同的精明和锐利。昏暗的灯光下,我只能大致看清他的轮廓,但那副“官相”之下隐藏的某种特殊气质,却让我心中一动。
“郑大当家,夫人,请留步。下官言尽于此,一切……还望大当家早作决断。”他拱手说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大人放心,郑某省得。”郑一也拱手还礼,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叙。”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那个胡大人便转身回了院内,大门再次紧闭。
郑一和郑一嫂在两名亲随的护卫下,迅速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马车。我和鲨七也立刻跟上,分坐车厢两侧,充当护卫。
马车在澳门深夜狭窄而颠簸的石板路上行驶,车厢内一片沉默。我能感觉到郑一和郑一嫂似乎都心事重重,大概是从胡大人那里得到了极其重要的情报。
回到据点的路上,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趁着一个颠簸的间隙,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大当家,大嫂,刚才那位胡大人……是什么来头?看样子,似乎与我等……并非一路人?”
郑一没有说话,只是闭目养神。
郑一嫂却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几乎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含笑道:“保仔,祸从口出。有些事,知道了就好,莫要乱说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般:“胡大人……不就是咱们自己人嘛。”
自己人?!
我心中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这位看起来官威十足、谈吐不凡的胡大人,竟然……是郑一安插在清廷内部的卧底?!
这个信息带来的震撼,远比之前得知清葡联合的消息还要强烈!我瞬间明白了为何郑一要如此隐秘地亲自前来,为何会对胡大人如此客气,又为何对此事如此讳莫如深!这也解释了郑一为何总能提前获得一些官府的动向!
原来,这位看似粗豪的海盗王,竟有如此深远的布局和手腕!我看着闭目养神的郑一,心中第一次对他产生了真正的敬畏!同时也对身边的郑一嫂更加刮目相看,她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既是提点,也是一种拉拢和信任的表示——她选择让我知道这个核心机密!
我连忙低下头,掩饰住内心的震惊,低声道:“是,小子明白了。”
澳门的事务比预想中要顺利。与古图的军火交易,第一批货当晚便已秘密运抵据点并验收入库,后续的交割也安排妥当。而与胡大人的密会,显然也让郑一获取了极其重要的情报,虽然他并未明说,但从他眉宇间那份虽凝重却隐含决断的神色来看,他对即将到来的围剿,已有了初步的应对之策。
“事情办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第三天晚上,郑一对众人宣布,“明日一早启程,返回赤溪!回去之后,立刻备战!”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之际,鲨七却突然嚷嚷起来:“哎!大当家!难得来澳门一趟,还没好好玩玩呢!听说这边的红船戏班最是热闹,还有不少漂亮的姑娘!今晚没事,不如咱们去看个戏,乐呵乐呵?”
郑一皱了皱眉,显然对此不感兴趣。珠娘也劝道:“鲨七哥,如今是非常时期,还是早些休息为好,免得节外生枝。”
鲨七却不依不饶,又看向我:“保仔!你小子肯定也没看过吧?走!哥带你去见识见识!听说那些唱戏的,不少都会些拳脚功夫,正好让你小子开开眼!”
他这话半是邀请,半是挑衅。自上次被我“指点”之后,他虽然不再像以前那般处处针对我,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还在,似乎总想找机会跟我较量一番。我知道,如果我拒绝,反而遂了他的意,显得我怕了他。
“好啊,”我淡淡一笑,“那就去看看。”
郑一似乎有些不悦,但可能考虑到鲨七最近也算安分,加上即将返航,便挥了挥手:“要去就快去快回!别惹事!”
郑一嫂则拉过我,低声嘱咐道:“你看着点鲨七,他性子冲动,别在外面跟人起了冲突。早去早回。”
我点了点头:“大嫂放心。”
郑一嫂又道:“我和大当家还有些事情要商议,你们去吧。据点这边有老周他们守着,没事。”
得到许可,我和鲨七便离开了据点,朝着澳门城中据说红船戏班经常停靠演出的河涌区域走去。
所谓的红船,并非特指某一种船,而是旧时粤剧戏班为方便在水网密布的珠江三角洲巡回演出,常年食宿、活动所用的画舫的总称,因船身常漆成红色而得名。很多戏班子弟,本身就是武术高手。
我和鲨七找到地方时,河涌边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几艘巨大的红漆画舫并排停靠在岸边,其中最大的一艘画舫上张灯结彩,搭起了临时的戏台,上面正锣鼓喧天,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我听不懂的粤剧。岸边和船上都挤满了看客,有衣着光鲜的富商,有神情倨傲的葡兵,更多的则是寻常百姓和看热闹的水手、苦力。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水汽和廉价脂粉的混合气味。
鲨七显然对唱戏不感兴趣,他拉着我挤进人群,目光四处逡巡,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在船尾摆开的赌档。
“走!保仔!咱们去玩两把!”鲨七兴致勃勃地拉着我。
我知道他嗜赌如命,也不好阻拦,只能跟着他过去。那赌档不大,围着七八个穿着戏班服饰的精壮汉子,正在吆五喝六地掷骰子。
鲨七挤进去,二话不说就掏出几块碎银子押了下去。他运气似乎不错,连赢了几把,不由得得意忘形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大,言语间也开始带着几分轻佻和对庄家,一个看起来像是戏班管事的中年人的不屑。
“喂!我说你们这骰子是不是做了手脚啊?怎么老子总赢啊?哈哈哈!”鲨七拍着桌子,大声嚷道。
这话立刻引起了周围戏班子弟的不满。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年轻弟子猛地站起来,怒视着鲨七:“这位爷!说话放干净点!我们这儿是规规矩矩做生意,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哟呵?还敢跟老子顶嘴?”鲨七本就喝了点酒,此刻赢了钱更是气焰嚣张,他猛地一推桌子,站起身来,指着那弟子的鼻子骂道,“老子说你做了手脚又怎么样?不服?不服就练练!”
“找打!”那弟子也是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般侮辱,低吼一声,一记刚猛的直拳就朝着鲨七面门砸去!看那架势,竟是有些功夫底子!
然而,他快,鲨七更快更狠!鲨七怪叫一声,不闪不避,侧身硬抗了对方一拳只是让他晃了一下,同时,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闪电般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和小臂,猛地一拧一拽!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那年轻弟子的一条胳膊竟被鲨七硬生生弄脱了!
“啊!我的手!”他抱着耷拉下来的胳膊,痛苦地倒在地上!
“敢跟老子动手?!”鲨七笑着,抬脚就作势朝着那弟子的脑袋踩下去!
“住手!”周围的戏班弟子见状,又惊又怒,纷纷抄起旁边的棍棒、板凳,朝着鲨七围了上来!
“来得好!一群废物!”鲨七战意正酣,不退反进,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人群!他虽然手臂有伤,但力量和速度依旧惊人,再加上常年搏杀练就的狠辣,那些戏班弟子虽然也有些拳脚功夫,但哪里是他的对手?只听砰砰啪啪一阵乱响,惨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转眼之间,竟有四五个戏班弟子被鲨七打翻在地,个个鼻青脸肿,筋断骨折!
就在鲨七如同疯虎般大杀四方,周围看客纷纷惊呼躲避之际,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位朋友,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下此重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普通青布短褂、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双目炯炯有神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人群外围。他手里拿着一根戏班常用的竹竿,神色平静,但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鲨七也停下了手,喘着粗气,不屑地看向那老者:“老家伙!你又是什么东西?想替他们出头?”
那老者微微一笑,并不动怒,只是将手中的竹竿轻轻往地上一顿,看似随意,却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老朽黄华宝,忝为这戏班的武行师傅。这位朋友出手狠辣,伤我弟子,老朽……想讨教几招。”
黄华宝?!
我心中猛地一震!竟然真的是他!咏春拳历史上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红船戏班出身的武术宗师!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
鲨七却不认得什么黄华宝,他狞笑道:“讨教?好啊!老子正好手痒!看老子不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说罢,他便朝着黄华宝猛扑过去!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只见黄华宝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没动!面对鲨七那势大力沉的直拳,他只是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手腕轻轻一翻,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和速度,用掌缘精准地切在了鲨七的手腕关节处!
“啪!”一声脆响!
鲨七只觉得手腕如同被火烧的铁钳夹中一般,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力道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黄华宝动作不停,脚下“二字钳羊马”微微一沉,另一只手如同标尺般探出,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印在了鲨七的胸口!
“嘭!”鲨七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巨大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招!仅仅一招!凶悍无比的鲨七,竟然就被这个看似貌不惊人的老者轻松击败!
全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黄华宝收回手掌,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瘫坐在地、满脸惊骇的鲨七,淡淡道:“承让了。”
我站在一旁,将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好快的速度!好精妙的发力!好精准的打击!这就是……咏春!是后世那个传奇的拳种的早期形态吗?果然名不虚传!
一股强烈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感,瞬间点燃了我的血液!我体内的格斗之魂在熊熊燃烧!
就在黄华宝准备转身离去之际,我上前一步,朗声道:“这位老前辈,好俊的功夫!小子也想……向您讨教一二!”
黄华宝停下脚步,有些讶异地看向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精悍之气和锐利眼神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哦?你也要打?”他微微一笑,“看你年纪轻轻,气息沉稳,下盘扎实,似乎也练过?”
“略懂皮毛。”我谦虚道,同时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并非任何门派的标准架势,而是融合了拳击的防护、截拳道的戒备、以及一丝太极的圆融,一种更注重实战和应变的现代格斗预备姿态。
“有意思的架势。”黄华宝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好!那老朽就陪你走几招!点到为止!”
他话音刚落,脚下马步不变,双臂却如同灵蛇出洞般,一记“日字冲拳”直取我的中路!速度之快,劲力之沉,远非刚才那个年轻弟子可比!
我不敢怠慢!脚下快速滑步,避开正面锋芒,同时侧身进步,右手格挡的同时,左直拳如同炮弹般轰向他的肋部!
“嘭!”黄华宝左臂如同铁闸般落下,稳稳格住我的拳头,竟纹丝不动!好强的桥手!
一击不中,我立刻变招!步法飘忽,围绕着他快速游走,时而短促突击,时而侧踹低踢,时而虚晃佯攻!将截拳道“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理念发挥出来,不拘泥于固定招式,只求最短距离、最快速度、最有效打击!
黄华宝则始终保持着“二字钳羊马”的沉稳桩功,双臂如同两扇坚不可摧的大门,守住中线,见招拆招!他的动作幅度极小,看似笨拙,实则每一招都蕴含着精妙的结构力学和最短的发力距离!无论是我的快速直拳,还是刁钻的边腿,都被他用“摊、膀、伏”等精简而高效的手法一一化解!
我们两人的打法,风格迥异,却又似乎在某些核心理念上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追求简洁、直接、高效!都强调中线和距离的控制!
一时间,场中只见身影交错,拳脚碰撞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围观的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打斗,而是真正的高手过招!
转眼间,我们已交手了数十回合!我越打越心惊!黄华宝的防守简直是密不透风!他感知对手力道变化的“听桥”功夫出神入化,总能在我的攻击将要奏效的瞬间,提前做出反应,将我的力道引偏或化解!而他的反击虽然不多,但每一次都如同毒蛇般精准狠辣,直指我的空门!若非我反应速度远超常人,步法又足够灵活,恐怕早已落败!
我在摸清了对方的路数后,我也开始调整策略!我不再强攻,而是利用更灵活的步法和距离控制,不断骚扰、试探,寻找他桩功转换或旧力已尽的瞬间破绽!
就在黄华宝一次“膀手”格开我的侧踢,重心微有起伏的刹那!
机会!
我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个下潜!避开他可能接踵而至的标指!随即,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般向上弹起!并非出拳,而是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他的怀中!同时,双臂如同铁锁般缠向他的上盘!
摔跤!近身缠抱!
黄华宝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转变打法,从灵活的游斗变成如此凶猛直接的贴身缠抱!他下盘虽稳,但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微微一晃!
就是这个晃动!我双腿如同藤蔓般缠上!地面技!
然而,黄华宝毕竟是一代宗师!他临危不乱,就在我即将将他摔倒的瞬间,他猛地一沉气,双脚如同钉子般钉在原地,同时双臂肌肉瞬间绷紧,竟硬生生扛住了我的摔跤力道!
好强的下盘功夫和瞬间爆发力!
但我的目的并非将他摔倒!就在我们两人身体紧贴,劲力互相僵持的瞬间,我的右手如同鬼魅般,绕过他的格挡,五指成爪,闪电般地扣向了他腋下的一个麻筋穴位!
这一下太过突然,也太过刁钻!
黄华宝只觉得腋下一阵剧烈的酸麻感传来,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力气!
就在他劲力一泄的瞬间!
“前辈!承让了!”我低喝一声,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借势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稳稳站定,朝着他抱了抱拳。
黄华宝捂着发麻的胳膊,脸上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奇!他看着我,良久,才缓缓点头,眼中充满了欣赏和一丝疑惑?
“好……好俊的身法!好刁钻的指法!”他由衷地赞叹道,“小兄弟这身功夫并非中土所有,却又暗合拳理,攻防迅捷,变化莫测……尤其是那贴身擒摔之术,更是老朽闻所未闻!不知……师承何处?”
我微微一笑:“小子功夫驳杂,不成体系,让前辈见笑了。”
“哈哈哈!不成体系?小兄弟过谦了!”黄华宝朗声大笑起来,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和惜才之情,“老朽观你拳法,与我咏春一脉,在抢占中线、短桥发力之处,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你的步法更灵活,变化更多端!有趣!有趣啊!”
他走到我面前,郑重地抱拳道:“今日得见小兄弟如此身手,老朽大开眼界!佩服!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
“小子张保仔。”我亦抱拳还礼。
“张保仔……”黄华宝点了点头,似乎记住了这个名字,“好!英雄出少年!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还望张小兄弟……莫要与我这些不成器的弟子计较。”
说罢,他便转身招呼那些被打伤的弟子,准备离开。
一场眼看就要升级的冲突,就在这样一场精彩绝伦又点到为止的比试中,化解于无形。周围的看客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鲨七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虽然被打伤,但看到我竟然能和那深不可测的老者斗个旗鼓相当,脸上也露出了震惊和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走到我身边,难得地没有再说什么挑衅的话,只是闷哼了一声。
我知道,经过这一战,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或许真的缓和了不少。
我朝着黄华宝离去的方向再次抱了抱拳,心中也充满了对这位武学前辈的敬意。
“走吧,鲨七哥,该回去了。”我招呼道。
我们两人离开了喧闹的红船河涌,走在澳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比试,让我心胸开阔了不少,但不知为何,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却悄然爬上心头……
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第35章 链影惊魂
离开红船戏班所在的河涌,澳门的深夜显得格外寂静。之前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此刻只剩下狭窄悠长的石板路上,我和鲨七略显空旷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梆子单调的敲击声。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有悬挂在某些西式建筑屋檐下的、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煤油灯,勉强照亮着一小片区域,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我们摇曳不定的影子。
刚才与黄华宝那场点到为止的比试,虽然酣畅淋漓,但也耗费了我不少心神。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因为激斗而升腾的热血尚未完全平息,同时,一种莫名的、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我的心头。是错觉吗?还是……
“喂,保仔!”身旁的鲨七突然闷声闷气地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些一瘸一拐,显然刚才被黄华宝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下震得不轻,脸色也有些难看。
“嗯?鲨七哥,怎么了?”我侧头看他。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说道:“你小子……那拳脚功夫,到底是什么路数?奇奇怪怪的,看着软绵绵,打起人来倒挺狠!连那老家伙……”
他大概是想说连那老家伙都奈何不了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含糊道:“……总之,算你小子有两下子!不过,下次有机会,咱们还得再练练!”
我笑了笑,没接话。看来,这场比试确实让他对我改观了不少,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赤裸裸的敌意了。这样也好,少一个内部的掣肘,总归是好事。
我们两人一路无话,加快脚步,朝着位于内港边缘的那个秘密据点走去。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
当转过最后一个街角,那座熟悉的院落遥遥在望时,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劲!
院落门口,本该守夜的两名弟兄,此刻竟然不见踪影!虚掩的院门内,一片死寂,连平日里偶尔传出的虫鸣声都消失了!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小心!”我低喝一声,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八斩刀!
鲨七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同样抽出了他的双短刀!
我们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杀意!几乎是同时,我们一左一右,如同两道离弦的箭,朝着那虚掩的院门猛冲过去!
“砰!”我一脚踹开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两具尸体,正是负责守夜的那两名红旗帮老弟兄!他们双目圆睁,死状凄惨,显然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人瞬间割喉!
而正屋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兵器碰撞声、以及……郑一愤怒的咆哮和郑一嫂压抑的惊呼!
“大当家!”鲨七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第一个朝着正屋冲了进去!
我也紧随其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冲入正屋大厅的瞬间,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我头皮发麻!
只见大厅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郑一正挥舞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抄来的厚背砍刀,状若疯虎般抵挡着一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他的大腿旧伤似乎又裂开了,动作明显有些迟滞,身上也多了几道血口,显得颇为狼狈!
而在他不远处的楼梯口,郑一嫂手持一把出鞘的短剑,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正护着同样受了轻伤、负责照顾她的阿婆,紧张地看着战局!她似乎之前被打斗波及,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而攻击郑一的那个黑影,则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眼睛的神秘人!此人身形矫健异常,如同黑豹般迅捷!最让人心悸的,是他手中那件奇特的兵器!
那是一条乌黑的、闪烁着幽光的特制铁链!铁链的顶端,并非寻常的铁球或尖刺,而是连接着三柄薄如蝉翼、形如柳叶的锋利短刃!随着他手腕的抖动,那铁链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时而化作一条吞噬一切的毒蛇,发出“呜呜”的风声,带着柳叶刀划出刁钻诡异的弧线,缠向郑一的脖颈或四肢;时而又如同疾风骤雨般,链尾的利刃以惊人的速度刺出、削砍,封锁住郑一所有的退路!
这兵器,兼具了软兵器的诡异难防和利刃的切割穿刺之威!攻击范围极大,变化莫测,威力惊人!郑一虽然勇猛,刀法也算沉稳,但面对如此诡异的兵器和如此迅捷狠辣的对手,显然是束手束脚,疲于应付,险象环生!
郑一虽然拼尽全力,挥舞着砍刀试图格挡,但他那刚猛的刀法,在如此诡异灵动的链刃面前,却显得处处受制!铁链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刀身,猛地一绞一带,他手中的砍刀便险些脱手!
杀手眼中寒光一闪,抓住这个破绽,手腕猛地一抖!
那条致命的铁链如同活了一般,“嗖”地一声,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闪电般地缠上了郑一的脖颈!
“呃!”郑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想要挣脱,但那铁链越收越紧,链上的柳叶刀刃已经深深陷入了他的皮肉之中,鲜血瞬间便涌了出来!
更可怕的是,铁链带来的巨大绞杀力,让他瞬间便感到了窒息!他的脸庞因为缺氧而迅速涨成了青紫色,双目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对死亡的恐惧!他拼命地用双手去撕扯那如同催命符般的铁链,但一切都只是徒劳!
“大当家!”旁边被震飞的郑一嫂和阿婆发出凄厉的惊叫!
“狗贼!受死!”鲨七看到郑一危急,狂吼一声,双短刀如同两道闪电,朝着那黑衣杀手的后心猛刺过去!
那杀手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手腕猛地一抖!手中的铁链如同灵蛇般向后甩出!链尾的柳叶刀带着尖啸,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鲨七的双刀!同时,铁链如同活物般顺势一卷,竟死死缠住了鲨七握刀的手腕!
“不好!”鲨七大惊失色,想要挣脱,却感觉那铁链上传来一股巨力,根本无法挣脱!
杀手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向前一拉一带!
鲨七那壮硕的身体竟被他硬生生拉得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扑去!杀手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屈指成爪,狠狠抓在了鲨七的肩胛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啊——!!”鲨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肩胛骨竟被硬生生抓碎!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口喷鲜血,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好强!好狠!这杀手的实力,远超之前的阮贵和韦洪!绝对是顶尖的职业杀手!
就在杀手解决掉鲨七,准备再次全力攻击郑一的瞬间!
“你的对手是我!”我如同炮弹般冲了过去!八斩刀法瞬间展开!双刀如同两道匹练,护住周身,同时抢占中线,直取杀手的面门和胸腹要害!
杀手显然没料到旁边还有我这样一个高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身形猛地向后一飘,如同鬼魅般避开了我的正面攻击,同时手腕急抖,那带刃的铁链化作一道乌光,如同毒蛇般朝着我的脖颈缠绕而来!
好快的速度!
我不敢硬接!脚下步法连环,身体如同柳叶般左右摇摆闪避,同时双刀舞动,如同两道屏障,不断格挡、削砍着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袭来的铁链和柳叶刀!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我瞬间便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这铁链柳叶刀实在太过诡异!它时而如同长鞭般抽打,力道沉猛;时而如同绳索般缠绕,角度刁钻;而那三柄锋利无比的柳叶刀,更是如同隐藏在暗影中的毒牙,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好几次,我都险些被割伤!
更可怕的是,这杀手的身法也快得惊人!他如同融入了黑暗中的幽灵,飘忽不定,总能与我保持在一个最适合他兵器发挥、却又让我难以近身的距离!
这样下去不行!我的八斩刀虽擅长近身搏杀,但面对这种诡异的长兵器,处处受制!必须想办法近身!或者……毁掉他的兵器!
我眼中厉芒一闪!故意卖了个破绽,在一次格挡后,身形似乎慢了半拍!
杀手果然中计!他眼中寒光一闪,以为抓住了机会!手中铁链猛地向前一送,三柄柳叶刀如同三道寒星,直刺我的胸前要害!
就是现在!
我不退反进!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瞬间爆发!脚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如同旋风般侧转!左手八斩刀以毫厘之差格开上方的利刃!右手八斩刀则放弃了所有防御,用尽全力,狠狠地朝着那绷紧的铁链中段斩去!
“铿——!”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摩擦声响起!
我的右手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直流!但那杀手的特制铁链,也被我这凝聚了全身力道的一刀,狠狠地斩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其中一截链子更是应声断裂!
“什么?!”杀手发出一声惊呼!他显然没料到我的刀如此锋利,力量如此之大!
就在铁链断裂,柳叶刀攻势一滞的瞬间!我强忍着虎口的剧痛,另一把八斩刀如同闪电般掷出!直取他的面门!
杀手急忙侧头闪避!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脸上还是被刀锋划出了一道血痕!蒙面的黑布也被割裂了一角!露出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
兵器已毁!正是近身肉搏之时!
我如同饿虎扑食般欺身而上!拳、肘、膝、腿!融合了前世所有格斗技巧精华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杀手倾泻而去!
那杀手显然也是精通近身搏杀的高手!虽然失了兵器,却丝毫不乱!他身形晃动,拳脚挥洒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竟与我斗了个旗鼓相当!他的招式简洁而致命,似乎是某种军中秘传的杀人技!
“嘭!嘭!啪!”
拳脚碰撞声、骨肉闷击声在大厅内激烈回响!我们两人如同两头搏命的凶兽,身影交错,招招致命!
然而,在近身肉搏方面,我终究是更胜一筹!我的技巧更全面,经验更丰富!尤其是我那如同本能般的地面缠斗技术!
抓住他一次格挡的空隙,我猛地一个下潜抱摔!将他狠狠地掼倒在地!随即如同蟒蛇般缠绕而上!
十字固!
“呃啊!”杀手发出痛苦的闷哼!他的手臂被我死死锁住,关节处传来即将断裂的剧痛!他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试图攻击我的眼睛,但都被我用腿和身体牢牢压制!
就在我准备彻底废掉他这条手臂,将他生擒之际!
几乎是同时,他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一软!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突然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烟雾弹?!
我心中大惊,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
待烟雾稍散,地上哪里还有杀手的身影?!只有一滩乌黑的毒血,以及……他之前被我斩断的那一截、带着柳叶刀的铁链!
竟然……让他跑了!
我懊恼地一拳砸在地上!看着那截断链,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后怕!
这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身手如此高强,行事如此狠辣决绝!而且,他用的毒药和烟雾弹,绝非普通江湖人物所有!这背后,定然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保仔!你没事吧?!”郑一嫂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回过神,连忙起身,看到郑一夫妇已经安全,只是受了些惊吓和轻伤,鲨七也被扶了起来,虽然肩骨碎裂,但没有性命之忧。
“我没事,大嫂。”我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截断链上。
澳门之夜,杀机四伏!这次看似顺利的秘密行动,竟然潜藏着如此致命的危险!
那逃走的杀手,还会再来吗?他的目标,究竟是郑一,还是……另有其人?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悄然爬上。
第36章 生死一线
正屋大厅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鲨七压抑的痛哼声,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我甩掉八斩刀上的血迹,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倒在地上的郑一!
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嘴唇发黑,喉咙处还残留着一道深深的紫红色勒痕——那是刚才被杀手用带刃铁链死死锁喉留下的痕迹!他的胸膛已经完全停止了起伏!
“大当家!”郑一嫂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触手处一片冰凉!
“大哥!大哥你醒醒!你别吓我!”她用力摇晃着郑一,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旁边的阿婆和两名闻讯赶来的亲随也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
死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郑一要是死了,红旗帮必定大乱,我好不容易才站稳的脚跟……
不!还有机会!
我猛地想起前世学过的一些战场急救知识和人体构造原理!窒息死亡有一个短暂的黄金抢救期!只要方法得当,或许……
“大嫂!让开!让我来!”我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亲随,快步冲到郑一身边,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直接跪倒在地。
“保仔你……”郑一嫂看着我,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最后一丝希望。
我没有时间解释!手指迅速探向郑一的颈动脉——还有极其微弱的搏动!还有救!
“快!把他放平!解开他的衣领!”我大声命令道。
亲随们手忙脚乱地照做。我仔细检查了郑一的口鼻,确认没有明显的异物阻塞气道,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不能用前世那种标准的按压方法,那太惊世骇俗了。但原理是相通的——刺激心脏复跳,帮助肺部恢复呼吸!
我回忆着前世格斗训练中,教练讲解过的击打特定部位可能导致休克或复苏的原理,以及中医推拿里一些关于“气血”、“经脉”的模糊概念,虽然我不懂,但可以拿来当“幌子”。
“得罪了,大当家!”我低喝一声,双手交叠,找准郑一胸口心脏附近的一处关键区域,并非标准cpR位置,更像是武术中的某个“气门”或“要穴”,然后猛地用掌根发力,进行着快速而有节奏的按压!
我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古怪,既不像推拿,也不像捶打,力道却沉猛异常,每一次按压都让郑一那强壮的身体微微震颤!
“你在干什么?!”旁边的鲨七惊呼,想要阻止。
“别动他!”郑一嫂却厉声喝止!她虽然不懂我在做什么,但她选择相信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少年!
我满头大汗,手臂酸痛,但手下动作不停!同时,我大声对旁边的亲随喊道:“快!按压他的虎口!人中!涌泉穴!用力!”这些是当时普遍认为能“救命”的穴位。
几个亲随连忙照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郑一依旧脸色青紫,毫无反应!
连郑一嫂的眼中都渐渐浮现出绝望……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以为回天乏术之际——
“咳……咳咳!”
一声微弱的、带着破风箱般嘶哑声的咳嗽,突然从郑一喉咙里发出!
紧接着,他猛地呛咳了几声,胸膛开始有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起伏!
“动了!动了!大当家喘气了!”阿婆惊喜地叫了起来!
“水!快拿水来!”郑一嫂喜极而泣!
我赶紧停下手,小心翼翼地扶起郑一的上半身,让人喂了他几口清水。又过了片刻,郑一那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虽然眼神依旧涣散,但……他活过来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老天保佑!妈祖显灵啊!”郑一嫂抱着郑一的手臂,连呼庆幸。
旁边的亲随和阿婆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如同在看神仙一般!刚才那种古怪的按压方法,竟然真的把一个眼看就要断气的人给救回来了!这简直是……起死回生之术!
“此地不宜久留!”短暂的惊喜之后,郑一嫂立刻恢复了冷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杀手虽然逃走,但难保没有同伙!必须立刻转移!”
郑一此刻虽然醒了,但显然极为虚弱,连说话都困难。众人立刻七手八脚,将郑一小心翼翼地抬起,又扶起肩骨碎裂、疼得龇牙咧嘴的鲨七,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离开了这个已经暴露的据点,转移到了珠娘在澳门另一处更为隐秘的住所。
安顿下来后,郑一的精神好了一些,但依旧虚弱不堪。他躺在床上,看着守在床边的我,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激和……一种彻底放下戒备的信任。
“保仔……”他声音沙哑,艰难地说道,“又……又是你……救了老子一命……”
“大当家吉人天相,小子不敢居功。”我低声道。
郑一嫂握着郑一的手,眼圈依旧泛红,她转头看向郑一,柔声道:“夫君,我说什么来着?那位大师算得真准!他说你有劫难,但必有‘海上来的能人’相助,逢凶化吉!如今看来,保仔……可不就是应了这天命之人吗?”
郑一看着我,又想起了那晚的“预言”,以及我之前种种不可思议的表现,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他缓缓地、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啊,大师……说得没错……”
得到他这句认可,我知道,我在红旗帮核心层中,最大的信任危机,算是彻底解除了。但随之而来的,恐怕是更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局面。
安顿好郑一夫妇,我又去查看鲨七的伤势。这家伙肩胛骨被那杀手硬生生抓碎,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鲨七哥,忍着点,我帮你把骨头对上。”我对他说。
鲨七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闷声道:“……来吧!死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想着前世学过的关节复位和骨骼固定手法,屏气凝神,找准角度,猛地发力!
“咔嚓!”
“嗷——!!”饶是鲨七硬朗,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
“好了!”我迅速用干净布条和临时找来的木板,将他的肩膀牢牢固定住,“这几天别乱动,好好养着,应该能长好。”
鲨七喘着粗气,看着我额头也冒出了细汗,眼神中的敌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谢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澳门。古图那边送来的军火早已连夜装船运走,而我们则换乘了一艘速度更快的走私快船,趁着夜色和晨雾的掩护,全速驶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去的路上,气氛一直很压抑。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澳门之行虽然在军火、情报、卧底联络收获巨大,但也遭遇了极其凶险的刺杀,暴露了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
船只进入外海,郑一嫂将我单独叫到了船尾。
海风吹拂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她望着远处翻滚的波涛,幽幽开口:“保仔,这次澳门之行,我们行踪如此隐秘,知道我们具体落脚点和会见安排的,只有我们几个核心人物,还有……珠娘留在澳门的内线。你觉得……是谁泄露了消息?”
我心中一凛,知道她开始怀疑有内鬼了。
“大嫂,”我沉吟道,“我和鲨七哥昨晚拼死救驾,应该可以排除嫌疑。您和珠娘姐对帮里忠心耿耿,更无可能。至于大当家……”
“大当家自然不会。”郑一嫂打断我,随即叹了口气,“珠娘……也不像。她掌管钱粮,与红旗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背叛的理由。难道是……她手下的内线出了问题?”
“或许吧。”我点了点头,“也或许……是那个杀手,并非针对我们而来,而是另有目标,只是恰好被我们撞上?”但这解释连我自己都不信。那杀手的目标明显就是郑一!
“昨晚那个杀手……”郑一嫂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与他交手,感觉如何?”
我回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心有余悸:“……很强!非常强!是我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他的身法诡异,兵器铁链柳叶刀更是闻所未闻,极其难缠!而且,他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绝非普通江湖杀手,更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死士!若非最后关头他似乎急于脱身而露出破绽,我未必能胜他。”
我又补充道:“幸亏当时他的主要目标是大当家,只是随手将您踢下楼梯,否则……”
郑一嫂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化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她望着茫茫大海,轻声感慨道:“是啊……都以为海盗王风光无限,谁又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和艰难……郑一他树敌太多了,官府要剿他,同行要害他,连内部……也未必个个都真心拥戴他。这个位子,真不好坐啊……”
她很少流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我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个支撑着庞大红旗帮运转的女人,其实也很累。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温和却又带着期许的笑容:“不过……看到你,我又觉得放心了不少。”
她看着我,眼神真诚:“保仔,你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行事老成,又有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我看好你。将来,你定能成为大当家最得力的臂助,也能……也能帮我多分担一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但那眼神中的信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却让我心中一暖,同时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内鬼是谁?杀手来自何方?清葡联军何时会来?红旗帮的未来将走向何方?而我和她之间……又将如何?
重重迷雾,笼罩在归航的船头。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37章 义子与天命之人
当我们的快船伪装成普通商船,再次悄然驶入赤溪港湾时,迎接我们的并非想象中的平静。
虽然距离安南海盗的偷袭已经过去了数日,但战争留下的伤疤依然清晰可见。港湾入口处被击沉焚毁的船只残骸尚未完全清理干净,岸边不少窝棚和仓库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码头上,气氛显得有些压抑。往来的帮众脸上少了平日里的桀骜和喧嚣,多了几分凝重和警惕。看到我们这艘“陌生”的商船靠岸,立刻有数十名手持兵器的巡逻队围了上来,直到我们亮明身份,才放下戒备,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是大当家回来了!” “郑夫人也回来了!” “还有保仔哥!鲨七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整个赤溪据点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无数人从窝棚、船只、正在修复的工事中涌出,朝着码头汇聚而来。留守的林铁爪、雷九爷等人也闻讯赶来,看到郑一夫妇安然无恙,都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大当家!您可算回来了!”林铁爪大步上前,“这次去澳门顺利吗?”
“哼,出了点小状况,已经解决了。”郑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明显加强了戒备的港口和正在修复的工事,点了点头,“看样子,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没闲着。”
雷九爷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当家放心,赤溪防务已有初步加强。只是……澳门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耽搁了这许久?”
郑一的脸色沉了沉。
当晚,议事大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严肃。
郑一召集了所有在港的头目和船长,包括新近归顺、伤势已无大碍的阮贵。他并未提及与卧底胡康的密会,也没有细说军火交易的细节,而是将重点放在了那场惊心动魄的遇袭事件上。
“……老子也没想到,在澳门那弹丸之地,竟然也有不开眼的狗杂种敢动我郑一!”郑一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指了指自己脖颈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痕,“若非鲨七和保仔及时赶回,老子这条命,恐怕就真的交代在那了!”
他简略地描述了当晚的凶险:守卫被杀、杀手潜入、自己如何被那诡异的铁链锁喉几乎窒息、郑一嫂如何被打伤、鲨七如何奋不顾身地冲进来却被重创……最后,重点讲述了我如何与那实力深不可测的杀手缠斗,最终将其击退。他隐去了我用柔术制服对方,只说是苦战后对方受伤逃遁,大概也是为了避免太过惊世骇俗。
即便只是简略的叙述,那其中的惊心动魄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头目船长倒吸冷气!
在澳门!在红旗帮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帮主和夫人竟然差点被双双刺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也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那杀手是何来路?查清了吗?”林铁爪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郑一摇了摇头:“身手极高,招式狠辣,用的是从未见过的奇门兵器。而且……是死士。线索不多,只知道是个长发蒙面人。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能在澳门精准找到我们的落脚点,并且选择在我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动手……哼!”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谁都不是傻子,都听出了他话语中那浓浓的“内鬼”意味!
一时间,大厅内气氛更加压抑,不少人开始下意识地观察着周围同伴的脸色。
郑一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次澳门遇险,也让老子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了我!
“保仔!”
“属下在!”我立刻出列。
“你小子,临危不乱,智勇双全!不仅在蛇头湾救过老子和全帮弟兄,这次在澳门,又一次救了我和你们大嫂的命!这份功劳,天高地厚!”郑一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顿了顿,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朗声道:“老子戎马半生,膝下无子。我看你小子,胆识、谋略、身手、甚至……连运气都他娘的好得出奇!从今日起,我郑一,就认你做我的义子……嗯……”他似乎想了一下,“从此以后,你便是我郑一的儿子!我红旗帮的少主!”
轰!!
这个决定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大厅之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我自己!
认我做义子?!还要立为少主?!
这……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我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震惊、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尤其是鲨七,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拳头紧握,眼神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而坐在角落里的乌刀,则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更加冰冷的寒光!
郑一嫂和海燕娘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但随即化为了然和欣慰。珠娘则低头拨弄着算盘,仿佛事不关己。
“怎么?你不愿意?”郑一看着我,眉头一挑。
我心念电转,事已至此,我还有选择吗?拒绝?那等于是当众打郑一的脸,后果不堪设想!接受?则意味着我将彻底与郑一、与红旗帮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再无退路!
历史的剧本似乎又神奇地回到了正轨。我知道此时绝不能推辞!这既是郑一对我的最高奖赏和信任,恐怕也是一种更深的绑定和掌控!我咬一咬牙,单膝跪地,沉声道:“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孩儿张保仔,定不负义父厚望,为红旗帮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哈哈哈!好!好!好!”郑一开怀大笑,亲自上前将我扶起,“起来吧!我的好儿子!”
就在这认亲仪式完成,众人心思各异之际,郑一嫂微笑着开口了,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巧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开:“大哥,说起来也真是奇了。您还记得我们在澳门拜访的那位暹罗大师吗?”
她将那段“相士预言”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海上来的能人”、“身负异术”、“助大当家成就霸业”等字眼,并且若有若无地将这些特征与我联系起来。
“……之前妾身还有些将信将疑,如今看来,大师所言,句句应验啊!保仔,可不就是妈祖娘娘派来辅佐夫君的天命之人吗?”她最后总结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虔诚和喜悦。
这番话一出口,效果惊人!
原本还有些疑虑或嫉妒的人,此刻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海盗大多迷信鬼神,对“天命”、“预言”之说深信不疑。郑一嫂这番话,等于直接给我套上了一层“天选之子”的光环!连郑一自己,听了也是连连点头,看向我的目光更加炽热!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林铁爪抚掌大笑。
“看来真是妈祖保佑!我红旗帮大兴有望!”雷九爷也捋须微笑。
原本有些尴尬和紧张的气氛,瞬间被这股“天命所归”的狂热所取代!
我心中暗自苦笑,郑一嫂这一手“借神喻巩固地位”的阳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她既打消了帮内对我快速崛起的质疑,又将我与郑一、与整个红旗帮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我会顺势请求调往郑一身边效力时,我却再次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我主动走到郑一面前,躬身道:“谢义父厚爱!孩儿年纪尚轻,资历浅薄,无论是海上经验还是领兵打仗,都还有诸多不足。孩儿恳请义父,允准孩儿继续留在飞燕号,跟随燕……海燕娘船长多多学习,磨练本领,待日后真正能独当一面时,再为义父分忧!”
我这番“谦逊”的表态,再次让众人一愣。
郑一也有些意外地看着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不骄不躁,懂得进退!不愧是我郑一的儿子!准了!你就先跟着海燕,好好学着!海燕,我这儿子,以后可就交给你多费心了!”
“大当家放心,保仔聪慧好学,我定当倾囊相授。”海燕娘笑着应道,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欣赏和……不易察觉的暖意。
然而,站在郑一身侧的郑一嫂,在听到我主动要求留在飞燕号时,那一直保持着得体微笑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下。她看向我和海燕娘的目光,也变得幽深了许多,仿佛在探究着什么。她……是否察觉到了我和海燕娘之间,那超越普通上下级的情愫?
有了“义子”和“天命之人”的双重身份加持,我接下来的行动变得顺利了许多。
郑一正式任命我协助郑一嫂、珠娘、海燕娘负责赤溪的防御升级、训练整备和卫生防疫事宜。虽然名义上还是飞燕号的“二路舵手”,我主动提出暂时不变更职位,继续跟随海燕娘学习,以示谦逊和尊重,这让郑一和海燕娘都颇为满意,但实际上,我已经拥有了相当大的权力和调动资源的便利。
接下来的几日,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些工作中。
卫生整顿是重中之重。在郑一嫂的亲自坐镇和珠娘的强力推行下,赤溪据点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扫除”。我带着飞燕号的弟兄做表率,带头清理住所和船只周围的垃圾。我们挖设了深坑用于集中填埋垃圾,在远离水源的地方修建了数十个简易的公共茅厕,并用石灰进行初步的消毒。对于饮用水源,更是严格管控,设立了专门的守卫,并强制推行取水后必须经过沉淀和煮沸才能饮用。
起初,抱怨声不绝于耳。“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我们海盗还在乎这点脏?”“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但当珠娘拿出奖惩条例——保持干净卫生的区域可以优先分配到紧俏物资(如好酒、肉食),而邋遢脏乱的区域则要扣罚甚至鞭笞——再加上郑一嫂亲自巡查,以及飞燕号弟兄们身体力行带来的示范效应后,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尤其是在几次小规模的痢疾爆发后,那些坚持饮用“干净水”的区域明显发病率更低,这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说教都更有用!海盗们虽然粗鲁,但并不傻,当他们意识到干净卫生真的能让自己少生病、活得更久时,态度也开始转变。赤溪的环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整洁起来,连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防御体系的构筑也在同步进行。我将从阮贵攻击中吸取的教训,结合自己的战术理念,与雷九爷、林铁爪反复商讨,绘制了详细的防御图纸。三道防线层层递进,火力点交叉布置,新增的了望塔如同锐利的眼睛,监控着海陆两路的动静,一套基于旗语、烽火和铜锣的预警系统也初步建立起来。缴获自清军和安南海盗的火炮被修复、加固,安装到了关键的炮位上。整个赤溪据点,如同一个巨大的刺猬,渐渐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训练也没有落下。我将整理好的训练要点交给了林铁爪和雷九爷。林铁爪负责近战肉搏和跳帮技巧,他简单粗暴的训练方式加上他自身的威望,倒是颇有效果,至少让那些新兵蛋子们知道了什么是纪律。雷九爷则负责炮手和火铳手的训练,他一丝不苟,严格按照水师章程进行操练,虽然枯燥,但也让炮手们的准头和装填速度有了显着提升。而我则利用空闲时间,继续对我飞燕号的直属弟兄进行小队战术和协同作战的强化训练。
日子在忙碌而充实的备战中一天天过去。赤溪据点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而有序的活力。
然而,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并未平息。
我能感觉到,随着我的地位提升和权责加重,帮内某些人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安南头领乌刀,则表现得更加明显。他似乎对我这个“外来者”的快速崛起极为不满,认为我抢占了本该属于他们这些“老人”或“实力派”的位置。好几次,我在巡查防务或训练场时,都能感受到他从暗处投来的、冰冷阴鸷的目光。他从不主动与我交流,甚至刻意避开。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以实力和利益说话的海盗世界,我的崛起,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招致明里暗里的挑战。
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清葡联合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而帮派内部的暗流,也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掀起滔天巨浪。
我,张保仔,必须变得更强,更快地变强!不仅要提升武力,更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掌握真正的话语权!
第38章 革故鼎新
自澳门返回赤溪,不觉已过了半月有余。认亲仪式带来的波澜渐渐平息,但其带来的影响却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在红旗帮内部荡漾开圈圈涟漪。我“义子”的身份,加上“天命之人”的流言,让我在帮中的地位变得微妙而特殊。质疑和嫉妒的目光并未消失,但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挑战我的权威。
这也为我推行之前定下的“固本培元”计划,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在这半个多月里,我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赤溪的内部建设之中,每日奔波于码头、山腰、库房和训练场之间,忙碌得脚不沾地。
效果是显着的。
变化最明显的,便是整个赤溪据点的卫生状况。在郑一嫂的亲自监督和珠娘雷厉风行的奖惩措施下,那场“清洁运动”虽然初期阻力重重,但最终还是取得了惊人的成效。
昔日垃圾遍地、污水横流的居住区,如今变得干净整洁了许多。虽然窝棚依旧简陋,但至少屋前屋后的杂物都被清理干净,集中的垃圾坑散发出石灰消毒后的刺鼻气味,却也隔绝了腐烂带来的恶臭。几条主要的排水沟被疏通,积水潭被填平,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再是蚊蝇滋生的温床。
尤其是在饮水方面,效果最为立竿见影。设立专门的取水点并强制推行沉淀、煮沸后饮用,虽然增加了不少麻烦,但帮内频发的“闹肚子”(痢疾)和各种不明原因的“水土不服”竟然真的大幅减少!连带着船上的淡水储存,也开始效仿类似的方法进行管理。
“保仔,你这法子真神了!”这日,珠娘带着账本来找我核对物资消耗,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热情,“这个月,库房里治‘拉肚子’和‘发热’的草药消耗,比上个月足足少了三成!光是省下的药钱就不是小数目!更别说弟兄们少生病,干活、操练都更有劲了!”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记着账,算盘珠子在她纤细的手指下噼啪作响。“还有你说的灭鼠,效果也好得很!以前粮仓里那些耗子猖獗得不行,现在清理了垃圾,又放了你教的那些捕鼠器,耗子明显少了!粮仓的损耗也降下来了!大嫂都说,你这脑子,真是比咱们账房先生还会算计!”
她抬头看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和欣赏:“说真的,保仔,姐姐以前还觉得你年纪轻,怕是担不起重任,现在看来,是我小瞧你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姐姐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是为了帮里好,姐姐一定全力支持!”
我笑了笑:“珠娘姐过奖了,这都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不过,关于食物储存,我还有些想法……”
我趁机向她提出了改进食物储存方式的建议,比如建造更通风、利用现有山洞改造成防潮的仓库,推广更有效的食物保存方法,如加大腌制、风干力度,学习一些简单的烟熏技术等,尽可能减少因为储存不当造成的浪费。珠娘听得连连点头,立刻表示会安排人手和物资去落实。
与珠娘谈完,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半山腰新建的防御工事视察。郑六斤正背着手,同一群工匠和海盗们在加固一处新设的炮位。
看到我来,郑六斤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保仔,你来了!快来看看!按照你画的图纸,这三道防线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尤其是这几个交叉火力点,还有山顶的了望塔和预警烽火台,确实比以前的布置高明多了!”
我走上前,仔细查看。只见原本相对开阔的山坡上,已经被挖掘出了数道壕沟,布置了削尖的鹿角和陷阱。依托着天然的岩石,修建了十几个半地下的暗堡和炮位,彼此之间能够相互掩护,火力交叉。山顶最高处,一座用巨木搭建的、高达数丈的了望塔已经矗立起来,视野开阔,可以将整个港湾和附近海域尽收眼底。
“六斤哥费心了!”我由衷地赞叹道。这些工事虽然还很粗糙,但比起之前几乎不设防的状态,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都是你的功劳!”郑六斤摆摆手,“你的那些想法,看似简单,却都切中要害!尤其是这预警系统,用不同颜色和数量的旗帜、烽火、锣声来传递敌情,简单明了,比以前靠人喊话强多了!我六斤在海上这么dan!”
他拍了拍旁边一门刚刚从澳门运回、擦拭得锃亮的十二磅西洋加农炮,眼中放光:“还有这些宝贝!有了它们,再配合你设计的炮位,哼哼,就算是红毛鬼的炮船来了,咱们也敢跟他碰一碰!”
“只是……”我又看了一眼光秃秃的山坡,说道,“六斤哥,赤溪地处海边,风势强劲,尤其是夏秋之际,常有台风。我看咱们这些工事,还有山下的窝棚、仓库,都缺少遮挡。不如……在迎风面,加建一些简易的防风墙,或者多种植些耐盐碱、生长快的树木?虽然不能完全挡住台风,但至少能减轻些损失。”
“嗯?”郑六斤一愣,随即抚须沉思,“防风?这……倒也是个道理!风灾也是大患,咱们以前倒是疏忽了!好!此事我记下了,等下就安排人手去办!”他对我的这份“未雨绸缪”显然也颇为欣赏。
除了这些关乎民生和防御的“大政”,我最关注的,始终还是练兵!
这日下午,我特意抽出时间,来到了据点后山那片被清理出来、专门开辟的临时训练场。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开阔,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既隐蔽,又方便进行各种操练。
还未走近,便已听到震天的呐喊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不时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声,在山谷间回荡。
只见数百名从各船各哨挑选出来的、体格最为精壮的海盗,正赤膊着上身,在毒辣的日头下,挥汗如雨地进行着操练。整个训练场,被泾渭分明地划分成了两个区域。
靠山崖的那一片,是林铁爪和阮贵的“近身格斗营”。
林铁爪的风格,简单粗暴,却又直接有效! 他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套路,也不在乎什么点到为止。他直接将弟兄们分成数十个小组,两人一组,捉对厮杀!唯一的规则,就是……打倒对方!
“他娘的!没吃饭吗?!给老子用力打!”林铁爪如同暴怒的棕熊,在场边来回踱步,手中那柄磨得锃亮的巨斧,当然,只是用来示威,并未开刃,不时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人心头发颤,“你们是海盗!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不是他娘的绣花枕头!拿出你们的狠劲!拿出你们的杀气!把对方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给老子……往死里打!”
在他的咆哮和催促下,场中的厮杀异常惨烈!拳拳到肉的闷响不绝于耳!不时有人被一拳打得鼻血长流,牙齿混着血沫飞出;不时有人被一脚踹得倒飞出去,半天爬不起来;甚至……我还亲眼看到一个倒霉的家伙,因为躲闪不及,被对手一记凶狠的肘击直接打断了胳膊,发出凄厉的惨叫,被两个同伴拖了下去!
整个格斗场,弥漫着浓烈的汗臭、血腥味,以及……一股原始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热血与暴戾!
但也……伤亡不小! 我粗略看了一下,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七八个人因为受伤而退出了训练!虽然大多是些皮外伤或者筋骨扭伤,但如此高的伤损率,若是长期以往,恐怕……不等敌人打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阮贵则负责另一批人的训练。他将一些独特的安南拳法的技巧融入其中, 更加强调肘膝的灵活运用和贴身缠斗的凶狠! 他亲自下场示范,只见他身形虽然不如林铁爪那般魁梧,但动作却异常迅捷狠辣!一个看似简单的贴身靠打,便能将一个比他高出半头的壮汉撞得连连后退;一记刁钻的膝顶或肘击,便能让对手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他麾下的那些安南籍老兵,显然都深谙此道,他们两三人一组,配合默契,攻防之间,肘膝并用,招式诡异而致命,往往能出其不意地重创对手。整个训练场上,呐喊声、闷哼声、骨骼碰撞声不绝于耳, 确实热血沸腾, 也确实……残酷无比!
而在训练场的另一边,靠近海滩的那片空地上,则是雷九爷负责的“远程打击营”。
与近身格斗营那边的喧嚣和暴戾不同,这里显得安静而压抑。
雷九爷背着手,如同一个最严苛的教习先生,一丝不苟地监督着另一批海盗进行火炮和抬枪的操练。
数十名被挑选出来的炮手,正赤膊着上身,在震耳欲聋的号令声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装填、瞄准、发射(当然,大部分时候只是模拟发射,或者用最小号的实心弹进行近距离靶标射击)的流程。
“装药!!” “填弹!!” “夯实!!” “通火门!!” “瞄准——前方三百步,敌船主桅!!” “放!!”
雷九爷的声音苍老却洪亮,每一个口令都清晰无比。他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到极致,严格按照他所熟悉的水师操典进行。任何一个炮手在操作过程中出现丝毫的差错——比如装药量不对、夯实力度不够、或者瞄准时手抖了一下——都会招来他毫不留情的厉声斥责,甚至……是狠狠的一鞭子!
虽然整个过程显得枯燥而乏味,但不得不承认,在雷九爷这种近乎残酷的严格要求下,这些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的海盗炮手们,其操炮的熟练度和精准度,确实在稳步提升。
旁边,还有另一批人,在练习抬枪和鸟铳的射击。他们同样被要求严格按照口令,进行装药、瞄准、击发、清理枪膛等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虽然他们手中的火器大多老旧不堪,准头也差得离谱,但至少他们开始明白,什么是纪律,什么是协同。
我静静地看着这两个风格迥异、却又都透着一股原始与铁血气息的训练场,眉头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
我知道,林铁爪和雷九爷,都是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老将。他们的训练方法,虽然传统,甚至有些……野蛮,但也有其可取之处。林铁爪和阮贵的近身格斗训练,确实能最大限度地锤炼弟兄们的胆气、狠劲和单兵作战能力;而雷九爷的炮火操练,也能让那些炮手们熟悉流程,提升基本的射击技能。
可是……
效率!太低了!
我心中暗自摇头。
林铁爪那边,虽然打得热血沸腾,但完全是各自为战,只强调个人勇武,缺乏最基本的战术配合! 弟兄们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打一气,往往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那居高不下的伤亡率,更是让我触目惊心! 这样的训练,与其说是练兵,不如说是……养蛊!最后能活下来的,或许都是狠角色,但又能剩下多少?而且,这种只懂得单打独斗的“勇士”,在真正的、大规模的集团作战中,又能发挥多大作用?
而雷九爷这边,虽然纪律严明,操练也一丝不苟,但太过死板了! 他完全是照搬大清水师那套早已落后于时代的操典,强调的是队列的整齐和流程的规范,却忽略了实战中的应变和……火器本身的巨大缺陷!我们红旗帮的火炮和鸟铳,大多是些老旧之物,种类繁杂,性能不一,若是一味强调死板的操典,上了战场,面对船坚炮利、训练有素的清军精锐或西洋舰队,怕是……依旧要吃大亏!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近战还是远程,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协同!
没有协同,再勇猛的战士,也不过是匹夫之勇!没有协同,再精准的炮火,也难以形成有效的火力覆盖和压制!
我看着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着汗水和鲜血的弟兄们,心中那股想要彻底改变这一切的念头,愈发强烈起来!
我需要一支……不!是很多支真正懂得配合、令行禁止、能够将个人勇武与团队力量完美结合的虎狼之师!
而要打造这样一支军队,仅仅依靠林铁爪和雷九爷这种传统的、粗放的练兵方法,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军事改革!
我找到雷九爷,将我的想法和他沟通:“雷九爷,弟兄们士气可嘉,但如此训练,损耗太大,且不利于战场配合。小子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保仔你有何高见?但说无妨!”雷九爷对我已是相当信任。
“小子以为,兵贵精不贵多,更贵在协同!与其让所有人都练一样的功夫,不如从中挑选资质优秀、头脑灵活的弟兄,分别组建专门的队伍!”
“比如,挑选臂力强、眼神好、心思沉稳的,组成‘神机炮手队’,专门负责操练那几门新到的西洋重炮和咱们自己的岸防炮!由您老亲自调教,务求打得准、打得狠!”
“再挑选枪法精准、行动敏捷的,组成‘神准抬枪队’!配备最好的鸟铳和抬枪,练习精准射击和协同开火,作为远程压制和精准打击的力量!”
“至于林老大那边,则可以专注于训练‘跳荡先锋营’!挑选最悍勇、身手最好的弟兄,精研跳帮肉搏、短兵相接之术!再辅以我之前所授的小队配合之法!”
“如此分工,各司其职,再辅以统一的号令旗语,战时便能如臂使指,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雷九爷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兵种分化!专司其职!协同作战!妙啊!妙啊!这简直就是真正的强军之法!保仔!你这脑子……”他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好!就这么办!老夫这就去跟大当家和铁爪说!此事若成,我红旗帮战力,何止倍增!”
看着雷九爷兴冲冲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也充满了期待。如果这个计划能够顺利实施,红旗帮的战斗力将发生质的飞跃!
与此同时,我也从珠娘那里得知,虽然虎门和澳门的缴获暂时缓解了帮内的财政压力,但持续的备战、训练、防御工事建设以及规模庞大的卫生整顿,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帮中的钱粮。库房里的银子和粮食,正在快速见底。
“保仔,”珠娘忧心忡忡地对我说,“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撑两个月,咱们就得断粮了!必须……尽快再出去‘营生’一趟了!”
后勤告急!内部生隙!
我站在逐渐变得整洁有序,却又暗流涌动的赤溪据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为“当家人”的巨大压力。
第39章 权威初立
每日里,我不是在半山腰与郑六斤、雷九爷商讨防御工事的细节,就是在码头仓库与珠娘核对物资、调配人手,或者穿梭于各个训练场,观察并指导弟兄们的操练。当然,推行卫生条例更是耗费了我大量的心神。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赤溪的街道确实比以前干净了许多,随意丢弃的垃圾和污水减少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异味也淡了不少。新建的了望塔和炮位初具雏形,让整个据点看起来多了几分森严。训练场上,弟兄们的呐喊声也似乎更有章法了一些。
然而,在这看似积极的变化之下,并非一派和谐。变革,总是会触动既有的习惯和利益,引来明里暗里的抵触。
这天下午,我再次来到据点后山那片早已被我们重新规划、扩大了数倍的临时训练场。与月前相比,这里已然大变样。不再是之前那种泾渭分明、各行其是的两个“训练营”,而是根据我之前向义父和雷九爷提出的“兵种分化、协同作战”的理念,划分出了数个功能不同的操练区域。
还未走近,便已听到山谷中传来的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呐喊,而是……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以及……火炮和抬枪模拟发射时,炮长们下达口令的清晰回响!
我心中一动,加快了脚步。
果然!在靠近山崖的那一片最大、最平坦的场地上,林铁爪和他新收的“猛将”阮贵,正各自带领着一支约莫百余人的队伍,进行着我之前提出的“三人攻击小组”和“五人防御阵型”的对抗演练!
林铁爪的风格依旧带着几分简单粗暴,他扯着嗓子,唾沫横飞地咆哮着,哪个小组的配合稍有失误,或者阵型稍有散乱,他便会毫不客气地冲上去,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将犯错的家伙直接扇个趔趄!但他吼叫的内容,却不再是单纯的“给老子用力打!”,而是变成了——
“他娘的!盾牌手!你的侧翼空了!想让你后面的兄弟被捅成筛子吗?!” “长矛手!跟进!跟进!说了多少遍!不要跟前面的人挤成一团!保持攻击距离!” “还有你!那个使双刀的!别他妈的总想着自己一个人往前冲!看看你左右的弟兄!注意掩护!!”
虽然他的指挥依旧带着浓重的个人风格,但很显然,我之前提出的那些关于小队协同、互相掩护、梯次进攻的理念,已经被他初步地融入到了训练之中!弟兄们虽然依旧打得“拳拳到肉”,也时常有人受伤,但那种各自为战、一拥而上的混乱局面,已经大为改观!他们开始懂得利用盾牌保护同伴,开始懂得在进攻时寻找掩护和侧击的机会!
阮贵那边,则更是将安南拳法中那些强调肘膝运用和贴身缠斗的技巧,与小队配合巧妙地结合起来。他和他手下的安南老兵亲自示范,三五人一组,时而如同灵蛇般游走穿插,时而如同猛虎般合力扑击,攻防之间,转换自如,颇具威力!
整个近战训练场上,虽然依旧是呐喊声、闷哼声、木制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热血沸腾,但那种盲目的、高损耗的残酷感,却减少了不少,多了一丝……战术配合的雏形。
而在训练场的另一侧,靠近海滩的那片区域,雷九爷负责的炮手队和抬枪队,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以前那种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听一个教习师傅照本宣科的枯燥模式。而是分成了数个炮组和抬枪小组,每一组都有经验丰富的老炮手或老兵担任组长,严格按照我重新修订的、更注重实战效率和快速反应的操典,进行着装填、瞄准、发射的流程。大部分是模拟,偶尔用实心小弹进行实弹打靶。
雷九爷依旧一丝不苟,他拄着拐杖,在各个炮位和射击点之间来回巡视,对任何一点细微的差错都严厉斥责。但他斥责的内容,却不再是死板的“左脚向前半步,右脚与肩同宽”,而是变成了——
“三号炮组!装填速度太慢!若是实战,敌人第二轮炮弹都打过来了!” “那个谁!抬枪手!你瞄准的时候眼睛不要眨!手要稳!记住我教你们的‘三点一线’!” “旗手!号手!你们是炮队的眼睛和耳朵!信号传递必须准确无误!再有差错,军法从事!”
虽然训练依旧枯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看似繁琐的流程和严格的要求,都是为了在战场上能打得更准、更快,更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因此,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卒,都操练得格外认真!炮手们的熟练度和精准度,以及各炮组之间的协同配合,都在稳步提升!
我看着这两个与月前相比,已经发生了显着变化的训练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欣慰。我知道,这些改变虽然微小,但却是我红旗帮走向真正强大的关键一步!林铁爪和雷九爷,这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将,虽然一开始对我的某些“新奇”想法也曾有过疑虑,但当他们真正看到这些方法可能带来的好处后,还是选择了接受和尝试!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我注意到,在近战训练场的一个角落里,鲨七和他手下那帮“血鲨号”的老弟兄,却依旧在用他们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进行着所谓的“训练”。
他们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两人捉对厮杀,拳打脚踢,甚至撕咬抓挠,无所不用其极!周围的人则大声起哄,呼喝叫骂,场面混乱不堪,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一场野蛮的斗殴!
鲨七的肩膀伤势虽然早已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进行一些不太剧烈的活动。 他此刻正赤膊着上身,露出一身狰狞的伤疤和虬结的肌肉,抱着膀子,一脸不屑地看着场中的“比试”。他看到我过来,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态度比起以前虽然确实缓和了不少,但那眼神深处的桀骜和一丝对新事物的抗拒,却丝毫未减。
我走过去,看了一会儿他们那毫无章法、纯粹依靠血勇和蛮力的小队攻防演练。不得不说,鲨七的人确实悍勇,打起来如同疯狗一般,气势很足,个个都像不要命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打法章法太乱,配合生涩,完全是各自为战,破绽百出! 往往一人猛冲,身后无人掩护,侧翼空门大开,很容易便被对手抓住机会,反击得手!这,正是我试图通过统一训练去改变的致命缺陷!
“鲨七哥,”我强压下心中的不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弟兄们勇气可嘉,令人佩服。但……恕我直言,在战场配合上似乎还有些问题。”
“我之前交给林老大的那套小队协同战法,核心要点在于互相掩护、梯次进攻、以及利用盾牌和长短兵器的配合,形成有效的攻防体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窝蜂地往前冲。”
鲨七还没说话,他旁边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心腹,便已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保仔哥!你说得轻巧!打仗嘛,靠的就是一个‘勇’字!兄弟们平日里都是这么杀过来的!冲上去,砍翻他娘的就完了!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麻烦又啰嗦!咱们弟兄可不习惯!”
“就是!”另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跟着起哄,“咱们跟着鲨七哥打了这么多仗,哪次不是这么冲杀过来的?简单直接!管用就行!”
鲨七没有制止手下的抱怨,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似乎也认同他们的话。他看着我,懒洋洋地说道:“保仔,我知道你小子有本事,脑子好使,哥哥我也佩服你!”
他先是捧了我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练兵打仗,可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人人都能学会你那套精细玩意儿的!战斗这玩意儿,是天生的!有些人,比如我鲨七的弟兄们,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狠劲和杀气!练不练,都一样!”
“你那套法子,又是阵型又是配合的,听着就头大!太麻烦了!弟兄们……不爱学!也没那个耐心学! 再说了,真到了战场上,刀光剑影的,谁还顾得上那些条条框框?还不就是凭着一股血勇,跟敌人死磕?!”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周围那些血鲨号的弟兄们也纷纷点头附和,显然是对我的“新方法”充满了抵触和不屑。
“鲨七哥此言差矣。”我耐着性子解释道,“勇气固然重要,但并非全部。悍不畏死,不等于白白送死!安南贼寇为何凶悍?除了他们亡命,也因为他们懂得利用地形,懂得偷袭和配合!我们若只凭血勇,遇上真正的强敌,只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我教的这些方法,不是为了束缚大家,而是为了让大家在战场上,能更有效地杀敌,更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少死一个弟兄,我们红旗帮的力量就强一分!”
我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强调着纪律和配合的重要性,甚至亲自下场,用最简单的攻防实例,演示了协同作战比起单打独斗的巨大优势。
鲨七和他手下的人看着我的演示,虽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脸上那份不以为然却并未完全消退。鲨七最终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们会……‘试试’的。”
看着他们那敷衍的态度,我知道,要改变他们的观念,任重而道远。单靠说教是不够的,必须要在未来的实战中,让他们亲眼看到训练的成果和优势!
就在我与鲨七这边陷入僵持之际,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训练场的另一端,靠近山林边缘的地方,乌刀正带着他那百十名安南籍的亲随,进行着他们自己独特的训练。
他们的训练方式,与林铁爪的简单粗暴不同,也与雷九爷的严苛操典不同,更与我所倡导的小队协同格格不入。
只见那些安南汉子,个个身手矫健,在山林间如同猿猴般攀援纵跃,练习着潜行、偷袭、以及各种利用地形优势的诡异步伐和刀法。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确实非常强悍,尤其是那种在复杂环境下悄无声息接近敌人、然后发动致命一击的技巧,令人防不胜防。
但……他们依旧是各自为战!每个人都像一匹独狼,强调的是个人的勇武和技巧,却丝毫看不出任何团队配合的意识!
我心中微沉,知道这是许多老海盗根深蒂固的想法。但我不能退缩,训练的改革,关乎未来战斗的胜负和弟兄们的生死!
如果说鲨七这边只是阳奉阴违和观念上的抵触,那么乌刀那边,则开始显露出更直接的敌意。
乌刀和他麾下的那批安南海盗,本就自成一派,带着几分异域的桀骜。我之前的快速崛起,似乎让他们感到了威胁。尤其是在我开始推行那些“新规矩”之后,他们的抵触情绪也越来越明显。
这天,我去检查新设立的公共茅厕和垃圾处理点的执行情况。这是卫生整顿中最容易引发矛盾的地方,因为直接改变了大家随地大小便、乱扔垃圾的“陋习”。
刚走到靠近安南海盗聚居区的一个垃圾点,就看到几个乌刀的手下,正将一堆鱼内脏和发臭的垃圾,随意地倒在刚刚清理干净的空地上,而不是扔进指定的大木桶里。负责监督的飞燕号弟兄上前制止,那几个安南海盗却用生硬的粤语夹杂着安南话,理直气壮地争辩着什么,态度嚣张,甚至推搡起来。
而不远处,乌刀正抱着他那柄标志性的乌黑弯刀,靠在一棵大树下,冷眼旁观,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脸色一沉,大步走了过去。
“住手!”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那几个安南海盗看到我来,气焰明显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中依旧充满了不服和挑衅。其中一个带头的,用蹩脚的粤语说道:“保仔哥!我们弟兄习惯了这样方便!你搞这些新规矩,不是故意折腾人吗?”
“规矩,就是规矩!”我冷冷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乌刀,“帮里的规定,所有人都必须遵守!任何人,不得例外!把垃圾扔进桶里!然后,去领双倍的清洁任务!以儆效尤!”
“凭什么?!”那带头的安南海盗脖子一梗,“我们跟着乌刀大哥打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凭什么?”我上前一步,气势陡然爆发!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他们!“就凭这是大当家和夫人定下的规矩!就凭我是负责督办此事的人!再敢废话一句,我现在就废了你!”
我伸手指向了他,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那瞬间爆发出的凌厉气势和毫不掩饰的杀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才锤炼出来的!
那几个安南海盗被我的气势所慑,吓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他们虽然凶悍,但也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能徒手格杀金光弼、生擒阮贵那样的猛人!真动起手来,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最终,在我的逼视下,他们还是不情不愿地将垃圾扔进了桶里,然后灰溜溜地去领罚了。
我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不远处树下的乌刀。
乌刀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般阴冷,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隐藏的杀机!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直身体,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知道,这次的冲突,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他们,但也让我和乌刀之间的矛盾,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在处理这些内部矛盾的同时,我也需要不断地与珠娘进行沟通,协调物资和人手。
珠娘对于我的各项计划,都给予了最大的支持。她似乎对我展现出的“经世致用”的才能非常欣赏,每次与我商议事情时,都显得格外热情和耐心。
“保仔,你需要的石灰、木料、铁料,我都优先给你调拨了。”她一边麻利地记录着账目,一边笑着对我说,“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哦,对,‘流水线’搬运法,让弟兄们排成队传递物资,确实比以前一窝蜂乱扛要快得多,也省力!你这脑子,真是不知道怎么长的!”
她的夸赞总是恰到好处,既显得真诚,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亲近。有时她会借着核对账目的机会,多留我一会儿,问问我训练的情况,或者……看似随意地聊起一些澳门的风土人情,甚至是一些她年轻时在广州城里的趣事。她看我的眼神,也似乎比对其他人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对了,保仔,”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飘入我的鼻中,“你上次说的那种能让伤口不容易‘发脓’的烈酒,我托澳门的熟人又弄到了一批,偷偷给你留下了,你回头差人来取。”
“多谢珠娘姐!”我心中感激,但也本能地与她保持着一丝距离。我知道,珠娘的这份“热情”背后,或许有真心的欣赏,但也可能掺杂着其他更复杂的考量。在这个权力漩涡中,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当然,最让我安心的,还是郑一嫂的支持。
她几乎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听取我关于卫生、防御和训练进展的汇报。她对卫生改革的效果尤为满意,甚至亲自带头,要求自己院落的仆役严格遵守规定。
“保仔,你做的很好。”这天,她听完我的汇报,欣慰地说道,“赤溪比以前干净多了,弟兄们生病的也少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不敢当,主要还是大嫂督导有方,珠娘姐调度得力。”我谦逊道。
“对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旁边拿起一份密报,递给我,“这是疍家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关于澳门刺杀之事,有了一点眉目。”
我心中一凛,连忙接过。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信息模糊:刺客可能与盘踞在粤西沿海的一股“外江”势力有关,那股势力以使用奇门兵器和行事狠辣着称,似乎……与黑旗帮郭婆带有所往来。
线索,指向了郭婆带?!
我眉头紧锁。如果是郭婆带,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蛇头湾之败,让他对我恨之入骨,又对我展现出的实力和潜力感到恐惧,所以才会在澳门痛下杀手,想要除掉郑一?
“此事还需详查,不可轻信。”郑一嫂见我神色凝重,提醒道,“郭婆带老奸巨猾,这未必不是他故意放出的烟雾,或者……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挑起我们和黑旗帮的火拼。”
我点了点头,确实,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但这个线索,无疑让本就紧张的局势,更添了几分诡谲。
看来,帮派内部的暗流,与外部的威胁,已经开始隐隐交织在一起了。乌刀的不满,郭婆带的窥伺,清葡联军的压力……
第40章 大屿山风云现
一种无形的压力,却如同涨潮的海水,悄然蔓延在每个人的心头。
珠娘的账本,一天比一天难看。
虎门和澳门的缴获虽然丰厚,但支撑如此庞大的帮派运转、持续的备战、以及新招募人员的开销,如同杯水车薪。尤其是新购入的那批西洋火炮,几乎掏空了我们大部分的流动资金。粮食、火药、桐油、麻绳……每一样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大当家,夫人,各位老大……”这天例行的议事会上,珠娘放下算盘,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库房里的存粮,最多……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若是再没有进项,弟兄们恐怕就要饿肚子了!”
此言一出,大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海盗,无本的买卖,靠的就是出海“营生”。断了粮,人心必散!
郑一的脸色阴沉,手指用力地敲击着桌面。林铁爪、鲨七等人也是一脸焦躁。雷九爷眉头紧锁。连一直显得有些疏离的乌刀,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们……太需要一次成功的“营生”了!一次足够分量的、能缓解燃眉之急的大买卖!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海警戒的疍家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厅,脸上带着极度的兴奋和紧张!
“报——!大当家!大嫂!外海……外海发现大肥羊了!!”他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
“说清楚!”郑一猛地站起身!
“是……是澳门那边相熟的线人,冒死递出来的消息!”探子喘着粗气,急促地说道,“一艘挂着葡萄牙花旗的大夹板船,名叫‘圣·伊莎贝拉’号!据说是刚从吕宋那边过来,要去广州!船上……船上装满了从南美运来的银元!还有西洋的布料、钟表、葡萄酒!价值连城!!”
银元?!西洋布料?!钟表?!
这些词如同火星点燃了干柴!大厅内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这绝对是条超级大肥羊!
“路线呢?什么时候到?”郑一的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微微颤抖。
“线人说,那船为了避开咱们红旗帮常活动的主航道,会绕行大屿山以西的水域!预计……后天!后天一早就会经过!”
大屿山西侧!
我心中一动,立刻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海图前。大屿山位于珠江口外缘,地势复杂,岛屿众多,暗礁密布。其西侧水道,虽然可以绕开虎门,但航道相对狭窄,且靠近外海,风浪也较大。
“船上防卫如何?”雷九爷沉声问道。
“据说……船上有十二门小型加农炮,还有大约三四十名雇佣的阿三或马来护卫。船身坚固,但……速度不快!”探子回答。
十二门小炮,三四十名护卫……这种防御力量,对于我们红旗帮主力来说,简直形同虚设!
“干他娘的!”林铁爪第一个吼了出来,“还等什么!立刻点齐人马!杀过去!把这艘肥羊给老子拿下!”
“对!拿下它!”鲨七也兴奋地叫道。
“不可冲动!”雷九爷连忙制止,“大屿山那边,离香江和澳门都不算远,官府和红毛鬼的巡逻船也时有出没。而且,‘圣·伊莎贝拉’号既然敢走那条水道,未必没有依仗。必须计划周详!”
珠娘也补充道:“船上的货物固然诱人,但若是打坏了船,或者损失太大,反而得不偿失。最好是能……智取。”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难以统一。郑一将目光投向了我:“保仔,依你看,此战该如何打?”
我早已在心中快速盘算。我走到海图前,指着大屿山西侧那片复杂的水域:“义父,各位老大。‘圣·伊莎贝拉’号选择此路,必然是想利用夜色或晨雾掩护,快速通过。他们最怕的,就是在狭窄水道被我们缠住,无法发挥船坚炮利的优势。”
“我的建议是,兵分两路,打一个时间差和空间差!”
“由我,带领飞燕号以及帮中最快的十艘快蟹船组成‘截击分队’!利用速度优势,连夜出发,赶在明日凌晨之前,潜伏在大屿山西南角的必经之路上!”
“一旦发现目标,我们不求强攻,只求袭扰、迟滞!用快船的灵活性缠住它,打乱它的航行节奏,阻止它向南逃入外海,也阻止它向东寻求澳门或清军的庇护!把它死死地拖在这片复杂水域!”
“而主力船队,由义父您和林老大、雷九爷亲自坐镇,挑选十艘主力战船,携带足够火炮和跳荡精锐,在我发出信号后,再从赤溪出发,以雷霆万钧之势,赶到预定战场,给予其致命一击!”
“如此,截击分队可以最大限度发挥速度优势,将风险降到最低;主力船队则能以逸待劳,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克敌!务求……人船并获!”
我的计划,既考虑了速度、地形,也考虑了风险控制和兵力配合,逻辑清晰,分工明确。
“好!”海燕娘第一个表示赞同,“飞燕号的速度,定能抢在他们前面!缠住一艘笨重的商船,不在话下!”
林铁爪也点头道:“嗯!让保仔这小子先去把肥羊撵进笼子里,我们再去关门打狗!这个主意不坏!”
雷九爷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此计……颇为稳妥。以快船袭扰,主力后发制人,确能减少风险,提高胜算。”
郑一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就依保仔之计!保仔!”
“孩儿在!”
“截击分队,就由你全权指挥!给你十二艘最快的船!飞燕号为主!人手你自己挑!务必在明日天亮前,给我把那艘‘圣·伊莎贝拉’号死死钉在大屿山外海!”
“是!小子领命!”我心中热血沸腾!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立指挥一支分舰队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
“林铁爪!雷九!你们立刻去挑选五十艘战船!备足弹药!随时听我号令出击!”
“遵命!”
命令下达,整个赤溪据点瞬间如同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沸腾起来!
水手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贪婪!头目们大声吆喝,调配人手,检查船只!铁匠铺叮当作响,加紧赶制跳板和抓钩!库房大开,火药、炮弹、刀枪、干粮、淡水被流水般搬运上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将临的、混合着血腥与渴望的炽热气息!
我迅速挑选了飞燕号上的全部精锐,又从其他快船上抽调了百余名身手矫健、水性精熟的老手,组成了截击分队。我将我的计划和要求,清晰地传达给了每一个小头目。
就在我们的船队即将整备完毕,准备趁着夜色提前出发之际——
一艘负责外围警戒的快蟹船,如同疯了一般冲回了港湾!船上的了望手连滚带爬地冲到岸边,声音带着惶急!
“报——!!大……大当家!不好了!!”
“慌什么?!说!”郑一厉声喝道。
“黑……黑旗帮!还有……还有黄旗帮的船!!”探子喘着粗气,几乎要瘫倒在地,“小的们在东边水域发现……发现郭婆带的主力黑旗船队,至少四五十艘!正朝着大屿山方向高速驶去!还有……还有西边,也发现了十几艘黄旗帮的船,鬼鬼祟祟的,也是往大屿山那边去!!”
黑旗帮?!黄旗帮?!他们也知道了消息?!而且几乎是同时出动?!
这……这怎么可能?!难道那艘葡萄牙商船的消息,竟然同时泄露给了三家?!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原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肥羊,现在却可能变成一场三方混战、甚至可能是陷阱的死亡游戏!
“妈的!”林铁爪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郭婆带这老狐狸!还有黄旗帮那帮杂碎!也想来分一杯羹?!”
“恐怕……不止是分一杯羹那么简单……”雷九爷脸色凝重,“三方同时得到消息,未免太过巧合……只怕……”
只怕这背后,另有阴谋!或者,那艘商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和诡异!
去?还是不去?
若是去了,很可能陷入三方混战的泥潭,甚至可能遭遇埋伏,损失惨重!
若是不去,眼看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帮中日益枯竭的储备怎么办?弟兄们的士气怎么办?以后如何在南海立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郑一,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郑一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远方的海面,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眼神中交织着贪婪、兴奋、担忧和杀气的弟兄们。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哼!想虎口夺食?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好牙口!”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气,“郭婆带又如何?黄旗帮又算什么东西?!这南海上的肥肉,只有我红旗帮吃得!别人,谁敢伸手,老子就剁了谁的爪子!”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传令!计划不变!截击分队,立刻出发!主力舰队,随后跟进!告诉弟兄们,这次不仅要抢肥羊!更要让那些不开眼的杂碎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
“出发!!”
命令下达,再无更改!
“飞燕号!截击分队!起锚!开船!!”我厉声下令!
十二艘最精锐的快船,如同十二支离弦的利箭,在夜色的掩护下,率先驶出了赤溪港湾,朝着那风云变幻、杀机四伏的大屿山海域,破浪而去!
身后,是赤溪据点星星点点的灯火;前方,是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茫茫大海!
三方势力,正朝着同一个目标汇聚!
大屿山的海面,在黎明到来之前,注定将被无尽的鲜血,染成一片触目的赤红!
谁会先到?
谁又会先动手?
一场前所未有的海上风暴,即将来临!
第41章 三帮混战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飞燕号,如同暗夜中潜行的鬼魅,引领着身后十一艘吃水最浅、速度最快的快蟹船,悄无声息地行驶在危机四伏的大屿山西侧水域。海风带着浓重的湿气,冰冷刺骨,海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能见度极低。
海燕娘没有来,是我强烈要求的。尽管她是飞燕号的船长,但我希望她尽量远离战场,在我的坚持下,她只好有点不高兴地留在赤溪。
弟兄们都屏住了呼吸,伏在各自的岗位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海域。按照线报,那艘满载财富的葡萄牙大夹板船“圣·伊莎贝拉”号,应该就在这附近,试图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和晨雾的掩护,悄然通过这片危险的水道。
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它,缠住它,像最凶狠的猎犬,死死咬住这头肥硕的猎物,直到义父郑一率领的主力舰队赶到,给予其致命一击!
“保仔哥!右前方!有灯光!”桅杆上传来了了望手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的呼喊!
我心中一凛,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
果然!透过朦胧的雾气,只见右前方约莫两三里之外的海面上,隐约有点点昏黄的灯火!那灯火的高度和分布,绝非普通渔船!正是大型西洋商船夜间航行时悬挂的标识灯!
找到了!
“目标出现!”我低声下令,“各船注意!保持静默!左舵微调!呈扇形,缓缓包抄上去!不要惊动它!”
十二艘快船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悄无声息地调整着队形,借着雾气的掩护,如同张开的利爪,朝着那点点灯火缓缓合围。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弟兄们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嗜血的光芒!只要再靠近一些,发出信号,将这头肥羊缠住……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左……左舷!船!好多船!!”左翼负责警戒的一艘快蟹船上,突然传来了大声示警!
几乎是同时,右翼的了望手也发出了警报:“右后方!也有船队!是……是黑旗!郭婆带的黑骷髅旗!!”
我脸色骤变,猛地调转望远镜!
只见左侧稍远的海面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十几艘速度极快、船身涂着醒目黄色的罟仔船和沙船!它们如同鬼魅般从雾气中钻出,正高速向我们和那艘葡萄牙商船逼近!是黄旗帮!
而右后方那片逐渐散去的晨雾之后,赫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至少二三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簇拥着一艘尤为巨大、通体漆黑、主桅上悬挂着令人胆寒的巨大黑色骷髅旗的旗舰!正是死对头郭婆带的黑旗帮主力!
他们竟然是和我们同时抵达!
“嗡——!!”低沉而充满杀气的号角声,骤然从黑旗帮的旗舰上传来!
郭婆带那老狐狸,显然也发现了我们这支红旗帮的“先锋”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黄旗船队!但他似乎根本没有理会黄旗帮那些乌合之众,也没有将那艘近在咫尺的葡萄牙商船放在眼里!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红旗帮!或者说,是即将赶到的、由郑一亲自率领的红旗帮主力!
他想先下手为强!趁我们立足未稳,先打掉我们的锐气!甚至……吃掉我们这支孤军深入的截击分队!
“轰!轰!轰轰轰——!!!”
不等我做出反应,黑旗帮的舰队已经毫不犹豫地率先开火了!数十门大小火炮同时发出怒吼,黑色的炮弹带着尖啸声,如同冰雹般越过海面,并非砸向我们这几艘小船,而是……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那片主力舰队即将出现的区域,进行了覆盖性的轰击!
“妈的!郭婆带这老狗!真够狠!”我身边的老舵手王头破口大骂!
我知道,郑一的主力舰队,恐怕也已经进入了对方的射程!
果然!就在黑旗帮炮火响起的同时,我们后方的海面上,也传来了更加雄浑、更加愤怒的号角声和战鼓声!一面面巨大的红色旗帜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冲破晨雾!义父郑一率领的十艘主力战船,终于赶到了!
“还击!给老子狠狠地打回去!!”郑一愤怒的咆哮声,即便隔着老远,也清晰可闻!
“炮手就位!目标黑旗旗舰!三轮齐射!放!!”雷九爷那苍老却依旧沉稳有力的指挥声,在红旗帮的旗舰“震海号”上响起!
轰隆隆——!!!
更加猛烈的炮火瞬间爆发!
红旗帮的战船,尤其是装备了新式西洋火炮的旗舰和震海号,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将满腔的怒火化作致命的炮弹,朝着黑旗帮的舰队倾泻而去!
一时间,大屿山这片原本还算平静的海域,彻底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九天惊雷般连绵不绝!黑色的铁弹带着死亡的呼啸,在空中交错横飞!海面上,不断炸开巨大的、冲天的水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火药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双方的炮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黑旗帮的火炮数量似乎更多,射速也更快,密集的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红旗帮的船阵!不断有红旗帮的战船被命中,桅杆被砸断,船帆被撕裂,甲板上木屑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红旗帮的炮火,尤其是那几门新弄来的十二磅加农炮,威力却明显更胜一筹!雷九爷亲自指挥,炮手们在他的喝令下,沉着装填、瞄准!每一发炮弹都似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轰!”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黑旗帮一艘冲在前面的中型战船!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艘船的侧舷轰开了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那艘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船上的海盗哭喊着跳入冰冷的海水!
“打得好!”红旗帮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双方你来我往,炮火连天!海面上硝烟弥漫,几乎遮蔽了初升的朝阳!碎裂的木板、断裂的桅杆、燃烧的帆布、以及……漂浮的尸体,很快就布满了这片原本湛蓝的海域!
而我指挥的飞燕号截击分队,此刻的位置则显得有些尴尬。我们夹在红黑两帮主力舰队交战的侧翼,距离那艘被吓破了胆、停在原地不敢动弹的葡萄牙商船也仅有不到一里之遥。
“保仔哥!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抢不抢那艘肥羊?”梁炳凑过来,紧张地问道。
我看着远处那如同绞肉机般惨烈的炮战场面,又看了看侧前方那些如同幽灵般游弋、似乎在寻找机会的黄旗帮船只,心中快速做出了决断。
“抢个屁!现在打败黑旗帮要紧!”我低喝道,“传令各船!放弃商船!保持距离!重点警戒左翼黄旗帮动向!同时,用我们的抬枪和回旋炮,给我瞄准那些落单的、或者敢靠近我们的黑旗船!狠狠地打!袭扰他们的侧翼!给主力舰队减轻压力!”
“是!”
飞燕号和十一艘快蟹船立刻行动起来!我们不再试图靠近商船,而是利用速度优势,如同灵活的游鱼,在混乱战场的边缘地带穿梭!
我们船小炮弱,无法参与主力舰队的对轰,但我们胜在灵活!我指挥着弟兄们,利用礁石和硝烟的掩护,时而突进,用船头的小炮和甲板上的抬枪、弓箭,朝着那些侧翼暴露、或者被主力炮火击伤的黑旗船猛烈射击;时而又快速后撤,避开对方可能的回击。
飞燕号上,那些经过训练的弟兄们,表现得尤为出色!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乱,而是三人一组,互相配合!负责操炮和抬枪的,在老舵手王头的指挥下,冷静地瞄准、射击;负责了望和警戒的,则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敌情和流弹;其余的人则手持刀盾,随时准备应对可能靠近的敌人!虽然我们的火力无法对黑旗帮造成致命打击,但这种持续不断的、如同苍蝇般讨厌的袭扰,也确实给黑旗帮的侧翼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牵制了他们一部分精力!
与此同时,在红旗帮的主力舰队中,林铁爪早已按捺不住!他站在“赤爪号”那加装了铁板的坚固船头,挥舞着巨斧,不断咆哮着催促手下检查跳板、磨快刀斧!
“妈的!等炮火再密集些!给老子撞上去!老子要亲手拧下郭婆带那老狗的脑袋!”他双目赤红,如同嗜血的猛兽,早已做好了跳帮肉搏的准备!
而另一边,一直游弋在外围的黄旗帮船队,则显得更加诡异。他们不参与红黑两帮的炮战,也不去抢那艘近在咫尺的葡萄牙商船,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盘旋在战场上空的秃鹫,耐心地等待着时机。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是想等红黑两败俱伤之后,坐收渔利?还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信号,准备给其中一方致命一击?!
海面上的炮声越来越密集,战况也越来越胶着!红旗帮凭借着更强的单舰火力和更坚固的主力战船,似乎隐隐占据了一丝上风,几艘黑旗帮的战船已经明显受损,开始后退。但黑旗帮的数量优势仍在,郭婆带的指挥也相当顽强,不断调动船只,试图扳回劣势!
双方的伤亡都在快速增加!这场惨烈的炮战,已经打出了真火!胜负的天平,似乎随时都可能倾斜!
而那十几艘如同幽灵般的黄旗船,依旧在不远处逡巡着,像一群沉默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第42章 训练出成果
炮声!
震耳欲聋的炮声依旧在海面上疯狂回荡!
硝烟如同厚重的帷幕,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红黑两方的数十艘战船,如同两群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在这片狭窄的海域里疯狂地互相倾泻着死亡和毁灭!
我们飞燕号带领的截击分队,则像一群最狡猾的猎狼,利用速度和灵活性,在主战场的外围不断游弋、穿梭。我们用船头的小炮、抬枪和弓箭,持续不断地朝着那些暴露侧翼或受损落单的黑旗战船进行着袭扰性攻击。
虽然我们的火力无法对其造成致命威胁,但这种如同牛虻般的叮咬,也足以让对方感到无比的烦躁和掣肘,无法全力应对来自红旗帮主力的正面炮火!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一手紧握着八斩刀,一手举着望远镜,在硝烟的缝隙中,紧张地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动态。
我的目光,尤其没有离开过那十几艘一直游弋在外围、行踪诡异的黄旗帮船只!这些家伙,如同最阴险的鬣狗,始终在等待着机会!
果然!就在红黑两方炮战最激烈、双方都无暇他顾之际!那十几艘黄旗帮的快船,动了!
它们没有冲向主战场,也没有去管那艘早已吓破了胆、在远处打转的葡萄牙商船!它们的目标,竟然是……我们红旗帮主力舰队的后方!那里,是几艘负责运载备用弹药、药品和淡水的后勤补给船!还有几艘因为之前炮战受损、暂时退出战圈正在抢修的战船!
“妈的!这群趁火打劫的杂碎!”我身后的梁炳看清了他们的意图,愤怒地骂道!
黄旗帮这帮家伙,实力不行,眼光倒毒辣得很!他们知道硬拼不过红黑两帮任何一方,便想趁乱打劫我们的后勤船只!一旦让他们得手,抢走补给物资,必然会动摇我军军心,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战局的走向!
“截击分队听令!”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指令,“转向!目标左后方黄旗船队!给我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我们的补给船!”
“呜——!”号角声响起!
飞燕号如同燕子抄水般,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率先朝着黄旗帮的船队冲了过去!身后十一艘快蟹船也立刻响应,如同十二把出鞘的利刃,组成一个锋锐的攻击箭头!
“拦住他们!开火!”黄旗帮那边显然也发现了我们的意图,为首的一艘较大船只上有人挥舞着令旗,几艘船上的小型火炮和弓弩立刻朝着我们射来!
“各船散开!自由规避!用抬枪和弓箭还击!重点打他们的舵手和帆索!”我冷静地指挥。
我们的船小速度快,面对对方准头不佳的炮火,显得游刃有余!弟兄们按照训练时的技巧,不断调整着航向,做出各种规避动作,大部分炮弹和箭矢都落入了水中,溅起一片片浪花!
与此同时,我们船上的神射手们也开始发威!抬枪的轰鸣声、弓弦的震颤声响成一片!虽然我们的火力不强,但胜在精准!不断有黄旗船上的舵手或操帆手惨叫着中弹或中箭倒下!
“弟兄们!贴上去!准备跳帮!”我看到一艘黄旗罟仔船因为舵手被射杀而航向失控,立刻抓住了机会!
飞燕号猛地加速,如同跗骨之蛆般贴了上去!
“杀!”懒鬼昌这家伙不知何时也来了劲头,竟然第一个挥舞着他那把缴获来的腰刀,怪叫着跳上了对方的甲板!
飞燕号的弟兄们也呐喊着紧随其后!虽然对方人多,但指挥混乱,又被我们精准的射击打掉了锐气,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转眼之间,那艘罟仔船就被我们彻底控制!
其他的黄旗船只看到我们如此凶悍,又见偷袭补给船无望,顿时士气大跌!他们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顺风仗或许还能打打,一旦遇到硬茬子,立刻就露了怯!为首的几艘船见势不妙,立刻调转船头,朝着外海逃窜!其余的小船也纷纷效仿!
“穷寇莫追!”我及时下令制止了想要追击的弟兄,“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后方!警戒!防止他们去而复返!”
成功挫败了黄旗帮的偷袭,我再次将注意力投向了主战场。
此刻,海面上的炮战似乎已经接近了尾声。
在雷九爷精准而老辣的指挥下,红旗帮的炮火优势越来越明显!尤其是那几门新到的十二磅加农炮,每一次怒吼,都仿佛死神的咆哮!
只见黑旗帮的阵列中,又有两艘中型战船被重炮直接命中!一艘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滚滚,船上的海盗惨叫着跳海逃生;另一艘则被轰断了主桅杆,彻底失去了动力,只能在原地打转!郭婆带的旗舰虽然依旧在顽强抵抗,但船身上也明显多了几处破损,火力也稀疏了不少!
黑旗帮的阵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溃败的迹象!
“时机已到!!”主旗舰上传来了郑一那充满杀伐之气的怒吼!“林铁爪!!”
“吼——!!!”早已按捺不住的林铁爪,发出了如同猛虎下山般的咆哮!
“赤爪号!跳荡营!随我冲锋!!”
只见那艘船头雕刻着巨大赤色抓鲨木雕、船舷加装了厚实铁板的“赤爪号”,如同出闸的凶兽,猛地脱离了炮战阵列!它顶着黑旗帮残余的零星炮火,冒着呼啸的铅弹,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郭婆带那艘伤痕累累的旗舰,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赤爪号那坚固无比的船头,硬生生将黑旗旗舰的侧舷撞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木屑横飞!
“放抓钩!搭跳板!!”
数十支闪烁着寒光的巨大铁爪抓钩,如同飞蝗般射出,死死地钩住了对方的船舷和桅杆!沉重的跳板被“哐当”一声搭在了两船之间!
“弟兄们!跟我杀!!”林铁爪第一个挥舞着他那柄门板似的巨斧,咆哮着冲上了黑旗旗舰的甲板!他身后,是数百名手持刀斧、双眼赤红的红旗帮跳荡精锐!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嘶吼着,涌上了敌船!
一场最惨烈、最血腥的甲板肉搏战,瞬间爆发!
狭窄的甲板,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刀光斧影,血肉横飞!
黑旗帮的海盗虽然在炮战中吃了亏,但能留在旗舰上的,也都是郭婆带麾下最精锐的亡命徒!他们依托着船舷、桅杆、货箱等障碍物,拼死抵抗!
双方的海盗如同两群嗜血的野兽,在拥挤的空间里疯狂地互相砍杀!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劈砍、捅刺、扭打!兵器碰撞的刺耳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受伤者的哀嚎声、以及双方声嘶力竭的咒骂声,混合在一起,谱写着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鲜血如同不要钱的颜料,肆意泼洒在甲板上、船舷上、甚至飞溅到空中,将灰色的硝烟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殷红!滑腻的血污让脚下难以站稳,断肢残臂随处可见!
林铁爪如同魔神降世!他手中的巨斧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挡在他面前的黑旗海盗,无论是用刀格挡还是用身体硬抗,都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劈成两半!鲜血和碎肉溅了他一身,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他一路向前,目标直指黑旗旗舰的指挥台!他要亲手砍下郭婆带的脑袋!
阮贵也带着他那些归顺的安南弟兄,加入了跳荡的行列!这些家伙作战经验丰富,下手狠辣,他们组成一个个小型的突击箭头,专门攻击黑旗帮防御的薄弱点,给敌人造成了巨大的麻烦!阮贵自己更是勇猛异常,手中的长刀上下翻飞,竟隐隐有与林铁爪并驾齐驱之势!
就在前方的甲板上血肉横飞、杀声震天之际,后方的红旗帮船队中,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紧张而有序的景象。
郑一嫂站在一艘位置相对靠后、视野开阔的指挥船上。她神色平静,目光沉稳,手中拿着一支小巧的令旗,身边围绕着几名负责传令的水手和珠娘派来的记账先生。
“报告夫人!震海号左舷受损!请求后撤修补!”一名浑身湿透的传令兵划着小舢板靠近,大声禀报。
“准!令其后撤至三号区域!珠娘!立刻调拨修补物资和人手过去!”郑一嫂毫不犹豫地下令。
“是!”旁边的记账先生立刻记录下来,并通过旗语传达给后方的物资船。
“报告夫人!海面上发现我方落水弟兄!约有十余人!”另一名了望手喊道。
“令附近的小船立刻前往打捞!优先救治伤员!送往后方医护船!”郑一嫂再次下令。
“报告夫人!前方炮战激烈!一号、三号、五号战船火药消耗过半!请求补充!”
“令后备弹药船前移!依次进行补充!注意规避流弹!”
……
一道道命令从她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通过旗语、灯号、号角和传令小船,迅速传递到庞大的舰队各处。物资调配、伤员救治、船只调度、信息汇总……在她的指挥下,红旗帮庞大的后勤体系,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在混乱的战场后方高效地运转着,为前方的战斗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支撑!
这,或许才是红旗帮能够力压群雄、称霸南海的真正底气所在!不仅仅依靠悍勇的战士和一两次的胜利,更依靠着这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组织和后勤能力!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一手紧握着八斩刀,一手举着单筒望远镜,在硝烟的缝隙中,紧张地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动态。
林铁爪他们已经成功地在郭婆带的旗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红旗帮的弟兄们如同潮水般涌上,与船上负隅顽抗的黑旗海盗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况激烈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此时!我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动向!
在战场的另一侧,那艘从始至终都是我们此次出征最终目标的葡萄牙大夹板船“圣·伊莎贝拉”号,竟然……趁着红黑两帮主力舰队激战正酣、无暇他顾之际,悄无声息地升起了几面辅助小帆,船头微微调转,正借着一股不起眼的洋流,缓缓地、却又坚定地,朝着外海的方向加速逃离!
“妈的!那头肥羊要跑!”我身后的梁炳也发现了,愤怒地骂道!
这葡萄牙商船的船长,倒也机灵得很!他知道,无论我们红黑两帮谁胜谁负,他这艘满载货物的“肥羊”,最终都难逃被宰割的命运!所以,他选择了最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生机的时刻——逃!
一旦让他逃入茫茫外海,再想追上,可就难如登天了!
“不能让他跑了!”我心中焦急万分!这次出征,折损了这么多弟兄,若是连这头最主要的肥羊都丢了,回去如何向义父和帮中交代?!
“飞燕号所有快蟹船听令!”我当机立断,立刻通过旗号和吼声下达指令,“立刻放弃对黑旗残余船只的袭扰!全速转向!目标!前方那艘葡萄牙商船!给我……死死咬住它!绝不能让它逃了!”
“呜——!”号角声响起!
我麾下那十一艘速度最快的快蟹船,如同得到了统一号令的猎犬,立刻放弃了眼前那些黑旗帮的“小鱼小虾”,船头调转,激起道道白浪,朝着那艘正在加速逃逸的葡萄牙商船,全速追截而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心中稍定。有这十一艘快船的追击,再加上他们船上那些训练有素的神射手,那艘笨重的商船,想跑,也没那么容易!
而我的目光,则再次投向了那艘依旧在激烈厮杀的、郭婆带的黑旗旗舰!
林铁爪他们虽然已经成功登船,并且占据了部分甲板,但黑旗帮的抵抗也异常凶悍!尤其是旗舰之上,定然是高手云集,郭婆带的亲卫也绝非等闲之辈!战斗,似乎陷入了胶着!
不行!必须尽快解决掉郭婆带!否则,一旦让他缓过气来,或者清军那边再有什么异动,后果不堪设想!
“飞燕号!!”我猛地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目标!郭婆带旗舰!给老子……也撞上去!”
“今日!我张保仔,便要亲手教训一下郭婆带这狐狸!!”
飞燕号,如同黑色的闪电,在我的亲自指挥下,冒着双方船只间横飞的流弹和箭矢,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朝着那艘已经与林铁爪的“赤爪号”纠缠在一起的黑旗旗舰的另一侧,猛冲过去!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飞燕号那经过特殊加固的船头,硬生生将黑旗旗舰本就有些受损的另一侧船舷,也撞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弟兄们!跟我上!杀!!”我第一个抽出八斩刀,沿着破碎的船舷,如同猛虎下山般,跃上了敌船的甲板!
飞燕号的数十名精锐弟兄,也呐喊着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涌入!
黑旗帮的旗舰甲板,已然化作了一片血腥的修罗场!
林铁爪和他麾下的跳荡营,如同烧红的铁犁,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犁开了一条血路!他手中的巨斧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鲜血如同喷泉般四溅,将他魁梧的身躯染成了一个骇人的血人!
然而,郭婆带的亲卫队也确实是百战精锐,他们依托着船楼、桅杆、甚至翻倒的炮车,结成一个个顽固的抵抗据点,用手中的腰刀、火铳、甚至渔网和铁链,疯狂地阻击着冲上来的红旗帮弟兄!双方的尸体层层叠叠,脚下的甲板早已被鲜血浸透,滑腻得几乎无法站稳!
“顶住!给老子顶住!援兵马上就到!”一个黑旗帮的小头目挥舞着腰刀,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稳住即将崩溃的防线。
但他的吼声,很快就被另一阵更加整齐、更加充满杀气的呐喊声所淹没!
“杀!杀!杀!”
那是……我红旗帮的弟兄!但他们的呐喊,他们的动作,却与以往的混战截然不同!
只见数十名同样浑身浴血的红旗帮海盗,并没有像无头苍蝇般各自为战,而是以三人或五人为一组,结成了数个小型的攻击箭头!
最前面的弟兄手持缴获的藤牌或简易木盾,顶住对方的刀砍箭射;侧翼的弟兄则用腰刀或短矛,精准地攻击着敌人暴露出来的空隙;后方的弟兄则冷静地用火铳或弓箭进行掩护射击!
他们进退有序,配合默契!面对黑旗帮的顽抗,他们并不急于冒进,而是稳扎稳打,利用盾牌防御,抓住机会进行快速而致命的突刺或攒射!有人倒下,立刻有后备的弟兄补上!整个小队如同一个不断滚动的、布满了尖刺的铁球,缓慢却又坚定地碾碎着眼前的一切抵抗!
这正是我们在赤溪苦练了近一个月的小队协同战法!虽然还很粗糙,虽然在惨烈的血战中队形难免散乱,但那种令行禁止、互相掩护、协同作战的意识,已经初步融入了他们的骨髓!
效果是惊人的!
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如同正规军阵般的小队冲击,那些习惯了各自为战、凭血勇冲杀的黑旗帮精锐,被打得措手不及!他们的个人勇武,在严密的协同防御和精准的集火攻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往往他们刚砍翻一个持盾的对手,侧后方立刻就有数把刀枪同时捅来,根本防不胜防!
“这……这是什么鬼阵法?!”一个黑旗帮头目惊骇地叫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悍勇的几个手下,被一个红旗帮的三人小队用盾牌和短矛配合,如同杀鸡般轻松解决!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黑旗帮的甲板上蔓延!
防线,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缺口!
我们的加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打破了甲板上原本胶着的战局!
林铁爪和阮贵更是如虎添翼!他们身先士卒,如同两柄最锋利的战斧,狠狠劈砍着敌人的核心!在那些经过训练的小队的有效支援和掩护下,他们再也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可以更加专注地将自身的勇力发挥到极致!
“保仔!你小子来得正好!”林铁爪看到我,浑身浴血的他咧嘴一笑,手中的巨斧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威力,将一名试图偷袭他的黑旗头目直接劈飞!
只见他此刻正与一个身高近九尺、手持巨大狼牙棒、浑身散发着野兽般凶悍气息的巨汉,斗得难解难分!那巨汉,正是黑旗帮三大煞星之首——野熊!
林铁爪再战野熊! 两人都是力量型选手,巨斧与狼牙棒每一次碰撞,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脚下的甲板都被他们踩得吱呀作响!
而在另一边,一个手持粗重铁木长棍、脸色黝黑、眼神凶狠的汉子,也正与阮贵和鲨七两人斗得不相上下!正是黑旗帮另一煞星——“黑煞”阿棍!
阿棍的棍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阮贵的长刀虽然勇猛,鲨七的双刀虽然灵动,但在阿棍那如同狂风扫落叶般的密集棍影之下,也只能勉力支撑,难以占到上风!
“阿棍!手下败将!!”我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同鬼魅般,朝着阿棍猛扑过去!
“找死!”阿棍见我这个再次主动挑战他,眼中闪过熊熊怒火,手中铁木长棍一抖,如同出海的怒龙,带着万钧之力,朝着我当头砸下!
我眼神一凝!脚下步法连环!不与他硬拼!而是如同灵猫般矮身下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同时,我手中的八斩刀,如同两条最灵活的毒蛇,沿着他的棍身,闪电般地向上反撩!
“铛!铛!”
阿棍急忙收棍格挡!但我的速度太快!刀法也太过刁钻!
我们两人瞬间便缠斗在了一起!转眼间,便已交手了十多个回合!
阿棍的棍法刚猛有余,变化不足!而我的八斩刀,专走中宫,讲究以快打慢,以巧破力!正好克制他这种大开大合的打法!
就在他一记横扫落空,棍势用到老,露出一个微小破绽的瞬间!
我眼中厉芒一闪!不退反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向他的怀中!同时,右手那把锋利的八斩刀,放弃了所有防御,以一种近乎咏春“问手”的姿态,沿着他的棍身,闪电般地刺向了他的左肩!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阿棍惨叫一声!左肩瞬间被我的短刀刺穿!鲜血狂涌!他手中的铁木长棍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我再次击伤阿棍! 虽然只是轻伤,但也足以让他暂时失去战斗力!
第43章 独吞肥羊
一群黑旗帮海盗冲上来,护着阿棍向后舱撤退。
解决掉阿棍,我没有丝毫停歇,目光立刻投向了另一边的战团!
只见林铁爪与野熊的战斗,也已进入了白热化!两人都是力量型的猛将,此刻都已杀红了眼,完全是硬碰硬的打法!每一次碰撞,都如同山崩地裂!
“野熊,再来跟我打一次!”我大喝一声,猛地从侧翼冲了过去!我没有用刀,而是将双刀插回腰间,赤手空拳!
野熊见我冲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显然还记着上次被我用柔术制服的惨状!他怒吼一声,放弃了与林铁爪的缠斗,巨大的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我当头砸下!竟是想先解决掉我这个“克星”!
但我岂会再给他近身的机会?!
我以一个极其滑溜的步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他那势大力沉的一击!随即,身体如同鬼魅般贴近!
拳脚交战!
我将前世最擅长的自由搏击技巧发挥到了极致!直拳!摆拳!勾拳!肘击!膝撞!侧踹!鞭腿!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野熊那庞大的身躯倾泻而去!
野熊空有一身蛮力,但在我这种速度、技巧、角度都远胜于他的现代格斗术面前,被打得晕头转向,连连后退!他那巨大的狼牙棒根本施展不开,反而成了累赘!
“嘭!嘭!嘭!”我的拳脚不断地落在他身上那些防御薄弱的部位!
虽然单次攻击的力量或许不如他,但那连绵不绝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打击,也让他痛苦不堪!
就在他被我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重心不稳,身体向后踉跄的瞬间!
我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个垫步前冲!右腿如同绷紧的钢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狠狠地、闪电般地!
一记凶狠无比的侧踹!正中他的胸口!
“嗷——!!!”
野熊发出一声凄厉惨嚎!他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踹得凌空飞起!越过了船舷!
“噗通!”一声巨响!
野熊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重重地砸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激起一片巨大的浪花!生死不知!
“野熊!!” “阿棍!!”
不远处,正在指挥亲卫拼死抵抗的郭婆带,看到自己麾下最得力的三大煞星,转眼之间,一个被踢下海,另一个不知去向……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变得猪肝色一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恨恨地盯着我!“撤……撤!!”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也顾不上什么帮主的面子和尊严了!转身便朝着船尾一艘早已准备好的、伪装成杂物堆的小舢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他那几个仅存的忠心死士,也发疯般地冲上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我们这些追杀而至的“凶神”!
我和林铁爪、阮贵一起冲向郭婆带!但那群上来救驾的海盗,却是忠心耿耿,死战不退。
在付出最后几条性命之后,那艘载着郭婆带的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般,在几名亲信的拼死划桨之下,趁着周围海面依旧混乱不堪、硝烟弥漫之际,狼狈不堪地朝着远处那片茫茫的浓雾,亡命逃窜而去!
郭婆带……逃了!
虽然未能亲手斩下他的狗头,但看着他那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的背影,我的心中,也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而随着郭婆带的逃遁,黑旗旗舰上的抵抗,也彻底瓦解!剩余的黑旗海盗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穷寇莫追!”后方,郑一的命令及时传来,“清理残敌!打扫战场!”
旗舰上的黑旗帮海盗看到首领逃跑,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他们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或者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海面上,其余的黑旗帮战船更是兵败如山倒!看到旗舰被夺、帅旗易主,他们哪里还有半分战意?纷纷调转船头,仓皇逃窜!
红旗帮的战船趁势追击,炮火齐鸣!又有数艘跑得慢的黑旗船被击沉或俘获!但大部分,最终还是凭借着对水道的熟悉和雾气的掩护,消失在了远方。
而另一边,一直贼心不死、试图偷袭我们后勤船只的黄旗帮,看到黑旗帮大败溃输,更是吓破了胆!他们哪里还敢停留?之前被我们飞燕号缠住,本就吃了点小亏,此刻更是作鸟兽散,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我指挥着飞燕号和几艘快船,象征性地追赶了一下,用船头炮轰沉了两艘跑得最慢的罟仔船,缴获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物资后,便不再理会这些跳梁小丑。我们的目标,始终是那头真正的大肥羊!
战斗的硝烟渐渐散去,海面上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只留下漂浮的残骸和刺鼻的血腥味。
红旗帮的舰队,如同狩猎归来的狼群,虽然个个带伤,却难掩胜利的兴奋,缓缓地将那艘孤零零停在海面上的葡萄牙大夹板船——“圣·伊莎贝拉”号,团团围住。
这艘巨大的商船,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面对着周围数十艘杀气腾腾的海盗船,船上的葡萄牙船长和那些雇佣兵、水手们早已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放下武器!全部到甲板上跪下!”林铁爪提着还在滴血的巨斧,第一个跳上了“圣·伊莎贝拉”号的甲板,如同凶神恶煞般咆哮道。
面对如此威势,商船上的人哪里还敢有半分抵抗?纷纷扔掉了手中的火枪和佩刀,按照要求,如同鹌鹑般跪在了宽阔的甲板上。
郑一的腿伤因为这次的激战,伤口又迸裂了。在我的搀扶下,他也登上了这艘巨大的战利品。他看着眼前这艘几乎完好无损的大船,以及跪了一地的、吓得魂不附体的洋人和水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一个穿着船长制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葡萄牙人,被两个海盗粗鲁地推搡到了郑一面前。他脸色惨白,双腿打颤,却还努力保持着一丝镇定,用蹩脚的粤语哀求道:“这位……这位将军……好汉……我们……我们愿意……愿意出钱赎买……只求……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郑一冷笑一声,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他转头看向我,问道:“保仔,按咱们红旗帮的规矩,该当如何?”
我知道,这是他在考校我,也是在向众人宣示我的地位。我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朗声道:“回义父!我红旗帮纵横南海,向来有规矩!只求财,不伤命!只要他们乖乖配合,不负隅顽抗,咱们卸了他们的货,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这话一出,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葡萄牙船员和水手们,眼中顿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求生的渴望!他们没想到,这些凶残的海盗,竟然……真的会放过他们?
那葡萄牙船长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愿意!愿意!我们愿意配合!所有货物都在船舱!请好汉们自取!只求……只求给我们留条小船和一些淡水食物……”
“可以。”我点了点头,随即下令,“搜查全船!所有货物,全部搬走!所有武器,全部收缴!清点人数,给他们留下两艘救生艇,备足三日的淡水和干粮!”
“是!”红旗帮的弟兄们立刻如同饿狼般扑向了船舱!
很快,惊人的财富便被一一搬运出来,堆放在甲板上!
一箱箱沉甸甸的、铸造精良的西班牙银元!一匹匹色泽鲜亮、质地柔滑的欧洲呢绒和丝绸!一箱箱做工精巧、滴答作响的西洋钟表!还有整桶整桶的、散发着醇香的葡萄酒!其价值之巨,简直难以估量!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财宝,所有红旗帮的弟兄都发出了疯狂的欢呼!之前的疲惫、伤痛、甚至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这次冒险,值了!太值了!
我们将所有货物小心翼翼地转移到自己的船上,又收缴了商船上所有的武器弹药。然后,在那些俘虏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的目光中,将他们连同那葡萄牙船长一起,赶上了两艘放下海面的救生艇。
“滚吧!告诉你们的总督!还有清廷的狗官!这南海,是我红旗帮说了算!”林铁爪朝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我看着那两艘如同落叶般飘向远方的小艇,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放走他们,并非出于仁慈,更多的是一种策略。杀了他们毫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葡萄牙人更疯狂的报复。留下活口,让他们回去报信,更能宣扬红旗帮“只求财不伤命”的“规矩”,或许还能减少日后劫掠时的抵抗。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满船的财货,已经足够了。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壮丽的金色。
红旗帮的船队,押送着那艘几乎被搬空的葡萄牙商船,这艘船本身也是巨大的战利品,可以修复后编入船队,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归途。
船上,到处是欢声笑语,弟兄们围在一起,分享着缴获的葡萄酒和食物,大声吹嘘着刚才的战斗,憧憬着回到赤溪后如何瓜分这笔横财。胜利的喜悦,暂时掩盖了一切。
然而,我站在经过简单修补,已经恢复了航行能力的飞燕号船头,看着身边那些虽然也在笑着、但眼神中难掩疲惫、身上还缠着带血布条的弟兄们,看着远处几艘桅杆断裂、船身布满炮痕、正被拖拽着缓慢前行的己方战船,心中却无法完全轻松起来。
这一战,我们虽然赢了,而且是大胜!不仅夺得了巨额财宝,更是在三方混战中击退了两大强敌,打出了红旗帮的威风!
但是……代价呢?
粗略估计,此战我们红旗帮自身的伤亡,恐怕也超过了三百人!其中还有不少是跟随多年的老弟兄!更有两三艘战船需要大修才能恢复战力!弹药的消耗更是惊人!
最重要的是,郭婆带和黄旗帮的主力虽然败了,但并未被歼灭!他们逃走了!以郭婆带那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会甘心这次的惨败吗?黄旗帮那些杂碎,会不会再次卷土重来?
还有那艘葡萄牙商船……我们放走了船员,但抢了他们的船和货,澳门的葡萄牙总督会善罢甘休吗?他们与清廷的联合,是否会因此次事件而更加紧密?
第44章 分功论赏
当红旗帮庞大的船队,押送着那艘几乎被搬空的葡萄牙大帆船“圣·伊莎贝拉”号,如同得胜的猛虎集群般,再次浩浩荡荡地驶回赤溪港湾时,整个据点彻底沸腾了!
码头上,人山人海!留守的帮众、家眷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胜利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之前据点被袭的阴霾和对未来的担忧。尤其是当“圣·伊莎贝拉”号那雄伟而带着异域风情的船身,缓缓靠岸,甲板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西洋货物被一一展现出来时,所有人的眼睛都发光了!
整个赤溪,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对财富的原始渴望和胜利的巨大喜悦之中!
在珠娘的统一指挥和调度下,数千名弟兄如同勤劳的蚂蚁,开始将“圣·伊莎贝拉”号上的战利品一一搬运下来,清点入库。银元、绸缎、钟表、美酒……那琳琅满目的财宝,几乎堆满了赤溪最大的几个仓库,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咋舌不已。
我站在“圣·伊莎贝拉”号那宽阔而坚实的甲板上,看着眼前这艘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货物、但船体结构依旧基本完好的西洋大帆船,心中却涌起了与那些只关注金银财宝的弟兄们截然不同的念头。
这艘船……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它那高耸的干舷,厚实的船壳,部分关键区域甚至包着铜皮,以及虽然部分受损、但依旧能看出其精妙设计的多层火炮甲板……无不彰显着远超我们红旗帮现有任何一艘战船的强大潜力和先进。
我加入红旗帮,也快有两年了。 这两年里,我经历了数次血与火的洗礼,也亲眼见识了清军水师的腐朽和……西洋炮船的恐怖!对葡国战船如同教科书般的战列线、精准而毁灭性的炮火,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我深深地意识到,想要在这片波涛诡谲的南海真正立足,甚至实现更宏大的目标,提升我们红旗帮战船的整体作战能力,尤其是火炮和防护能力,已经刻不容缓!
而眼前这艘“圣·伊莎贝拉”号,无疑就是一个绝佳的改造蓝本和试验平台!
若是能将其修复,并按照我的想法,加装更多、威力更大的火炮,强化关键部位的防护,再配上我们红旗帮最精锐的炮手……它必将成为我们手中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阵火热,立刻找到了正在指挥人手清理船舱的郑一嫂。
“大嫂!”我开门见山地说道,“这艘‘圣·伊莎贝拉’号,船体坚固,设计精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胚子!我想……我们能否将其彻底改造,打造成我们红旗帮最强大的主力战舰?用它来对付清军的重型战船,甚至……是西洋人的炮舰!”
郑一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动。她自然也看出了这艘西洋大帆船的巨大价值。但很快,她脸上的兴奋便被一丝无奈的苦笑所取代。
“保仔,”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的想法很好。姐姐我又何尝不想拥有一艘真正能与西洋炮舰抗衡的无敌战舰?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你有所不知。我们红旗帮的弟兄,虽然很多都是世代在海上讨生活的渔民出身,对驾驶和修补寻常的广船、米艇、快蟹船都十分在行。但是对于建造和改造这种结构复杂、工艺精密的西洋大型帆船,我们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啊!”
“无论是船体的龙骨结构、多层甲板的铺设、复杂的帆缆索具系统,还是那些大口径西洋火炮的安装、校准和维护……这些,都需要极其专业的知识和经验,更需要特殊的工具和材料!我们帮里的那些船匠,大多只懂得修理些寻常的损伤,或者仿造一些小型的船只,让他们去改造这艘‘圣·伊莎贝拉’号……恐怕……只会把它糟蹋了!”
郑一嫂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我心中的火热瞬间浇灭了大半。
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个时代,科技水平的差距是巨大的!我虽然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眼光,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相应的工业基础、技术人才和配套工具,再好的想法,也只能是空中楼阁!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想要在这个世界真正做出一番事业,不仅仅是打打杀杀、权谋争斗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科技和人才的积累!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不甘心地问道。
郑一嫂苦笑着摇了摇头:“除非……我们能找到那些真正懂得建造西洋大帆船的工匠,或者……得到他们的图纸和技术。但这……谈何容易?”
我沉默了。
心中,却有一个念头,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开始悄然蔓延——如何……如何才能在这个世界,提升本土的造船技术?如何才能拥有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能够与西洋列强抗衡的强大舰队?
这个念头,或许在旁人看来是异想天开,但对我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而言,却并非完全不可能!
然而,狂欢之下,代价亦是触目惊心。
与码头上人声鼎沸、喜气洋洋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山腰临时搭建起的、扩大了数倍的伤兵营。
那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伤口溃烂的恶臭。数百名在这次大屿山混战中受伤的弟兄躺在简陋的铺位上,痛苦地呻吟着,翻滚着。负责救治的几个老大夫和被我培训过的妇女们忙得焦头烂额,伤药和干净的布条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我再次投入到救治工作中。看着那些缺胳膊断腿、或者被炮弹碎片击中、伤口严重感染的弟兄,我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虽然我用尽了所学,包括一些极其冒险的、超越时代的外科处理方法,当然都以“秘术”为幌子,但面对如此多的重伤员和简陋的医疗条件,我能做的,依旧有限。
“保仔哥……我……我的腿……是不是……废了……”一个在跳帮战中被黑旗海盗砍断了小腿的年轻弟兄,抓住我的手,眼中充满了绝望。
我检查了一下他那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伤口,心中一沉,却只能强作镇定地拍拍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我给你用了最好的药!只要挺过去,就能活下来!”
但我知道,在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术室的时代,他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即使活下来,这条腿也注定保不住了。
类似的场景,在伤兵营里不断上演。胜利的光环背后,是无数个体生命的挣扎和陨落。这残酷的现实,让我更加坚定了要改变现状的决心!不仅要提升战力,更要改善他们的生存环境,减少这种无谓的牺牲!
三天后,初步的战果清点和伤员安抚工作告一段落。郑一再次召集核心头目,在修葺一新的议事大厅内,举行论功行赏大会。
这一次,气氛显得有些复杂。胜利的喜悦依旧存在,但大屿山一战的惨重损失,初步统计,阵亡超过一百人,重伤致残近二百,大小船只受损近十艘!让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郑一坐在主位上,脸色虽然带着几分得意,,但眉宇间也难掩一丝疲惫。
他先是大力猛赞所有参战弟兄的英勇,痛斥了黑旗帮和黄旗帮的卑鄙,然后便开始论功行赏。
毫无疑问,在此次跳帮战中身先士卒、几乎凭一己之力凿穿敌阵的林铁爪,以及与他并肩作战、同样悍勇无比的阮贵,获得了最高的功勋和最丰厚的赏赐,金银、绸缎、甚至优先挑选缴获武器的权力。
负责炮火指挥、为跳帮创造了有利条件的雷九爷,也获得了重赏。
受伤的鲨七,虽然没有太多亮眼表现,但毕竟也参与了战斗,郑一也象征性地给予了一些抚慰性的赏赐。
然后,郑一的目光转向了我。
“保仔!”他声音洪亮,“此次大屿山之战,黄旗帮阴险狡诈,试图偷袭我军后路,幸得你指挥截击分队及时发现,临危不乱,将其挫败!为我主力舰队争取了宝贵时间!其后,你又率队袭扰黑旗侧翼,牵制了敌军部分力量!此功……不可不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终说道:“飞燕号全船赏银一百两!另,从缴获的西洋火器中,任选两支短铳防身!海燕娘麾下参与截击的飞燕号及快船弟兄,人人加赏三两!”
赏银一百两!还加赏手下弟兄!这赏赐不可谓不重!尤其是在我刚刚被认为义子之后,这无疑是进一步巩固我的地位!
“谢义父!”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海燕娘含笑道:“我们飞燕号全员多谢大当家!”
然而,就在我接受赏赐的时候,我敏锐地感觉到,大厅内某些角落里,传来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那并非大声的反对,而是一些压低了的、带着不满的窃窃私语。
“一百两?还有火铳?他不过是带着快船在外围打打秋风,凭什么赏这么多?” “就是!真正拼命的是林老大和跳荡营的弟兄!死了那么多人……” “听说这次咱们损失惨重,好几条船都要大修,花的银子海了去了!还不是因为一上来就跟黑旗硬拼炮战?” “要我说,就不该去惹那葡萄牙商船,好处是大,可风险也太大了……”
这些抱怨声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却显得有些刺耳。我看到林铁爪和雷九爷都微微皱了皱眉,显然也听到了。
郑一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但他并未立刻发作。
我注意到,这些抱怨的声音,大多来自一些资历较老、但在帮中地位不高的小头目,或者……是一些隐隐与乌刀走得比较近的人。
乌刀本人则依旧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他那偶尔扫过我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眼神,却让我毫不怀疑,这些不满的声音背后,定然有他的影子!
他在煽动!他在利用弟兄们对伤亡和损失的不满,来针对我这个快速崛起的“外来者”!
散会后,我与珠娘、海燕娘一同走出大厅。
“保仔,别往心里去。”海燕娘看出了我的心思,低声安慰道,“帮里人多嘴杂,总有些眼红嫉妒之辈。他们就是羡慕你功劳大、得大当家看重!”
珠娘也点头道:“是啊。不过……他们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这次大屿山之战,咱们的损失确实不小。库房虽然因为缴获充盈了不少,但抚恤伤亡弟兄、修补战船、补充弹药……算下来,开销也是个大数。长此以往,确实不是办法。”
我点了点头,珠娘的话点醒了我。海盗的营生,看似一本万利,实则风险巨大,成本也高昂。一次大胜的缴获,可能还不够弥补几次冲突带来的损失和消耗。红旗帮看似强大,但这种依靠不断劫掠来维持运转的模式,其实非常脆弱,一旦遭遇几次失败,或者像现在这样被清葡联军严密封锁,就可能迅速崩溃。
“必须……找到更稳定的财源和发展方式。”我心中默默想道。
就在这时,郑一嫂从后面赶了上来。她显然也听到了那些抱怨声,也察觉到了帮内微妙的情绪变化。
她没有直接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望向远处正在加紧修筑的防御工事和依旧喧闹的码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和忧虑。
“红旗帮要走的路,还很长啊……”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和……责任感。
我看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坚韧的侧脸,心中一动。或许,这位红旗帮真正的“定海神针”,早已开始思考帮派更长远的出路了?
第45章 误触虎须
时光荏苒,自大屿山混战之后,不觉已是半年过去。南海迎来了短暂的平静期,海面上风平浪静,似乎连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都被海风吹散了不少。而赤溪据点,也在我和郑一嫂、珠娘等人的全力推动下,悄然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半年,对我而言,是身体和心境双重蜕变的半年。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海面,我便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半山腰那片隐蔽的训练场上。负重奔跑、石锁锻炼、拳打沙袋、刀劈木桩……前世的训练方法,结合这个时代简陋的条件,被我发挥到了极致。
汗水浸透了衣衫,肌肉在撕裂般的痛苦中不断重生、强化。原本还有些单薄的少年骨架,如今已被坚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所填充。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蕴藏的力量如同蛰伏的猛兽,正在被彻底唤醒。无论是速度、力量、耐力,还是对身体每一分力量的掌控,都早已超越了半年前的自己。现在的我,虽然依旧年轻,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和内敛的爆发力,再无人敢将我当做普通的少年看待。
赤溪据点,也日益呈现出新的面貌。卫生条例的推行,让曾经脏乱的营地变得整洁有序;多层防御工事的建立,让这个海盗巢穴固若金汤;而由雷九爷和林铁爪负责的训练,更是让红旗帮的整体战力有了显着提升,弟兄们操练时的呐喊声,也多了几分纪律和锐气。
这一切,都让我这个“义子”的声望如日中天。走在据点里,普通的帮众看到我,都会远远地躬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信赖。那些曾经对我心存芥蒂的头目,如今大多也选择与我交好,至少表面上客客气气。鲨七现在和我关系变成亲热起来,偶尔在议事时,甚至会附和我的某些提议。
只有乌刀,依旧和我不对眼,不过我也没有刻意和他接触,也感觉没有必要。
当然,这半年里,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我和海燕娘之间的关系。
自澳门那一夜之后,我们之间仿佛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虽然依旧保持着明面上的上下级关系,但私下里的相处,却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界限。
半山腰那座属于她的雅致小楼,几乎成了我固定的居所。每当夜深人静,我们便会抛开白日的身份和伪装,在昏黄的灯火下,相对而坐,或饮酒谈心,或是我向她请教这个时代的海战经验,或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享受着这乱世之中片刻的温存与安宁。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英姿飒爽、指挥若定的女船长,而是也会在我面前流露出小女儿般的娇憨和依赖;而我,也不再仅仅是那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穿越者,在她面前,我似乎也能卸下一些伪装,找回一丝属于这副身躯匹配的少年情感。
这夜,又是一番缠绵之后。窗外月色如水,海风轻拂,带来远方的涛声。我拥着她温软馨香的身躯,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心中一片宁静。
“保仔……”她将头埋在我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你说……我们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我心中一紧,知道她又在担忧未来。清葡联合围剿的威胁,始终如同一把利剑,悬在红旗帮的头顶。
我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声道:“别担心,燕姐。有我在,有大家在,我们一定能闯过去。”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羞涩和期盼的神色。
“保仔……若是……若是有那么一天,我们能……能打下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不再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也染上了一抹动人的红晕,“到那时……我们……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要个孩子……
我瞬间呆住了!看着她眼中那份对安定生活的渴望和母性的光辉,我的心,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在这个人命如同草芥、朝不保夕的海盗世界,奢谈未来,奢谈孩子……是何等的艰难,又需要何等的勇气!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我知道,这或许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好。”良久,我才低声应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等我们日子好起来后,我们就……要个孩子。”
她听到了我的承诺,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如同小猫般,紧紧地依偎在我的怀里,嘴角,勾起了一抹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安稳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南海的平静,很快就被日益严峻的现实所打破。
虽然赤溪的建设已见成效,帮众的士气也因为训练和之前的胜利而保持高昂,但……钱粮的消耗,依旧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珠娘的脸色日益凝重。她告诉我,帮里的储备,经过这半年的消耗,又开始捉襟见肘了。尤其是优质火药和炮弹的补充,更是耗费巨大。弟兄们需要吃饭,需要喝酒,需要安家费,受伤的需要汤药……没有持续的进项,再强大的帮派,也迟早会坐吃山空。
“必须……再出去大阵仗地‘营生’一趟了!”这几乎成了所有核心头目的共识。
郑一再次召开了议事会。
“弟兄们,咱们休整得也差不多了!”郑一开门见山,“赤溪的防御是固若金汤了,弟兄们的操练也有了成效!但刀不磨要生锈,人闲久了要生事!更何况,库房里的耗子都快饿死了!是时候……出去活动活动筋骨,给弟兄们弄点嚼谷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近可有什么好目标?”
立刻有负责情报的头目上前禀报:“回大当家!最近风声紧,清军水师和葡萄牙人的炮船巡逻频繁,那些大肥羊都变得很警惕,不好下手。不过……前几日,我们的探子在伶仃洋东侧,发现了一艘落单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
“英国佬的船?”林铁爪眉头一挑,“他们的船可是硬骨头!炮多,人也凶!”
“这艘不一样!”那头目连忙解释,“据观察,这应该是一艘小型的武装商船,大概只有七八门小炮,护卫也不多,似乎是从南洋运送布匹、茶叶和一些杂货回广州的。看样子,防备并不算太严密!”
“英国佬的小船?”郑一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袭击英国商船,风险不小。英国人在广州的势力极大,他们的海军也远比葡萄牙人强悍。一旦惹毛了他们,引来他们的主力舰队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但反过来说,英国商船通常也意味着丰厚的利润!而且,这艘船看起来防备松懈,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既能补充消耗,又能敲打一下日益嚣张的英国人,提升红旗帮在珠江口的威慑力!所谓“立威”!
“大当家,英国佬虽然横,但这艘船既然落单,防备又松懈,正是下手的好机会!”鲨七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咱们动作快点,打了就跑,他们未必能反应过来!”
雷九爷则比较谨慎:“还是得小心。英国人的火炮虽少,但通常比清军和葡萄牙人的更精良。而且,他们一旦遭遇袭击,求援信号发出,附近若有他们的军舰,驰援速度恐怕会很快。”
众人议论纷纷,权衡着风险和收益。
最终,郑一将目光投向了我:“保仔,此事,你怎么看?”
经过这半年的历练和地位的巩固,我的意见在核心层中已经拥有了相当的分量。
我显然是对这个时代英国人的力量没有理解透,没有意识到当时的英国,是相当于前世漂亮国一样的全球霸主。为了迎合大家,我思索片刻,沉声道:“义父,各位老大。孩儿以为,此险……值得一冒!”
“理由有三:其一,帮中确实亟需补充钱粮,此船货物价值不菲,不容错过。其二,此船防备松懈,又在伶仃洋外围,远离其主要基地,只要我们计划周密,速战速决,得手的机会很大。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威!”
我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如今清葡联合,对我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胆魄,让他们知道,红旗帮不是好惹的!连英国人的船我们都敢动,都敢抢!如此,才能震慑宵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也是一种攻心之策!”
“好!说得好!”郑一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四射,“就这么定了!打他娘的!让那些红毛鬼也知道知道,这南海,到底谁说了算!”
他随即开始部署任务:“此次行动,务求速战速决!以快打慢!保仔!”
“孩儿在!”
“你率领飞燕号,再加十艘最快的快蟹船,担任先锋和主攻!我给你一天时间,必须拿下这艘英夷商船!”郑一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保证完成任务!”我大声应道。
“其余船只,在赤溪待命,随时准备接应!林铁爪、雷九,你们二人负责留守,加强戒备!”
“遵命!”
任务分配完毕。我注意到,这一次,郑一并没有选择亲自出马,而是将主攻的任务,完全交给了我。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同时,海燕娘也没有随行。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默契,重要的出征任务,基本都由我带队,而她则更多地负责据点的协调、情报以及飞燕号的日常管理。这或许是为了避嫌,或许是她对我能力的绝对信任,又或许……是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分工。
临行前夜,海燕娘的小楼里。
她仔细地帮我整理着行装,将我那对八斩刀擦拭得寒光闪闪,又检查了我随身携带的伤药和火铳弹药。
“英国人的船,不比寻常商船,他们的护卫都用的是新式火枪,威力很大,你千万要小心,不要冲得太猛。”她低声嘱咐道,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放心吧,燕姐,我心里有数。”我握住她微凉的手,“我会带着弟兄们,平安回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水波流转,充满了复杂的情愫。
“……我等你回来。”良久,她才轻声说道。
我点了点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飞燕号,以及十艘精挑细选的快蟹船,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矫健猎豹,悄然驶出了赤溪港湾。
甲板上,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战意高昂的飞燕号精锐!他们队列整齐,装备精良,至少是红旗帮内部最好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我的信任和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渴望!
我站在船头,身披晨曦,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望向东方那片辽阔而充满未知的大海。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这块看似不难啃的骨头,真的会像情报中说的那样,防备松懈吗?
前方的航路,似乎……并不平坦。
第46章 与陈长庚第一次较量
伶仃洋东侧,晨曦微露。
飞燕号,如同离弦之箭,引领着十艘精锐快蟹船,悄然无声地逼近了那艘悬挂着米字旗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商船。
这艘名为“希望号”的英夷商船,确实如情报所言,规模不大,看其吃水也不算太深,舷侧只有寥寥几门小型火炮,甲板上的护卫看起来也有些懒散。或许是仗着日不落帝国的威名,或许是认为南海海盗不敢轻易招惹他们,他们的警戒,远不如我们之前遇到的葡萄牙商船那般严密。
“好机会!”我心中一动,压抑住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微微加速的心跳,果断下令:“各船散开!准备合围!弓箭手、火铳手就位!听我号令,先打掉他们的了望手和舵手!”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完成包抄,准备发出攻击信号的瞬间!
异变陡生!
“西……西北方向!大批船只!是……是清水师的龙旗!!”桅杆上的了望手发出了嘶喊!
几乎是同时,南面稍远的海平面上,也出现了数艘体型庞大、桅杆高耸、挂着蓝白十字旗的西洋战船!那是……葡萄牙人的炮舰!
我浑身一震,猛地举起望远镜!
只见西北方向,铺天盖地的清军水师战船,如同乌云压境般涌来!广船、米艇、舢板……密密麻麻,粗略一数,竟不下三十艘之多!船头上,龙旗飘扬,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而南面,三艘巨大的葡萄牙三桅巡防舰,也调整了航向,不紧不慢地朝着这边逼近,黑洞洞的炮口虽然没有立刻开火,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清军的张牙舞爪更加令人心悸!
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一次偶然的遭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们的围剿!那艘英国商船,很可能只是一个诱饵!清军和葡萄牙人,早已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
“妈的!撤!快撤!!”我当机立断,立刻放弃了攻击英船的念头,大声吼道,“发最高警报信号!通知义父!我们被包围了!请求火速驰援!!”
凄厉的呼啸声响起,数枚红色的求救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射向高空!
飞燕号和十一艘快蟹船立刻调转船头,如同受惊的鱼群,试图利用速度优势,在清葡两支舰队完成合围之前,冲出包围圈!
但已经晚了!
清军水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西北方向高速压上,迅速封锁了我们向西突围的路线!而南面的葡萄牙炮舰,虽然速度不快,但其巨大的舰体和潜在的远程火力,也彻底堵死了我们向南逃窜的可能!
我们这支小小的截击分队,瞬间陷入了被数倍于己的敌人重重包围的绝境!
“准备战斗!”我抽出双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杀出去!
然而,这句“杀出去”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意志宣泄!我心中清楚,以我们区区十二艘快船,去硬撼清葡联军数十艘战船,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并非鲁莽的冲动,而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醒!
“所有船只听令!”我猛地收起了那股一往无前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沉稳,声音通过早就分发下去的铜皮喇叭,清晰地传达到每一艘船上,“飞燕号居中!其余十一艘快蟹船,以飞燕号为核心,结成……雁形阵!船头朝外!所有火炮、抬枪、弓弩,瞄准敌军先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易开火!”
雁形阵?这其实是我前世海战游戏中见过的一种基础防御阵型,两翼前伸,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侧舷火力,同时保护中央的指挥舰。虽然我们船小炮弱,但此刻,任何一点章法,都好过一盘散沙!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击沉他们!是拖延!是游斗!是活下去!!”我再次强调,“利用我们的速度和灵活性!敌进我退,敌扰我打!绝不与他们硬拼!听我号令,统一行动!”
飞燕号的弟兄们,以及那几艘临时划归我指挥的、其他头领麾下的快蟹船船长,虽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数量悬殊的敌人感到惊惧,但在我这冷静而充满自信的指挥下,也迅速镇定下来,开始按照我的命令,艰难地在包围圈中调整着队形。
清军水师的先头部队,主要是十几艘速度较快的哨船和“米艇”,他们显然没把我们这几艘“小鱼小虾”放在眼里,仗着船多,如同饿狼般,从四面八方嚎叫着扑了上来,试图将我们一口吞下!
“右翼敌船三艘!距离五百步!预备——放!”我紧盯着右前方那三艘冲得最靠前的清军哨船,当它们进入我们小型回旋炮和抬枪的最佳射程时,果断下令!
“轰!砰砰砰!”
飞燕号和我右翼的两艘快蟹船,船头和侧舷的数门小型火炮和十几支抬枪同时发出怒吼!虽然我们的炮弹威力不大,但胜在集中!
那三艘清军哨船显然没料到我们竟敢率先开火,而且火力还如此“精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艘船的船帆被我们射出的火箭点燃,冒起了黑烟;另一艘船的甲板上则被密集的铅弹扫过,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他们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左翼!敌船五艘!自由射击!重点打他们的摇橹手和帆索!”我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调转目标!
左翼的快蟹船也立刻开火!箭矢如蝗,铅弹如雨!虽然难以对敌船造成致命伤害,但那种劈头盖脸的打击,也足以让他们手忙脚乱!
就这样,我们这支小小的船队,在我的指挥下,如同海面上最灵活的游鱼,又如同最令人厌烦的牛虻,在清军庞大的包围圈中,不断地穿梭、游斗、袭扰!
我们从不与任何一股敌人进行长时间的缠斗,一旦对方主力战船试图靠近,我们便立刻利用快船的速度优势,迅速脱离接触,转向攻击其薄弱环节!
清军的炮火虽然猛烈,但他们的船只大多笨重,转向不便,面对我们这种滑不留手的打法,他们的重炮往往徒劳无功,只能将一发发愤怒的炮弹砸在我们刚刚离开的海面上,激起冲天的水柱!
而我们,则充分发挥了“船小好掉头”的优势,时而集中火力,猛攻一股冒进的敌人,打得他们狼狈不堪;时而又迅速分散,从各个方向对敌军的侧翼和后方进行袭扰,让他们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当然,战斗依旧凶险万分!好几次,我们都被数倍于己的敌船逼入险境,炮弹如同雨点般在我们身边落下,船身被震得剧烈摇晃,木屑横飞!甚至有几艘快蟹船的船帆被击穿,或者船舷被擦伤!但凭借着弟兄们精湛的操船技艺和顽强的战斗意志,以及我那超越这个时代的、对战局的精准预判和灵活指挥,我们竟然……奇迹般地,在付出极小代价--几名弟兄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船只也有些皮外伤的情况下,避免了更大的战损,并且……始终保持着不败的态势!
我们就像一群最难缠的恶狼,死死地拖住了清军水师这头庞大的巨兽,让他们无法轻易地完成合围,也无法对我们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对我们来说,都充满了煎熬!
然而,就在这危急存亡之刻!
“呜——呜——呜——!!!”
我们来时的东方海平面上,也传来了雄浑激昂、连绵不绝的号角声!一面面熟悉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巨大红色旗帜,冲破了海上的薄雾!
是义父!是红旗帮的主力舰队!他们赶来了!
只见数十艘大小战船,以郑一的巨型旗舰为首,如同愤怒的红色猛兽,劈波斩浪,高速驰援而来!那铺天盖地的红色船帆,那密密麻麻的刀枪,那排山倒海的气势,瞬间让原本嚣张的清军水师也为之一滞!
“哈哈哈!来得好!”我看到援军已至,心中大定,豪气顿生!“飞燕号!随我来!汇合主力!准备反击!”
我带领着截击分队,如同游鱼般灵活地穿梭在敌船的缝隙中,很快便与前来接应的郑一主力舰队汇合。两支队伍合二为一,红旗帮的总兵力达到了近四十艘!虽然在数量上仍略逊于清军和葡舰,但我们的主力战船更为坚固,火炮威力也更强,弟兄们的士气更是因为援军的到来而空前高涨!
“保仔!干得不错!没给老子丢脸!”郑一站在旗舰船头,朝着我这边大声吼道,脸上带着赞许。显然,他也知道刚才我们有多危险。
“传令!”郑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部署反击,“雷九!你的震海号!给老子用炮火轰开一条路!所有炮船听你号令!目标!清军中军!给我狠狠地打!”
“林铁爪!阮贵!鲨七!准备跳帮!看准机会就给我上!”
“保仔!你小子船快!带着你的截击队,还有乌刀的黑潮号!给我像钉子一样!死死钉住清军的右翼!不许他们靠近!不许他们包抄!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缠住他们!”
“是!”众人轰然应诺!
命令下达,红旗帮庞大的舰队如同一个被唤醒的巨人,主动朝着数量更多的清军水师,发起了凶猛的反击!
“咚!咚!咚!”战鼓声如同雷鸣般响起!
“开炮!!”雷九爷站在震海号的指挥台上,须发皆张,如同发怒的雄狮!
轰隆隆——!!!
数十门大小火炮同时发出怒吼!红旗帮的战船,尤其是那几艘装备了新式西洋重炮的旗舰,瞬间喷吐出遮天蔽日的硝烟和火光!沉重的实心弹、炽热的链弹、甚至还有威力巨大的开花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了对面略显混乱的清军船阵!
清军那边显然也没料到我们竟敢主动反击!短暂的慌乱之后,似乎在旗舰的指挥下,开始组织还击!
砰砰砰!轰轰轰!
双方的炮火如同两道钢铁的洪流,在海面上猛烈地碰撞!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海面上水柱冲天!木屑横飞!
我立刻感受到,这次清军的炮火,似乎……比以前更有章法了!他们的火力不再像以前那样分散和漫无目的,而是懂得集中火力,攻击我方的旗舰和大型战船!炮弹的落点也似乎更加精准!虽然依旧有不少炮弹落空,但给我们造成的威胁明显比以前大得多!
“轰!”一发十二磅的炮弹狠狠砸中了我们侧前方一艘红旗帮的中型战船!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艘船的船舷砸出了一个大洞!海水倒灌!船上的弟兄们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是陈长庚!定是那狗官在指挥!”雷九爷经验老道,立刻判断出来,“传令各船!注意规避!保持船距!重点打击对方带头的几艘大船!”
然而,天公似乎也不作美!海上的风向突然变得对清军有利起来!他们的船只借助风力,速度加快,阵型也开始变得更加密集,试图利用数量优势,对我们形成包围之势!
“妈的!连老天爷都帮着清狗子!”林铁爪在旗舰上愤怒地咆哮!
“义父!风向不利!不可硬拼!往东南方向撤!那边有暗礁群!可以依托!”我急忙通过旗语向郑一发出建议!
大屿山附近海域我之前研究过海图,东南方向有一片复杂的水下暗礁区,大型战船不易通过,但我们这些吃水较浅、更为灵活的海盗船,却可以勉强穿行!
郑一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立刻采纳了我的建议!
“传令!舰队转向东南!边打边撤!将清狗子引入乱石滩!”
红旗帮的船队立刻开始转向!雷九爷指挥炮船殿后,不断朝着追击最凶的几艘清军战船猛烈开火,迟滞他们的速度!
而我则指挥着飞燕号和十几艘快船,如同最凶狠的狼群,死死咬住了清军庞大的右翼!
“弟兄们!狭路相逢勇者胜!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我抽出双刀,站在船头,迎着呼啸的炮弹和箭矢,大声鼓舞着士气!
“打他们的侧舷!打他们的尾舵!打他们的帆索!放火箭!扔火油弹!有什么家伙全给老子招呼上去!就算打不沉他们!也要让他们脱层皮!让他们不敢轻易追击!”
飞燕号的弟兄们早已被激起了血勇!再加上之前的训练和胜利带来的信心!他们嗷嗷叫着,驾驶着快船,如同鬼魅般在清军庞大的船阵侧翼穿梭!
我们利用速度优势,快速接近,抬枪、弓箭、甚至小型回旋炮发出一轮猛烈的齐射,然后立刻转向脱离,不给对方还击的机会!
我们的攻击虽然无法击沉那些大型战船,但造成的骚扰和破坏却极其有效!不断有清军战船的帆索被射断,舵杆被打坏,甲板上燃起火焰,或者被我们精准的射击打死打伤关键位置的水手!
清军的右翼被我们这十几艘快船搅得鸡犬不宁,阵型大乱!他们想要分兵来围剿我们,却又怕中了我军主力的埋伏;想要全力追击我军主力,侧翼却又如同被无数毒蜂叮咬,苦不堪言!
“哈哈哈!痛快!打得好!”我看到清军右翼的混乱,不由得放声大笑!这种用速度和技巧戏耍强敌的感觉,实在太过瘾了!
就在我们成功牵制住清军右翼,主力舰队也即将退入暗礁区之际!清军的指挥官或许是陈长庚似乎也看穿了我们的意图,变得急躁起来!他下达了不顾一切、全速追击的命令!
这一下,正中我们的下怀!
只见数艘追击过猛的清军大型战船,在混乱和仓促之中,根本来不及减速和辨别航道,一头就冲进了那片遍布水下暗礁的危险区域!
“轰!咔嚓!”
接连几声巨响传来!那是船底撞上坚硬礁石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破碎声!
“不好!触礁了!” “船底漏水了!快堵!”
那几艘冒进的清军战船上,瞬间乱作一团!有的船身倾斜,海水疯狂倒灌;有的则被卡在礁石之间,动弹不得!彻底成了活靶子!
“就是现在!给老子狠狠地打!!”雷九爷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红旗帮殿后的炮船立刻调转炮口,将所有炮弹都倾泻到了那几艘触礁搁浅的清军战船身上!
一时间,炮火纷飞,爆炸连连!那几艘倒霉的清军战船如同被点燃的柴堆,很快就被炸得四分五裂,燃起了熊熊大火,最终在一片绝望的惨叫声中,缓缓沉入了海底!
粗略估计,至少有七八艘清军战船,就这么憋屈地葬身在了这片暗礁之中!
而红旗帮这边,虽然在之前的炮战和侧翼袭扰中,也有两艘快蟹船不幸被击沉或重创,但主力尚存,并且成功利用地形重创了追兵!
眼看追击部队损失惨重,前方的红旗帮主力又已退入复杂水道,再加上风向依旧不利,一直游弋在远处观望的葡萄牙炮舰也丝毫没有上前助战的意思,清军的指挥官终于无奈地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撤退!全军撤退!”郑一看到清军停止追击,也立刻下令,指挥着红旗帮的船队,迅速向赤溪方向退却。
这一战,未能成功抢到英国商船,反而引来了清葡联军,但红旗帮凭借着更精良的炮火、灵活的战术以及对地形的巧妙利用,最终还是成功摆脱了围剿,并给清军造成了远超自身的重大损失!算得上是一场漂亮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突围战!
然而,当我看着远处那缓缓退去的、阵型虽然有些散乱但依旧庞大的清军舰队时,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这次清军的反应速度、指挥调度、以及战斗意志,都明显比以往强了不少!看来,那个陈长庚,确实是个厉害角色!他麾下的水师,战斗力……似乎真的开始上升了!
而那些在一旁虎视眈眈、未发一炮的葡萄牙战舰,更是提示,一旦他们真的全面参战,战场上的胜负手不知倒向哪一边。未来的仗,恐怕……会越来越难打了!
第47章 乌石二的礼物
大屿山海战的硝烟,并未随着我们的撤离而彻底散去,它仿佛化作了沉甸甸的阴霾,笼罩在每一艘返航的红旗帮战船之上。
船队航行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对缴获的期待,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弟兄们沉默的脸庞、以及船只破损处传来的、被海风放大的吱呀声。
我们撤退了。虽然在雷九爷和我的袭扰配合下,利用地形重创了清军数艘战船,成功摆脱了围剿,但……我们终究是撤退了。那艘近在眼前的英国商船,最终还是在我们和清军的混战中,趁乱溜走,我们此行的目标——补充消耗、立威扬名——一个都没达到!反而付出了两艘快船沉没、数十弟兄伤亡、多艘战船受损的惨重代价!
因为旗舰受损不轻,我们临时移到了另一艘相对完好的大型战船上,我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我脸上隐隐作痛。回想起海战中清军那明显提升的战力,以及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陈长庚,还有那些在外围虎视眈眈、最终未发一炮的葡萄牙炮舰,我的心就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珠娘之前关于储备告急的警告言犹在耳,如今非但没有进项,反而损耗巨大,赤溪的困境,恐怕已是迫在眉睫。
船队里的气氛也欢快不起来。弟兄们大多沉默不语,一些人低头擦拭着兵器,一些人则望着茫茫大海,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连续的征战和巨大的伤亡,已经开始消磨着他们的锐气。
郑一的心情也不佳,这几天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站在船头,望着赤溪的方向,眉头紧锁。我知道,这次的失利,对他这位一向自负的枭雄来说,打击巨大。
船队就这样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航行了两日。眼看距离赤溪已不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的时候——
“前方海面……有烟柱!还有炮声!!”桅杆上传来了了望手嘶哑的、带着几分惊慌的喊声!
又来?!
难道是清军追上来了?!
“全队戒备!”郑一的旗舰上传来了急促的锣声和命令!整个船队瞬间从返航的慵懒中惊醒,各船水手纷纷奔向炮位,刀出鞘,箭上弦,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肃杀!
“派快船上前侦查!”
几艘速度最快的探哨船立刻脱离主队,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烟柱和炮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们主队则放慢了速度,保持着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前去侦查的快船飞速返回,船上的探子脸上带着既惊讶又古怪的神色,高声禀报:“报……报告大当家!前方……前方确实在打仗!但……但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嗯?”郑一眉头一皱,“那是怎么回事?谁在打谁?”
“是……是蓝旗帮!乌石二老大的船队!他们在……他们在围攻几艘清军的漕船!”
乌石二?蓝旗帮?围攻清军漕船?!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靠近!慢速靠近!看看情况!”郑一下令。
船队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驶,绕过一处凸出的海岬。前方的景象终于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只见前方大约五六海里的海面上,一场激烈却又有些诡异的海战正在进行!
一方,是七八艘明显是清军制式、船身笨重、速度缓慢、看起来像是运粮或运兵的漕船或小型运输船。它们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了袭击,此刻正拼命地想要逃窜,船上稀疏的火力几门小炮和弓箭胡乱地发射着,却显得苍白无力。
而围攻它们的,则是两支旗帜分明的海盗舰队!
主力,是大约二十余艘悬挂着醒目蓝色水纹旗帜的战船!这些船只大小适中,装备明显比普通海盗船要精良得多,船舷两侧炮门林立,甲板上的海盗也显得训练有素,行动间颇有章法!他们配合默契,如同围猎的狼群,将那几艘清军运输船死死围住,不断用侧舷炮火进行着精准而高效的打击!正是蓝旗帮乌石二的主力船队!
我仔细观察着蓝旗帮的作战。不得不承认,乌石二这家伙治军确实有一套!他的船队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船坚炮利,弟兄们的作战也异常勇猛且不失章法!他们并不急于跳帮,而是利用优势火力不断摧毁清军的抵抗能力,每一次齐射都似乎经过精确计算,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落在清军船只的要害部位!其作战效率,比起我们红旗帮之前那种更多依靠血勇和人数的打法,似乎更胜一筹。幸好现在红旗帮经过我的反复训练,水平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则有十几艘悬挂着黑色骷髅旗的战船!是黑旗帮!
不过,这些黑旗船并没有直接参与对清军运输船的围攻,而是游弋在外围,似乎在等着抢夺战利品。
我看到几艘蓝旗帮的船只已经成功逼停并登上了两艘清军运输船,船上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白刃战。而就在此时,几艘黑旗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猛地冲了上去,试图冲上那已经被蓝旗帮控制的运输船,抢夺船上的物资!
“哼!郭婆带这老狐狸,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林铁爪看到这一幕,不屑地啐了一口,“打仗不行,抢食倒快!”
显然,蓝旗帮才是这次伏击的主力,而黑旗帮,更像是闻风而来、想趁火打劫的投机者!
蓝旗帮的弟兄们自然不甘心到嘴的肥肉被抢,立刻分出部分人手与黑旗帮的海盗在运输船的甲板上厮杀起来!一时间,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就在此时,黑旗帮的了望手显然也发现了我们这支庞大的、正缓缓靠近的红旗舰队!
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红色旗帜和近八十艘战船的庞大阵容,尤其是认出了郑一的旗舰和我们在大屿山让他们吃了大亏的几艘主力战船后,那些原本还想浑水摸鱼的黑旗帮海盗们,顿时如同见了猫的老鼠!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了与蓝旗帮的争夺,也顾不上再抢什么物资,纷纷调转船头,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远处逃窜!他们显然是被我们在大屿山打怕了,根本不敢与我们正面遭遇!
看到黑旗帮狼狈逃窜,蓝旗帮那边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和嘲骂声。他们迅速解决了运输船上残余的清军抵抗,将那几艘装满了粮草、军械和各种物资的运输船彻底俘获。
这时,乌石二的旗舰也发现了我们。他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敌意,反而指挥着船队,主动迎了上来,并打出了“盟友相见”的旗号。
“哈哈哈!郑大哥!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乌石二乘坐着小舢板,笑容满面地登上了郑一的旗舰,依旧是那副憨厚可亲、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指挥了一场血腥围剿的人根本不是他。
“乌老弟!好手段啊!”郑一也笑着迎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几天不见,又发了一笔横财!连清军的补给船队都敢动!”
“哎!哪里哪里!”乌石二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小弟也是运气好,正好碰上这几条清狗子的笨船落单,就顺手牵羊,给弟兄们弄点嚼谷罢了!跟郑大哥您虎门拔牙、大屿山力挫清葡联军的大手笔比起来,我这点……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郑一,又将自己的行动轻描淡写地带过。
寒暄过后,乌石二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关切:“说起来,郑大哥,你们这是……刚从大屿山回来?战况如何?弟兄们损失可大?小弟之前就担心清廷和葡萄牙佬会联手,果然不出所料!那个陈长庚,确实是个麻烦角色!”
郑一脸色沉了沉,将最近伶仃洋海战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并未隐瞒己方的损失。
乌石二听完,也是连连摇头叹息:“哎呀!清军水师的战力,确实今非昔比了!陈长庚此人,用兵狠辣,又肯下本钱整顿,再加上葡萄牙人的炮船相助……长此以往,我们各家单打独斗,恐怕日子会越来越难过啊!”
他这番话,显然也说到了郑一的心坎里。
“是啊……”郑一叹了口气,看向乌石二,“乌老弟,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乌石二眯了眯他那双小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沉吟片刻,似乎是经过深思熟虑般,缓缓说道:“郑大哥,如今之势,清廷是铁了心要剿灭我等,西洋人也开始插手,单靠我们任何一家,恐怕都难以支撑。所谓‘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小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们……是不是该摒弃前嫌,真正地……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共同对抗官府和洋人?!”
联合?!
虽然之前也有过松散的“海盗联盟”,但大多是名义上的,各帮派依旧各自为战,甚至互相倾轧。乌石二这次提出的,似乎是更深层次、更紧密的联合?!
郑一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思。
乌石二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哈哈一笑,指着身后那些被俘获的清军运输船说道:“哎呀,光顾着说话了!郑大哥,你们刚经历大战,想必物资损耗不小。小弟这点缴获,不成敬意!这三船粮草和军械,就送给郑大哥和红旗帮的弟兄们,补充补充元气!咱们是盟友嘛!理当互相扶持!”
说罢,他竟真的挥手下令,让人将三艘装得最满的运输船,直接划归给了红旗帮!
这份“豪礼”,不可谓不重!尤其是在我们刚刚经历大战、后勤紧张的时刻,简直是雪中送炭!
郑一看着那三船物资,又看了看笑容“憨厚”的乌石二,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如此……就多谢乌老弟美意了!”最终,郑一还是接受了这份厚礼。
乌石二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带着他的船队和剩余的战利品,朝着海南岛方向驶去。
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实则精明圆滑的蓝旗帮主,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他提出的“联合”建议,又是否会成为我们这些各自为战的海盗,对抗日益强大的外部压力的……唯一出路?
义父郑一显然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他站在船头,望着乌石二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眉头紧锁。
第48章 秘密任务
归航的船队,在与蓝旗帮那场意外的遭遇和“馈赠”之后,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弟兄们对未来的担忧,暂时被那几船救命的粮草军械所冲淡。
我站在旗舰的甲板上,心中正盘算着回到赤溪后,如何尽快将防御、训练和卫生等事务彻底落实下去。尤其是那批新到手的西洋火炮,必须尽快安装到关键的炮位上,并让雷九爷抓紧训练炮手。时不我待,清葡联军的威胁,随时会不期而至。
然而,就在距离赤溪仅剩几个时辰航程的时候,郑一却突然派亲随将我秘密叫到了他的船长室。
船舱内,只有郑一和郑一嫂两人。郑一的脸色异常严肃,完全没有即将归家的放松。郑一嫂则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我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保仔,”郑一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有点变故。你……暂时不能回赤溪了。”
什么?!
我心中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义父?这是……”
“局势变了。”郑一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了珠江口外一个醒目的岛屿上——大屿山!
“伶仃洋和陈长庚的遭遇战,我们虽然最后脱困,但对方的实力已经得到提升。赤溪的防御纵深不足!一旦被强敌封锁珠江口,赤溪虽险,却也容易被困死!”
“如今,清葡联军的威胁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在外海,再建立一个据点!一个既能作为前进基地,又能作为后备之所,还能扼守珠江口西侧水道、袭扰敌后、窥探澳门动向的战略要地!”
他的手指,死死地按在大屿山那崎岖的海岸线上!
“大屿山地势险要,岛屿众多,水文复杂,易守难攻!我们刚刚在那里打退了清军,现在正是他们防备最松懈、也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我要你……”郑一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我,“立刻!带领一部分人手和船只,杀个回马枪!重返大屿山!在那里,给我秘密建立起一个新的据点!”
杀回马枪?经营大屿山?!
这个命令,如同惊雷般在我耳边炸响!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我理解大屿山的战略价值,也明白建立外海据点的重要性。但是,刚刚经历大战,人困马乏,就要立刻折返,去一个地形复杂、环境陌生、且随时可能遭遇敌军反扑的地方,从零开始建立一个据点?这其中的难度和风险,简直难以想象!
似乎看穿了我的疑虑,郑一嫂在一旁柔声开口:“保仔,我知道此事艰难。但如今形势逼人,不得不行此险招。大屿山据点若成,便如同一颗钉子,死死楔在清廷和洋人的咽喉上!进可袭扰广州澳门,退可与赤溪互为犄角。此乃关系我红旗帮大计的关键一步!”
她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信任和期许:“而放眼整个红旗帮,有能力、有胆识、更有足够威望去完成这个重任的,除了你,再无二人!你之前在赤溪规划防御体系,已展现出非凡的眼光和能力。此事,非你莫属!”
郑一也沉声道:“人手和船只,你不用担心!我把那十艘最快的快蟹船拨给你!再把阮福、阮贵和他手下那几百号熟悉地形、擅长山地作战的安南弟兄也交给你指挥!另外,我再从各船抽调一百名精壮的劳力,还有帮里最好的铁匠、木匠、石匠,都归你调遣!”
“物资方面,珠娘会从乌石二送来的那批缴获中,优先拨付给你足够的粮草、弹药、工具和建筑材料!后续补给,我们也会想办法从赤溪秘密运送过去!”
“你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在大屿山找到一处足够隐蔽、易守难攻的地点,建立起一个能屯兵、能藏船、能储粮、能据险固守的秘密据点!挖山洞!设炮台!修码头!囤积物资!将那里,打造成我们红旗帮插入敌人心脏的一把尖刀!”
郑一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疑虑。我知道,这既是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一旦成功,我在红旗帮的地位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更能为未来的争霸,打下坚实的基础!只是这个任务如此突然,如此秘密。
“是!义父!”我挺直胸膛,大声应诺,“孩儿……领命!”
“好!”郑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记住!此事必须绝对保密!你带领船队,今晚就脱离主队,悄然折返!对外,只宣称你部继续在外海巡弋,清剿残敌!”
当天深夜,在一片寂静和严格的保密措施下,我指挥着重新集结起来的十三艘船只,十艘快蟹船、以及三艘拨给阮福阮贵的安南快船,悄然脱离了正在驶向赤溪的主力舰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调转船头,再次朝着大屿山的方向,逆流而去!
船上,除了我飞燕号的原班人马,还有阮福、阮贵兄弟和他麾下三百余名精悍的安南籍海盗,以及一百多名从各船抽调来的、擅长各种技艺的工匠和壮劳力。珠娘更是将我们所需的粮草、工具、武器弹药塞满了每一寸能利用的空间。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即将去执行一项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秘密任务。船上的气氛,凝重而肃杀。
经过两日的潜行,我们再次抵达了大屿山附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海域。这一次,不再有敌踪,只有茫茫大海和连绵起伏的、笼罩在晨雾中的岛屿。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艰苦卓绝的勘察和选址。我带领着熟悉地形的阮福和几个精干的斥候,深入大屿山那原始而崎岖的腹地。我们翻山越岭,劈荆斩棘,考察了数处可能建立据点的海湾和山谷。
最终,我们将目光锁定在了一处位于大屿山南侧、极其隐蔽的天然海湾。
这处海湾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与外海相连,入口处礁石密布,形成天然的屏障,极难被发现,也易于防守。海湾内水深足够,能停泊数十艘船只。更妙的是,海湾后面的山体,多是坚硬的花岗岩,非常适合开凿洞穴,用于储存物资和屯兵。
“就是这里了!”我指着这处天造地设的“宝地”,对阮福和阮贵说道,“以此为基,我们定能打造出一个固若金汤的巢穴!”
选定地址,接下来便是更加艰苦的建设工作!
在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荒岛海湾,我和麾下这五百多人,开始了如同苦行僧般的、热火朝天的基地建设!
我将前世的一些管理理念和工程知识,都运用到了这场“大生产运动”之中。
我将所有人手进行明确分工:阮福负责带领熟悉山林的安南弟兄清理场地、砍伐木材、搭建临时住所和警戒哨塔;阮贵则带领身强力壮的弟兄和部分劳力,负责最艰苦的挖掘山洞的工作;那些工匠们则各司其职,打造工具、修缮船只、规划工事;飞燕号的老水手们则负责操持船只、警戒海面以及……出海捕鱼打猎,解决一部分食物来源。
我制定了严格的作息时间和工作计划,引入了简单的“计件”或“奖励”制度,对于表现突出、完成任务好的小队或个人,给予额外的食物、酒水甚至银钱奖励,极大地激发了大家的劳动热情!
我还将赤溪推行的卫生条例也带到了这里,虽然条件更简陋,但依旧要求大家定点排污、注意饮水清洁、及时处理垃圾,最大程度地避免了疾病的发生。
挖掘山洞是最艰巨的任务。坚硬的花岗岩,仅靠着简陋的铁镐、铁钎,进展极其缓慢。弟兄们的手上都磨出了血泡,累得筋疲力尽。但我没有催促,只是以身作则,每天都和他们一起挖掘、搬运,并尽可能地提供最好的伙食和休息保障。
同时,我也没忘记老本行。在劳动之余,我亲自指导阮贵和他手下的安南弟兄,以及我飞燕号的亲随,进行格斗和协同作战的训练。用实战效果告诉他们,技巧和配合远比蛮力更重要。阮贵虽然依旧桀骜,但在见识了我层出不穷的训练方法和亲自下场将他手下最悍勇的几个刺头轻松撂倒后,也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甚至开始认真地向我讨教一些格斗技巧。
为了维持消耗和获取必要的物资,比如我们无法自己生产的火药、铁料等,我也会亲自带领几艘快船,根据珠娘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情报,偶尔离开基地,对附近航线上落单的小型商船或走私船进行快速精准的打击。
我们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快进快出,只求财物,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暴露。每一次劫掠的所得,都优先用于基地的建设和弟兄们的补给。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艰苦建设、紧张训练和偶尔的出海劫掠中,飞快地流逝。
三个多月的时间,弹指而过。
当我再次站在这片海湾前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与三个月前截然不同!
昔日荒凉的海湾,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秘密据点!海湾入口处,修建了隐蔽的炮台和水下障碍;山坡上,挖掘出了十几个大小不一、足以储存大量物资和容纳数百人居住的山洞;山顶上,了望塔高高耸立,日夜有人警戒;简易的码头也已搭建完成,可以停靠我们所有的船只!整个基地,虽然依旧简陋,却已经充满了生机和一种蛰伏待发的凛冽气势!
“保仔哥!你真是神了!这才三个多月啊!就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变成了咱们的新家!”阮福看着眼前的一切,由衷地赞叹道。
阮贵也难得地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份真正的敬佩。
就在此时,义父郑一的密令,终于通过秘密渠道送达——大屿山基地初具规模,暂缓大规模建设,命我立刻率领飞燕号人马及部分人员,返回赤溪,另有重用!
留下阮福继续驻守和完善基地,我带领着满载着这三个月“营生”所得,主要是用于维持基地运转后剩余的财货的快船,终于踏上了返回赤溪的归途。
当我们出现在赤溪港湾时,码头上迎接的兄弟们发出大声的欢呼!
失踪了三个多月,久无音讯,因为行动的机密,多数兄弟们都以为我们这支“巡弋”的分队遭遇了不测!此刻看到我们安然归来,留守的弟兄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船刚靠岸,一个身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从人群中飞奔而出,直接扑向了我!
是海燕娘!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也忘记了自己船长的身份!她冲到我面前,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噙满了泪水,粉拳如同雨点般捶打在我的胸膛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尽的委屈:
“你这混蛋!一走就是三个多月!音讯全无!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她捶打的力道并不重,更像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担忧和思念的宣泄。
我心中一暖,也有些哭笑不得,任由她捶打着,感受着她话语中那份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情意。分别三个多月,我也确实……很想她。
然而,就在这略显温馨甚至有些暧昧的重逢时刻,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郑一嫂和珠娘正并肩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们。
珠娘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玩味的笑容。
而郑一嫂,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古井般不起波澜,让人完全看不透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她看着我和海燕娘这亲昵的举动,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神情……莫测。
我的心,猛地一沉。
第49章 新一轮围剿
1804年夏,南海的季风带来了湿热的空气,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战争阴云!
自大屿山归来后,赤溪据点虽然在高速运转中进行着备战和革新,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始终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我们都知道,清廷和葡萄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大规模的围剿,随时可能降临。
这一天,最坏的消息终于传来!
郑一嫂的疍家情报网络和我们在外海游弋的探哨船,几乎同时发回了令人窒息的警报:一支规模空前、由清军水师和澳葡海军组成的联合舰队,已经倾巢而出!总数超过一百二十艘战船,由陈长庚亲自指挥,正兵分几路,如同张开的巨网,朝着珠江口的核心区域——我们红旗帮以及蓝旗帮、甚至黑旗帮的主要活动范围,缓缓压迫而来!
他们的意图,昭然若揭——围剿!毕其功于一役,将我们这些盘踞珠江口、这些年令他们头痛不已的心腹大患,彻底剿灭!
消息传开,整个赤溪瞬间炸开了锅!
恐慌!愤怒!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一百二十艘船?!清狗子和红毛鬼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陈长庚?管他娘的是谁!来了就打!”
“怕个鸟!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
“诸位,”郑一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但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说说吧,怎么打?”
“还能怎么打?跟他们干!”林铁爪第一个站起来,如同暴怒的雄狮,“咱们红旗帮几千号弟兄,加上新购的、缴获的洋炮,未必怕了他们!”
雷九爷却摇了摇头:“硬拼不得!敌众我寡,且对方有葡人重炮舰助阵,火力远胜于我!若在开阔海面决战,我等必败无疑!”
“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不成?!”郑六斤急道。
就在这时,听到消息连夜赶来,未及好好休息就参与会议的乌石二开口了,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郑大哥,雷九爷所言极是。硬拼确实不智。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如今之势,唯有联合抗衡!我蓝旗帮上下千余弟兄,四十艘战船,愿与红旗帮并肩一战!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我乌石二还懂!”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这位一向圆滑的蓝旗帮主,终于表明了态度!
“好!”郑一猛地一拍桌子,“乌老弟!有你这句话,咱们就还有得打!郭婆带那边呢?我不指望他加入,但最起码不要捣乱!”
“哼,郭老三?”乌石二冷笑一声,“那老狐狸滑得很!清葡这次打着围剿我们三家的旗号,他那边肯定也得到了消息。但我估计,他多半会选择避战自保,甚至可能巴不得我们和官兵拼个两败俱伤!”
“不管他!”郑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有他黑旗帮,我们红旗、蓝旗联手,未必就不能跟清葡联军掰掰手腕!传令下去!所有船只!立刻集结!备战!”
“是!”
命令一下,整个赤溪港湾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
红旗帮留守的五十余艘主力战船,蓝旗帮开来的四十艘精锐战船,近百艘大小不一、旗帜各异的海盗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港湾!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水手们呐喊着,奔跑着,将一桶桶火药、一箱箱炮弹、一捆捆刀枪搬上战船!铁匠铺的炉火烧得通红,叮当声昼夜不息,赶制着最后的兵器和修补零件!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桐油、汗水和一种名为“决一死战”的炽热气息!
我站在焕然一新的飞燕号甲板上,感受着这股山雨欲来的磅礴气势,血液也忍不住开始沸腾!
“保仔!”海燕娘走到我身边,她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武士劲装,原本柔美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坚毅,“这一战,非同小可!你我并肩,定要让那些官兵和红毛鬼,有来无回!”
在这种生死大战面前,她决然地选择与我一同出征。她说,飞燕号是她的心血,更是我的依仗,她必须亲自坐镇,才能安心。我知道,这其中,有对帮派的责任,或许也有对我那份难以言说的牵挂。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放心吧,燕姐!我们一起!”
“呜——呜——呜——!!!”
出征的号角终于吹响!
近百艘红、蓝两色旗帜交织的海盗战船,在郑一和乌石二的亲自指挥下,如同两条愤怒的巨龙,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赤溪港湾,迎向了那支来势汹汹的、号称要将我们彻底剿灭的清葡联合舰队!
珠江口外,万山群岛附近海域。
两支庞大的舰队,终于遥遥相遇!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面的敌阵,心中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阵仗!
只见前方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全是船只!
中央,是数十艘清军水师的主力战船,以广船和同安梭船为主,虽然单船战力不如我们红旗帮的旗舰,但数量众多,队列也显得比以往更加整齐,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显然,那个陈长庚练兵确有成效!
而在清军船阵的两翼和前方,则游弋着至少七八艘体型庞大、线条流畅、桅杆高耸的西式战舰!其中三艘尤为巨大,三层炮甲板上,黑洞洞的炮口如同狰狞的巨兽之眼,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正是葡萄牙海军派来助战的巡防舰!其余几艘稍小的,也都是火力强劲的武装商船或快速护卫舰!
一百二十艘对阵九十艘!且对方拥有我们难以企及的海上重炮优势!
这仗……怎么打?
“轰!!!”
就在我心念电转之际,对面那三艘巨大的葡萄牙巡防舰,率先发难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喷薄而出的浓密白烟,三颗沉重的、带着呼啸声的炮弹,如同天外陨石般划破长空,朝着我们红蓝联军的中央旗舰区域,恶狠狠地砸来!
“规避!!”旗舰上传来了了望手惶急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其中一颗炮弹,精准地砸在了一艘靠前的蓝旗帮中型战船的甲板上!巨大的动能瞬间将厚实的木板撕裂!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横飞的碎木,如同镰刀般扫过甲板!那艘船上瞬间响起一片惨叫,死伤惨重!
另外两颗炮弹虽然稍稍偏离,但也落在船阵中央,激起冲天的水柱,震得附近的几艘船剧烈摇晃!
好强的威力!好远的射程!好准的炮法!
这就是……西洋主力战舰的实力吗?!
仅仅是一轮试探性的射击,就给我们造成了如此大的威慑和损伤!
“还击!!”雷九爷愤怒的咆哮声从“震海号”上传来!“所有炮船!目标!对方红毛鬼大船!给老子狠狠地打!”
“蓝旗的弟兄们!开炮!!”乌石二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轰隆隆隆——!!!
红蓝联军近百艘战船上的数百门火炮,也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密集的炮弹如同蝗群般,朝着对面的清葡联合舰队覆盖过去!
一场南海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最惨烈的海上炮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海面上,瞬间被硝烟和火光所笼罩!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永不停歇的雷鸣!
呼啸的炮弹在空中交织穿梭,带起一道道死亡的轨迹!
冲天的水柱此起彼伏,如同海怪在水下狂舞!
木屑横飞!帆索断裂!船身破碎!
惨叫声!怒吼声!命令声!兵器碰撞声!落水声!爆炸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
然而,残酷的现实很快显现出来。
我们的炮火虽然密集,但无论是射程、威力还是精度,都明显逊于那几艘葡萄牙主力舰!我们的炮弹,大多只能给那些皮糙肉厚的西式战舰造成一些不痛不痒的皮外伤,或者被其坚固的船身弹开!
而对方的重炮,每一次轰击,却都能给我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威胁!
“轰!”又是一声巨响!我旁边不远处,一艘红旗帮的快蟹船被直接命中!小小的船身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船上的弟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在了火光和浪花之中!
“轰!轰!”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我们船阵中响起!不断有船只被击中!桅杆倒塌!船帆燃烧!甲板上血肉横飞!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炮战,我们红蓝两帮的船只,就已经有超过十艘被击沉或重创!伤亡数字更是触目惊心!
“不行!不能再这样对轰下去了!”我看着眼前的惨状,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不等近身,我们就得被他们的炮火活活耗死!”
“燕姐!”我看向身旁同样脸色凝重的海燕娘,“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打乱他们的阵脚!”
海燕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听你的!你说怎么打!”
“传令截击分队!”我大声下令,“目标!敌阵右翼那些清军笨船!给我用最快速度冲过去!贴近了打!用抬枪!用火油弹!用我们的一切!给我把他们的右翼彻底搅乱!”
“是!”
“呜——!”飞燕号再次发出尖锐的号角!
我亲自掌舵,老王头在旁边辅助,将飞燕号的速度飙到极致!十几艘红蓝两帮混编的、最快的战船,如同十几把锋利的匕首,脱离了主战场,冒着呼啸的炮弹,朝着清葡联合舰队相对薄弱、以清军漕船和小型战船为主的右翼,狠狠地刺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端,乌刀也早已率领着他那支神秘而骁勇的安南“黑潮”分队,如同幽灵般消失在了茫茫的硝烟和海雾之中,他们的目标,是敌人的后方!
主战场上,惨烈的炮战依旧在继续!红蓝联军的弟兄们,在郑一和乌石二的亲自督战下,虽然伤亡惨重,却依旧死战不退!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了清葡联军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炮火!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关乎生死存亡!退,则万劫不复!唯有……向前!
而我们这支插入敌阵侧翼的尖刀,能否成功搅乱敌人的阵脚,为正面战场创造机会?
我的心,也随着飞燕号劈波斩浪的船头,提到了嗓子眼!前方的清军船阵,已经越来越近!一场更加凶险的近距离搏杀,即将展开!
第50章 欲擒故纵 第二次较量
海风呜咽,卷起浓烈的硝烟和刺鼻的血腥,如同为这场惨烈的海战奏响的悲歌。
珠江口外的这片海域,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翻腾的炼狱!红、蓝、清、葡,四方近两百艘战船的殊死搏杀,将平静的大海搅得如同沸腾的开水!
炮声!从未停歇!
震耳欲聋的轰鸣不断撕裂着耳膜!实心弹拖着沉重的轨迹砸落,将坚固的船板轰得四分五裂!链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呼啸着扫过甲板,将桅杆、帆索连同人体一同撕碎!而那些从葡萄牙炮舰上射出的开花弹,更是如同恶魔的烟火,每一次炸开,都伴随着巨大冲击波和漫天飞舞的钢铁碎片,留下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死亡地带!
我们红蓝联军的阵线,在清葡联合舰队,尤其是那几艘葡萄牙主力舰的强大火力压制下,已经开始显露出不支的迹象!不断有船只冒着黑烟,歪歪斜斜地脱离战线;不断有弟兄惨叫着被炮火吞噬,或者跌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虽然雷九爷指挥的炮火依旧在顽强地还击,乌石二也嘶吼着调动蓝旗帮的船只奋力支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再这样硬拼下去,我们迟早会被对方活活耗死!
“不行!必须冲乱他们的阵脚!!”我看着飞燕号侧前方一艘红旗帮的百号大船,被两艘清军主力战船和一艘葡萄牙护卫舰集火,船身被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心中焦急万分!
“燕姐!”我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脸色凝重、紧握佩剑的海燕娘!
她似乎早已与我心意相通,不等我说完,便斩钉截铁地说道:“干!你想打哪艘?我跟你去!”
我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那艘指挥着清军右翼、火力尤为凶猛、给我们侧翼造成巨大威胁的大型清军水师战船上!那艘船上,将旗飘扬,显然有高级将领坐镇!只要打掉它,清军的右翼指挥必然陷入混乱!
“目标!前方那艘三桅大广船!飞燕号!撞上去!准备跳帮!!”我用尽全力,发出了嘶吼!
“快蟹船!掩护!!”
“呜——!!”飞燕号发出了尖锐的、如同鹰唳般的号角!
我亲自掌舵,将这艘以速度见长的快船性能发挥到了极致!飞燕号如同黑色的闪电,在硝烟弥漫、炮弹横飞的战场上,划出一道亡命的弧线,朝着那艘巨大的清军战船猛冲而去!
身后,十几艘红蓝两帮的快蟹船也如同疯了一般,嗷嗷叫着跟上,用他们船头的小炮和密集的箭矢、火铳,朝着目标船只及其护卫舰船倾泻着火力,试图为我们吸引和压制敌人的炮火!
“轰!轰!”两发炮弹几乎是擦着飞燕号的桅杆飞过,激起的水柱将甲板都打湿了!
“稳住!!”我死死把住舵轮,感受着船身剧烈的震颤!
近了!更近了!我已经能看清对方甲板上那些穿着号服、张弓搭箭、举起鸟铳的清兵那惊慌失措的脸庞!
“撞——!!!”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飞燕号如同撞角的蛮牛,狠狠地撞在了那艘清军大广船的侧舷中部!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艘船都猛烈地摇晃起来!飞燕号的船头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还是撞了进去!
“放抓钩!搭跳板!!”早已准备就绪的飞燕号弟兄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在船身尚未完全稳定的瞬间,便将数十支抓钩狠狠地甩了出去!
“嗤啦!”抓钩牢牢地扣入了对方的船舷!
沉重的跳板被“哐当”一声搭在了两船之间!
“弟兄们!跟我杀!为了红旗帮!为了活下去!杀!!”我第一个抽出八斩刀,如同离弦之箭,沿着摇晃的跳板,冲向了敌船的甲板!
“杀!!”海燕娘紧随其后,手中长剑寒光闪烁!
“杀!!”梁炳、懒鬼昌、以及数十名飞燕号的精锐弟兄,呐喊着、咆哮着,如同红色的怒涛,席卷而上!
“迎敌!放箭!开火!”敌船甲板上,一个穿着五品武官服饰的将领先是一愣,随即厉声喝令!
瞬间!箭如雨下!鸟铳轰鸣!
“举盾!结阵!”我大声吼道!
冲在最前面的弟兄立刻举起藤牌或木盾,迅速结成三个紧密的小型三角阵!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大部分箭矢和铅弹都被盾牌挡住!虽然也有几个弟兄不幸中弹或中箭倒下,但阵型并未溃散!
“火铳还击!压制他们!”
我们这边,经过训练的火铳手立刻依托盾牌掩护,开始精准还击!
“冲锋!!”趁着对方火力被压制的瞬间,我再次下令!
三个小队如同三把锋利的匕首,交替掩护,猛地向前突进!
我身先士卒,手中蝴蝶刀使得如同水银泻地,泼墨难进!刀光闪烁间,挡在我面前的几个清兵甚至没看清我的动作,便已捂着咽喉或胸口倒了下去!我的步法更是如同鬼魅,在拥挤混乱的甲板上辗转腾挪,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出刀都直指要害!
海燕娘也如同穿花蝴蝶般,手中长剑灵动迅捷,与我一左一右,互相策应!她的剑法或许不如我这般狠辣直接,但却更加飘逸灵动,总能在关键时刻,替我挡开来自侧翼的冷箭或偷袭!
而我们身后的飞燕号弟兄们,更是将小队协同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三人或五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盾牌手顶在最前,长矛手和刀斧手则利用盾牌的间隙进行攻击!
他们的配合或许还很生涩,但比起各自为战,战斗力提升了何止数倍!他们就像一个个移动的刺猬阵,缓慢却又坚定地向前推进,不断压缩着清兵的防御空间!
我如同嗜血的饿狼,在清兵的尸体中踏出一条血路,几个起落,便已冲到了那座三层船楼之下!船楼的楼梯口,七八名手持朴刀、眼神凶悍的戈什哈(亲兵)早已结成了一个简陋的防御阵型,试图阻止我靠近!
“滚开!”我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那对蝴蝶刀,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寒光,如同剪刀般绞向他们的兵器!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那几名戈什哈虽然也算悍勇,但在我这融合了现代格斗技巧和咏春精髓的凌厉刀法面前,根本不是对手!只听几声惨叫,他们的兵器便被我悉数磕飞,手腕也被震得鲜血淋漓!
我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如同鬼魅般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扑船楼顶层那个还在声嘶力竭指挥的五品武官!
“顶住!给本将顶住!不准退!后退者——斩!!”那武官显然也看到了如同杀神般冲上来的我,他眼中虽然闪过一丝惊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属于将领的沉稳和被激怒的凶悍!他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转身逃跑,反而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厉声喝令周围的亲兵向我合围!
“给我来!让本将见识见识!你们这些红旗逆贼,到底有多厉害!”他不退反进,竟主动朝着我迎了上来!
我冷哼一声,心中对这家伙倒是多了几分“敬意”——至少,比那些只会躲在后面叫嚣的草包要强得多!
“杀!”我没有丝毫犹豫,双刀如同两条翻飞的毒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着他的咽喉和心口猛刺过去!
那武官果然不凡!面对我这快如闪电的致命一击,他竟不慌不忙!脚下马步一沉,他手持的是一把典型的清代牛尾刀,刀身厚重,刀刃却也锋利,如同出水的蛟龙,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道,向上精准一格!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从刀身传来,震得我双臂发麻!好强的力量!这家伙的刀法,沉稳刚健,守得滴水不漏!与之前那些只懂得胡劈乱砍的清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一击不中,我立刻变招!刀法如同狂风骤雨般展开!标指、摊打、膀手、枕手……各种咏春的精妙手法,被我融入到蝴蝶刀的劈、刺、撩、挑之中!双刀如同两只在花丛中翻飞的蝴蝶,看似轻盈灵动,实则每一招都蕴含着致命的杀机!刀光闪烁,将那武官周身上下所有要害都笼罩了进去!
那武官也被我这闻所未闻的诡异刀法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怒吼连连,手中的牛尾刀舞动得如同车轮一般,将自己护得风雨不透!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显然是军中锤炼出来的实用杀招!每一刀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悍勇之气!
叮叮当当!!铛铛铛!!
我们两人在这狭窄的船楼露台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我们激荡的刀气割裂开来!
转眼间,我们已交手了十余回合!
我越打越心惊!这家伙的实力,远超我的预料!他不仅力量沉猛,刀法也极其精湛老辣!而且,他似乎对我的某些招式路数,有着惊人的预判能力!好几次,我那看似必中的刁钻攻击,都被他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或者用一种看似笨拙、实则极其巧妙的方式格挡开来!
更让我忌惮的是,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铁血煞气!那股煞气,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我的神经,让我的每一次出招,都不得不更加谨慎!
“小子!你的刀法确实古怪!但……也仅此而已了!!”那武官似乎也摸清了我刀法“以快打慢、以巧破力”的特点,他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刀势陡然一变!不再与我进行精妙的招式比拼,而是……以力压人!
只见他手中的牛尾刀,如同泰山压顶般,带着万钧之力,朝着我的头颅狠狠劈下!这一刀,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完全不给我任何闪避和格挡的余地!就是要用绝对的力量,将我彻底碾压!
好一个悍将!
我眼中厉芒一闪!知道此刻若再有丝毫保留,必死无疑!
“喝!!”我同样暴喝一声!不再试图闪避!而是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灌注于手中的双刀之上!双刀交叉,以一个标准的“剪刀脚”卸力姿势,迎向了那如同山崩地裂般的一刀!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刺耳的金属爆鸣声响起!
我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被万斤巨锤正面轰中的恐怖力量,从双刀之上传来!我的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狂涌!手中的两把蝴蝶刀,竟被对方这蛮横无比的一刀,直接……震飞了出去!
“噗——!”我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船楼的栏杆上,几乎要翻落下去!
“哈哈哈!小子!纳命来!!”那武官一刀震飞我的兵器,更是得势不饶人!他狞笑着,手中的牛尾刀再次高高举起,就要将我劈成两半!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即将结果我性命的瞬间!
就在他牛尾刀即将落下的前一刹那!我那原本因为剧痛和震荡而似乎失去力气的身体,猛地如同狸猫般,从地上弹起!并非向上,而是……如同壁虎般,贴着甲板,朝着他的下盘——
闪电般地滑铲而去!!
这一下,太过突然!也太过出乎意料!
那武官显然没料到我竟会用如此招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上半身,根本没防备我的下盘攻击!
“啊!!”他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身体重心瞬间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就是现在!
我如同捕食的饿狼,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在他身体尚未完全倒地的瞬间,我的膝盖,已经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地顶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嘭!”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那武官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他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万斤巨石砸中,肋骨至少断了三四根!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我的双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双目赤红厉声说道。
那武官被我扼住咽喉,呼吸困难,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大清……广东水师……参将……额……额纳赛!……呸!反……反贼……休想……休想让老子……屈……屈服……”
额纳赛!好!我记住你了!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我冷哼一声,手臂肌肉再次贲张,那股绞杀之力几乎要将他的颈骨彻底碾碎!
额纳赛的脸庞已经涨成了恐怖的酱紫色,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之声,身体的挣扎也越来越微弱……
就在我即将彻底了结他性命的瞬间,一个念头却如电光般闪过我的脑海——活口!一个清军参将级别的活口,其价值,远比一具尸体要大得多!无论是审讯情报,还是日后作为筹码,都大有用处!
我心中念头急转,手上力道微微一松,并未彻底锁死他的气管,而是转而用一种更精妙的控制手法,配合着之前对其胸口的重创,让他猛地呛咳几声,随即双眼一翻,彻底昏厥了过去!
我松开手,看着这个虽然昏迷不醒,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悍勇不屈之气的清军将领,心中对其倒也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虽然是敌人,但……也算条值得敬佩的汉子。
“来人!把他给我绑结实了!好生看管!”我朝着船楼下刚刚冲上来的几名飞燕号弟兄厉声喝道。
随即,我迅速从他腰间解下那块象征着身份的令牌和佩刀,又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了一些重要的军令文书和一方小小的指挥令印!这些,都是极有价值的战利品!
就在此时!船楼下传来了林铁爪和鲨七等人焦急的呼喊!显然,他们也已经解决了各自的对手,正在向这边汇合!
而周围海面上的炮声,也因为我们这边的局部胜利和清军指挥中枢,虽然只是个诱饵船,但船上的指挥系统是真的,额纳赛的被擒必然导致其指挥失灵的混乱,开始……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就在我们这边激烈跳帮的同时,主战场上的形势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郑一的主舰群率领着雷神号、赤爪号、血鲨号等,快速地向万山群岛方向撤退。我心中一惊,“难道扛不住了?”但看到群舰井然有序的样子,我猛然醒悟过来。之前郑一和郑一嫂提到的,欲擒故纵之法。比清军水师,红旗帮对万山群岛的岛礁,航道熟悉得多!眼见各船交替掩护,故意放慢速度,装作抵挡不住、开始溃败的样子,缓缓向着东南方向那片岛礁密布的万山群结点撤去!
清军那边,主帅陈长庚显然不愿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看到红蓝联军“溃败”,立刻下令全军追击!数十艘清军战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紧紧咬着我们的船队,也一头扎进了那如同迷宫般、遍布暗礁和狭窄水道的万山群岛之中!
或许是乌刀率领的安南分队,真的在清军后方制造了足够的麻烦,隐约可以听到远方传来零星的炮声和喊杀声;以致于清军很快就断成两截,数十艘船只紧跟郑一退却的方向,另一群却需要应付乌刀在后方的滋扰。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一直如同压在我们头顶巨石般的葡萄牙炮舰,竟然……开始后撤了!
只见那三艘巨大的三桅巡防舰,在又进行了一轮猛烈的炮击,将两艘试图靠近它们的红旗帮战船打得狼狈后退之后,便不再恋战!它们似乎不愿意再为了清军而冒险进入万山群岛那片水文复杂、暗礁密布的浅水区,开始缓缓调转船头,升起更多的船帆,朝着澳门方向驶去!
“红毛鬼跑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兴奋地大喊起来!
这个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了整个红蓝联军!弟兄们的士气瞬间暴涨!
清军的先头部队,约莫二十余艘大小战船,仗着船多炮众,又见我们“狼狈逃窜”,早已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沿着一条看似宽阔的主水道,朝着我们“溃败”的方向猛追而来!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死神精心布置的陷阱!
水道越来越窄,两侧高耸的岛屿如同巨大的石壁,将天空都挤压成了一条狭长的缝隙。水流也变得愈发湍急和诡异,不时有暗礁在浑浊的浪花下若隐若现。
就在清军的先头部队完全驶入这条狭窄水道,后续的主力舰队也因追击过猛而略显拥挤,队形开始出现混乱之际——
“轰——!!!”
一声令旗猛然挥下!
埋伏在水道左侧一座被茂密植被完全覆盖的岛屿之后,雷九爷那苍老却充满杀气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判决,骤然响起:
“放!!”
轰隆隆隆——!!!
刹那间!地动山摇!仿佛整个万山群岛都在颤抖!
只见那看似平静的岛屿两侧山崖之后、隐蔽的港湾之中、甚至是一些被巧妙伪装成巨大礁石的浮动炮台之上!数十门早已准备就绪、炮口漆黑狰狞的红旗帮、蓝旗帮的重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交叉火力!死亡罗网!
无数的实心弹、链弹、甚至还有我们从澳门弄回来的、威力巨大的开花弹,如同死亡的冰雹,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天而降!从左右两侧,以近乎零距离的、毁灭性的角度,狠狠地砸向了那些挤在狭窄水道之中、根本无法有效规避的清军船队!
“啊——!!”
“有埋伏!!”
“快转向!快……”
爆炸声!木板碎裂声!桅杆折断声!船身解体声!清兵们绝望的惨叫声!落水者的呼救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将这条狭窄的水道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艘清军战船,几乎是在第一轮炮火覆盖之下,就被彻底撕碎!有的船身直接被开花弹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连带着船上的水兵一同化为血雾!有的则被数发实心弹连续命中,坚固的船壳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海水疯狂倒灌,在绝望的漩涡中迅速沉没!还有的则燃起了冲天大火,如同巨大的火炬,将周围的海面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后面的清军战船想要后退,想要转向,却发现来路早已被几艘不知何时从侧面水道突然冲出的、船头堆满了引火之物的红旗帮火船,彻底堵死!燃烧的火船如同地狱的使者,带着绝望的火焰和浓烈的硫磺气息,义无反顾地朝着混乱不堪的清军船阵狠狠撞去!
进退不得!左右受敌!头顶炮火覆盖!船底暗礁密布!
清军彻底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他们如同被困在瓶中的苍蝇,只能在死亡的阴影下,徒劳地挣扎!
“飞燕号!所有炮船!听我号令!”
就在清军阵脚大乱,伏击圈内的敌人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之际,我指挥着飞燕号以及那几艘火力强大的武装帆船,如同最凶狠的猎鲨,从伏击圈的另一个隐蔽出口,猛地杀了出去!
我们的目标,并非那些已经被打残的、在伏击圈内垂死挣扎的清军先头部队!而是……那些试图从外围接应、或者想要逃离这片死亡水域的、尚有反抗之力的清军主力战船!
“目标!敌军左翼那艘三桅大广船!给我……集火!打掉它的指挥台!!”我一眼便锁定了一艘正在试图组织反击、船楼上将旗招展的清军指挥舰!
“轰!轰!轰!”
飞燕号和我麾下那几艘炮船上的西洋重炮,再次发出了怒吼!经过之前连番大战的磨合和雷九爷的亲自调教,我们的炮手早已今非昔比!他们的射击,精准而致命!
数发炮弹几乎是同时命中目标!那艘清军指挥舰的船楼瞬间被炸塌了大半!将旗也被轰得粉碎!船上的清兵死伤惨重,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我们的突然出现和精准打击,如同在清军本已动摇的军心上,又狠狠地插上了一刀!瞬间摧毁了他们残存的抵抗意志!
“弟兄们!跟我冲!扩大战果!!”我抽出八斩刀,站在飞燕号的船头,迎着呼啸的炮火,大声吼道!
飞燕号如同离弦之箭,带领着数艘炮船,加入了对那些试图突围或负隅顽抗的清军战船的阻击行列! 我们利用速度优势,不断在敌船之间穿梭,用我们精准而凶猛的炮火,一次又一次地粉碎着他们的抵抗!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胜券在握,即将全歼这支清军主力舰队之际——
那艘一直被重重护卫在中央、悬挂着“陈”字帅旗的清军指挥旗舰之上,却突然传来了虽然有些嘶哑、但依旧镇定得可怕的命令声!
“传令!后队变前队!所有炮火!集中压制左侧山崖敌军炮台!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帅撕开一个口子!”
“中军主力战船!组成锥形阵!目标正前方!强行转向!撞也要给本帅撞出一条生路!!”
是陈长庚!
即便是身处如此绝境,被重重包围,麾下船只损失惨重,他竟然……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洞悉整个战场的局势,迅速判断出我军伏击火力相对薄弱的环节,左侧山崖炮台可能因为地势或炮位数量限制,火力持续性不足,并果断下达了集中兵力、不惜代价、强行突围的命令!
这份临危不乱的指挥能力和壮士断腕的决心!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是个人物!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那些原本已经陷入混乱和绝望的清军残余船只,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竟然真的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只见十余艘尚有战斗力的大型战船,在数艘小型快船的掩护下,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不顾一切地朝着我们左翼山崖的炮台阵地倾泻着所有能发射的炮火!试图用饱和攻击,暂时压制住我们的火力!
与此同时,陈长庚的旗舰,以及另外三四艘最为坚固的主力战船,则组成了锋锐的攻击箭头,船头直指前方一处看似兵力部署相对薄弱、水道也略显开阔的包围圈结合部,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姿态,狠狠地撞了过去!
“不好!他们要跑!”雷九爷也察觉到了陈长庚的意图,急忙调集炮火进行拦截!
义父郑一的旗舰,以及乌石二的蓝旗主力,也立刻从正面压了上去,试图将陈长庚这支突围的“尖刀”彻底堵死!
海面上,再次爆发出更加惨烈、也更加……悲壮的炮战和撞击!
伏击的红蓝联军显然也没料到对方在如此绝境之下,竟然还能组织起如此悍勇决绝的反扑!一时间,我们左翼的炮台阵地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数门火炮被敌军集中火力摧毁!几艘试图拦截的红旗帮快船,更是直接被陈长庚的旗舰撞沉!
最终,在付出旗舰再次受创、以及又沉没了两三艘试图堵截的战船的惨重代价后,陈长庚……竟然真的指挥着他那残余的二十余艘伤痕累累、几乎快要散架的战船,如同惊弓之鸟般,撞开了我们红蓝联军的包围圈,朝着外海的方向,狼狈不堪地逃窜而去!
“穷寇莫追!!”义父郑一看着远去的清军残兵,虽然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最终还是……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他知道,我们……也已经到了极限。
虽然未能全歼敌军,更让主帅陈长庚这心腹大患逃脱,但这一战,终究……是我们赢了!
我们以近百艘船,对抗清葡联军,虽然葡萄牙人提前跑了,但清军数量依旧占优,不仅成功粉碎了他们的聚歼企图,更是在这万山群岛的复杂水道之中,设下绝户阵,击沉、俘获、重创清军主力战船,总数超过十五艘以上!彻底粉碎了他们围剿珠江口、封锁赤溪的图谋!
整个万山群岛,此刻早已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海面上,到处是漂浮的船只残骸、扭曲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染红的浪花。
虽然……我们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红蓝两帮加起来,沉没和重创的船只也超过了十五艘!伤亡更是惨重!尤其是那些负责正面阻击和最后追逐堵截的弟兄,几乎是人人带伤!
这,只能算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微弱优势下的惨胜!
夕阳西下,血染沧海。
残破的红蓝联合舰队,拖着更加疲惫和伤痕累累的身躯,缓缓地离开了这片刚刚埋葬了数千冤魂的万山修罗场,朝着赤溪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甲板上,弟兄们的欢呼声显得有些有气无力,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伤亡和对未来的担忧所冲淡。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看着身边那些正在重新包扎伤口、或者默默擦拭着兵器的弟兄,看着远处那些几乎失去航行能力、需要被其他船只拖拽着的己方战船,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海战,暂时打破了陈长庚的封锁意图,保住了我们的根本。但是,陈长庚此人展现出的指挥能力、坚韧意志和……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突围的狠劲,让我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而那些葡萄牙人,若非在最后关头退却,他们强大的火力,我们未必能取得惨胜的结果。妈祖保佑!
第51章 横琴再起狼烟
自万山群岛和陈长庚的遭遇战归来,又过去了近一个月。赤溪据点在紧张的备战中。新得的军火被秘密安装加固,防御工事已经完善到最高级别,弟兄们的训练也初见成效。虽然储备依旧不算丰裕,帮内也偶有摩擦,但整体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平静的海面之下,往往酝酿着更狂暴的风浪。陈长庚,我们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天傍晚,夕阳尚未完全沉入海面,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赤溪港湾内,结束了一天操练的弟兄们正准备生火造饭,空气中难得有了一丝平和的气息。
突然!探子的船再次出现在港湾。惶急的神情预示着大事发生!
我们一起冲到码头,听到探子冲到郑一的面前,急声报告:“大当家,敌袭!!东面!东面发现大量船只!挂……挂着清妖龙旗和花旗!正朝横琴方向高速驶去!!”
横琴!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把火星,瞬间让整个赤溪据点炸开了锅!
郑一他眼中怒火熊熊燃烧:“陈长庚这老狗!果然不是一般清狗!他果然是打蛇打七寸,横琴是我们的前哨,而且失去横琴,我们就无法立足珠江口!”他回头问郑一嫂,“横琴,是小霸在那边吗?”
郑一嫂点点头,“若是真的,小霸顶不住的。”
虽然陈长庚攻击横琴,并非完全出乎意料——横琴毕竟是我们红旗帮在珠江口西岸最重要的前哨基地,但如此之快便再次集结重兵,据探报至少五六十艘,且有葡萄牙炮船助阵!,其狠辣和决心,还是让在场的所有头目船长都感到了一阵心悸和意料之中的震惊!
“到议事厅!”。郑一挥一挥手。话犹未了,第二条探子船又火速靠岸了!
“报——!横琴急报!”又一名浑身湿透、带着伤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敌……敌军势大!火力凶猛!横琴岛上的弟兄们……快……快顶不住了!请求……火速驰援!!”
看来第一个探子也就提前了半天的事,半天之内,横琴已经受到了陈长庚的围攻。情况万分危急!
“点兵!立刻点兵!”郑一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他那双独眼中爆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凶光!“陈长庚想跟我玩黑虎偷心?老子就让他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老虎!”
他猛地转向我,声音如同炸雷:“保仔!”
“孩儿在!”我立刻出列!
“你!立刻带领飞燕号!再挑选三十艘帮中最精锐的快船和炮船!凑足四十艘战船!”郑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林铁爪!鲨七!你们二人,各带本部最悍勇的弟兄,听从保仔调遣!组成第一救援舰队!火速!以最快速度!赶往横琴!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把横琴守住!把那些狗杂种赶下海喂鱼!”
四十艘船!而且是帮中精锐!这几乎是红旗帮目前能动用的一半以上的核心战力了!义父这个决定,充分说明了他对横琴基地的重视,以及……对我能力的绝对信任!
“是!孩儿领命!”我轰然应诺,心中热血沸腾!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我和林铁爪、鲨七立刻奔赴码头,各自召集本部人马!
飞燕号早已整装待发!船上的弟兄们听到消息,个个义愤填膺,战意高昂!海燕娘也一身戎装,俏脸含煞,亲自来到了飞燕号上!
“保仔!”她走到我身边,眼神坚定,“横琴危急!这一战,我必须亲自去!飞燕号的速度和火力,是救援的关键!”
我点了点头,没有反对。我知道,以她的性子,让她留在后方等待,比让她上战场更难受。而且,有她在,飞燕号的指挥和应变,无疑会更加稳妥。
很快,林铁爪的赤爪号和他挑选的十五艘重型战船,鲨七的血鲨号和他麾下十艘如同饿狼般的快船,再加上我飞燕号统领的其余十余艘速度最快、火力最猛的快蟹船和改装炮船,一支由四十二三艘,凑足红旗帮精锐战船组成的庞大救援舰队,在夜幕的初步掩护下,如同愤怒的蛟龙,冲出了赤溪港湾,劈波斩浪,朝着火光隐现的横琴方向,全速扑去!
夜色深沉,海风呼啸。
救援舰队在漆黑的海面上高速航行,船头切割开浪花,发出哗哗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知道横琴的重要性,也知道此战的凶险。气氛凝重得可怕,只有风声、浪涛声,以及弟兄们压抑的呼吸声。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与海燕娘并肩而立,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片已被夜色和硝烟笼罩的海域。虽然距离尚远,但隐约可见的冲天火光和持续不断的、沉闷的炮声,无不昭示着横琴战况的惨烈!
我们的心,都揪紧了!必须更快!再快一点!否则横琴一旦失守,赤溪将失去最重要的外围屏障,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我们距离横琴岛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的航程,甚至已经能模糊看到岛屿轮廓和海面上交战船只的影子时——
一艘小型的、挂着红旗帮最高级别血色加黄色的令旗的传令快艇,如同黑夜中的蝙蝠,顶着风浪,拼命地从后方追了上来!快艇上的人高举着一支燃烧的火把,大声呼喊着!
“前方可是保仔船长指挥的救援舰队?!”
“正是!有何紧急军情?!”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什么命令比全速救援更重要?
快艇艰难地靠了上来,一名信使攀上飞燕号,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令,恭敬地递到我的手中:“保仔船长!这是……这是赤溪那边……刚刚通过疍家情报网络传回赤溪,又火速发出的紧急将令!”
赤溪来的命令?通过疍家情报网络?这说明,是基于最新的、我们尚不知道的敌情变化!
我心中疑窦更甚,立刻撕开封口,借着摇曳的灯笼光芒,与海燕娘一同快速阅读。
然而,当我们看清密令上的内容时,我们两人都呆住了!
密令写得很简单,根据疍家密探刚刚传回的、在澳门附近水域观察到的最新情报:一支由至少五到七艘葡萄牙主力铁甲炮舰组成的舰队,已经秘密离开澳门,正高速向横琴方向迂回,企图从南侧攻击我横琴守军,并与陈长庚的清军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这个情报,无疑是致命的!若真让这支葡萄牙生力军赶到,将对横琴、对我们都是极大的威胁!
紧接着,便是郑一下达的、措辞严厉、不容置疑的命令:
“……为确保横琴不失,粉碎敌军夹击之图谋,令:张保仔,即刻!率领你麾下至少一半的战船,脱离主力救援舰队!全速南下,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鸡颈水道或十字门水道附近,拦截并死死拖住这支援援的葡萄牙舰队!阻止其与陈长庚主力汇合!”
“其余船只,由林铁爪船长统一指挥,协同海燕娘、鲨七,继续全速驰援横琴主战场!若有延误,或指挥不力,军法从事!”
这个命令……
我与海燕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阻止葡萄牙生力军与陈长庚主力汇合,打破其夹击横琴的企图,这无疑是艰难而无奈的选择。以我们麾下的快船,装备了西洋炮的武装帆船去截击那几艘火力强大的前葡萄牙铁甲炮船的实力,虽然十分凶险,但至少有一战之力,拖住他们一段时间是完全可能的。
但是!这样一来,驰援横琴小霸船长他们的兵力就大大削弱,而且除了飞燕号外,数量上近二十艘的战船,大多是林铁爪和鲨七麾下的传统海盗船,火力和协同能力都远不如我这支核心分队!这真是顾得头来顾不了脚,难道横琴岛上那五六十艘清军的主力就容易对付吗?真是分也难!不分也难!
“保仔……”海燕娘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当家这个命令……是不是……太冒险了?葡国人的战船火力这么猛……”
我知道她的担忧。她也是身经百战,知道临阵分兵,兵力被分割,火力被削弱,不但无法完成救援任务,反而让更多的弟兄白白牺牲!
我心中也翻江倒海!若无郑一的命令,我们按计划赶去横琴,即使葡国战船加入,也是一场大战,然而这道命令的到来,截击葡国战船又变得如此重要,让我们左右为难。
我不能深想。此刻,军情如火,没有时间给我们犹豫和揣测!
“燕姐,”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所有疑虑和担忧,看着她,眼神坚定,“军令如山!当家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你和林大哥他们要注意随机应变,不可一开始就进行决战!”
“可是……”海燕娘犹豫道。
“不用担心我!”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相信你!也相信弟兄们!横琴……一定能守住!”
我紧紧握了握她的手,随即转身,面向身后那些同样因为这道命令而神色各异的飞燕号弟兄和各船头目,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一号、二号、三号炮船!所有快蟹船!听我号令!立刻调转船头!目标!随我向东!准备……迎接葡萄牙红毛鬼!”
“其余船只!由前面的林铁爪船长统一指挥!全速前进!目标!横琴!!”
命令下达!
海燕娘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有决绝,最终……都化为了一声低低的、却又无比坚定的:
“……保重!”
我重重点头!
随即,我们的救援舰队,在这片漆黑的海面之上,毅然决然地……兵分两路!
海燕娘和飞燕号跟住林铁爪、鲨七以及近二十艘战船,继续朝着那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横琴岛方向,义无反顾地猛扑过去!他们的背影,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如此悲壮!
而我,则指挥着不过十余艘最精锐的战船,如同黑夜中的一群复仇的饿狼,调转船头,朝着南方那片未知的、却也同样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海域,全速迎击而去!
第52章 血染残阳 飞燕折翼
我率领着十余艘红旗帮最精锐的战船,如同黑夜中的一群野狼,朝着澳门外海的鸡颈水道和十字门水道方向,全速南下。义父郑一下达的命令,是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拦截并死死拖住那支企图从南侧增援横琴的葡萄牙主力炮舰!
然而,当我们按照密令指示,抵达预定的拦截水域,并神经紧绷地潜伏了足足两三个时辰之后,那片海面,却始终是……一片死寂!
别说葡萄牙人的铁甲炮舰了,就连一艘寻常的渔船、商船的影子都看不到!月明星稀,海风拂过,除了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再无半分异动。
澳门离横琴,直线距离不过数十里,就算是逆风,以西洋炮舰的航速,游水一个来回都够了! 两个多时辰过去,若真有葡舰增援,此刻早该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我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我的心脏!
“保仔哥!”梁炳凑到我身边,声音带着一丝焦急,“都快三个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会不会……情报有误?或者……那些红毛鬼改变主意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南方那片空寂的海面。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就在此时!
“轰——!轰隆隆——!!!”
一阵阵沉闷而密集的炮声,如同滚滚的闷雷,突然从北方!从横琴岛的方向!隐隐约约地顺着海风传了过来!
紧接着,北方的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片诡异的、如同鲜血般暗红的光芒,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是冲天的火光!还有……那连绵不绝的炮声!
“燕姐他们到了!!”我知道他们已经抵达横琴,必然是和清军硬撼起来!
我猛地调转望远镜,朝着横琴岛的方向望去!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的战况,但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火光和持续不断的炮声,无不昭示着——那里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最白热化的阶段!
燕姐!林老大!鲨七哥!还有……横琴岛上数百名弟兄和家眷!
他们……正在遭受毁灭性的攻击!
“传我将令!!”我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极致的焦急和愤怒而变得嘶哑变形,“所有船只!调转船头!全速前进!目标——横琴!!”
“可是……保仔哥!大当家的命令是……”一个快蟹船的头目迟疑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厉声打断他,“横琴若失!我们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执行命令!!”
我们如同二十余支归心似箭的羽箭,在我的指挥下,将速度飙到极致,朝着那片已被战火映红的横琴海域,亡命般地扑了回去!
越靠近主战场,景象越是惨烈!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燃烧的帆布、以及……一具具面目全非的、穿着红旗帮或清军服饰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人体烧焦的焦糊味!
喊杀声!惨叫声!炮弹的呼啸声!船只断裂的呻吟声!如同地狱的交响乐,在耳边疯狂回荡!
只见横琴岛周围的海面上,早已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林铁爪的赤爪号,此刻正被三艘清军主力战船死死缠住! 他那艘坚固的座驾,此刻也已是伤痕累累,一面主帆被炮弹轰得稀烂,船舷上插满了箭矢,甲板上到处是喷溅的血迹和倒毙的尸骸!林铁爪本人,浑身浴血,如同疯虎般挥舞着巨斧,与不断涌上船的清兵进行着最原始的肉搏!他身边的亲随早已死伤过半,但他依旧死战不退,每一步都踏着敌人的尸体前进!
鲨七的血鲨号,更是凄惨! 它的船尾不知何时被清军的重炮直接命中,此刻已经倾斜了大半,船尾冒着滚滚浓烟,眼看就要沉没!鲨七和他手下那些同样悍不畏死的弟兄们,正被压缩在船头那一小块摇摇欲坠的甲板上,与数倍于己的、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清兵进行着最后的困兽之斗!鲨七的双刀早已砍得卷了刃,身上也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依旧在咆哮,在砍杀,如同受伤的饿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撕咬着敌人!
而横琴岛上的据点……早已化作一片火海! 岸边的防御工事被摧毁殆尽!仓库、窝棚、甚至连临时搭建的妈祖神龛,都在熊熊烈火中燃烧、坍塌!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隐约可见,在据点核心区域,还有一些红旗帮的弟兄,在一位身形魁梧、手持双斧的头领,想必就是横琴的留守负责人,人称“小霸”的船长的带领下,依托着残垣断壁,进行着绝望的抵抗!但他们的抵抗,在清军那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和岸上重炮的无情轰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让我心胆俱裂的,是飞燕号的处境!
只见燕姐指挥的飞燕号,此刻正被至少五六艘清军主力战船,以及……两艘不知何时从侧后方包抄过来的、火力异常凶猛的葡萄牙炮舰,团团围困在中央!
飞燕号的船身上早已布满了狰狞的弹孔,一面主帆被葡萄牙炮舰的链弹扫断,如同折翼的蝴蝶般无力地垂落!甲板上,燕姐一身火红的戎装,此刻已被硝烟和血污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她手持长剑,正带着所剩无几的、浴血奋战的飞燕号水手,与那些如同疯狗般不断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清兵和……少数几个凶悍的葡萄牙水手,进行着最惨烈、最绝望的白刃战!
她的身影依旧矫健,剑光依旧凌厉,每一次挥洒,都必然有一个敌人惨叫着倒下!但……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她的动作,也开始出现了一丝迟滞!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鲜血,正不断地从绷带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她半边衣衫!
“燕姐!!”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怒吼!
然而,就在我准备不顾一切,指挥船队冲上去救援的瞬间——
“报——!!船长!南……南面!南面出现葡萄牙炮舰!!”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绝望的尖叫!
什么?!
我猛地回头!
只见南方那片原本空寂的海面上,不知何时,竟然……真的出现了五六艘悬挂着蓝白十字旗的、如同海上堡垒般的葡萄牙主力铁甲炮舰!它们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的侧后方,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调转,对准了我们这支刚刚赶到的“援军”!
原来……他们一直跟在我的后面!或者说,他们早已算准了我会回援,故意在此设伏!
危险!致命的危险!夹击之势……再度形成!
“哈哈哈!红旗逆贼!今日便是尔等死期!!”清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和更加猛烈的炮火!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惊恐!如此……无力!
前有清军主力围攻,后有葡萄牙炮舰堵截!我们……彻底陷入了绝境!
“完了……全完了……”我听到身边传来梁炳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呻吟。
不!还没有完!
我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血光!我没有选择!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燕姐她们!!
“所有快蟹船!听我号令!”我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焦急而变得嘶哑变形,“用你们的船身!用你们的性命!给我……死死拖住右翼那几艘正在围攻林老大和鲨七哥的清妖炮船!为飞燕号……为老子……杀出一条血路!”
“目标前方!随我……冲锋!”
没有丝毫犹豫!我亲自掌舵,将这艘我之前俘获的葡萄牙武装帆船的速度飙到极致!如同燃烧的陨石,朝着那片被重重包围的、燕姐所在的绝望之地,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我麾下那十余艘快蟹船上的弟兄们,也如同疯了一般!他们嗷嗷叫着,悍不畏死地迎向了右翼那些试图拦截我们的清军炮船!用他们那相对脆弱的船身,去撞击!去抵挡!用船上的佛郎机炮,他们手中的火铳、弓箭 去牵制这清军的战船。“轰!轰隆!”不断有快蟹船被清军炮火击中,化作一团燃烧的残骸!不断有兄弟落水。但他们的牵制,也确实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转瞬即逝的空隙!
我抓住这个空隙,指挥着战船,如同游鱼般,从两艘正在激烈交火的清军战船之间,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
终于!在付出数艘快蟹船沉没的代价后!我冲破了清军的第一道封锁线!冲到了被团团围困的飞燕号旁边!
“燕姐!!”我发出一声嘶吼,不顾一切地将战船靠上去,船身与飞燕号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我抓起腰间的八斩刀,第一个便跳了过去!
“保仔?!你……你怎么回来了?!”飞燕号的甲板上,浑身浴血、正在与数名清兵苦斗的海燕娘,看到如同天神下凡般突然出现的我,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浓浓的感动!她一剑逼退眼前的敌人,不顾一切地朝着我这边扑了过来!
“别废话!快!跟我走!”我一刀将一名扑向她的清兵枭首,此时兄弟们纷纷跳上飞燕号。我喊着,“掩护,飞燕号现在要撤退!”伸手将海燕娘拉入我怀中!
我们两人,在这血与火交织的甲板上,紧紧地拥抱了在一起! 那是一个充满了硝烟、汗水和血腥味的拥抱!却也是一个充满了生离死别、也充满了无尽情意的拥抱!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颗为我而剧烈跳动的心!
然而,就在此时!我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横琴基地,在夜幕的笼罩和火光的映照下,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火海!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我知道,横琴……守不住了!彻底失陷……已经无可避免!
“燕姐!横琴完了!我们必须立刻突围!!”我当机立断!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我怀中挣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重新燃起了坚毅的光芒!
我火速从怀中掏出数枚特制的、威力巨大的红色信号火箭,点燃引信,射向高空! 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最高级别的突围撤退信号!
“飞燕号!所有还能动的船!听我号令!向南!全速突围!!”
飞燕号,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凭借着它那无与伦比的速度和我们搏命的操驾,终于第一个从清军和葡萄牙炮舰那如同铁桶般的合围中,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却又至关重要的缺口,冲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我麾下那几艘同样经过火力升级、船员也相对精锐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它们也紧紧地咬着飞燕号的尾迹,冒着呼啸的炮火,艰难地闯出了生天!
只要我们不停留,以最快速度向南撤离,凭借我们这些船只的优越性能,摆脱敌军主力的追击,并非难事!
然而……
当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片依旧炮火连天、杀声震天的修罗场时,我的心,却猛地揪紧了!
只见在我们身后不远处,林铁爪的“赤爪号”和鲨七的“血鲨号”,以及簇拥在他们周围的十余艘红旗帮战船,依旧被数十艘清军主力战船和至少两艘葡萄牙炮舰死死地缠住,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摆脱!
赤爪号的船楼已经被轰塌了大半,船身上布满了狰狞的炮孔,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林铁爪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依旧屹立在船头,挥舞着巨斧,咆哮着指挥弟兄们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而鲨七的血鲨号,情况更是惨不忍睹!它的船尾几乎被完全轰烂,海水正疯狂地倒灌进去,整个船身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甲板上,鲨七和他手下那些同样悍不畏死的弟兄们,正被压缩在一小块摇摇欲坠的船头,与那些如同蚂蚁般不断涌上来的清兵进行着最绝望的肉搏!
他们……快要顶不住了!
“保仔!!”海燕娘也看到了这一幕,她那张沾满硝烟和血污的俏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忍,“林老大和鲨七哥他们……”
“妈的!”我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之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老子张保仔!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飞燕号!所有炮船!听我号令!!”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调转船头!给老子……杀回去!!”
“什么?!”我身边的梁炳和飞燕号的弟兄们都惊呆了!“保仔哥!这……这太危险了!”
“少废话!执行命令!”我厉声喝道,“林老大和鲨七哥还在里面!我们若是就这么跑了!跟那些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日后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南海之上?!”
“可是……那些红毛鬼的炮火……”
“怕个鸟!”我打断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们船坚炮利又如何?!老子今天就是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我捞出来!!”
海燕娘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敬佩,但最终……都化为了一抹决绝的坚定!
“飞燕号!目标敌军右翼!用我们的速度和炮火!给我撕开一个口子!”
“一号、二号、三号炮船(指那些前葡萄牙武装帆船)!火力全开!压制住那两艘葡萄牙炮舰!别让他们靠近!”
在我的指挥下,这支刚刚才从地狱门口逃出来的、小小的断后船队,竟然……再次调转船头,如同回马枪般,义无反顾地,重新冲向了那片炮火连天、杀机四伏的修罗场!
这是一场……以卵击石的冲锋!但也是……一场为了袍泽情谊、为了不抛弃同伴、赌上一切的悲壮逆行!
“轰!轰!轰!”
我们一头扎入敌阵,瞬间便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火力打击!
清军水师和葡萄牙炮舰显然也没料到我们这些“漏网之鱼”竟敢去而复返!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凶猛的炮火,朝着我们这几艘不自量力的“疯船”集火猛攻!
炮弹如同雨点般在我们身边落下!激起的水柱将飞燕号的甲板都打得湿透!船身在剧烈的爆炸中疯狂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稳住!给我稳住!!”我死死把住舵轮,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航海经验和对飞燕号性能的极致了解,在密集的炮火缝隙中,指挥着飞燕号做出一个个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
好几次,沉重的炮弹都是擦着我们的船舷或桅杆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和木屑打得我们满脸生疼!甲板上,不断有弟兄中弹倒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没有人退缩!
飞燕号的炮手们,在我的怒吼和海燕娘的冷静指挥下,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红着眼睛,将一发发炮弹推入炮膛,朝着那些试图靠近的敌船疯狂射击!
而那几艘前葡萄牙武装帆船,更是如同几头被激怒的雄狮!它们船坚炮利,此刻在那些同样悍不畏死的红旗帮炮手的操控下,竟与那两艘正牌的葡萄牙炮舰斗了个旗鼓相当!虽然船身上也接连中弹,冒起了黑烟,但它们也成功地用精准而猛烈的炮火,死死地拖住了对方的脚步,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鲨七哥!!”
经过一番惨烈无比的冲杀,在付出了两艘快蟹船被直接击沉的代价后,飞燕号终于……如同劈开惊涛骇浪的利剑,再次冲破了敌军的火网,艰难地靠近了那艘即将沉没的“血鲨号”!
此刻的血鲨号,船身已经倾斜得不成样子,海水早已没过了大半个甲板!鲨七和他身边仅存的十余名弟兄,正被数十名清兵和几个凶悍的葡萄牙水手围困在船头那块小小的、摇摇欲坠的三角区域,进行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鲨七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他手中的双刀早已不知所踪,此刻正挥舞着一把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沾满了血污和脑浆的腰刀,疯狂地劈砍着!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放抓钩!靠上去!!”我声嘶力竭地吼道!
飞燕号不顾一切地撞向了血鲨号那即将没入水中的船舷!
“弟兄们!跟我上!救鲨七哥!!”梁炳和懒鬼昌这两个平日里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家伙,此刻却如同疯了一般,各自提着刀,第一个跳上了血鲨号那湿滑而倾斜的甲板!
飞燕号的弟兄们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
“杀!!”
一场更加惨烈、也更加直接的白刃战,就在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骤然爆发!
我没有参与跳帮,因为我必须牢牢掌控着飞燕号的船舵,在敌军的炮火和不断靠近的敌船之间,为弟兄们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我看到,在飞燕号弟兄们的拼死冲击下,围攻鲨七的那些清兵和葡萄牙水手很快便被打退!
“鲨七哥!快!上船!!”梁炳一把拉起几乎要虚脱的鲨七,将他拖上了飞燕号!其余幸存的血鲨号弟兄,也在我们船上人员的接应下,纷纷转移了过来!
激战之中,我们终于成功地将几乎要沉没的血鲨号上的鲨七和残余弟兄,救上了飞燕号!
“林老大那边!!”救下鲨七,我没有丝毫喘息,立刻调转船头,朝着另一处依旧在激烈交战的区域冲去!
只见林铁爪的赤爪号也已遍体鳞伤,被数艘清军主力战船死死围住!虽然赤爪号船坚炮厚,林铁爪和他手下的弟兄也异常悍勇,但双拳难敌四手!他们的处境,同样岌岌可危!
“所有炮门!目标!围攻赤爪号的敌船!给我……狠狠地轰!!”
飞燕号和那几艘前葡萄牙炮船再次爆发出强大的火力!如同几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朝着清军的包围圈撕咬过去!
林铁爪显然也看到了我们的到来,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手中的巨斧舞动得更加疯狂!
在我们内外夹击之下,清军对赤爪号的包围圈,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林老大!快!向南突围!!”我大声呼喊!
林铁爪的赤爪号抓住这个机会,如同挣脱牢笼的猛虎,带着一身的创伤和火焰,也遍体鳞伤地冲出了重围!
“撤!!全速撤退!!”
成功救出了鲨七,也掩护了林铁爪突围!我再也不敢有丝毫恋战!立刻下令全队,以最快速度,向南撤离!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即将成功摆脱追击之时——
陈长庚手下大将清将伏佐正指挥的一艘巨大的、如同海上堡垒般的三层甲板主力战船,如同催命的阎王般,已经从侧后方追了上来!船舷两侧数十门黑洞洞的火炮,如同死神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我们这艘伤痕累累的飞燕号!
紧随其后的,还有……两艘一直隐忍不发、此刻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般扑上来的葡萄牙主力炮舰! 它们与伏佐的战船,形成了致命的夹击之势!
“轰!轰!轰!”
密集的炮弹,如同追魂的厉鬼,呼啸着朝着飞燕号砸来!尤其是那两艘葡萄牙炮舰上的大口径加农炮,每一次轰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我站在船舵旁,双目赤红,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对船只的操控之上!凭着我的航海经验和对飞燕号性能的极致了解,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般,指挥着飞燕号在密集的炮火中,做出一个个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
好几次,沉重的炮弹都是擦着我们的船舷或桅杆飞过,激起的浪花和木屑打得我们满脸生疼!
飞燕号,眼看就要凭借着这神乎其神的掌舵技术,以及最后一点运气,彻底冲出那艘巨型战船和葡萄牙炮舰的炮火覆盖范围!
但……就在此时!
那两艘葡萄牙炮舰,似乎是算准了我们的规避路线,竟然……同时发出了一轮精准无比的侧舷齐射!
数十颗黑色的铁弹,如同死神的罗网,从左右两个方向,彻底封死了我们所有的退路!
而其中一颗……一颗足有水桶般粗细的、带着尖锐呼啸的葡萄牙重炮炮弹,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和角度,径直朝着飞燕号的指挥台——也就是我此刻和海燕娘站立的位置——恶狠狠地砸来!
“保仔——!!小心——!!!”
耳边,传来了海燕娘那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尖叫!
我只觉得眼前火光一闪!一股无法抗拒的、死亡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完了!这一次,真的……躲不掉了!
然而,就在那颗致命的炮弹即将击中我的瞬间!
一个矫健而熟悉的身影,如同闪电般,猛地从我身旁扑了过来!
是海燕娘!
她竟然……用她那略显单薄、却又无比坚定的身躯,扑在了我的身上! 将我紧紧地护在了她的身下!
在空中,她的眼神与我的目光最后一次相遇。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温柔、不舍,以及……一种决绝的、令人心碎的爱意!月光透过硝烟的缝隙,洒在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上,那一瞬间,她仿佛化作了夜空中最璀璨的流星,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凄美绝伦的姿态, 迎向了那呼啸而来的死亡!
“保仔……快撤退!……”
我仿佛听到了她最后的声音,如同梦呓,又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地刻在了我的灵魂之上!
下一秒!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我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冲击力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便是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滚烫的、粘稠的液体,喷洒了我的满脸满身!
飞燕号的船楼,在这一炮之下,直接被轰塌了大半!坚固的柚木甲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我……因为有海燕娘的身体作为缓冲,除了被震得七荤八素、内腑翻腾之外,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但是……燕姐……
我颤抖着抱过压在我身上那具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温软的身体……
触目所及,只有一片刺眼的、鲜红的……血!
她的后背,早已被那颗残酷的炮弹和无数破碎的船板木片轰击得血肉模糊,不成形……
她那双曾经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无光,所有的神采,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飞速地从她身上流逝……
“燕……燕姐……”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但她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下去,想要留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和……她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带着一丝欣慰、一丝解脱、却又让我心如刀绞的……凄美笑容。昔日美丽的眼眸已经闭上。
不——!!!!
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的悲鸣!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
“保仔!我来掌舵!!”耳边传来鲨七那焦急而沙哑的怒吼!他也被刚才的爆炸震得头破血流,但此刻却强撑着,试图稳住失控的飞燕号!我被炮击伤的肺腑的剧痛连着海燕娘的离去,让我全身如被抽空,重重地摔在甲板上。模糊中我听到兄弟们的呐喊和吼叫声,炮声渐渐远去。
燕姐……她……永远地离开了我……在这片血染的残阳之下,化作了南海之上,一抹永不消逝的……飞燕。
第53章 疗伤慰语 锥心之言
当我再次从无边的黑暗和剧痛中挣扎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剧烈摇晃的船舱里。浑身上下如同散架一般,多处骨折,还有严重的烧伤和撞击伤。
“保仔哥!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旁边传来梁炳带着哭腔的惊喜声音。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梁炳、懒鬼昌,还有几个幸存的飞燕号弟兄围在我的铺位边,个个带伤,人人挂彩,脸上写满了悲伤和后怕。
“……燕……姐呢?”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问道。昏迷醒来,我神智还未完全清醒。
梁炳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懒鬼昌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没了。燕娘……她……她是为了救你……尸骨无存……要不是鲨七和林老大最后带着已经晕过来的你撤退,恐怕我们也……”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虽然早已预料到,但当这个残酷的事实被确认时,我的心脏还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为了救我……她……竟然……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们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横琴据点,最终还是失陷了。而最后那一波葡国战船的巨炮,迫使林老大和鲨七他们带着我,放弃了飞燕号,换船亡命撤退。
林铁爪和鲨七虽然奋力厮杀,但在失去了飞燕号这支最灵活的机动力量,又遭到葡萄牙炮舰的猛烈轰击后,终究是独木难支。最终,他们只能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不足三百名残兵败将,退回了赤溪。
当我们这支残破不堪的队伍,如同丧家之犬般返回赤溪时,迎接我们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郑一那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眼神。
议事大厅内。
郑一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郑一嫂站在他身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触及到我时,微微闪烁了一下。
“张保仔!”郑一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没有丝毫温度,“我问你!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无视军令,擅自脱离侧翼牵制任务,返回主战场?!”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伤后虚弱,再次跌倒在地。梁炳想上前搀扶,却被郑一身边的亲随厉声喝止!
“义父……”我声音嘶哑,“当时……主战场危急,燕……海燕娘船长她……”
“住口!”郑一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我,“军令就是军令!让你牵制葡舰!你擅离职守,致使葡舰肆虐,主力溃败,横琴失陷!数百弟兄丧命!海燕……也因此殒命!而且你的擅自行动,让大屿山基地也在前两天被陈长庚一起夺下,现在他们大获全胜,横琴和大屿山,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珠江口的屏障,因为你,全部没了!你!难辞其咎!”
他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的头上!指责我违抗军令,才导致了这场惨败!全然没有提及为何情报出错,葡舰的行踪根本就不是那样路线。
“大屿山……”陈长庚果然是一环扣一环,步步惊心,不出一月,就将红旗帮的基业摧毁了一半!我心中一片冰凉!果然……果然如此!那道命令,或者从一开始,或许就包藏祸心!
但我无法辩驳。战场瞬息万变,谁又能说清,如果我坚持牵制,结果就一定会更好?更何况,我现在重伤在身,人微言轻,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来人!”郑一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厉声喝道,“张保仔违抗军令,贻误战机,罪责难逃!念在其之前有功,又身负重伤,死罪可免!给我……重打八十军棍!以儆效尤!!”
八十军棍!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这几乎就是要我的命!
“大当家!”林铁爪和雷九爷都忍不住开口求情。
“大当家,保仔已经尽了全力……”珠娘低声说 。
连鲨七也忍不住,“大当家,当时的情况……”
“谁敢多言!同罪并罚!”郑一厉声喝止!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虽然是当家的义子,但也不能例外。”郑一嫂淡然道。
“行刑,我郑一就是要打醒你!”郑一喝道。
这个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心冷如死灰。
立刻有两名膀大腰圆的执法弟子上前,将我拖了出去,按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冰冷坚硬的军棍,带着呼啸的风声,一下又一下,狠狠地落在了我的背上、腿上!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再次吞噬!血花飞溅的声音清晰可闻!但我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目光,透过模糊的血色,看向了站在大厅门口、冷眼旁观的郑一嫂。
我看到,当看到我被无情杖责时,她的脸上,非但没有任何同情或不忍,反而……在她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快意和嫉妒?!
那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比军棍带来的疼痛更加刺骨,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八十军棍,几乎将我送回了另一个世界。
当我从无边的黑暗和撕心裂肺的剧痛中再次恢复一丝微弱的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冰冷的木板床上。背部、臀部、大腿……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碾过,火辣辣地疼,连最轻微的呼吸都会牵扯到无数伤口,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
失血过多,加上之前的力竭和内伤,高烧如同鬼火般灼烧着我的神志,让我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混沌的噩梦。
我知道自己伤得很重,前所未有的重。若非我这具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强化,底子比刚穿越时好了太多,恐怕真的就挺不过来了。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地为我处理着背后的伤口。动作很轻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嘶……”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破裂的皮肉,激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我艰难地侧过头,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张熟悉的、带着关切和一丝心疼的脸庞。
是珠娘。
她正端着一盆温水,用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背上那些纵横交错、血肉模糊的杖痕。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我,眉头微微蹙着,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保仔……你醒了?”见我睁开眼睛,她连忙放下布巾,声音柔和,“感觉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唇,想说句“没事”,却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别说话,你伤得太重了。”珠娘连忙阻止我,她拿起旁边的水囊,用小勺小心地喂了我几口水,又拿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先含着,能止痛生肌。”
我依言将药丸含在嘴里,一股苦涩却带着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身上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珠娘继续为我擦拭着伤口,她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我的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温热。她一边擦洗,一边低声安慰着我,声音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温婉:
“保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大当家他……他也是在气头上。横琴失陷,海燕娘她又……唉……总得有人担这个责任……你受委屈了。”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同情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亲近感。这些日子,因为工作上的频繁接触,我们之间确实熟稔了不少。她对我的能力一直颇为欣赏,此刻看到我遭受如此重创,流露出关心也是人之常情。
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身体的剧痛和失去海燕娘的巨大悲伤,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责任?我承担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珠娘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低落和那隐藏在沉默下的愤怒。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一种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又像是特意说给我听:
“……其实,也怪不得大当家。他当时恐怕也是不得不罚你,毕竟那道让你去侧翼牵制的军令……唉……毕竟是夫人亲自下的啊……”
轰——!!!
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了我的灵魂!
我猛地睁开双眼!不顾背上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你说什么?!珠娘姐!你再说一遍!那道命令……是谁下的?!”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
珠娘似乎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按住我:“哎呀!你别动!伤口要裂开了!我……我没说什么啊……”她眼神闪烁,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告诉我!!”我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道,“那道让我带十艘船去截击葡舰的命令!到底是不是她……是不是郑一嫂下的?!”
珠娘被我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怒火和杀意吓坏了,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最终脸色发白,带着几分惊恐,又带着几分不忍,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夫人……亲自签发的将令……千真万确……”
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真的是她!
竟然真的是她!
那个平日里对我关怀备至、委以重任、甚至在我遇刺后还“仗义执言”的郑一嫂!那个在我心中如同长辈、如同盟友、甚至隐隐有些其他情愫的女人!
竟然是她!亲手将我和海燕娘,推入了那个必死的陷阱!
为什么?!
澳门遇刺后,她流露出的担忧是假的吗?那晚“天命之人”的说辞,也是她精心设计的骗局吗?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和恶心,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比背上的杖伤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愤怒!屈辱!背叛!还有……失去挚爱的无边痛苦!
种种情绪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我的理智!
“噗——!”我只觉得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保仔!保仔你怎么样?!”珠娘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扶住我,不停地呼喊。
但我已经听不到了。我的耳边,只有血液奔腾的轰鸣声!我的眼前,只有海燕娘最后那双充满了爱与不舍的眼眸!还有……郑一嫂那张平静得如同冰封湖面般的脸!
不!我不能就这么倒下!我要去问清楚!我一定要去问清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依旧趴在那张硬板床上。珠娘已经离开了,或许是被我的样子吓跑了,或许是去禀报什么。
但我顾不上这些了。
一个念头,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死死缠绕着我的心脏——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郑一嫂!我要当面问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了下来!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无数伤口,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衫,眼前金星乱冒!
但我没有停下!
我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守在门口的两个飞燕号亲随看到我出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保仔哥!你要去哪里?你伤得这么重!”
“……带我……去见……夫人……”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鬼魅。
“可是您的伤……”
“带……我……去!”我的眼神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
那两个亲随被我的眼神吓住了,不敢再多言,只能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朝着半山腰郑一夫妇居住的那座最大的木楼,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来到那座熟悉的木楼前,守卫的亲兵看到是我,虽然有些惊讶,但并未阻拦。
我推开搀扶我的弟兄,独自一人,一步一踉跄,踏入了那间曾经让我感到温暖和信任的大厅。
大厅内,只有郑一嫂一人。
她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姿态优雅,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外面据点的喧嚣、帮内的暗流、甚至我的到来,都与她无关。
她看到我进来,看到我浑身是伤、步履蹒跚、几近虚脱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开口:“你来了。伤怎么样?”
那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候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压抑在我心头的那座火山,终于彻底爆发了!
“为什么?!”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着她,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为什么要下那道命令?!明知道分兵作战,风险巨大,为什么要让我带十艘船离开战场?!”
我的质问,如同惊雷,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之中!
郑一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放肆。”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张保仔,注意你的身份!也注意你的言辞!你是打过胜仗,立过功劳,但损兵折将,横琴、大屿山失陷,也是事实!军令如山,战场抗命,本该严惩不贷!念你救驾有功,又身负重伤,大当家已经法外开恩,你还想怎样?”
她竟然……还在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
“军令?!”我惨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愤怒,“那也叫军令?!凭不靠谱的情报,让我们去硬撼葡萄牙炮舰?!你敢说你下那道命令的时候,不是故意的?!你敢说你不是想借刀杀人?!”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我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我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我的心脏:
“是,我是故意的。”
她承认了!她竟然……如此轻易地承认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就因为……就因为我和燕姐……?”
“儿女私情,最是误事。”郑一嫂的眼神终于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我的灵魂深处,“张保仔,你天赋异禀,智勇超群,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雄鹰!却差点因为一个女人,断送了前程,也险些葬送了我红旗帮的大好局面!”
“你以为,没有我那道命令,你们就能轻易救回横琴?你以为凭你和海燕那点残兵,就能挡住清葡联军的全力猛攻?幼稚!”
“我让你去侧翼,就是要让你远离海燕娘!保住你性命!我是为你好,就是要让你清醒!就是要让你明白,什么才是你真正应该追求的东西!”
“是我!”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是我当初力排众议,留下了你这条命!是我在你备受猜忌时,为你铺路,为你正名!是我看到了你的潜力,一路栽培你,提拔你!让你从一个底舱杂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海燕她能给你什么?除了短暂的温存和冲动的感情,她只会成为你的软肋!你的障碍!你的绊脚石!”
“你和她的事情,我一早就知道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残酷的笑容,“我早就说过,你们的结局,只能是这样!她不死……你怎么能真正地成长起来?怎么能心无旁骛地,去成就那番‘天命’注定的大业?!”
“你……”我听着她这番冰冷而残酷的言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前这个女人……好可怕的心机!好冷酷的手段!
“张保仔,”她站起身,缓缓走到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和……占有欲?“你是人中之龙,不该被那些无谓的情感所束缚。”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脸颊,却被我猛地偏头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还年轻,不懂。等你将来真正站到了权力的顶峰,你就会明白,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她收回手,声音再次变得柔和,却更让我感到遍体生寒:
“好好养伤吧。海燕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但你的路,还很长。”
“你如此优秀,将来……自有更优秀的女人在等着你。”
说完,她不再看我一眼,转身,缓缓地走进了内堂。
而我,则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将我彻底吞噬……
她……毁了我的一切……
第54章 哀兵之志 重掌飞燕
被杖责后的日子,如同浸泡在苦涩的海水中,每一刻都充满了难以忍受的煎熬。
肉体上的伤痛,痛。背上、臀上、腿上,那些被军棍狠狠砸过的皮肉,早已血肉模糊,青紫交加,稍微一动,便如同有无数钢针在扎刺。高烧反复,意识时常陷入混沌,眼前总是晃动着横琴岛的火光、呼啸的炮弹,以及……燕姐最后那双充满了爱与不舍的眼眸。
然而,比肉体上的伤痛更折磨我的,是心上的痛。
燕姐死了。为了救我。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我的心脏。她的音容笑貌,她爽朗的笑声,她在我耳边的低语,她为我整理衣衫时眼中的温柔,她在我怀中沉睡时安详的脸庞……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般在我脑海中回放,每一次回忆,都带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痛。
还有郑一嫂……那个平日里对我关怀备至、在我心中一度如同长辈和盟友的女人,竟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之一!她那冰冷而残酷的话语,她那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从容,都让我感到遍体生寒。
愤怒、悲伤、绝望、迷茫……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我的灵魂。这个世界刚刚给了我一点甜蜜,转眼又让我陷身于无尽的懊悔的冰水之中。
是梁炳和懒鬼昌,把我从那无边的黑暗中,一点点拉了回来。
这两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猥琐的家伙,在我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细心和笨拙的贴心。
他们每日都会来看我,给我送来食物和清水,虽然依旧是粗茶淡饭,帮我换洗带血的衣物,讲一些外面发生的无关痛痒的趣事,试图逗我开心。
他们从不提及横琴之战的惨败,也从不追问我和燕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和理解。他们或许不知道我们之间那些私密的过往,但他们一定感受到了我失去燕姐后那份深入骨髓的悲伤。
“保仔哥……你……你多少吃一点吧……”梁炳端着一碗鱼汤,小心翼翼地劝我,“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伤怎么能好……”
懒鬼昌则在一旁唉声叹气:“妈的,那些清狗子和红毛鬼,还有那个什么陈长庚!等老子伤好了,一定带人去把他们的老巢也给端了!给燕娘……给咱们死去的弟兄报仇!”
他们的陪伴,虽然简单,却像是一缕微弱的阳光,照进了我冰冷绝望的心房。
珠娘也时常会过来。她总是带着一些上好的伤药,亲自为我处理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她的手指轻柔而灵巧,每一次换药,都会仔细地擦拭干净血污,再敷上清凉的药膏,尽可能地减轻我的痛苦。
她的话不多,大多是安慰我安心养伤,或者说一些帮内近期的事务,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但有时,在为我擦拭身体或整理被褥时,她的动作会不经意地带着一丝亲昵。
或许是衣衫滑落时,她那温软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我的肌肤;或许是俯身为我掖被角时,她身上那股成熟女性特有的淡淡馨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我的鼻尖;又或许是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关切和不易察觉的热度。
我知道,珠娘对我有好感。这种好感,或许源于对强者的仰慕,或许源于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毕竟我也曾间接帮过她,或许还有更复杂的因素。
但我此刻,早已心如死灰。燕姐的音容笑貌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任何其他女人的示好,都无法在我心中激起半分涟漪。我只是沉默地接受着她的照料,将那份复杂的情愫,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就这样,在浑浑噩噩、身心俱疲的状态下,一个多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身上的伤,在珠娘的精心照料和那些珍贵伤药的作用下,渐渐开始愈合。断裂的骨头重新连接,溃烂的皮肉长出了新的嫩芽。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撕心裂肺。
而心上的伤,却依旧鲜血淋漓。
每当夜深人静,燕姐的身影便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她的笑容,她的泪水,她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我的心雕刻得千疮百孔。
直到有一天,当我从又一个被燕姐的鲜血染红的噩梦中惊醒,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残月,一股难以抑制的、如同火山般炽热的怒火,终于从我的灵魂深处喷薄而出!
报仇!
我要报仇!
为燕姐报仇!为那些惨死在横琴的弟兄们报仇!
我要让那些清狗子!那些葡萄牙红毛鬼!还有那个该死的陈长庚!血债血偿!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我沉寂已久的斗志!也给了我重新活下去的理由!
从那天起,我不再沉溺于悲伤。
我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开始活动僵硬的身体,开始……重新投入到残酷的训练之中!
背上的伤疤尚未完全脱落,每一次发力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但我咬紧牙关,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最基础的格斗动作!劈、刺、格、挡!拳、肘、膝、腿!还有那些在生死之间领悟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杀人技!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训练场上的沙土!我的身体在哀鸣,在抗议!但我心中的那团怒火,却越烧越旺!
我要变强!变得比以前更强!强到足以碾碎一切敌人!强到足以……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就在我的伤势基本痊愈,身体状态也逐渐恢复到巅峰,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刻苦修炼而隐隐有所突破,心中那股复仇的怒火也积蓄到即将爆发的边缘时——
义父郑一,派人将我叫到了议事大厅。
大厅内,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郑一高坐主位,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郑一嫂站在他身旁,目光幽深,让人捉摸不透。下手两侧,林铁爪、雷九爷、珠娘、鲨七、乌刀、阮贵……核心头目齐聚一堂。
气氛,有些微妙。
“保仔,”郑一看着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伤,都好了?”
“回义父,已无大碍。”我躬身答道。我没有记恨郑一,海盗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的不甘。
“嗯。”郑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随即朗声道:“横琴之败,我红旗帮损失惨重!尤其是……飞燕号船长海燕,为掩护主力撤退,不幸殉难!此乃我帮之巨大损失!”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不可一日无帅!飞燕号乃我红旗帮最精锐的快船分队,不可无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我的身上,声音陡然提高:
“经我与诸位头目商议,一致决定!由张保仔!接任飞燕号船长一职!旧的飞燕号被清狗击沉,你尽快改造一艘最好的武装帆船,统领原飞燕号及附属快蟹船队!望你……能继承海燕遗志,重振飞燕雄风!为我红旗帮,再立新功!”
任命我为飞燕号船长?!
这个决定,虽然在我预料之中,毕竟,飞燕号的弟兄们早已视我为主心骨,而我“义子”的身份也足以服众,但当它真正被宣布出来时,我的心,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飞燕号……燕姐的船……
我抬起头,迎向郑一的目光,看到了他眼中那份期许。
“谢义父栽培!保仔……定不辱使命!”我单膝跪地,沉声领命!
“好!”郑一点了点头。
而大厅内的其他人,反应则各不相同。
林铁爪咧嘴一笑,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充满了嘉许:“好小子!飞燕号交给你,我放心!以后咱们并肩作战,杀他个痛快!”
雷九爷捋着胡须,欣慰地点头,他是从我加入红旗帮后,就一直看好我的人之一:“保仔智勇双全,由他统领飞燕号,确是最佳人选。望你日后好生磨砺,不负众望。”
珠娘则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若有若无的暧昧:“恭喜保仔船长!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姐姐一定全力支持!”
是鲨七这家伙在听到任命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然露出了欣喜。他咧嘴一笑,走上前来,用力地在我胸口捶了一下,虽然力道不重,说道:“行啊!小子!有出息!以后飞燕号就看你的了!别他娘的给咱们红旗帮丢脸!”看来,澳门那次并肩作战和之后我为他疗伤,确实让他对我彻底改观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乌刀!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安南头领,在听到任命的瞬间,他那双眸子里,猛地闪过一丝极其阴鸷的光芒!他紧紧抿着嘴唇,脸色铁青,虽然没有公然反对,但那毫不掩饰的嫉妒和不满,却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盯着我!
我知道,这个任命,无疑让他更加不爽!
而郑一嫂……
自始至终,她都站在郑一的身旁,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和的笑容,仿佛对这个任命结果十分满意。
但当我的目光与她对上时,我却从她那双深邃幽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抹极其复杂、若有深意的光芒。
那光芒中,似乎有欣慰,有期许,有掌控,甚至……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冰冷的……警告?
飞燕号船长这个位置,是燕姐用生命换来的,也是我通往复仇之路的起点!
但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帮内外的敌人,都在虎视眈眈!
而头顶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也早已布满了看不见的阴云。
第55章 黑旗遭厄
自我接任飞燕号船长,又悄然过去了一个多月。
伤口,在时间的抚慰和所有人的努力下,正一点点缓慢地愈合。
横琴失陷的阴影和燕姐牺牲的悲痛,虽然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但活下去的本能,以及对未来的那份渺茫希冀,终究还是战胜了绝望。
我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飞燕号的重建和弟兄们的操练之中。新的飞燕号,我们挑选了一艘缴获的、船型相近的安南快船,加以改造,并重新漆上了代表燕姐的飞燕图腾,在工匠们的日夜赶工下,已经初具雏形。而飞燕号的老弟兄们,以及一些从其他船队挑选出来的精锐,也在我的严格训练下,渐渐磨合,重新焕发了战意。
我心中的那团复仇之火,从未熄灭,反而因为每日的刻苦操练和对燕姐的无尽思念,越烧越旺。我发誓,定要让那些害死燕姐的清妖和红毛鬼,血债血偿!
然而,就在赤溪据点看似逐渐恢复平静,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准备积蓄力量,图谋再起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再次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宁静,也带来了唇亡齿寒的危机感。
这天下午,我正在码头边监督新飞燕号的最后修整,突然,负责外海警戒的快船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以为是陈长庚的舰队去而复返!
但很快,驶入港湾的,却并非清军的龙旗,而是一艘遍体鳞伤、几乎快要散架的黑旗帮小船!船上只有寥寥数人,个个带伤,形容枯槁,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为首的一人,被搀扶着走下船,他自称吴阿七,是黑旗帮郭婆带麾下的一个小头目。他一见到前来盘问的林铁爪和雷九爷,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两位……两位红旗帮的老大……救……救命啊!!”
议事大厅内。
吴阿七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消息。
“七……七天前……”他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恐惧,“陈长庚那狗官……又带着清妖水师,还有……还有葡萄牙人的炮船……突然……突然袭击了我们黑旗帮在赤溪外海的秘密据点!”
黑旗帮在赤溪外海的据点?!那里离我们红旗帮的赤溪,不过十多海里!
“那据点是我们郭老大重要的物资中转和船只修整之地!平日里防备也算森严!”吴阿七继续道,“可谁也没想到……陈长庚那狗官,竟然会突然杀到!他们的火力太猛了!尤其是那些红毛鬼的炮船!一轮炮轰下来,我们的岸防炮台就全哑了!船只……船只也……”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景象,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我们……我们拼死抵抗……但根本……根本顶不住!十……至少十几艘大船被当场击沉焚毁!岸上的仓库、船坞也全被烧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啊!!”
“郭老大见势不妙,只能带着残余的船只和人手,拼死杀出重围……往……往长洲岛方向逃去了!我们这艘船是在外围巡逻,侥幸逃过一劫……一路逃到这里……求……求红旗帮给条活路啊!”
吴阿七说完,便痛哭流涕,不住地磕头。
大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黑旗帮,这个与我们红旗帮明争暗斗了数年、不久前还在大屿山想趁火打劫的死对头,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陈长庚打残了?!而且,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哼!郭婆带那老狐狸,也有今天!活该!”鲨七第一个幸灾乐祸地说道,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对黑旗帮自然是恨之入骨。
林铁爪也冷哼一声,显然对郭婆带的遭遇并无半分同情。
郑一的脸色却异常凝重,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那名亲随:“先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管!派人盯着他!小心是郭婆带派来的奸细!”
“是!”亲随立刻将吴阿七带了下去。
待人走后,郑一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诸位,怎么看?”
“若此人所言属实,”雷九爷捋着胡须,沉声道,“那陈长庚的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我们赤溪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郑一嫂却开口了:“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看向郑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已通过疍家渔船的情报网络核实过。七日前,赤溪外海确实发生过一场大战,火光冲天,炮声不绝。黑旗帮在那边的据点,一夜之间便化为焦土。郭婆带确实损失惨重,带着残部狼狈逃窜,方向正是长洲岛。”
郑一嫂的情报网络一向精准,她的话,无疑证实了吴阿七所言非虚。
“哼!郭婆带也有今日!真是报应!”郑一虽然也有些幸灾乐祸,但眉宇间的忧虑却更深了,“只是陈长庚这狗官,胃口倒是不小!刚打完我们,又去打黑旗!他这是想把我们珠江口的海盗,一网打尽啊!”
郑一嫂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夫君说的是。黑旗帮一倒,我们红旗帮更成了清廷和葡萄牙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下一步,必然会集中所有力量,对我们赤溪发动总攻!而且……”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得到消息,陈长庚已经下令,彻底封锁珠江口的所有主要航道!严禁任何商船与我们交易!违者,船货没收,人……格杀勿论!”
彻底封锁珠江口?!
这个消息,比黑旗帮覆灭更让众人感到心惊!这意味着,我们红旗帮的“营生”之路,将被彻底斩断!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郑一嫂的判断。
海面上,清军水师和葡萄牙炮船的巡逻变得异常频繁和严密。以往那些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沿海官吏,如今也变得强硬起来。那些曾经偷偷摸摸与我们交易粮食、火药的商船,更是彻底绝迹。
红旗帮的收入来源,几乎被完全切断!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数月。帮内的储备在持续的消耗下,渐渐见了底。弟兄们虽然还能勉强维持温饱,但肉食和酒水早已成了奢望。船只破损无法及时修补,火药弹丸也日益短缺。
最可怕的是,人心开始浮动。
长达近半年没有“营生”,没有分红,让许多习惯了刀头舔血、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海盗们,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怨声载道。
甚至,有一些小船队的头目,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开始不顾帮规,私自出海,骚扰甚至抢掠那些本该受到我们红旗帮“庇护”的疍家渔船和沿海小型村落!
这种行为,无疑是饮鸩止渴!不仅激化了我们与沿岸居民的矛盾,更动摇了郑一嫂苦心经营的疍家情报网络的根基!
郑一和郑一嫂对此勃然大怒!他们接连处决了几个带头作乱的小头目,用铁血手段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若不能尽快找到新的、稳定的收入来源,红旗帮迟早会因为内部的混乱和外部的压力而彻底崩溃!
议事大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郑一、郑一嫂、以及所有核心头目船长,再次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凝重。
“……情况就是这样。”珠娘放下手中的账簿,声音干涩,“库房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十天!银子……也早已花光了!若是再没有进项,弟兄们……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妈的!跟他们拼了!”林铁爪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大不了杀出珠江口!去外洋抢那些红毛鬼!总好过在这里活活饿死!”
“外洋?”雷九爷苦笑一声,“谈何容易!我们对那边的航道不熟,洋人的炮船更厉害!而且,我们现在的船只状况和弹药储备,根本支撑不起一场大规模的远征!”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仿佛……已经走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我,缓缓站起身来。
“义父,大嫂,各位老大,”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小子……或许有一个办法,能解我们燃眉之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强攻不可取,远征不现实。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
“珠江口内,除了那些戒备森严的大型商船和洋船,还有……数量更为庞大的疍家渔船,以及每日往来于广州、佛山、香山等地的小型内河商船!”
“这些船只,单个来看,油水不大,但数量极多!而且,他们大多没有自保能力,最怕的就是我们这些‘海上阎王’!”
“我的意思是……”我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可以向他们收取‘保护费’!”
“保护费?!”鲨七第一个叫了起来,“保仔!你没糊涂吧?!咱们是海盗!是抢的!什么时候变成收保护费的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笑?”我沉声道,“饿死的时候,还有人笑得出来吗?”
我转向郑一和郑一嫂,继续道:“义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强敌环伺,封锁严密,我们若还固守以前的‘营生’方式,只有死路一条!”
“收取保护费,看似丢了面子,实则利大于弊!第一,可以获得稳定而持续的收入,解燃眉之急!第二,我们向他们收取保护费,自然也要承担起‘保护’的责任,打击那些不守规矩、滥杀无辜的小股海盗或水匪,反而能收拢人心,甚至将一部分疍民和水手收为己用,壮大我们的力量!第三,通过这个过程,我们可以更深入地掌控珠江口水域的情报和航运,为日后打破封锁、反击官府打下基础!”
“至于那些不愿缴纳保护费,或者试图反抗的……哼!那正好!便拿他们开刀!杀鸡儆猴!也让弟兄们活动活动筋骨,见见血!”
我的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疑虑,有人兴奋……
但最终,郑一嫂显然也看到了其中的利弊和长远影响,明确表态支持,她和郑一深思熟虑后的拍板下,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建议,竟然真的被采纳了!
红旗帮,这个以凶悍劫掠闻名南海的海盗集团,即将开始一段全新的“营生”之路!
第56章 坐地生财
郑一最终采纳了我提出的“收取保护费”的建议,这个决定,在红旗帮内部,不啻于一场小型的地震。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通过郑一嫂那无孔不入的疍家情报网络,以及我们红旗帮控制的各个大小码头和眼线,迅速地传遍了整个珠江口水域。
“红旗帮改规矩了!以后不兴硬抢了!只要按月缴纳‘保家费’,就能在珠江口挂着红旗帮的令旗平安来往!”
“听说价钱还算公道,大船大收,小船小收,渔船更是意思意思就行!”
“交了钱,不仅红旗帮不抢你,连其他小毛贼、水匪也由红旗帮出面摆平!”
一时间,整个珠江口水域的疍家渔民和往来于广州、佛山、香山等地的小型内河商船主们,都议论纷纷。
起初,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将信将疑。海盗,什么时候讲起“规矩”和“保护”了?这莫不是什么新的敲诈勒索的法子?
但很快,郑一嫂便展现了她过人的手腕和效率。
她亲自出面,召集了几个在疍家和沿海商人中颇有声望的“头人”和“理事”,在赤溪据点摆下了酒宴。宴席上,她没有摆出海盗头领夫人的威风,反而温言细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详细阐述了红旗帮的新政策:并非强取豪夺,而是建立一种“秩序”。只要按规定缴纳“保护费”,红旗帮便会发放特制的令旗和腰牌,悬挂此旗、佩戴此牌的船只,在红旗帮控制的水域内,将享有“平安通行的权利”。红旗帮不仅不会骚扰,反而会出动船只巡逻,打击那些不守规矩、滥杀无辜的小股水匪和零散海盗,确保航道安全。
至于“保护费”的价钱,珠娘也早已根据不同船只的大小、载货量、航行区域等因素,制定出了一套相对详细且“合理”的价目表。
对于那些生活困苦的疍家渔船,收费极低,甚至可以以鱼获抵充;对于那些往来频繁的小型商船,则根据其利润抽取一定比例,虽也肉痛,但比起被洗劫一空甚至船毁人亡的风险,这点“买路钱”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诸位乡亲父老,”郑一嫂在宴席上,语气诚恳地说道,“如今这世道,官府无能,盗匪横行。你们出海营生,朝不保夕。我红旗帮虽也取之于海,但亦不愿见珠江水域生灵涂炭,航运断绝。今日之举,便是想在这乱世之中,给大家求一条相对安稳的活路。你们出钱,我们出力,保一方平安。日后,若有外人欺凌,或有不长眼的小贼骚扰,尽管报上我红旗帮的名号!若名号不管用,便来赤溪报官!我红旗帮,定会为你们做主!”
她这番话说得软硬兼施,既有威慑,又有拉拢,更有对“秩序”的承诺。那些“头人”和“理事”们,在权衡利弊之后,大部分都选择了接受。毕竟,向一方霸主缴纳保护费,换取航行平安,自古以来便是这片水域不成文的规矩。红旗帮如今势大,又肯放下身段“讲道理”,他们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就这样,在郑一嫂的强力推动和珠娘的精细运作下,红旗帮的“保护费”制度,以惊人的速度在珠江口水域铺开!
最初的几日,自然也遇到了一些阻力。有些自恃有些背景的商船,或者一些桀骜不驯的疍家船老大,试图逃避或抗拒。
对此,我们的应对也简单直接——杀鸡儆猴!
我亲自带领着焕然一新的飞燕号和几艘快蟹船,在珠江口最繁忙的几条水道上进行“武装巡逻”。一旦发现有船只试图闯关或拒不缴纳“保护费”,立刻上前拦截。
大部分船只在看到飞燕号那标志性的燕子旗和我们船上那些精良的火炮、以及弟兄们身上那股训练有素的彪悍之气后,都会乖乖就范。
但总有那么几个不开眼的。
记得有一次,一支由七八艘船组成的内河商船队,仗着人多船众,还有些简陋的武装,竟敢公然抗拒我们的“检查”,甚至还用弓箭和火铳向我们射击!
“不知死活!”我冷笑一声,当即下令,“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飞燕号如同猛虎下山,一个漂亮的转向,侧舷的六门回旋炮同时发出怒吼!精准的炮火瞬间将对方领头的一艘商船打得桅断帆落,甲板上一片鬼哭狼嚎!
紧接着,我带领弟兄们跳帮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船上的抵抗力量彻底瓦解!
那船队的管事被我一脚踹跪在甲板上,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求饶。
“告诉你们!”我用八斩刀的刀背拍着他的脸,声音冰冷,“从今往后,这珠江口,是我们红旗帮说了算!想从这里过,就得守我们的规矩!要么交钱买路,要么……就拿命来填!”
这一战,打得干净利落,也彻底震慑了那些心存侥幸之辈!
自此之后,“保护费”的收取变得异常顺利。
每日里,都有大量的疍家渔船和内河商船,主动前来红旗帮在各处码头设立的“关卡”缴纳费用,领取令旗和腰牌。而我们红旗帮的巡逻船队,也确实履行了“保护”的承诺,在珠江口各主要水道巡弋,一旦发现有小股水匪或不属于红旗、蓝旗、黑旗三大帮的零散海盗抢掠滋事,立刻便会予以迎头痛击!
几次小规模的清剿之后,珠江口水域的治安,竟然真的比以前好了许多!
那些缴纳了保护费的渔民和商人,发现自己的船只真的安全了不少,被零散盗匪骚扰的事件大大减少,即使偶尔遇到麻烦,只要亮出红旗帮的令旗,对方大多也会忌惮三分,不敢过分逼迫。
渐渐地,红旗帮的形象,在这些底层百姓和中小商人的眼中,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虽然依旧是令人畏惧的海上阎王,但也多了一层“秩序维护者”的色彩。
而这种转变,给我们红旗帮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最直接的,便是收入的急剧增加!
每日里,从各处“关卡”汇总到赤溪的银钱、鱼获、布匹、粮食……源源不断!虽然单笔“保护费”的数额不大,但架不住船只数量众多!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珠娘的算盘打得飞快,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灿烂。她告诉我,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通过收取“保护费”所得的收入,就已经超过了以往三四个月劫掠所得的总和!而且,这还是在扣除了巡逻船队的开销和必要的“打点”之后!
“保仔啊!你这脑子……真是财神爷下凡啊!”珠娘看着库房里日益充盈的银两和物资,对我的称呼都变了,眼神中的热情几乎要将我融化,“照这样下去,别说支撑帮内开销了,便是再添置几十门西洋大炮,也不是问题!”
有了稳定的收入,红旗帮的元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弟兄们的伙食改善了,酒肉管够!伤员得到了更好的救治和抚恤!破损的船只得到了及时的修补,甚至还有余力开始建造新的战船!火药库和弹药库也再次充盈起来!
整个赤溪据点,一扫之前的颓废和焦虑,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弟兄们的士气空前高涨!他们不再需要为下一顿饭发愁,也不再需要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去抢那些硬骨头,只需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巡逻”,便能获得稳定的收入和前所未有的“体面”。
红旗帮,在不知不觉中,似乎真的从一群四处劫掠的乌合之众,开始朝着一个拥有稳定地盘、稳定收入、甚至开始建立“秩序”的海上王国雏形,悄然转变。
而从情报网络得知的消息,陈长庚的水师在夺取横琴和大屿山基地后,形成了珠江口防护链,将我们逼到珠江口外营生,但庆幸是,陈长庚没有采取进一步的清剿行动。或许他们也需要休整吧。
因为即使是拿下横琴和大屿山,但全面封锁珠江口海面,以之前清军水师的规模,还鞭长莫及。更何况,尽管最后他们在横琴取得大胜,但几场大战下来,清军的船舶损伤也是不少。他们同样面临恢复元气的问题。
加上我们最近的保护费营生措施,更让他们不明所以,采取了观望的态度,一种不合理的秩序也是秩序,海面上表面的平静让清军懒得再耗费兵力。就这样,这段时间居然获得了一种古怪的平衡。
然而,我们红旗帮这边“生意兴隆通四海”,另一些人,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同样活跃在珠江口区域的黄旗帮和黑旗帮的残余势力。
以往,他们还能依靠劫掠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疍家渔船和小型商船勉强维生。但现在,这些“肥肉”大多都挂上了我们红旗帮的令旗,成了我们的“受保护对象”!他们若是敢动,就等于直接向我们红旗帮宣战!
黑旗帮郭婆带在赤溪外海据点被陈长庚端掉之后,元气大伤,带着残部逃往长洲岛,本就如同丧家之犬,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连打秋风的地方都没了。
而黄旗帮那些乌合之众,更是凄惨。他们本就是一群墙头草,欺软怕硬。如今珠江口水域被我们红旗帮“划片承包”,他们连汤都喝不上了!
据探子回报,最近一段时间,黄旗帮和黑旗帮内部都是怨声载道,甚至发生了好几次因为争抢最后一点残羹剩饭而引发的内讧火拼。不少小头目和底层海盗,因为活不下去,已经开始偷偷地向我们红旗帮这边暗送秋波,想要另投明主了。
我能想象得到,郭婆带那老狐狸,还有黄旗帮那些残余的头目,此刻的脸色,定然比锅底还要黑!
他们会甘心就此沉沦吗?还是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而清军水师和葡萄牙人,在得知我们红旗帮竟然用这种“以保代抢”的方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坐地生财,将珠江口变成了我们的“提款机”,又会作何反应?那个名将陈长庚,又岂会容忍我们如此“嚣张”?
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新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第57章 敲山镇虎
自“保护费”制度推行以来,珠江口内水域的秩序,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曾经朝不保夕的疍家渔船和小型内河商船,在缴纳了“保家费”、悬挂上我们红旗帮的令旗之后,遭到的零散劫掠事件大幅减少。而我们红旗帮的巡逻船队,也确实履行了“承诺”,时不时会清剿一些不长眼的小股水匪,维护着这片水域脆弱的“和平”。
看到疍家渔民艰难在珠江口讨生机,我交代手下们,大家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若是真的拿不出来,也不能硬来。必要时还要接济一下。开始鲨七、乌刀他们听到我这番言论,颇为不屑。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红旗帮类似盗亦有道的做法,慢慢得到了疍家渔民的支持。我们的名声居然在清廷的“海逆”骂声中逐渐获得了百姓们的认可。
这种形象的建立,让来往商船少了畏惧,多了一点信任。保护费收取也没有开始那样,动不动要舞刀弄剑。稳定的收入,让赤溪据点的元气迅速恢复。船只修葺一新,火药库渐渐充盈,弟兄们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安逸和微妙自得。赤溪又恢复了以往的烟火气,生机勃勃。
然而,这种“和平”是建立在红旗帮强大武力威慑之下的。总有一些不甘心被我们“垄断”财路,或者对我们这种“不劳而获”的方式眼红的家伙,试图挑战我们定下的规矩。
这一日,我正在飞燕号上督促弟兄们进行日常操练,一艘挂着加急信号的疍家小艇如同被火烧了尾巴的兔子,拼命划进了赤溪港湾。
一名皮肤黝黑、神色焦急的疍家汉子,一见到负责码头警戒的头目,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各位红旗大爷!救命啊!出事了!黄旗帮的龟孙子……他们……他们抢了我们的船!还打伤了我们的人!我们……我们是可交了保家费的啊!”
黄旗帮?!抢了我们罩着的船?!
消息传到议事大厅,郑一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帮黄皮猴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真当我红旗帮的令旗是摆设不成?!”
我站在一旁,心中的怒火也被激发起来。这不仅仅是抢掠一艘渔船那么简单,这是对我们红旗帮新建立的“秩序”和威信的公然挑衅!若不严惩,日后必将后患无穷!
“大当家!”一个负责情报的头目上前禀报,“据那疍民所说,动手的,是黄旗帮一个叫‘烂头蛇’的小头目,带着三四艘船,在江门外海的七星洲附近劫掠。他们抢了渔获和船上一点可怜的财物后,还扬言说红旗帮算个屁!这南海,还轮不到姓郑的说了算!”
江门外海,七星洲。那片海域岛屿众多,水道复杂,确实是一些小股海盗喜欢藏匿的地方。
“好!好得很!”郑一怒极反笑,“不知死活的东西!看来上次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
就在这时,郑一嫂却微微蹙眉,开口道:“大当家,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看向负责情报的疍家头人:“那烂头蛇,以前可曾如此嚣张?黄旗帮如今元气大伤,按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才对,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我们?”
那疍家头人想了想,答道:“回夫人的话,烂头蛇此人一向贪婪残暴,但以前确实不敢轻易招惹挂着咱们令旗的船只。这次确实有些反常,像是有恃无恐。”
“哼!管他反常不反常!”林铁爪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道,“直接带人去把那烂头蛇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看他们还敢不敢放肆!”
“此事,恐怕有黑旗帮在背后捣鬼。”我沉吟片刻,开口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继续分析:“黄旗帮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绝无胆量单独挑衅我们。烂头蛇如此嚣张,背后若无依仗,就是自寻死路。而有能力也有动机在背后支持黄旗帮、给我们添堵的,除了郭婆带那老狐狸,还能有谁?”
“郭婆带想借黄旗帮的手,试探我们的反应,破坏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保护费’制度,让我们首尾难顾,无法安心备战清葡联军!”
郑一嫂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保仔分析得有理。郭婆带这招‘借刀杀人’,确实阴险。”
“妈的!又是这老贼!我不去惹他,他居然来惹我?”郑一狠狠啐了一口,“那保仔你说说我们该当如何?他们现在是明显想砸了我们的招牌!”
“打!当然要打!”我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而且要打得狠!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起这个念头!不仅要打黄旗帮,更要敲山震虎,让郭婆带那老狐狸也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我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江门外海,靠近七星洲的一片遍布礁石、名为‘鬼愁礁’的隐蔽水域:“据我所知,黄旗帮在这江门外海,有一处秘密的藏身之所,烂头蛇那伙人,很可能就躲在那里!”
“我的计划是,今夜!月黑风高,正适合杀人放火!我亲自带领飞燕号和十艘快蟹船,组成夜袭分队!直捣烂头蛇的老巢!务求一击必中,将其全歼!”
“同时,”我看向林铁爪和雷九爷,“请林老大和雷九爷各带十五艘船,埋伏在鬼愁礁外围通往外海的几条主要水道上!我料定,郭婆带若是真的在背后支持黄旗帮,必然会派出援军!我们便来个‘围点打援’!将他们的援军也一并收拾了!”
夜袭!伏击!
这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好!就这么办!”郑一猛地一拍大腿,“保仔!这次行动,全权由你指挥!要人给人!要船给船!给老子狠狠地打!打出我们红旗帮的威风!”
“是!义父!”
当夜,月黑星沉,海风呼啸。
我率领着飞燕号和十艘如同幽灵般的快蟹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江门外海那片名为‘鬼愁礁’的复杂水域。
郑一嫂的疍家情报网络果然精准!这里确实是黄旗帮一个重要的秘密据点!只见一片被巨大礁石环抱的隐蔽港湾里,歪歪斜斜地停泊着七八艘大小不一的黄旗船只,岸边的简陋窝棚里,还透出零星的灯火和喧嚣的酒肉之气。显然,那些刚刚抢掠了疍家渔船的黄旗海盗,正在此地庆功作乐,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各船听令!”我通过早就约定好的灯号,向各船下达指令,“弓箭手、火铳手准备!火箭、火油弹准备!目标!敌船帆篷和岸上窝棚!一轮齐射后,飞燕号带头!直接冲进去!跳帮!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是!”
随着我一声令下!
咻咻咻——!!
数十支燃烧的火箭,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射向了港湾内那些毫无防备的黄旗船只!
紧接着,一排排装满了火油和硫磺的陶罐,被弟兄们用特制的投石索奋力抛出,如同冰雹般砸落在敌船的甲板和岸边的窝棚之上!
轰!轰!轰!
几乎是在瞬间!整个港湾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干燥的船帆和木质的窝棚遇到火油,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着火了!敌袭!敌袭啊!!”
港湾内,黄旗帮的海盗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从酒醉和睡梦中惊醒,看到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顿时哭爹喊娘,乱作一团!有的慌忙跳水逃生,有的则试图扑灭船上的大火,还有的则没头苍蝇般在岸上乱窜!
“杀!!”
就在他们乱成一团之际,我已指挥着飞燕号,如同黑夜中的猛虎,第一个冲入了火光熊熊的港湾!
“弟兄们!跟我上!教训这帮杂碎!”
飞燕号上的弟兄们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如同出笼的猛兽,呐喊着、咆哮着,沿着搭起的跳板,冲上了那些还在燃烧、或者试图逃窜的黄旗船只!
面对我们这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又挟着雷霆之怒的夜袭分队,那些本就惊慌失措、又被大火烧得晕头转向的黄旗海盗,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我手舞腰刀,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每一次出刀,都必然有一个敌人惨叫着倒下!那些试图反抗的,更是被我以最快、最狠的方式直接格杀!
飞燕号的弟兄们也如同下山的猛虎,他们三人一组,互相配合,将平日里训练的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盾牌手顶住零星的反击,刀矛手则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战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不到半个时辰,港湾内的黄旗船只,便被我们焚毁了五艘,俘获了三艘。岸上的窝棚也被烧成了一片白地。那个带头抢掠疍家渔船的“烂头蛇”,更是被我亲手一刀枭首,脑袋挂在了飞燕号的船头示众!
除了少数跳水逃生、不知所踪的,其余近百名黄旗海盗,尽数被我们歼灭或俘虏!
就在我们迅速打扫战场,准备撤离之际,东边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十余艘船只的黑影!正朝着我们这边高速驶来!
“来了!”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郭婆带的援军,果然还是来了!只是他们来得太晚了!
“传令!按计划行事!准备迎接‘客人’!”
我们迅速将俘获的船只和物资转移到安全地带,然后熄灭了港湾内大部分的火光,只留下几艘还在燃烧的黄旗破船作为“诱饵”。飞燕号和其余快船则悄无声息地驶入港湾两侧预先选好的、遍布礁石的隐蔽水道之中,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果然,那十几艘黑旗船在看到港湾内冲天的火光和隐约的厮杀声,其实是我们故意留下几个俘虏在那里惨叫,他们以为黄旗帮还在顽抗,而我们正在全力攻打,便毫不犹豫地加速驶入了港湾!
当他们完全进入我们预设的伏击圈,正准备加入“战斗”时——
“放!!”
随着我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水道中的飞燕号和多艘快蟹船,如同鬼魅般同时杀出!
早已准备就绪的火炮、抬枪、弓箭、火油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那些措手不及的黑旗船倾泻而去!
“轰!轰!砰砰砰!”
“啊!有埋伏!!”
“不好!中计了!快撤!”
黑旗帮的船队瞬间被打懵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一头撞进红旗帮精心布置的口袋阵!狭窄的港湾根本不利于他们发挥数量优势,反而成了我们交叉火力的绝佳靶子!
冲在最前面的两艘黑旗船,几乎是在瞬间就被密集的炮火打得千疮百孔,燃起了大火,船上的海盗哭爹喊娘,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海中!
后面的黑旗船见势不妙,立刻想要调转船头逃跑!
“想跑?没那么容易!”我冷笑一声,“飞燕号!给我堵住出口!林老大!雷九爷!该你们了!”
早已埋伏在鬼愁礁外围水道的林铁爪和雷九爷的主力船队,此刻也如同神兵天降般,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彻底封死了黑旗帮援军的退路!
一场瓮中捉鳖的好戏,正式上演。
面对红旗帮三面合围的强大攻势,以及港湾内那如同地狱般的火光和惨叫,黑旗帮的援军彻底失去了斗志!他们知道,再打下去,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为首的一名黑旗头目在损失了三四艘船之后,终于无奈地下令撤退!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集中残余力量,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个方向,拼死突围!
最终,在付出又折损了两艘船的代价后,这支援军还是侥幸逃出了一部分。但经此一役,他们也元气大伤,狼狈不堪。
天色微亮,江门外海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清点战果,此役,我们夜袭黄旗帮据点,焚毁其战船五艘,俘获三艘,歼敌近百,但缴获物资不多,黄旗帮是真穷。后面伏击黑旗帮援军,击沉其战船两艘,重创数艘。
黄旗帮,经此一役,在江门外海一带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不少残余的黄旗海盗,在看到红旗帮的强大和郭婆带的“不作为”,援军姗姗来迟且一触即溃后,更是心灰意冷,纷纷前来投靠,红旗帮的势力再次得到扩张。
而郭婆带,在这一次伏击后,没有再现身,他们的赤溪基地被端掉,逃往香江的长洲岛,之前还跟黄旗帮藕断丝连,但这次给我们重创后,想必开始真正重新评估我们的实力,不敢再轻易与我们为敌了。
这一战,不仅狠狠地教训了黄旗帮,更起到了敲山震虎、威慑黑旗帮的作用,也让我红旗帮在珠江口的“保护费”制度,得到了最强有力的武力保障!
第58章 怒火蹈海
自江门外海夜袭黄旗帮、伏击黑旗援军大胜归来,又过去了两个多月。
赤溪的防御工事也日臻完善,了望塔高耸,炮位森严,整个据点如同一头卧薪尝胆的猛虎,随时准备再次咆哮南海。
而我,张保仔,这具曾经孱弱的少年身躯,在经历了过去两年多的生死搏杀和刻苦锤炼之后,也终于迎来了脱胎换骨的蜕变。我能感觉到,体内潜藏的力量如同奔腾的江河,每一次挥拳、每一次出刀,都带着远胜以往的爆发力和精准度。我的身形虽然依旧算不上魁梧,但肌肉线条却如同精铁浇筑,充满了爆炸性的美感。现在的我,单论身体素质,已经超越了前世的巅峰!
然而,肉体的强悍,却无法弥补心灵深处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燕姐……
她的音容笑貌,她最后那决绝而温柔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灵魂之上。每一个午夜梦回,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都会将我淹没。
悲伤,最终化为了刻骨的仇恨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我要报仇!为燕姐报仇!为那些惨死在横琴的弟兄们报仇!
陈长庚!葡萄牙炮舰!
而那个在背后推波助澜、冷眼旁观我失去一切的女人-郑一嫂,我对她依然是难以平息的愤怒,尽管理智上我知道,从她的角度,有这样做的理由!
这团怒火,支撑着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恢复期,也成为了我每日疯狂训练的唯一动力!
这一日,郑一召集了所有核心头目船长到议事大厅。。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红光满面。显然,帮派实力的恢复和储备的充裕,让他心情大好。
“弟兄们!”他声音洪亮,“没想到,没想到这段时间我们不用打打杀杀,居然还收入不错。如今咱们红旗帮兵多粮足,大船也都修复!赤溪也固若金汤!陈长庚就算要来,我们也不怕他们!是时候让那些清狗子和红毛鬼,再尝尝咱们的厉害了!”
他话音刚落,林铁爪便大声道:“大当家说的是!自从横琴和大屿山被清狗抢去,这几个月活得象乌龟似的,憋了这么久,斧头都快生锈了!横琴的仇,一定要报。再不给点颜色他们看看,还以为我们从良了呢!”
鲨七也跟着叫嚣:“上次横琴,老子差点给他们干掉!他娘的,这几个月我们兄弟谁不想再去跟他们干一场。大屿山我们费了这么多功夫建下来的基地,这次非得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雷九道:“夫人,这边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郑一嫂说:“根据我们的情报,陈长庚目前因为朝廷对他这段时间的方略有所看法,所以,他在广东水师那边,也受到一些掣肘,加上我们近期没有大举海面行动,清廷估计还不想进一步围剿我们。”
郑一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保仔,你有什么想法?”
我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沉声道:
“义父,各位老大!孩儿以为,我们当务之急,是……夺回横琴!”
横琴!
这两个字一出口,大厅内原本有些热烈的气氛瞬间一滞!
所有人都知道,横琴之失,是红旗帮近年遭受的最惨痛的失败!也是海燕娘殒命之地!
“横琴?”雷九爷眉头紧锁,“保仔,老夫理解你的心情。但横琴如今已被清军和葡萄牙人重兵把守,其防御工事远胜当初。陈长庚那老贼更是在那里结下水寨,布置了重炮,想要强攻,恐怕难于登天啊!”
“是啊,保仔哥!”郑六斤也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不必急于一时,与他们硬碰硬。”
“硬碰硬?”我冷笑一声,“我就是要硬碰硬!就是要从陈长庚最得意的地方,把他狠狠地踩下去!告诉他,他从我们手里抢走的东西,我要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横琴不仅是燕……海燕船长的罹难之地,更是我们红旗帮在珠江口西岸最重要的战略支点!它的失陷,如同在我们心口插了一把刀!若不夺回,我红旗帮颜面何存?日后又如何在南海立足?!”
“而且,”我的声音更加激昂,“夺回横琴,便能彻底打破陈长庚在珠江口西岸的势力范围!重新掌控这条黄金水道!这不仅是复仇之战,更是立威之战!生存之战!”
我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郑一看着我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听着我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他那颗本就好战的心,似乎也被点燃了!再加上近来帮派实力大增,兵多粮足,他也确实想找个机会,一雪前耻,重振红旗帮的威名!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说得好!不愧是我郑一的儿子!有这股气魄!横琴!咱们必须夺回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郑一嫂却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冷静:
“夫君,保仔,你们……且慢。”
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我和郑一,以及在场的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横琴之重要,妾身自然明白。为海燕报仇,为死去的弟兄雪恨,亦是理所应当。但……凡事不可为一时之气所左右。”
“陈长庚非等闲之辈,横琴如今更是龙潭虎穴。我们刚刚恢复元气,不宜再冒进与清葡主力决战。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利用好情报,寻其破绽,方能一击制胜。否则,一旦失利,我红旗帮恐怕再也经不起第二次重创了!”
她的话如同冷水泼头,让原本有些头脑发热的郑一和林铁爪等人都冷静了不少。
但我心中的那团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从长计议?!”我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郑一嫂,眼神冰冷,毫不掩饰我的敌意和压抑不住的恨意!“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燕姐的在天之灵都无法安息吗?!难道要等清狗子和红毛鬼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时候,才想起反抗吗?!”
“我不需要什么万全之策!我也不需要什么大军压境!”我几乎是嘶吼出声,“义父!给我二十艘快船!五百精锐!我张保仔,亲自带队!三日之内,若不能拿下横琴,我提头来见!!”
二十艘船!五百人!就想攻下重兵把守的横琴?!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有人都被我这近乎疯狂的豪言壮语惊呆了!
郑一嫂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惊讶,有不悦,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保仔!不可胡言!”雷九爷连忙出声制止。
“我没有胡言!”我打断他,目光坚定地看着郑一,“义父!请您相信我!给我这个机会!”
郑一看着我眼中那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又看了看身边那些被我的气势所感染、跃跃欲试的年轻头目,他那颗本就躁动的心,再次被点燃!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既然我儿有如此豪情!老子就陪你疯一把!二十艘船!五百精锐!就交给你了!再派鲨七与你同去,助你一臂之力!”
“谢义父!”我心中一喜!
然而,郑一嫂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夫君,保仔年轻气盛,勇气可嘉,但毕竟经验尚浅。鲨七虽勇,为保万全,我看还是让乌刀也一同前往吧。他麾下安南弟兄擅长山地潜行,经验也更丰富,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助保仔一臂之力。”
让乌刀跟我去?!
我猛地转头,狠狠地盯了郑一嫂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戒备!
这个女人!她又想干什么?!乌刀与我素来不和,甚至可以说是敌视!让他跟我同去,名为协助,实则是监视?是掣肘?还是想借刀杀人?!
郑一嫂却仿佛没有看到我那充满敌意的目光,依旧神色平静地看着郑一。
郑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大嫂所虑极是。那就……让乌刀也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力。”
他竟然同意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散会之后,我带着满腔的怒火和疑虑,回到了半山腰那座曾经属于燕姐、如今属于我的小楼。
横琴之战,近在眼前!复仇的火焰在我胸中熊熊燃烧!但郑一嫂的这个安排,却像一盆冷水,浇得我心头冰凉!带着乌刀这个定时炸弹,此行变数太大了!
就在我心烦意乱之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
“保仔,是我。”是珠娘的声音。
我打开门,只见珠娘端着一个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看你晚饭没怎么吃,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点宵夜,你趁热吃吧。”她说着,便径直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多谢珠娘姐。”我心中有些烦闷,没什么胃口。
“还在为乌刀的事情生气?”珠娘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一边帮我布菜,一边柔声说道,“你也别怪夫人。她或许也是有她的苦衷。”
“苦衷?”我冷笑一声。
“唉……”珠娘叹了口气,她走到我身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脂粉香气再次飘入我的鼻中。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保仔……其实我感觉到……夫人她……她不太希望……我们走得太近。”
我心中一震!郑一嫂不希望我和珠娘走得太近?为什么?
珠娘见我神色有异,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是委屈,又似是……带着几分大胆的试探。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带着一丝微凉,让我浑身一僵。
“但是……”她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炽热的光芒,她看着我,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毫不掩饰的媚意,“……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她说着,身体便软软地朝着我怀里靠了过来!那成熟丰腴的酮体,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瞬间清醒过来!
若是换做以前,面对如此投怀送抱,我或许会心猿意马,甚至顺水推舟。
但是现在……
燕姐的音容笑貌,她为我而死的惨烈景象,依然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推开了珠娘!动作有些粗鲁!
“珠娘姐!”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珠娘被我推得一个踉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羞愤。
“保仔!你……”
“我现在……没心情想这些!”我打断她,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痛苦,“我只想……为燕姐报仇!其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只留下珠娘一人,在摇曳的灯火下,脸色煞白,怔怔地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我的心,却如同燃烧的火山,只有复仇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横琴!陈长庚!还有……郑一嫂!
第59章 剑指横琴
自领命攻打横琴,为燕姐复仇,为红旗帮夺回失地,我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时刻炙烤着我的理智。不过一日准备,我便点齐了鲨七、乌刀两位悍将,以及从各船抽调出来的二十艘最精锐的快船、五百名最悍勇的弟兄。我们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趁着漆黑如墨的夜色,如同复仇的幽灵一般,再次悄然驶向了那座承载着我无尽伤痛与滔天恨意的岛屿——横琴!
海风阴冷,吹拂着残破的船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船行无声,唯有浪涛一下又一下拍打船舷的沉闷声响,如同为我们此行奏响的悲壮鼓点。每一名弟兄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知道,这一战,我夸下海口,不容有失,也退无可退!燕姐的血,不能白流!横琴,必须夺回来!
“保仔哥,前面就是咱们以前常用的那个登陆点了!”一个熟悉横琴地形的、原飞燕号的老弟兄,指着前方夜幕中一处勉强可以通过月光辨认出的、隐约可见的沙滩轮廓,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紧张对我说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点了点头,目光如同锐利的鹰隼,死死盯着那片熟悉的沙滩。那里,曾是我们红旗帮在横琴的前哨,如今,却成了清妖的巢穴!一股嗜血的寒光在我眼中闪烁,我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尽可能平静但充满决断的声音下令:“传令各船!按原计划!悄然靠岸!所有船只熄灭灯火,不得发出任何声响!弓箭手、火铳手准备!一旦登陆,以最快速度,清除滩头所有可见守卫!目标,敌军大营!给我……杀!”
然而,就在我们的船队借着夜色的完美掩护,如同幽灵般小心翼翼地摸到距离沙滩已不足百丈,甚至能闻到岸上传来的潮湿泥土气息之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骤然从岸边那片漆黑的树林中传来!那声音如同九天落雷,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船板都在剧烈颤抖!
紧接着,数颗烧得通红的巨大铁弹,如同从地狱中咆哮而出的恶魔,拖着长长的、带着硫磺味的火光,带着刺耳的、撕裂空气的呼啸,恶狠狠地朝着我们这支毫无防备的船队砸来!
“不好!有埋伏!是岸防重炮!!”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中一凛,几乎是凭借着战斗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厉声高呼,“各船规避!快!!向两侧散开!!”
但已经晚了!
我们终究还是低估了陈长庚的狡猾和狠毒!他竟然预料到了我们会从这个最熟悉、也最容易登陆的地点发动夜袭!
其中一艘冲在最前面的快蟹船,因为船速太快,又处于炮火最密集的核心区域,根本躲闪不及,被一颗磨盘大小的、烧得通红的炮弹直接命中了船身中部!快蟹船为了追求速度,牺牲了大量防护,脆弱的船身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鸡蛋,瞬间四分五裂! 木板、船帆、断裂的桅杆、还有船上弟兄们的残肢断臂,如同暴雨般被巨大的爆炸力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船上的那十几个悍勇的弟兄,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炸得血肉横飞,残骸混杂着船只的碎片,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海面上,只留下一片迅速扩大的血海和漂浮的木板。
“轰!轰!轰!”
岸边的炮火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密集!更多的炮弹带着死亡的呼啸,接二连三地砸向我们!火光如同白昼般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岸上那些狰狞的炮口和影影绰绰、严阵以待的清兵! 我甚至能看到那些清兵炮手在军官的指挥下,冷静而有条不紊地装填、瞄准、发射!
陈长庚这老狗!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在横琴的滩头阵地,布置了如此强大的、至少有十门以上的岸防重炮! 这与我们之前斥候冒死探查到的情报中那所谓守备松懈,仅有少量巡逻兵勇的描述,完全是天壤之别!
“撤!快撤出炮火覆盖范围!所有船只!立刻后撤!不要恋战!”我当机立断,心中虽然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也知道此刻绝不能意气用事,立刻声嘶力竭地下令撤退!面对如此猛烈的、早有准备的岸防炮火,硬冲,只能是让我们这支小小的突袭舰队白白葬身鱼腹,成为清军的功绩!
船队在一片混乱和惊呼中,狼狈不堪地调转船头,水手们拼命地划动船桨,冒着头顶呼啸而过的炮弹,在付出又一艘快船被击伤、数名弟兄落水的代价后,才险之又险地退出了对方重炮的射程。
海面上,只剩下那艘被击沉的快蟹船的残骸,以及……漂浮在水面上、我们未能救起的弟兄的尸体。夜风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也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失望。
仅仅是一轮试探性的登陆,我们就折损了一艘精锐快船,十几个悍勇的弟兄!
“妈的!这群清狗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鲨七看着远处岸上那依旧不断喷吐火舌的炮台,他那艘的船舷也被几块弹片划伤,气得他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愤怒地咆哮道,手中的双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乌刀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一向冷静的眼神中也充满了凝重和一丝后怕。他冷冷地说道:“看来,陈长庚对横琴的防御,远超我们的想象。此路不通。”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火光冲天的炮台,以及炮台后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曾经属于我们的营寨。心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几乎要将我的理智都燃烧殆尽!燕姐……燕姐就牺牲在这样的炮火之下! 那一日,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根本不会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下!如今,这同样的炮火,又一次挡住了我复仇的脚步!那份无力和锥心之痛,让我几乎要发狂!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燕姐的仇不能不报!横琴不能不夺回来!我答应过她,要让那些杀害她的清妖血债血偿!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暗夜中的鹰隼般,死死扫视着横琴岛那在火光和夜色中显得更加崎岖、险恶的海岸线。 横琴,我曾经在这里驻扎过数月!我对这里的每一处山丘、每一片滩涂、每一条隐蔽的小道,都了如指掌! 陈长庚能防住正面,难道还能防住所有方向吗?!
“跟我来!”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地势险峻,怪石嶙峋,大型炮火难以施展!清军的防备,也必然薄弱! 我们从那里上去!”
我立刻指挥着残存的船队,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对水道的熟悉,悄然绕过了正面炮火猛烈的区域,朝着横琴岛的另一侧,一处我记忆中极为偏僻险峻的断崖海湾驶去。 那里果然是一片遍布黝黑暗礁、悬崖峭壁林立的险恶之地!海浪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
“就是这里!”我指着一处被数块巨大礁石巧妙遮掩住的、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发现的、仅能容纳数艘小船通过的狭窄水道,沉声道,“这条水道直通崖下的一片乱石滩!从这里登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弟兄们没有丝毫犹豫!在经历了刚才的惨败和我的果断指挥后,他们对我已经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在我的带领下,十几艘快船如同灵巧的游鱼,船工们凭借着高超的技艺和对船只的精准操控,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犬牙交错的暗礁,最终在一片被陡峭崖壁环绕的、隐蔽的乱石滩上成功停靠!
“留下部分人手守船!看好退路!其余人!带上所有家伙!点燃火把!跟我上!!”我第一个跳下船,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我的膝盖,但我毫不在意!
数百名红旗帮的精锐,如同黑夜中苏醒的幽灵,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复仇的渴望,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陡峭湿滑的崖壁! 这里果然如我所料,地势险恶,难以防守,只有寥寥几个搭建在崖顶的清兵哨卡,而且哨卡里的清兵显然也因为夜深和天险而防备松懈!
“杀!”我没有丝毫留情!这次我换了两把缴获自清军的锋利腰刀。这两柄腰刀刀柄采用鎏金珍珠鱼皮包裹,刀身长尺半,装饰龙云,是典型的清刀。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如同死神的镰刀!那些还在睡梦中或者围着火堆打着哈欠的清兵哨卫,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模样,便已身首异处,滚烫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岩石上!
清除掉崖顶所有的哨卡,我们如同下山的猛虎,沿着崎岖陡峭、几乎没有路的山路,借着火把的光芒,直扑横琴岛中心那座被清军占据的大本营。0
一路之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偶尔有几队巡逻的清兵,也被我们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解决!显然,陈长庚将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了正面滩头的炮台和防御工事上,根本没料到我们会从如此险恶的后山绝壁摸上来!
“哈哈哈!保仔!你小子真他娘的行!这招釜底抽薪,漂亮!”鲨七一刀砍翻一个试图反抗的清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忍不住兴奋地大笑起来,之前的憋屈和愤怒一扫而空!
乌刀也难得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弟兄们的士气也空前高涨!
然而,就在我们距离敌军大本营不足半里,眼看就要一鼓作气将其攻下,为燕姐和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之际——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声,毫无预兆地骤然从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树林和营寨方向传来!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弟兄,在毫无防备之下,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般,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在了血泊之中! 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则抱着中弹的部位痛苦地翻滚哀嚎!
“不好!是火绳枪队!快隐蔽!!”我高呼叫同伴躲避!
我立刻扑倒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身边的弟兄们也纷纷寻找掩体!
只见前方那座用巨木和壕沟构建的大本营的寨墙之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那些穿着统一号服、头戴笠盔的清军士兵,正冷静而有条不紊地依托着坚固的寨墙和预设的工事,进行着轮番射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装填、瞄准、击发,一气呵成,显然是训练有素!射出的子弹精准而密集,在我们前方的空地上形成了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由死亡编织而成的火网!
是训练有素的火枪队!而且数量至少在百人以上!
陈长庚这老狗! 我心中暗骂!他不仅加强了滩头的炮台防御,竟然还在这大本营的核心区域,布置了如此精锐的火枪部队!这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我们引以为傲的近战勇武,在这样密集的火枪阵面前,根本无法发挥!
“妈的!这些狗杂种!火力太猛了!”鲨七也躲在我旁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看着不断有弟兄中弹倒下,气得气急败坏地骂道。他试图组织几名悍勇的弟兄进行突击,但那几人刚刚冲出掩体几步,便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下!几次冲锋,都被那密集的弹雨无情地打了回来,还白白折损了不少弟兄!
乌刀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手下的那些安南弟兄虽然擅长山林潜行和近身格斗,但在这种纯粹的远程火力压制面前,也讨不到丝毫便宜! 他们手中的弓箭和少量火铳,与对方那训练有素的火枪队相比,简直是笑话!
我们的火力,完全处于绝对的劣势! 弟兄们虽然个个悍不畏死,但面对那如同死神镰刀般不断收割生命的弹雨,也开始出现了动摇和恐惧! 进攻的势头被彻底遏制住了!
“保仔!不行啊!这么冲下去,弟兄们都得死光!”乌刀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焦急和凝重,“他们的火枪太厉害了!我们根本冲不进去!地形对我们也不利!撤吧!”
鲨七咬着牙,虽然满脸不甘,但也知道乌刀说的是实话:“是啊!保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帮清狗准备这么周到!我们先撤!以后再找机会报仇!”
撤退?!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不!绝不!
燕姐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那些在炮火中死去的弟兄们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横琴大营就在眼前!我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撤退?!
一股难以抑制的疯狂和暴戾,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
“你们要撤就撤!我……不退!!”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沙哑的咆哮!
下一秒!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我竟然独自一人! 从掩体后猛地窜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枪林弹雨、死神肆虐的敌军大营,发起了决死的、义无反顾的冲锋!
“保仔哥!!”梁炳和飞燕号的弟兄们发出惊骇欲绝的呼喊!
“找死!!”寨墙上的清军火枪手显然也没料到竟然有人敢如此疯狂!他们发出一阵哄笑和怒骂,立刻将大部分火力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砰砰砰砰砰——!”
无数的子弹如同狂暴的雨点般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在我脚下、在我身侧溅起一蓬蓬致命的沙土和碎石!有好几颗灼热的子弹甚至擦着我的身体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我的手臂、大腿都被划出了几道血口!
但我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感觉不到疼痛!脚下那融合了前世无数格斗流派精髓的步法展开到极致!我的身体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在密集的弹雨中穿梭、闪避、腾挪、翻滚!将前世所有的战斗经验、对危险的预判、以及对身体的极限掌控都发挥到了极致!
奇迹般地!我竟然真的冲破了那道在别人看来密不透风的火网! 在付出了几处皮肉伤的代价后,我如同浴血的凶兽,成功冲到了那高大坚固的寨墙之下!
“开门!!”我发出震天的怒吼,手中那对锋利的腰刀如同两道撕裂黑暗的闪电,插在数根巨木合抱而成的、紧闭的寨门之上,就快速向上爬去。
然而,就在我已经爬到一半寨门的瞬间!异变陡生!
寨墙之上,突然响起几声厉喝!紧接着,三道矫健的身影,如同苍鹰搏兔般,悄无声息地从数丈高的寨墙上一跃而下!他们手中的兵器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带着凌厉无匹的劲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直取我的头颅、咽喉和心脏等要害!我没有办法,只得跳了下来。
是清军的统领!他们竟然亲自下场了!
“来得好!”我眼中杀机爆射!不退反进!不顾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怒吼一声,迎着那三名杀气腾腾的清军统领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这三名统领,显然都是军中真正的好手,身手矫健,武艺不凡,而且彼此间的配合也相当默契! 当先一人使着一口厚背单刀,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左侧一人则手持一杆乌金长枪,枪出如龙,角度刁钻狠辣,专攻我的下三路和肋下空门!而右侧那人,手中竟然用的是一对沉重的虎头双鞭!鞭影翻飞,虎虎生风,攻守兼备,威力惊人!
此刻,我刚刚经历了残酷的追逐战和登陆战,体力早已消耗巨大,又在枪林弹雨中受了伤,此消彼长之下,瞬间便落入了下风!
但我心中的那团复仇怒火,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燕姐报仇的执念,却支撑着我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和意志!
我嘶吼着,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手中的双刀使得如同狂风骤雨! 我完全放弃了所有防御!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和……无边的愤怒!攻敌之必救!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噗嗤!”
在我硬生生用左肩抗了那双鞭统领一记带着倒刺的重鞭,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体的代价下,我的右手刀,终于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如同毒蛇般,闪电般地刺穿了那名单刀统领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溅了我一脸!
“老三!”那长枪统领和双鞭统领见状,目眦欲裂!
紧接着! 我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一个凶狠无比的旋身侧踹,带着我全身的重量和愤怒,狠狠地踹在了那名因同伴死亡而心神大乱的长枪统领的胸口!
“咔嚓!”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名长枪统领连人带枪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踹飞出去,重重撞在数丈外的寨墙上,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最后那名双鞭统领见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竟然在转瞬之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击杀了他两名武艺高强的同伴!他心中胆寒,竟想转身逃回寨内!
“哪里走!”我快步追了上去!左手那把在格挡中已经有些变形的腰刀咻地一声,如同流星般飞掷而出,带着我无尽的恨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心之上!
“嘭!”那双鞭统领惨叫一声,如同被巨锤击中,踉跄几步,扑倒在地! 虽然未死,但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转眼之间!连杀三名清军统领!
我摇晃着身体,拔出插在单刀统领咽喉处的腰刀,又从背后抽出了那根冰冷的三节棍,独立于敌军大本营之前! 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清兵被我的凶威和煞气所慑,竟一时间无人敢再上前! 他们看着地上那三具统领的尸体,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然而,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更多的清兵正从寨内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营寨深处传来了军官的怒吼和集结的号角声!密集的火枪声再次从寨墙上传来!
“保仔!快撤!!”身后传来了乌刀焦急而嘶哑的怒吼!
我回头望去,只见他竟然真的没有独自撤退!而是带着鲨七和一部分不愿放弃的红旗帮弟兄,冒着清军的零星火力,再次从山林中冲了出来,试图接应我! 他们的脸上带着焦急、担忧。
“走啊!保仔!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鲨七已经冲到了我的身边,他一把抓住我还在微微颤抖的胳膊,强行将我向后拖拽!他的眼神异常凝重,“你已经尽力了!你杀了他们的主将!横琴……我们下次再来夺!留着命!才有机会为燕姐报仇!!”
我看着周围那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来的清兵,看着地上那三具被我斩杀的统领尸体,心中的怒火和杀意依旧在剧烈地燃烧,但鲨七的话,如同冰水般浇醒了我。
是啊……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年轻……我还要……为燕姐报仇……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理智,终于渐渐回归。
“撤!!”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第60章 禁足三月
自横琴岛那场热血灌顶,不顾一切的突袭战,最终演变成一场狼狈撤离,我们的归途,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更加凶险和漫长。
陈长庚麾下的清军水师,如同跗骨之蛆,他们并没有因为我们主动撤离就鸣金收兵,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髦狗,死死地咬在了我们船队的尾后!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尾,看着后方海面上那些如同狼群般追击而来的清军战船,心想这陈长庚治下的清军水师,果然和过去的懒散怕死完全不一样。这种追击,前所未有。
他们的快船应该经过了大规模的整顿和操练,船速极快,船型也更适合追击,彼此间的配合默契有度,远非昔日那些只知一窝蜂乱冲的乌合之众可比。船上的火炮虽然在单体威力上或许不如我们从洋人手中缴获或购买的西洋重炮,但胜在数量众多,且射击也颇有章法,炮手们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对我们进行覆盖性打击!
海风呼啸,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硝烟和血腥味,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脸上。我能清晰地看到,尤其是几艘明显是经过改装、船身狭长如同剃刀、桅杆上挂着特殊认旗的“哨船”,他们速度很快,行动敏捷,不断从我们船队的侧翼进行袭扰和包抄,利用其灵活性和精准的炮火,试图将我们这个本就有些散乱的撤退队列彻底分割、拖垮!
那些哨船上的水手操帆技艺极为娴熟,即使在风浪中也能灵活地调整航向,好几次,我们飞燕号都险些被他们集中火力击中,炮弹激起的水柱几乎就在船舷边炸开,震得整个船身都在颤抖!
“稳住!左舵三!避开那艘哨船的炮口!”我带着喉咙的嘶哑,大声指挥着飞燕号和跟在我们身后的仅存几艘快蟹船。在这种你死我活的追逐战中,我、鲨七、乌刀三人,各自率领着麾下残存的船只,通过旗号和传令小船指挥全局,组成了一个简陋但坚韧的品字形防御阵型,边打边撤。
鲨七他那艘船虽然也在之前的横琴攻防战中受了些损伤,但此刻依旧凶悍。他赤着上身,站在船头,任凭风雨吹打,咆哮着指挥着弟兄们用船尾那两门小型火炮和密集的火铳还击,试图迟滞追兵。
乌刀作为红旗帮的核心船长,指挥的功夫也显露出来。他指挥着他那些安南籍水手,驾驶着“黑潮号”和几艘越南风格的快船,如同滑溜的泥鳅般,利用船只的灵活性和对风浪的精准判断,在清军的炮火缝隙中不断规避、穿梭,偶尔抓住机会用船上的小型回旋炮打出一两发冷炮,给追击最紧的清军哨船制造一些麻烦。
我们的船就这样和清军在海面上,在暴雨中你追我赶,一旦遭遇上,就开炮对射,我们时而如同利箭般突前,用我们相对精准的火铳和船头炮,吸引敌方哨船的注意力,为大队船只的转向争取时间;时而又冒险断后,利用飞燕号的速度优势,对那些试图分割我们阵型的敌船进行袭扰,掩护行动迟缓的友船撤离。每一次与敌船交错,都是一场生死的考验,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流矢如同雨点般落下,甲板上不时有弟兄中弹或被木屑击伤,发出痛苦的呻|吟。
激战之中,惨叫声再次传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又有两艘快蟹船因为规避不及,不幸被清军打出的链弹,两颗炮弹用铁链连接,专门用来摧毁船帆和桅杆,扫断了主桅杆!失去动力的战船如同断翅的鸟儿,在汹涌的海面上无助地打着转,隔着雨幕,我仿佛能听到我们弟兄临死前不甘的怒吼和清兵得意的狂笑。
我的心在滴血!这些快蟹船虽然小,但船上的都是跟随我一同奇袭横琴的精锐!
祸不单行!紧接着,一直在我右翼掩护的鲨七的一艘快船,也因为躲闪不及,被数发炮弹同时命中!“轰隆”一声巨响,那艘船的船身中部猛地爆开一个大洞,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的兄弟们哭喊着跳入冰冷的海水,但很快就被无情的巨浪吞噬,或是被追上来的清军射杀。那艘燃烧的战船,如同一个巨大的火把,在风雨飘摇的海面上缓缓沉没,触目惊心。
袭击横琴时,我们就因为判断失误和敌军的顽强抵抗,损失了两艘战船。加上这次撤退途中被击沉的三艘……总共五艘战船!暴雨渐歇,最终,在付出合计五艘战船沉没、近百名弟兄或死或伤或被俘的惨重代价后,我们凭借着对这片水道的熟悉、红旗帮主力船只普遍更快的船速,以及飞燕号等几艘斥候船的拼死牵制,终于获得脱逃的好机会。夜幕的再次降临,那如同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成为了我们最好的掩护,让我们侥幸摆脱了清军水师死死不放的追击,仓皇逃回了赤溪。
当我们这支桅断帆破、船身布满创痕、几乎人人带伤的残破不堪的船队,在次日黎明时分,如同幽灵般悄然驶入赤溪港湾时,迎接我们的,并非想象中的欢呼与迎接,而是莫名的压抑,有人低呼,有人叹息。
码头上,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留守人员——妇孺、老弱、以及部分后勤人员。他们看着我们这副狼狈的模样,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泊位,本该停靠着未能归来的战船,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惊恐和悲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再攻横琴惨败的消息,显然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比我们更早地传回了赤溪。
我看到,义父郑一和郑一嫂早已等候在码头的最前端。他们的身影在晨曦的薄雾中显得格外萧索。郑一的脸色,是最近见惯的阴沉。而郑一嫂相对冷然的神态,让我不自觉回避了她凤眸的凝视。。
船只尚未完全靠稳,乌刀第一个从他的“黑潮号”上跳了下来。他身上的衣甲也带着几处破损,脸上带着几道新的血痕,更显得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难看。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我率领的飞燕号和几艘快蟹船在撤退中断后,损失最为惨重——便径直走到郑一夫妇面前,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刻意营造的悲愤:
“大当家!夫人!属下……属下无能!未能夺回横琴,反而损兵折将,折损了诸多弟兄!请大当家、夫人降罪!”
郑一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我们这些残存的船只,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怒火和失望,仿佛要将我凌迟。他瞥了我一眼,怒道:“说!怎会打成这个熊样!”
乌刀依旧跪在那里,头却微微抬起,脸上露出一副不忿和痛心疾首的表情:“回大当家!都怪……都怪张保仔他……他年轻气盛,不听号令,一心只想着为海燕娘老大报仇雪恨,擅自带领主力冲击敌军大营! 我等几次劝阻,他都不听!结果,我们寡不敌众,陷入重围,几乎被清妖全部干掉!撤退之时,更是被清妖水师死死咬住,不断追击。若非属下和鲨七船长拼死断后,恐怕……连这几艘船都回不来了!”
他这番话,避重就轻,将所有的责任都巧妙地推到了我的身上!将我那股为帮派夺回失地、为海燕娘复仇心切和浴血奋战,彻底歪曲成了鲁莽冲动、不听指挥、贻误战机!
“乌刀!你放屁!!” 一声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鲨七此刻也从船上跳了下来,他的一条胳膊还用布条吊着,脸上带着数道血口,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中的怒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他指着乌刀的鼻子怒吼起来,“若不是保仔兄弟拼死带着我们杀了那三个狗日的清妖统领,打乱了他们的指挥,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你他娘的在后面磨磨蹭蹭,撤退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还好意思在这里颠倒黑白,邀功请赏?!”
“我只是实话实说!就事论事!”乌刀冷冷地瞥了鲨七一眼,似乎对他的指责不屑一顾,随即又转向郑一,语气更加痛心疾首,“大当家!张保仔虽然年轻有为,屡立奇功,但此次确实太过莽撞冒进!为了一己之私,置全军安危于不顾!此等不听军令、擅自行险之风,若不严惩,日后何以服众?此风不可长啊!”
郑一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喜怒无常,并非今日始,但此时的怒意,依然慢慢地呈现出来。
站在他身旁的郑一嫂,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或是在指挥战斗时充满英气的脸庞,此刻却如同覆上了一层数九寒冬的寒霜。她缓缓地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欣赏和探究,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冷淡和失望。
“张保仔。”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冰珠般砸在我的心头。她直呼我的名字,再无之前在飞燕号上那份略带亲近的“保仔”。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日你一心要突袭横琴,为燕娘出口气,为帮里夺回颜面,”郑一嫂的声音冰冷依旧,“大家念你年轻气盛,又刚立大功,多番劝阻。但你依然夸下海口,大当家更是破例信任你,让你率领先锋,冒险一试。如今,数百弟兄血染沙场!五艘战船葬身海底!你身为前线主要指挥之一,难辞其咎!”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冰冷所取代:“你最近……真是喝了迷魂汤!完全不像之前的你了!”
“我……”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出战斗的实际情况,想要说出情报有误,对方防御远超想象,想要说出自己是如何在绝境中拼杀的。但话到嘴边,看着郑一那怒气冲冲的脸,看着郑一嫂那不置可否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或悲伤、或愤怒、或麻木的目光,我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在已经造成的惨痛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承担责任的替罪羊,一个平息众怒的牺牲品。更何况此刻的我,第二次经历了惨败,经历了兄弟们的死亡,如此沮丧,早已不在乎这些功过是非了。哀莫大于心死,或许便是如此。
“夫人教训的是。” 我缓缓低下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郑一嫂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轻易地“认罪”,她微微一怔,那双冰冷的眸子中,闪过更加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失望。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念你之前屡有功绩,又在此次澳门之行中救驾有功,死罪可免。但……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必须分明!为整肃军纪,以儆效尤!从今日起,罚你禁足思过三个月! 期间,不得离开赤溪半步!不得参与任何帮内事务!给你一处单独居所,好生反省!”她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严厉,“这次,你若是还执迷不悟,不知悔改,红旗帮虽大,也未必容得下你!”
禁足三个月!不得参与帮内事务!这在等级森严、靠军功立足的海盗帮派中,对于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甚至一度手握部分兵权的头目来说,几乎是等同于剥夺一切权力、打入冷宫的最严厉惩罚!
“夫人英明!”乌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连忙躬身应道。
鲨七则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替我说情,但看到郑一那表示同意,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自己的伤腿上。
林铁爪和雷九爷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最终都保持了沉默。他们知道,这是郑一夫妇在权衡了帮内各方势力、战败的恶劣影响以及我那难以掌控的“野性”之后,共同做出的决定,外人,难以干涉。
我心中一片冰凉,郑一和郑一嫂的驭下之法,肯定是需要建立自己的权威。即使是我这个义子,两次连续的惨败,让他们找不到不这样的理由。但此刻我的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甚至连一丝委屈和不甘都没有。我只是平静地看着郑一嫂,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股更加炽热、更加压抑的火焰。我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对我“战败”的惩罚,更是对我之前所有“出格”行为的清算!是对我的再次敲打和警告!郑一嫂在用这种方式,冷酷而清晰地告诉我,谁才是这个帮派真正能掌控一切的人!我的命运,依然捏在他们手中!
“属下……领罚。” 我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近乎顽石般的倔强。
就这样,在我刚刚品尝到“英雄”滋味,刚刚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点归属感和掌控欲的时候,命运的巨轮,又毫不留情地将我碾落尘埃。我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禁足生涯。
郑一似乎也对我彻底失望,这三个月里,他从未召见过我,也未曾派人来“探望”或者“敲打”。帮内的大小事务,无论是分赃议事,还是出海劫掠,都再与我无关。我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个被排挤在权力边缘、无人问津的“外来者”,只是这一次,我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赤溪半山腰那座孤零零的小楼里。
唯一能给我带来些许慰藉的,只有梁炳和懒鬼昌。这两个从一开始就跟着我的“老兄弟”,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失势而疏远我。他们还时不时会冒着可能被责罚的风险,偷偷溜到我那座如今显得有些冷清的小楼里,陪我说说话,给我送些船上分发的、远不如之前精致的吃食。他们小心翼翼,从不敢多问横琴兵败之事,也绝口不提海燕娘,只是笨拙地试图用一些无关痛痒的笑话和外界的传闻来逗我开心,驱散我眉宇间的阴霾。
我知道,他们是真心待我。这份简单而纯粹的情谊,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成了我在这段压抑而绝望的日子里,唯一的一丝温暖。
珠娘也偶尔会来。她总是打着“奉夫人之命,查看旧伤是否复发”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走进我的小楼。她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上好的伤药和滋补品,远比我禁足份例里的东西要好得多。她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有两次还细心地为我处理那些在之前连番大战中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虽然我的身体在秘密锻炼下恢复得很快。交谈的时候,她总是轻声细语地安慰我,劝我不要多想,安心养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我对她的这份“热情”,依旧敬而远之。经历了郑一嫂那看似公正、实则冷酷无情的“背叛”和算计后,我对她们有了一种莫名的戒心。海燕娘性格豪爽直率,敢爱敢恨,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信任的人。但珠娘也好,郑一嫂也好,她们都是聪明而懂得隐藏的女性。如今我对任何主动靠近我的、特别是与高层有关的女人,都充满了深深的戒备。我不知道珠娘的这份善意,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这三个月,对我而言,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地狱,却也是一次灵魂的涅盘。
肉体上的伤痛在充足的营养和自身的刻苦锻炼下早已痊愈,甚至比之前更加强韧。但被郑一彻底边缘化、以及被郑一嫂那看似公正实则冷酷的手段所“算计”的屈辱和愤怒,却如同无数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我的内心。
我没有沉沦,也决不允许自己沉沦!
我将所有的悲伤、愤怒、不甘、屈辱,都化作了近乎疯狂的修炼动力!
每日天不亮,当第一缕晨曦尚未照亮海面,赤溪还在沉睡之中时,我便已在小楼的院子里,开始进行超越极限的体能和力量训练!我将几块巨大的压舱石用粗麻绳捆绑起来,当作简陋的石锁,一次次地举起、推开、抛掷,感受着肌肉纤维被撕裂、又在汗水中重生的快感!我用装满了沙土的巨大木桶进行负重深蹲和箭步蹲,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般再也无法抬起!汗水如同暴雨般从我的额头、脊背、胸膛滚落,浸湿了地面,在清晨的寒气中蒸腾起阵阵白雾。肌肉在一次次的撕裂与重生中,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充满了爆发力!
白天,我则将自己彻底关在房间里,如同一个苦行僧。我将雷九爷和林铁爪那里通过梁炳辗转搜集来的所有关于海战、炮战、兵法谋略的书籍——虽然它们大多粗浅不堪,甚至有不少谬误,但对于急于了解这个时代战争模式的我来说,也聊胜于无——以及我之前从澳门黑市高价弄回来的那些珍贵的西洋航海图和新式军械图纸,一遍又一遍地研读、揣摩、对比、分析!我试图从那些古老泛黄的图纸和文字中,汲取有用的知识,并与我前世的军事常识相互印证,寻找着可能改变这个时代海战格局的蛛丝马迹。
而到了夜晚,当万籁俱寂,只有月光和海涛声陪伴时,我则会在院中那块被我踩得坚实平整的空地上,独自一人,演练着八斩刀法和三节棍法! 我没有用真正的八斩刀,而是用那两把粗陋的短刀代替,努力体会着咏春刀法中那刁钻的角度、迅捷的攻防和贴身短打的精髓。三节棍演练着记忆中那些或刚猛、或灵动的棍花与招式。我将前世所学的格斗技巧——那些已经融入我灵魂深处的擒拿、锁技、步法、发力方式——与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冷兵器运用,进行着艰苦卓绝的融合与创新!
我要变强!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到足以……让所有算计我、背叛我、轻视我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股近乎偏执的念头,支撑着我度过了无数个在汗水、伤痛和孤独中煎熬的日日夜夜。
三个月的时间,在这样压抑、封闭而又充满了疯狂苦修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正当我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修炼,浑身肌肉酸胀,汗水早已将练功服浸透,准备去冲洗一番之时,梁炳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紧张。
“保仔哥!不……不好了!”他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大……大当家紧急召集所有在岛的头目议事!看那架势……好像……好像又有天大的麻烦了!”
我心中猛地一动!
梁炳接着说:“大当家让你也赶紧过去!”
三个月的禁足期,终于满了吗?郑一,他终于肯再次见我了?还是因为新的危机已经降临,他不得不启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我迅速擦了把汗,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跟在梁炳身后,快步走向赤溪的议事大厅。
还未走近,便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和压抑。来到议事大厅,只见里面早已坐满了人。所有红旗帮的核心头目,包括林铁爪、雷九、乌刀、鲨七、珠娘,以及那些新晋的头领郑六斤、阮舜朝等人,无一缺席。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忧虑和凝重。
郑一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而他身旁的郑一嫂,声音中也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和沉重:
“……情况就是这样。”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疍家的情报网络刚刚传来急报!水师提督陈长庚,在秘密休整了三个月之后,再次卷土重来了!”
“他不仅修复了之前在横琴岛和后续追击战中受损的所有战船,更是得到了朝廷的全力支持,从福建水师和浙江水师那里抽调了大批精锐援兵和新式战船!如今,他麾下的战船数量,经过我们反复核实,恐怕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艘! 其中,至少有三十艘是装备了重炮的福船主力舰!”
一百五十艘!这个数字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郑一嫂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而且……根据最新的情报,陈长庚已经下令,将对我们珠江口的封锁线,进一步扩大和收紧!他之前的封锁线,主要集中在虎门、汲水门和大屿山一线,试图困住我们的主力。而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地名:
“他已经下令,将封锁线……直接……推进到了崖山水域!”
崖山!!!
这两个字一出,整个议事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连郑一那张一直强作镇定的脸,也无法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崖山!那几乎已经是我们红旗帮最核心、最腹地的门户了!那里不仅连接着我们最重要的几个秘密补给点和船坞,更是我们红旗帮众多家眷和老弱妇孺的聚居地之一!如果崖山水道被封锁……
陈长庚,这个老谋深算、睚眦必报的家伙,这是要将我们红旗帮……彻底困死在珠江口之内啊!
第61章 黑云压城城欲催
“敌不动,我不动。”雷九爷说道。
“哦?”郑一皱了皱眉头。
郑一嫂微微点头。“陈长庚既然放出口风,以此人做事的风格,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如果我们贸易组织船队主动出击,恐怕会中了他的计谋。”
有道理,尽管近期我对郑一嫂是爱恨交加,但她的判断依然让我不禁点了点头。她显然也注意到我的神情。顺势就说,“保仔,你什么主张?”
这句话似乎将我从决策圈的边缘又拉了回来。
但我这三个月,对帮中发生的事情不怎么清楚,但是从陈长庚的这一举动,我无法判断我们应该有什么合适的对策。我沉思片刻,说了八个字:“扩大防区,静观其变。”
郑一嫂眼眸一亮,“好,保仔的想法和我和雷九爷的一样。”
郑一猛地喝了口茶,“做好战斗的准备,扩大巡逻区域,先看看他们葫芦卖什么药!保仔,你也是时候重新训练一下你的飞燕号了。”
“是,义父。”我躬身应道。尽管他和郑一嫂之前的惩罚,我内心十分不满,但是这三个月,没有把我击倒,反而让我自感更为强大。某种意义来说,我需要谢谢他们的鞭策。
……
自我禁足期满,重掌飞燕号,又过去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赤溪据点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进入了全部准备的状态。海盗们都打醒精神,日夜操练,连日常的斗殴闹事都少了很多。我的飞燕号作为探子船,经常游弋在赤溪以外十多海里,赤爪号,血鲨号等也跟我一起,扩大了巡逻的范围,警惕地注视着海面上的动静。
但整个珠江口乃至南海的局势,却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急剧恶化。
陈长庚,这个名字如同索命的阎王,在所有海盗的头上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他果然没有食言!
就在秋意渐凉的九月之后,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对珠江口的封锁线,从虎门、大屿山一线,悍然向西、向南推进到了崖山水域!
崖山!那几乎是我们红旗帮传统势力范围的腹心之地!也是珠江口通往外洋的最后几条重要水道!
这条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
随着陈长庚不断增兵,调集了更多吃水浅、速度快的哨船和巡逻艇,不分昼夜地在各主要水道巡弋,我们的日子变得越来越艰难。双方的巡逻范围似乎日渐一日的开始重叠。我们的探子船甚至数次和清军的霆船檫肩而过。
清军的封锁范围扩大,意味着我们收保护费的范围也在急剧地缩小。以往那些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沿海卫所,如今也像是打了鸡血一般,配合着水师的行动,严查出海船只,使得我们从陆上获取补给的渠道也几乎被完全切断。
“营生”之路,几乎断绝!
赤溪据点的库房,再次告急!粮食、火药、桐油、麻绳……每一样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却得不到有效的补充。弟兄们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久违的焦虑和沮丧。
我知道,不只是我们红旗帮,整个珠江口,乃至南海之上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海盗团伙,此刻恐怕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陈长庚这一招“釜底抽薪”,是要将我们所有海盗,都活活困死、饿死在这片曾经任由我们纵横驰骋的大海之上!
就在赤溪据点人心惶惶,义父郑一也为此愁眉不展,数次召集我们核心头目商议对策却始终不得良策之际——
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再次来到了赤溪。
蓝旗帮帮主,乌石二!
他这次的到访,比上次更加低调,只带了三两艘不起眼的快船,随从也不多。但他那张一向带着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及掩饰不住的疲惫。
“郑大哥!”一见到郑一,乌石二便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咱们……怕是真的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议事大厅内,气氛压抑。
乌石二没有客套,直接道出了他此行的目的和南海各路海盗的惨状:
“陈长庚下手太狠了!他把崖山水道一封,我蓝旗帮在雷州半岛那边,几乎是断了与珠江口的联系!以前还能靠着倒卖一些私盐和南洋货勉强维持,现在……船根本出不去,也进不来!弟兄们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像样的荤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不止是我们蓝旗,情况比我们更惨的,大有人在!”
“白旗帮的张阿细,在粤东沿海被陈长庚的偏师追着打了半个月,丢了七八条船,手下死伤过半,如今只能龟缩在几个小岛上苟延残喘!前几日托人给我捎信,说只要能有条活路,什么条件都肯答应!”
“还有青旗帮的李尚青,他主要在琼州海峡那边活动,也被官兵水陆并进,打得丢盔弃甲,据说连老巢都被端了!现在正带着残部在海上漂着,跟没头苍蝇似的!他也放出话来,说看看各位老大有什么高招,他愿意听从号令,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最惨的,恐怕还是……郭婆带!”说到这个名字,乌石二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快意,但更多的还是凝重,“他上次在赤溪外海被陈长庚端了据点,元气大伤,逃到长洲岛。本以为能喘口气,没想到陈长庚根本不给他机会!这一个月来,清军水师几乎是天天围着长洲岛打转!郭婆带那老狐狸虽然狡猾,但在绝对的实力封锁面前,也是束手无策!据我所知,他岛上粮草早已告罄,人心惶惶,不少小头目都起了异心!郭婆带……恐怕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成了陈长庚清剿名单上的下一个主要目标!他现在是危机重重啊!”
白旗、青旗遭受重创,愿意联合;黑旗郭婆带更是岌岌可危!
乌石二的这番话,如同一幅末日画卷,展现在我们面前!陈长庚的铁腕手段,正在一步步地将南海群盗逼入绝境!看来陈长庚还未对我们动手,恐怕原因是因为他知道红旗帮的实力和赤溪基地的坚固,不然早就下手了。
他现在的策略,似乎是先剿灭其他小的海盗帮派,最后才毕其功于一役,对付我们!
“郑大哥!”乌石二看着郑一,眼神恳切而急迫,“如今之势,已不容我们再有任何幻想!清廷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若再各自为战,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唯有我们所有海上的好汉,不分旗号,不计前嫌,真正地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才有可能打破陈长庚的封锁!才有可能博得一线生机啊!”
他再次提出了“联合”的建议!但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沉重,也更加不容置疑!
大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乌石二带来的沉甸甸的消息震惊了。
联合?与谁联合?与那些曾经的死对头?尤其是……郭婆带?!
义父郑一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与郭婆带之间的仇怨,早已深入骨髓,不死不休!让他与郭婆带联手,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铁爪、鲨七等人也是一脸不忿,显然无法接受与黑旗帮合作。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郑一嫂,却缓缓开口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间:
“夫君。”她看着郑一,眼神游移不定,“妾身知道你与郭婆带之间的恩怨。但……正如乌当家所言,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秋。”
“唇亡齿寒,巢倾卵破。若白旗、青旗、黑旗皆亡,下一个便是我们红旗帮。到那时,我们孤军奋战,又岂能抵挡清葡联军的雷霆之势?”
“郭婆带固然可恨,但陈长庚才是我们眼前最大的敌人!两害相权,当取其轻。若能暂时放下私怨,联合各路好汉,共同打破封锁,保住我们所有人的活路,这或许才是上上之策。”
“至于日后……”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待击退了官兵,这南海之上,谁主沉浮,还不是各凭本事?”
郑一嫂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点明了利害,又为郑一保留了日后清算郭婆带的余地。
郑一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我看着他,心中也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了。个人的恩怨,在整个帮派的生死存亡面前,终究要做出取舍。郑一能成为海上枭雄,除了有郑一嫂这个贤内助,他也不是大老粗一名。相反,他关键时候的决策,甚至比郑一嫂还果断!
良久,郑一才缓缓松开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地说道:“……好!就依你!也依……乌老弟!”
他看向乌石二:“你回去告诉各路好汉!我郑一,愿意……暂时放下与郭婆带的恩怨!只要他们肯真心联合,共同对抗官兵!我红旗帮,愿为前驱!”
“好!郑大哥果然深明大义!有担当!”乌石二大喜过望,立刻起身抱拳,“小弟这就回去传讯!相信各路英雄,定会响应大哥的号召!”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只是想不到比他意想中还顺利了一点。
海盗联盟的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传遍了整个南海!
在生死存亡的巨大压力面前,在红旗帮和蓝旗帮的率先倡议下,那些本已走投无路的白旗帮、青旗帮残余势力,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表示愿意加入联盟,听从调遣!
黄旗帮那些被打散的余孽,更是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纷纷表示愿意归附,只求一条活路。
最关键的,还是黑旗帮郭婆带的态度。
据乌石二派人传回的消息,郭婆带在得到海盗联盟的倡议后,最初也是暴跳如雷,拒不接受。但随着陈长庚对长洲岛的围困日益加剧,岛上粮草断绝,人心涣散,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几个头目都开始动摇……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终于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在乌石二的再次斡旋和红旗帮“不计前嫌,共同抗敌”的承诺下,郭婆带……也终于派人传来消息——他同意联合!
至此,活跃在珠江口及南海北部的主要海盗势力——红、黄、青、蓝、黑、白,六大旗帮以及锦帆帮,虽然其中不少已是残兵败将,在名义上,都对组建海盗大联盟,共同对抗清廷的围剿,表达了积极的意向!
一场前所未有的、几乎囊括了整个南海海盗精英的“聚义”,即将拉开序幕!
然而,这些桀骜不驯、彼此之间积怨深重的海上枭雄们,真的能摒弃前嫌,同心同德吗?这个看似强大的联盟,内部又潜藏着多少危机和变数?
第62章 郑一嫂的夜召
乌石二带来南海群盗有意联合的消息后,整个赤溪据点便陷入了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氛围之中。
兴奋的是,面对陈长庚日益收紧的绞索,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线合力求生的曙光。若真能集结七大海盗团伙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未必不能与清葡联军掰掰手腕,打破这该死的封锁!
紧张的是,谁都知道,这所谓的“联盟”有多么脆弱。各路海盗头子,个个桀骜不驯,彼此之间更是积怨深重,要让他们真正摒弃前嫌,同心同德?简直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其中还有郭婆带那样的宿敌!这次聚会,名为“议盟”,实则……更像是一场危机四伏的鸿门宴!
经过数日的信使往来和情报互通,七大海盗团伙红、蓝、黑、黄、白、青,以及一个实力稍逊但地理位置重要的小帮派“锦帆帮”最终约定,七日之后,在位于珠江口外海、一向被视为中立地带的“高流滩”举行聚会,共商联盟大计,订立盟约守则,誓师对抗官府!
高流滩,那是一片由数个巨大沙洲和零星礁石组成的、水文复杂的开阔水域。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一些胆大的渔民会冒险前往捕捞,但也因其地理位置特殊,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反而成了各方势力偶尔进行秘密交易或谈判的默认场所。
红旗帮的议事大厅内,正在商议前往高流滩的人选和船只安排。
义父郑一自然是当仁不让的领队。林铁爪、雷九爷这两位元老重臣也必不可少。鲨七作为新生代猛将的代表,也将随行。新近归顺的阮贵,因其勇悍和对安南势力的了解,也被纳入了名单,这既是重用,也是一种姿态。
珠娘作为“大管家”,负责此行的后勤和礼节安排,自然也要同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因之前的“禁足”和与郑一嫂之间那微妙的紧张关系而被排除在外时,郑一嫂却突然开口了。
“夫君,”她看着郑一,语气平静,“保仔如今既是你的义子,又是飞燕号船长,身负重任。此次高流滩盟会,事关我红旗帮生死存亡,也关乎他未来的历练。依我看,理应让他作为重要帮手,一同前往,也好让他早日熟悉这南海之上的各路人物和诡谲风云。”
她的提议,让在场不少人都微微一愣。换做以前,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而过去三个月的排除在决策层,让大家有点不习惯我的回归了!
军法处置,三月禁足,那番冰冷无情的言语,早已让我们之间的信任变得极为脆弱,如今这示好之举,在我看来,恐怕还是危急之际,闻鼓思良将吧。
她明知我对她心存怨怼,还要主动提议让我参与如此重要的盟会,是想进一步试探我,还是想将我置于她的掌控之下,以便更好地利用?亦或是……她真的认为,我是那个能助义父成就霸业的“天命之人”,不可或缺?
她的心思,深沉如海,我根本无法看透。
郑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香姑所言有理。保仔,你就随我们一同前往高流滩。记住,此行非同小可,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义父。”我躬身应道,心中却百感交集。
出发前往高流滩的前一晚,夜已深沉。
那座曾属于燕姐的小楼,如今只剩下我一人,更显清冷。我擦拭着八斩刀,为明日的行程做着最后的准备。随着这次大家都期待的海盗联盟大会的密锣紧鼓,我心中的那团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突然,门外传来了郑一嫂亲随的声音:“保仔船长,夫人有请。”
这么晚了,她找我何事?
我心中带着疑惑和戒备,来到了郑一嫂的住处。
依旧是那间雅致的内堂,灯火通明。郑一嫂独自一人,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清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这是我为数不多地到她的住处。但相同的是,郑一都不在。
“坐吧。”她示意我坐下,让亲随为我斟了一杯茶。
“谢夫人。”我欠身道,语气疏离。
“还在生我的气?”她看着我,凤眼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打破了沉默。
“属下不敢。”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冰冷。经历了横琴的惨剧和她那番锥心刺骨的言语,我对她,早已没了半分敬意,只剩下刻骨的警惕和压抑的愤怒。
“呵呵……”郑一嫂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灵,“这世上,哪有你张保仔不敢做的事情?”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和暧昧。
我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杯中摇曳的茶水。
郑一嫂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冷淡,她自顾自地说道:“明日高流滩之会,乃是我红旗帮,乃至整个南海群盗生死存亡的关键。陈长庚的封锁日益严密,若不能打破,我们所有人都将坐以待毙。所以,这个联盟,必须促成!”
“我知道,你对郭婆带,对其他一些人,心存芥蒂。但大局为重。”她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希望,在明日的盟会上,你能支持义父,支持联盟。你的话,如今在帮中,在年轻一辈中,已颇有分量。”
原来,她是为此而来。是怕我在盟会上,因为对她的怨恨,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而从中作梗?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郑一嫂似乎对我的冷淡有些不悦,但她很快便调整了情绪,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更深的意味:
“保仔,你知道吗?这并不是我们这些船帮第一次联盟,其实之前也有过一两次。不过,规模也不大,而且松松散散,打完就各散东西了。原因就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
“愿闻其详。”这件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其实你义父也好,乌石二也好,郭婆带他们,都受过同一股势力的支持,那就是安南的西山王朝,没有西山王朝对船帮的暗中支持,我们和他们都不会壮大得这么快。所以,刚开始的时候,西山王朝那边,会命令我们联合其他船帮去抢掠英葡商船,或者大清的官船。尤其是你义父的堂兄郑七,就是西山朝一手扶起来的。所以西山朝覆灭之时,郑七也一起倒霉了。”郑一嫂淡淡道。
“一山难容二虎,你义父和郭婆带都是其中的佼佼者,自然谁都不服谁。之前郭婆带的黑旗帮,兄弟数量和船只数量都在我们之上,所以,他一直想当老大,若不是那次你在蛇头湾的神奇胜出,恐怕他已经得逞了。”
我恍然大悟,“难怪当日你跟郭老三说大家在妈祖面前立过誓言,按海盗契约规矩,他不得不听从,原来是真有这个约定的。”
“我当时也是赌一把,毕竟行船的人,比较敬畏上天和妈祖。至于海盗契约,我就不怎么信他会遵守了。不过郭婆带这个有一点好,就是他识时务,他脾气还没有你义父倔。”郑一嫂接着说。
“保仔,你年纪还轻,有些事情,看得还不够透彻。”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海上,人心复杂,远比你想象的更险恶。郭婆带也不是一成不变,乌石二也不是一味圆滑,不像海燕,她性子太直,太烈,不懂得转圜。”
我的心猛地一抽!她竟然……又提起了燕姐!我眼中的怒意在警告郑一嫂,我不想听她说燕姐的不是,尽管我不认为这是燕姐的缺点。
她似乎意识到我的愤怒,转了话题,“而有些人,”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比如珠娘。她心思细密,八面玲珑,懂得审时度势,不像海燕那般容易被人看透。你以后与她相处,还是多个心眼为好。”
我猛地抬起头,怒火中烧!“我与哪个女人熟悉,与哪个女人亲近,似乎还轮不到夫人来管教吧?!”
珠娘在我养伤期间确实对我多有关照,甚至流露出一些超乎寻常的热情。但我自问行事磊落,从未与她有过任何逾矩之举!郑一嫂这番话,明着是提醒,实则是警告?是敲打?还是她那该死的占有欲又在作祟?!
郑一嫂似乎看穿了我心中那汹涌的怒火和不屑,她只是淡淡一笑,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呵呵……你这脾气,倒是和燕娘越来越像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只有我能感受到的、冰冷的警告:
“记住,张保仔。你是义父的义子,是飞燕号的船长,更是……我选中的人。你的未来,不可限量。不要被那些无谓的情感和不相干的人,迷了心窍,误了前程。”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留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还是那样的警告,看来她心目中,我的路只能由她来决定!
我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拳头。
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天色微亮。
前往高流滩的船队,在晨曦中拔锚起航。
我作为飞燕号船长,率领本部船只随行。同时,我也是郑一的“义子”,在正式的盟会场合,有资格列席。更重要的,郑一还明确交代,此行我要寸步不离地护卫他和郑一嫂的安全,充当他们的贴身“保镖”。
船长、义子、保镖……
我一人身兼三职,在这场危机四伏、各怀鬼胎的“鸿门宴”上,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第63章 谁当主帅?
高流滩,这片位于珠江口外海、平日里人迹罕至的沙洲与礁石群,今日却一反常态,桅杆林立,帆影蔽日。
海面上,密密麻麻地聚集了超过三十艘来自不同帮派的海盗船。赤、黄、青、蓝、黑、白……各色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次盛大的、却又危机四伏的百鸟朝凤。每一艘船上,都站满了神情警惕、手按刀柄的海盗,他们彼此打量着,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审视,以及难以掩饰的、对未知命运的共同焦虑。当然,这一次高流滩的海盗聚会,前所未有,所以,大家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期盼。
我们红旗帮的船队,在郑一的带领下,停泊在沙洲的东侧。飞燕号作为我的座舰,也位列其中。这一次聚会,尽管已经高度保密,但是参加人员众多,风声难保不会泄露,各帮派带来的船只,都是配备齐全的好船,装备了火器和舰炮,一旦清军来犯,就全面防御。护卫的任务,由我和林铁爪负责。我的护卫任务,更多是保卫郑一夫妇的安全。
今日,便是约定好的七大海盗团伙首领,在此聚义,共商联盟,对抗清廷围剿的生死之日!
我们到的时候,乌石二的蓝旗帮已经到了。作为今次聚会的发起人,乌石二尽责尽职。他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憨厚模样,乘坐着一艘装饰华丽的座船,带着十余艘精锐战船,早早便与我们会合。我们和乌石二他们,在提前搭建好的大棚坐下,郑一和乌石二边喝着茶,边说说不着边际的闲话,目光始终不离沙滩。大家都一样关注着这次聚会,究竟有多少家会来。
各路人马陆续抵达。
“黄旗帮,到!”,水手们吆喝着。一队人马下船上岸。
黄旗帮尽管数次和我们交手,但他们的实际话事人是一个名叫吴知青的中年汉子。他身材瘦削干练,长年海上晒得黑亮的皮肤,就像普通的打渔汉子,他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若不是有人认得他,我是想不到这就是黄旗帮的一帮之主。他过到大棚里,和郑一和乌石二见礼时,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面对郑一,他神情还是有点尴尬,毕竟屡次成为手下败将,也没有什么颜面。
郑一的姿态还是有的,一开始脸容淡然,到吴知青跟他拱手行礼时,才大声道:“吴当家,没看到你一段时间了!听说你们黄旗帮最近收成不错呐!”
吴知青脸上有点挂不住,“都是谣传,我们最近被清军困得好惨。”
乌石二赶紧圆了句:“吴当家这么早就到,足见对我们的这次聚会的重视啊!来!先喝口茶!”
白旗飘飘,船身不大,是常见的快蟹船靠岸,一名矮壮汉子率先跳下船,他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古铜色的脸上肉疙瘩一团团,大眼圆鼻,脖子上戴着一串、硕大的佛珠,说话打锣一样。远远就向棚内的郑一和乌石二打招呼:“郑老大,乌老大,我们白旗帮没有来晚了吧?”他身后跟着十多名海盗,看样子虽然挑选过,但穿着和配备都显得破旧,看来白旗帮家底很一般。
“金古养”,郑一嫂低声跟我说道。他们帮派也就是几十条船。但据说白刃战很拼命。
乌石二热情招呼金古养坐下,又让人拿了些花生,蜜饯上来,金古养和郑一,吴知青分别打了招呼,他转头看了一下红旗帮的人员,特别是见到我时,脸上还是露出一丝诧异。
“青旗帮郑当家到!”棚外水手大声喊道。一个老者健步走了进来,看样子已过半百,须发花白,但一双小眼睛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身后跟着清一色的年轻海盗,个个人高马壮。
“又是一个郑当家”金古养笑道,“看来这次聚会,乌老哥花了不少功夫,大家都很给面子嘛”。此时连郑一都站了起来,向这名老者拱手行礼。我低声问郑一嫂,这位是?
郑一嫂贴着我低声说:“是郑老童,他为人低调,年轻时也曾是条好汉,如今更多的是凭借资历和智谋。”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还是黑旗帮的到来。
当郭婆带那艘巨大的、通体漆黑的旗舰,在十余艘同样杀气腾腾的战船簇拥下,缓缓驶入高流滩水域时,整个海面上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郭婆带缓缓走进大棚,依旧是那副阴鸷桀骜的模样,他扫视着在场的各路人马,目光在触及到郑一和我时,其中的怨毒和忌惮瞬间即收。“让大家久等了。”他声音有点嘶哑。
郑一脸上露出很不对付的神情,装着没看见,拿起一筒水烟抽了几口。
郭婆带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貌似朴实的年轻人,正是黑旗帮的另一位重要首领,以机变能打着称的二当家梁宝。
乌石二笑道:“郭老大,别来无恙吧。按说你们离高流滩最近,本来应该你们作东,我不是有点多事了?”他语带机锋,郭婆带怎么能听不出来。他眉毛一扬,“应该来我们长洲岛开,让清军也看看我们人马的厉害。”
“哈哈,敢情好,我们聚在一起,先打清军个痛快!”金古养似乎没听出郭婆带的意思,接了句口。
乌石二嘻嘻笑了两声,转头跟郑一说道:“郑大当家,人都差不多齐了。锦帆帮的谭细波的船刚到步。”锦帆帮是这几个帮派中规模最小的,据说他们不过二十来艘船,三四百人左右,但是他们长期在万山群岛附近活动,这次受到清军水师的打击首当其冲。过不多时,谭细波带着几名随从走进来。他三十来岁,留了撇八字胡,鼻梁高挺,眼睛细长,不像南方人,反而有点象朝鲜那边。
至此,七路人马,六色旗帜加上锦帆帮,代表着南海之上最主要的海盗势力,此刻,都汇聚在了这小小的沙洲之上!
巳时正,烈日当空。
郑一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乌石二则坐在他的左手边。郭婆带则带着梁宝,一脸不忿地坐在了右手稍远的位置。其余各帮头领,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乌石二生怕大家对座位不满,不住口解释道:“我们行船的,不讲究这个主次,大家都是海上营生的兄弟。”
我与林铁爪、雷九爷、鲨七、阮贵等人,侍立在郑一夫妇身后,密切关注着场中的一举一动。
气氛紧张!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乌石二企图打破这种紧张,他哈哈一笑,先向郑一望了望,再环视一周,说道:“多谢各位兄弟赏面,来到高流滩,今日需议之事不少,我们自家人也就说拐弯抹角的话,事关大家的生死存亡,大家理应放下私怨,顾全大局,不然我们今天就白聚一回了。郑大当家,你先说两句如何?”
“诸位!”郑一微微颌首,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今日召集大家来此,所为何事,想必各位心中都已清楚!”
“陈长庚那清狗,勾结红毛鬼,在珠江口内外布下天罗地网,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如今,各帮各派,最近均被清兵扫荡,白旗张阿细兄弟驱逐!青旗李尚青兄弟不知所踪!我红旗帮的横琴、大屿山据点被端!黑旗帮……赤溪外围据点也被占!如今长洲岛被围,黄旗帮被逐出珠江口!可以说,我们每家都被逼上绝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痛:“唇亡齿寒!今日若不团结,明日,你我皆是砧板上的鱼肉!”
“我郑一今日在此倡议!”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炸雷,“我等南海好汉,当摒弃前嫌,结为联盟!同心同德,共抗官兵!打破封锁,夺回基业!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话音刚落,乌石二便立刻起身响应:“郑大哥所言极是!我蓝旗帮麦有金,愿与红旗帮结盟!共抗强敌!”乌石二是他的外号,麦有金才是真名。
白旗帮的金古养大声道:“妈的!这次官兵欺人太甚,活路都不给一条!老子若不是势单力薄,早就想跟他们干了!无论如何算我白旗帮一个!”
郑老童悠悠道:“……大难当头,合则两利,分则两败。我郑老童自然是赞成联盟的。但是如何运行,怎样对抗,要听听大家的意见,需要有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这边吴知青拱手道:“青旗帮老大,之前黄旗帮的兄弟有眼不识泰山,抢过你们保护的船只,在这里,姓吴的给你说不是了。希望贵帮大人有大量,莫再计较。吴某……愿以礼赔罪!”
吴知青此时对郑老童这样说,一则向郑老童道歉,二则表示他响应郑一的捐弃前嫌,同心同德的话。
乌石二、郑一纷纷投来嘉许的目光。
郑老童也爽快,他挥一挥手,“不打不相识,你们也是求财,没有太难为兄弟们,日后的话,我们要遵守规定就是了。这次我郑老童全力支持成立联盟,也是希望以后大家讲规矩,不要再自己让难为自己人了。”
“郑老童,你这番话得体,知大体!”金古养大声赞了句。
气氛变得热烈和融洽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郭婆带。
郭婆带脸色难看,他与郑一的仇怨最深,让他向郑一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身旁的梁宝猛地站起,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郭婆带抬手制止。
郭婆带缓缓站起身,目光深沉地扫过郑一,又看了看在场的众人,最终,声音沙哑地说道:“……联合抗敌,倒也……不是不可。只是……这联盟,谁主谁次?日后得了好处,又该如何分配?”
他果然还是不死心,想在这联盟之中,争夺话语权!
“哼!”林铁爪冷哼一声,刚想发作,却被郑一用眼神制止。
“郭老大。这话未免说得早了。”郑一嫂却在此时,柔声开口,她站起身,走到场中,目光平静地看着郭婆带,“如今是我等生死存亡之秋,并非争权夺利之时。若不能打破陈长庚的封锁,我等皆是覆巢之卵,何谈日后好处?”
“至于主次……”她微微一笑,“自然是能者居之,德者为先。我红旗帮与蓝旗帮,愿倾尽全力,共推郑一当家为此次联盟之主帅,乌石二当家为副帅,统领各路英雄,共击强敌!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她这番话,既点出了郑一和乌石二的实力与威望,又将了郭婆带一军!
郭婆带脸色变了又变,他知道,以目前红旗帮和蓝旗帮联合的实力,他根本没有能力与之抗衡。若再固执己见,恐怕会被孤立,甚至成为第一个被清除的对象!
他的脸色由黑转红,再由红转白,始终不发一言。
梁宝干咳一声,瞪了一眼吴知青。吴知青一呆,讪讪道:“郑一嫂说得在理,不过我们海上营生的兄弟,一向讲求事事有商量,大家都齐高齐长,应该听听大家的意见。”
乌石二笑道:“那是自然,郑一嫂也是抛砖引玉,提出见解。大家不妨畅所欲言!”
金古养道:“那很简单,谁能带头替我帮兄弟讨回公道,白旗帮就选他当头头,我们白旗帮就没有这个带头的本事了。反正我既然来了,大伙儿说都同意,郑大当家也好,乌石二当家也好,其他当家也好,选出来我们就认!”
梁宝哦了一声,“那金大当家选谁?”
金古养不假思索,“我选郑一大哥,红旗帮跟清兵打得最多,选他最有把握!”
郭婆带嘴角扬了下,似乎对梁宝这一句弄巧反拙的提问有点不满。
谭细波此刻出声了,“各位老大,锦帆帮这次是铁了心跟大家混,无论选谁,都要有能者居之,若不能带大伙走出困境,就主动让贤。我锦帆帮是没有这个统率能力,就做个马前卒好了。”
乌石二道:“那以谭老板的意思,谁有此能耐?不妨说说。”
谭细波道:“若论声名,自然是郑一大哥、乌石二大哥和郭三爷,若论经验,则郑老童帮主可以,要我来选,我就选郑一大哥吧。红旗帮手下猛将如云”,他看了看我和郑一嫂,“据说近年还出了个少年英雄,也算是我们这群海逆的后起之秀了!”
郑老童沉声道:“好,既然金当家和谭老板都首推郑大当家。刚才郑一嫂的建议则更全面,我们无谓浪费唇舌,规矩我们要讲,大家都能有发声的机会。在下建议就按郑一嫂的意见,推选郑一当家做今次联盟的统领,也就是盟主,乌石二当家为副,若有异议者,现在可以提出你们的理由。我郑老童,同意推举郑一当家为主帅,乌石二当家为副帅。”
算宥疆在乌石二的眼色下,清了清嗓子,说道:“愿推红旗帮郑一当家作联盟统帅,我蓝旗帮愿为辅弼。”
七大帮中,五家已经表态。郭婆带脸色难看,没想到统帅没机会,连副帅也被蓝旗帮死死控住,其他人压根连黑旗帮的名字都没有提。
尽管梁宝不住向吴知青打眼色。吴知青还是低声道:“这个提议甚好。黄旗帮支持!”
郭婆带见此局面,知道再说也难扭转,此时乌石二投来问询的目光,说道:“郭大当家,你意下如何?对抗清狗,可少不了你们黑旗帮。”
郭婆带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黑旗帮……也愿加入联盟!听从……调遣!”
此言一出,大家均松了口气,至此,七大海盗团伙终于在大方向上,达成了结盟的共识,并选出了带头人!
第64章 高流滩结盟
接下来,便是商议具体的联盟守则和战略目标。
被推选为盟主的郑一神态自得,他朗声道:“既然各位信任郑一,我就要带好这个头,红旗帮这次决不会留一分一毫的力,全员上下,必将和大家同心协力,死战到底。清廷看似锁海防,实际是赶绝沿海百姓活命的生计,我们这些海上人家,多少人是为了讨两餐而被迫过着这种日子,现在清廷连这碗饭都不打算让我们吃,官逼民反,反抗是死,不反抗死得更窝囊!”
他看了看身后的郑一嫂和我,继续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既然坐同一条船,就应该有一套大家都遵从的规矩!今日让大家过来,定下这套规矩才是最最紧要的。否则,仗还没有打,自己就乱成一团。我和乌老弟有些想法,现在说出来让大家一起琢磨琢磨!”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利益交换,主要是郑一嫂、乌石二和郑老童在其中斡旋,最终定下了几条核心守则:
一、各帮派地位平等,但在统一行动时,必须听从盟主(郑一)和副盟主(乌石二)的号令。
二、战利品按各帮出船出力的比例进行分配,不得私藏。
三、联盟内部,严禁互相攻伐,违者共击之!
四、对外,则同仇敌忾,一致抗敌!
而联盟近期的战略目标,也很快确定下来:
首要目标,便是彻底摧毁陈长庚对崖山水域的封锁! 重新打通珠江口的生命线!
其次,便是收复各帮派丢失的据点! 包括:黑旗帮在赤溪外海被毁的重要补给点、红旗帮的横琴据点、黄旗帮在虎门的藏身地、白旗帮在万山群岛的基地!等等……
这些目标,每一个都艰巨无比!但此刻,在联盟的旗帜下,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丝希望!
经过了之前数日信使往来、情报互通、以及……无数次或明或暗的讨价还价、威逼利诱,一份象征着七大帮派暂时搁置争议、共同对抗官府的“联盟守则”,总算从下午谈到晚上,被艰难地敲定了下来。
这份守则,能在一日之内达成,全因如今各帮势力并不均衡,红旗帮人数和船只首屈一指,战船及其他船只有接近一百七十多艘,一万六千多人。蓝旗帮也有八九十艘船,人员过万。黑旗帮原来有上百艘船,如今已经剩下六七十艘,人员六七千而已。白旗帮和青旗帮差不多,都是四五十艘,三四千人的规模。最弱是锦帆帮和黄旗帮了,大约就是二三十艘船这样。所以尽管这份守则人人可以说得上话,但最终的决定还是看各方势力的实力对比。红旗帮和蓝旗帮的意见占了主导地位。
此外,能达成的重要原因还是那高悬在头顶的、来自陈长庚的共同威胁。
此刻,便是要用一场最盛大、最庄严的仪式,将这份盟约,昭告天地,禀明神灵,赋予其神圣的光环和约束力。
吉时已到!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海盗,据说是某个早已金盆洗手、在各帮派中都有些声望的前辈,走上祭坛,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高声宣读着祭文。
祭文冗长而拗口,无非是历数海盗们在海上求生的不易、官府压迫的残酷、以及如今面临的共同危机,最后祈求妈祖娘娘显灵,庇佑众家兄弟同心同德,共渡难关云云。
祭文读罢,三牲被抬了上来。
数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手起刀落!猪头、牛头、羊头应声落地!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洒满祭坛!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一个在场海盗的神经!
“献祭!!”
随着一声高呼,那三颗血淋淋的兽头,被高高举起,供奉在了妈祖神像之前!
紧接着,便是宣读盟约!
那老海盗再次上前,展开一卷用黄纸写就的盟书,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今,南海风云突变,官府残暴,洋夷助虐,欲绝我等生路!红、蓝、黑、黄、白、青、锦帆七帮,为求存续,为保弟兄活路,在此高流滩,对天盟誓,结为同盟,共抗强敌!……”
“……盟约期间,各帮当以大局为重,摒弃前嫌,互通有无,同舟共济!若有私斗内讧,背信弃义者,天诛地借,神人共弃!万箭穿心,死无葬身!……”
盟约念罢,便是最关键的仪式——歃血为盟!
七个大碗被端了上来,里面盛满了清冽的水(象征同源)和刚倒的烈酒(象征豪情)!
郑一第一个上前!他面无表情,拔出腰间佩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掌缘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滴入面前的大碗之中!
紧接着,乌石二、郭婆带、黄旗帮的吴知青、白旗金古养、青旗的郑老童、锦帆帮的谭细波……七位海盗首领,依次上前,用同样的方式,将自己的鲜血,滴入了面前那碗混杂着水与烈酒的“盟誓之水”中!
七碗血酒,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共饮此酒!永结同盟!背盟者如此牲!!”那老海盗再次高呼!
七位首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各自端起了面前那碗血酒!他们的表情各异,有决绝,有凝重,有不甘,也有一丝隐藏的算计!
但最终,他们都仰起脖子,将那碗象征着结盟的血酒,一饮而尽!
“好!!”
沙洲四周,在场数百海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层都震散!
歃血为盟之后,便是拜祭妈祖!
七位首领并肩站在祭坛之前,在老海盗的引领下,朝着妈祖神像,三叩九拜!神情肃穆而虔诚!
我知道,他们拜的,或许并非神像本身,而是这片大海的意志!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是那份对未知命运的敬畏和对一线生机的渴望!
“妈祖保佑!海盗联盟!旗开得胜!!”
“妈祖保佑!驱逐官兵!共享太平!!”
数百名海盗再次齐声呐喊!他们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刀枪如林,寒光闪烁!那股汇聚起来的、磅礴的、近乎原始的信仰之力和求生欲望,让我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也感到一阵阵震撼!
海风呼啸,卷起了那七面代表着联盟的、颜色各异却又紧密相连的旗帜!
南海海盗大联盟,在这一刻,正式成立!
仪式结束,高流滩聚义的第一日就此结束。各帮派各回自己的船队歇息。第二台再准备商议联盟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如何打破陈长庚的封锁,对清葡联军展开反击!
我跟在郑一身后,心中依旧充满了疑虑。这场看似盛大而庄严的盟誓,真的能约束住这些桀骜不驯、各怀鬼胎的海上枭雄吗?当共同的威胁暂时解除,或者当利益分配出现不均时,这份用鲜血写就的盟约,又会剩下几分效力?
尤其是郭婆带!他真的会甘心与义父“一笑泯恩仇”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场更大规模、更残酷血腥的战争,即将来临!而我,张保仔,作为红旗帮的老大的“义子”和飞燕号船长,也作为这场历史性盟会的重要见证者和参与者,我的命运,早已与这片波涛诡谲的南海,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高流滩的盟誓,究竟是南海群盗走向统一和辉煌的开始?还是又一场更大规模内讧和毁灭的序曲?
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次日,高流滩,临时搭建的巨大议事棚内。
棚内正中,一张用粗大原木临时拼凑而成的巨大长桌旁,坐满了人。
郑一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米黄色丝绸劲装,腰上绑上赤红色的腰带,显得威严沉稳。他身旁,是神色平静,容貌秀丽的郑一嫂。我坐在郑一嫂和雷九爷、林铁爪的下手。列席这场决定南海群盗命运的会议。
两侧,依次坐着各路枭雄。
蓝旗帮主乌石二,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的憨厚笑容,他身旁的副手算宥疆,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手中不停地盘着两颗核桃。
黑旗帮主郭婆带,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一身黑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身边的梁宝,神情玩味,不时偷眼打量着郑一和乌石二,嘴角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
白旗帮主事人金古养和他的副手张阿细,经过昨天的会议,基本可以知道金古养的性格,为人直爽,没那么多的心机。
青旗帮的郑老童,目光中带着几分江湖老油条的审慎。他身边的助手李尚青新败,此时显得有点局促。
黄旗帮的吴知青和黑旗帮的梁宝挨着坐,显得关系不同寻常。锦帆帮谭细波眯着眼睛,似在养神。实际随时洞察着周边的一切。
这便是如今南海之上,尚能拿出些许力量的七大股海盗势力的头面人物了。他们每一个,都曾是独霸一方、杀人如麻的狠角色,如今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陈长庚和他的清葡联军,被迫坐到了一起。
郑一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洪亮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诸位当家的!今日召开第一次作战会议,大家心中都有数!陈长庚联合红毛鬼,步步紧逼,欲将我等赶尽杀绝!此人自福建过来,是清廷里面难得有点能力的人物,如今他这种铁锁横江的招数,十分毒辣。我们不怕打,就怕他这样搞。被他这么一锁,大家没饭吃,很快就不战而降了!故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我就不说废话了!如何打破这困局,击退强敌,还请诸位畅所欲言,共商大计!”
话音刚落,金古养便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道:“郑大当家!依我看,没什么好商量的!就一个字——干!集中咱们七家的所有船只,上万号弟兄!直接杀向广州府!端了陈长庚的老巢!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没错!金老大说得对!”李尚青也跟着叫嚣,“咱们人多船多,还怕他不成?!直接硬碰硬,把他打回娘胎里去!”
黄旗帮的吴知青估计是被打怕了,他低声道:“硬……硬碰硬,怕是不妥吧?红毛鬼的火炮太厉害了……还是要有点策略才行……避其锋芒,跟他慢慢耗?”
锦帆帮的谭细波抱着双手,沉吟片刻才道:“陈长庚不是傻子,我们在这里商量,他那边也没有闲着,他才来了大半年,清军的作战能力就不同往日,太冒进恐怕再着他一次道儿。”
一时间,大厅内议论纷纷。有的主张硬冲猛打,有的主张避战远遁,有的则提出各种骚扰偷袭的法子……但说来说去,都是些各自为战、缺乏章法的海盗惯用伎俩。
我听得暗自摇头。这等打法,若是对付寻常水师或商船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但面对陈长庚这种老谋深算、且手握重兵的对手,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难以达成共识之际,一直笑眯眯听着的蓝旗帮主乌石二,突然开口了。
他用那特有的、略带憨厚却又暗藏精明的语气说道:“呵呵呵……诸位当家的,个个英雄了得,计策也都是金玉良言。只是……如此议论下去,怕是三天三夜也难有定论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郑一,笑道:“郑大哥乃此次联盟的发起人,在座诸位,也多以红旗帮马首是瞻。依小弟看,不如……就由郑大哥先拿出一个总体的章程,我等也好共同参详参详,拾遗补缺,也好尽快形成合力,应对眼前的危局,如何?”
乌石二这话一出口,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郑一。
这老狐狸,倒是会做人!他这看似恭维的一番话,既将郑一推到了主导者的位置,也巧妙地将“拿出方案”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红旗帮。
郑一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他必须站出来,给出一个能镇得住场面、又能凝聚人心的方向。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沉声道:“乌当家所言极是!如今强敌压境,我等若不能同心戮力,必为陈长庚各个击破!”
“郑某以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对付陈长庚这等强敌,小打小闹已然无用!唯有行雷霆手段,直捣黄龙!所谓‘擒贼先擒王’!我意已决!集中我七帮之力,合攻其珠江口水师主力!只要能一战将其打残,甚至生擒或击杀陈长庚,则封锁自解,危机自除!”
擒贼先擒王!直捣黄龙!
郑一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立刻引来了红旗帮一众头目的高声叫好!林铁爪、鲨七等人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杀将过去!
其他帮派的头领,听了也是精神一振!毕竟,海盗的骨子里,都流淌着冒险和以小博大的血液!郑一这简单直接、充满血性的方案,确实很对他们的胃口!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却摆在了眼前。
黄旗帮的吴知青第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郑……郑大哥说的是痛快!可……可那陈长庚的舰队,据闻加上葡萄牙人的炮船,足有百余艘之多!船坚炮利!咱们……咱们如何直捣?又如何……擒王啊?这具体……该如何下手?”
他这话一出口,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众人,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是啊,口号喊得响亮,可具体怎么打?硬碰硬?那不是找死吗?
就在大厅内再次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连郑一自己也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具体细节之际——
郑一嫂那清亮而沉稳的声音,却如同春雨般,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我们郑大当家的方略,有如盲公竹,给了我们启发。”她先是肯定了郑一的战略意图,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诸位当家的或许有所不知,郑大当家所以有如此信心,便是因为针对此次强敌,保仔他,早已深思熟虑,并草拟了一套颇为周详具体的应对之策。”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到了我的身上!带着惊疑,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郑一嫂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道:“今日让保仔列席如此重要的盟会,一来,是想借此机会,让我红旗帮的后起之秀,在各路英雄面前历练历练,也让大家看看,我红旗帮并非只有老将能战,少年英才亦能独当一面!二来嘛……”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保仔的计策,若有不周之处,有诸位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当家在此,正好可以集思广益,查漏补缺,使其更为完善,确保此战万无一失!”
好一个郑一嫂!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将我推到了台前,又给了我足够的台阶,还顺便抬高了在座所有海盗头领的身价!
我心中暗自赞叹她的手腕,同时也感受到了她投来的那道鼓励和信任的目光。我知道,出发前她召我密谈,除了敲打和警告,恐怕也是为了今日这一刻做铺垫!
我深吸一口气,从郑一嫂身后缓缓走出,站到了大厅中央那幅巨大的南海海图之前。
“义父,义母,各位当家的。”我先是恭敬地朝着众人行了一礼,随即朗声道,“小子张保仔,才疏学浅,蒙义父义母错爱,斗胆在诸位前辈面前献丑了!”
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海盗头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子以为,陈长庚与葡夷联军之所以显得势大难敌,非因其兵多将广,亦非因其船坚炮利,其根本,在于其‘合’!其军令统一,调度有方,各部协同作战,方能成泰山压顶之势!”
“而我等七帮联盟,若是论船只数量,未必逊于对方;若是论弟兄们的悍勇,更是远胜于那些官兵!但……若仍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互不统属,则正中陈长庚下怀,必为其各个击破,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故此!小子斗胆,在献上具体作战方略之前,想先为我海盗联盟,立下三条‘铁律’!此三律,乃我等能否战胜强敌、打破封锁、乃至开创更大基业的基石!此律不立,则联盟不过是空谈!战,则必败无疑!”
三条铁律?!
第65章 三大铁律
我的话音刚落,大厅内便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要在七大帮派的头领面前,先立规矩?!他凭什么?!
就连郑一,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对我的这个开场白有些意外。
只有郑一嫂,依旧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意料中事的赞赏。
我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一律:军情一统,号令归一!”
“自即日起,我七帮联盟之内,所有关于敌我双方的军事情报,无论大小,必须无条件汇总至联盟中军,由专人统一研判、筛选、分发!任何帮派不得隐瞒、谎报、或延误军情!”
“凡联盟作战行动,必须设立总指挥一名,可由各帮当家轮值,或共同推举公认之能者,副指挥若干名!作战期间,所有参战船只、人员,无论隶属何帮,皆需无条件听从总指挥号令!总指挥所下达的旗号、灯号、鼓号、信鸽、快船等一切指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直至新的指令到达!”
“有迟疑延误军令者,轻则鞭笞,重则斩首示众!有临阵抗命、动摇军心者,无论何人,其帮派亦需共同承担责任,轻则逐出联盟,重则……七帮共讨之!”
这话一出口,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统一号令?!还要受军法处置?!”黄旗帮的吴知青第一个跳了起来,尖声叫道,“那我们各帮的自主权何在?!难道以后打仗,都要听别人发号施令不成?!”
“就是!”白旗帮的张阿细也附和道,“我们海上的汉子,自在惯了!哪受得了这么多条条框框!”
黑旗帮主郭婆带更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呵呵……好大的口气啊!张贤侄,你这意思是……以后我们这几把老骨头,都要听你一个小娃娃的调遣了?还是说……你红旗帮想借着联盟的名义,将我们所有人都吞并了不成?!”
他的话极其歹毒,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红旗帮!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郭婆带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棚内本就紧张压抑的气氛!
青旗帮的郑老童、李尚青、锦帆帮的谭细波等人立刻面露忧色,纷纷看向郑一,眼神中充满了猜忌和不安。他们这些小帮派,最怕的就是被大鱼吃小鱼,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
就连蓝旗帮的乌石二,那张弥勒佛般的笑脸上,笑容也淡了几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郑一,似乎在等待他的表态。
我心中冷笑,这郭婆带,果然是老奸巨猾!一开口就想挑拨离间,瓦解我们尚在襁褓中的联盟!
但我并未慌乱,反而迎着郭婆带那挑衅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郭当家此言差矣!小子所言‘号令归一’,并非要诸位当家听我一个‘小娃娃’的调遣,更非我红旗帮有吞并之心!”
“小子斗胆请问诸位当家,”我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陈长庚的清军水师,为何能屡次重创我等?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船坚炮利?非也!更重要的,是他们军令统一,进退有度,各部协同,方能形成合力!”
“而我等海上的好汉,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英雄!但也正因如此,往往各自为战,难以形成真正的拳头!顺风仗还好,一旦遇到硬仗,便容易阵脚自乱,被敌人各个击破!近日清军的战力提升,想必诸位都已亲身体会!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面对陈长庚和葡萄牙人的联合绞杀,敢问……胜算几何?!”
我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指要害!不少之前还心存疑虑的头领,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沉思之色。近期被清军围剿的惨痛教训,对他们来说,记忆犹新。
我趁热打铁,继续道:“所谓‘总指挥’,并非要固定由谁担任!可以是各帮当家轮流坐庄,也可以共同推举公认之能者!此举,非为个人或某帮派揽权,实为保全我等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为了能在这片大海上,继续活下去!吃肉喝酒!”
“至于军法处置,更是为了令行禁止!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若无严明军纪,一人迟疑,便可能导致全线溃败!到那时,莫说吃肉喝酒,便是身家性命都难保全!敢问诸位,是愿意受一时之约束,共渡难关?还是愿意继续各自为政,最终被清狗子和红毛鬼一个个送上断头台?!”
我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林铁爪猛地一拍大腿,吼道:“保仔说得对!军令如山!他娘的打仗哪有那么多自由自在!谁敢不听号令,老子第一个不饶他!”
雷九爷捋着胡须,缓缓点头:“嗯,令行禁止,确是兵家根本。若真能做到号令统一,我等战力,必能倍增。”
就连一直笑眯眯不说话的乌石二,此刻也放下了茶杯,开口道:“呵呵,保仔贤侄这番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正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若真能做到‘号令归一’,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这总指挥的人选,以及军法如何执行,还需仔细商议,务求公允,方能服众啊。”
他这话看似中肯,实则又将皮球踢了回来,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谁来当这个总指挥?谁来执行军法?
郭婆带见风向不对,再次冷笑道:“说得好听!就算选出了总指挥,各帮的船只、人手、粮草、军械,难道都要听他一人调遣?万一他存有私心,故意消耗我等实力,又当如何?”
这正是所有中小帮派最担心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该抛出第二条铁律了。
“郭当家所虑,也在情理之中。故此,小子斗胆,提出第二律:粮草统筹,后勤归一!”
“大战在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补给,乃胜负之关键!我提议,联盟作战期间,所有参战船只所需的粮草、淡水、弹药、桐油、麻绳、伤药等一切军需物资,皆由联盟统一筹措、统一调配、统一发放!”
“具体而言,可由我红旗帮大管家珠娘,我特意看了珠娘一眼,她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联合各帮推举出来的账房先生,组成‘联盟后勤司’,专门负责此事!各帮按参战船只人头的多寡,以及自身储备情况,上交一定比例的现有物资,作为联盟公用储备!不足部分,则由联盟统一想办法筹措!”
“作战期间,所有缴获的战利品,无论大小,也需先交由‘后勤司’统一清点入库,再根据各帮出力大小、功劳高低,进行公平合理的分配!绝不容许私藏、哄抢!”
“同时,必须抽调一支精锐船队,由专人负责,保护我军后勤补给线和物资储存点的安全!确保前方弟兄们打仗,后方粮草无忧!”
这条“粮草统筹,后勤归一”的建议一出,反对的声音反而小了许多。
毕竟,海盗们虽然桀骜不驯,但也深知后勤的重要性。以往各自为战,最头疼的就是粮草弹药不济。若是真能实现统一调配,按需供给,对大家来说,反而是好事。尤其是“缴获统一分配,按功行赏”,更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以往抢到好东西,往往是大帮独吞,小帮只能喝汤,早就怨声载道了。
珠娘也适时地站起身,补充道:“诸位当家的放心,若此事真由小女子负责,定会账目公开,力求公允!绝不让任何一位出力的弟兄吃亏!”她的精明干练,在座诸位早有耳闻,由她出面,倒也多了几分可信度。
郑一也沉声道:“后勤之事,关乎三军性命!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中饱私囊,别怪我郑一翻脸不认人!”
见大部分人不再反对,我便继续抛出了最后一条铁律。
“第三律:军法如山,赏罚必信!”
“此律,乃前两条铁律能否真正执行的关键!我提议,由联盟共同推举出德高望重、铁面无私之人,组成‘联盟执法堂’!专门负责监督军情号令的执行、后勤物资的分配,以及……战场纪律的维护!”
“一旦联盟作战方针定下,所有参战船队,必须严格听从总指挥调度!船只航向、攻击目标、进退时机,皆不得擅自更改!作战期间,凡作战勇猛、先登陷阵者,执法堂核实后,当众重赏!金银、美女、船只、地盘,应有尽有!”
“但!若有畏缩不前、贻误战机者,斩!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者,斩!泄露军情、勾结外敌者,斩!私藏缴获、哄抢物资者,斩!不听号令、擅自行动者,同样……斩!!”
一连五个“斩”字,我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整个大厅内的温度,仿佛都瞬间降了几分!
这一下,连林铁爪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海盗虽然也讲究“盗亦有道”,但如此严苛、细致的军法,几乎等同于正规军队的军规了!这对于一群自由散漫惯了的海上亡命徒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束缚!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吹拂棚帐发出的“呼啦啦”声。
良久,郭婆带才发出一声干笑,打破了沉默:“呵呵……张贤侄,你这三条铁律,听起来倒是冠冕堂皇,只是……未免也太不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了吧?真要按你这么说,我们这些人,岂不都成了你红旗帮的打手和苦力了?”
“就是!”黄旗帮的吴知青也壮着胆子附和,“这也不行,那也要斩!那我们还当什么自在快活的海盗?不如直接去投军算了!”
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深知,这三条铁律,尤其是最后一条,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对自由的渴望和对约束的抗拒。
我没有急于辩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郑一。我知道,这种时候,只有他这位联盟的发起者和红旗帮的领袖,才能真正压住场面。
郑一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那些吵嚷的头领,而是目光如电,一一扫过乌石二、郭婆带等几位最具实力的帮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保仔这三条铁律,听起来确实严苛!但……老子只问一句!面对陈长庚和葡萄牙人的船坚炮利!我们若还是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有几成胜算?!”
“是继续当一群任人宰割、随时可能覆灭的散兵游勇?!还是捏紧拳头,受一时之约束,真正打出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天地?!诸位自己选!”
他这番话,如同重锤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啊!自由固然可贵,但若是连命都保不住了,还要那自由何用?!
乌石二第一个站起身,朝着郑一抱拳道:“郑大哥所言极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蓝旗帮,愿遵从此三律!一切听从联盟调遣!”
有了乌石二的表态,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中小帮派,也纷纷表示愿意接受。毕竟,红旗和蓝旗联手,已是联盟中最强大的力量。
最终,只剩下郭婆带和少数几个他的附庸还在沉默。
郑一将目光投向郭婆带,眼神冰冷:“郭当家,你的意思呢?”
郭婆带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大势已去。若再坚持反对,恐怕会被孤立,甚至成为第一个被“七帮共讨”的对象!他虽然心中万般不愿,但也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哼!既然大家都同意,我黑旗帮自然也无异议!”
“好!!”郑一猛地一拍桌子,大笑道,“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这三条铁律,便是我海盗联盟的立盟之基!从今日起,但凡有违此三律者,休怪我郑一……不念旧情!”
在基本统一了思想,或者说,至少在表面上压制了大部分反对声音之后,我才缓缓走到巨大的南海海图之前,开始阐述具体的作战方略。
“诸位当家请看!”我指着海图上的珠江口和澳门、香山等关键位置,“陈长庚的主力舰队,如今主要盘踞在珠江口深处,与澳葡水师互为犄角,形成严密的封锁。我们若想打破此局,必须……将其引出!调动起来!方能寻其破绽,聚而歼之!”
“我的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我提议,由我红旗帮的林铁爪将军、雷九爷,联合青旗帮的郑老童当家、李尚青当家,以及黄旗帮的吴知青当家,共率领战船五十艘!兵分两路,一路佯攻香山县清军水陆驻防点,另一路则袭扰广州府外围的沙船航道!不必强攻,重点在于制造混乱,焚毁营寨,大造声势!务必让陈长庚以为我等主力要强攻广州,将其主力舰队,从珠江口深处,吸引出来!”
“第二步:中途设伏,聚歼主力!”
“待陈长庚的主力舰队被香山和广州的战事调动,离开其坚固的炮台防御后,我红旗帮主力,由义父亲自坐镇中军!协同鲨七船长、乌刀船长,我特意看了乌刀一眼,他面无表情,联合蓝旗帮乌石二当家、算宥疆当家,以及黑旗帮郭婆带当家、梁宝当家!组成主力决战舰队!总数约为七十艘!提前埋伏于万山群岛至大屿山之间的这片复杂水域!”
我用红色的炭笔,在海图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包围圈!
“此地水道纵横,岛屿密布,暗礁丛生!正是我们发挥船小灵活优势、限制敌军重炮威力的绝佳战场!我们要以逸待劳,迎头痛击被调动出来的陈长庚舰队!此战,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其主力!最好能将其旗舰包围,一举擒杀陈长庚!”
“第三步:断其羽翼,釜底抽薪!”
我的目光转向澳门的方向,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
“澳葡水师,乃陈长庚的重要依仗!其炮船火力凶猛,对我等威胁极大!为防其在我主力与陈长庚决战之时,从侧翼或后方突袭,或前往救援香山,我将……亲自率领飞燕号!联合白旗帮金古养当家、张阿细当家,以及锦帆帮谭细波当家,组成一支由二十艘最精锐快船组成的‘猎狐分队’!提前潜入澳门外海的鸡颈水道和十字门水道!专门负责监视、袭扰、并不惜一切代价,将任何企图出海增援清军的葡萄牙舰船,死死地拖在澳门附近!使其无法与陈长庚舰队形成呼应之势!”
这个三路出击、环环相扣、声东击西、围点打援、断其羽翼的庞大作战计划,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战争画卷,缓缓展现在所有海盗头领的面前!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宏大、精妙和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强敌决一死战的惨烈气息,深深震撼了!
良久,雷九爷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好一个连环计!好一个决死阵!若是……若是此计真能顺利实施……陈长庚……恐怕要尝尝我们的厉害了!”
林铁爪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大腿:“干!就这么干!他娘的!这才叫打仗!痛快!老子请为香山先锋!”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郭婆带,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惊疑之色!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在他看来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能想出如此狠辣周密的作战方案!
郑一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骄傲和期许!
“好!”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洪钟般响彻整个大厅,“保仔此计!便是我们海盗联盟,打破封锁,重整旗鼓的第一战!也是生死存亡之战!”
“至于后续如何进一步打破封锁,收复失地,乃至反攻倒算!”我适时地开口,卖了个关子,“则需视此第一阶段战果,再做调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小子不敢纸上谈兵,画饼充饥!”
郑一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炯炯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海盗首领:“诸位当家!保仔之计,已然明了!此计虽然凶险,却也是我们破局之唯一良机!成败在此一举!我红旗帮,愿倾尽全力,为联盟先锋,共赴此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诸位可敢与我郑一!与我红旗帮!与这海盗联盟!同生共死!博此一场……富贵险中求?!”
大厅内,所有海盗头领的眼中,都渐渐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有贪婪,有兴奋,有决绝,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
联盟的命运,在此一搏!
第66章 箭在弦上
高流滩盟会,我提出的那份“三律为基,三路并进”的作战方略,七大帮派首领尤其是义父郑一、蓝旗乌石二的力挺,在其他帮派的激烈争论和妥协后,最终得到了全面的通过!
虽然我知道,要所有人都真心认同那些严苛的军纪,以及实施需要高度协同的复杂计划,对这些大字不识的海盗们来说,并非容易的事,但是起码,第一步迈出去最重要。
无论如何,作战方案既已定下,整个南海的海盗世界,就如巨大的齿轮,瞬间被搅动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兴奋、紧张、贪婪和决死的暗流,在每一艘船、每一个海盗的心中汹涌澎湃!
返回赤溪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联盟的作战计划,以及那“三条铁律”,以最快的速度、用最严厉的措辞,传达到红旗帮的每一个头目、每一艘船、甚至每一个小卒耳中!
郑一更是对着所有帮众当众宣布,此次联盟行动,事关所有人的生死存亡,所有计划细节、船只调动、人员部署,皆为最高机密!任何人,胆敢泄露半句,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帮规处置,绝不姑息!
一时间,整个赤溪据点,都笼罩在一种高度紧张和绝对保密的氛围之中。
“保仔,”这日,郑一将我单独叫到他的内堂,屏退了左右,神色凝重地看着我,“高流滩上,你小子那番话说得不错,计划也够周详、够大胆!老子信你这套方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有力:“此次联盟大计,关系七帮兴衰,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名义上,老子是联盟的总瓢把子,但具体到每一场仗怎么打,每一路兵怎么调,老子未必有你小子头脑灵活!”
“所以,”他目光如电,直视着我的眼睛,“这次大战,老子把实际的指挥权,交给你!无论是香山诱敌,还是万山决战,亦或是你亲自负责的澳门截击,所有战术细节、临场应变,皆由你相机决断!各路人马,包括我红旗帮,也包括蓝旗、黑旗那些老家伙,在战时,都需听你号令!”
实际指挥官?!
我心中剧震!虽然在高流滩上,我的计划得到了采纳,但让一个“义子”、一个加入红旗帮不足三年的年轻人,来实际指挥这场关乎七帮联盟生死存亡的旷世大战,这需要的魄力和信任,简直难以想象!
“义父!这……”
“怎么,你不敢还是不愿?”郑一扬了扬眉毛。
“义父,都不是,保仔一直全力以赴,也愿意领此重任。只不过联盟内人心不一,能形成多大的合力还是未知之数。”我说。
“不必多言!”郑一摆了摆手,打断我,“老子只看结果!你只要能打赢陈长庚,打破封锁!这红旗帮,乃至整个海盗联盟,你小子便是我郑一的真正接班人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许,也带着试探。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也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我没有再推辞,沉声道:“定不负义父所托!此战!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这个不破楼兰用得好,等你大胜归来,我们父子好好喝一场!”郑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记住!严格保密!任何一丝风声走漏,都可能让我们全盘皆输!”
自那日起,整个赤溪,乃至通过秘密渠道联络的蓝旗、黑旗等各帮派,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密锣紧鼓地运转起来!
在珠娘的统一调度下,后勤供给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得到保障,各帮派虽然对“上缴储备”颇有微词,但在红旗帮的强势下,并有“按人头分配、按功劳奖赏”的承诺下,也只能满满不舍地将一部分压箱底的粮草、弹药、桐油、麻绳等物资汇总到赤溪。珠娘带着她的账房先生们,日夜盘点、分配,确保每一支即将出征的船队,都能得到最好的补给。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资源争夺战”,在各帮派的后勤官之间悄然上演,在珠娘的暗中协调和的铁腕之下,总算是勉强达到了预期的目标。
战备整修,更是如火如荼!赤溪所有的船坞都昼夜赶工,修补在之前战斗中受损的船只,加固船舷,保养火炮。我亲自督造,将从澳门购回的那批新式西洋火炮,优先安装到了郑一的旗舰、雷九爷的震海号,以及我的飞燕号和挑选出来的几艘主力战船之上!
飞燕号,如今已经焕然一新!不仅船身经过了特殊加固,更是在船头、船尾和两侧,都加装了威力巨大的抬炮和短管曲射炮。那五六艘挑选出来、将随我一同执行澳门截击任务的精锐武装帆船,更是将火力提升到了极致。在那个年代,这艘船的火力配置敢说已经接近西洋战舰了。
林铁爪和雷九爷,按照我提供的训练大纲和操典,几乎是将各帮派送来“轮训”的精锐往死里操练!队列、纪律、号令、小队协同、跳帮格斗、炮火操演……针对这次和清军水师的决战,我有针对性地对清军的米艇、广船、福船设定了不同的作战策略。因为我知道,就算陈长庚的水师再强大,他不可能一下子改变清代水师的造船水平。而这个时候清军的战船已经开始全面落后于西洋各国,只要我们吸取西洋战船的新造法和打法,已经从装备层面取得优势。根据我的训练思路,整个赤溪据点,每日都被震天的呐喊声、炮火的轰鸣声和刺鼻的硝烟味所笼罩!
而震海号、飞燕号、玉珠号已经缴获的武装帆船等麾下的炮手,更是经过雷九爷和我亲自挑选和秘密特训,每一个都堪称神射手!他们对那些新式西洋火炮的操纵,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切,都在高度机密的情况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待那致命一击的时刻!
半个月后。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是海盗联盟正式出击的第一晚。没有特别的仪式,只有兄弟们铁一般的决心和视死如归的意志,形成整齐的律动。
赤溪港湾内,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小艇划破水面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数十艘早已整备完毕的战船,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拔起了船锚。
“林老大!雷九爷!香山那边……就拜托二位了!”我站在码头上,对着即将登船的林铁爪和雷九爷拱手道。
“放心吧!保仔!”林铁爪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保证把陈长庚老贼的主力,给你引出来!”
雷九爷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此去凶险,万事小心。”
随着郑一一声令下,由红旗帮林铁爪、雷九率领的主力分队,以及早已秘密集结到位的青旗帮郑老童、李尚青部,黄旗帮吴知青的残部,共计五十余艘战船,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驶出了赤溪港湾,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香山县清军驻防点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的任务,是诱饵!是引爆这场大战的导火索!
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我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启动。
又过了数日。
当香山方向传来清军驻防点遇袭、烽火连天的消息,并且确认陈长庚已经勃然大怒、亲自率领水师主力舰队离开珠江口深水泊位、前去“围剿”的消息后,赤溪港湾,再次风雷涌动!首战达成了目标,陈长庚的出击意味着战场的走势按照我的剧本在走。
这一次,是规模更加庞大的主力决战舰队!
郑一亲自坐镇旗舰!他身后,是鲨七、乌刀、阮舜朝、郑六斤等红旗帮的核心猛将!整备一新的红旗帮战船,重炮锃亮,抬枪密布,每条船都按照满员编制,配置了一百五到二百人。这次出动的五十多艘船,其中有近十艘也是补给船。即使是补给船,火力配置较一般补给船远为强大。
蓝旗帮帮主乌石二和算宥疆,也带着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十余艘战船,如约而至!
黑旗帮帮主郭婆带,也在一番权衡和乌石二的力劝之下,带着他的二十余艘主力战船,出现在了集结的队伍之中!尽管黑旗帮的整体数量因为之前的被围剿下降不少,但是黑旗帮的战船却与蓝旗帮甚至红旗帮相比都不遑多让。郭婆带虽然为人阴险,但是手下的梁宝,野熊、金光弼、阿棍都是海盗中一等一的好手。
红、蓝、黑三大帮,加上其他依附的小股势力,近八十艘战船,组成了一支前所未有的海盗联合舰队!其声势之浩大,几乎要将整个赤溪港湾都挤满!
“出发!目标!万山群岛!设伏!!”
随着郑一一声令下!这支庞大的、各怀心思却又目标一致的联合舰队,如同出闸的怒龙,浩浩荡荡地驶向了茫茫大海,直扑那片早已被鲜血浸染过无数次的万山群岛!
这次,他们,是猎物!也是猎人!
最后,轮到我们了。
当主力决战舰队也消失在海平面之后,我才带领着我那支经过特殊改装和强化的“猎狐分队”——焕然一新的飞燕号,以及那五六艘火力堪称恐怖的武装帆船,悄然驶出了港湾。
我们的任务,最凶险,也最关键!
深入澳门外海的鸡颈水道和十字门水道!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死死地插在葡萄牙人的咽喉之上!阻止他们出海增援陈长庚!
一旦让他们与陈长庚的主力舰队汇合,那我们整个伏击计划,都将功亏一篑!甚至全军覆没!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海风吹拂着我的战袍,猎猎作响。身后,是数十名目光坚毅、训练有素的炮手和水手。他们手中的火炮,早已擦拭得锃亮,炮弹也已推入炮膛!
我知道,等待我们的,将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但我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无尽的战意和对胜利的渴望!
陈长庚!葡萄牙人!
我张保仔,来了!
第67章 濠镜截击
澳门外海,鸡颈水道。
这是一条连接澳门内港与外洋的重要航道,两侧岛屿夹峙,水流亦算湍急,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我亲率焕然一新的飞燕号,以及那五艘同样经过火力升级、炮手精锐的武装帆船,如同蛰伏的猛兽,静静地潜伏在水道一侧的隐蔽港湾之中。
白旗帮金古养、张阿细的十余艘船,以及锦帆帮谭细波的几艘船,则按照我的部署,分散在水道的另几个出口和侧翼,形成一个松散却能相互呼应的包围网。我们的总兵力,约有二十余艘,目标,便是即将到来的葡萄牙增援舰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海风吹拂,带着南海特有的咸湿。弟兄们都伏在各自的炮位后或船舷边,刀已出鞘,火铳上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水道的入口。飞燕号的甲板上,更是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偶尔发出的轻微抖动声。
我知道,这一战,对整个联盟的计划至关重要!若不能成功拦截或重创澳葡水师,让他们与陈长庚的主力舰队汇合,那我们在万山群岛设下的伏击圈,威力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郑一、郑一嫂,还有红蓝黑三帮主力,此刻应该正在万山群岛与陈长庚的舰队展开殊死搏杀!我这里,绝不能掉链子!
“来了!”
正当我心念急转之际,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呼!
几乎是同时,我的单筒望远镜中,也清晰地捕捉到了目标!
只见鸡颈水道的入口处,七艘悬挂着蓝白十字旗(葡萄牙王国旗帜)的西式武装帆船,正排着整齐的战斗队列,鼓满风帆,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珠江口内,也就是万山群岛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一艘,尤为巨大!那是一艘双层炮甲板的快速巡防舰,船身线条流畅而坚固,两侧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狰狞的兽口,主桅上,一面代表着指挥官的特殊将旗,或许是某个家族徽章的军衔旗迎风招展!
其余六艘,也都是单层炮甲板的武装护卫舰或大型武装商船,火力配置远非寻常商船可比!
七艘船!精英尽出!而且队形严整,杀气腾腾!显然,他们也知道此行任务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山查士!那个军火贩子古图的亲侄子!也是澳葡水师里出了名的悍将!”我身边,一个之前随我去过澳门、负责打探情报的飞燕号老弟兄,立刻认出了对方旗舰上的将旗,低声说道。
山查士?很好!让我来见识一下你如何凶悍!棋逢敌手的战意瞬间升起。
“各船听令!”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战意,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气,“目标!敌方旗舰!一号、二号武装帆船,随我飞燕号正面迎击!三号、四号、五号船,从左翼包抄!白旗帮、锦帆帮弟兄,从右翼和后方迂回!形成合围之势!”
“所有火炮!自由射击!给我……狠狠地打!”
“呜——!!”
凄厉的攻击号角,瞬间划破了海面的宁静!
“轰!轰!轰轰轰——!!!”
飞燕号和我麾下那五艘经过火力强化的武装帆船,如同六头苏醒的猛虎,率先从隐蔽的港湾中猛冲而出!船舷两侧数十门新换装的西洋火炮同时发出怒吼!实心弹、链弹、甚至还有少量珍贵的开花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那七艘猝不及防的葡萄牙战船倾泻而去!
“有埋伏!!”葡萄牙舰队显然没料到我们会在此地设伏,旗舰上传来了山查士那惊怒交加的咆哮!
但他们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西洋水师!虽然遭遇突袭,却并未慌乱!几乎是在我们开火的同时,他们也迅速调整了船向,船舷两侧的炮窗齐刷刷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轰隆隆——!!!
更加猛烈、更加密集的炮火,如同死神的镰刀,朝着我们反扑而来!
双方的舰队,在这狭窄的鸡颈水道之中,瞬间便陷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惨烈无比的海上炮战!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万道惊雷,在海面上连绵不绝地炸响!
硝烟弥漫,几乎遮蔽了天空!
呼啸的炮弹如同穿梭的流星,在两支舰队之间疯狂肆虐!
葡萄牙战船的火炮,果然威力惊人!他们的炮手也训练有素,射击精准而沉稳!每一发炮弹似乎都带着毁灭的气息!
“轰!”一发重磅炮弹狠狠砸在了我们左翼一艘武装帆船的船头!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船首斜桅轰断!木屑横飞!船上的弟兄们发出一阵惊呼,船速也明显慢了下来!
“稳住!继续射击!打他们的帆索和舵!”我大声吼道,飞燕号上的炮手们在我的指挥和雷九爷之前的特训下,表现得异常出色!他们冷静地装填、瞄准、发射!不断有炮弹命中敌船的桅杆或船帆,给对方造成不大不小的麻烦!
我麾下这六艘主力战船,因为都经过了火力升级,船身也做了加固,面对葡萄牙人的猛烈炮火,虽然也险象环生,但总算还能勉强支撑,与对方斗了个旗鼓相当,不落下风!
然而,负责从右翼和后方迂回包抄的白旗帮和锦帆帮的船只,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
他们的船只大多是普通的海盗船,无论是船体防护还是火炮威力,都远逊于葡萄牙战船!在对方精准而凶猛的炮火覆盖下,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苦战!
“轰!咔嚓!”一艘白旗帮的中型帆船,因为躲闪不及,被葡萄牙护卫舰一轮精准的侧舷齐射直接命中!主桅杆应声而断!船身更是被轰出了数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上的白旗海盗哭喊着跳入水中,场面惨不忍睹!
“红旗帮的兄弟们!红毛鬼火炮厉害!顶不住了!他们的炮火太猛了!”白旗帮的旗舰上,金古养和张阿细看着自己手下的船只接连受创,伤亡惨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朝着我这边大声呼救!
锦帆帮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谭细波那几艘花里胡哨的船,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被打得抱头鼠窜,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包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不用等我们合围,白旗帮和锦帆帮就得先被人家打残!
“白旗帮、锦帆帮听令!”我当机立断,通过旗号下令,“立刻后撤!退到二线!保存实力!袭扰敌军侧后即可!不必强攻!”
“飞燕号!一号、二号船!随我顶上去!其余船只!自由攻击!给我缠住他们!”
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我将用自己最精锐的力量,去硬抗葡萄牙舰队的主力!风险极大!但我别无选择!
炮战依旧在激烈地进行着!但我却越战越揪心。
葡萄牙人的炮术确实精湛,船只也坚固!我们虽然不落下风,但想要在短时间内通过炮战彻底击溃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我们的特点是快、灵、准,而他们的特点是耐打,火力猛,这样打下来,我们迟早被困住,慢慢被干掉!
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对方那艘尤为巨大的旗舰!擒贼先擒王!只要能拿下山查士的旗舰,这场战斗,就能提前结束!
“飞燕号!准备跳帮!!”我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什么?!保仔哥!太危险了!”梁炳在我身边失声叫道。
对方可是火力凶猛的西洋炮舰!强行跳帮,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我意已决!
“传令一号、二号船!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掩护飞燕号!冲过去!!”
“是!!”
飞燕号,以及两艘最悍勇的武装帆船,如同三支离弦的箭,顶着葡萄牙旗舰和其护卫舰船交叉射来的密集炮火,发起了决死冲锋!
“轰!轰!”炮弹不断在我们身边炸开!激起的水柱将我们淋成了落汤鸡!飞燕号的船帆被撕裂了好几处!甲板上也多了几个狰狞的弹孔!甚至有几个弟兄不幸被流弹击中,惨叫着倒下!
但我没有丝毫退缩!双眼赤红,死死把住舵轮,将船速飙到极致!
近了!更近了!我已经能看清对方旗舰甲板上那些穿着蓝色制服、戴着三角帽、端着火枪的葡萄牙士兵那惊愕而愤怒的脸庞!
“撞上去!!”
“轰隆——!!!”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剧烈的震颤中!飞燕号如同楔子般,狠狠地撞入了葡萄牙旗舰的侧舷!
“放抓钩!搭跳板!杀!!”
我第一个抽出腰间的双刀,如同猛虎下山,沿着倾斜的跳板,冲上了敌舰的甲板!
“为了燕娘姐!报仇!!”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葡萄牙旗舰的甲板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那些葡萄牙士兵显然没料到我们竟敢如此疯狂地强行跳帮!他们虽然训练有素,但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我们这些如同饿狼般扑上来的海盗,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
“顶住!开火!杀了这些海盗!”一个身穿华丽军官服、腰悬指挥刀、正是敌军指挥官山查士的壮年男子,拔出佩剑,厉声指挥着!
他的佩剑是一柄典型的西洋迅捷剑,剑身狭长而富有弹性,剑尖锋锐,显然是精钢打造!
“山查士,今天会是你的好日子!”我冷哼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绕过几个缠斗的士兵,直扑山查士!
山查士见我杀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显然不认为我这个看起来略显瘦弱的东方少年,会是他的对手!他手腕一抖,佩剑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我的咽喉!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尽显其精湛的西洋剑术!
但我更快!
面对这迅捷无比的一剑,我脚下“寻桥”步法一错,身体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尖!同时,手中的腰刀如同有了生命般,一刀封挡,一刀反撩!
“叮!”一声脆响!山查士的佩剑被我精准地格开!
“嗯?!”山查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如此之快,刀法如此精妙!
他立刻变招!佩剑如同灵蛇般游走,时而刺,时而削,时而挑,剑光闪烁,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一招一式,都充满了西洋剑术特有的优雅与致命!
而我,则将刀法发挥到了极致!双刀如同两只翻飞的蝴蝶,时而交叉封挡,时而左右开弓,时而合二为一,猛然突刺!我的刀法,没有他那般华丽,却更加简洁、直接、狠辣!招招不离中宫,刀刀指向要害!
叮叮当当!!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我们两人如同两道旋风,在狭窄的甲板上快速地游走、搏杀!周围的士兵和海盗早已识趣地退开,给我们留出了一片空间!
山查士越打越心惊!他发现眼前这个东方少年,刀法之精奇,反应之迅捷,身法之诡异,简直是他生平仅见!他引以为傲的西洋剑术,在对方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贴身短打面前,竟然处处受制!好几次,他都险些被我那两把神出鬼没的腰刀划伤!
而我,也暗自佩服山查士的实力!这家伙的剑术确实精湛,力量和速度也远非寻常士兵可比!若非我融合了前世的格斗经验和截拳道的精髓,单凭这具身体的本能,恐怕早已落败!
机会,往往在最不经意间出现!
就在山查士一次急于求成、剑势略老,手腕翻转间露出一丝空隙,中门微开的瞬间!
我眼中厉芒一闪!机会来了!
我没有选择用身体冒险突进,而是脚下猛地一踏,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侧滑出半步,恰好避开了他刺来的剑锋!几乎是同时,我左手的腰刀如同出水的蛟龙,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上格挡并“黏”住了他的佩剑!我用的并非纯粹的硬碰硬格挡,而是利用刀身的弧度和手腕的巧劲,试图在碰撞的瞬间控制住他剑身的走向,让他难以立刻抽回或改变剑势!
“铛!”一声略显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山查士只觉得手腕一震,佩剑的攻势如同刺入了泥沼,不由自主地被带偏,胸前瞬间露出了更大的空档!他暗道不好,急忙想收回手腕,调整剑尖方向进行回防!
但我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着!”我低喝一声,右手的腰刀早已蓄势待发!不再有丝毫保留!如同暗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后发先至,带着我全部的精气神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精准无比地、横向削向他的右手!
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制敌手段!废掉他持械的手!
山查士大惊失色!他想要急速抽回,但他的佩剑被我左手刀巧妙地牵制黏住,那股黏劲让他手腕的动作慢了零点一刹那!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冰冷的刀光在自己眼前极速放大!
“噗嗤!”
一声轻微的、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山查士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他持剑的右手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骤然出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佩剑,“哐啷”一声,精钢佩剑掉落在地!
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得势不饶人!
就在他因剧痛而身体出现瞬间僵直的刹那,我左手的腰刀顺势下压,用刀背狠狠地击打在他受伤的手腕上,迫使他彻底放弃抵抗!同时,我右手的腰刀毫不停留,如同附骨之疽,刀尖向前一送!
冰冷的刀锋,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一寸! 只要我再往前送出分毫,便能轻易结果他的性命!
山查士浑身僵硬,额头上冷汗如同雨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喉咙处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气!他握着受伤流血的右手手腕,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你……输了。”我看着他惊骇的眼睛,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山查士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刀尖,又看了看自己那鲜血淋漓、几乎被废掉的右手,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屈辱、震惊,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深深的颓然。他艰难地垂下了头,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我认输……请……请遵守……骑士的……约定……”
山查士一认输,旗舰上的葡萄牙士兵更是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扔掉武器投降。其余几艘葡萄牙战船,在看到旗舰易主、指挥官被擒后,也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在白旗帮和锦帆帮的合围下,无奈地升起了白旗。
全胜!
一场看似不可能的战斗,竟然真的被我们打赢了!虽然白旗帮和锦帆帮损失惨重,我们飞燕号和两艘武装帆船也个个带伤,但……我们俘获了七艘装备精良的葡萄牙武装帆船!还生擒了他们的指挥官!
“清理战场!收缴武器!看管俘虏!”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下令。
很快,七艘葡萄牙战船连同船上的火炮、弹药、物资,都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我看着被押解过来的山查士和他那些垂头丧气的部下,心中念头急转。杀了他们?毫无意义,只会引来葡萄牙人更疯狂的报复。
“山查士先生,”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红旗帮只求财,不滥杀。今日你我各为其主,胜负已分。我放你们走。”
山查士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挥了挥手:“给他们两艘我们被打坏的,船身还算完好的老式船,再给他们足够的淡水和食物。让他们……离开吧。”
“多……多谢……阁下……”山查士的语气复杂无比,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带着他那些同样惊魂未定的手下,登上了我们“赠予”的两艘破船,狼狈地驶离了这片让他们永生难忘的海域。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万山群岛的方向!那里,义父和主力舰队,还在与陈长庚的清军主力应该已经进行着殊死搏杀!
“所有船只!立刻转向!目标!万山群岛!全速前进!!”
我一声令下!飞燕号、五艘火力升级的武装帆船、以及……刚刚俘获的那七艘火力更加强大的葡萄牙武装帆船!总数接近十五艘的“主力舰队”!白旗和锦帆帮的船只则负责押送其余战利品和处理伤员,暂时脱离。
再加上之前留守水道出口和侧翼的白旗帮、锦帆帮的部分快船,以及一些自愿跟随我们去支援主战场的零散船只……我麾下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舰队,竟然也达到了三十余艘的规模!
虽然大多带伤,虽然人员疲惫,但我们的士气,却因为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而空前高涨!
万山群岛!主战场!我们来了!
希望……还来得及!
第68章 大会战
我的舰队,如今已扩充到大小三十余艘,其中七艘是火力强劲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我们如同黑色的怒涛般,历经两日多的全速航行后,冲入万山群岛那迷宫般的水道,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中猛地一沉!
预想中我军主力设伏、以逸待劳痛击清军的场面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胶着而惨烈的海上对峙与炮战!
放眼望去,近两百艘船只如同被投入巨大棋盘的棋子,散布在纵横交错的岛屿和礁石之间。西面,是郑一和蓝旗乌石二率领的、由红、蓝、黑、青、锦帆七帮临时拼凑而成的海盗联盟主力舰队,约莫一百一十多艘船,虽然旗帜各异,但此刻都勉强维持着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船身上大多带着累累伤痕,显然经历过苦战。
而在他们的东面和南面,则是数量更为庞大、队列也更为严整的清军水师!至少上百艘战船,以广船和同安梭船为主,簇拥着几艘尤为高大、悬挂着“陈”字帅旗的指挥舰,如同张开巨网的蜘蛛,将海盗联盟的船队缓缓地、却又坚定地向万山群岛的腹地压缩!
海面上,不时有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在双方的船阵中炸开巨大的水柱或血腥的浪花。浓烈的硝烟如同散不去的晨雾,笼罩着这片巨大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怎么回事?!”我抓住一个刚刚从主战场派来联络我们的小头目,急声问道,“为何打了两天,还在对峙?!伏击呢?!”
那头目一脸苦涩,声音沙哑:“保仔船长……你有所不知啊!那陈长庚果然是名将!狡猾得像头老狐狸!他根本不上当!”
“我们抵达万山群岛,刚刚布置好伏击圈,那狗官的先头部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根本没有冒进,而是立刻后撤,随即主力大队压上,选择了最稳妥的打法——用他们的火炮,和我们硬耗!”
“这两天,双方都在这片水域里打转!我们想诱他深入,他不上当!我们想冲出去跟他近战,他又仗着船多炮多,远远地跟我们对轰!雷九爷和林老大他们,组织了几次冲击,想打乱他的阵型,但都被他用火炮和优势兵力硬生生顶了回来!弟兄们……伤亡不小啊!”
我心中一凛。陈长庚,果然名不虚传!他竟然识破了我们的伏击意图,并且选择了最能发挥他优势、却最让我们海盗头疼的打法——远程炮战,消耗战!
我们海盗,最擅长的是跳帮肉搏,是出其不意的袭扰和混战!最怕的,就是这种硬碰硬的、纯粹比拼火炮数量和船只坚固程度的阵地战!
“郭婆带那老家伙呢?他不是也来了吗?”我追问。
“哼!郭老三?”那头目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倒是来了,可一开打就缩在后面,说是要‘保存实力,待机而动’,根本不肯出死力!蓝旗乌老大那边,倒是打得勇猛,可他们的船只数量毕竟有限,也扛不住清妖的轮番炮轰啊!”
我明白了。这个所谓的“海盗联盟”,在真正的强敌面前,依旧是一盘散沙!若非郑一和乌石二强力弹压,恐怕早就作鸟兽散了!
“保仔!你可算回来了!”就在此时,郑一的旗舰缓缓靠了过来,他站在船头,看到我身后那几艘悬挂着红旗的葡国武装帆船,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我立刻将飞燕号靠了过去,登上旗舰。
“义父!”
“好小子!你那边……成了?!”郑一抓住我的肩膀,声音都有些激动。
“幸不辱命!”我沉声道,“澳葡水师指挥官山查士已被我们击败!其麾下七艘主力战船,尽数被我俘获!如今,已换上我红旗帮的旗号,编入我飞燕分队,前来助战!”
此言一出,旗舰上所有听到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当场!
打败澳葡水师指挥官?!俘获七艘西洋主力战船?!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陈长庚联合葡国水师的策略已经失败了!
“哈哈哈!好!好!好!”短暂的沉寂之后,郑一爆发出震天的大笑!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眼中充满了狂喜和难以置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是我的福将!是妈祖派来助我的!有了这几艘红毛鬼的炮船,我们还怕他陈长庚个鸟?!”
乌石二和其他闻讯赶来的各帮头领,在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原本因为两天苦战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保仔船长威武!”
“这下看清狗子还怎么嚣张!”
而这个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我们瞬间爆发出来的高昂士气似乎能传到了对面的清军水师阵中,他们意识到我们这边有重大的利好消息。
我清楚地看到,当那几艘悬挂着红旗、但船型明显是葡萄牙制式的武装帆船,跟在飞燕号身后,耀武扬威地加入我们红旗帮的战斗序列时,对面清军的阵脚,明显出现了骚动和混乱。
陈长庚,就算再是名将,也绝不可能料到,他倚为左膀右臂的澳葡水师,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被人连锅端了!
“义父!乌老大!各位当家!”我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朗声道,“如今敌军侧翼已失,军心动摇!正是我等发起总攻,一举击溃陈长庚的最好时机!请下令吧!”
“好!”郑一和乌石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的战意!
“传我将令!”郑一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直指前方敌阵,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海面,“海盗联盟!全军总攻!目标!陈长庚中军帅船!杀——!!!”
“杀——!!!”
郑一的命令,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海盗头领心中的那份嗜血的渴望、对功勋的贪婪!
“好!擒贼先擒王!老子第一个上!”林铁爪第一个咆哮响应,他那柄巨斧早已饥渴难耐!
鲨七、阮贵、乌刀等人也纷纷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凶光!
然而,就在我们红旗帮这边点齐人马,准备组成最强“斩首队”之际——
西侧黑旗帮的阵列中,突然传来了郭婆带那阴鸷尖利的嘶吼:“传我将令!野熊!金光弼!阿棍!你们三个,立刻带领本部最精锐的跳荡队!给老子……也去取陈长庚的项上人头!谁先得手!赏银一千两!封先锋大将!”
郭婆带这老狐狸!他果然不甘示弱,更不愿这天大的功劳被我们红旗帮独吞!他也派出了自己麾下最强的三张王牌!
一时间,海面上杀气冲天!红、黑两旗,八位在南海之上凶名赫赫的顶尖高手,以及他们身后近百名最精锐的亡命徒,如同八道不同颜色的死亡闪电,从各个方向,朝着那艘戒备森严、如同海上堡垒般的清军帅船,发起了最疯狂、最决绝的冲击!
目标——帅船之上的陈长庚!
那艘清军帅船,显然也预料到了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强攻!船舷两侧的炮窗早已打开,黑洞洞的炮口闪烁着寒光!甲板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火铳、弓弩、腰刀、长矛的清兵戈什哈,他们结成了数道防御阵列,严阵以待!船楼顶端,那个身穿二品提督官服、头戴红顶花翎的身影,依旧在镇定地挥舞着令旗!
“放箭!开火!!”
在我们距离帅船尚有数十丈之遥时,对方的防御火力便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箭矢如蝗!铅弹如雨!甚至还有几门碗口粗的短管佛郎机炮,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我们红旗帮一艘冲在最前面的快蟹船,不幸被一发实心弹直接命中!脆弱的船身瞬间被撕开一个大洞,船上的弟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随着破碎的木板沉入了冰冷的海水!
“妈的!跟他们拼了!”鲨七红了眼睛,他指挥着血鲨号,冒着弹雨,第一个强行靠上了敌船的侧舷!
“弟兄们!跟我上!!”林铁爪的赤爪号也紧随其后!
黑旗帮那边,野熊更是如同真正的疯熊,他乘坐的小船几乎被炮火打烂,他竟直接抱着一根断裂的桅杆,如同人形炮弹般,狠狠地砸向了敌船的甲板!
“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压倒了海面上的炮火轰鸣!
我指挥着飞燕号和那几艘前葡萄牙武装帆船,在近距离为跳帮的弟兄们提供着最猛烈的火力支援!新换装的西洋重炮发出怒吼,将帅船甲板上那些试图阻止我们靠近的清兵阵列,轰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在炮火的掩护下,我、林铁爪、鲨七、乌刀、阮贵,以及黑旗帮的野熊、金光弼、阿棍,八道身影,如同八尊从地狱中杀出的魔神,几乎是同时,踏上了那艘血迹斑斑、杀气冲天的清军帅船甲板!
一场最顶尖、最惨烈的攻坚战,就此爆发!
帅船上的清兵戈什哈,显然都是陈长庚的嫡系精锐,他们虽然在我们的炮火下损失惨重,但依旧悍不畏死,结成一个个小型的防御战阵,拼死抵抗!
“挡我者死!!”林铁爪的巨斧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他的招式不追求华丽,却招招致命!往往敌人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已无声无息地倒下!在他面前,没有任何清兵能撑过一合!
野熊那魁梧如铁塔的身躯每一次晃动,都带着千钧之力!他手中的狼牙棒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每一次抡起,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棒头那些狰狞的铁刺,沾着碎肉和脑浆,简直就是一部高效的绞肉机!他和林铁爪两人,一个刚猛无俦,一个狠辣精准,如同两头发狂的巨兽,硬生生在人潮汹涌的甲板上,犁出了一条通往前的血腥通道!
侧翼,鲨七早已杀红了眼!他那两把雁翎刀在他手中舞动得如同两团刺目的旋风,刀光闪烁,寒气逼人!他完全不顾自身的防御,每一次出刀都招招不离敌人的咽喉、心口、小腹等要害!他的身法虽然因为之前的腿伤略有凝滞,但那股亡命徒般的凶悍之气却更加炽烈!鲜血不断从他自己和敌人身上喷溅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疯狂地劈砍、突刺!
不远处,阮贵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勇力。他手中的朴刀使得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惨叫!那宽厚的刀身带着千钧之力,无论是敌人的兵器还是血肉之躯,都无法阻挡其锋芒!他怒吼连连,如同下山猛虎,勇不可当!
阿棍挥舞着一根粗重的铁棒,每一击都带着横扫千军的威势!他的打法简单直接,就是抡、砸、扫、挑!但那根铁棒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同毒蛇出洞,直捣黄龙;时而如同巨蟒摆尾, 任何试图靠近他的敌人,都会被那沉重的铁棒砸得筋骨寸断!
在这些勇猛先锋的身后,金光弼和乌刀的身影则显得格外诡异和致命。他们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硬冲猛打,而是如同两条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利用他们那常人难以理解的诡异步法,在混乱不堪、人影交错的战场上快速穿梭。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那些正在指挥调度的小头目,以及那些手持火铳、对己方造成巨大威胁的火枪手!
金光弼那戴在手上的锋利铁爪,每一次探出,都悄无声息却又精准无比地撕裂敌人的咽喉或眼球;而乌刀那把通体漆黑的弯刀,则如同午夜的幽灵,总是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出现,一刀毙命,随即又隐入人群,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们的存在,极大程度地瘫痪了敌方的基层指挥,也有效地压制了敌方的远程火力!
至于我,此刻并没有像鲨七他们那样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我手中的腰刀在我手中却使得虎虎生风。我化繁为简,步法灵活,身形如同风中摆柳,不断变换着位置,将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偷袭我们核心冲击力量的敌人一一斩杀!每一刀都精准而高效,总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掉眼前的麻烦。
我的主要精力,却始终放在锐利地观察整个战局之上!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士气变化,我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一击致命、彻底扭转战局的机会!
经过一番惨烈至极的苦战,在付出数十名精锐弟兄再次伤亡的代价后,我们八人,终于成功肃清了帅船主甲板上的大部分抵抗力量,杀出了一条通往船楼的血路!
“陈长庚就在上面!!”林铁爪指着那高达三层的指挥船楼,大声吼道!
只见船楼顶层的露台上,那个身穿二品提督官服的身影,依旧在镇定自若地挥舞着令旗!他身边,还簇拥着十余名手持钢刀、神色冷峻的亲兵护卫!
“杀上去!!”
郭婆带麾下的野熊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提着他那根沾满了血污和脑浆的巨大狼牙棒,第一个朝着通往顶层甲板的狭窄舷梯冲了上去!
金光弼和阿棍也紧随其后!
“哼!不能让他们抢了先!”林铁爪、鲨七等人自然也不甘示弱,纷纷怒吼着跟上!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跟在众人身后,朝着陈长庚冲去!
然而,就在我们八人刚刚踏上那顶层甲板,距离陈长庚不足五丈,正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瞬间——
异变!再生!
只见那原本看起来空荡荡的顶层甲板四周,突然从船舱的暗影处、高耸的桅杆之后、甚至是一些堆放的油布和杂物后面,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闪出了七道身影!
这七人,他们手中兵器各异,有刀,有剑,有棍,有鞭,甚至……还有两名身穿灰色僧袍的武僧!他们步伐稳健,显然都是浸淫武道多年的顶尖高手!
如同早已等待多时的猎人,在我们八人刚刚踏上顶层甲板,旧力已去、新力未生、阵型也因抢功而略显分散的刹那,他们便从四面八方,同时准备发起了最凶狠、最致命的攻击!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此时我们已经看清楚那个站在露台中央的陈长庚,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随即猛地向后一仰,竟直接翻身跳入了船楼后方的海中——他根本不是陈长庚!只是一个穿着提督官服的诱饵!我终于明白我不安的感觉来自哪里。真正的陈长庚绝不会等我们来攻击他。
“小心!!中计了!!”我疾声高呼!
但已经晚了!
第69章 帅船喋血
会用兵,会使诈,还会利用武术高手保驾护航。陈长庚,看来我对他的认识需要再次更新。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 他双目炯炯,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内家功夫极为深湛之辈!他甫一出现,便如同一头锁定猎物的猛虎,低吼一声,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噼啪”爆响! 那双拳头,如同两颗呼啸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刚猛无俦、撕裂空气的暴烈拳风,没有丝毫花巧,直直地朝着我的面门和胸膛轰来!他估计刚才在埋伏时已经观看了我们在冲上甲板后的表现,猜测我就是其中最强之一,故此一开始就发起猛攻!那拳风之烈,让我甚至感觉呼吸都为之一窒!
“蔡李佛拳!”我心中低呼一声。
几乎是同时,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鲨七那边也遇上了强敌!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手臂粗壮如老树盘根的汉子。他手中握着一把厚背单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烁着沉凝的寒光,显然分量不轻。他一上来,刀法便如同狂风卷浪,招招不离鲨七之前受伤的右腿和左臂! 那狠辣精准的劲道,分明是要先废掉鲨七的行动能力,再慢慢炮制!显然,他之前肯定观察到鲨七的步伐不便,这是有备而来,打蛇打七寸!
“铛!铛!铛!”另一边,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如同密集的鼓点般响起!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林铁爪被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头顶半秃、梳着一条油光锃亮金钱鼠尾的满洲壮汉死死缠住! 那满洲壮汉孔武有力,手中挥舞着一对造型奇特的虎头双钩,钩身沉重,带着倒刺,每一次与林铁爪那无坚不摧的巨斧硬碰硬,爆发出刺目的火星和震耳的巨响!两人都是力量型打法,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原始的爆发力,周围的海盗根本无法靠近!
而一直神出鬼没的乌刀,此刻遇上了真正的克星! 与他对上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中年人。但这“书生”的眼神却阴冷如毒蛇,手中握着两支短小精悍、不住旋转的纯钢判官笔! 他的身法飘忽不定,如同柳絮般在乌刀那诡异的弯刀劈砍中穿梭,手中的判官笔则如同毒蛇的獠牙,招式阴毒狠辣,专点乌刀手腕、腋下、腰眼等脆弱之处! 逼得乌刀也不得不收起平日的桀骜,全神贯注地应付,两人兔起鹘落,身形交错,每一次交手都险象环生!
“杀!!”新近归附的安南头领阮贵,此刻也正与一个身披清军锁子甲、手持一柄寒光闪闪、足有三尖两刃的奇形三股托天叉的清将战在一处! 那清将身材高壮,面容凶悍,手中的三股叉使得虎虎生风,时而如同毒龙出洞,猛刺阮贵胸腹;时而如同猛虎摆尾,横扫其下盘!阮贵怒吼连连,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奋力格挡,刀叉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火星和巨大的声响!
黑旗帮野熊对面是一个身材魁梧、身披灰色僧衣、双手持一柄沉重的戒刀、眼神如同怒目金刚般的和尚! 那武僧不言不语,但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劲和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野熊咆哮着,挥舞着他那柄标志性的狼牙棒,与那武僧的戒刀硬撼! 逸散的劲风甚至将周围的火把都吹得摇曳不定!
而金光弼此刻正被另一个身手矫健异常的青年武僧死死缠住! 那青年武僧身披藏青色僧衣,但手中却提着一柄月牙铲!他的铲法灵动飘逸,如同雪花纷飞,看似轻盈无比,实则每一铲挥出都暗藏杀机,铲刃带起的寒光将金光弼完全笼罩!让金光弼那双曾经无往不利、快如闪电的锋利手爪,也难以找到丝毫下手的机会,只能狼狈地腾挪闪避,疲于招架!
阿棍看到金光弼在兵器战处于劣势,马上加入战团,两个联手对付青年武僧,局面大为改观。
这七个突然出现的清廷高手,每一个都拥有着足以独当一面的顶尖实力!他们如早已精心编织好的天罗地网,又象默契的狼群,在最关键的时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我们这些刚刚还在自以为已经掌控局面的海盗头领,瞬间分割、包围,并死死地压制住了!
而此时,我根本无暇去思考真正的陈长庚在哪里,也无暇去顾及远方海面上其他战船的厮杀!
因我与那黑衣劲装的蔡李佛拳高手之间的战斗,从他第一拳轰出的刹那,便直接进入了白热化的生死搏杀!
这家伙的拳法,大开大合,刚猛暴烈,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股铁血煞气和沙场磨砺出的狠戾! 我能清晰地判断出,这是一种我前世有所耳闻的南派名拳——蔡李佛拳!但与我印象中那些注重技巧变化的传统拳师不同,此人的拳法更加直接,更加凶悍,也更加致命!
他的双拳如同两颗不断出膛的炮弹,带着呼啸的劲风,连绵不绝地向我猛攻!时而长桥大马,刚猛的直拳、贯拳、劈挂掌如同惊涛拍岸,硬打硬冲,逼得我不得不暂避锋芒;时而他又会猛然收缩身形,化作短手急攻,迅捷的寸拳、标指、虎爪手贴身近打,招招不离我的胸腹要害! 这种长短桥之间的转换异常自如,快慢节奏的把握也妙到毫巅,毫无半分滞涩之感,显然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顶尖高手!
棋逢对手的热血激荡起我的战斗欲望,我收起腰刀,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以灵活的步法垫步、滑步、弧形步来闪避他那狂猛的攻击!
即便如此,好几次,他那刚猛无俦的拳风都擦着我的脸颊和肋下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更有一次,他一记凶狠的挂槌拳擦着我的肩膀砸下,若非我卸力及时,恐怕整条胳膊都要被他废掉!
“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那蔡李佛高手眼中厉芒更盛,攻势也更加凶猛。
我的头脑越是冷静!我将前世自由搏击和截拳道的实战经验发挥到极致,以避让为主要目的,身体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精灵,又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他那狂猛霸道的攻势中努力寻找着那一丝微弱的平衡,以及可以一击制胜的反击机会!
我深知,与这种顶尖高手硬拼,耗费精力不单止,越是抢攻,露出破绽的机会越大!我的胜算,就是利用截拳道“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核心理念——截击!在他劲力发出、尚未达到顶点的瞬间,或者在他招式变幻、出现空隙的刹那,用最简洁、最直接、最快速的攻击,打断他的节奏,攻击他的破绽!
“砰!”我抓住他一记摆拳落空,中门微露的瞬间,右脚如同毒蛇出洞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踢向他支撑腿的膝弯!
那蔡李佛高手反应极快!他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攻击他的下盘,支撑腿猛地一沉,硬生生化解了我的踢击,同时左拳如同铁锤般砸向我的手腕!
我急忙变招,手腕翻转,避开他的重拳,身体借势后撤半步,拉开少许距离。
就在我与这蔡李佛高手激斗正酣之际,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海面上,那些一直与我们红旗帮主力船队缠斗的清军水师,竟然开始动了!
而且,他们的调动,极有章法! 他们井然有序地分出了一支约莫三四十艘的精锐战船,船型统一,帆索整齐,如同张开的一张巨大捕兽网的利爪,没有理会我们这边的激战,反而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黑旗帮郭婆带的主力船队所在的方向,狠狠地压了过去!
我大吃一惊,这是要集中攻击我方薄弱环节!
几乎是同时,那些清军战船上的炮火也开始集中!目标明确!赫然就是郭婆带的黑旗帮! 他们的炮击虽然不如我们之前遭遇的岸防重炮那般威力巨大,但胜在数量众多,而且在指挥下显得颇有章法,一轮轮的炮弹呼啸着砸向黑旗帮的船阵,激起阵阵水柱和惨叫!
好厉害的指挥!
这绝对不是之前那个替身诱饵所能做出的调度!真正的陈长庚,一定就在附近的其他战船上!他在利用我们强攻他“帅船”的机会,集中优势兵力,先行解决在战场上表现相对弱势的黑旗帮!
果然!郭婆带那边,瞬间便陷入了苦战!
黑旗帮的船只本就在之前的炮战中有所损失,此刻又被清军主力如此有针对性地集火猛攻,顿时阵脚大乱!不断有黑旗船中炮起火,或者被数艘清军战船包围,难以脱身!郭婆带在自己的旗舰上气得哇哇大叫,却也无计可施!
眼看黑旗帮全面处于劣势,清军的攻势更是一浪高过一浪。他们知道,缺口已经慢慢打开了。
但就在此刻!只见十数艘悬挂着红旗帮主力战旗的广船,在几艘大型福船的带领下,船帆陡然转向,船头犁开白浪,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朝着远处那片被清军炮火重点照顾的黑旗帮主力战场,高速迎去!
领头的,赫然是雷九爷那艘炮门林立、如同海上堡垒的“震海号”! 紧随其后的,则是林铁爪的“赤爪号”,他的副手显然得到了明确的指令,指挥着战船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他们的行动并非盲目,而是极具战术意图!这些分出来的红旗帮战船,并没有直接冲入清军与黑旗帮的混战核心,而是巧妙地迂回到了清军攻击舰队的侧翼!
“轰!轰隆隆!”
雷九爷的“震海号”率先发威!船身侧舷那数门黑洞洞的重炮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焰和浓密的硝烟!沉重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冰雹般砸向那些正在全力围攻黑旗帮的清军战船的侧后方!
清军显然没料到红旗帮会分兵来援!他们的侧翼阵型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艘负责外围警戒的哨船瞬间被炮火覆盖,木屑横飞,桅杆断折!
与此同时, “赤爪号”率领着几艘精锐快船,如同最锋利的剃刀,狠狠地切入了清军侧翼相对薄弱的连接处!船上的红旗帮弟兄们嗷嗷叫着,冒着炮火和箭雨,强行向几艘清军战船发起跳帮作战!
在这种强敌环伺的关头,居然还能做出如此决策!这绝不是郑一那种冲动易怒的性格能想出来的!那么只有一个人了!
是郑一嫂!
一定是她在指挥!也只有她,才有这份超越个人恩怨的战略眼光和魄力!她看穿了陈长庚的图谋!她知道,今日若让陈长庚得逞,各个击破,黑旗帮一旦覆灭,我们红旗帮也独木难支,明日,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死期!所以,她宁愿冒着自身战线被削弱的风险,也要分兵支援黑旗帮,保全联盟的元气,维持均势!
这份胸襟和决断,让我对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婉、关键时刻却能扛起大局的女子,再次刮目相看!
就在红旗帮的援军从侧翼给清军造成巨大压力之时,海面上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蓝旗帮中吃水较浅、速度较快的福船和广船——此刻也突然动了!
他们没有像红旗帮那样直接冲击清军的侧翼,而是凭借着对水道的熟悉,巧妙地穿插到了清军攻击舰队和黑旗帮主力舰队之间的一些关键位置,如同在激流中投下的数块巨石,硬生生地阻隔和迟滞了部分清军战船的攻势! 他们的船只虽然不大,但上面的水手操船技艺极为精湛,在炮火中穿梭自如,时不时地用船上的小型火炮和弓箭进行精准的骚扰射击,目标并非击沉敌船,而是打乱清军的指挥和阵型,为黑旗帮争取喘息之机!
红、蓝两帮这出乎意料的支援,如同两支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本已岌岌可危的黑旗帮阵中!
郭婆带显然也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我能看到,远处的黑旗帮旗舰上,令旗挥动,原本已经开始出现溃散迹象的黑旗帮战船,竟然重新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他们利用红、蓝两帮援军在侧翼制造的混乱,集中火力攻击那些试图突入的清军战船,一时间,海面上炮火更加密集,喊杀声震天!
清军的攻势,第一次被有效地遏制住了!陈长庚想要迅速击溃黑旗帮、再回头收拾红旗帮的图谋,至少在目前看来,是落空了!
海面上的战局,因为郑一嫂这紧急果断决策,以及蓝旗帮这恰到好处的“中立”支援,再次变得扑朔迷离、犬牙交错起来! 双方的兵力重新纠缠在了一起,暂时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谁也无法轻易吃掉谁的均势!
而帅船顶层甲板上的厮杀,也愈发惨烈!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夹杂着鲨七那标志性的怒骂声传来! 我心中一紧,急忙用余光扫去,只见鲨七正被那个使厚背单刀的高手逼得狼狈不堪!那汉子的刀法沉稳而狠辣,每一刀都如同力劈华山,带着千钧之力,而且角度刁钻,专门朝着鲨七之前受伤的右腿和左臂等旧伤之处招呼! 鲨七本就悍不畏死,此刻更是如同受伤的猛虎,双眼赤红,手中的双刀舞得如同两道绝望的闪电,试图用以命搏命的打法逼退对手!但对方显然早已看穿了他的虚实,攻势滔滔不绝,紧追不舍!眨眼间,鲨七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出,将他脚下的甲板都染成了一片暗红!他全凭着一股不屈的悍勇之气在苦苦支撑,但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另一边,乌刀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那“书生”的身法飘忽不定,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乌刀那诡异狠辣的安南弯刀劈砍的间隙中灵巧穿梭。他手中的判官笔短小精悍,但在他手中却化作了最致命的毒牙!笔尖每一次点出,都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目标直指乌刀手腕、眼眶、咽喉等要害! 乌刀的弯刀虽然刁钻,但在对方那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攻击下,也显得有些施展不开!好几次,乌刀都险些被那判官笔点中要害,逼得他不得不狼狈后退,满头大汗!这两人之间的战斗,没有林铁爪那边的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更加凶险,更加令人心惊肉跳!每一次交手,都仿佛是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那蔡李佛高手低吼一声,脚下马步一沉,双拳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我胸腹要害猛攻而来!
我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后急退一步,同时双臂交叉,硬生生架住了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嘭!”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双臂传来,震得我气血翻腾,好恐怖的力量!这家伙的徒手战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可怕!他一招得手,更是气势如虹,如同下山猛虎,再次朝着我猛扑过来!双拳挥舞,带起漫天拳影,将我所有的闪避空间都彻底封死!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如同灵猫般矮身下潜,避开他刚猛的直拳;时而如同鬼魅般侧滑横移,让他势大力沉的摆拳落空;时而又如同弹簧般猛然垫步前冲,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用精准而快速的刺拳、勾拳、甚至刁钻的肘击,进行着试探性的反击!
我的步法,融合了前世拳击的滑步、散打的垫步、甚至还有一丝自由搏击中灵活多变的侧移和环绕!我的拳法,也早已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门派的路数,而是经过千锤百炼、去芜存菁的现代格斗技巧!讲究的是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打击!
蔡李佛高手显然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打法!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打一团棉花,又像是在和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缠斗!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拳劲,十有八九都落在了空处!而对方那些看似不重、却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的拳头,却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如同毒蜂般叮在他的肋下、下颚、太阳穴等脆弱部位!
虽然单次攻击的力量不足以对他造成重创,但那连绵不绝的快速打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和烦躁!
“小子!你可打得真贼!”蔡李佛高手被我这种“游而不击、击则必中要害”的打法彻底激怒了!他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瞬间坟起,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凝实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蔡李佛!挂、哨、插、劈、撑、撩、擒、挞!
他如同发怒的雄狮,再次朝着我猛扑过来!这一次,他的拳法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狠辣!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威猛,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拳锋之上,每一招都蕴含着穿透性的暗劲!
我不敢有丝毫大意!将注意力提升到极致!
就在他一记刚猛无比的“撑掌”拍向我胸口的瞬间!我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
脚下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如同旋风般猛然拧转!并非用手格挡,而是……用肩膀!
我用左肩硬生生撞向他拍来的手掌掌根!同时,右肩发力,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狠狠地撞向了他因发力而微微敞开的胸膛!
贴山靠!
这一下,太过突然!也太过凶险!完全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蔡李佛高手显然也没料到我会用如此野蛮的方式来应对!他想要变招,但已经来不及了!
“嘭!嘭!”沉重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我那凝聚了全身力量的右肩,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噗——!”
蔡李佛高手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眼中充满了惊骇和丝无法理解的痛苦!他踉跄着向后连退了数步,撞在船楼的栏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受伤了!而且是内伤!我那一记贴山靠,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我前世对人体结构和发力技巧的极致理解!直接震伤了他的内腑!
我一击得手,心中也是一喜!虽然自己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右肩几乎脱臼,但总算打破了僵局!
帅船顶层甲板上的局势,因为蔡李佛高手的重伤,开始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倾斜!
第70章 诡退
“叶师傅!”
一声惊呼,如同平地惊雷般在不远处的战团中炸响!
我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手持三股托天叉、正与阮贵激斗的清将,此刻正满脸惊骇地看着这边,显然他与这蔡李佛高手关系匪浅,一时间竟因同伴的惨败而分了神!
“找死!”阮贵何等样人,岂会放过这等良机!他怒吼一声,手中长刀如同蛟龙出海,带着凌厉的劲风,趁着那清将分神的刹那,一刀狠狠地劈在了对方的肩胛之上!
“啊!”那清将惨叫一声,三股叉脱手飞出,肩头鲜血喷涌!
几乎是同时,其他几处战团也因为我这边这石破天惊的胜利而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与林铁爪缠斗的那个满洲巴图鲁,攻势明显一滞!他那对虎头双钩虽然依旧威猛,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惊疑和忌惮!林铁爪压力稍减,巨斧挥舞得更加沉稳,开始逐渐扳回劣势!
而一直被那个手持判官笔的青衫书生压制得险象环生的乌刀,此刻也抓住对方心神微乱的机会,弯刀如同毒蛇般反噬,逼得那书生也不得不暂缓攻势,小心防守!
唯有鲨七那边依旧惨烈!那个使厚背单刀的洪拳高手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刀刀依旧狠辣,招招不离鲨七的旧伤!鲨七虽然悍勇,但毕竟有伤在身,此刻更是险象环生,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至于黑旗帮降将野熊与那个身披灰色僧衣的戒刀武僧,以及金光弼、阿棍联手对阵那个使方便铲的青年武僧的战团,因为距离稍远,又各自杀得性起,似乎还未立刻察觉到我这边的变化。
但我知道,机会来了!
“叶师傅”这个称呼,无疑暴露了那黑衣汉子的身份——他定然是这群清廷高手中地位极高、甚至可能是武功最强之人!如今他被我重创倒地,生死不明,对其他清廷高手的士气打击是巨大的!
“先杀这小子!保护叶师傅!”那个被阮贵砍伤肩胛的使叉清将,此刻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他强忍着剧痛,用仅剩的左手指着我,对着其他几个同伴嘶声力竭地吼道!
其余几个清廷高手闻言,也纷纷意识到,我这个看似最不起眼、却解决了他们核心战力“叶师傅”的少年,才是最大的威胁!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怒吼,竟真的试图摆脱各自的对手,向我这边合围过来!
然而,我们这些身经百战的海盗头领,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岂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地得逞?!
“想走?!问过老子手里的斧头没有!”林铁爪怒吼一声,手中的巨斧舞动得更加狂暴,如同卷起一道道死亡的旋风,死死地将那个满洲巴图鲁缠住,逼得他根本无法脱身!
“嘿!想走?没那么容易!”乌刀也发出一声冷笑,手中的弯刀如同鬼魅般,攻势变得更加诡异狠辣,将那个青衫书生逼得手忙脚乱,自保尚且不暇,更别说去支援他人!
阮贵更是杀红了眼,长刀狂舞,与那个受伤的使叉清将斗在一处,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摆明了就是要拖住对方!
就在这帅船顶层甲板上陷入一片更加惨烈、也更加混乱的混战之际,那个被阮贵砍伤的使叉清将,眼看“叶师傅”伤势沉重,己方最强的几人又被死死缠住,而红旗帮和黑旗帮的这些海盗头领个个如同受伤的疯虎一般,悍不畏死,再这样缠斗下去,恐怕他们这七人今日真的要全部交代在这里!
他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撤!保护叶师傅!退入船楼!!”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命令一下,其余几个还在苦斗的清廷高手,如蒙大赦!那个手持判官笔的青衫书生猛地向乌刀攻出几招虚晃的杀招,逼退乌刀半步,随即身形一晃,如同柳絮般飘然后退!那个与野熊硬撼的灰衣戒刀武僧也怒吼一声,戒刀狂劈,暂时逼退野熊,然后毫不恋战,转身就走!就连那个与金光弼、阿棍联手对敌的青年武僧,也虚晃一铲,借力向后跃出战圈!
他们几人行动迅捷无比,几乎是在同时,便有两人冲到那重伤倒地的“叶师傅”身边,一人背起,一人掩护,如同几道青烟,飞快地朝着船楼内部退去!那个被阮贵砍伤的使叉清将也捂着伤口,紧随其后!
“想跑?!给老子留下!!”野熊见状,怒吼一声,他今天被那灰衣武僧压制得憋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看到对方要逃,哪里肯放过?!他提着狼牙棒,蒲扇般的大脚在甲板上踩得“咚咚”作响,就要追上去!
“野熊大哥!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却猛地出声喝止!虽然我也恨不得将这些清廷鹰犬碎尸万段,但此刻,我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帅船之外那片被硝烟和雾气笼罩的广阔海面!
只见远处,那些一直与红旗帮和蓝旗帮主力船队激烈缠斗、甚至一度有组织地转向攻击黑旗帮的清军水师船队,果然……又动了!
之前被我们和蓝旗帮主力舰队压制得节节败退的清军船阵,此刻竟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一般,迅速地分出了一支由至少三十艘大型战船组成的精锐分队!这支分队不再理会其他方向的战斗,而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以一种决绝而凶狠的姿态,朝着一个特定的目标——我红旗帮的旗舰,也就是郑一的座船——狠狠地扑了过去!
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想趁着我们大部分高手都被困在这艘“帅船”之上,红旗帮旗舰防御力量相对薄弱之际,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摧毁我们的指挥中枢!甚至……直接擒杀郑一!
好一个陈长庚!好歹毒的计策!
他竟然用一艘假帅船和七大高手作为诱饵,将我们这些最顶尖的战力全部吸引过来,然后……再用他的主力,去攻击我们真正的要害!
“不好!义父有危险!”我心中大骇,再也顾不上追杀叶师傅等人,也顾不上与郭婆带争功,大声吼道,“所有弟兄!速回主船!救援红旗帮旗舰!!”
此言一出,还在帅船上与残余清兵搏杀的红黑两旗海盗头领们,也都是脸色一变!他们虽然鲁莽好斗,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若是郑一的旗舰被端了,那这场仗就真的彻底输了!
“撤!快撤!”林铁爪、鲨七等人也纷纷下令!
我们八大高手,以及各自的亲随,如同退潮般,迅速从那艘遍体鳞伤的清军“帅船”上撤了下来,各自跳上自己的快船或座驾,朝着红旗帮旗舰的方向,全速驰援!
当我们心急如焚地赶回红旗帮旗舰附近时,那里的战况,已经惨烈到了极点!
只见郑一的旗舰龙威号,此刻正被至少二十艘清军主力战船团团围住!无数的炮弹如同雨点般砸落在旗舰的甲板和船舷之上!旗舰的主桅杆已经被轰断了半截,船帆也燃起了大火,浓烟滚滚!甲板上,留守的红旗帮弟兄们虽然在拼死抵抗,但在对方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火炮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顶住!给老子顶住!!”旗舰上传来了郑一那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显得有些嘶哑的咆哮!
“放炮!狠狠地打!!”旗舰的水手长也在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残余的炮手进行还击!
但他们的抵抗,在清军那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面前,显得如此心有余而力不足,狼狈不堪!
“义父!我们回来了!!”我指挥着飞燕号和那几艘前葡萄牙武装帆船,第一个冲入了战圈!
“所有炮门!目标!围攻旗舰的清妖战船!给我……开火!!”
轰轰轰轰——!!!
我方这十几艘生力军的加入,让危急万分的局面再一次发生转折!我们船上那些威力巨大的西洋重炮,瞬间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清军显然没料到我们这么快就能从那艘“帅船”上脱身,并且还能组织起如此有效的反击!猝不及防之下,围攻旗舰的几艘清军战船立刻遭到了我们精准而猛烈的炮火打击!
一艘靠得最近的清军广船,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我们集火打得千疮百孔,船身燃起大火,歪歪斜斜地就要沉没!
“杀得好!!”林铁爪、鲨七、乌刀、阮贵等人也已率领各自的船只赶到,立刻加入了战团!
黑旗帮的野熊、金光弼、阿棍,在郭婆带的命令下,也象征性地指挥着几艘船,在外围进行骚扰。
规模更加宏大、场面更加惨烈的海上大混战,再次爆发!战场的重心从围攻黑旗帮转到了红旗帮旗舰保卫战!
这一次,是我们海盗联盟的主力,与陈长庚麾下最精锐的水师力量,进行的正面硬撼!
船只的撞击声!火炮的轰鸣声!抬枪的爆响声!弓弩的破空声!海盗们嗜血的咆哮声!清兵们绝望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落水者的呼救声……
整个万山群岛,彻底变成了一片血与火的人间地狱!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骸,漂浮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染红的浪花!双方都杀红了眼!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们凭借着出其不意的生力军加入和局部火力的优势,一度将清军的攻势压了下去,甚至反过来将他们分割包围,眼看就要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然而,陈长庚的指挥确实非同凡响!即便是在如此混乱和不利的局面下,他依旧能沉着冷静地调动着他那些训练有素的嫡系部队,不断变换阵型,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甚至还能时不时地发动凶狠的反击!
战斗,再次陷入了胶着!双方都如同两头遍体鳞伤的猛虎,在进行着最原始、最血腥的撕咬!
我掳获的那七艘葡国武装帆船成为这场局面战场中最猛的火力,把清军压制得不能前进半步,装填快,射程远的西洋火炮连续击沉多艘清军战船,让我们的优势逐步展现出来。
就在双方都已精疲力尽,胜负的天平似乎又开始摇摆不定之际——
突然!
毫无征兆地!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清军战舰,竟然如同接到了统一的命令一般,开始缓缓后撤!
他们的炮火依旧猛烈,但船只却不再向前冲击,而是井然有序地、交替掩护着,开始脱离战场!
“怎么回事?!”
“清狗子要跑?!”
所有海盗都愣住了!包括义父郑一和我!
我们完全不明白,在战局尚不明朗,甚至他们至少在兵力数量上还略占上风的情况下,陈长庚为何会突然下令全军撤退?!
难道……是陷阱?!
海盗联盟的船队,一时间都有些不明所以,根本不敢轻易追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清军战舰,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地驶离了战场,最终消失在了远方的海平面上!
一场原本以为要打到天昏地暗、血流成河的大战,竟然……就这么奇迹般地结束了?!
海面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一群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的海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长庚那老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铁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不解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郑一。
郑一的眉头也紧紧锁着,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困惑。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郑一身旁、神色平静地观察着战局的郑一嫂,却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目光望向广州府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我们几个耳中:
“大当家,看来我们那位在岸上的朋友,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帮了我们一把。”
“胡康……难道是他出手了。”我脑海中瞬间冒出这个名字。那个在澳门与义父密会的清廷卧底,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他在清军内部做了什么手脚,才迫使陈长庚不得不全军撤退?!
他一个文官,如何能影响到手握重兵、正在激战中的水师提督?!
一时间,我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这场看似奇迹般的胜利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更复杂的内幕!
海盗联盟和清廷水师第一场大海战,以一种近乎离奇的方式骤然落幕。
陈长庚那庞大而凶悍的清军水师,在占据优势、甚至一度将我们红蓝联军逼入险境之际,竟如同见了鬼一般,鸣金收兵,仓皇北撤!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浴血奋战的海盗们都目瞪口呆,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们打赢了?
似乎是。至少,陈长庚对珠江口的封锁,暂时被我们打破了。海盗联盟的第一次联合作战,也算达成了一半的战略目的。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疑窦和不安。
此战,我们虽然也让清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尤其是在万山群岛的大会战,以及我之前重创其“帅船”护卫力量,但联盟自身的损失也极为惨重。更重要的是,我们都亲身体会到了陈长庚整顿后的清军水师,其战力的确非同小可!他们不再是以前那些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其火炮的精准、船只的调度、以及部分精锐的悍勇,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麾下更有叶师傅,巴图鲁、武僧这等级数的高手坐镇!
若非最后关头清军突然全线撤退,此战的胜负,恐怕还在未定之天!
而郑一嫂那句“岸上的朋友帮了我们一把”的低语,更是如同在我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了层层涟漪。难道这场看似奇迹般的胜利,背后真的有更深层次的、我们所不知道的政治博弈?
就在海盗联盟的船队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身的疲惫,缓缓驶离万山群岛那片血染的海域,准备先返回休整之际,负责外围警戒的探哨快船,又带回了更令人费解的消息!
“报——!大当家!清军水师……他们……他们不仅退出了万山群岛,而且……而且一路向北,看那方向,似乎……似乎是直接退回虎门要塞以北的水域去了!”
什么?!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陈长庚不仅撤了,而且撤得如此彻底?!连之前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对崖山一线的封锁都放弃了?!
这……这完全不符合他之前表现出来的强硬和坚韧!
“事出反常必有妖!”旗舰之上,郑一、黑旗郭婆带、蓝旗乌石二,以及我们红旗帮和各路联盟的核心头目,再次紧急碰头。
“陈长庚这老狗,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林铁爪第一个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说道,“莫不是……被咱们打怕了,夹着尾巴逃回老巢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雷九爷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们见识过陈长庚用兵,沉稳老辣,绝非鲁莽之辈。此次他主动撤退,甚至放弃已有的战略优势,背后定有图谋!”
郭婆带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说道:“不错!觉得此事蹊跷!万一是他故意示弱,想诱我等深入珠江口内,再行聚而歼之……”
他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说出了不少人的担忧。珠江口内水道复杂,岸防炮台众多,一旦深入,便如同进入了虎口,风险极大。
郑一的目光转向了我:“保仔,依你看呢?”
我心中其实也充满了疑惑。郑一嫂关于胡康的暗示,让我对清军的这次“诡退”有了一些猜测,但战场之上,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我沉吟片刻,开口道:“义父,各位当家。小子以为,无论陈长庚是真心撤退,还是另有图谋,我们此刻……绝不能轻易追入珠江口水域!”
“陈长庚麾下水师战力不俗,麾下更有诸多能人异士。此次退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不惜放弃对崖山的封锁,事出反常。我担心他是否在珠江口内,另有埋伏,或者是想借此机会,引诱我们分兵,再行各个击破?”
我的话,让在场不少主张追击的头目都冷静了下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跑了?”鲨七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穷寇莫追。”我摇了摇头,“与其冒险追击一个实力未损的强敌,不如先取一处唾手可得的实际利益,进一步巩固我联盟军心,也弥补此次大战的损失!”
我的目光,投向了海图上,距离我们红旗帮赤溪据点不过十余海里的一个位置!
“诸位当家可还记得,前些时日,黑旗帮吴阿七前来投靠时所言?郭当家在赤溪外海的那个重要据点,被陈长庚的偏师攻占!如今,陈长庚主力北撤,那处据点必然兵力空虚!正是我等一鼓作气,将其夺回的最好时机!”
我的话音刚落,郭婆带那双阴鸷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对!没错!”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激动,“张保仔说的对!那是我黑旗帮经营多年的重要基业!里面还有我帮兄弟积攒多年的不少家当!趁着清妖主力不在,必须……必须立刻夺回来!”
他看向郑一和乌石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郑大当家!乌当家!还请助我一臂之力!夺回据点之后,所有缴获,我黑旗帮……愿与联盟共享!”
为了夺回自己的老巢,郭婆带这次倒是放下了身段。
乌石二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呵呵,既然是联盟自家兄弟的事情,我蓝旗帮自然义不容辞!更何况,那处据点若能夺回,也能与郑大哥的赤溪互为犄角,共同拱卫珠江口外围,于我等都有好处!”
郑一也点了点头。这个提议,确实比冒险追击陈长庚要稳妥得多,而且也能进一步巩固这个刚刚成立、还很脆弱的联盟。帮助黑旗帮夺回据点,既能卖郭婆带一个人情,又能获得实际的物资补充,何乐而不为?
“好!”郑一最终拍板,“既然如此!我等便先不理会那退走的陈长庚!船队休整一日,明日一早!三帮合力!直取黑旗旧寨!!”
第71章 皇家海军!
次日,清晨。
经过一夜的休整,海盗联盟进行了简单的损失清点。各帮都伤亡不小,红旗帮和蓝旗帮因为船坚炮利,相对损失较小,黑旗帮则因为之前被陈长庚重点打击,元气大伤,红、蓝、黑三帮组成了一支约莫六十余艘战船的联合舰队,浩浩荡荡地朝着郭婆带在赤溪外海的那个旧据点杀去!
其余黄、白、青、锦帆等帮派,则因为实力较弱或船只受损严重,并未参与此次行动,只留在外围警戒或自行休整。
那黑旗帮的旧寨,位于一个三面环山、一面朝海的隐蔽港湾之中。陈长庚攻占此地后,显然并未留下太多兵力驻守,或许是因为他认为海盗联盟主力刚经历大战,无力反扑;又或许是他接到了某种命令,不得不将主力调回虎门以北。
总之,当我们兵临城下之时,只看到寨墙之上,稀稀拉拉地飘着几面清军的龙旗,守军看起来也不过数百人,而且大多装备简陋,士气低落,显然只是临时驻防的偏师或地方卫所兵丁。
“哈哈哈!天助我也!”郭婆带看到这一幕,兴奋得哇哇大叫,“弟兄们!给老子冲!夺回我们的家当!”
根本无需复杂的战术!
在红、蓝、黑三帮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火力面前,这场攻坚战,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雷九爷指挥着红旗帮和蓝旗帮的炮船,仅仅几轮齐射,便将寨墙上的简陋炮位和防御工事轰得稀巴烂!
紧接着,林铁爪、阮贵、鲨七、野熊、金光弼、阿棍……这些憋了一肚子火的猛将们,各自带领着本部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从四面八方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
我则指挥着飞燕号和那几艘前葡萄牙炮船,在外围进行火力压制和战场遮断,防止任何一个清兵逃脱!
寨墙上的清军守兵,面对这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攻势,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被彻底击溃!他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有的直接跳海逃生,有的则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不到一个时辰!
战斗便已结束!
那座被清军占据了数日的黑旗帮旧寨,再次插上了黑色的帮旗!
海盗联盟,终于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没有太多悬念的实际的胜利。
虽然缴获的物资大多是黑旗帮自己的旧物,但也从清军手中夺回了不少被他们掠走的军械和粮草,算是聊胜于无。
更重要的是,这场胜利,极大地鼓舞了联盟的士气!也让各帮派之间,因为共同作战而多了一分信任。
然而,我站在被鲜血染红的寨墙之上,望着远处那片因为清军主力北撤而暂时显得“空旷”的珠江口水域,心中的那份不安,却并未减少分毫。
陈长庚的离奇撤退,真的只是因为胡康的“出手”吗?还是他另有图谋,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这场看似平静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成功夺回黑旗帮在赤溪外海的旧寨,并全歼了驻守的清军,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如同久旱甘霖,瞬间点燃了整个海盗联盟的士气!
弟兄们欢呼雀跃,郭婆带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之前万山群岛大战后那股压抑和对陈长庚的畏惧,似乎都被这场“实际的胜利”冲淡了不少。
“哈哈哈!痛快!”郑一在庆功宴上,将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陈长庚又如何?!只要我们七帮同心,这南海之上,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
“大当家说的是!”林铁爪等人纷纷附和,一时间,酒肉穿肠,豪言壮语不绝于耳。
趁着这股高涨的士气,郑一当即拍板,决定执行我们作战计划的下一个目标——夺回红旗帮的横琴基地!
横琴,那是我们红旗帮的痛!是燕姐喋血之地!也是陈长庚楔入我们珠江口势力范围的一颗毒牙!不拔掉它,我们寝食难安!
“此次夺回横琴,不仅要一雪前耻,更要让陈长庚那狗官看看,我们红旗帮,不是好惹的!”郑一的声音斩钉截铁。
于是,仅仅休整了两日,整合了俘虏和缴获,主要是补充了黑旗帮的船只和人手,海盗联盟的船队,在清晨的薄雾中,再次拔锚起航!目标,直指横琴岛!
船队规模比之前万山群岛大战时略有缩减,一些在上次战斗中受损过重的船只留在了赤溪和刚刚夺回的黑旗旧寨进行修复。但留下的,无一不是精锐!红、蓝、黑三帮主力,加上黄、白、青、锦帆等帮派拼凑起来的辅助船只,总数亦有近百艘之多!
弟兄们的脸上,大多带着复仇的渴望和对胜利的信心。
船队一路向东,进入江门外海的宽阔水域。这里是前往横琴的必经之路。
海面风平浪静,阳光普照,似乎预示着一帆风顺。
但就在我们航行了约莫半日,距离横琴岛尚有数十里之遥时——
“前方发现船队!!”桅杆顶端,负责了望的飞燕号老弟兄,突然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带着惊恐的叫喊!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遭遇敌情时都要紧张!
所有人的心,咯噔了一下!
“什么方向?!多少船只?!挂的什么旗?!”我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问!
“正……正前方!至少……至少三十艘!不!可能更多!!”了望手的声音带着哭腔,“旗号……旗号很杂!有……有葡萄牙的花旗!还有……还有一种红白蓝条纹,中间有个‘米’字的怪旗!我……我从未见过!!”
葡萄牙花旗?!还有……米字怪旗?!
难道是……英国人?!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冷汗,刹那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所有船只!立刻减速!战斗戒备!!”郑一的旗舰上传来了急促的、同样带着惊疑的命令!
整个海盗联盟的船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从高速航行状态停滞下来!所有人都涌上了甲板,举起望远镜,朝着前方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海域望去!
渐渐地,那支神秘的舰队,露出了它狰狞的全貌。
嘶——!!
即便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我,在看清对方的阵容后,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大约五六海里的海面上,一支由至少四十艘大小不一的西洋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排着整齐的、充满压迫感的战斗队列,缓缓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朝着我们逼近!
最前方,是七八艘我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葡萄牙武装帆船!外观和被我俘获的山查士麾下的主力巡防舰极其相似!看来山查士回去之后,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带来了更强大的力量!
而在这些葡萄牙战船的后方和两侧,则簇拥着十几艘更加庞大、威武、也更加陌生的西洋战舰!
这些战舰的船型与葡萄牙人的盖伦帆船或卡拉维尔帆船有着明显的不同。它们的船身更加狭长低矮,线条流畅优美,如同海上的猎豹,充满了速度感和力量感!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两层、甚至三层炮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比我们红旗帮缴获的最精良的十二磅西洋炮,口径似乎还要大上一圈!炮管擦拭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主桅上悬挂的那面独特的旗帜——红白蓝三色条纹,如同一个巨大的“米”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是英国人的“米字旗”!真的是英国皇家海军!
我前世虽然只是个格斗家,但也知道,在这个时代,英国皇家海军,是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他们的战船设计、火炮技术、海军战术、以及士兵的训练素养,都远远领先于世界其他国家!
此刻,我亲眼目睹了这支传说中的舰队,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压迫感”!
他们的船只,每一艘都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充满了力量与美感,也充满了死亡的压迫气息!船上的水手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动作整齐划一,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而有序,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久经战阵的沉稳和……漠然!甲板上,一排排穿着鲜红色军服、头戴三角帽、手持上了刺刀的燧发枪的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士兵,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森严的队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船楼之上,那些穿着考究军官服、佩戴着指挥刀的英国军官们,正手持单筒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我们,姿态上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
这是一种完全凌驾于我们之上的、来自先进敌国的军事力量所带来的、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与他们相比,我们这些所谓的海盗联盟,哪怕人数再多,船只再众,也像是一群拿着木棍石块的原始部落,在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团!
“天……天啊……”我听到身边传来梁炳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呻吟,“这……这还怎么打……”
不仅仅是他,整个海盗联盟的船队,在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英葡联合舰队后,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因为连番胜利而积累起来的嚣张气焰和高昂士气,在这一刻,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
郑一的脸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蓝旗帮的乌石二,那张一向笑眯眯的憨厚脸庞,此刻也早已不见了半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黑旗帮的郭婆带,本来就没几分笑容,如今看到英国皇家海军,嘴巴微微张开,眼神空洞,有点不知所措!饶是这纵横南海多年的三大帮主,经历过大风大浪,此刻也被干沉默了!
这仗……根本没法打!
我还注意到,在那支葡萄牙舰队中,为首的一艘巡防舰上,赫然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被我生擒又放走的山查士!他此刻正用望远镜恶狠狠地盯着我所在的飞燕号!
显然,他回去之后,不仅没有受到责罚,反而添油加醋地将我们的“威胁”上报,并成功说服澳门方面,加大了清剿力度,甚至不惜请来了更强大的英国人助阵!
“郑大当家……乌当家……”郭婆带的声音带着一丝悸动,“英国人的主力舰队都来了!咱们还是赶紧撤吧!再晚就真的全完了!!”
他这番话,也说出了在场大部分海盗头领的心声。
然而,就在这人心惶惶,几乎要一触即溃的时刻!
郑一,却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他将雪亮的刀锋指向前方那支如同乌云压顶般的英葡联合舰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充满了不屈与疯狂的咆哮:
“撤?!往哪里撤?!”
“这南海!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无路可退!!”
“英国人又如何?!葡国人又如何?!”
“他们不就是船大一点,炮多一点而已!但我们!有的是不怕死的弟兄!!”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激荡,“所有船只!准备战斗!!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红旗帮的弟兄们!随我——杀!!!”
他这番话,如同在死寂的山林中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红旗帮弟兄心中那股被逼到绝境的悍勇和血性!
“杀!!”
“杀!!”
林铁爪、鲨七、阮贵、乌刀、郑六斤、阮福……所有红旗帮的头目船长,都拔出了兵器,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但其他帮派呢?
我看到,乌石二的脸上露出了挣扎和犹豫。郭婆带脸色煞白,没有进一步的指令,即使是他手下那帮猛将,梁宝、野熊、阿棍,眼中都露出少有的恐惧……
大战,尚未开始,联盟似乎就要先一步崩溃了!
而前方,那支由葡萄牙和英国皇家海军组成的联合舰队,已经完成了战斗队形的展开,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的凝视,牢牢地锁定了我们!
第72章 西洋逞威
郑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已经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和久居上位者的傲慢所占据!他听不进任何劝阻,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晨曦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直指前方那支如同钢铁长城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英葡联合舰队!
“红旗帮的儿郎们!还有联盟的众家兄弟!”他的声音炸雷般在海面上滚过,“让这些红毛鬼和清狗子的走狗们看看!谁才是这片南海真正的主人!给老子——杀!!”
“杀!!”
被他这股悍勇之气所感染,或许也是被逼到了绝境,无路可退,近百艘海盗战船似被激怒的蜂群,发出了震天的呐喊,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支阵容严整、炮口森然的西洋舰队,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迎接我们的,却是一场来自更高维度军事力量的、冰冷残酷的降维打击!
“轰——!!!!”
不等我们从最初的冲锋带来的热血沸腾中完全清醒过来,对面那两艘如同小山般巨大的英国双层炮甲板巡防舰,率先发难了!它们的侧舷,在同一时刻,就像火山喷发般,猛地喷吐出数十道毁灭性的火光和浓密得几乎要遮蔽天空的白烟!
伴随着震耳欲聋、几乎要将人耳膜撕裂的巨响,数十颗沉重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实心炮弹,如天外陨石群般,以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快得令人绝望的速度和精准度,恶狠狠地砸向了我们海盗联盟那本就因为各帮船只性能不一而显得有些混乱的船阵!
“规避!快规避!!”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吼道!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炮弹在空中划出的、带着死亡弧线的轨迹!它们的目标,覆盖了我们整个先锋船队!
但已经太晚了!太快了!
英国人的火炮,无论是那恐怖的射程、开山裂石般的威力、还是那令人窒息的射击速度和精准度,都远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这根本不是我们之前遇到过的任何清军水师或葡萄牙巡防舰所能比拟的!
“轰隆!”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一艘冲在最前面的蓝旗帮中型战船,几乎是在瞬间,就被三四发炮弹同时命中!它那坚固的、用上好铁力木打造的船身,在那些高速旋转的重磅炮弹面前,脆弱得如被铁锤砸烂的西瓜!木屑、断索、残肢、碎肉……混合着火焰和浓烟,像节日里炸开的、却是黑色的烟花,猛地向四周喷射开来!船上的数十名蓝旗弟兄,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随着那艘瞬间四分五裂、如被巨兽一口咬碎的战船,消失在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紧接着,又是一艘黑旗帮的快船,试图利用速度优势从侧翼迂回,却被一颗呼啸而来的链弹,象被死神的镰刀拦腰斩断一般,主桅杆带着燃烧的船帆轰然倒塌,将甲板上的海盗砸死砸伤一片!那艘船立刻失去了动力如折翼的鸟儿般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随即被后续接踵而至的数发炮弹彻底吞噬,化作一团漂浮在海面上的燃烧残骸!
“还击!给老子还击!!”郑一彻底被眼前的惨状激怒了!他双目赤红像受伤的猛兽,拔出佩刀,疯狂地咆哮着!
红旗帮、蓝旗帮、黑旗帮……所有尚存的海盗船上的火炮,都开始拼命地还击!弟兄们红了眼睛,将一发发炮弹推入炮膛,点燃引信,朝着对面的“魔鬼”舰队倾泻着我们所有的愤怒和绝望!
然而,我们的炮火,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我们的实心弹,大多因为射程不足,在距离对方尚有数十丈之遥时便已力竭落入海中,溅起一些无力的水花;少数侥幸能打到对方船身上的,也被其坚固厚实的橡木船壳轻易弹开,仅仅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白点或浅坑,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而我们那些引以为傲的、对付木质帆船颇有奇效的土制“开花弹”,在对方那更远的射程和更精准的炮术面前,更是有如孩童的玩具,根本无法构成有效的威胁!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是先进的工业文明对落后的农业文明,在军事科技上的无情碾压!
英葡联军的战船,始终保持着整齐的、如同教科书般的“战列线”阵型!他们是经验最丰富、最冷酷的猎人,不急不躁,冷静而残酷地,用他们那精准而致命的炮火,一片片地收割着我们这些没头苍蝇般、在绝望中胡乱冲撞的“猎物”的生命!
他们的船只操控远比我们灵活和协调!数十艘战船如同一个整体,在统一的旗号指挥下,时而转向,用另一侧的舷炮继续轰击;时而调整距离,始终将我们置于他们最有效的射程之内,却又让我们难以靠近!他们总能在最有利的位置,向我们倾泻出最猛烈的侧舷火力!
而我们这些大小不一、性能各异、旗号驳杂的海盗船,在最初的血勇被无情的炮火击碎之后,便彻底陷入了慌乱和各自为战的境地!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协同和反击!
不断有船只被击中!桅杆像被砍断的甘蔗般接连倒塌!船帆破布般被撕裂、燃烧!甲板上血流成河,四处是痛苦呻吟的海盗兄弟!
不断有船只起火!火焰象贪婪的毒蛇,吞噬着船身,也吞噬着船上那些绝望的灵魂!
不断有船只沉没!它们带着满船的创伤和不甘,发出最后的呻吟,缓缓地、或者猛地一下,被冰冷的海水彻底吞噬!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到处是绝望的哭喊和求救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硝烟、焦臭和血腥味!
红旗帮……我的心在滴血!仅仅是开战不到一个时辰!我们红旗帮参战的五十余艘船只,就已经有三艘……五艘……八艘……转眼之间,就有超过十艘战船,在对方那如同冰雹般密集的炮火下,或被直接击沉,或受重创失去了战斗力,歪歪斜斜地漂浮在海面上,任人宰割!
蓝旗帮也好不了多少,乌石二的座船虽然还在凭借其坚固的船身和弟兄们的悍勇顽强抵抗,但也早已伤痕累累,如暴风雨中的一片残叶!他麾下的船只,至少也沉没了五六艘!我甚至看到一艘蓝旗主力船因为火药库被引爆,整艘船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郭婆带的黑旗帮,凄惨不遑多让。他们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中元气大伤,船只也最为破旧,此刻更是成了对方重点“照顾”的对象!他们那三四艘还能勉强作战的船只,很快便在英葡联军的交叉火力下化作了海面上的残骸!郭婆带带着仅存的几艘小船,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躲在我们红旗帮和蓝旗帮的船阵之后,瑟瑟发抖,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败了!彻底败了!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式的溃败!是螳臂当车!是飞蛾扑火!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无边的绝望和死亡的恐惧!横琴……别说夺回横琴了,我们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被鲜血和火焰彻底染红的修罗场,都是个未知数!
“撤——!!!”
就在我以为郑一会被愤怒和绝望冲昏头脑,下令与敌人同归于尽之时,他那嘶哑得几乎不成声、却依旧带着一丝清醒和决断的命令,终于响彻了这片绝望的海域!
“向东!全军向东撤退!利用岛礁!摆脱他们!!”
东面!那里是星罗棋布的岛屿和暗礁区!是大型西洋战船的禁区!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然而,英葡联军显然也料到了我们的意图!他们好似虎皮膏药般,立刻分出数艘速度较快的护卫舰和武装商船,主要是葡萄牙人的船只,英国人的主力舰似乎不屑于追击我们这些“残兵败将”,死死咬住了我们的船队尾部,不断用炮火进行着追击和袭扰,试图拖住我们,等待他们主力舰队的合围!
“飞燕号!所有还能动的快船!跟我来!断后!!”看着身后那些因为船速较慢或受损严重而渐渐掉队的友船,以及船上那些弟兄们绝望的眼神,我心中的那股不甘和作为一名战士最后的血性,再次被点燃!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么被追上,被屠杀!哪怕只是多争取一点点时间!
“保仔!不可!!”旗舰上传来了郑一嫂那带着哭腔的、惶恐的惊呼!她显然也看穿了我的意图!
但我已经听不到了!或者说,我选择了听不到!
我指挥着飞燕号,以及还能勉强跟上我的七八艘红旗帮和蓝旗帮的快船,包括我之前俘获的那几艘前葡萄牙武装帆船,它们此刻虽然也受了些伤,但依旧是我们手中最强的反击力量!,猛地调转船头,回马枪般迎着那些追击最凶的、以葡萄牙战船为主的敌军追击分队,反冲了过去!
“所有炮门!目标敌船桅杆和尾舵!给我!狠狠地打!!”我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向死而生的疯狂!
这是一场以卵击石的冲锋!但也是一场为了掩护主力舰队撤退、为了争取那渺茫一线生机的、悲壮至极的冲锋!
我们这支小小的断后船队,如扑向烈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向了数倍于己、且火力远胜于我们的强敌!
炮火!更加猛烈、更加密集的炮火,在我们和敌人之间疯狂地交织!
飞燕号的船身在剧烈地颤抖!甲板上不断有弟兄中弹倒下!但我没有丝毫退缩!我亲自操纵着一门从葡萄牙船上拆下来的、威力最大的十二磅加农炮,瞄准着一艘冲得最靠前的英国小型护卫舰,它们也参与了追击,但显然不如主力舰那么可怕,我用尽全身力气,怒吼着拉动了炮索!
“轰!”
炮弹带着我的愤怒和不甘,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艘护卫舰的尾舵!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舵杆打得粉碎!那艘船立刻失去了方向,如同没头苍蝇般在海面上胡乱打起转来,险些撞上旁边的友船!
“打得好!”我身边的梁炳和懒鬼昌等人发出了兴奋的嘶吼!
趁此机会,我们几艘船集中所有还能发射的火炮,又将另一艘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葡萄牙武装商船打得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狼狈不堪地退出了战斗!
我们的疯狂反扑,显然也出乎了敌人的意料!他们追击的势头,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撤!!”我抓住这短暂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立刻下令!
断后船队不再恋战,利用对这片水域地形的熟悉和船只的灵活性,迅速转向,朝着主力舰队撤离的方向,亡命追去!
英葡联军的指挥官显然也没料到我们这些“残兵败将”竟敢如此悍勇,在付出了两艘追击的葡萄牙船只受损较重的一定的代价后,似乎也觉得没有必要再为了一些“小鱼小虾”而冒险深入那片复杂而危险的岛礁水域,最终放弃了对我们这支断后部队的追击。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当我们这支几乎被打残了的海盗联盟舰队,终于摆脱了追击,狼狈不堪地逃到一处位于大屿山东南方向的、极其偏僻的荒岛附近,重新集结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清点损失,触目惊心!
红旗帮,参战五十余艘,最终能安全撤回的,不足三十五艘!沉没和被俘、以及重创到几乎失去战斗力的,超过了十五艘!阵亡和失踪的弟兄,近千人!这几乎是横琴基地 被夺以来,遭受的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蓝旗帮,参战四十艘,折损了七八艘主力战船,伤亡数百!乌石二再也露不出他标志性的憨厚微笑,而是一脸的沮丧。
黑旗帮,最是凄惨,郭婆带率领的十几艘船,在最初的炮击和后续的混乱中,只剩下三四艘破船逃了出来,其余尽数被击沉或俘获!他本人也受了轻伤,此刻有如斗败的公鸡,蜷缩在船舱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其余黄、白、青、锦帆等小帮派,更是死伤狼藉,几乎被打残!有些小帮派,甚至直接全军覆没!
海盗联盟……在第一次面对西洋炮舰的联合对外作战中,便遭遇了如此碾压式的惨败!
夺回横琴的梦想,彻底落空!不仅落空,我们甚至连横琴的影子都没看到!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苦涩、不甘、愤怒,以及对那支强大到令人绝望的英葡联合舰队的深深恐惧!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探哨船,又带回了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
“报……报告大当家!陈长庚……陈长庚……他……他虽然大部分主力返回广州!”探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是……又数十艘战船,装备精良,重新……重新在横琴和大屿山一线,构筑了更严密的封锁线!据传……他还放话出来……说要让我们……让我们这些海寇……片帆不得入海!困死饿死在这些荒岛之上!!”
横琴——大屿山封锁线!
那道如同噩梦般、刚刚才被我们用鲜血和生命勉强撕开一道口子的绞索,竟然……这么快就再次横亘在了我们的面前!而且,这一次,恐怕会更加坚固,更加致命!
一股无边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每一个幸存的海盗的心。
第73章 败局深思
这场惨烈至极的溃败,就像一个血淋淋的噩梦,在每一个幸存的海盗心中,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海盗联盟,这个刚刚在万山群岛初尝胜果、正开始构想直捣黄龙的时候,转眼之间便被英葡联军那坚船利炮无情地打回了原形,甚至比原来更加凄惨。
各路船队在逃回各自临时据点后,经过粗略清点,损失之巨,简直令人心胆俱裂!红旗帮折损十五艘以上战船,死伤近千!蓝旗帮、黑旗帮也好不了多少,其余小帮派更是元气大伤,有的甚至直接被打残,再也凑不齐像样的船队!比实际上的损失更让人难过的是,信心的摧毁才是致命的。在英国皇家海军面前,硬碰硬证明了就像小孩与大人的战斗,毫无胜算。这仗,怎样打下去才是每一个海盗联盟首领绕不过的、血淋淋的难题!
横琴,依旧牢牢掌控在清军手中,因为我们的这次惨败,上面的防御只会更加森严。唯一能证明的就是我们夺回横琴的战略意义同样被陈长庚看到,英葡联合舰队的出现,确保横琴-大屿山封锁链难以突破。
在这样惨痛的现实面前,之前在高流滩歃血为盟时那股“七帮同心,共抗强敌”的豪情壮志,早已被无尽的失望与沮丧所取代。
联盟各帮派的首领,在各自舔舐完伤口、勉强收拢了残部之后,只是通过信使匆匆互通了声气,便默契地选择了暂时解散,各自返回自己的老巢休整。毕竟,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
所有人明白暂时解散并非真正的分崩离析,毕竟,分散作战只有死路一条。陈长庚和英葡联军的威胁一天在,海盗联盟在高流滩定下的那些规矩——比如不得内讧、互通敌情、有事共商等——依旧在运行,谁也不敢轻易打破。一旦联盟彻底散了,等待他们的,只有被陈长庚逐个击破、彻底剿灭的命运。
赤溪据点,议事大厅。一场针对这段时间对清军作战的总结复盘正在召开。
大家的心情都不怎么好。这次海盗联盟的联合作战,香山诱敌,目标达成;截击葡国水师,大胜并掳获七艘葡国武装帆船。万山群岛大会战,堪堪打个平手;黑旗帮基地夺回,属于大胜。但是,最后这一战的惨败,让之前的胜利都蒙上了阴影。
郑一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眼中闪烁着暴戾和困惑。他应该是想不通,为何仅仅数日之后,英葡联军就像未卜先知一般,在横琴外海布下了天罗地网,将我们打得如此狼狈!
郑一嫂、我、雷九爷、林铁爪、珠娘,以及伤势略有好转的鲨七、乌刀、阮舜朝、郑六斤、阮福等这些红旗帮的核心人物,尽皆在座。
“胡康……到底是怎么回事?”郑一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地问向郑一嫂。万山群岛清军的离奇撤退,他当时便听郑一嫂暗示与此人有关。
郑一嫂轻叹了口气:“夫君,胡康确实出手了。我收到确切消息,万山群岛海战的第三日,也正是清军攻势最猛烈、我等即将支撑不住的关键时刻,广州府那边突然传来了‘军情紧急,省城有变,提督大人需立刻回师靖乱’的加急军令。那军令……正是通过胡康的关系,加盖了总督府的大印,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陈长庚手中。”
“原来如此!”林铁爪恍然大悟,“我说那陈长庚怎么会突然撤兵!原来是后院起火了!”
“不错,”郑一嫂点了点头,“正是胡康利用了官府内部的某些势力,以及总督大人对广州城防的担忧,巧妙地制造了这场‘危机’,才迫使陈长庚不得不放弃围剿,火速回援。否则,万山群岛一战,恐怕还要打上几日几夜,最终鹿死谁手,还没人知道。”
“可……可封锁在横琴外海的英葡战舰又是怎么回事?!”鲨七忍不住问道,“既然胡康能逼退陈长庚一次,为何英葡联军在那里设伏,他却毫无察觉,也未能再次出手?!”
这也是我心中的巨大疑问。
郑一嫂的脸色变得凝重:“这……正是胡康事后传来的消息中,最为关键的一点。”
“据胡康所言,他虽然成功压制了陈长庚的在万山群岛的军事行动,并迫使其主力撤回虎门以北。但陈长庚此人,确实非同小可!他在吃了万山群岛的暗亏之后,对我等有所防备之余,同时可能察觉到了官府内部有些异动。”
“他表面上遵从军令,率主力北撤。但暗地里,他却利用我们都不知道的渠道,亲自秘密接触了英国和葡萄牙在广州和澳门的最高长官!”
“他以许诺给予他们打击海盗后的部分缴获,并极力渲染我海盗联盟的‘巨大威胁’,最终竟然说服了英葡两国,在胡康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调集了他们最精锐的海上力量,在横琴岛外海布下了那个致命的伏击圈!专门等待我们这些‘得胜之师’自投罗网!”
“胡康虽然在清廷内部有些势力,但对于这种由陈长庚私下促成、且涉及到英葡两大西洋势力的军事密谋,他也是鞭长莫及,无法知悉啊!”
原来如此!
我心中一片恍然!陈长庚!好一个陈长庚!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穿局势,隐忍不发,暗中布局,反将了我们一军!他的心机之深,手腕之狠,远超我们之前的预料!
横琴再败,非败于战阵,而是败于战场之外的博弈!
“妈的!”郑一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老子一时不察,竟然被这狗官反戈一击了!”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陈长庚这逆势反击所震慑。
良久,郑一嫂才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洞察世事的睿智:
“各位兄弟。横琴再败,虽败于英葡两国的巨舰,但也让我们看清了一个事实——”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我和林铁爪、阮贵这些所谓的“猛将”身上:“看来,我们仅仅拥有像保仔、鲨七、林老大这样悍不畏死的猛将,是远远不够的。”
“真正的决胜,往往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在于一两场战斗的胜负,更不在于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刀更利。”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地说道:“真正的决胜,在庙堂之上!”
“在情报的获取!在人心的向背!在利益的交换!在盟友的选择!在对敌人弱点和软肋的精准打击!”
“陈长庚为何能说动英葡联手?无非是‘利’字当头!我们为何能在万山群岛逼退他?也并非全靠浴血奋战,胡康在‘庙堂之上’的运作,居功至伟!”
“我们是海盗,习惯了快意恩仇,习惯了用刀子解决问题。但面对陈长庚这样的对手,面对日益复杂的局势,我们……也必须学会用脑子,学会用更长远的眼光,去看待这场战争!”
郑一嫂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在座的所有人,包括一向自负的郑一,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是啊!我们空有数万之众,空有悍勇之名,却屡屡在官府和洋人的联合打击下损失惨重!究其原因,不正是因为我们只懂得在“战场”上厮杀,却忽略了“庙堂”之上的较量吗?
“夫人所言极是!”雷九爷第一个抚须赞叹,“老夫征战半生,深知情报与人心之重要。我等确实过于依赖勇力,而疏于计谋了。”
我发自内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义母高见!陈长庚用兵,已非单纯的行军布阵,更懂得利用各方势力,纵横捭阖。我们若想与之抗衡,也必须在这些方面,迎头赶上!”
“不过运气不算太差的是,英葡两国的战船在横琴击败我们后,据探子情报,英国皇家海军似乎不打算久留,疍家兄弟们发现他们最近在岸上采购补给,估计陈长庚和他们的约定,并非长期。而经历了万山群岛大战后,陈长庚近期也在整顿水师,他们的损伤其实不比我们少!这横琴到大屿山的封锁线,实际上是一道停火线,只要我们不轻易触碰,他们也不想主动出击。”郑一嫂补充道。
看到雷九爷和我都表示赞同,郑一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他虽然冲动易怒,但也并非不明事理的莽夫。横琴再败的惨痛教训,让他不得不开始反思。
“好!”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休整一段时间!囤积物资,抓紧时间,恢复战力!医治伤员,修补船只,操练新兵!”
“同时!”他的目光扫过我和郑一嫂,“我们也该好好谋划谋划,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了!现在横琴到大屿山,还是被陈长庚控制在手中,捏住了我们的命脉。我们联盟,终要再次把他打破。这‘庙堂之上’的仗,老子也未必就不会打!”
一场惨败,似乎让这位南海枭雄,开始真正地蜕变和成长。
而我,张保仔,也从这场血的教训中,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战争的残酷和权谋的重量。
第74章 智献三策
陈长庚那道由横琴至大屿山的封锁线,如同一条冰冷的绞索,越勒越紧。出海“营生”的道路几乎被彻底断绝,坐吃山空的危机日益迫近。纵然海盗联盟的规矩仍在,各帮派暂时不敢内讧,但这种同仇敌忾的表象之下,是各自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战局往往和双方的“势”的此消彼长密切相关,如果横琴再败发生在海盗联盟的第一次大规模反击的中期,影响会没有那么大,但恰好发生在士气高昂的时候,迎头被痛击,这种失势是致命的,如果我是陈长庚,继续施压,可能就会导致海盗联盟的分崩离析。幸好,他也有顾虑的地方。
我每日除了督促飞燕号的弟兄们加紧操练,便是独自一人,在那座曾属于燕姐、如今空荡荡的小楼里,反复推演着眼前的死局。硬拼,已证明是死路一条。那“庙堂之上”的较量,又该从何处入手?
这夜,我正对着昏黄的油灯,在简陋的海图上圈圈点点,苦思冥想之际,门外却传来了珠娘的声音:“保仔船长,夫……夫人有请。”
郑一嫂?这么晚了,她找我何事?
我心中带着几分警惕和疑惑,随珠娘来到了郑一夫妇居住的那座最大的木楼。出乎我意料的是,郑一并不在,只有郑一嫂一人,在内堂的暖阁中等我。
今夜的她,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褪去了平日里那身象征着权力和威严的深色劲装,换上了一袭淡雅的月白色绸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暖阁内,烛光摇曳,映照着她那张本就美艳绝伦的脸庞,此刻更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并未刻意梳妆,却因这份难得的素雅和柔和,反而更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魅力。
她看起来不像是要商议帮内大事的样子。
“坐吧,保仔。”她指了指对面的锦垫,声音也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婉。
“谢义母。”我依言坐下,心中泛起这些日子和她那种种复杂的互动,觉得自己仿佛难以恨她了,但警惕的心依然悬着,这个女人,心思深沉如海,我绝不敢有半分大意。
“还在为横琴之败耿耿于怀?”她亲自为我斟了一杯清茶,语气平和地问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敌我悬殊,非战之罪。”我淡淡地说道,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太多情绪。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一双凤目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硬拼,我们确实不是对手。所以我今日找你来,便是想听听,除了硬拼,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她看着我,眼神中带着期待:“我之前便说过,真正的决胜,在庙堂之上。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新的想法?”
我心中一动。单独问计于我,说明这份信任还是超越了很多老伙计。
我沉吟片刻,决定不再藏拙。如今红旗帮已到生死存亡之秋,若再敝帚自珍,恐怕大家都要一起玩完。
我抬起头,迎向她的目光,“这几日确实反复思量,斗胆……确有几条不成熟的计策,或可一试。”
“哦?说来听听。”她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我认为,陈长庚与澳葡联军之所以能横行无忌,关键在于其‘合’。若能设法离间其关系,使其生隙,则我等便有可乘之机。”
“英国人目前在珠江口的直接利益,远不如葡萄牙人深厚。上次横琴外海之战,他们出动主力,更多是受了陈长庚的蛊惑和葡萄牙人的游说,想借机展示武力,敲山震虎。我们可以通过秘密渠道,比如通过一些与英商有往来的中立商人,向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广州的管事传递一个信息——我海盗联盟,并无与英吉利为敌之意,日后凡悬挂米字旗的商船,只要不主动挑衅,我等秋毫无犯,甚至可以在某些方面,提供便利,比如航行情报或者货物买卖的信息。”
“如此一来,英国人若能保持中立,不再参与清葡的联合围剿,陈长庚便如断一臂!至少,我们不必再同时面对两股强大的西洋海军!”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闪烁,不时微微点头。
“第二,葡萄牙人盘踞澳门,唯利是图。他们与清廷合作,无非也是为了自身利益。上次我们重创了山查士的舰队,想必也让他们肉痛不已。我们可以再次通过古图这条线,毕竟我们刚从他那里买了军火,也算‘老主顾’,向澳门总督传递一个‘善意’——只要他们承诺在接下来我等与清廷的争斗中保持中立,不再出兵相助陈长庚,我红旗帮可以保证澳门商贸航道的安全,不再侵扰他们的商船。”
“说白了,就是放弃西洋商船的劫掠,暂时稳住葡萄牙人!让他们明白,与我们为敌,只会损失惨重;与我们合作,哪怕只是消极中立,却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三就是釜底抽薪,内溃其帅。”
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陈长庚之所以难缠,不仅在于他用兵了得,更在于他深得朝廷信任,手握重兵,可以肆无忌惮地调动资源。但官场之上,岂有真正干净之人?”
“我们可以设法搜集或……制造一些关于陈长庚贪腐舞弊、克扣军饷、甚至通敌,比如与某些海商勾结走私的‘证据’!然后,通过胡康大人在清廷内部的关系网,将这些‘证据’巧妙地捅到他的政敌或言官手中!再在广州府内外散布一些对他不利的谣言,动摇其军心民心!”
“就算不能立刻将他扳倒,只要能让他陷入内斗的漩涡,疲于应付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他自然也就无暇再全力对付我们了!此消彼长之下,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三条计策说完,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等待着郑一嫂的反应。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郑一嫂久久没有说话,她那双深邃的凤目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赞叹、以及复杂难明的光芒。
良久,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弧度,由衷地赞道:“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内溃其帅!”
“保仔……你这脑子,真是……真是让姐姐我都自愧不如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叹,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不枉我当初对你另眼相看,也不枉我对你的一番期望!”
我心中微微一动,她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就在我思索之际,郑一嫂却突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春花绽放,带着几分小女孩般的狡黠和撒娇的神态。
“只是……”她眨了眨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眼,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此计虽妙绝,由你这个‘义子’直接向大家提出,怕是有些功高震主之嫌哦?而且,万一其中哪一环出了差错,你岂不是要担上全部责任?”
她端起茶杯,走到我身边,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醉的幽香瞬间将我包围。她俯下身,在我耳边吐气如兰,用一种带着蛊惑的、柔媚的声音说道:
“不如……这次,让姐姐我‘抢’了你这份天大的功劳,跟大当家说,这是我想出来的法子,好不好?”
我浑身一僵!她……她竟然要将我的计策据为己有?!
我才发现,今夜的她,确实是经过精心打扮的!月白色的绸衫勾勒出她玲珑浮凸的曲线,松松挽起的发髻间,几缕青丝垂落在白皙的颈项,烛光下,她那不到三十的年纪,肌肤细腻如玉,眼波流转间,显得那样美丽,又显得有点危险!
我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被她用一根纤纤玉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嘘……”她冲我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透着狡黠,“你放心,姐姐不会白白抢你的功劳。此事若成,你便是头功!但由我出面,在大当家那里,把握更大,也更能为你消弭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吗?”
我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美目,心中一片混乱!她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又有什么更深沉的算计?
就在我“坠入迷思”,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交易”之时,郑一嫂却轻轻移开了玉指,直起身子,恢复了平日里那份雍容与威严,
“保仔,你记住,这红旗帮,这条风雨飘摇的大船,要想在陈长庚和西洋人联手布下的惊涛骇浪中安然驶过,甚至走得更远,单靠大当家的勇武,或是你的奇谋,都还不够。”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炽热,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般刻入我的心中:
“只有你我二人,真正同心同德,优势互补,将这红旗帮的内外事务,都牢牢掌控在手中,才能无往而不利!才能实现我们共同的抱负!”
只有……你我二人……一条心……
她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这……这是在向我暗示什么?!是真正的政治联盟?还是一种更加危险、更加彻底的捆绑?!
我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美丽却又高深莫测的脸庞,第一次感到,这个女人的心思,比整个南海还要深,还要难以捉摸!
第75章 赤溪擂台赛
自横琴外海那场几乎将海盗联盟打残的惨败归来,赤溪据点便一直笼罩在一股压抑而沉闷的气氛之中。虽然郑一在我和雷九爷等人的附和下,决定暂时休整,恢复战力,并图谋长远,但弟兄们心中那股打了败仗的憋屈和对未来的迷茫,却始终挥之不去。
训练场上,弟兄们虽然依旧在林铁爪和阮贵的严厉督促下挥汗如雨,但那呐喊声中,总少了些以往的锐气和笑声。
“这样下去不行啊!”这日,林铁爪在议事时,一拳砸在桌子上,瓮声瓮气地说道,“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没处使,再这么闷下去,非得憋出毛病来不可!依我看,不如咱们搞个乐子,让大家活动活动筋骨,也出口恶气!”
“哦?铁爪有什么好主意?”郑一问道。
“嘿嘿!”林铁爪咧嘴一笑,“咱们海上的汉子,不就认个拳头硬吗?不如……咱们来一场擂台赛!不使兵器,就凭拳脚功夫,分个高下!也让那些新来的小子们开开眼,看看咱们红旗帮真正的实力!胜者,重赏!”
这个提议,倒是让不少头目眼睛一亮。海盗生涯本就枯燥乏味,又刚经历惨败,确实需要一些刺激和娱乐来提振士气。
“嗯……”郑一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我和其他几个主要战将,似乎也有些意动,“也好!弟兄们确实需要放松放松,也检验一下近来的操练成果。不过,单纯的单打独斗未免乏味,不如改成两人一组,协同作战,如何?”
“这个好!这个好!”鲨七第一个跳起来叫好,他肩伤早已痊愈,此刻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郑一嫂在一旁看着,也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能凝聚人心、又能观察各人状态的活动颇为赞同。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赤溪海盗双人拳脚比试大会”,便在震天的欢呼声中,拉开了帷幕!
消息传出,整个赤溪据点都沸腾了!
平日里除了操练便是修补船只、巡逻警戒的弟兄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了据点中央那片最大的沙滩演武场!
演武场早已被清理出来,四周用粗大的缆绳围起了一个巨大的“擂台”。擂台之外,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至少聚集了数千名海盗!他们或爬上附近的礁石,或挤在周围的船舷上,甚至还有人爬上了窝棚的屋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各种押注的吆喝声、为自己支持的队伍鼓劲的呐喊声、以及对即将上场选手的调侃和起哄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整个赤溪,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原始野性的嘉年华!
经过抽签和帮内头目们的“友好协商”,最具看点的参赛队伍有以下几个:
第一队,自然是郑一亲自下场!而他的搭档是我!这个组合一宣布出来,立刻引爆了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大当家竟然会选择我这个“义子”作为搭档!这其中蕴含的信任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让不少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第二队,则是林铁爪和鲨七这对“暴力组合”!两人都是以力量和悍勇着称的猛将,他们的联手,无疑是夺冠的大热门!
第三队,则是乌刀和阮贵这对“安南双煞”!乌刀的安南刀法(虽然此次是拳脚)诡异狠辣,阮贵的安南拳脚也刚猛异常,两人联手,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第四队,则是郑六斤和阮福这对“新人代表”!他们虽然实力稍逊,但也都是在战场上敢打敢拼的好汉,代表着那些新近归附或提拔起来的力量。
所有报名的海盗都编成一对,进行淘汰赛制。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徒手搏斗,一方两人全部被打出圈外,或主动认输,或失去战斗力,即为失败。禁止使用兵器,禁止下死手。
“咚!咚!咚!”三声雄浑的鼓响!惊雷般在赤溪的海滩上炸开!也瞬间点燃了围观海盗们的热情!
“吼——!!”
比赛正式开始!
数千名海盗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和口哨声,整个海滩仿佛都在颤抖!他们挥舞着拳头,涨红了脸,用最粗野的语言为自己看好或同船的弟兄加油助威!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酒精和一种原始的、嗜血的兴奋!
“第一场!‘血鲨号’的王二麻子、李大嘴!对!‘黑潮号’的阮小三、陈阿四!”负责主持的头目嗓门极大地吼道。
随着他的话音,两对海盗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跳上了临时用粗大原木和厚木板搭建起来的、略显简陋但足够坚固的擂台。
那王二麻子和李大嘴,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常年打熬筋骨、力气过人之辈。而“黑潮号”的阮小三和陈阿四,则明显是新近归附的安南水手,身材略显瘦小,但眼神却如同狼崽般凶悍,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劲。
“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随着一声令下,四人便如同两头发怒的公牛般,怒吼着冲向了对方!
“砰!砰!”
拳脚碰撞的闷响声不绝于耳!这些普通海盗之间的搏斗,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可言,更多的是凭借着一股血勇和蛮力在硬撼!你一拳我一脚,打得虎虎生风!
那王二麻子仗着身强力壮,一上来就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想去锁阮小三的喉咙!阮小三却异常灵活,猛地一个矮身,如同泥鳅般从王二麻子腋下钻了过去,同时一记刁钻的肘击,狠狠地顶在了王二麻子的软肋上!
“嗷!”王二麻子惨叫一声,攻势一滞!
他的同伴李大嘴见状,立刻怒吼着冲上来支援,一记凶狠的扫堂腿踢向阮小三的下盘!阮小三的同伴陈阿四则眼疾手快,一个饿虎扑食,直接将李大嘴扑倒在地,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擂台下,呐喊声、助威声、咒骂声、下注声,早有人已经开始私下开盘,响成一片!
“打死那安南猴子!”
“王二麻子!用你的剪刀脚!”
“阮小三!干得漂亮!踢他卵蛋!”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粗野而真实的搏斗,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波澜。这种级别的战斗,在我看来,更像是街头混混的斗殴,充满了破绽。但我也能感受到那种原始的、为了荣誉和利益或许还有女人的青睐而拼死搏杀的血性!
擂台上,战况瞬息万变。那王二麻子虽然挨了一下狠的,但仗着皮糙肉厚,很快就缓了过来,他放弃了技巧,直接用最野蛮的熊抱,将灵活的阮小三死死抱住,然后猛地发力,想要将他直接勒晕过去!
而另一边,陈阿四虽然将李大嘴扑倒,但李大嘴力气更大,翻身就将陈阿四压在了身下,砂锅大的拳头如同雨点般朝着陈阿四的脑袋砸去!
“砰!砰!砰!”
眼看“黑潮号”的两人就要落败!
就在这时,一直被王二麻子死死抱住的阮小三,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张嘴,一口狠狠地咬在了王二麻子的肩膀上!
“啊——!!”王二麻子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招数,剧痛之下,手臂一松!
阮小三如同脱困的毒蛇,瞬间滑了出来,然后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一记膝撞,狠狠地顶在了王二麻子的裆部!
“呜——!!!”王二麻子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捂着裤裆,如同煮熟的大虾般弓下了身子,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几乎是同时,被李大嘴压在身下猛捶的陈阿四,也瞅准机会,猛地抬起双腿,死死盘住了李大嘴的脖子,然后腰部发力,一个凶狠的翻绞!
“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李大嘴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脖子,如同死鱼般瘫软了下去!
转眼之间,局势逆转!
“猛虎号胜!”主持的头目扯着嗓子吼道!
擂台下,那些押注“黑潮号”的海盗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而押注“血鲨号”的则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这就是海盗的擂台赛!充满了血腥、暴力,甚至无所不用其极的阴损招数!但却也最能体现他们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悍勇和生存智慧!
接下来,一场又一场类似的搏斗不断上演。
有的是力量型的硬碰硬,双方如同两头蛮牛,拳拳到肉,打得鲜血飞溅,骨骼作响!
有的是技巧型的缠斗,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激烈,但招招都暗藏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锁住关节,动弹不得!
更有甚者,还有一些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海盗,却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和一些出其不意的阴招比如掏阴插眼,屡屡以弱胜强,引得台下阵阵哄笑和叫骂!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虽然这些战斗在我眼中依旧粗糙,但其中也不乏一些亮点。特别是一些新近归附或提拔起来的小头目,他们为了能在帮中站稳脚跟,为了获得更多的赏识和资源,在擂台上表现得异常悍勇,甚至可以说是拼尽了全力!他们是在战场上敢打敢拼的好汉,也代表着那些新近归附或提拔起来的力量。
这些小头目们的比试,往往更加激烈,也更具看点。他们大多有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底子,又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打起来既有力量,又有股狠劲!
我看到一个来自郑六斤“忠义号”的队目,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双臂孔武有力,他上台后,连续击败了三对对手!他的打法很简单,就是冲上去,用他那如同铁钳般的双臂死死锁住一个对手,然后任凭另一个对手如何击打,他都硬扛着,直到将锁住的那个活活勒晕过去,再回过头来,用同样的方式解决掉另一个!简单粗暴,却异常有效!
还有一个来自黎豹残部、被阮舜朝提拔起来的安南汉子,他使得一手好腿法,双腿如同钢鞭般,踢得对手根本无法近身,好几个自诩勇武的海盗都被他几脚就踹下了擂台!
这些新面孔的出现,无疑给红旗帮注入了新的活力,但也带来了新的竞争和……或许还有潜在的矛盾。
我注意到,郑一和郑一嫂等高层人物,虽然没有一直待在擂台边,但也会时不时地过来观看几场关键的比试,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表现出色的新人,眼神中带着审视和评估。
这擂台赛,不仅仅是娱乐,更是这些海盗头领们考察手下、选拔人才的一种方式!
海盗们的捉对厮杀逐渐到了后半段, 脱颖而出的选手都是单兵作战比较强的,而海盗们更期待的是首领们之间的对垒。
首先上场的,是林铁爪、鲨七对阵郑六斤、阮福。
这场比赛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在诸位船长中,郑六斤和阮福都不是以武力着称,他们更多的是靠自己的经验和老练主导船队。这边林铁爪如下山猛虎,一上来便用他那山崩地裂般的拳脚,将郑六斤打得节节败退!而鲨七则很快缠住了阮福,双拳挥舞如风,逼得阮福只能狼狈招架!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郑六斤和阮福便双双被轰出了圈外,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作为我未加入红旗帮之前的最能打的战士,林铁爪和鲨七本来就属于最强组合。
“林老大威武!鲨七哥厉害!”场外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紧接着,轮到我们上场了!对手,是另一组通过预选赛晋级的、由两个不知名小头目组成的队伍。
郑一脱掉了外袍,露出了他那虽然不算魁梧、但却异常精悍结实的身躯!他常年征战,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此刻活动着筋骨,竟也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之气!
“保仔!看你的了!”他冲我咧嘴一笑,眼中是战意和考较的意味。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战斗开始!那两个小头目显然有些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朝着郑一冲了过来!
郑一不闪不避,低吼一声,双拳齐出!他的拳法大开大合,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千锤百炼的实战经验!每一拳都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道!那两个小头目刚一接触,便被他打得连连后退!
我有意让郑一成为这次战斗的主角,而且这两名头目在我眼中并不能激发起我的战意。我疾步游走在战场边缘,寻找着机会。当其中一个小头目被郑一一拳打得重心不稳、露出破绽时,我闪电般欺身而上!一记精准的侧踹,狠狠踢在他的屁股上!
“嘭!”那家伙惨叫一声,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直接落在了圈外!起来摸着屁股哎哟哎哟地叫喊,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剩下的一个,在郑一的直面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很快便被郑一一记凶狠的扫堂腿放倒,然后被我轻松地“请”出了圈外。
我们轻松获胜!
场外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更多是大家对郑一亲自下场并展现出不俗身手的敬佩!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波澜不惊。林铁爪和鲨七凭借绝对的力量优势,一路高歌猛进,轻松晋级。
而我和郑一,也凭借着他的经验和我的技巧,有惊无险地战胜了几对实力不俗的对手。在这个过程中,我也第一次见识到了郑一在徒手搏斗方面的强悍!他虽然不像林铁爪那般力大无穷,也不像我这般技巧多变,但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沙场老将特有的狠辣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好几次,都是他用看似朴实无华的招式,为我创造了制胜的机会!
终于,轮到了最引人注目的一场对决!
由我 和 郑一 组成的队伍,对阵 由 乌刀 和 阮贵 组成的“安南双煞”!
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乌刀看我的眼神,依旧冰冷而充满敌意!而阮贵,虽然表面上对我客气了不少,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也燃烧着不甘和强烈的战意!他显然还记着上次被我生擒的“耻辱”,想借此机会找回场子!
“开始!”
随着裁判,一名德高望重的老海盗一声令下!
阮贵第一个发难!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出笼的狮子,朝着郑一猛冲过去!他那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直取郑一的面门!显然是想先声夺人,用力量压制!
郑一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同样挥拳迎上!
“嘭!”两只铁拳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阮贵的身形微微一晃,而郑一则蹬蹬蹬连退了三步!显然,在纯粹的力量比拼上,郑一虽然身经百战、根基深厚,但对比年轻又强悍的阮贵还是稍逊一筹!
就在郑一与阮贵硬撼的同时,乌刀也动了!
他没有像阮贵那样猛冲猛打,而是像黑夜中的毒蛇,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朝着我滑了过来!他的双手化作两只利爪,角度刁钻,直取我的咽喉和心口!
好快的速度!好毒辣的招式!
我眼神一凝!面对他那如同鬼魅般的爪击,我脚下步法连环,身体如不倒翁般左右摇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他的致命攻击!同时,我没有与他硬碰硬,而是利用他出手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空隙,如同穿花蝴蝶般欺近他的身侧!随即,一套融合了拳击、散打、甚至咏春“日字冲拳”理念的快速连击,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他的肋下、腰眼、肩胛等脆弱部位倾泻而去!
“嘭!嘭!嘭!啪!啪!”
我的攻击速度太快了!角度也太刁钻了!每一拳每一掌,都打在他发力的关键节点,或者防御的薄弱之处!
乌刀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全身各处便传来一阵阵密集的、钻心般的疼痛!他空有一身诡异的安南武技,但在我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快如闪电、又连绵不绝的攻击下,根本无法施展!
他想要反击,但我的步法如同鬼魅般,总能在他出手前提前预判,让他有劲无处使!他想要拉开距离,但我的攻击死死地黏着他,让他根本无法摆脱!
“可恶!”乌刀又惊又怒!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一般,空有一身力气和技巧,却处处受制,憋屈到了极点!
在外人看来,场面更是诡异!只见我如同戏耍孩童一般,围绕着乌刀上下翻飞,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而乌刀,那个平日里阴冷狠辣、杀人如麻的安南头领,此刻却如同一个笨拙的木偶,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地格挡、闪避!
“喝!”就在乌刀一次格挡稍慢,露出一个致命破绽的瞬间!我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个垫步前冲!右腿如同绷紧的钢鞭,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大腿外侧!
“唉呀!”乌刀惨叫一声,抱着大腿单膝跪倒在地!脸上冷汗直流,再也站不起来!不过我发力有限,他应该是感觉剧痛,但实际筋骨无损。
我轻松压制了乌刀!
而另一边,郑一与阮贵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阮贵虽然勇猛,但在经验老道、招式沉稳的郑一面前,依旧讨不到丝毫便宜!最终,被郑一抓住一个破绽,一记凶狠的“黑虎掏心”,直接打在了胸口之上,哎呀一声,踉跄着退出了圈外!不过我看到阮贵眼神中那一抹狡黠,猜到他并不愿和大当家较真的想法。
我们再次获胜!而且是“完胜”!
最终的决战,在我们和林铁爪、鲨七之间展开!
这场比赛,更像是一场真正的“嬉闹”!
林铁爪和鲨七两人,象两头发狂的狗熊,嗷嗷叫着朝着我们猛冲过来!他们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就是凭借着一身蛮力,胡乱挥舞着拳头!
郑一哈哈大笑,与林铁爪战在一处!两人拳来脚往,打得虎虎生风,倒也颇有看头!
而我,则再次对上了鲨七!
这家伙貌似要挑战我的柔术打法,一开始就用刚猛的套路来压制我。但我有心用以柔克刚的柔术来显示我技巧的多样,不紧不慢,就像多年前第一次和他在横琴初见那一次,躲避着他,只是这次,我始终脸露笑意,就像猫戏老鼠一般。
我只是脚下轻轻一点,身体如同风中摆柳, 以一个极其微小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侧身,便轻松地让他那势大力沉的一拳擦着我的衣角滑了过去!
“咦?”鲨七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躲得如此轻松惬意。
随即,不等他收招,我的手腕一翻,如同行云流水般, 没有丝毫烟火气,看似随意地在他前冲的手臂肘关节处轻轻一拍,一引,一带!
“引、拿、摔、锁”——这正是柔术的精髓!
“哎哟!”鲨七只觉得手臂上传来一股奇特的黏劲和一股无法抗拒的旋转力道, 他前冲的巨大力量仿佛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无形的漩涡卷了进去,力道瞬间消失,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的另一只手已经如同鬼魅般, 顺着他前扑的势头,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之上,随即脚下一个巧妙的勾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惨烈的碰撞!
“嘭!” 一声轻微的闷响。
鲨七那庞大的身躯,就像是断线的风筝般, 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直接向前翻滚了出去,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圈外, 甚至还因为惯性向后滑了几步,溅起一片尘土。
他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茫然! 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他甚至感觉不到太大的疼痛,只是觉得浑身力气都使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巧妙地拨弄了一下,就身不由己了。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在外人看来,就仿佛是鲨七自己用力过猛,脚下拌蒜,被我轻轻一拨就摔了个大跟头!只有少数眼光毒辣的高手,才能看出我那几下看似随意的动作中,蕴含着何等精妙的卸力、借力、控力技巧!
我拍了拍手,脸上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他伸出手道:“鲨七哥,承让了。你这力气可真不小,差点没把我撞飞。”
鲨七被我这番话噎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在手下的搀扶下,有些狼狈地爬了起来,“保仔,你就不能老实和我干一场吗,每次都用邪法!”。
击败鲨七,我转身便要去帮义父的忙。却见郑一也已将林铁爪一脚踹翻在地,正叉着腰,得意地哈哈大笑!
“哈哈哈!承让了!承让了!”
最终,我和郑一,轻松夺得了这次“赤溪海盗双人拳脚比试大会”的头名!
整个演武场,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如同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弟兄们将我们团团围住,将郑一和我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胜利的喜悦,暂时驱散了之前惨败带来的阴霾!赤溪据点,再次充满了活力、久违的轻松与豪迈!
我被抛在空中,看着下方那些欢呼雀跃的、一张张淳朴而凶悍的脸庞,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
或许这样的活动,确实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痛苦,重拾信心吧。
第76章 密令再出
赤溪海盗双人拳脚比试大会的喧嚣,直到深夜才渐渐平息。
整个据点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近乎狂欢的氛围之中。弟兄们大口喝着缴获来的美酒,撕扯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粗犷的笑骂声、吹牛声、以及不成调的渔歌小调,此起彼伏,将连日大战和储备告急带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我和郑一作为此次比试的“头名状元”,自然成了众人敬酒的焦点。饶是我酒量尚可,也禁不住这车轮战般的热情,被灌得有些晕乎乎。
郑一更是兴致高昂,他一手搂着我的肩膀,一手举着酒碗,与每一个前来敬酒的头目、船长大声说笑,那份发自内心的豪迈与喜悦,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就在大部分弟兄都已喝得东倒西歪,各自散去寻地方歇息之时,郑一却突然拉着我,示意郑一嫂跟上,三人一同离开了喧闹的宴席场地,来到了据点边缘那片相对安静的沙滩之上。
海风轻拂,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也吹散了我几分酒意。月光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保仔,”郑一站在海边,望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大海,他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暴戾和威严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沉和复杂。他似乎也喝了不少,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酒气,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大嫂……香姑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他很少这样称呼郑一嫂,尤其是在我面前,“她前几日,跟我说了三条计策。那三条计,老子仔细琢磨了几天,觉得非常好!非常妙!若是能成,或许真能解了我们眼下的困局!”
我心中一动!郑一嫂她果然还是将我的计策,以她的名义,告诉了义父!而且,看义父这反应,他对这三条计策,显然是极为认同和重视的!
我连忙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诚惶诚恐道:“义父!义母她深谋远虑,小子可以知道是哪三条计策吗!”
“第一策!示好英夷,分化西夷!这个好!英国佬在珠江口的利益确实有限,他们上次肯出兵,多半是受了陈长庚那老狗和葡萄牙人的蛊惑!我们主动示好,承诺不劫他们的商船,甚至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些便利,他们未必不肯坐山观虎斗!只要能稳住英国人,陈长庚就少了一个最强力的帮手!上次老子真的见识了英国佬的厉害,我在海上这么多年,不应该去跟他们硬碰的,那天还是太莽撞了。”难得我见到郑一承认自己的错误。
“第二条就是和葡国人暂时休战!这个也行!澳门那些葡萄牙佬,唯利是图!上次虽然被你小子打了个措手不及,抢了七艘船,但只要我们给足好处,让他们看到与我们为敌只会损失更大,而保持中立却能继续发财,他们多半会选择后者!毕竟,他们的死敌是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犯不着为了清廷跟我们死磕!”
“第三就是你大嫂最妙的一着!”义父的眼睛亮得吓人,“陈长庚虽然厉害,但他毕竟是汉人!在满清朝廷里,难免不受猜忌!只要我们能抓住他贪腐舞弊的把柄,再通过胡康那条线,在朝堂之上给他狠狠一击!就算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能让他焦头烂额,无暇再全力对付我们!”
他说完,重重地吁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对这三条计谋实施下来的憧憬和兴奋。
我也知道这个时候,需要继续装装样子,于是我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赞赏:“义父英明!夫人神机妙算!此三策若能顺利实施,陈长庚的封锁必将不攻自破!我红旗帮定能转危为安!”
郑一嫂站在一旁,月光下,她那张本就美艳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朦胧的韵味。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丝丝赞许和只有我能看懂的、狡黠的笑意。
郑一显然没注意到我们之间这微妙的眼神交流,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声道:“哈哈哈!好!好!你们两个,一个有勇有谋,一个心思玲珑!都是我郑一的左膀右臂!有你们在,何愁大事不成!”
他似乎真的因为那三条计策而看到了希望,也因为我这个“义子”的“谦逊”和“识大体”而感到满意。他拉着我,在沙滩上踱了几步,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
“决胜于庙堂之上!”郑一显得极为高兴,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倚重,“保仔!这三条计策,事关重大,必须由最得力、最可靠的人去执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其中两件要紧事,老子就交给你去办!”
“这样!你和珠娘一起,再走一趟澳门!去找那个军火贩子古图!我们不仅要从他那里弄到更多、更好的西洋火炮和火药,更要通过他,想办法搭上澳门总督府的路子,将我们‘愿意休战、共同发财’的意思,传递过去!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第二!也是最凶险、最机密的一件!”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锐利如刀,“你们从澳门出来后,秘密潜入广州府!想办法联系上胡康!将我们搜集到的或者我们生造出来的,关于陈长庚的那些‘罪证’,亲手交给他!并转告他,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在朝堂之上,给陈长庚致命一击!”
“这两件事,都由你和珠娘全权负责!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一连串的命令,如重锤般砸在我的心头!
又是澳门!又是广州!而且,还要去见那个神秘的卧底胡康!这其中的风险,简直难以想象!
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就在我心念电转之际,郑一嫂却突然开口,语气带着担忧和不易察觉的坚持:“夫君,此事如此重大,我想和他们一起去。顺便看看有无机会搭上东印度公司那边。”
“哼!不行!”郑一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上次在澳门遇险,这么快就忘记了?保仔身手了得,脑子又活,珠娘精明细心,善于应变,他们两人联手,定能办好此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就不要去了!若不是保仔,我和你上次差点连命都丢了,还敢再上岸?再说了,赤溪这边也离不开你!示好英夷之事,如珠娘和保仔看看在广州有无机会!你留在据点,帮里的内务和情报,更要你时刻盯着!”
郑一嫂闻言,柳眉微蹙,脸上明显露出一丝不悦、失望。她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看到郑一那坚决的眼神,最终还是沉默了下去,只是若有所思地深深瞥了我一眼。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有点诧异。郑一嫂她似乎对我这次与珠娘同行,非常在意?
郑一没有察觉到妻子的异样,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战略部署之中,继续说道:“至于胡康那边……保仔,你见到他之后,告诉他,事成之后,我红旗帮绝不会亏待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海平面,“除了保仔他们这两件事,香姑,你和我,也得亲自走一趟!”
“哦?我们去哪里?”郑一嫂似乎有些意外。
“东海侯那边,我们得去拜会一下,探探他的口风。”郑一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还有福建的朋友,也该联系联系了。听说,最近在闽浙沿海,闹得动静可不小啊……”
东海侯?福建的朋友?
我心中一震!郑一……他竟然……还有如此深远的布局?!看来受到郑一嫂那决胜庙堂的说法启发的,不仅有我,郑一也十分上心,海盗联盟的反击,需要联合更多的外部力量。包括他以前并不待见的东海侯莫观扶和福建的海盗帮派!
看来,我之前,还是小看了这位南海枭雄的野心和手腕!他,确实是粗中有细,能成为一方豪杰,并非纯靠运气!
月光下,海风习习。
我站在沙滩上,望着郑一和郑一嫂渐渐远去的背影,三条计策源出于我,如今安排我去实施,我其实也有心理准备,这一次秘密出行,正值清廷大举围剿我们这些海逆的时候,其中的凶险,不啻于火中取栗,舍我其谁。
第77章 示好西夷
数日准备之后,我和珠娘便悄然出发了。
为掩人耳目,我们没有动用红旗帮的任何战船,而是换乘了一艘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单桅渔船。船上,除了我和珠娘扮作普通的疍家渔民夫妇,只带了两名绝对忠诚可靠、水性和身手都极佳的红旗帮老弟兄充当船夫。
一路向东,风平浪静。
只是,船上的气氛,却有些古怪。
珠娘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自从上次在我住处,她那带着几分大胆和试探的“投怀送抱”被我以“为燕姐报仇要紧”为由婉拒之后,她便像是彻底收起了往日里对我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和热情。
这几日同船而行,她对我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距离。说话公事公办,绝无半句闲聊;眼神交汇时,也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移开,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妩媚光彩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显得有些生分,甚至冷淡。
晚上,她也只是默默地睡在狭窄的后舱,而我则在前舱保持着警戒,顺便打坐调息。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任务交流,几乎再无多余的言语。
这让我心中暗暗奇怪。珠娘不像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人,被拒绝一次便耿耿于怀。她如此反常,难道是她对我彻底失望了?
我搞不清楚,也无心深究。此刻,我的心中,只有即将到来的凶险任务,以及为燕娘姐复仇的执念。
就这样,在一种略显尴尬和压抑的沉默中,我们的小渔船如同飘零的落叶,在两日之后,再次抵达了澳门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水域。
这一次,我们格外小心。
上次在此遇袭的惨痛教训,让我不敢有丝毫大意。我们没有选择在任何公开的码头停靠,而是在一个只有极少数红旗帮核心人物才知道的、位于澳门半岛最南端、一处遍布礁石和废弃蚝田的荒僻小海湾悄然登陆。
之后,更是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才在夜色的掩护下,潜入了我们上次临时落脚、珠娘名下的那间院落。
虽然此地相对安全,但我们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整个院落,晚上只在内堂点燃一盏极其微弱的小油灯,勉强能视物而已。院门紧闭,我和那两名老弟兄轮流守夜,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惕。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珠娘便通过她在这里经营多年的秘密渠道,约见了葡商古图。
会面的地点,就定在我们这间院落之内。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绝不能轻易暴露在澳门城中。
下午时分,古图如约而至。他依旧是那副精明商人的打扮,只是身边多带了四名神色彪悍、腰间鼓鼓囊囊的葡萄牙护卫,显然也是吸取了上次他侄儿山查士在我手中吃亏的教训,加强了防备。
然而,一踏入会客厅,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我,古图那张原本还算客气的脸,瞬间便沉了下来!
“哼!”他重重地冷哼一声,眼神不善地盯着我,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原来……是你!”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张保仔!你胆子不小啊!上次在鸡颈水道,你不仅抢了我侄儿山查士指挥的船队,还打伤了他那么多手下!如今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澳门!真当我葡萄牙无人了吗?!”
他显然是将他侄儿山查士舰队的“覆灭”,算在了我的头上。
我尚未开口,一旁的珠娘却已不卑不亢地接过了话头。她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
“古图先生,此言差矣。鸡颈水道一战,各为其主,本就无可厚非。况且,据我所知,山查士指挥官及其麾下大部分水手,最终……还是被保仔船长主动放行,安然返回了澳门,不是吗?”
她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若非保仔船长手下留情,恐怕……古图先生您今日,就不是在这里质问,而是要去海边为您的侄儿收尸了。”
珠娘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事实,又暗含了警告。
古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被珠娘说中了要害。他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若非我当时手下留情,山查士确实凶多吉少。而且,他更清楚,我们这些海盗亡命徒,真要撕破脸皮,他这几名护卫根本不够看。
最终,他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精明,看来珠娘的话让他心生忌惮。
“哼……算你们有理。”他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说吧,这次又找我做什么?先说好,军火的价格,可比上次……要贵上三成!”
“古图先生快人快语,我们自然也不会让您吃亏。”我笑了笑,示意珠娘。
珠娘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几叠分量十足、色泽纯正的西班牙银元,轻轻放在了古图面前的桌子上。
“这……。”珠娘微笑道,“算是我们的一点诚意。也请古图先生看看,我们这次带来的可都是好东西。”
说着,她又打开了另一个包裹,里面露出了几件从“圣·伊莎贝拉”号上缴获的、做工极其精巧的西洋钟表和几匹色泽华丽的欧洲呢绒。
古图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拿起那些银元和货物仔细验看,脸上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惊讶。他显然没想到,我们红旗帮在经历了连番大战之后,竟然还能拿出如此丰厚的财物!
“好!好东西!都是好东西!”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不少,“珠娘女士和张船长果然是爽快人!说吧,这次需要什么?只要我古图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我与珠娘对视一眼,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我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古图先生,我们这次来,有两件事相求。”
“第一,我们想再从您这里,购买一批最新式的西洋火炮、优质火药和充足的炮弹。数量和规格,珠娘姐稍后会与您详谈。价格……好商量。”
“这个没问题!”古图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军火生意,向来是他最赚钱的买卖。
“第二件事,”我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们红旗帮,想通过古图先生,向澳门总督大人传递一个口信。”
“口信?”古图有些意外。
“不错。”我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道,“如今南海之上,风云变幻,清廷与我等势不两立。但……我们红旗帮,并无长期与葡萄牙为敌之意。鸡颈水道一战,实乃是为了防止贵国支援清廷水师的无奈之举。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清廷水师,是那个陈长庚!”
“我希望古图先生能代为转告总督大人——只要澳葡当局能在此次我等与清廷的争斗中,保持中立,不再出兵相助陈长庚,我红旗帮可以立下字据,保证日后绝不滋扰任何悬挂葡萄牙旗帜的商船在珠江口及南海的正常贸易!甚至……我们愿意为所有进出澳门的葡国商船,提供‘护航’服务,确保其一路平安!”
“当然,”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若是总督大人愿意与我们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比如……在某些方面给予我们一些便利,我们红旗帮,也绝不会让朋友吃亏!”
这番话,恩威并施,既有承诺,也有暗示。
古图听完,陷入了沉思。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转动着,显然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张船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体大,我不敢擅自做主。但我会尽力将您的‘善意’,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总督大人。至于总督大人如何决断……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有劳古图先生了。”我点了点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希望能尽快得到答复。”
“这是自然。大约半个月后,我会到省城一趟,或者我们可以在那里再见一面。”古图笑道,“那么……我们现在来谈谈军火的生意?”
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了珠娘。她与古图就军火的型号、数量、价格以及交割方式,展开了唇枪舌剑的谈判。
最终,双方达成协议。我们以比上次高出近四成的价格,从古图手中订购了一批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的十二磅和十八磅加农炮,以及大量的优质火药和开花炮弹。
古图对这个价格显然非常满意,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利用他的渠道,帮我们将这批军火分批、秘密地运送到指定地点。
送走心满意足的古图,我与珠娘都松了一口气。
澳门之行的第一个任务,总算是有了初步的进展。虽然代价不小,但只要能弄到这批急需的军火,并暂时稳住葡萄牙人,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接下来,潜入广州府,联系那位神秘的卧底胡康,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珠娘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茶具,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份客气而疏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与她无关。只是,她偶尔抬眼看向我时,那眼神深处,似乎又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们的关系,因为她的刻意疏远,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第78章 荣登悬赏榜
与古图的交易初步达成,我和珠娘不敢在澳门久留。那里毕竟是葡萄牙人的地盘,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更何况,联系上义父安插在清廷内部的卧底胡康,才是此行最重要、也最凶险的任务。
过了仅仅数日,待第一批军火通过古图的秘密渠道,分批、伪装后悄然运出澳门水域,由红旗帮的接应船只接收妥当之后,我和珠娘便再次启程了。
依旧是一条不起眼的单桅渔船,依旧是两名精悍可靠的老弟兄充当船夫,我和珠娘则继续扮作普通的疍家渔民夫妇。只是和古图的交易达成后,珠娘对我的态度,又恢复了路上的生分。
她很少主动与我说话,即便是我问起一些关于广州府或胡康的事情,她的回答也总是言简意赅,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妩媚光彩的眸子,此刻也总是平静地注视着远方,刻意避开我的眼神。
小渔船沿着珠江水系,逆流而上。越靠近广州府,河面上的船只便越多,也越发繁华。
从简陋的疍家小艇、运载着鱼虾果蔬的舢板,到桅杆林立、悬挂着各色旗号的内河商船、镖船,甚至还有几艘造型奇特、漆黑高大的西洋“夹板船”,只是没有悬挂炮衣,看起来像是商用,在宽阔的江面上往来穿梭,百舸争流,景象蔚为壮观!
这便是大清国唯一通商口岸——广州城的气派吗?果然名不虚传!
一天后,我们的小渔船终于经黄埔港,一路抵达了广州城外。
为免引人注目,我们没有选择在那些商贾云集、官兵巡查严密的大码头停靠,而是在珠娘的指引下,拐入了一条位于城西、相对偏僻的水道,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渡口悄然登陆。
这里,便是广州着名的西关地区。
踏上坚实的土地,一股与海上截然不同的、属于繁华都市的喧嚣与活力,便扑面而来!
狭窄却干净的麻石街道纵横交错,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青砖大屋,那些被称为“镬耳屋”的独特山墙,在岭南湿热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精致的木雕窗棂、古色古香的牌匾、以及从庭院深处偶尔传来的丝竹之声,无不彰显着此地富庶人家的殷实与品味。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穿着绫罗绸缎、手持折扇的富家公子,有步履匆匆、神色精明的各路商人,有挑着沉重担子、汗流浃背的苦力,还有那些摇着拨浪鼓、沿街叫卖的小贩……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以及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汇聚成一首独属于这座南方大都会的、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交响曲。
空气中,也弥漫着各种复杂而诱人的气味——路边食肆飘来的烧鹅乳鸽的浓香、凉茶铺散发出的清苦草药味、虽然我们只是在外围,但依旧能感受到十三行那股气息,那边传来的进口洋货特有的奇异香味、以及珠江水汽带来的淡淡咸腥。
我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这里,与我们海盗盘踞的那些荒僻岛屿,以及澳门那充满了西洋风情和殖民色彩的港口,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具生活气息、更具中华传统韵味的繁华!
珠娘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她带着我,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人流相对稀少的小巷,来到了一处位于西关腹地、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普通民居前。
“这里是我们红旗帮在广州城内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平日里由一名乔装成米铺老板的老兄弟负责,应该还算安全。”珠娘低声说道,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
安顿下来之后,珠娘便立刻开始通过她那无孔不入的疍家情报网络,打探关于那位神秘卧底胡康官邸的消息。而我,则在据点内休整,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座省城的风貌,收集着一切可能用得上的情报。
这日,我与一名负责采买的红旗帮老弟兄,乔装打扮后,前往城中一处较大的集市采买些日用品。
刚走到集市口,便看到一处官府告示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和议论。
“出什么事了?”我心中好奇,便拉着那老弟兄挤了进去。
只见告示栏上,赫然张贴着数张崭新的、用黄纸黑字写就的悬赏通缉令!
而通缉令最上方的几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般,狠狠砸在了我的心头!
“钦命要犯!南海巨寇!红旗逆首郑一!赏银五千两!生擒者加倍!” “红旗女酋郑石氏(郑一嫂)!妖言惑众,协从作乱!赏银三千两!” “红旗悍匪张保仔!凶残嗜血,屡犯官军!赏银……两千两!”
除了我们三人,下面还罗列了林铁爪、雷九爷、鲨七、乌刀、甚至还有蓝旗帮乌石二、黑旗帮郭婆带等一众在南海之上叫得上名号的海盗头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悬赏金额!
官府……这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啊!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属于我“张保仔”的通缉令上。
只见上面用粗劣的笔法,画着一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嘴角还带着一颗狰狞黑痣、腰间别着两把血淋淋板斧的……“贱肉横生的悍匪”!那形象,与我这具身体的青年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别说认识我的人,便是我自己,若非看到下面写着“张保仔”三个字,也绝不可能将这副尊容与我联系起来!
“噗嗤——!”
我身旁的珠娘,她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民妇装扮,还特意用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在看清我那张“尊容”之后,竟忍不住掩嘴失笑,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画的……也太不像了……”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笑,低声对我说道,眼中却依旧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我心中也是哭笑不得。这官府的画师,也太不负责任了!不过……画得不像,反倒是好事!至少,我在城中行走,暴露的风险会小很多。
“看来……我们最近在南海闹出的动静,确实让官府坐不住了。”我压下心中的情绪,低声说道。
珠娘脸上的笑意也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是啊。赏格如此之高,必然会引来无数亡命之徒和江湖败类。我们此行必须更加小心谨慎!绝不能暴露身份!”
她这番话,也给我敲响了警钟。如今我们已是官府悬赏的钦犯,在广州城这等天子脚下,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回到据点,珠娘立刻加紧了对胡康官邸消息的打探。
她通过几名伪装成船夫或小贩的疍家弟兄,将“有故人从海外归来,欲求见胡康大人,商议要事”的消息,以及一些预先约定好的、只有胡康才能看懂的暗号,小心翼翼地传递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日,便是在焦灼而紧张的等待中度过。
我和珠娘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都在据点内分析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安全地见到那位身居高位、却又与我们这些“反贼”暗通款曲的胡康大人。
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一名负责联络的疍家弟兄,带回了胡康的回信。
信中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地点——明日午时,城南,醉仙楼,三楼雅间,“清风明月”。
以及……一个简单的落款——“故人”。
看来,胡康……愿意见我们了!
第79章 醉仙楼密议
次日午时,我和珠娘按照约定,来到了位于西关泮塘之畔的醉仙楼。
这座酒楼果然名不虚传!三层高的画舫式结构,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临湖的一面更是水榭楼台,绿柳垂绦,荷香阵阵。门口车水马龙,往来的皆是衣着光鲜的富商巨贾、举止风雅的文人墨客,甚至还有几位穿着顶戴花翎的官员,在随从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地走了进去。
我和珠娘依旧是那副小商人和内眷的打扮,虽然略显寒酸,但珠娘提前打点过,我们报上“风荷举”雅间的名号后,立刻有伶俐的伙计,恭恭敬敬地将我们引上了三楼。
三楼的雅间果然是别有洞天。临湖的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漏窗,可以将泮塘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房内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燃着幽幽的檀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令人食欲倍增的菜肴香气。
我们刚坐下不久,雅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四品锦鸡补子官服、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清须、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在一名青衣小帽的随从引领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正是……胡康!
虽然穿着官服,但他身上却没有太多官僚的油滑和倨傲,反而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精明与沉稳。他的目光如同平静的湖面,深不见底,让人难以揣测其真实想法。
“呵呵,两位久等了。”胡康一进来,便笑着拱了拱手,目光在我和珠娘身上一扫而过,当看到我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讶异。
“胡大人客气了,我等也是刚到。”珠娘连忙起身还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我也跟着起身行礼:“小子张保仔,见过胡大人。”
“张保仔……”胡康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你现在在珠江口和南海的‘威名’,本官在广州府中,也是如雷贯耳啊!郑大当家的义子,果然不凡!”
他显然对我的身份和近期的“事迹”了如指掌!
我心中一凛,胡康这位自家人,绝非等闲之辈,连忙谦逊道:“胡大人谬赞了,小子不过是侥幸。”
“呵呵,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侥幸?”胡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示意我们坐下。
很快,酒楼的伙计便流水般地送上了早已备好的酒菜。
不得不说,这醉仙楼的粤菜,确实名不虚传!
清蒸石斑,鱼肉鲜嫩爽滑,淋上秘制豉油,入口即化! 脆皮烧鹅,色泽金黄油亮,皮脆肉嫩,香气扑鼻! 泮塘马蹄糕,晶莹剔透,清甜爽口,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 还有那用多种珍贵药材文火慢炖了数个时辰的“佛跳墙”,汤色金黄浓郁,香气更是霸道无比,仅仅是闻上一闻,便让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我和珠娘虽然心中都装着事,但在如此精美的菜肴面前,也不由得胃口大开。
席间,胡康谈笑风生,与我们聊着广州府的奇闻异事、海外的风土人情,绝口不提任何与“正事”相关的话题,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故人相聚的普通宴席。
直到酒过三旬,菜过五味,他才仿佛不经意地放下象牙筷,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转向我,缓缓开口:“贤侄(他已改口称我贤侄),此次冒险前来省城,想必不会只是为了请本官吃这顿饭吧?”
来了!
我与珠娘对视一眼,知道正题终于开始了。
我放下筷子,正色道:“不瞒胡大人,小子此次前来,确实有两件万分火急之事,想请胡大人援手。”
“哦?但说无妨。”胡康依旧神色平静。
“第一件,便是关于那水师提督陈长庚。”我沉声道,“此人如今已是我等心腹大患!其用兵狠辣,又勾结澳葡,在珠江口布下天罗地网,几乎断了我等所有生路!若不能尽快将其除去或……使其无法全力施为,我等恐怕……危在旦夕!”
“所以……”我看着胡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想请胡大人帮忙,设法……构陷陈长庚!”
胡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下文。
我继续道:“我知道,陈长庚在军中颇有威望,又深得两广总督信任,想要轻易扳倒他,难如登天。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我们想请胡大人利用您在官场的人脉和能量,搜集或制造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比如……贪腐舞弊?克扣军饷?私通白莲教匪人?甚至是……在某些‘不该说’的场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只要能抓住他的把柄,再通过您的渠道,捅到他的政敌或御史言官那里,即便不能立刻将他置于死地,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胡康,等待着他的答复。这几乎是在要求一个朝廷命官,去构陷另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其风险之大,不言而喻!
胡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张贤侄……你可真是给本官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他摇了摇头,叹道:“不瞒你说,这陈长庚……确实是个异类!本官也曾暗中派人查过他,此人除了行军打仗,练兵治军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嗜好!不好女色,不贪钱财,不结党营私,生活简朴得如同一名苦行僧! 油盐不进,滴水不漏!想要从这些方面找到他的破绽,简直是难于登天啊!”
竟然如此清廉?!我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意外。看来,这陈长庚,确实是个纯粹的军人,也是个可怕的对手!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珠娘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胡大人,常言道,人无完人。他陈长庚再是滴水不漏,也总有疏忽或可以利用的地方吧?比如他性子刚愎自用?或者与同僚关系不睦?只要能找到一个突破口,哪怕只是让他分心,也是好的啊!”
珠娘不愧是生意场上打滚多年的人,这份韧劲和寻找机会的能力,确实不凡。
胡康沉吟了许久,眉头紧锁,似乎在反复权衡。
就在我和珠娘都以为此事无望之际,他却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直接构陷陈长庚本人,确实极难,风险也太大。”他缓缓说道,“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哦?胡大人有何高见?”我连忙追问。
胡康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你们可知,如今两广总督那彦成大人,因为年事已高,加上之前剿匪不力,尤其是在万山群岛和江门外海接连受挫,圣上已准备将其调任,另择贤能。”
这个消息,我倒是略有耳闻。
“而接替大人的新任两广总督,”胡康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据我得到的确切消息,不日即将到任!此人姓吴,名熊光!乃是当今圣上颇为倚重的一位心腹重臣!”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位即将到任的吴熊光吴大人,与本官早年曾有同窗之谊,私交甚笃!而且,他与陈长庚,素来不合!”
新的两广总督吴熊光!与胡康有旧交!与陈长庚不合!
这个消息,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明灯!瞬间让我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郑一嫂说得没错!真正的决胜,果然在庙堂之上!
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看着胡康,追问道:“胡大人!既然这位吴熊光大人与您有旧,又与陈长庚不睦,那我们……是否可以……”
“此事,急不得。”胡康却摆了摆手,示意我稍安勿躁。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深邃,仿佛在透过袅袅的茶香,算计着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吴大人虽与本官有些交情,但他新官上任,立足未稳,必然会小心谨慎,不愿轻易树敌,更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和绝对把握之前,去动陈长庚这样手握重兵、圣眷在握的封疆大吏。”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去唆使吴大人对付陈长庚,那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胡康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要暗中积蓄力量,静待时机,并为吴大人送上一份他无法拒绝的‘厚礼’!”
“厚礼?”我不解。
胡康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比如一份足以让陈长庚万劫不复的、如山铁证?或者一个能让吴大人在不动声色间,便能将陈长庚置于死地,同时又能为自己捞取天大政绩的绝佳机会?”
我心中一凛!这位胡康大人,果然是玩弄权谋的高手!他的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远非我这种只懂得战场厮杀的“武夫”所能比拟!
就在我沉思之际,一个一直困扰在我心头的巨大疑问,再次浮现。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胡大人,小子还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哦?贤侄但说无妨。”胡康似乎心情不错,微笑着示意。
“当日万山群岛之战,我等海盗联盟与陈长庚主力舰队鏖战两日,已然陷入苦战,伤亡惨重。为何……就在那关键时刻,陈长庚会突然下令全线撤退?甚至不惜放弃对崖山一线的封锁,退回虎门以北?此事大人您如何运筹,实在让小子不明白。”
这个问题,尽管郑一嫂已经有说过,但个中细节依然不仅是我,恐怕也是郑一和所有参与了万山群岛大战的海盗头领们,心中最大的疑惑!那场“奇迹般”的胜利,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诡异!胡康是怎样做到的?
胡康听到我的问题,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容。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
“呵呵,贤侄果然心思敏锐,洞察秋毫啊。那你以为,以陈长庚那等骄横跋扈、急于立功的性子,在占据优势、眼看就要将你等一网打尽的情况下,会无缘无故地放弃到嘴的肥肉,主动撤兵吗?”
我摇了摇头:“绝无可能!除非……他接到了无法抗拒的命令,或者后方出现了他不得不立刻回援的、更大的危机!”
“正是如此!”胡康抚掌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陈长庚用兵,确实悍勇果决,但他为人,也并非毫无破绽!他最大的破绽,便是太过依赖军功,也太过目中无人!”
“万山群岛鏖战的第二日,当战局陷入胶着,本官恰好得知——当然,也是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他后方倚重的一个重要粮草军械中转地,位于东莞沿海的太平墟,守备突然变得异常空虚!并且,有‘大股不明身份的匪寇’(至于是谁,呵呵,贤侄不必深究)正在集结,似乎有袭扰太平墟,断其粮道的迹象!”
“本官得知此‘十万火急’的军情后,自然是‘忧心如焚’啊!”胡康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继续道,“于是,本官连夜修书,以八百里加急,通过‘正常’的军驿渠道,将此‘紧急军情’,以及一份本官‘深思熟虑’后拟定的‘必须立刻抽调水师主力回防省城外围,以保粤省腹地万无一失’的‘万全之策’,一并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当时还在广州府的两广总督那彦成大人的案头!”
“那彦成大人年事已高,又因之前剿匪不力,屡受申斥,早已是惊弓之鸟。他一听省城腹地可能生乱,粮道可能被断,哪里还坐得住?更何况,本官那份奏报中,还‘不经意’地提及,若太平墟有失,导致水师粮草不济,前线一旦溃败,他老人家恐怕连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于是乎……”胡康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端起酒杯,朝我遥遥一敬,“那彦成大人连夜签发总督手令,以‘十万火急’的军令,严令陈长庚立刻停止对万山群岛的攻击,即刻率领水师主力,回防太平墟,确保省城外围安全!同时,为‘减轻水师压力’,还‘顺便’解除了对崖山一线的封锁,令其集中兵力,‘先靖内患,再图外攘’!”
“当然,”胡康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补充道,“陈长庚也不是傻子,他接到军令,定然也有所怀疑。但军令如山,白纸黑字,总督大印盖着,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违抗!至于他为何连崖山封锁都放弃,退得如此彻底,或许是他真的担心后院起火,想集中兵力,先稳住阵脚吧。也或许是本官那份关于‘匪寇’数量和战力的描述,写得稍微‘危言耸听’了一些,让他不敢掉以轻心,呵呵呵……”
听完胡康这番云淡风轻的叙述,我心中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好一个胡康!好一个“庙堂之上”的杀伐!
他竟然凭借着几份真假难辨的情报,一份巧妙措辞的奏报,以及对上官心理的精准把握,便在千里之外,不动声色间,化解了我们海盗联盟在万山群岛的灭顶之灾!其手段之高明,心机之深沉,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啊!
我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举止儒雅的中年官员,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敬畏!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郑一嫂那句“真正的决胜,在庙堂之上”的含义!
“胡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小子……佩服之至!”我站起身,朝着胡康,发自内心地深深一揖!
珠娘也同样被胡康的手段所折服,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和仰慕。
酒宴已近尾声,正事也已谈妥。我和珠娘起身向胡康告辞。
“贤侄,珠娘女士,”胡康也站起身,亲自将我们送到雅间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今日与两位一席畅谈,本官亦是受益匪浅啊。这广州城虽然繁华,却也鱼龙混杂,两位此行,还需万分小心,切莫暴露了身份。”
“多谢胡大人提醒,我等省得。”我再次拱手。
“请代本官,向郑大当家问好。”胡康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郑重,“关于陈长庚之事,以及吴熊光大人即将到任之机,本官已知晓其中关节。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寻找万全之策,方能一击制胜。”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你们且放宽心。给一点时间,本官定会想到一个妥善的法子,来对付这个陈长庚! 让他不能再如此嚣张跋扈!呵呵。”
他这最后一句“妥善的法子”,说得意味深长,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我和珠娘再次向他道谢,然后便在酒楼伙计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这座灯火辉煌、却也暗流涌动的醉仙楼。
走在广州深夜微凉的街道上,我的心中依旧充满了震撼。
胡康,这位深藏在清廷内部的“故人”,他的存在,无疑为我们对抗陈长庚的严酷斗争,增添了一枚至关重要的砝码!
而即将到任的新任两广总督吴熊光,又会给这本就波谲云诡的南海局势,带来怎样新的变数?一切,都还是未知。但至少,我们……看到了一丝曙光。
第80章 故宅泪痕
与胡康在醉仙楼那番暗藏机锋的密议,耗费了我不少心神。虽然他最终答应设法相助,并点出了新任两广总督吴熊光这条关键线索,但如何真正利用这个机会,扳倒陈长庚,依旧是千头万绪,风险重重。
离开醉仙楼时,夜色已深。我和珠娘扮作那对不起眼的小商人夫妇,在一名红旗帮广州据点老弟兄的暗中护送下,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西关那迷宫般的街巷之中。
此行的主要任务——联络胡康,传递信息,并寻求他的帮助——算是初步达成了。但是,义父郑一的两个任务,都没有落实下来。除了等待,我们没有太多的举动。
就在我们穿过一条挂满了褪色灯笼、略显幽静的“多宝坊”牌坊,准备返回我们在泮塘那处临时据点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珠娘,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怔怔地望着街角处一座紧闭着朱漆大门的西关大宅,那宅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高高的镬耳墙在月光下投下深沉的影子,门口的石狮子也因风雨侵蚀而显得有些斑驳。
“怎么了,珠娘姐?”我有些奇怪地问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痴痴地望着那座宅院,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怀念,有悲伤,有不甘,还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良久,她才幽幽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保仔……你……你能不能……陪我回趟家?”
“家?”我愕然。在我印象中,珠娘一直是我们红旗帮精明干练的“大管家”,是郑一嫂最得力的助手,是疍家情报网络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从未想过,她在这繁华的广州省城,竟然……还有一个“家”?
“是的……家。”珠娘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其实……我从小,便是在这广州西关长大的。”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以前……我家也曾是这多宝坊里小有名气的绸缎商人。只是后来……家道中落,生意败了,欠下了还不清的债务……爹娘为了抵债,也为了给我寻条活路……便将我……便将我卖给了人贩子,辗转流落,最终……成了一名无依无靠的疍家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悲伤。
我心中巨震!我一直以为珠娘是疍家出身,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往!从富家小姐到被卖为疍民,这其中的落差和屈辱,可想而知!这也解释了她为何能与疍家群体建立如此深厚的关系,并掌控着庞大的情报网络。
“以前……我一直不敢回来这里。”珠娘抬起头,眼中已是泪光闪烁,“我怕……我怕看到这些熟悉的景物,会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会让自己难过。”
“但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爹娘……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又带着一丝更深的悲凉,“我只是……只是想在离开广州前,再……再回来看一眼。看一眼……我曾经的家。”
她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眸子,此刻却被泪水浸润,如同两汪盈盈的秋水,充满了无助和小女孩般的祈求。
“保仔……你……能陪我吗?”
看着她眼中那晶莹的泪光,听着她那带着颤音的请求,我心中那份因为燕姐之死而变得冰冷坚硬的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精明强干的女人,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和无助。
我还能说什么呢?
“……好。”我点了点头,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我陪你。”
在珠娘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那座她曾经称之为“家”的西关大宅门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岭南富庶人家的宅院,青砖高墙,门口一对威武的石鼓,朱漆大门虽然略显陈旧,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只是,门楣上悬挂的牌匾,早已不是珠娘记忆中的那个名字,而是换上了一个陌生的姓氏。
“……主人家……已经换了。”珠娘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匾,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失落。
她没有上前叩门,也没有试图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大门外,隔着那道冰冷的门槛,痴痴地望着院墙之内那熟悉的飞檐翘角,以及从墙头探出的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棉。
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想起了曾经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或许是想起了家族鼎盛时的荣耀与繁华?又或许……是想起了家道中落、骨肉分离时的绝望与无助?
那些被她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早已结痂的伤口,在这一刻,似乎又被无情地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她紧咬的唇边溢出。
很快,那呜咽声便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抽泣。
她不再顾忌什么身份,也不再顾忌我是否在场,就那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积压了多年的悲伤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不断地从她美丽的脸庞上滑落,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我的心。
我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安慰。我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让她彻底宣泄悲伤的肩膀。
看着她那因痛苦而剧烈颤抖的、显得如此单薄无助的身影,我心中那份因为她的刻意疏远而产生的些许芥蒂,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和怜惜。
这个平日里总是戴着精明干练面具的女人,内心深处,原来也承受着如此沉重的过往。
我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将她揽了过来,让她那颤抖的身体,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便如同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将头深深地埋在了我的肩窝里,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委屈、不甘,以及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我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的泪水浸湿我的衣衫,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予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夜,更深了。
多宝坊的这条小巷,也彻底陷入了寂静。只有我们两人,相依而立,在冰冷的月光下,分享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悲伤。
许久,珠娘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在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对不起,保仔。”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释然后的轻松,“让你……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愫。
就在我以为她会说些感谢的话,或者就此平复心情,我们好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她却贝齿轻咬下唇,用一种极低、极轻,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我耳中的声音,幽幽地说道:“保仔,你可知为何你如此得女子欢心?”
我一下子懵了。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至少在这个世界。
“你跟寻常男人不一样,你对任何一个女子,都十分尊重和照顾,不象那些臭男人,动不动就对妻子,女儿呼呼喝喝,视如敝履。”
“啊,这……”珠娘说的这个,我完全没有想到,毕竟在我穿越前那个世界,男女平等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而200多年前的大清帝国,女人的地位还只限于象商品一样被买卖!
“保仔……其实……姐姐也多想……能像燕姐那样待你……”珠娘眼眸如轻雾迷漫,语带羞涩。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她竟然……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甚至不等我完全理解她这句话中蕴含的、石破天惊般的意味,她那张带着泪痕的俏脸上,突然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苦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可惜……当家夫人她……不让。”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是害怕我会追问什么,或者……害怕看到我此刻的表情。她猛地扭过脸,不再看我,也顾不上仪态,提起裙角,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快步朝着小巷的前方匆匆走去,那纤弱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前方更深沉的黑暗之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她身上独有的淡淡脂粉香,以及……我那颗因为她这两句没头没尾、却又信息量巨大到足以让我窒息的话语,而彻底陷入混乱的心。
我当场愣住了!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她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不断地回荡,不断地放大——
“可惜……当家夫人她……不让。”
当家夫人……郑一嫂……
她不让?不让什么?不让珠娘像燕姐那样待我?像燕姐那样……对我好?对我付出真情?甚至……与我生死相随?
第81章 和古图谈崩了
自那夜在多宝坊故宅前,珠娘在我肩头痛哭一场,并吐露出那句关于“当家夫人不让”的惊心之语后,我们之间的气氛便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的境地。她似乎卸下了长久以来的某种伪装,不再刻意对我冷淡疏离,但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和热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以及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淡淡的相惜之情。
我对珠娘这个外表精明、内心却也藏着故事的女人,多了几分理解。内心逐渐和她也不经意地亲近。
我和珠娘几乎足不出户,所有的对外联络,都依赖于据点那位伪装成米铺老板的老兄弟和珠娘手下那些如同水鬼般无孔不入的疍家密探。。
这日,负责外出采买和联络的老兄弟匆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兴奋:“珠娘!保仔船长!好消息!也不是……总之,澳门的那个大鼻子古图,他……他终于来广州了!”
“古图来了?”我和珠娘对视一眼,这葡国人究竟会带来什么消息。
“是的!”老兄弟连连点头,“小的刚才去十三行那边打探消息,无意中看到他从一艘挂着葡萄牙商号旗的快船上下来,身边还带着好几个红毛护卫,派头十足!听旁人议论,他似乎是来广州与几家洋行的大班商议什么重要生意的!”
古图果然来了广州!但是他没有给我们联系的信息。我有点着急:“珠娘姐,我们要不要主动联系他?”
珠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问老兄弟:“他在哪里落脚?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
“这个……小的已经打探清楚了!”老兄弟显然也是个机灵人,“他被本地一位与他们素有往来的盐商巨富,请到了城南珠江边的一座私家园林‘听涛苑’赴宴。据说今晚席开百桌,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绅商贾,都会前去赴宴!”
“听涛苑?”珠娘沉吟片刻,“我知道那个地方,防备森严,我们想混进去,恐怕不易。”
“不,”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不必混进去。他既然来了广州,总有落单的时候,也总有……可以‘巧遇’的机会。”
果然,听涛苑宴会我们没有去参加,却经过珠娘一番精心的安排和打点,第二日午后,我们便得到了一个与古图“私下会面”的机会。毕竟,疍家情报网络自有无孔不入的厉害之处。
地点,并非什么隐秘的所在,而是广州城内一位颇有名望的乡绅——赵老爷的私家宅邸。这位赵老爷据说与澳门的葡萄牙商界有些生意往来,古图此次来广州,受邀到他府上私会。珠娘通过她的人脉,巧妙地以“有海外故人带来稀罕玩意儿,欲向古图先生请教一二”为名,通过赵老爷促成了这次会面。
赵府的会客厅布置得颇为雅致,红木家具,名人字画,处处透着岭南大户的考究。
我和珠娘一副小商人夫妇的打扮,安静地坐在客位上等候。
不多时,古图便在赵府管家的引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绣着金线的华贵西装,油光可鉴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鹰钩鼻下那两撇精心修饰的八字胡微微上翘,脸上带着一种生意场上得志者的倨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巧遇”我们。
看到我和珠娘,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一种商人的职业化笑容所取代,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虚伪和有点居高临下。
“哦?我道是谁,原来是珠娘女士和……张船长。”他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在我们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甚至没有主动伸出手来与我们相握。
“古图先生,别来无恙。”珠娘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语气平静,“听闻先生驾临广州,我与保仔特来拜会。之前古图先生说给我们回复,我怕你找不到我们,只好我们来找你了!”
“呵呵,两位有心了。”古图端起下人奉上的香茗,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我既然没有主动找两位,自然是有原因的!”
他这副倨傲的态度,与上次在澳门时模样,有点回然不一!我和珠娘对视一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面上却不动声色,接口道:“古图先生,我们求见,自然是心中焦灼,所为何事,想必你也比较清楚。不知……先生上次代为转达给我家大当家的‘善意’,澳门总督大人那边,是如何回复的?”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听到这话,古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商人特有的、略带虚伪的表情。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唉……说起此事,鄙人也是替郑大当家感到惋惜啊。”他摇了摇头,故作同情地说道,“总督大人他……日理万机,对于海上的事情,自有他的一番考量。郑大当家那份‘厚礼’,总督大人心领了,但……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至于张船长所说的那个‘中立’的提议嘛……”古图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总督大人也说了,大清国与葡萄牙王国世代友好,澳葡当局一向奉公守法,绝不会与任何……嗯……‘非官方势力’私下达成任何协议。”
“他还托我给郑大当家带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劝郑大当家……好自为之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分明就是在警告我们,要么乖乖投降,要么……就等着被剿灭!澳门总督府的态度,竟然强硬到了这个地步!
我和珠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失望。
古图似乎很满意我们此刻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更加倨傲的神色,继续说道:“当然,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郑大当家从我这里订购的任何军火,我古图还是会想办法如期交付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我也有个小小的条件。鉴于目前澳门的局势,也为了鄙人能继续在澳门安稳地做生意,我希望……或者说,是要求!红旗帮日后在使用从我这里购买的任何军火时,绝对不能用于攻击任何悬挂葡萄牙旗帜的船只!无论是商船还是……军舰!”
“若是被我知道,你们用我的炮,打了我的同胞……”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那我们之间的所有生意,也就到此为止了!甚至……澳门港口,也将永远对你们红旗帮关闭!”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心中的怒火瞬间便窜了上来!这家伙!简直是趁火打劫!不仅拒绝了我们的善意,反而还想对我们指手画脚,限制我们使用武器的自由?!
但我强压下怒火,知道此刻绝非发作之时。
珠娘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她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古图说道:“古图先生的难处,我们理解。此事……我们会如实向大当家禀报。至于军火的买卖……”
“军火的买卖,自然还要继续!”古图立刻接口道,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唯利是图的商人嘴脸,“不过嘛……张船长也知道,如今风声这么紧,从西洋运货过来,风险可比以前大多了!这价格嘛……自然也要水涨船高!比上次……至少再贵上……嗯,两成吧!”
再贵两成?!这家伙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我和珠娘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之情。
“好!”珠娘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就依古图先生所言!但我们要求,必须保证火炮的质量和火药的纯度!若是再像上次那样,有瑕疵品混入其中……”
“郑夫人放心!”古图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这次绝对是原装正品!假一罚十!毕竟……我们以后还要长期合作嘛!哈哈哈!”
从赵府出来,我和珠娘的心情都沉重郁闷。
澳门葡萄牙人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不仅没能争取到他们的中立,反而还被对方反将一军,开出了如此苛刻的条件!
“怎么会这样……”珠娘喃喃自语,秀眉紧蹙,“澳门总督一向贪婪,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便是魔鬼的生意他也敢做。为何这次……态度如此强硬?难道……是陈长庚那边又许了他们更大的好处?还是……英国人的介入,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想彻底清除我们这些‘障碍’,独霸南海的贸易?”
三条计策,如今已去其一!剩下的两条,英国人那边还没有路径可通,构陷陈长庚又时机未到,困难重重!
一股诸事不顺的感觉次涌上我的心头。难道……我们真的要被陈长庚和这些西洋人,困死在这珠江口吗?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珠娘,却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保仔,”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或许……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试试。”
“哦?珠娘姐有何高见?”我精神一振。
“澳门的葡萄牙总督,我们是指望不上了。”珠娘缓缓说道,“但……英国人那边,未必就和葡萄牙人是一条心。”
“我听闻,广州十三行那些大买办,与城内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大班(高级负责人),甚至是一些英国皇家海军的军官,私下里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买办,能量极大,手眼通天,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甚至能影响到英国方面的决策!”
“我的意思是……”珠娘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果决,“我们可以……试着通过十三行的某位大买办,去联系上英国方面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通过十三行的大买办……去联系英国人?!
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我心中那片几近绝望的黑暗!
第82章 十三行风波 仗义出手
但如何真正接触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大班,依旧是个难题。
珠娘因为女儿身,不便亲自抛头露面深入十三行腹地,那里毕竟是洋商和少数特许行商的地盘,规矩森严,寻常女子难以进入,但她通过在广州经营多年的疍家情报网络和一些与洋行有生意往来的外围门路,还是为我打探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十三行里,最大的几家英商洋行,都与一个名叫‘怡和行’的买办行有生意往来。”珠娘将一幅手绘的十三行简图铺在我面前,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说道,“这个‘怡和行’的当家大买办姓伍,据说与好几位英国大班私交甚笃,手眼通天。若是能通过他搭上线,或许……能有机会见到英国人。”
“只是……”她柳眉微蹙,“这伍买办为人精明,轻易不见外客。我们想直接拜会,恐怕很难。不过,我打听到,明日他会在‘义盛和’的货栈查验一批刚从南洋运抵的香料。那里苦力众多,人杂眼乱,或许是个机会。”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便换上了一身破旧、不起眼的粗布短打,脸上也用锅底灰和黄泥涂抹得又黑又脏,再戴上一顶破旧的竹篾苦力帽,独自一人,朝着十三行区域摸了过去。
珠娘则留在西关的秘密据点,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
凭借着之前珠娘给我的简图和一些暗号,我倒也顺利地通过了十三行外围由清兵和洋行护卫共同把守的关卡,混入了那片热火朝天、充满异域风情的特殊区域。
宽阔的石板大马路上,马车、独轮车、挑着货担的苦力川流不息。道路两侧,是一排排高大雄伟的西式建筑——各国洋行的商馆和仓库,白墙红瓦,百叶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茶叶、丝绸、瓷器以及各种西洋香料和工业品特有的复杂气味。
我压低了斗笠,学着其他苦力的样子,低着头,弯着腰,在那些巨大的商馆和仓库之间穿梭,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一边寻找着“义盛和”货栈的位置。
就在我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堆满了各色货箱的广场,准备向一个同样是苦力打扮的人打听路径时,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还夹杂着几句生硬的葡萄牙语和愤怒的粤语!
我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穿着考究西装、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葡萄牙男子,正涨红了脸,指着面前一个穿着绫罗绸缎、脑后拖着油光水滑大辫子、一脸傲慢的中年国人,用蹩脚的粤语大声争辩着。
“岂有此理!你这批胡椒,明明就是以次充好!潮湿发霉的也敢拿出来卖?!还想卖我这个价钱?!我虽然是第一次跟你做生意,但也知道行情!”那葡萄牙男子气呼呼地吼道,显然是觉得自己被骗了。
“哼!隆东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那被他称为“隆东”的葡萄牙人还未答话,他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穿着管事服饰的国人却抢先开口,语气尖酸刻薄,“我们招三爷(他指了指那个绸缎中年人)的货,就是这个行情!整个十三行,谁不知道我招三爷的字号?能给你弄到这批上等吕宋胡椒,已经是看在赵老爷的面子上了!你要就要,不要就滚!别耽误三爷我们做下一单大生意!”
原来那绸缎中年人便是招老三,而那葡萄牙人名叫隆东。
招老三被手下吹捧得更是得意,他斜着眼睛,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对隆东说道:“没错!我招老三的货,就是金字招牌!你这红毛鬼,别不识抬举!要么给钱,要么……就给我滚远点!”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嚣张!完全就是一副强买强卖的无赖嘴脸!
周围,早已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国人,大多是些无所事事的闲汉或码头苦力。他们听到招老三这番“痛斥洋人”的言语,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纷纷起哄叫好,对着那葡萄牙人隆东指指点点,言语中充满了戏谑和排外。
“就是!招三爷威武!不能让这些洋毛子占了便宜!” “不想买就滚回你们西洋去!少在这里叽叽歪歪!”
隆东显然是被这群人的无赖行径和公然的羞辱彻底激怒了!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一双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们……你们这群无赖!强盗!!”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招老三,用生硬的粤语怒吼道。
“哟呵?还敢骂人?!”招老三见人多势众,更是得意忘形,他猛地一挺肚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挑衅道,“三爷我就是无赖!就是强盗!你能怎么着?有种……你动手啊!”
他话音刚落,隆东那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啊——!!”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猛地一个箭步上前,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狠狠地砸向了招老三那张得意洋洋的胖脸!
招老三显然没料到这洋毛子竟然真的敢动手!他那身肥肉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嘭!”一声闷响!
招老三被重锤击中,惨叫一声,鼻血狂飙,肥硕的身体如同滚地葫芦般,直接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起哄的闲汉,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也纷纷怒吼起来!
“打洋毛子!” “给三爷报仇!”
七八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家伙,仗着人多,挥舞着拳头,或者从旁边抄起扁担、木棍,便朝着隆东围了上去!
隆东虽然赤手空拳,但显然也是个练家子!面对围攻,他不退反进,身形灵活地左右闪避,双拳挥舞如风,招式简洁而有效!每一次出拳,都必然有一个家伙惨叫着倒下!他的拳法,似乎是某种西洋的搏击术,讲究直来直去,力道沉猛!
很快!那七八个围攻他的闲汉,便被他三拳两脚打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再也不敢上前!
然而,隆东此刻也打上了头!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戾之气!他似乎将平日里在广州受到的所有歧视和怨气,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击倒了那些围攻的闲汉之后,兀自不解气,竟又朝着旁边那些之前曾出言嘲讽他的看客冲了过去,见人就打!
“让你们笑!让你们看不起我们葡萄牙人!”他用生硬的粤语咆哮着,拳头像雨点般落下!
一时间,广场上鸡飞狗跳,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不少无辜的百姓也被波及,场面彻底失控!
我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锁。
这隆东,身手确实不错,但……也太容易上头了!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打一气,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若是惊动了官府,或者引来了十三行洋商的联合干预,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我今日潜入此地,是为了秘密联络英国人,若是此地发生大规模的排外冲突,官府必然会加强戒备,我的任务也会受到极大影响!
不能再让他这么闹下去了!
就在隆东一拳将一个试图劝架的老者打翻在地,抬脚就要朝着那老者的腰腹踢下去的瞬间!
我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人群中穿出!脚下“寻桥”步法展开,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已冲到了隆东的身侧!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靠近,怒吼一声,一记凶狠的摆拳便朝着我的面门扫来!
我不闪不避!就在他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我左手如同铁钳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右脚巧妙地在他支撑腿的脚踝处轻轻一勾!随即,身体顺势向下一沉,肩膀微微向前一送!
太极!搬拦捶化用!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隆东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奇异的、无法抗拒的螺旋力道,将他那刚猛的拳劲瞬间化解于无形!紧接着,脚下一绊,身体重心瞬间失去平衡!
“嘭!”他那高大的身体,竟被我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招,直接“送”倒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的膝盖已经轻轻顶在了他的胸口,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同两根钢针,点在了他喉结下方一寸的“人迎穴”上!
“朋友,够了。”我用平静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气说道,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
隆东只觉得喉咙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和窒息感,仿佛只要我手指再稍稍用力,他的性命便会立刻了结!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蓝色眼睛,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也……闪过了一丝恐惧!
他看着我这个穿着粗布短打、脸上还带着泥污的“苦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了头,粗重地喘息起来。
周围的混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苦力”,竟然……如此轻易地便制服了这个刚才还凶悍无比的西洋大汉?!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南洋口音的女子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和毫不掩饰的好奇: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穿淡雅鹅黄色南洋纱笼、头上戴着一朵素馨花、容貌秀丽、眼眸明亮如同星辰的年轻少女。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皮肤白皙细腻,身材窈窕,浑身散发着一股与这十三行喧嚣氛围格格不入的、如同空谷幽兰般的清新气质。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作南洋打扮的精悍女护卫。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欣赏和一丝探究。
我心中一动。这个南洋少女,身份似乎不简单。但此刻,我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学着那些普通苦力的样子,憨厚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故意弄脏的黄牙,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粤语说道:“我……我就是个拉车的!路过……路过……顺手……顺手而已!没……没什么名姓……”
说完,我不再看她,也顾不上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低着头,快步挤出了人群,迅速消失在了十三行那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身后,似乎还传来那名南洋少女,带着不满和更加浓厚的兴趣的轻哼声。
第83章 挺身救火 佳人再遇
然而,怡和行的伍买办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难走。
接下来的两日,我继续扮作一名不起眼的苦力,混迹在十三行那片龙蛇混杂、戒备森严的特殊区域。我与那些来自五湖四海、同样为了生计而在此挥洒汗水的苦力们同睡在潮湿肮脏的货栈角落,同吃着难以下咽的粗粝饭食。
我试图通过与他们的闲聊,打探关于十三行内各大洋行,尤其是那些与英商有密切往来的买办行的消息。我的目标,直指珠娘之前提到的、在广州商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怡和行”——以及它背后那位权势滔天、据说能直接与英国东印度公司大班甚至皇家海军将领说上话的伍老板(伍秉鉴,人称伍浩官)。
然而,伍老板这等人物,对于我们这些最底层的苦力来说,简直如天上的神龙,只闻其名,不见其踪。
我旁敲侧击,从那些同样对伍老板充满敬畏和好奇的苦力口中,听到的也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说——
“怡和行的伍浩官?那可是咱们广州城的财神爷!听说他家的银子,堆起来比白云山还高!”
“何止啊!伍老板跺跺脚,整个十三行的生意都要抖三抖!他跟那些红毛鬼的关系,铁着呢!连两广总督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想见伍老板?做梦吧!便是那些替他办事的二管家、三管家,咱们这些下等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这些零碎的信息,让我对怡和行的能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但也让我心中的无力感更加深重。我一个扮作苦力的海盗头目,如何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接触到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
两天下来,我几乎一无所获,只能像个无头苍蝇般,在十三行那巨大的、如同迷宫般的货栈和街道间游荡,心中充满了焦躁和失望。
难道,这条路,也要走不通了吗?
就在我潜入十三行的第三个夜晚,正当我在一个散发着霉味的货仓角落,与其他几个苦力一同蜷缩着准备入睡时——
“起火了!起火了!!”
一阵凄厉的、带着极度恐慌的呼喊声,如同平地惊雷般,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便是铜锣被敲得震天响的“当当当”声,以及无数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奔跑声!
我猛地从草席上弹起!只见不远处,一家悬挂着蓝白红三色旗,可能是法兰西或美利坚的商馆旗帜,在这个时代,旗帜种类繁多且未必统一标准的西洋商行,正冒出滚滚的浓烟!火光如同贪婪的毒蛇,从窗户和屋顶窜出,迅速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熊熊烈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之间,那座三层高的西式洋行便已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炬!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质结构,发出“噼里啪啪”的爆裂声,炽热的浪潮朝着四周汹涌扩散,眼看就要殃及旁边相连的其他洋行和仓库!
“快救火啊!!” “水!水在哪里?!”
场面一片混乱!
我看到不少洋行的管事和伙计,还有那些被惊醒的苦力,都提着水桶,或者拿着简陋的钩竿、斧头,试图扑灭大火。但他们的行动杂乱无章,缺乏统一指挥,面对如此凶猛的火势,简直是杯水车薪!
我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不再犹豫,立刻朝着火场方向冲了过去!
越靠近火场,那股灼人的热浪和呛鼻的浓烟便越发令人窒息!
我看到,起火的那家洋行,已经彻底没救了,屋顶都开始垮塌!此刻最重要的,是阻止火势蔓延,保住周围的建筑!
“所有人都听着!!”我用尽全力,发出一声足以盖过现场嘈杂声的怒吼!
混乱的人群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震慑,动作不由得一滞,纷纷朝我看来。
我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开始发号施令,声音冷静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边的人!立刻去拆掉那几间连接的木板棚屋!形成隔火带!快!”
“西边的人!不要直接往火焰上泼水!没用!找湿麻袋!湿棉被!覆盖在还没烧起来的屋檐和门窗上!阻止火星蔓延!”
“身强力壮的!跟我来!组成两队!一队去最近的水井打水!另一队负责传递!速度要快!不要乱!”
“还有!谁知道这附近有没有沙土堆?或者……拆了没用的砖墙也行!用沙土和碎砖,也能压制火势!”
我这些简单明了、却又直指要害的指令,以及我那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气势,显然让这些早已慌了手脚的洋行伙计和苦力们,找到了一丝主心骨!
“好!就听这位小哥的!”一个看起来像是洋行管事的白人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第一个响应道!
很快,在我的指挥下,原本混乱不堪的救火人群,开始变得有组织、有条理起来!
一队队人手迅速组成,有的去拆除易燃的连接物,有的去打水传递,有的则用湿透的麻袋覆盖在邻近建筑的屋顶和墙壁上!
我更是身先士卒,带着一批最勇敢的苦力,顶着灼人的热浪和随时可能掉落的燃烧横梁,冲在最前面,指挥着他们用钩竿将那些已经烧着的、但尚未完全垮塌的结构拉倒,阻止火势进一步蔓延!
我的前世虽然只是个格斗家,但也接受过一些基本的消防和应急救援训练。此刻,那些早已深入骨髓的知识和经验,以及我那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反应能力,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救火行动中,一点一滴地过去。
火势虽然依旧凶猛,但在我们这支由我临时指挥的“救火队”的齐心协力之下,终于渐渐地被控制住了!火舌不再像之前那般嚣张地向四周蔓延,而是被我们死死地压制在了那座已经烧成废墟的洋行范围之内!
就在我指挥着众人进行最后的余火清理,浑身早已被汗水和烟灰浸透,几乎要虚脱之际——
“喂!那个……那个拉车的……大哥!”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焦急和喘息的女子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不远处响起。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火光和晨曦交织的朦胧光影中,一个同样浑身沾满了烟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却依旧难掩其清丽容颜的年轻少女,正提着一个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水桶,踉踉跄跄地朝着这边跑来。她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秀发紧紧贴在脸颊上,那身原本淡雅的鹅黄色南洋纱笼,此刻也早已被烟熏火燎得不成样子。
是她!那个在广场上遇到的的南洋少女!
没想到……她竟然也参与了救火!而且看她这狼狈的模样,显然也是奋战了许久!
“水……水来了!”她跑到我面前,将沉重的水桶往地上一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便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果然是你?!那个……那个很会打架的拉车大哥!”
我心中苦笑,看来我这“拉车大哥”的形象,在她心里是根深蒂固了。
“姑娘……你也来救火?”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当然啦!”她扬起那张沾满了碳灰、却依旧显得格外生动可爱的小脸,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么大的火,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嘛!还好……还好有你指挥!不然,这火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呢!”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还夹杂着浓厚的欣赏。
经过一夜的奋战,当东方的天空终于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这片狼藉的火场时,那场险些将半个十三行都吞噬的熊熊大火,终于被我们彻底扑灭了。
只留下一片烧成焦炭的废墟,以及一群筋疲力尽、浑身湿透、却又带着劫后余生般喜悦的救火英雄。
我和南洋少女,并肩站在那片还在冒着余烟的废墟前,看着初升的朝阳,都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她用沾着黑灰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晨曦的映照下,如同雨后初晴的彩虹般,明媚动人。
她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少女特有的娇憨和热情:
“喂!拉车大哥!你救了这么大的火,肯定又累又饿又渴了吧?!”
“对了,我叫茜薇,走!我请你去喝早茶!吃最好吃的虾饺和叉烧包!不许说不去啊!不然……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她不由分说,竟伸出那只同样沾满了烟灰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硬拉着我就要往十三行外的茶楼走去!
我……我看着她那不容置疑的、带着几分霸道却又显得格外真诚可爱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狼狈不堪的“苦力”打扮,心中充满了无奈和一丝莫名的、久违的轻松。
或许……喝个早茶,也不错?
第84章 巧遇贵人
茜薇硬拉着我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烟火气的“苦力”,朝着十三行外那片更加热闹繁华的商业区走去。周围一些相熟的洋行管事和商人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善意的、略带暧昧的笑容,似乎将我当成了某个走了桃花运的幸运小子。
我心中苦笑,却也不好拂了她这份真挚的好意。更何况,一夜未睡,又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体力消耗,我确实也感到有些饥肠辘辘了。
陶陶居,果然是广州城内数一数二的茶楼。
飞檐画栋,雕梁玉柱,三层高的楼阁,每一层都坐满了宾客,大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富商巨贾和谈笑风生的文人雅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名茶的清香和精致点心的甜糯气息。
我和茜薇这样两个“花脸猫”,尤其是我的苦力打扮,一进门便引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但茜薇似乎毫不在意,她熟门熟路地要了个临窗的雅座,又点了一大桌子琳琅满目的广式茶点。
“拉车大哥,你别客气,尽管吃!今天这顿,算我替我爹爹谢谢你的!”茜薇笑靥如花地对我说道。
“替你爹爹谢我?”我有些不解。
“是啊!”茜薇眨了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和浓浓的感激,“你还不知道吧?昨晚失火的那家洋行旁边,就是我爹爹在广州开设的南洋商行——‘益行’!”
“什么?!”我心中一惊,没想到竟然这么巧!
“可不是嘛!”茜薇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昨晚真是吓死我了!火势那么大,眼看就要烧到存放重要货物的仓库了!那些货物,可是我爹爹准备运回南洋,用来赈济家乡灾民的!要是真的被烧了,损失惨重不说,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挨饿呢!”
“幸好!幸好有你!”她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若不是你当时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将那些慌了神的伙计和苦力都组织起来,恐怕……别说货物了,连旁边的几家洋行都要跟着遭殃!我爹爹说了,你这次可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等他忙完了手头的事情,一定要重重地感谢你!”
原来如此。我心中了然。难怪她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南洋少女,会如此奋不顾身地参与救火。
我连忙摆手推让:“姑娘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应该的。更何况,当时火势凶猛,我也是为了自保,怕火烧连营,波及到我们这些苦力歇脚的地方罢了。”
我依旧维持着那副憨厚老实的“苦力”人设。
茜薇却不以为然地撅了噘嘴:“拉车大哥,你就别谦虚了!我可都看见了!你那指挥若定的样子,还有后来你第一个冲进火场拉倒燃烧房梁的勇气,哪里像个普通的拉车苦力?!你老实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像打量一件稀世珍宝般看着我。
我心中一凛,暗道这丫头观察倒是仔细。连忙岔开话题,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嘛,我叫章大宝。听姑娘口音,令尊……似乎是南洋过来的大商人?在这广州城内做生意,想必……人脉广博吧?不知道……嗯……跟那十三行里最出名的怡和行伍浩官……熟不熟?”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和好奇,尽量表现一个底层苦力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向往和八卦。
“怡和行伍浩官?”茜薇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初绽的茉莉,清新可爱,带着一丝狡黠。
她促狭地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宝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莫非……你也想巴结巴结咱们广州城的财神爷?”
不等我回答,她便得意地扬了扬小巧的下巴,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
“不怕告诉你!我叫伍老板叫‘伍叔’!你说……我们熟不熟?”
什么?!
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杯中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伍浩官……竟然是她叔叔?!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又如同天降甘霖!瞬间让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动,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或许还有一丝“苦力”应有的茫然和敬畏,干笑道:“原……原来姑娘是伍浩官的……的侄女啊!失敬!失敬!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早茶过后,茜薇便热情地邀请我,说要带我去见她的父亲,当面感谢我的救火之恩。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但表面上依旧做出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样子,连连推辞。最终,还是在茜薇“不许不去,不然就是看不起我”的“威胁”之下,“半推半就”地跟着她,来到了位于十三行街区附近的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
这座宅邸虽然不如西关那些百年大宅般雕梁画栋、古意盎然,但也自有一股中西合璧、通达开阔的气派。门口挂着“颂庐”的牌匾。
客厅内,我终于见到了茜薇的父亲——颂迟先生。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年纪,皮肤略显黝黑,五官深邃,带着明显的南洋人特征。但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杭绸长衫,举止儒雅,谈吐不凡,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茜薇一见到他,便如同乳燕投怀般扑了过去,叽叽喳喳地将昨夜火场救火的经过,以及我是如何“指挥若定”、“英勇无比”地(她显然用了不少夸张的形容词)帮助他们保住了货物、避免了重大损失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颂迟先生静静地听着女儿的叙述,目光则不时地落在我这个穿着破旧苦力服、脸上还带着烟灰的“恩人”身上。
他的眼神,锐利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位……小兄弟,”待茜薇说完,颂迟先生才缓缓开口,他的粤语带着一丝南洋口音,却字正腔圆,充满了磁性,“昨夜之事,多亏你仗义出手,才保住了我‘益行’的基业和众多伙计的性命。这份恩情,颂某铭记在心!”
他站起身,竟朝着我这个“苦力”,郑重地拱手一揖!
我连忙侧身避过,惶恐道:“颂迟先生言重了!小子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些绵薄之力,实在不敢当此大礼!”
“呵呵,小兄弟不必过谦。”颂迟先生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我看小兄弟你,虽然衣着朴素,但龙行虎步,气宇轩昂,眼神更是沉稳锐利,绝非池中之物。不知如何称呼?”
茜薇在一旁抢着说道:“爹爹!开始他不愿意说名字!就说自己是个拉车的!”
颂迟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道:“英雄不问出处。小兄弟既然不愿透露姓名,颂某也不强求。只是……这份恩情,颂某定当图报。小兄弟若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只要颂某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我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连忙道::“颂迟先生,我已经告诉茜薇姑娘,我叫章大宝。”
但我并没有立刻提出要见伍浩官的请求,那样显得太过突兀和功利。
我沉吟片刻,装作不经意地说道:“颂迟先生。小子孑然一身,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听闻先生是南洋过来的大商人,小子斗胆,想向先生请教一些关于南洋那边贸易和风土人情的事情,不知可否?”
“哦?小兄弟对南洋感兴趣?”颂迟先生有些意外,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我便与颂迟先生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
他果然不愧是纵横南洋数十年的大商人,见多识广,谈吐不凡。从马六甲的香料贸易,到爪哇的蔗糖种植;从暹罗的象牙犀角,到苏禄群岛的珍珠玛瑙;从南洋各国土着的奇风异俗,到西洋列强在东方的殖民扩张……他都信手拈来,娓娓道来,让我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也听得津津有味,对这个时代的世界格局和商业版图,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聊到兴起,我“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海上的风险之上:“听闻南洋一带,海盗也是极为猖獗?不知先生的商船,是否也常受其扰?”
颂迟先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唉……海盗,确实是海上贸易的一大祸患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嘛,也看是哪路的海盗。像你们广东沿海这边的几股大势力,比如红旗帮郑大当家,蓝旗帮乌当家,甚至……以前的黑旗郭当家,虽然也收些‘买路钱’,但大多还算讲些‘规矩’,只要按时孝敬,倒也能保一方平安。”
“真正让人头疼的,”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是那些散布在马六甲海峡和苏禄群岛一带的……马来海盗!那些家伙,简直就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不讲信义,不守规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且他们船小速度快,神出鬼没,极其难缠!我们这些南洋商船,最怕的就是遇上他们!”
马来海盗!
这个信息,如同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瞬间打开了我的视野!
原来,除了我们这些在南海争霸的华人海盗和官府水师、西洋舰队之外,在这片更广阔的海洋上,还存在着如此众多、如此复杂的其他势力!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一直在一旁乖巧地听我们聊天的茜薇,突然开口替我说道:
“爹爹,大宝哥……他……他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茜薇,但说无妨。”颂迟先生心情显然不错,笑着看向女儿。
茜薇看了我一眼,见我微微点头,才鼓起勇气说道:“是这样的,爹爹。这位大哥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广州城里做些小生意,遇到了一些难处,想求见一下怡和行的伍浩官伍叔,希望能得到伍叔的援手。但他那亲戚身份低微,一直苦无门路。所以他想问问爹爹,您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哦?想见伍浩官?”颂迟先生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小兄弟,你那远房亲戚,是做什么生意的?又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惊动伍浩官这等人物?”
我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连忙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先生的话。我那远房亲戚(我脑中浮现出珠娘那精明干练的模样),其实也算是小有家资。她她想从西洋那边,购进一批……嗯……稀罕的货物,但苦于没有门路,又怕被那些奸商欺骗。听闻伍浩官在十三行手眼通天,与各路洋商都有交情,所以……才想请伍浩官帮忙牵线搭桥,不知……先生能否……”
我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出了“有钱”,又暗示了“有事相求”,至于具体是什么事,什么货物,则含糊其辞,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颂迟先生看着我,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与伍秉鉴虽然有交情,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引荐的。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呵呵……既然是救命恩人的请求,颂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这样吧,”他说道,“伍浩官此人,一向事务繁忙,轻易不见外客。不过……三日之后,他会在城中的‘海山仙馆’宴请几位西洋大班。届时,我会设法安排一下,或许……可以引荐你们一起见上一见。”
“但成与不成,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85章 海山夜宴
自那日与颂迟先生达成约定,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我和珠娘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默默地调息养伤,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如何在即将到来的、与怡和行伍浩官的会面中,为红旗帮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珠娘似乎也从之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恢复了她那精明干练的“大管家”本色。她动用了红旗帮在广州城内所有的秘密资源,为我和她量身定制了数套足以出入任何高级场合的华美服饰,更是细致地教导了我一些应对上流社会宴饮酬酢的礼仪和不为人知的潜规则。
用她的话说:“保仔,未公开身份前,你是普通的商贾,但是也不能过于寒酸,公开身份后,你的身份就是红旗帮的少主和飞燕号船长,代表的是整个红旗帮的脸面!今晚的海山仙馆之宴,关系到我们能否搭上英国人这条线的关键!成败与否,或许就在你我处事的细节之间!”
我明白她的意思。今晚,我们不仅是去赴宴,更是去演戏。演一出足以让那些阅人无数的巨商大贾和西洋大班都看不出破绽的戏!
黄昏时分,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装饰考究的西式马车,停在了我们藏身的西关小院门口。颂迟先生派来的管家,恭敬地将我和珠娘请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向东,穿过繁华的市区,最终在一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掩映在茂林修竹之中的巨大园林前停了下来。
这,便是名震整个岭南,甚至连京城的王公贵胄都偶有耳闻的——海山仙馆!
据闻,此园乃是广州另一大行商家族潘家所建,后几经转手,如今的主人虽非伍秉鉴本人,但能在此地设宴款待中西权贵,其主人的身份和财力,也绝非等闲之辈。今晚,伍秉鉴伍浩官借此地宴请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史密斯先生及数位西洋贵客,能受邀出席的,无一不是广州城内乃至整个华南地区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和珠娘在颂迟先生和他那位如同出水芙蓉般娇俏可人的女儿茜薇的引领下,走进了这座传说中的岭南第一名园。
茜薇见我穿上长衫,丰神俊朗的样子,诧异又有点高兴,说了句:“都搞不清楚你是真拉车还是假的,”言者无心,她父亲颂迟微微一愣,似乎被他女儿的话提醒了什么。
甫一入内,我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这哪里是什么私家园林?简直就是一座移天缩地的洞天福地!
奇石罗列,鬼斧神工;清流激湍,萦绕在亭台楼阁之间;珍禽异卉,遍植于曲径通幽之处。飞檐斗拱的琼楼玉宇,雕梁画栋的水榭歌台,在夕阳的余晖和刚刚点亮的无数华美灯笼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纸醉金迷般的奢华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料的幽香、奇花异草的芬芳、以及从远处宴会大厅飘来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山珍海味的浓郁香气!
穿着统一服饰、行动间悄无声息的侍女和仆役,如穿花蝴蝶般,在宾客间穿梭往来,奉上香茗和精致的果点。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从水榭深处隐隐传来,如梦似幻。
我虽然也曾是现代社会中见惯了各种奢华场面的人,但此刻置身于这古代顶级豪门的盛宴之中,依旧感到一阵阵的心神摇曳!这便是权力和财富的极致体现吗?
珠娘今日一改往日的干练装束,换上了一袭绣着暗金凤凰的湖蓝色锦缎旗袍,勾勒出她曲线玲珑的身段。她头上梳着精致的云髻,插着几支点翠嵌宝的珠钗,略施粉黛的脸庞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妩媚动人。她与我并肩而行,我一身剪裁合体的墨色暗纹绸缎长衫,加上这段时间经历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那股独特气质,竟也显得有几分英挺不凡。
我们两人站在一起,男的俊朗,在我自己看来,至少不难看,女的窈窕,乍一看去,倒真有几分珠联璧合的“璧人”之感。
我注意到,跟在颂迟先生身旁的茜薇,在看着我和珠娘这身“焕然一新”的打扮后,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一丝少女特有的、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的小小的失落与懊恼。她偷偷地瞥了我几眼,又看了看身姿婀娜的珠娘,小嘴微微撅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宴会大厅内,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铺着绣金的锦缎桌布,摆放着一套套价值连城的粉彩描金瓷器和晶莹剔透的水晶酒具。每一张桌子旁,都垂着轻纱帷幔,点着龙涎香,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
厅内早已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广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官绅、富商、买办,以及十数位金发碧眼、服饰各异的西洋商人,大多是英国、葡萄牙、荷兰等国的东印度公司代表或船长,济济一堂,谈笑风生。
我们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一张偏席,与颂迟先生和茜薇同坐。
很快,菜肴便如流水般呈了上来。
燕窝鱼翅、鲍参翅肚这些自不必说,更有诸如“鼎湖上素”、“太史蛇羹”、“麒麟鲈鱼”、“龙虎凤大烩”等等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岭南绝顶名菜!每一道菜都选料考究,做工精细,色香味俱全,令人叹为观止!
我虽然心中装着事,但也忍不住食指大动,暗自惊叹这古代顶级富豪生活的奢靡与精致。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在数十名护卫和仆役的簇拥下,一个身穿暗紫色万字暗纹锦袍、头戴瓜皮小帽、身材略显发福、但精神矍铄、双目如同古井般深邃难测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整个大厅内的喧嚣声都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了他!
他,便是当今世界首富,广州十三行总商,怡和行主人——伍秉鉴,伍浩官!
伍浩官的气场确实强大!他脸上虽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却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他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圈,便有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厅!
在他身旁,还紧跟着一位身材高大、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黑色燕尾服、神情略显倨傲的英国中年男子。他便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广州的大班(首席代表)——史密斯先生!据说,此人与如今坐镇南中国海的那位英国皇家海军舰队的海军准将,私交甚笃,关系非同一般!
伍浩官与史密斯先生在主位上落座后,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众人纷纷上前敬酒,说些恭维奉承的场面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的谈论,也渐渐从风花雪月、生意经,转向了近来南海之上最引人注目的话题——海盗!
“唉,说起来,最近这南海之上,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一个油头粉面的盐商摇头晃脑地说道,“前些日子,我的一艘盐船,就在大屿山附近,差点被那些天杀的海盗给抢了!幸亏有水师巡逻,才侥幸逃脱!”
“可不是嘛!”另一个绸缎庄老板也附和道,“听说那红旗帮的郑一,还有他那个新认的义子张保仔,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连官兵和葡萄牙人的船都敢打!简直是无法无天!”
听到“郑一”和“张保仔”这两个名字,我端着酒杯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珠娘也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
我们两人都强作镇定,低头饮酒,仿佛事不关己。
“哼!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英国大班史密斯先生,突然用一口流利的、带着几分牛津口音的粤语,不屑地冷哼一声,“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若是出手,旦夕之间,便能将他们碾成齑粉!”
他这话说的傲慢至极,但也确实是事实。
伍浩官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旁边的另一名富商笑着打圆场道:“史密斯先生说的是。不过,那红旗帮的郑一,在南海盘踞多年,手下船坚人众,倒也算是一方枭雄。至于那个张保仔嘛……听闻此子年纪轻轻,却屡出奇计,骁勇善战,风头甚至盖过了郑一。倒也是个人物。”
史密斯先生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银质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用一种带着几分玩味的语气说道:“枭雄?人物?呵呵……在我看来,不过是因为我们英国皇家海军未尽力而已,据我所知,我们稍一出击,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终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我和珠娘的方向,当然,他不可能认出我们,缓缓说道:
“不过……,那个所谓的‘张保仔’,倒确实有几分意思。听说他不仅打仗勇猛,还懂得一些西洋的练兵和海战之法?甚至还从葡萄牙人手里,抢了不少好东西?”
他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话语中的信息量,却让我和珠娘都心中一凛!他竟然对我们的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
“郑一此人,勇则勇矣,却失之鲁莽,有勇无谋,不过一介武夫,不足为虑。”史密斯先生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殷红的葡萄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但这个张保仔……若是传闻属实,假以时日,这张保仔,估计以后……会比那郑一,还要厉害,还要……难对付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第86章 观澜阁交锋
海山仙馆的夜宴,极尽奢华,也极尽浮夸。
觥筹交错之间,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我与珠娘,在颂迟先生的引荐下,也只是如两滴水珠融入大海,并未引起太多波澜。直到……史密斯先生那句关于我“张保仔日后会比郑一更厉害”的“无心之言”,才让主位上的伍秉鉴伍浩官,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的光芒,落在了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身上。
宴席将散未散之际,颂迟先生果然没有食言。
我看到他端着酒杯,走到伍浩官身边,压低声音,笑容可掬地耳语了几句,同时不着痕迹地朝我和珠娘的方向瞥了一眼。
伍浩官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那深邃的目光再次射向我们,如两道无形的利剑,仿佛要将我们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是答应了什么。
颂迟先生脸上露出喜色,立刻转身朝我们走来,低声道:“保仔兄弟,郑夫人,伍浩官和史密斯先生有请。他们会在内园的‘观澜阁’等候。”
我与珠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机会,终于来了!
观澜阁,名副其实。
这是一座临湖而建、三面皆是通透的落地雕花木窗的独立小楼。楼内陈设,看似简约,实则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紫檀木的桌椅,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墙上悬挂着据说是前朝名家手笔的山水长卷;角落里,一座造型古朴的铜鹤香炉,正燃着顶级的龙涎香,那奇异的香气,有凝神静心之效。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远处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更显得此地奢华而雅致,幽静而私密。
我和珠娘随着颂迟先生和茜薇一同进入时,伍浩官与史密斯先生已经安然落座,正品着香茗,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到我们进来,伍浩官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坐下。而史密斯先生,则用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和珠娘,嘴角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的笑容。
“伍老先生,史密斯先生,”珠娘上前一步,盈盈一拜,举止端庄得体,完全看不出半分海盗的痕迹。她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用上好锦缎包裹的、沉甸甸的礼盒,双手奉上,“晚辈冼珠娘,与表弟章大宝,初到广州,听闻二位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二位先生笑纳。”
那礼盒一打开,里面赫然是数颗鸽子蛋大小、光彩夺目的东海夜明珠!以及几件造型奇巧、镶嵌着红蓝宝石的西洋自鸣钟!皆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
这“厚礼”,一出手便不同凡响!
果然,伍浩官和史密斯先生看到这些礼物,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原本略显疏离的气氛,当场便活跃了不少。
“呵呵,冼夫人太客气了。”伍浩官捋了捋颌下微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两位请坐,不必拘礼。”
史密斯先生也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颂迟先生和茜薇也准备入座,想听听我们到底有何“要事相求”之际,珠娘却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伍老先生,史密斯先生,颂迟先生,茜薇小姐。实不相瞒,晚辈与表弟此番前来,确有一桩极其机密、也极其重要的事情,想与伍老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单独密谈。此事……事关重大,不便有太多人知晓。还望……颂迟先生和茜薇小姐能暂时回避片刻,不知可否?”
这话一出口,颂迟先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疑惑。他辛辛苦苦为我们牵线搭桥,引荐给了伍浩官,我们却要将他这个“中间人”排除在外?这未免也太不合情理,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茜薇也撅起了小嘴,显然对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感到不满。
伍浩官和史密斯先生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和更浓厚的兴趣。他们显然也没料到,我们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小商人”,竟然敢在他们面前提出如此“失礼”的要求。
一时间,观澜阁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紧张。
最终,还是颂迟先生打破了沉默。他毕竟是久经商场的老江湖,虽然心中不爽,但也知道有些“大生意”,确实需要绝对的保密。他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呵呵,既然是冼夫人的机密要事,我等自然不便打扰。茜薇,我们去外面湖边走走,赏赏月色吧。”
说完,他便带着一脸不情愿的茜薇,退出了观澜阁。
待到阁内只剩下我们四人,气氛反而变得更加凝重。
伍浩官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身上,缓缓开口:“好了,冼夫人,章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需要如此神秘?”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理会伍浩官的问话,而是猛地站起身,走到史密斯先生面前,朝着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雷:
“史密斯先生!请恕在下之前隐瞒身份,多有冒犯!事关重大,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抬起头,迎着他那双充满惊疑的蓝色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下,红旗帮,张保仔!”
“哐当!”一声脆响!史密斯先生手中的茶杯,失手滑落,摔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茶水溅湿了他笔挺的燕尾服!
他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那双蓝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愤怒,以及恐惧!
“你……你说什么?!你是……张保仔?!”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都在颤抖!
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伍浩官,此刻脸上也露出了骇然之色!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惊涛骇浪!“来人!”这两个字已经在他嘴边差点就喊出来!
张保仔!那个如今在南海之上搅得天翻地覆、令官府和各国商船都闻风丧胆的海盗头目!竟然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大胆狂徒!竟敢……”史密斯先生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就想高声呼救!
“史密斯先生!且慢!”我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挡在了他的面前,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我知道,这很突然,也让您感到受到了极大的冒犯和威胁。”
“但请您务必听我一言!”我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若一炷香之后,您仍觉得我们是来捣乱或寻衅滋事,尽可叫人将我等乱刀砍死!但在此之前,我所要说的事情,不仅关乎大英东印度公司在整个南海的巨大利益,更关乎您与贵国皇家海军舰队司令的清誉和前程!”
最后那句话,我特意加重了语气!
史密斯先生那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在听到“舰队司令”四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强压下了怒火,重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警惕和被勾起的、强烈的好奇!
伍浩官也缓缓坐下,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老狐狸特有的、对危险和机遇的敏锐嗅觉!他知道,今晚这场“密谈”,恐怕要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刺激!
见暂时稳住了局面,珠娘立刻上前一步,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卑不亢又带着一丝敬畏的笑容,柔声开口:
“史密斯先生,伍老板。请恕我等冒昧。我红旗帮与大英东印度公司,素来并无深仇大恨。偶有摩擦,也多是误会,或是一些不守规矩的小股势力所为。我家大当家郑一,以及我家这位保仔船长,对大英帝国的赫赫声威,素来是心存敬佩的。”
“我红旗帮在南海之上,最重‘信义’二字。凡我等承诺之事,必会遵守,绝无反悔!这一点,想必与我们打过交道的古图先生,可以作证。”
“如今,南海风云变幻,清廷与我等势同水火。但我们深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的敌人,是清廷,是陈长庚!我们绝无意与强大的大英帝国为敌!”
“史密斯先生,”珠娘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们知道,英国商船在南海的贸易,也时常受到一些不法之徒的袭扰,比如那些行踪诡秘的马来海盗,或者……其他一些不守规矩的旗帮。若……若史密斯先生愿意与我们达成某种默契……”
她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诱饵:“……我红旗帮可以承诺,凡悬挂米字旗、并持有我们双方约定信物的英国商船,在我红旗帮控制的所有水域内,不仅可以畅行无阻,我们甚至可以……为其提供一定的‘护航’服务!确保其免受任何宵小之辈的侵扰!”
史密斯先生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兴趣。
珠娘继续道:“而且,史密斯先生也知道,如今我红旗帮已在珠江口及附近水域推行‘保家费’制度,以收取合理费用、提供保护为主,力求与各路商船和平共处,共谋生计。我们深知,杀鸡取卵非长久之计,稳定的商路,对你我皆有好处。若英商愿意,我们甚至可以商议一个更优惠的‘协定价格’!”
就在史密斯先生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之际,我适时地开口补充道:
“史密斯先生,我知道,您或许会怀疑我们这些‘海盗’的信誉。”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但请您想一想,一个混乱的、盗匪横行的南海,或者一个贪墨成风的水师衙门,对大英帝国的贸易,真的有好处吗?”
“如今,陈长庚以‘清剿海盗’为名,在珠江口厉行封锁,严查过往船只,早已使得正常的贸易大受影响!若是让他得逞,彻底掌控了南海航运,恐怕……到时候,他第一个要盘剥的,便是你们这些‘财大气粗’的洋商了!”
“而我们红旗帮,虽然是海盗,但也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稳定的财源,一个能让我们和手下数万弟兄活下去的途径!我们无意与任何人不死不休!”
“更何况……”我看着史密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听闻,史密斯先生与贵国皇家海军在南中国海的舰队司令,私交甚笃。我们不求贵国海军拔刀相助,那不现实。我们只求在清廷与我等的这场生死之争中,贵国能真正保持岸上的平静,严守中立,如何?”
“只要英国皇家海军不主动介入我们与清廷的纷争,我张保仔可以立下血誓!红旗帮上下,绝不主动攻击任何一艘悬挂米字旗的船只!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我的话,如同一颗颗重磅炸弹,接连投向了史密斯和伍浩官!
恩威并施!利弊分明!
史密斯先生的脸色变幻不定,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怀疑。随之而来是慢慢被说服的意动!
他知道,我说的,并非全是虚言!一个混乱的南海,对英国的贸易确实不利。而一个过于强大、不受约束的清廷水师,也未必符合英国的长远利益。如果……如果真的能与红旗帮达成某种秘密协议,换取英商船只在南海的绝对安全,甚至……还能借我们之手,牵制清廷的力量……
这其中的利益……太大了!
那份由珠娘呈上的、装满了奇珍异宝和足额银票的“厚礼”,此刻也仿佛在无声地增加着我们话语的分量。
良久,史密斯先生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无比:“张……张船长,你……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沉吟了许久,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缓缓点头:“好!张船长的‘诚意’,我感受到了。我无法代表皇家海军做出任何承诺,也无法干涉总督大人的决策。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会将张船长今日所言,原封不动地,转达给舰队司令阁下。我也会‘建议’他,在处理南海事务时,务必……‘审慎行事’,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至于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他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特有的笑容,“我想,只要它们悬挂着我们的旗帜,并且……在某些特定的水域,遵循一些……嗯……‘大家都懂的规矩’,相信……它们的安全,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成了!
虽然他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但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答应……帮忙了!至少,他会尽力促成英国方面在此次围剿中,保持中立!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最关键的一环,终于被我们撬动了!
伍浩官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不时在我、珠娘和史密斯之间扫过,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此刻,他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呵呵,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史密斯先生能与张船长达成谅解,实乃南海商界之幸事啊。”
我知道,这位广州首富,恐怕也从这场“交易”中,看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利益。
一场惊心动魄的密谈,终于在一种各方都暂时“满意”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陈长庚的威胁也未解除,但至少,我们为红旗帮,为整个海盗联盟,争取到了一丝喘息和周旋的宝贵空间!
第87章 巨贾箴言 佳人留笺
观澜阁内,空气依旧紧张。
英国大班史密斯先生带着我们那份沉甸甸的“诚意”和一句模棱两可的“承诺”,心事重重地告辞离去。他与伍浩官之间那点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是否能真正影响到英国皇家海军的决策,我心中其实并无太大把握。
但至少,我们走出了一步险棋,也争取到了一丝微弱的、却又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待史密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一直端坐品茗、仿佛置身事外的伍秉鉴伍浩官,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白玉茶盏。他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呵呵……张船长,”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真是好手段,好胆识啊!先是以救火之恩,搭上颂迟贤弟这条线;再借颂迟贤弟引荐,见到在下;然后,又当着在下的面,与大英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史密斯先生,谈成了这么一笔‘互不侵犯、互为奥援’的大买卖……”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语气也变得锐利了几分:“说到底,连我这个生意人,和那眼高于顶的史密斯,都成了张船长你借力打力、纵横捭阖的棋子了?”
这话,说得极重!也点破了我借他们引荐史密斯,再反过来利用与史密斯的“谅解”来间接影响他伍浩官的微妙用心!
我心中一凛,知道在这位正当盛年、早已在官场商场历练成精的老狐狸面前,任何巧言令色都是多余的。
我立刻站起身,朝着伍秉鉴深深一揖,语气诚恳无比:“伍浩官明鉴!小子张保,情非得已,为求我红旗帮数万弟兄一线生机,才不得不行此险招,借重各位大人和先生的威望。若有利用之处,实非小子本意,还望浩官海涵!”
一旁的珠娘也连忙起身,屈膝福了一礼,柔声道:“伍老板,正如您所见,如今南海之上风云险恶,官府与西洋人联手,欲将我等赶尽杀绝。我家当家(她指的自然是郑一)和保仔船长,也是为了帮派存续,才出此下策。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伍老板体谅则个。”
珠娘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我们的困境,又将责任归于“非常之事”,姿态放得极低。
伍秉鉴静静地听完,脸上那股锐利之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几分赞许的目光。他缓缓点头,竟也轻笑出声:
“呵呵……好一个‘情非得已’!好一个‘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他看着我和珠娘,眼神中充满了对我们这份胆识的钦佩,“能在史密斯那等精明强硬的红毛鬼面前,临危不乱,巧舌如簧,甚至还能让他松口,答应转圜……这份胆识和口才,在下也是许久未见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又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的审视:“在下是个生意人,与你们这些刀口舔血、快意恩仇的海上好汉,本不是一路人。以往听闻红旗帮之名,只道是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强梁之辈。”
“但观你们近来行事,尤其是张船长你……”他指了指我,“无论是近期和水师提督陈长庚的周旋,还是今日与史密斯谈判,所言所行,似乎你们的对头,更多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府,以及那些试图垄断航路、盘剥商旅的西洋势力,而非我等安分守己的大清商船?”
我心中一动,知道他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是在暗示某种合作的可能?
我立刻接口道:“伍浩官明察秋毫!我等虽身在绿林,但也知道‘盗亦有道’!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些不给我们活路的官兵,是那些仗势欺人、意图染指我中华海疆的西洋列强!至于往来贸易的商船,只要只要不是与官府勾结,或者主动挑衅,我红旗帮,向来是秋毫无犯的!当然我们若行了保护之责,收取一点行水给兄弟们过日子也是合理的。”
“呵呵,好一个‘秋毫无犯’。”伍秉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指点,“张船长,在下痴长几岁,倚老卖老,多句嘴。你们这般在海上漂泊,四处劫掠,虽然能逞一时之快,但终究是‘流寇’行径,难以长久啊。”
“官府势大,今日能退一个陈长庚,明日便可能有李长庚、王长庚。流寇,终究是无根之萍,一遇真正的狂风巨浪,便有倾覆之险。”
“何不效仿古之‘坐寇’?”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寻一处或数处地利险要之岛屿,深耕经营,广积粮,高筑墙,建立稳固的根基。对过往商船,订立规矩,收取‘保护之资’,维持一方秩序,甚至还能为商旅提供便利,互通有无。”
“如此,既有稳定的进项,又能渐渐收拢人心,甚至还能得到某些地方官府的默许或暗中合作。‘坐寇’尚能与官府周旋,甚至裂土封疆,成为一方诸侯。而‘流寇’……则只有死路一条啊!”
伍秉鉴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我瞬间茅塞顿开!
“流寇”与“坐寇”之别!这……这简直是一语道破了我们海盗未来发展的关键!
我之前提出的“收取保护费”制度,虽然初衷只是为了解决眼前的财政危机,但经伍浩官这一点拨,竟隐隐与这“坐寇”之道不谋而合!
“伍浩官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小子……受教了!”我朝着伍秉鉴,发自内心地深深一揖!我确实被伍浩官这番超越时代的远见卓识所折服!他不仅仅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更是一个深谙生存之道和权力游戏的智者!
“浩官大人放心!”我抬起头,眼神坚定,“日后,凡悬挂十三行或伍家旗号之商船,在我红旗帮控制的水域之内,定然秋毫无犯!若有不开眼的小贼滋扰,我红旗帮也愿代为清剿!”
伍秉鉴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呵呵,张船长果然是快人快语,一点就透!若红旗帮真能如你所言,约束部众,并能为我等十三行及南洋往来之商船,提供真正的‘保护’,驱逐匪盗,维持航道安宁……那这‘保护费’,或者说……‘航道维护之资’,我等十三行,自然是乐意照交不误的!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嘛!”
就在我们与伍浩官达成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之后,观澜阁的门被轻轻推开,颂迟先生带着茜薇,再次走了进来。
伍浩官立刻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只是轻描淡写地对颂迟先生说道:“哦,颂迟贤弟,方才与张公子和郑夫人谈了些海外的奇闻轶事,倒是颇为投缘。章兄弟年轻有为,见识不凡,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他巧妙地揭过了我们刚才那番敏感的谈话内容。
颂迟先生何等精明,见伍浩官有意略过,自然不会追问,他只是笑着对我说:“章小哥……事情可办得顺利?”
我一阵心虚,毕竟利用了颂迟先生并非我的本意。但是如实告诉他肯定不会帮忙。
珠娘看出我的窘境,马上接话道:“还得多谢颂迟先生的引荐,伍老板对我们的指点非同小可,让我们如醍醐灌顶,生意有了更多的想法。回去我们要好好按照伍老板和史密斯先生的启迪,盘活如今的小生意。”
珠娘姐说到启迪,那伍浩官给我那段话的确是让我茅塞顿开,我真心点头道:“是啊,伍老板让小子也受教良多。”
宴席终于散去。在颂迟先生的亲自护送下,我和珠娘准备离开这海山仙馆。
临别之际,一直跟在颂迟先生身旁、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茜薇,却突然快步走到我的面前。
她那张俏丽的脸庞在月光下微微泛红,明亮的眸子中闪烁着一丝羞涩和……期盼。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描金信笺,飞快地塞到我的手中,声音细若蚊蚋:
“章宝大哥,你既然不是拉车的,想必识字……这是……这是小妹在广州的住处。你……你若是有空,或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可以写信给我。不过,过段时间我就要回南洋了。你记得才好。”
说完,她不等我反应,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红着脸,转身跑回了颂迟先生的马车旁。
我握着手中那枚带着淡淡幽香的信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前世的张保仔,目不识丁。但如今的我,融合了安峰的灵魂,读书写字,自然不在话下。
这个名叫茜薇的南洋少女,她……为何会对我如此?仅仅是因为救火之恩?还是……
我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今夜的收获,已经足够巨大了!不仅初步稳住了英国人,更从伍浩官那里,得到了关于“坐寇”的宝贵启示!这为我们红旗帮未来的发展,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第88章 独闯龙潭
自海山仙馆那场与伍秉鉴和史密斯的密谈归来,我和珠娘的心情,都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史密斯那模棱两可的“中立”承诺,如在漆黑的海面上点亮了一豆微光,让我们看到了一丝与英国人缓和关系、甚至分化清葡联盟的希望。而伍浩官那番关于“流寇”与“坐寇”的精辟见解,更是让我对红旗帮未来的发展方向,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至少,肩上的压力,似乎稍稍轻松了那么一点点。不再是那种四面楚歌、毫无生路的绝望。
“看来,此行广州,总算没有白来。”回到西关的秘密据点,珠娘一边为我斟上清茶,一边轻声说道,她那一直紧绷的俏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这两日,因为要在我面前扮演“远房表姐”,又要与那些人精般的巨商大贾周旋,她也确实耗费了不少心神。
“是啊,”我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无法完全放松,“英国人那边,只是初步的意向,能否真正实现,还未可知。而胡康大人那边,要等到新任两两广总督吴熊光到任,才能有所动作。扳倒陈长庚,更是遥遥无期。”
“我们这次到广州,携带的财宝和用于打点各方关系的‘礼物’,也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珠娘秀眉微蹙,又恢复了她“大管家”的本色,“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将与史密斯和伍浩官达成的‘默契’,以及胡康大人的建议,带回赤溪,禀报大当家和夫人,再做长远打算吧。”
她的建议,无疑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广州城毕竟是清廷的统治核心,我们这些被高额悬赏的海盗,多待一天,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然而,我心中却另有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计划,正在悄然成型。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灼灼地看着珠娘,一字一句地说道:
“珠娘姐,我……不打算立刻回去。”
“什么?”珠娘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不回去?那你……”
“你先带人,将我们与史密斯和伍浩官的约定,以及胡康大人的分析,秘密送回赤溪,禀报义父和夫人。”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我心中盘算了许久、石破天惊的决定:
“珠娘姐,我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通过胡康大人,或者其他任何可能的渠道,帮我……加入广东水师!”
“什……什么?!!”珠娘如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衣袖,她却浑然不觉!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彩的眸子,此刻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深的恐惧!
“保仔!你……你疯了?!你要加入广东水师?!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
“我知道。”我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那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但……这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能主动出击的机会!”
“珠娘姐,你冷静听我说。”我示意她坐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具说服力,“我们之前的三条计策,你也都看到了。示好英夷,史密斯只是含糊其辞,并未给出明确承诺,皇家海军的态度,更是未知之数。重利诱葡,古图那边已经碰壁,澳门总督府态度强硬,此路已然不通。至于依靠胡康大人在朝堂之上构陷陈长庚……那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胡康大人也说了,陈长庚为人谨慎,几乎没有破绽,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
“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不能总是寄希望于敌人的内讧或者……所谓的‘天命’!”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陈长庚的厉害,我们都已领教!他麾下的水师,也确实今非昔比!但……他们到底强在哪里?他们的训练方法是什么?他们的火炮配置如何?他们的指挥体系又是怎样运作的?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就是要亲自潜入广东水师!去摸清他们的底细!去了解他们的虚实!甚至去寻找他们的弱点!唯有如此,我们将来在战场上,才能真正做到有的放矢,出奇制胜!”
“这太冒险了!!”珠娘的脸色依旧煞白,她连连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坚决的反对,“保仔!你是义父的义子!是飞燕号的船长!是咱们红旗帮未来的希望!你怎么能……怎么能以身犯险,去做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情?!万一……万一你的身份暴露了,那……,”
“我知道危险。”我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我们被陈长庚死死压制,连珠江口都出不去,弟兄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若不兵行险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红旗帮坐以待毙吗?!”
“而且,”我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燕姐的仇……我必须亲手去报!我要亲眼看看,陈长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要找到他的破绽!然后让他血债血偿!”
“可是……”珠娘还想再劝,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
“珠娘姐!你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我打断她,语气坚定,“你只需要帮我这个忙!或者……不帮也行!我自己想办法!”
我们两人,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珠娘苦口婆心地劝我放弃这个疯狂的计划,列举了无数的风险和可能出现的灾难性后果。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了近乎失态的焦急和属于女人的脆弱。
“张保仔!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混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无所谓?!你知不知道,你若是出了事,大当家会怎样?夫人会怎样?整个红旗帮又会怎样?!还有……还有那些视你为主心骨的飞燕号弟兄们!你想过他们吗?!而且,你难道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不体恤我的担心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带着哭腔,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从她那张姣好的脸庞上滚落下来!
她……竟然被我气哭了!
看着她那梨花带雨、充满了委屈和担忧的模样,我的心,也并非铁石。我知道,她是真的在为我担心,为红旗帮的未来担心。
但我的决心,却并未因此而动摇。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最终还是没有说服珠娘。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打算被她说服。
我将身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包括那把象征着飞燕号船长身份的腰刀,都留在了据点,托那名老兄弟日后设法带回赤溪。然后,我换上了一身从城里买来的、最普通的疍家渔民的破旧衣裤,脸上也重新用泥灰涂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我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也是最土气、最不起眼的名字——李有根。希望这次能真的在清军水师里,“扎下根”来吧。
我撑着一条只能容纳一人的破旧疍家小渔船,在珠娘那充满了愤怒、担忧、却又带着一丝绝望和无助的复杂目光注视下,毅然决然地划向了广州城南关附近那片宽阔而繁忙的珠江水域。
我知道,珠娘最终还是会按照我的要求,将澳门的消息和我的“决定”带回赤溪,或许她只会说我暂时留在广州另有图谋。
而我,李有根,一个普通的、想要投军混口饭吃的“疍家渔民”,则将在这片陌生的水域,开始一段更加凶险、也更加刺激的潜伏之旅!
我的目标,是广东水师的黄埔长洲岛兵营!那里,是陈长庚训练新军、打造精锐的核心所在!
我要亲眼去看看,他麾下的水师,到底有何与众不同!
风,渐渐大了起来。珠江的水,也变得浑浊而湍急。
我的小船,在江面上如同飘摇的落叶,但我的心,却异常坚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陈长庚!我张保仔……不,我李有根,来了!
第89章 初探水师
这里是广州府连接外港的重要水道,每日都有无数船只经过,也是官府水师巡逻最频繁的区域之一。我的目的很明确——被水师“招募”。
这个时代的官府水师,兵员来源复杂,除了世袭的军户,很大一部分便是从沿海招募、有时甚至是强征的船民、渔民。只要你看起来身体还算结实,又略懂水性,便有机会吃上这碗“皇粮”。当然,这碗饭,并不好吃。
我故意将小舢板划得歪歪扭扭,时不时做出体力不支、险些翻船的样子,很快便引起了一艘正在江面巡逻的清军水师哨船的注意。
船上一个穿着号坎、腰悬佩刀的小头目、大概是个把总或外委,见我这副“落魄”模样,又打量了我几眼那在破旧衣衫下依旧难掩的几分壮实骨架,便不耐烦地喝问道:“喂!那边的疍家仔!看你无家可归的样子!想不想吃粮当兵啊?!”
我连忙装作又惊又喜、受宠若惊的样子,将小舢板奋力划了过去,点头哈腰道:“官……官爷!小的……小的愿意!小的愿意啊!只要能有口饭吃,做什么都行!”
那小头目不屑地撇了撇嘴,也没多问,便命人将我拉上了哨船,与其他几个同样是被“招募”来的、形容枯槁的流民一同,押送往广东水师在黄埔长洲岛的总兵营。
黄埔长洲岛,这便是广东水师最重要的基地之一,也是陈长庚麾下水师主力常年驻扎之所。
岛上营寨连绵,码头林立,看起来颇具规模。但一踏入兵营内部,那股腐朽、混乱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黄埔长洲岛,这座扼守珠江内河水道咽喉的巨大岛屿,便是广东水师最重要的总兵营所在。岛上营寨连绵,旌旗招展,码头之上更是战船密布,桅杆如林,乍一看去,倒也颇有几分“帝国海军”的气象。
然而,当我这个新兵“李有根”,真正踏入那传说中由“名将”陈长庚亲自坐镇的兵营深处时,最初的那份“气象不凡”的观感,便被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矛盾的现实所取代。
我被编入的是水师右营第三哨的一艘名为“靖波号”的老旧广船。船上的什长是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老兵痞,一开口便是粗鄙不堪的喝骂。我们这些新补充上来的“水勇”,被像牲口一样驱赶着,领了勉强能蔽体的号坎和一杆比我还高的、锈迹斑斑的长矛,便被塞进了位于战船最底层的、阴暗潮湿的船舱之中。
这里的营房条件,确实算不上好。 十几个人挤在一个狭窄的、仅能容纳两排大通铺的船舱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臭、鱼腥味、以及船底舱特有的、混合着桐油和霉味的复杂气味。但 与我之前想象中那种猪狗不如的大通铺相比,这里至少还算干净。地面虽然也有些潮湿,但至少没有积水和污物;铺位上的草席虽然破旧,但也还算干燥;甚至角落里还放着几个盛着石灰的木桶,用来吸收潮气和掩盖异味。
每日的伙食,早上,是稀饭,配的腌菜,切得还算整齐的酸菜丝,偶尔还能见到几片小鱼干。
中午和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糙米饭, 虽然米质粗劣,口感差强人意,但至少管饱!菜色是相对新鲜的时令蔬菜,比如冬瓜、芥菜、豆角之类。而且,每隔三五日,竟然还能在菜里见到几片薄如蝉翼的咸肉或鱼块! 这对于一群常年缺油少盐的底层水勇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我暗自思忖,看来,陈长庚在“吃”的方面,倒也没有苛待士卒到极致。毕竟,他也知道,阎王不使饿兵,饿着肚子的兵,是打不了仗的。
每日的生活,是在单调而严苛的号令下,重复着枯燥乏味的训练。但与那种“华而不实”、“敷衍了事”的绿营操练相比,陈长庚治下的水师训练,高效而实用。
卯时(凌晨五点), 天还未亮,刺耳的军号声便如同催命符般准时响起!紧接着,便是各船什长、哨官们那如同炸雷般的粗暴喝骂声!我们必须在一炷香之内,穿戴整齐,携带兵器,在甲板上列队集合!稍有迟缓,便是毫不留情的军棍!
匆匆用冷水抹把脸,甚至来不及解手,便要开始长达一个时辰的晨操! 内容包括队列操演、器械基础、以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消耗体力的“跳板冲锋”和“攀爬绳网”的模拟训练!
辰时(上午七点), 是短暂的早饭时间。就算不上丰盛的稀饭,必须在半炷香之内解决!
巳时至午时(上午九点至下午一点),便是最核心、也最残酷的专项训练时间!
队列操演: 在狭窄的甲板之上,进行着各种快速的、小范围的、以“哨”(排)和“队”(班)为单位的攻防阵型变换!比如“鸳鸯阵”的变种、“三才阵”的协同……虽然有些生涩,但那种强调集体配合、互相掩护的意识,已经开始在这些新兵身上,生根发芽!在烈日下,穿着沉重的号坎,练习这些复杂的队列变换,稍有差错,便是什长手中那浸了油的牛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身上!
器械操练: 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兵卒,能摸到的,依旧大多是腰刀、长矛、或者藤牌。但教习的师傅,老兵油子是一些从陈长庚嫡系部队中抽调出来的、眼神锐利、杀气腾腾的精锐戈什哈! 不过他们教授的武术套路,在我看来是如此花俏。
舟楫操练: 每日下午,我们都要在波涛汹涌的珠江口外,进行着各种高强度的舟楫技能训练!从最基础的摇橹、操帆、结绳、抛锚,到复杂的多船协同转向、追逐、包抄、以及……在高速航行中进行模拟跳帮和反跳帮! 负责指挥的哨官和教习,都是陈长庚的嫡系亲信,他们一旦发现有人偷懒或动作不到位,便是劈头盖脸的痛骂和毫不留情的军棍!效率,是在这种高压之下,硬生生逼出来的!
火器操练: 这是我最关注的一项,也是陈长庚整顿水师的核心! 我所在的这艘“靖波号”虽然是老旧广船,但船上的火炮,也已被更换成了几门经过改良的、射程和威力都略有提升的六磅短管炮!火铳,也统一换装成了相对新式的燧发枪,虽然依旧是前装滑膛,但比起鸟嘴铳已是巨大进步!
当然,我们这些新兵蛋子,依旧没有资格直接上手操炮。但所谓的“操练”,也已不再是以前那种偶尔帮忙清理炮膛、搬运炮弹的杂役活计! 而是被编入了专门的“炮辅队”和“铳勇队”!
炮辅队,负责协助那些经验丰富的正式炮手,进行火炮的快速装填、冷却、瞄准辅助、以及弹药的搬运和管理!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操作规程和时间限制!稍有差错,便会影响整个炮组的射击效率!
铳勇队,则在那些老兵的带领下,进行着枯燥而严苛的队列射击训练!立姿、跪姿、依托船舷射击!三段射、交叉火力掩护!虽然他们手中的燧发枪依旧精度堪忧,装填也颇为耗时,但那种强调纪律和协同开火的意识,却在一点点地灌输到他们的脑海之中!
未时至酉时(下午一点至晚上七点), 午饭依旧是两块能当砖头使的糙米饼,但会多一碗勉强能见到几片菜叶的咸菜汤。短暂的休息之后,便是更加残酷的体能训练和实战对抗!
申时至酉时(下午三点至七点), 有时是负重越野,在岛上崎岖的山路中奔跑,有时是武装泅渡,在冰冷的海水中与风浪搏击,有时则是最直接、也最血腥的“小队实战对抗”!以“队”为单位,在划定区域内,进行无限制的格斗!可以使用木棍、藤牌,甚至是未开刃的真刀真枪!虽然有老兵在一旁监督,禁止下死手,但每一次对抗下来,都是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甚至……断手断脚!
戌时(晚上七点), 拖着如灌了铅般的身体,回到营房,等待着那份同样难以下咽的晚饭。
亥时(晚上九点), 疲惫不堪的我们,便要立刻熄灯睡觉。数十人挤在一个依旧臭气熏天的船舱或营房里,连翻个身都困难。但此刻,没有人会在乎这些了,因为只要能躺下,便已是天大的幸福。
在这几日的潜伏和观察之中,我冷眼旁观,作为正在经历“地狱式”军训的普通新兵,渐渐摸清了这支在陈长庚治下,正在发生着剧烈蜕变的广东水师的真实面貌。
如今的广东水师,在陈长庚的铁腕整顿之下,确实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
首先,是士气的提升!那种弥漫在整个军营中的绝望和麻木,正在被一种新的、带着几分血勇和期盼的氛围所取代!
其次,是纪律的严明! 陈长庚的军法,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任何违令者,无论职位高低,皆严惩不贷!在这种高压之下,即便是那些最桀骜不驯的老兵油子,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
再次,是训练的实用性! 陈长庚显然深谙海战之道,他推行的所有训练科目,都紧紧围绕着“实战”二字!无论是队列操演、器械格斗、舟楫技能,还是火器操练,都摒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强调的是简单、直接、高效、以及小队协同!
而最让我感到心惊的,便是他麾下那些真正的嫡系精锐!
我曾远远地观摩过一次他那支号称“虎贲营”的亲兵卫队的操练。
那些士兵,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身披精良的铁甲,手持崭新的燧发枪和雪亮的腰刀!他们的队列,整齐得如同刀切斧砍!他们的动作,迅猛而致命!无论是火枪的轮番射击,还是短兵相接的刺杀格斗,都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远超普通清兵的强大战斗力!
我毫不怀疑,这样一支千人规模的“虎贲营”,若是放在海上,足以轻松击溃我们红旗帮任何一支同等数量的船队!
与此同时,问题,依旧存在!而且不少!
比如,底层军官的素质依旧参差不齐。 虽然陈长庚大力整顿,撤换了不少无能之辈,也提拔了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但“买官卖官”的积弊,岂是朝夕之间就能根除的?我所在的这个哨的哨官,便依旧是个只知打骂、贪墨粮饷的草包。
比如,装备的更新换代,依旧缓慢。 虽然主力战船和嫡系部队的火炮火铳都得到了优先更换,但像我们这种普通战船,能分到的新式装备依旧有限,更多的还是那些老旧不堪的“爷爷级”武器。
比如,官僚体系的僵化和低效,依旧是阻碍水师战斗力提升的最大障碍。 任何一项改革,任何一点物资的调拨,都要经过层层审批,繁文缛节,耗时耗力。
所以,即便是强如陈长庚,他也并非能点石成金,将整个广东水师都打造成“虎贲营”那样的精锐。 他能做的,只是先将最核心的几支部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将其打造成无坚不摧的尖刀!然后,再用这些尖刀,去带动和改造整个庞大而腐朽的水师体系!
这个过程,必然漫长而艰难。但……一旦让他成功……
我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我对陈长庚的治军之道和广东水师的未来潜力,产生更深层次的忧虑和难以言喻的敬佩,是的,即便他是我的死敌,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的第五日傍晚——
正当我们这些新兵蛋子结束了一天的残酷操练,如同死狗般瘫在营房里,等待着那份依旧难以下咽的晚饭时——
突然!
营地外,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雄浑激昂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战鼓声!还有无数官兵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迎接声!
整个长洲岛兵营,仿佛瞬间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
一个负责看管我们的老兵油子,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敬畏!
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跟死了爹娘一样!”
“陈长庚陈大人……得胜归航了!!”
第90章 故船现 杀机生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包括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哨官、把总们,此刻也都连忙整理衣甲,脸上露出了谄媚而紧张的神色。
我心中也是一惊!陈长庚回来了?!难道这短短半个月不到,清军又有新的追剿海盗的举措?!
然而,事实证明我多虑了。
随着一队顶盔贯甲的精锐亲兵簇拥着一员身披锁甲的清军将领从大船上走下来,我逐渐看清楚来人的脸容。
那便是陈长庚!
他看起来年龄不过四十五六上下,身材中等,面容白皙,颌下留着一缕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须。若非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和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逼人、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单看外表,倒真有几分儒将风范。
他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杀气腾腾,反而显得有些疲惫,他随意地扫视了一眼校场上的队列,便在众将佐的簇拥下,径直走向了中军大帐。看来,只是普通的巡查海口或处理公务回港罢了。
但即便如此,他归来之后,整个大营的气氛也明显变得紧张肃杀起来。
他甫一进入大帐,便立刻火速召集了各营哨的统领和参将副将们入内议事。
会议足足开了一个多时辰。
当那些平日里在我们这些小兵面前耀武扬威的各营首领们,一个个如同斗败的公鸡般,个个首领脸色难看地从大帐中鱼贯而出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定然是被提督大人痛骂了一通!
果不其然!
傍晚收操之后,我们右营的哨官--一个肥头大耳、靠着捐官才爬上这个位置的草包,一回到他那简陋的营帐,便开始破口大骂,将帐内的桌椅器具砸得乒乓作响!
“妈的!这陈长庚!简直不把咱们当人看!”他气急败坏地对几个心腹亲兵抱怨道,声音大得整个营区都能听见,“刚他娘的巡查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咱们整顿兵马,说什么不日就要再次出海,与那些海寇决一死战!”
“弟兄们上次在大屿山和江门死了多少人?!抚恤银子一分没见!船只被打得破烂不堪!他倒好!嘴皮子一碰,就又要咱们去送死!他这是……不顾咱们官兵的死活啊!”
“还说什么……再打不下那些海寇,就要拿咱们的脑袋去祭旗!我呸!他自己指挥失当,损兵折将,倒把气撒在咱们头上!老子不干了!等这次领了军饷,老子就告老还乡!再也不受这份鸟气了!”
这番话,瞬间在我们这些底层水勇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不少人也跟着唉声叹气,抱怨连连。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心中默默思量。
一方面,我从这哨官的抱怨和周围人的反应中,似乎感觉到,陈长庚在之前那几场与我们海盗联盟的鏖战中,虽然依靠坚船利炮和部分精锐占到了一些便宜,但自身的损失绝对不小!而且,他这种严苛治军、不恤士卒的做法,显然已经引起了部分中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的强烈不满!这是否意味着,他在水师中的权威,因为之前的“围剿”受挫,正在受到挑战,甚至开始下降?
但另一方面,一个更加让我心惊的念头,毒蛇般缠绕上我的心头!
这几日,我通过暗中观察和与一些老兵的刻意攀谈,已经对这支广东水师的现状有了更深的了解。
除了那些腐朽不堪、只知吃空饷、欺压良善的所谓“主力”之外,陈长庚手中,确实掌握着几支由他亲自整顿和训练出来的嫡系精锐!那些兵勇,无论是装备、纪律还是战斗意志,都与我所在的这种普通营哨的兵痞油子有着天壤之别!他们的战斗水平,完全和其他的部队不是一个档次!
我曾亲眼见过他们在另一处秘密校场操练,那股森然的杀气,那份令行禁止的严整,那精准无比的炮术和火枪射击……即便是我们红旗帮最精锐的弟兄,恐怕短期内难以比拟。
我瞬间明白陈长庚这次回来,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巡查!他来这里,就是要全面整顿整个广东水师!要按照他那套严格到近乎残酷的方法,将所有部队都打造成他那样的嫡系精锐!
一旦让他的训练计划成功,让整个广东水师的战斗力都提升到他那些嫡系精锐的水平……那后果,不堪设想!到那时,我们海盗联盟,恐怕真的……再无半分生机!
这个念头,如寒天冷水,警醒在心头!不行!绝不能让他成功!必须……在他完成这个可怕的计划之前,阻止他!
一个无比大胆,也无比疯狂的计划,如在我心中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瞬间找到了一个即将喷发的缺口——
刺杀陈长庚!!
只要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广东水师必然群龙无首,再次陷入混乱!我们海盗联盟,就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甚至能一举扭转整个战局!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就在我下定决心,开始暗中留意陈长庚的行踪和防卫规律的当日下午,水师大营内突然号角齐鸣,鼓声大作!数千名水师官兵被紧急集合起来,要在营外的校场和附近的江面上,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联合操练!
陈长庚亲自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往来巡视,不时厉声呵斥,指点操练。整个校场之上,杀气腾腾,尘土飞扬。
我混在新兵的队列中,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着那个在马上威风凛凛的身影,同时也在飞快地环顾着四周,寻找着可能下手的机会!
就在此时,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在陈长庚耳边低语了几句。陈长庚点了点头,随即大声下令:“传令!从右营新兵中,挑选一百名身强力壮的水勇!立刻前往码头船坞!将新到的一批炮弹军械,搬运上‘镇远号’主力战船!”
搬运炮弹?!
我心中猛地一动!这这不正是接近码头和船只的绝佳机会吗?!
果不其然,我这个在平日操练中表现出“体力尚可”、“老实听话”的“新兵李有根”,自然而然地被选中,加入了这支百人苦役队伍。
我们扛着沉重的炮弹箱,在监工的鞭打和喝骂声中,一步步艰难地走向了停泊着大小战船的码头船坞。
跟随着队伍,一路来到码头。
就在此时,我的目光锁定住了!我看着停泊在船坞中,一艘正在被无数工匠紧张修葺的、遍体鳞伤却依旧难掩其矫健轮廓的熟悉船只,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那……那是……
旧的飞燕号!!
虽然它此刻主桅断裂,船舷上布满了狰狞的炮痕和火烧的焦黑,船头那灵动的飞燕图腾也早已被鲜血和硝烟染得模糊不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燕姐的船!是我们曾经并肩作战、承载了无数记忆的飞燕号!
它竟然……竟然被清军从横琴岛拖了回来!而且看样子,是准备修葺之后,编入清军的作战序列!
燕姐……
她的音容笑貌,她为我挡下炮弹时那决绝而温柔的眼神,她最后那句带着无尽牵挂的“保仔……撤……”如同最锋利的尖刀,再次狠狠地扎入了我的心脏!
一股难以抑制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悲愤和怒火,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将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都烧得一干二净!
“轰——!!”我脑中一片轰鸣!
我瞬间上头了!
就在此时,我看到,那个身穿提督官服的身影——陈长庚,竟然就在不远处!他正站在一艘大型战船的甲板上,对着几名工匠模样的人指指点点,似乎在下达着什么命令!
他身边,只有寥寥数名亲兵护卫!那些顶尖高手,一个都不在!
天赐良机!不!是燕姐在天之灵,指引我复仇的时刻到了!
我的眼中,瞬间充斥着血红!
“哎哟!我的脚!脚崴了!”我猛地痛呼一声,假意搬运炮弹时力气不济,身体一个踉跄,手中的一箱沉甸甸的炮弹“哐当”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数十颗黑黝黝的铁制炮弹,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咕噜噜滚落一地!砸得周围的苦力和监工一阵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他娘的!不长眼的东西!找死吗?!”一名负责押运的监工怒骂着,扬起了手中的皮鞭,就要朝我抽来!
但已经晚了!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我如捕食的猎豹般,猛地向前一窜!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抽掉了旁边一个因为躲避滚动炮弹而目瞪口呆的清兵腰间的佩刀!
“锵!”雪亮的刀光一闪!
随即,我的身体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朝着那艘停泊着陈长庚的战船,猛地窜了上去!
脑海中,只剩下燕姐最后那双温柔而决绝的眼眸,以及一个清晰无比的、燃烧着我所有灵魂的念头——
杀了他!为燕姐报仇!
我已经想好了后路,一击不中,立刻跳海逃走!
我手脚并用,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艘高大的战船船舷!
船上的清兵显然还没从刚才炮弹掉落的混乱中反应过来,根本没人注意到我这个“卑微的苦力”的异常举动!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那股几乎要将我吞噬的复仇火焰!
翻身!跃上甲板!
目标——船楼之上,那个还在指点江山的……陈长庚!
杀机,已然萌生!一触即发!
第91章 惊天一刺
就是此刻!
趁着周围清兵的注意力大多还在那滚落一地的炮弹和叫骂的监工身上,趁着船楼上陈长庚还在对着下方的工匠指指点点,似乎尚未察觉到我这个“卑微苦力”的致命威胁——
我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船舷的阴影中猛然窜出!脚下步法连环,几乎是在甲板上拉出了一道残影,目标直指船楼上那个身穿提督官服的身影!
“什么人!啊!保护大人!!”终于,有站在船楼入口处的亲兵眼尖,发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
但已经太迟了!
我与陈长庚之间,直线距离不过七八丈!这点距离,对于全力爆发的我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
然而,我也知道,一旦被他身边的亲兵缠住,或者让他有机会退入船楼之内,我这唯一的刺杀机会,便将彻底断送!
电光火石之间,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就在我距离陈长庚尚有三丈左右,他刚刚因为亲兵的惊呼而惊愕转头的瞬间——
我手中的那柄从清兵腰间夺来的佩刀,带着我所有的愤怒、仇恨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朝着他的要害——
狠狠掷出!!
这一掷,并非我所擅长,但此刻,在复仇火焰的燃烧和潜能的极致爆发之下,这一刀,竟也快如闪电,势如奔雷!
陈长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已经无法作出有效的判断,他只能本能的身体一侧。
“噗嗤!!”
一声清晰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柄普通的清兵佩刀,竟然真的精准无比地,深深刺入了陈长庚的左侧腰部!
鲜血,如同妖艳的红莲,瞬间在他华丽的二品提督官服上绽放开来!
“呃啊!!”陈长庚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锐利和威严的白净脸庞,瞬间因剧痛而扭曲变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腰间被那柄佩刀狠狠割开的伤口,眼中充满了惊骇和茫然!他踉跄着,捂着鲜血狂涌的伤口,试图向后退去!
他虽然身为武将,但毕竟是统帅,平日里疏于近身搏杀的锻炼,此刻猝然遇袭,又身受重伤,反应自然慢了半拍!
“死!!”我一击得手,心中杀意更盛!脚下毫不停留,如捕食的猛虎,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他猛扑过去!只要再补上一刀!就能彻底结果了他!为燕姐报仇!
然而,就在我即将近身,短刀即将刺穿他咽喉的瞬间!
一道不起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然从陈长庚的身后横插而出,挡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佝偻瘦弱的随从!他穿着最普通的仆役服饰,脸上带着几分焦黄,仿佛常年营养不良!但此刻,他那双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睛里,却爆发出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一股冰冷而凝实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散发!
“陈大人快走!!”他嘶声力竭地吼道,声音尖细刺耳!同时,他那看似瘦弱的双臂一振,竟是以空手,硬生生朝着我这凝聚了毕生功力、含怒而发的致命一击,迎了上来!这意外的干预猝不及防,手中短刀竟然被他的震跌!
我心中一凛!这家伙绝对是个顶尖高手!他之前一直隐藏在陈长庚身后,不显山不露水,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电光火石之间,我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能硬生生将刺向陈长庚的攻势,转而攻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拦路虎!
一定要快速击倒他,不然陈长庚要跑!我将前世最刚猛、最直接、也最擅长的现代格斗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拳、肘、膝、腿!狂风暴雨般,朝着那随从的周身要害倾泻而去!每一招都蕴含着我所有的愤怒和杀意!
那随从果然不凡!他的打法极其简练有效,一招一式都充满了沙场的铁血之气!没有丝毫花哨,却招招致命!
他磐石般挡在我的面前,双臂挥舞间精准地格挡、化解我大部分的攻击!他的反应速度和身体的协调性,也远超寻常武者!
“嘭!嘭!啪!”
拳脚碰撞声、骨肉闷击声在狭窄的甲板上激烈回响!我们两人变成两头搏命的凶兽,身影交错,招招致命!
这随从的实力,远超我的想象!他那看似简单的招式,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死我的进攻路线,甚至还能抓住我攻击的间隙,进行凌厉的反击!好几次,我都险些被他那如同铁钳般的手指戳中眼睛或咽喉!
这绝对是我重生以来,遇到的最强悍、最难缠的徒手搏杀对手!其激烈程度和凶险程度,甚至超过了之前的叶师傅和那个澳门的链刀刺客!
我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我越不利!周围的清兵已经开始反应过来,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边合围!
必须……速战速决!
“给我滚开!!”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不再有丝毫保留!也顾不上什么招式章法!完全是凭借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以及前世那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来的战斗本能,用上了最原始、也最凶险的以伤换伤的打法!
我硬生生承受了他一记刁钻的肘击打在我的左肋之上,剧痛让我眼前一黑,险些喷出血来!但我趁此机会,猛地欺近他的身前!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左脚狠狠地、带着我所有的力量和愤怒,朝着他支撑身体的右腿膝盖——
狠狠踹出!!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那随从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他的右腿膝盖,被我这不顾一切的一脚,硬生生踹得反向弯折!森森的白骨甚至刺破了皮肉!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绝望!他抱着断腿,如同滚地葫芦般,直接从船舷边翻滚了下去,“噗通”一声掉入了波涛汹涌的珠江之中!生死不知!
解决掉这个最强悍的拦路虎,我强忍着肋下和肩头传来的剧痛,刚才与那随从搏命,我也受了不轻的撞击和震荡,再次转身,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个已经退到船楼边缘、正被几名吓破了胆的亲兵簇拥着的陈长庚身上!
此刻的陈长庚,鲜血早已染红了他大半的官服,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最初的惊骇和剧痛之后,此刻竟然重新凝聚起了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惊慌失措地呼救或逃窜,反而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亲兵,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指挥佩刀!
那是一柄典型的清代高级军官佩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在船楼摇曳的灯火下,闪烁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竖子!安敢如此!!”他强忍着腰间伤口传来的剧痛,声音虽然因为失血和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但那股久经沙场、指挥千军万马的威严和……临危不惧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他竟然还想反抗?!
我心中也是一凛!不愧是能让郑一和整个海盗联盟都头疼不已的“名将”!这份胆魄和意志,远非寻常官僚可比!
但我此刻早已杀红了眼!复仇的怒火早已将我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
“陈长庚!纳命来!!”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不再有丝毫犹豫,提着从地上顺手捡起的另一把清兵佩刀,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他猛扑过去!
“保护大人!!”他身边那几个仅存的亲兵,虽然也吓得双腿发软,但还是硬着头皮,挥舞着腰刀,试图阻拦我!
“滚开!”我眼中杀机爆射!手中佩刀如同闪电般划出数道寒光!
噗嗤!噗嗤!
只听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几个亲兵甚至没看清我的动作,便已捂着咽喉或胸口,惨叫着倒了下去!在含怒出手的我面前,他们这些普通的护卫,简直不堪一击!
转眼之间,我与陈长庚之间,再无任何阻碍!
“狗贼!受死!”我大喝一声,手中佩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他的头颅狠狠劈下!
然而,就在我的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陈长庚眼中厉芒一闪!他虽然腰部重伤,行动不便,但他那握刀的右手,却异常沉稳!他猛地侧身、拧腰、出刀!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军旅生涯千锤百炼的实用与狠辣!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从刀身传来,震得我虎口发麻,手臂酸痛!我那势在必得的一刀,竟然被他硬生生格挡住了!
好强的腕力!好精准的格挡!
这陈长庚,果然有一定战力! 绝非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
一击不中,我立刻变招!脚下步法连环,刀光闪烁,如同狂风骤雨般,朝着他周身要害笼罩而去!
陈长庚虽然腰部受伤,行动大受影响,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他的刀法,没有太多花哨,却招招沉稳狠辣,守得滴水不漏!生死存亡之间,他也被迫爆发出潜在的战力!
他似乎看出了我体力消耗巨大,又有伤在身,竟不与我硬拼,而是采取游斗的策略,利用船楼狭窄的地形,不断闪避,寻找反击的机会!
叮叮当当!!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我们两人在这小小的船楼露台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我越打越心惊!陈长庚腰部的伤口在不断渗出鲜血,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丝毫退缩和慌乱!反而越发冷静,越发危险!
他似乎是在等待!等待我因为体力不支或伤势发作而露出破绽!
不行!不能再跟他耗下去了!周围的清兵已经开始向这边合围!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我心中焦急万分,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再次发动搏命一击之时!
陈长庚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他眼中寒光一闪,竟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佩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蛇般,直刺我的小腹!这一招,快、准、狠!而且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好一个陈长庚!竟然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回防,打乱我的节奏!
但我岂能如他所愿?!
我眼中厉芒爆射!不退反进!任由他那锋利的刀尖刺向我的小腹,我知道,只要我侧身及时,这一刀最多只能划伤我的皮肉!同时,我手中的佩刀,却以一个更加迅猛、更加决绝的姿态,狠狠地……朝着他握刀的右手手腕,削了过去!
以伤换伤!废掉他的兵器!
“嗤啦!”陈长庚的刀尖,在我的肋间上划开了一道火辣辣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啊!!”陈长庚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握刀的右手手筋,被我这不顾一切的一刀,狠狠挑断!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被我废掉了持刀的手!
“你……”陈长庚看着自己鲜血淋漓、再也无法握紧刀柄的右手,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趁他因为剧痛和震惊而出现刹那失神的瞬间!我猛地欺身而上!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受伤的右手手腕,阻止他反抗!同时,右拳紧握,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他的左侧肋骨——
连环三拳!!
“嘭!嘭!嘭!”
“咔嚓!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陈长庚只觉得胸腔内如同翻江倒海,剧痛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我再次贴近,在将他狠狠掼倒在地的同时,手臂如同冰冷的铁链,再次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颈!
裸绞!!
“呃……呃……放……”陈长庚的脸庞因为窒息而迅速涨成了猪肝色!他疯狂地挣扎、抓挠,试图掰开我如同钢铁般的手臂!那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和求生的渴望!
我感受着他颈动脉那逐渐微弱的搏动,感受着他生命力在我手中一点点流逝!复仇的快意,在我心中疯狂滋长!
燕姐!我为你报仇了!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眼看……眼看陈长庚就要被我活活勒死!
就在此时!
“放箭!!” “开火!!狗贼休伤提督大人!!”
船下,码头上,以及周围闻讯赶来的其他战船上,瞬间响起了无数清兵惊怒交加的咆哮!
咻咻咻——!!砰砰砰——!!
密集的箭矢和火枪弹丸,如同死神的召唤,铺天盖地般朝着我所在的船楼射来!木屑横飞!弹丸入肉的闷响声不绝于耳!一颗铁弹直接打中了我的左边肩胛骨,瞬间让我丧失了力气。
而纷纷的乱箭已经落在我的耳边毫厘之间!
我心中一凛!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走,就真的要被乱箭射成刺猬了!
我不甘地看了一眼怀中已经开始翻白眼、但似乎还有一口气在的陈长庚,最终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在漫天箭雨和弹丸的追逐下,如敏捷的猿猴般,几个起落,便跃上了船舷!
“噗通!”一声,我纵身跳入了冰冷刺骨的珠江之中!
江水冰冷,瞬间包裹了我的身体,也稍稍缓解了我身上那火辣辣的伤痛。
我知道,此刻的码头和江面,必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想要从水路逃脱,难如登天!
但我这几日在水师里面的暗中观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对这附近的水下地形和一些隐蔽的角落,已经了如指掌!
我奋力潜泳,如水中的游鱼,避开那些在江面上疯狂搜索的清军小船,最终……找到了一处位于废弃码头巨大石制桩柱之下、堆满了各种水草、垃圾和淤泥、平日里绝无人迹的隐蔽角落,如冬眠的鳄鱼般悄无声息地潜藏了进去。
整个夜晚,我都蜷缩在这个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角落里,忍受着伤口的剧痛和腹中的饥饿。头顶上,是清兵们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大声的呼喝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他们几乎将整个码头都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未能发现近在咫尺的我。
与那随从和陈长庚搏斗时,我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和外伤,就这样,在饥饿、寒冷、伤痛中艰难地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江面上的搜索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巡逻船只时,我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出来。江边的风浪将一些破败的船板和杂物冲到了岸边。我幸运地找到了一块还算结实的、约莫门板大小的破旧船板。
我趴在船板上,借着晨雾的掩护和江水的暗流,如同浮萍般,一点一点地,朝着远离长洲岛军港的方向,缓缓漂去……
途中,风浪将一艘负责在外围搜捕的清军小船吹得离我很近。我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地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船上的几个清兵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他们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
“……他娘的!真是晦气!搜了一天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
“可不是嘛!那刺客到底是什么人?!身手如此了得!简直是鬼神莫测!” “听说……提督大人伤得不轻啊!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唉!”
“是啊!太医连夜会诊,说提督大人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腰上那一刀深可见骨,还伤了内腑!最麻烦的是肋骨也断了好几根!颈骨也被那刺客狠狠勒过,伤了气脉!恐怕……没有两三个月,是别想再出来指挥打仗了!”
“那刺客……让他跑了……也算是咱们水师的奇耻大辱了……”
听到这些议论,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陈长庚……最终还是没死。
但他也废了!至少,在未来的几个月,这个心腹大患,再也无法对我们红旗帮构成直接的威胁了!
这也算是一种告慰吧?
我趴在冰冷的船板上,望着远处那渐渐清晰起来的、属于广州城区的轮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后返回赤溪! 这场刺杀,虽然未能尽全功,但也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第92章 潜龙归海
珠江的江水,冰冷而浑浊。
我趴在那块破旧的船板上,任由它带着我在无边的黑暗和晨曦的交替中漂流。肩上的枪伤、肋骨的剧痛和内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前两日那场刺杀的惨烈与凶险。
凭着我加入红旗帮后磨练出来的良好水性和丰富的躲避追击经验与能力, 我尽可能地避开江面上清军的巡逻船只,昼伏夜行,饿了便嚼几口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早已风干的鱼干,渴了便捧起微咸的江水润喉。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早已达到了极限,但一股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我没有倒下。我要回去!我必须回去!赤溪,还有义父、大嫂、还有那些信任我的弟兄们在等着我!
也不知在江上漂流了多久,或许是三天,或许是五天,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就在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会葬身鱼腹之际,前方那片熟悉的海域和岛屿轮廓,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是赤溪!我……我回来了!
当那块载着我、几乎快要散架的破船板,被海浪推拥着,歪歪斜斜地冲上赤溪据点最外围的一处沙滩时,几个正在岸边修补渔网的红旗帮老弟兄,最先发现了我。
他们看着我这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满脸血污和泥垢、几乎不成人形的“遇难者”,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带着几分海盗特有的警惕。
“喂!那边的!你是谁?从哪里来的?”一个胆子较大的老海盗,提着鱼叉,小心翼翼地朝我喝问道。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露出了那张虽然狼狈却依旧难掩锐气的脸庞,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我是……张……保……仔……”
“什么?!张……张保仔?!”
那几个老海盗先是一愣,随即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当他们终于认出我这张脸时,手中的鱼叉“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们如见了鬼一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极度震惊的表情!
“是……是保仔哥!真的是保仔哥!!” “天啊!保仔哥回来了!他还活着!!”
短暂的死寂之后,沙滩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近乎疯狂的呼喊!
“保仔哥回来了!!” “飞燕号的张船长回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传遍了整个赤溪据点!
正在码头操练的弟兄停下了手中的刀枪!正在船坞修补船只的工匠扔掉了手中的锤斧!正在窝棚里缝补渔网的家眷们也纷纷冲了出来!
无数的人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着这片偏僻的沙滩汹涌而来!
整个海盗基地,都因为我这个“死而复生”之人的归来,彻底沸腾了!
我知道,珠娘一定已经比我先一步返回了赤溪,并将我在广州的遭遇以及我那“胆大包天”的、试图潜入广东水师、刺探军情的计划,都告诉了郑一他们。
而这几日,关于广东水师提督陈长庚在自家大营内遇刺重伤、数月无法理事的消息,也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如插上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南海!
所有人都知道,陈长庚遇刺,必然与我们这些海盗脱不了干系!
但谁也没想到,也万万不敢想,那个实施这件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刺杀壮举的人,竟然会是……我!张保仔!
此刻,看到我虽然狼狈不堪、却终究活着回来了,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是他!一定是他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能有如此通天的胆量和神鬼莫测的手段?!
“保仔!我的孩儿啊!!”
一个魁梧的身影,如同猛虎般从人群中冲出,冲在了最前面!他一把将我从冰冷的沙滩上抱了起来,紧紧地、几乎要将我揉进他身体里一般!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威严和暴戾的独眼之中,此刻竟真情流露,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是郑一!
“好小子!好小子啊!!”他用力地拍着我的后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义父就知道你不会有事!义父就知道你一定能回来!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你……你竟然真的干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显然已经将陈长庚遇刺之事,明确无误算在了我的头上,当然他这次判断真准!
我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上的伤口更是疼得钻心,但我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紧随其后是郑一嫂。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平静或威严面具的俏脸上,此刻也写满了激动。她眼泛泪光,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克制着自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过来,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保仔!!”珠娘见到我的时候,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她不顾一切地挤开人群,扑到我的身边,抓着我的胳膊,泣不成声,“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雷九爷来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雷九爷一马当先,快步走了过来,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十分高兴和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啊!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啊!小子,你这次可真是给咱们红旗帮,给咱们所有海上的好汉,都长了大脸了!”
“保仔兄弟!!”林铁爪那巨熊般的身影也挤了过来,他二话不说,直接给了我一个熊抱,差点把我勒断气!“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哈哈哈!”
“保仔哥!”阮贵也上前一步,这个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安南猛将,此刻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他也学着林铁爪的样子,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就连鲨七,这个曾经处处与我作对的家伙,此刻咧着大嘴,走上前来,重重地在我肩上捶了一下,然后……给了我一个粗鲁却又真诚的拥抱!“好小子!算你有种!老子服了!”这一下,差点没把我痛死。
最让我意外的,是乌刀。
那个一直对我冷眼旁观、甚至暗怀敌意的安南头领,此刻也默默地站在人群中。当我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拥抱,只是朝着我,远远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这群情激昂的时刻,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蓝旗帮主乌石二,在他那名精瘦副手算宥疆和数十名蓝旗精锐的簇拥下,排众而出,快步走了过来!
“哈哈哈!我道是谁有如此大的阵仗!原来是张保仔贤侄,英雄归来啊!!”乌石二脸上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的憨厚笑容,但眼中却闪烁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精光!
他为什么在这里?我有点意外。
“贤侄啊贤侄!”乌石二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猛赞主角道:“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单枪匹马,潜入龙潭虎穴,于万军之中,重创水师提督!此等胆识!此等手段!莫说是我南海七帮,便是放眼整个天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张贤侄,你此番壮举,不仅是为你红旗帮扬名,更是为我们所有海上的好汉,都挣了天大的面子啊!!”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仿佛比我们红旗帮的人还要兴奋!
看来他刚好是因为海盗联盟的事,来到赤溪,没想到遇到我的归来。
当晚,赤溪据点,燃起了比以往任何一次庆功宴都要盛大的篝火!
整个海盗基地,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之中!
为我庆功的宴席,从山腰的议事大厅,一直摆到了山脚的沙滩之上!最好的美酒,最肥的牛羊,流水般地呈了上来!
我被众人簇拥在最中央的位置,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敬酒和近乎神明般的崇拜!
弟兄们看着我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敬畏,更充满了狂热!他们高呼着我的名字,将我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仿佛我就是无所不能的战神!是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救世主!
我,张保仔,在这一刻,被彻底捧为了一个战神一般的人物!虽然这其中有太多的误会和巧合,但这份威望,却是实至名归!
我看着周围那些因为我的“壮举”而欢呼雀跃、忘却了所有烦恼和恐惧的弟兄们,心中百感交集。
我忽然想起了燕姐。想起了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海盗,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人。他们不认什么道理,也不信什么王法。他们只认一样东西——实力!”
“只要你够强!强到让他们害怕!强到让他们崇拜!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为你卖命!”
是啊……燕姐说得没错,海盗……就是强者崇拜!
而我,用一场九死一生的刺杀,暂时解除了陈长庚对海盗联盟的威胁,成为了他们眼中最耀眼的那个“强者”。
我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篝火,落在了不远处,正与几位核心头目低声交谈的郑一和神色平静,却眼波流转,不时朝我这边投来一瞥的郑一嫂身上。
陈长庚重伤,估计郑一、郑一嫂,乌石二他们已经意识到机会来了。
第93章 暗香浮动
那场为我“死里逃生、重创陈长庚”而举行的、几乎席卷了整个赤溪据点的狂欢,终于在持续了整整三日之后,渐渐平息。震天的锣鼓、喧嚣的酒宴、以及海盗们粗犷而真挚的赞颂,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宿醉后的疲惫和一种略显不真实的空虚。
我躺在半山腰那座原属于燕娘的小楼里,听着窗外逐渐恢复平静的海浪声,心中却远未能平静。这几日,前来探望的头目和弟兄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敬畏和好奇,仿佛想从我这个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身上,看出什么三头六臂的异相。
好在,这次的伤势确实不算太严重, 大多是力竭和一些皮外伤,以及被那随从肘击造成的内腑震荡。比起之前被郑一杖责那次几乎要了我半条命的重创,已是天壤之别。或许是这具身体经过我持续不断的强化训练,早已今非昔比,恢复能力也远超常人;又或许,是珠娘送来的那些上等伤药和滋补品确实起了奇效。
养伤的第二天傍晚, 当喧嚣彻底散尽,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时,一个出乎我意料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房门口。
郑一嫂,竟然亲自来到了我居住的小楼。
烛火被侍女提前点亮,摇曳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在素雅的墙壁上,显得格外修长而动人。 我注意到,她今日褪去了平日里象征权力和威严的作战劲装,或者说,是她在我面前,第一次展现出如此居家、如此女性化的一面。 她换上了一袭绣着淡雅兰草的湖水色家常绸衫,那柔软的料子贴合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更显风姿绰约。
长发也只是松松地用一支碧玉簪子挽着, 几缕不听话的青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和如玉的颈项边。脸上薄施粉黛, 褪去了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英气和杀伐决断的锐利,却多了几分属于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懒与妩媚。 烛光下,她那不到三十的年纪,在我看来,或许更年轻一些,肌肤细腻如瓷,光洁得几乎能反射出烛火的光晕。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锐利的凤眼,此刻也仿佛被烛光融化了些许寒意,流转间,顾盼生辉。
她一进门,便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询问帮中事务,也没有刻意摆出“当家夫人”的架子, 甚至连她一贯的、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都少了几分,反而径直走到我的床边,一双秀眉微微蹙起,眼神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嗔怒和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类似于心疼的情绪。
“张保仔,你这匹野马!”她开口,语气却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仿佛带着类似情侣间的责问, 又像是长姐对顽劣幼弟的无奈嗔怪,“能不能让人省心点!这次又把自己弄成这样!浑身上下,哪还有一块好皮肉?!”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我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瘀青和包扎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圆润,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戳了戳我手臂上的一处已经泛紫的瘀青,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亲昵,“下次再如此不管不顾,以身犯险,”她凤眼一挑,似嗔似怨地瞪了我一眼,“…看我……看我怎么罚你!”
我心中微微一动,竟从她这带着几分娇憨、几分霸道的“责罚”中,听出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心思深沉如海的女人,竟也会有如此小女儿情态的一面?还是说,这又是她另一种笼络人心、或者试探我的手段?我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只觉得心跳有些失序。
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想避开她的目光:“多谢夫人关心,小子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碍事。”
“不碍事?”她似乎被我的“不识好歹”气乐了,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一点, “你这条命,如今可金贵得很! 大当家、林老大、雷九爷都把你当宝,帮里的弟兄们更是把你传得跟天神下凡似的!现在,你不仅是你义父的左膀右臂,更是咱们红旗帮的顶梁柱!万一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于亲近和失态,脸颊在烛光下飞快地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改口道,“叫我们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既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又有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我依旧难以解读的、如深潭般的幽怨。 仿佛在说,你这匹烈马,既让我骄傲,又让我头疼。
“不过话说回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走到桌边,亲自为我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然后端了过来,“你这匹难以驾驭的烈马,也确实……每每都能做出这等惊天动地、出人意料的壮举!”
她将参茶递到我手中,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陈长庚这次可是栽了个天大的跟头! 被你这么一闹,他不仅重伤在床,颜面尽失,更重要的是,清廷水师现在一团混乱,看来是无力发起对我们的进一步清剿。这南海之上,怕是也只有你张保仔,才敢这么干,也只有你……才能干成!”
她这句话,无疑是对我此次行动的最高肯定。
说着,她竟亲自端起床头早已温着的药碗,用汤匙舀起一勺汤药,小心地吹了吹,然后亲自将药碗凑到我的唇边,动作非常温存,眼神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柔情:“来,张嘴。这是我让厨房特意给你熬的参茸补气汤,用的是上好的高丽参和鹿茸,对你恢复元气,大有好处。”
温热的汤药,带着浓郁的药香和她指尖独有的淡淡馨香,一同送入我的口中。 那药汤入口微苦,随即化为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艳动人的脸庞, 她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凤眼此刻充满了专注和温柔。感受着她那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我的心,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这个女人……确实拥有着致命的魅力。她时而如同高高在上的女王,运筹帷幄,杀伐决断;时而又如同解语的知己,洞悉人心,抚慰伤痛;此刻,却又像个正在悉心照料情郎的温柔女子…… 她身上那种矛盾而又完美融合的气质,对任何男人来说,恐怕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我知道,她心思深沉,城府极深。她对我,或许有利用,有掌控,有平衡各方势力的考量,但此刻她眼中流露出的这份真情,这份不加掩饰的关怀,却又不像全然是伪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在她那坚硬的、被权力和责任包裹的外壳之下,也隐藏着一颗渴望被理解、被依靠的女儿心?
我心中百感交集,对她的情感,也越发复杂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愤怒、戒备和被算计后的不甘,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和……或许,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被她这该死的、成熟而又带着一丝危险的魅力所吸引的悸动。 我知道这种感觉很危险,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复杂的关系和处境下。但我无法否认,她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不同寻常的举动,都在我心中掀起阵阵涟漪。
她见我将药喝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取过旁边的丝帕,轻轻地替我擦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药渍。那轻柔的动作,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亲昵,让我浑身都有些僵硬。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伤痕上:“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珠娘说你只身潜入广东水师探寻敌方底细,我知道都已经快急死了,没想到你还弄了这么一出惊天刺杀,就算是我们联盟暂时处于劣势,你也不能如此莽撞,如此不顾性命?”
她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我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她对我的试探,也是对我那股“匹夫之怒”的追问。
当然,我不敢将自己刺杀陈长庚的真正原因完全告诉她。不敢将旧飞燕号被清军拖上岸,瞬间上头而不顾一切行刺的过程说出来。 我怕她在意我那份对海燕娘依然还在。
我避重就轻地说道:“当时千古难逢的机会,陈长庚在我眼前,身边的护卫高手均不在,他估计也没有料到水师大营里面竟然有敌人的存在。我没想太多,行险一搏。至于后面的考量,的确是没那么周全.”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做出评价。她那双深邃的凤眼仿佛能看透人心,让我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保仔,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也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关系到我们红旗帮的未来。以后行事,不可再如此冲动鲁莽,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明白吗?”
“……小子明白了。”我低声应道,她的话,似乎在暗示我,不要再纠结于过去,要向前看,为“红旗帮的未来”着想。
“你明白就好。”郑一嫂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你身上的伤还需要静养,帮里的事务暂时不用你操心。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珠娘说,或者直接让人来找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带着鼓励和一丝期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如同迷雾般的深意。
“好好养伤,张保仔。”她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了,只留下一室淡淡余香,和一颗更加纷乱迷茫的心。
她走后不久,珠娘便端着换洗的药布和清水,悄然走了进来。 她似乎是特意掐着点来的,又或者,这本就是她们之间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自从广州那夜,她在故宅前失声痛哭,又在我面前吐露出那句“当家夫人不让”的惊心之语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便发生了一种奇妙的转变。她似乎彻底放下了之前所有的伪装和顾忌, 在我面前,展现出的是一个更真实、更脆弱,也更热烈的珠娘。
此刻的她,恢复了昔日的温柔和体贴,甚至比以前更加大胆和直接。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躲闪和疏离,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心疼,以及火焰般灼热的情意。
“保仔,你可真是吓死姐姐了!”她一进门,便将手中的铜盆重重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我床边,一边麻利地为我解开身上因为渗血而有些板结的绷带,一边嗔怪道,语气中却带着浓浓的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次再这么不要命,姐姐……姐姐可真不依你了! ”
她的手指轻柔而灵巧地擦拭着我的伤口,动作熟练而细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偶尔,她那温软的指尖会不经意地触碰到我完好的肌肤,带来一阵阵轻微的、如同电流般的酥麻,让我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愿避开。
我能感觉到,她似乎已经完全顾不上郑一嫂之前可能对她下达的、不许与我走得太近的警告了。 她此刻眼中只有我,只有我身上的伤,那种专注和担忧,是无法伪装的。
或许,是广州城那几日的共患难,让她对我这个在她最绝望时刻给予了她一丝慰藉和希望的“小弟”,产生了更深的情感;又或许,是我这次“壮举”之后,水涨船高的地位,让她觉得不必再有那么多顾忌?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我只知道,此刻珠娘的这份关怀,是真切的,是温暖的。
“你这傻小子,”她一边为我重新敷上清凉的、带着草药香气的药膏,一边用带着几分心疼和埋怨的语气低声说道,“就知道逞英雄!也不想想,万一你真出了事……, 你以为你真的是铁打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彩的眸子里,此刻也泛起了点点水光,在烛光下晶莹闪烁。
我看着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软。 这个平日里在海盗窝中八面玲珑、精明强干、能将账目算得清清楚楚的女人,在我面前,却总是流露出最真实、最柔软的一面。她的喜怒哀乐,似乎都毫不掩饰地展现在我眼前。
“珠娘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正在为我缠绕绷带的、略显冰凉的手,低声道,“多谢你,珠娘姐。我没事了。”
她身体微微一颤,如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含泪的眸子里,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飞快地染上了一抹动人的红晕,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光彩。
我们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 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柔软和微凉,以及那轻微的、如同羽毛般拂过我心尖的颤抖。房间内的气氛,在摇曳的烛光下,变得有些微妙和暧昧起来。
我知道,我们之间,因为共同经历了广州的生死险境,因为她在我面前毫无保留的情感流露,因为……那份超越了普通友情和姐弟之情的复杂羁绊,已经形成了一种亦姐亦友、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恋人般情愫的、奇怪的关系。
她待我,有姐姐对弟弟般的无私关爱和细心呵护,更有一种属于成熟女性对年轻异性的、难以言喻的欣赏、倾慕和渴望。 我能从她那灼热而毫不避讳的眼神中,读懂这一切。
我心中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里,珠娘的这份真挚而热烈的情感,如寒夜中的一盆炭火,虽然可能会灼伤我,但也带来了我此刻最需要的温暖。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异样,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慌乱地站起身:“药……药换好了。你……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窗外,海风依旧。但赤溪的天空,似乎又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令人捉摸不透的颜色。
第94章 誓师破封锁
陈长庚在自家大营内离奇遇刺、身负重伤的消息,如长了翅膀的信鸽,迅速传遍了整个广东沿海。清军水师内部因此陷入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的境地,之前对珠江口那严密的封锁线,也肉眼可见地明显松懈了不少。这对于我们这些在惊涛骇浪中讨生活的海盗来说,无疑是一个喘息和反击的绝佳时机。
我在小楼里休养了十数日,在郑一嫂和珠娘明里暗里的精心照料下,加上我自己坚持不懈的调息,身上的伤势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
就在这个月十五,赤溪据点再次变得异常热闹起来。
一面面代表着不同势力的旗帜,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码头上,停靠的船只数量骤然增多,其中不乏一些造型奇特、气势汹汹的大型战船,显然并非红旗帮所有。
我从梁炳口中得知,郑一广发军令,邀请了整个华南海盗联盟的众位帮主,齐聚赤溪,召开第二次海盗联盟联合作战会议!
赤溪议事大厅内,早已座无虚席。
七帮帮主及各自最得力的副手或核心头目均有参加。
大厅内的气氛,远比上次红旗帮内部议事时更加凝重和复杂。
蓝旗帮帮主乌石二和他的副手算宥疆,两人不时低声交谈,显得胸有成竹。
黑旗帮那边,郭婆带也来了!他虽然在上次大屿山海战吃了大亏,但此刻依旧端坐席上,脸色阴沉,他身旁坐着的是他的副手梁宝,以及和我在帅船上并肩作战过的野熊、金光弼和阿棍。
黄旗帮的新任当家吴知青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身边的几个头目也是一脸紧张。
还有白旗帮的金古养、张阿细,青旗帮的郑老童、李尚青,以及锦帆帮的谭细波等中小帮派的首领,他们大多神色各异,有的跃跃欲试,有的则带着明显的疑虑和观望。
整个议事大厅内,各种目光交织,暗流涌动。
“咳咳!”郑一重重地咳嗽一声,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当家,今日请大家来,所为何事,想必各位心中已经有数。”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郑一嫂首先开口,她神色平静,语气带着振奋:“诸位,广州那边传来最新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连郭婆带也微微抬起了眼皮。
“其一,”郑一嫂缓缓说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朝廷和广东官府,因为月前水师提督陈长庚在自家大营内离奇遇刺之事,已是龙颜大怒,朝野震惊! 据闻,刺客武艺高强,行踪诡秘,于万军之中重创陈长庚,而后从容遁去!下令严查凶手,广州府内外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各处关隘盘查极严!”
听到这里,不少头目脸上都露出一丝紧张之色,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刺杀朝廷命官,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一旦牵连到海盗联盟,后果不堪设想。
郑一嫂却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只有我才能看懂的浅笑,继续道:“但幸运的是,那名刺客行事干净利落,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马脚。官府除了得到一个模糊的、关于‘身手矫健的年轻船夫’的描述外,根本无从下手,查了个底朝天,最终也只能将此事列为悬案,不了了之。”
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我的伪装和后续的逃亡计划,还算成功。 至少,明面上没有将证据是红旗帮或海盗联盟干的。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郑一嫂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而这位刺客,相信大家也有耳闻,其实就是我们红旗帮的飞燕号船长、郑大当家的义子,张保仔!” 她念出我的名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再次扫过我,带着几分深意,“……他之前对陈长庚那出其不意的‘斩首’行动,虽然未能将其当场格杀,却也在广东官场和水师内部,形成了巨大的‘寒蝉效应’!”尽管来的时候大家都估计对我刺杀陈长庚的事迹早有耳闻,但从郑一嫂口中说出,依然议事厅中卷起一股巨浪,称赞声不绝于耳!
“如今,陈长庚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据闻伤势极重,每日汤药不断,已是卧床不起,生死未卜,短期内绝无可能再出来指挥作战!而他空出来的广东水师提督一职,竟然……竟无一人敢于担当! 那些平日里为了一个参将、副将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的封疆大吏、水师将领们,如今都成了缩头乌龟,个个都说要等陈提督身体康复之后再做定夺!生怕步了陈长庚的后尘,也成了那神秘刺客的下一个目标!”
“哈哈哈!好!好一个‘寒蝉效应’!”林铁爪第一个没忍住,重重一拍桌子,放声大笑,“这帮平日里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清狗官,也有怕死的时候!保仔这小子,干得漂亮!”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叹。
郑老童捋着花白的胡须,脸露微笑:“如此一来,清军水师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士气必然大跌!这……确实是我等海盗联盟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蓝旗帮帮主乌石二,此刻与他身旁的军师算宥疆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乌石二沉声道:“陈长庚一倒,清军水师便如无头苍蝇,对我等威胁大减!郑大当家此时召集我等,莫非……是要趁此良机,大干一场?”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直安静记录的珠娘也站起身来, 款款走到堂中,先是对郑一和郑一嫂盈盈一拜,然后朗声禀报道:
“启禀大当家,夫人。广州那边,关于英国人的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激和欣慰,继续道:“我红旗帮联系到的一位英国大班信守承诺, 他已将我们的诚意转达给了英国皇家海军在南海的舰队司令。据我们安插在广州十三行的眼线秘密回报,英国舰队那边已经传来话, 他们对之前与我等在横琴外海发生的冲突表示‘遗憾’,并表示只要我们海盗联盟日后不再主动劫掠悬挂米字旗的英国商船,他们也无意与我们为敌。如果我们能严格遵守这一点,他们英国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便可‘放心’地前往马六甲海峡及其他南洋水域,执行他们的‘正常巡航任务’,短期内……不会再大规模介入珠江口的纷争。”
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此言一出,众帮主又惊又喜,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红旗帮的手段如此厉害,竟然搞定了英国人!
陈长庚重伤无法指挥!清军水师群龙无首,士气低落!现在连之前态度强硬的英国人,也暂时承诺“中立”!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整个议事大厅内,所有海盗头领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机会将至!
“好!好!好!”郑一连说三个“好”字,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因为激动,他的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想要吞食天地的雄心壮志!
他看着我和珠娘,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保仔!珠娘!你们二人此次广州之行,一文一武,皆居功至伟!不仅为我们海盗联盟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更探得了如此重要的军情!老子……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般扫过在座的所有首领和头目,声音如同洪钟般响彻整个大厅:
“诸位兄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陈长庚已成废人!英夷作壁上观!清军水师如同一盘散沙!正是我等打破朝廷封锁,夺回失地,重振我海盗联盟声威,大发横财的天赐良机!”
“我意已决!”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马上开始我们海盗联盟的第二次联合作战!”
“目标——彻底打破陈长庚之前构筑的、那道该死的横琴-大屿山封锁链!将整个珠江口,重新变成我们海盗联盟的跑马场!”
郑一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与煽动力!
“好!!”林铁爪第一个拍案而起,眼中战意熊熊,“早就该这么干了!憋死老子了!大当家下令吧!打哪里?怎么打?老林第一个冲!”
“没错!大当家!干他娘的!”鲨七、阮贵等人也纷纷起身附和,摩拳擦掌, 一个个如饿了许久的猛虎,显然都已按捺不住建功立业、大秤分金银的渴望。
就连一直脸色阴沉的郭婆带,此刻眼中满是异样的光芒。他开口道:“郑大当家,既然天赐良机,我黑旗帮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这仗具体怎么打,还请大当家示下。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再像上次江门那样,让我黑旗帮的弟兄白白送死,我郭某第一个不答应!”他的语气虽然依旧不善,但也算是表明了参与的态度。
郑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带着一丝考量和期许,转向了我:“保仔,此事,你如何看?具体的作战方略,可有成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我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各种情绪——有林铁爪、雷九等人的期盼和鼓励,有鲨七、阮贵等人的好奇和跃跃欲试,有乌石二、郭婆带等人的审视和不屑。
我如今在红旗帮乃至整个联盟的威望,早已今非昔比。 尤其是在重创陈长庚这一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壮举”之后,我在战略和奇谋方面的能力,更是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便是心思深沉如乌石二,此刻看我的眼神中,也带着几分郑重,再无半分之前的质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上前一步,走到那副巨大的珠江口海图前。这段时间的小楼养伤,我并非虚度,早已将这片海域的每一处岛屿、每一条水道都研究了无数遍。此刻,心中早已有了腹稿。
“义父,乌老大,各位当家。”我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横琴与大屿山,互为犄角,地势险要,乃是清军封锁珠江口西岸水域的两大支撑点。若能同时将其拔除,则清军封锁自解!珠江口西出航道,便可畅通无阻!”
“但……”我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小子也有些顾虑。上次我们突袭横琴失利,教训惨痛。 当时我等虽然斩杀了清军数名统领,但自身也伤亡不小,未能达成战略目标。虽然如今陈长庚重伤无法指挥,清军水师士气也大受打击,但据我上次潜伏水师大营时观察,以及后续的情报分析,清军在横琴和大屿山的防御工事,在陈长庚的主持下,都已得到极大加强,甚至可能增设了新的炮台和暗哨。驻防的也多是陈长庚多年经营的嫡系精锐,以及从福建、浙江调来的水师援兵,即便只是面对可能留守的葡萄牙炮船或清军改良的新式炮台,仍不可轻敌。”
“而且,我们海盗联盟虽然船只数量众多,但经历上次横琴外海与清军及英国舰队的大战,各帮都元气大伤,精锐老兵折损不少。若要同时强攻横琴和大屿山这两处经营多年的坚固据点,必然要分兵作战。如此一来,恐怕我们的兵力会显得捉襟见肘,难以在任何一个方向上形成绝对的兵力优势,一旦战事胶着,反而可能被残存的清军抓住机会,利用地利进行顽抗,甚至被其援军各个击破。”
我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升腾起的热血之上。 大厅内刚刚还喧嚣激昂的气氛,稍微冷却了一些。雷九爷等几位老成持重之辈,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赞同神色。 连之前叫嚣最凶的鲨七,此刻也皱起了眉头,不再言语。
就在我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建议先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处,稳打稳扎时——
一直静坐旁听,未曾轻易开口的郑一嫂,却突然展颜一笑,瞬间驱散了厅内的些许凝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保仔所虑,确是周全。不过……关于兵力不足的问题,或许我们有新的转机。”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扫过众人,然后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重磅消息:
“‘东海侯’莫观扶,已于三日前,率领其麾下三十艘大小战船,以及近二千名追随他的安南弟兄,,抵达赤溪,请求加入我们红旗帮,共襄大举!”
莫观扶?!那个之前被我们在北部湾击败,狼狈逃窜,后来又销声匿迹的安南枭雄?!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带着如此庞大的力量,前来投靠?!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我心中惊讶之余,也瞬间明白了! 莫观扶在北部湾一带本就难以为继,西山朝覆灭后,他成了无根的浮萍,日子定然不好过。而郑一嫂……这定然是她在背后运筹帷幄的成果!她之前便通过疍家情报网络与各方势力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早就与莫观扶有所接触! 莫观扶的这次“来投”,与其说是走投无路,不如说是审时度势之后,在郑一嫂的巧妙安排和利益许诺下的“顺水推舟”!这位夫人的手腕和能量,当真是深不可测!
“哈哈哈!好!好一个莫观扶!来得正是时候!”郑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喜之声,他重重一抚掌,放声大笑,“夫人!你真是我的贤内助啊!有了这股东风,我们还怕什么兵力不足?!”
郑一嫂微微一笑看向我,眼中带着由衷的鼓励和期许:“保仔,如今兵员已足,你心中的顾虑可曾打消?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有能力,为我们海盗联盟制定出一个万全的作战计划!”
我心中那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有了莫观扶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兵力不足的问题迎刃而解!配合着义父的威望和郑一嫂这深不可测的“能量”和手腕,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周密的作战计划,瞬间在我脑海中清晰成型!
“是!义父!义母!既然兵力充足,那我们便无需再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小子斗胆,定下此番联合作战计划如下!”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们将集结联盟所有可用之兵,分为东西两路大军!约定三日之后吉时,同时对横琴和大屿山两处清军据点,发动雷霆一击!”
“西路军,目标——强攻横琴!”我的声音斩钉截铁! 重点在海图上横琴岛的位置!“此路由我张保仔亲自坐镇指挥!我红旗帮出动飞燕号及挑选出的最精锐快船十九艘,共计二十艘!由阮贵将军、鲨七船长,各率本部精锐,协助我攻坚!”
“蓝旗帮,”我目光转向乌石二,“请乌老大派遣令弟算宥疆副帮主,率领蓝旗本部最精锐的战船十艘,编入西路军,听我调遣!”
乌石二与算宥疆对视一眼,随即含笑点头,沉声道:“保仔贤侄既然开口,乌某岂有不从之理?宥疆,你便带十艘快船,助保仔一臂之力!” 算宥疆也立刻起身抱拳领命。
“黑旗帮,”我看向脸色依旧有些阴沉的郭婆带,“请郭当家派遣野熊首领、阿棍首领,率领本部最悍勇的跳荡队员,乘坐快船六艘,作为我西路军攻坚的另一支主力!”
郭婆带此刻面对郑一和乌石二共同形成的压力,只能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黄旗帮吴当家,白旗帮金当家,青旗帮郑当家、李尚青当家,以及锦帆帮谭当家,”我依次看向那些中小帮派的首领,“请各位当家各出本部最精锐的船只,凑足十艘,编入西路军,由我统一指挥,负责外围策应和截断敌军退路!”
这些中小帮派的首领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纷纷起身应诺,声音中甚至带着几分能参与如此大战的兴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支援军!”我的声音再次提高,目光炯炯地看向郑一,“请义父下令,将刚刚前来归附的东海侯莫观扶及其麾下二十艘能征善战的安南战船,也尽数编入我西路军!安南弟兄久经战阵,尤其擅长山林作战和近岸袭扰,正是攻打横琴这种岛屿据点的最佳人选!”
如此一来,我西路军总兵力便达到了惊人的六十六艘战船!其中红旗帮核心精锐二十艘,蓝旗帮精锐十艘,黑旗帮攻坚快船六艘,中小帮派联军十艘,再加上莫观扶的三十艘安南战船!足以对横琴清军形成压倒性的兵力优势!
“好!”郑一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我的这份兵力分配和知人善任显然非常满意。
我深吸一口气,指挥棒移向海图的另一侧,声音愈发激昂:“东路军,目标——强攻大屿山!”
“东路军,由义父亲自坐镇中军指挥! 您的威名,足以震慑宵小!雷九爷负责东路军整体炮火统筹,务必以最猛烈的炮火,为我军打开通路!林铁爪将军、乌刀船长、阮福兄弟、郑六斤兄弟,各率本部红旗帮精锐,共计三十艘战船,作为东路军的攻坚主力!”
“蓝旗帮,则请乌当家亲自率领蓝旗本部剩余的十六艘主力战船,与义父并肩作战,互为犄角!”乌石二再次含笑点头。
“黑旗帮,请郭当家、梁当家、以及伤势已然痊愈的金光弼首领,率领黑旗本部剩余的八艘战船,协同东路军作战!”郭婆带闷哼一声,没有反对。
“青旗帮郑当家,则率领本部剩余的十六艘战船,作为东路军的侧翼掩护和预备队!”
东路军的总兵力,也达到了惊人的七十艘战船! 由郑一亲自坐镇,红蓝黑青四旗主力尽出,实力同样强悍!
“东西两路大军,约定三日之后凌晨,同时对横琴和大屿山发动攻击!”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指挥棒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摧毁清军在横琴和大屿山的防御工事!彻底打破陈长庚构筑的封锁线!让我海盗联盟的威名,再次响彻整个珠江口,乃至整个南海之上!”
我的计划说完,整个议事大厅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个计划的宏大、周密以及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敌人决一死战的惨烈气息,深深震撼了!
良久,郑一才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闪烁,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整个大厅:
“好!!东西夹击!雷霆万钧!!”
“就依保仔之计!!”
“传我将令!海盗联盟第二次联合作战!即刻开始筹备!所有船只人员,听从各路统帅调遣!三日之后!兵发横琴!剑指大屿山!!”
一场决定南海未来数十年命运的、史无前例的海盗大反攻,就此拉开了序幕!
我主动请缨,指挥六十多艘战船,强攻横琴,这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但也是我内心最真切的愿望。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这件事如阴影般一直笼罩在我心头。我转向郑一嫂,躬身道:“夫人,小子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人。”
郑一嫂含笑点头:“但说无妨。”
“当日在帅船之上,引诱我们深入的那清廷七大高手,夫人可曾查明他们的底细?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物,为何甘愿为陈长庚效劳?”我沉声问道,“尽管陈长庚如今重伤在床,无法指挥,但我担心这七人武艺高强,若仍在敌军之中,必然会成为我们此次攻坚的巨大威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郑一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你心思缜密。这七个人,我们红旗帮的情报网络,已经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缓缓道来:
“那个与你交手的蔡李佛拳高手,姓叶,名永晃, 乃是佛山蔡李佛拳的一代宗师,据说曾受过陈长庚大恩,故此甘为其鹰犬。”
“与鲨七对打的那个洪拳高手,名叫罗松标, 是广州府有名的拳师,与军方关系密切,被陈长庚以重金礼聘。”
“那个与林铁爪激战的满洲壮汉,是正蓝旗的巴图鲁,名为赛思珂, 乃是陈长庚从京城请来的御用高手,天生神力,擅使虎头双钩。”
“那个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手持判官笔的中年人,是福建白鹤门的长老,名叫闫建岳, 以身法诡异、招式阴毒着称。”
“身披清军锁子甲、手持三股托天叉的清将,名叫伏佐, 是陈长庚的亲兵副将,武艺也是军中顶尖。”
“至于那两个和尚……”郑一嫂眉头微蹙,“来历有些神秘。那个身材魁梧、身披灰色僧衣、手持戒刀、与野熊硬撼的,法号延锋, 据说是嵩山少林弃徒,因犯戒被逐出山门,后流落广东,被陈长庚收用。”
“而那个身手矫健异常、身披藏青色僧衣、手持月牙铲的青年武僧,法号延淼, 据说是延锋的师弟,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武功路数也极为相似,但延淼的身法似乎更加灵动。”
听完郑一嫂的介绍,我心中不由得一沉。这七人,果然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来历非凡!陈长庚能将这些人招揽到麾下,也足见其手腕和能量!
海盗联盟的第二次联合作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95章 喋血横琴
郑一在海盗联盟第二次军事会议上,采纳了我那大胆而周详的“东西两路,同时并进,先拔横琴大屿,再图后续”的作战方略之后,整个红旗帮乃至结盟的各路海盗势力,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粮草、军械、船只、人手……在郑一嫂和珠娘的统一调度下,源源不断地向预定的集结点汇聚。而我,作为此次西路军的统帅,是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了战前的最后准备之中。
这次我直接任命自己作西路军主帅,不仅郑一没有意见,海盗联盟也没有任何人异议,毕竟如今的反击,全因我广州的刺杀陈长庚一举而起。在他们的心目中,我已经堪比战神一般的存在。
横琴!又是横琴,如最锋利的尖刀,每一次在我脑海中闪过,都会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那里,是燕姐香消玉殒之地!那里,是我们红旗帮屡次反击不果,遭受奇耻大辱之地!那里,更是陈长庚那楔入我们珠江口势力范围的一颗毒牙!
此仇不报,此地不夺,之前的努力都是徒然!
但,我也深知,复仇的怒火,不能烧毁理智。横琴之败,教训惨痛。
陈长庚虽然暂时无法理事,但他之前在横琴布下的防御体系,以及留守的清军精锐,绝不可小觑!
我仔细研究了横琴岛的地形图,以及疍家密探冒死刺探到的关于清军最新布防的情报,制定了一套更加隐蔽、也更加出其不意的攻坚计划!
三日后,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
夜色如最浓稠的墨汁,将整个横琴岛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以及……我们数十艘船桨划破水面时发出的、被刻意压抑到最低的“簌簌”声。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狰狞和神秘的海岸线。那里,便是我们此次奇袭的预定登陆点——一处位于横琴岛南侧、遍布礁石、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偏僻海湾。
根据最新的情报和我的记忆,这里是清军防御最为薄弱的环节。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有丝毫大意。谁知道清军有没有在这里也布下什么后手?
“各船注意!”我通过旗号和早已训练纯熟的口令,向身后那支由红旗帮、蓝旗帮、黑旗帮、黄旗帮、白旗帮、青旗帮、锦帆帮以及莫观扶的安南军共同组成的西路军,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登陆之后,红旗帮飞燕队、阮贵将军部为第一梯队,负责撕开滩头防线!鲨七船长、小霸船长,(横琴本地留守头领,对地形极为熟悉,此次主动请缨,誓要夺回故土),各率本部为第二梯队,巩固并扩大登陆场!莫将军(莫观扶),请您率领手下勇士,在第一梯队打开缺口后,立刻从两侧山林迂回,清除敌军可能存在的暗哨和侧翼火力点,为大部队开路!”
“其余各帮弟兄,紧随其后,一旦滩头阵地稳固,立刻向敌军大本营方向,全力推进!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压抑不住的复仇火焰!
凌晨三更,夜色最浓。
数十艘吃水最浅的突击小艇,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冲上了那片布满乱石的沙滩。
“杀!!”
随着我一声低吼,早已按捺不住的红旗帮飞燕队精锐,以及阮贵麾下那些同样悍不畏死的安南老兵,如同出笼的猛虎,第一个跃下小艇,朝着岸上那几个隐约可见的清军哨塔和简陋工事,猛扑过去!
“咻!咻!咻!”黑暗中,几支冷箭骤然射来!
“敌袭!!”岸上传来了清兵惊慌失措的尖叫!
显然,我们的行踪还是被发现了!
但已经晚了!
我左手举起藤盾,挡住射来的羽箭!同时,身形如同鬼魅般,直接冲向一个刚刚从工事后探出头来、还没来得及拉响警报锣的清兵!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清兵连惨叫都来得及发出,便已捂着咽喉,软软地倒了下去!
阮贵手中的安南长刀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挡在他面前的几个清兵,几乎是在瞬间,便被他砍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很快,滩头阵地便被我们这支最精锐的突击力量,彻底攻克!清军的确没有想到我们会在他们酣睡的时候,突然发起抢滩登陆,而且还是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然而,战斗的残酷,才刚刚开始!
随着我们登陆成功的消息传开,以及岸上燃起的火光和喊杀声,驻守在横琴岛上的清军主力,也迅速反应过来!
“砰!砰!砰!”
从沙滩后方不远处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了密集的火铳声!数排黑洞洞的枪口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将刚刚冲上沙滩、试图建立阵脚的红旗帮弟兄打倒一片!
紧接着,从两侧的山林之中,也传来了清兵的呐喊声和弓弦震响!显然,敌人早已在此布置了交叉火力!
“盾牌手!顶上去!火铳手!还击!压制他们的火力!”我一边挥盾格挡着射来的流矢,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弟兄们虽然悍勇,但在敌军这有预谋的、居高临下的火力打击下,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沙滩上,几乎没有像样的掩体!我们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攻击范围之内!
“妈的!跟他们拼了!”鲨七红了眼睛,提着双刀就要带人往上冲!
“不可莽撞!”我急忙喝止他!“敌暗我明!强冲只会徒增伤亡!莫将军!看你们的了!!”
“保仔船长放心!”人群中,传来莫观扶那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
只见数十道如同猿猴般矫健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我们的主队,如融入了黑暗的幽灵,借着夜色和岸边礁石、树木的掩护,朝着两侧山林中那些不断喷吐火舌的清军火力点,闪电般地摸了过去!
正是莫观扶和他麾下那些最擅长山林潜行和夜间突袭的安南勇士!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他们手中的兵器,也大多是些适合近身搏杀的短刀、弩箭、甚至吹筒毒针!
只听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阵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以及兵器碰撞的闷响!
很快!两侧山林中那原本还嚣张无比的清军火铳声和弓箭攒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疏了下来!甚至有几处火力点,直接哑了火!
我心中一喜!莫观扶他们得手了!
这些安南勇士,果然不愧是丛林中的王者!他们在这种复杂地形下的潜行、暗杀和突袭能力,远非我们这些习惯了海上浪战或正面冲杀的海盗可比!他们如同最致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便能扼住敌人的咽喉!
“好机会!!”我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厉声高呼,“第一、第二突击队!随我冲锋!目标!前方山坡!给我彻底撕开他们的防线!!”
“杀啊!!”
在莫观扶的安南军成功压制了敌军侧翼火力之后,我和阮贵、鲨七、小霸等人,带领着数百名红旗帮、蓝旗帮、黑旗帮的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那片刚刚还在疯狂射击的清军滩头阵地,发起了最猛烈的反扑!
这一次,轮到清军倒霉了!
失去了侧翼火力的支援,又被我们这股生力军正面猛冲,他们那本就不算坚固的防线,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彻底冲垮!
我一马当先,手中腰刀使得如同翻飞的蝴蝶,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阮贵的长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鲨七和小霸更是如两头受伤的猛虎,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这些清兵身上!
野熊和阿棍也各自咆哮着,挥舞着沉重的兵器,在敌群中横冲直撞,无人能挡!
抢滩登陆的战斗,虽然依旧惨烈,弟兄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这一次,我们没有再给敌人任何机会!我们用最凶狠、最直接的方式,将所有负隅顽抗的清兵,都斩杀殆尽!
成功肃清了滩头和沿路的所有抵抗力量之后,西路军的士气空前高涨!
我们没有丝毫停歇,在莫观扶的安南军在前方开路和清剿残敌的引领下,大部队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着横琴岛的核心——清军大本营的方向,疾速推进!
沿途所见,到处是清军仓皇逃窜时丢弃的兵器、粮草和辎重,以及一些被安南勇士悄无声息割断了喉咙的清兵尸体。
莫观扶和他手下这批人,确实是天生的山地猎手!
终于,在黎明时分,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东方的云层,照亮这片饱经战火的岛屿时,我们终于兵临清军在横琴岛上的最后据点——那座用巨木和山石搭建起来的、戒备森严的指挥大营城下!
只见大营依山而建,占据了有利地形。寨墙高耸,上面布满了箭垛和炮眼,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如同怪兽的眼睛,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寨门紧闭,寨墙之上,清军的龙旗和“陈”字帅旗迎风招展,数不清的清兵正严阵以待,神色紧张地注视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粗略估计,这大营之内,至少还驻扎着上千名清军精锐!
一场更加残酷、也更加关键的攻坚血战,即将拉开序幕!
我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坚固的营寨,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战意高昂的各路海盗弟兄,以及那些眼神中充满了对故土渴望和复仇火焰的横琴本地船长“小霸”和他手下的残兵。
第96章 连挫双雄
我凝视着前方那座依山而建、戒备森严的清军大营,寨墙高耸,炮口林立,无数清兵的身影在墙头晃动,如临大敌。我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一场真正的血战!
“弟兄们!”我猛地举起腰刀,刀锋在晨曦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整个战场,“为了燕娘姐!为了惨死在横琴的袍泽!为了我们红旗帮!随我——杀!!”
“杀!!”
数千名海盗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决堤的洪水,朝着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营寨,发起了最猛烈的冲击!
然而,就在我们的大部队即将接近寨墙,准备展开攻坚之际——
“呜——!!”刺耳的号角声突然从敌营中响起!
紧接着,那紧闭的寨门轰然打开!
三道身影,如同三头出笼的猛虎,从寨门内一跃而出,身后更是跟随着数十名气息彪悍、眼神凶悍的亲兵戈什哈!他们竟然主动出击,想要在阵前与我们进行高手对决,以挫我军锐气?!
好大的胆子!
我定睛一看,心中顿时一凛!
为首那人,身材异常魁梧高大,几乎不输于黑旗帮的野熊!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如同钢铁浇筑般的恐怖肌肉!手中没有使用任何兵器,只是那双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手臂,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正是之前在郭婆带诱饵帅船上,与林铁爪硬撼不落下风的满洲巴图鲁——赛思珂! 他那双如同铜铃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锁定着我,充满了原始的、嗜血的战意!
在他左侧,是一名身穿灰色僧袍、手持方便铲的青年武僧!他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凌厉,身形灵动飘忽,正是那少林叛僧——延淼!
而在他右侧,则是另一名同样身穿灰色僧袍、但身材更为魁梧、手持戒刀的武僧!他面容刚毅,眼神如同怒目金刚,浑身散发着一股刚猛暴烈的气势!正是延淼的师兄——延峰!
那个蔡李佛高手叶永晃……竟然不在?!难道他伤势未愈?还是……另有图谋?
这三人,都是陈长庚麾下顶尖的战力!他们此刻联袂出阵,显然是要在阵前与我们进行一场决定双方士气走向的巅峰对决!
“来得好!”我冷笑一声,将腰刀插回腰间——对付这等赤手空拳或使用重兵器的力量型猛将,并不算长的腰刀反而施展不开!我要用我最擅长的、也是他们最不了解的……现代格斗技巧,来会会他们!
“阮贵将军!鲨七哥!”我大喝一声,“那两个秃驴,就交给你们了!这个大块头……是我的!”
“好!”阮贵和鲨七也都是好战之人,闻言立刻应诺!
阮贵怒吼一声,手中的安南长刀。他显然也知道对付武僧这种高手,拳脚未必占便宜,还是用了兵器。如出海蛟龙,直扑那手持戒刀、气势刚猛的延峰!两人瞬间便战在一处!阮贵的刀法大开大合,带着安南武技特有的狠辣,而延峰的戒刀则沉稳厚重,招式之间隐隐有佛门狮子吼的威势!
鲨七则对上了那个身法更为灵动的延淼!他手中的双刀使得如同旋风,招招不离延淼的周身要害!而延淼则凭借着精妙的步法和手中那使得神出鬼没的方便铲,与鲨七斗了个旗鼓相当!延淼的铲法轻灵而毒辣,时而格挡,时而反削,时而用铲柄进行意想不到的撞击,让鲨七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也难以占到便宜!
而我,直接迎向了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阵前的满洲巴图鲁——赛思珂!
“小子!就是你!伤了我家叶师傅?!”赛思珂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如同闷雷般滚动,充满了暴戾的杀气,“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老子就用这双铁拳,把你砸成肉酱!为叶师傅出一口气!”
他显然是将叶永晃重伤之事,算在了我的头上!
他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如同发狂的巨熊,朝着我猛冲过来!他那双比我大腿还要粗壮的巨臂,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左一右,如同两柄攻城巨锤,狠狠地朝着我的头颅和胸膛砸来!
好恐怖的力量!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头人形的史前巨兽!
我眼神一凝!脚下步法连环,身体如鬼魅般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击!他那巨大的拳头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扫过,凌厉的拳风刮得我脸颊生疼!
“只会躲吗?!”赛思珂一击落空,更是暴怒!他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双拳如同雨点般疯狂砸落,封死了我所有闪避的空间!
硬抗必死!
我深知,与这种力量型选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技巧,近身缠斗,以柔克刚!
就在他一记刚猛的直拳再次落空,身形因为用力过猛而出现刹那僵直的瞬间!
机会!
我眼中精光爆射!不再闪避!而是猛地向前一窜!如同最灵巧的猿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他的怀中!
“滚开!”赛思珂瞬间反应过来!他那双巨臂如同铁钳般,想要将我锁死!同时,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朝着我的后心拍来!他竟然精通摔角之术! 想要利用他那力大无穷的优势,将我直接抱摔在地,然后用他那恐怖的体重将我压成肉泥!
我心中一凛!这家伙,果然不只是空有蛮力!
但我岂会让他轻易得手?!
就在他双臂即将合拢的瞬间,我的身体如同泥鳅般猛地向下一滑!险之又险地从他身侧钻了过去!同时,我的双手如同两条最坚韧的藤蔓,闪电般地缠上了他的一条粗壮的大腿!
巴西柔术——下潜抱单腿摔!
“给我倒下!!”我低吼一声,腰腹猛然发力!利用身体的旋转和杠杆原理,狠狠地将他那如同山岳般的身躯,朝着侧后方掀去!
“嘭——!!!”
赛思珂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被我硬生生掼倒在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他被摔得七荤八素,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我根本不敢给他丝毫喘息之机!几乎是在他倒地的同时,我便欺身而上!双腿死死盘住他的腰腹,形成了稳固的骑乘位!手臂如同冰冷的铁链,闪电般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裸绞!
“呃……嗬嗬……”赛思珂终于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他疯狂地挣扎、扭动!他那恐怖的力量再次爆发出来,试图掰开我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我的手臂肌肉在剧烈地颤抖!骨头仿佛都要被他生生掰断!我知道,单凭力量,我绝对锁不死他!
就在他即将挣脱的瞬间!我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松开了绞颈的手臂!但缠绕在他腰腹的双腿却锁得更紧!同时,我身体如同灵巧的狸猫般向一侧翻滚!
十字固!目标——他的右臂!
赛思珂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变招!他那只刚刚获得自由的右臂,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我用双腿死死夹住!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撕裂般的剧痛,从他的肘关节处传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惨叫,从赛思珂的口中爆发出来!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肘关节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疯狂地拍打着地面!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但我没有丝毫留情!我知道,对付这种力量型的凶兽,一旦给他喘息之机,后果不堪设想!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赛思珂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右臂肘关节,被我硬生生别断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庞大的身躯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兄弟们,把他绑了!”我让红旗帮的兄弟们把赛思珂绑下。
我从赛思珂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上翻身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几乎站立不稳。这场看似短暂的缠斗,却耗费了我巨大的心神和体力!
就在此时!“小心!!”耳边突然传来鲨七和阮贵焦急的惊呼!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道凌厉无比的拳风,不知何时,已然袭到了我的背后!
是叶永晃!
这家伙,竟然趁着我与赛思珂缠斗、心神消耗最大的时候,发动了偷袭!
我心中大骇!此刻我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根本无法完全避开他这含怒一击!只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勉强扭转身体,用左肩硬生生扛下了他这一拳!
“嘭!”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我的左肩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一般!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子!纳命来!”叶永晃一击得手,更是得势不饶人!他再次欺身而上,双拳挥舞,带起漫天拳影,将我所有的闪避空间都彻底封死!
我心中暗骂!这家伙,果然难缠!
我强忍着左肩的剧痛,深吸一口气,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我不再试图闪避,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脚下步法陡然一变!从之前的沉稳迅捷,变得更加灵活、更加飘忽不定!融合了拳击的滑步、散打的垫步、甚至还有一丝太极的圆融!
面对叶永晃那暴风骤雨般的蔡李佛拳法,我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时而矮身下潜,避开他刚猛的直拳;时而侧滑横移,让他势大力沉的摆拳落空;时而又如同弹簧般猛然垫步前冲,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用精准而快速的刺拳、勾拳、甚至刁钻的肘击,进行着凌厉的反击!
我的拳法,早已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门派的路数!而是经过千锤百炼、去芜存菁的现代格斗技巧!讲究的是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打击!
叶永晃显然也再次感受到了我这种打法的难缠!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打一团棉花,又像是在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缠斗!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拳劲,十有八九都落在了空处!
而我那些看似不重、却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的拳头,却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如同毒蜂般叮在他的肋下、下颚、太阳穴等脆弱部位!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可恶!!”叶永晃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他空有一身精湛的蔡李佛拳法,却被我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克制得死死的!
就在他一次急于求成、一记刚猛的“挂槌”挥出,中门大开的瞬间!
机会!
我眼中厉芒爆射!不再有丝毫保留!脚下猛地一个前冲垫步!身体在高速前冲中猛然拧腰、转胯!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右腿之上!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
截拳道!李三脚!
一记石破天惊的飞身侧踹!狠狠地踹向了叶永晃那因为发力而微微敞开的胸膛!
“嘭——!!!”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恐怖的闷响!
叶永晃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正面轰中!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那精悍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寨墙之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如烂泥一般,顺着寨墙滑落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虽然过程非常艰难,我甚至也付出了左肩受伤的代价,但我终究还是击败了他!几名红旗帮的兄妹马上上前,把叶永晃死死捆住。
第97章 智勇破敌
就在我连败叶永晃、生擒赛思珂,使得清军大本营前的防御力量出现巨大缺口,正准备指挥红旗帮主力一鼓作气攻入敌营之际——
另一边的战团,也渐渐分出了胜负,但结果却并非尽如人意!
阮贵,这位勇猛异常的安南猛将,此刻正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刀也已砍得卷了刃!在他脚下,躺着数具清兵戈什哈的尸体。而在他对面,那个身法灵动、手持方便铲的青年武僧延淼,此刻也已是衣衫破碎,左臂上更是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淋漓,显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
“妖僧!纳命来!”阮贵怒吼一声,不顾自己身上也带着数处伤痕,再次挥舞着长刀,如同猛虎下山般,朝着延淼猛扑过去!他那融合了泰拳精髓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和凶悍无比的肘膝暗劲!
延淼本就以轻灵见长,此刻左臂受伤,身法大受影响,面对阮贵这般不要命的凶狠打法,更是难以招架!勉强用方便铲格挡了几下,便被阮贵抓住一个破绽,一记凶狠的膝撞狠狠顶在了他的小腹之上!
“噗!”延淼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再也爬不起来!
阮贵凭借其悍勇无比的安南刀法和泰拳般的凶猛肘膝,在付出一定代价后,终于将那身法灵动的武僧延淼重创,使其失去了战斗力!
然而,还不等阮贵喘口气,一声如同洪钟般的怒吼,骤然从旁边传来!
“师弟!!”
只见那名手持乌黑戒刀、身材更为魁梧、眼神如同怒目金刚的武僧延峰,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与他对战的黑旗帮野熊,野熊此刻也已是伤痕累累,显然在延峰手下吃了不小的亏,朝着阮贵猛扑过来!
他手中的戒刀,在晨曦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刀势沉猛无比,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显然,师弟的重伤,已经彻底激怒了这位少林叛僧!
“来得好!”阮贵也是悍勇之人,丝毫不惧,挥舞着长刀便迎了上去!
延峰的戒刀,每一招都看似简单,却蕴含着精妙的佛门武学至理,时而刚猛如金刚降魔,时而又带着一股黏劲,让阮贵那狂暴的刀势如同陷入泥潭,难以发挥!
数十回合之后,阮贵终究是棋差一招,被延峰抓住一个破绽,一记沉猛无比的“韦陀献杵”,狠狠地扫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噗——!”阮贵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万斤巨石砸中,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口喷鲜血,高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巨木,踉跄着向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无力起身!他败下阵来!
延峰击败阮贵后,并未恋战! 他看了一眼远处被我生擒的赛思珂和重伤倒地的叶永晃,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从四面八方朝着清军大营合围过来的海盗联军,知道己方大势已去!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狠厉,立刻扶起重伤的师弟延淼,两人不再有丝毫犹豫,如两道青烟般,几个起落,便突出重围,朝着后山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之中,逃之夭夭!连那些负责在外围包抄、由莫观扶亲自指挥的、最擅长山林追踪的安南军,都没能将他们拦下!
而鲨七和小霸船长那边,在失去了延氏兄弟这两个最强对手之后,压力骤减!他们带领着手下弟兄,将那些负隅顽抗的清军戈什哈杀得节节败退,虽然依旧在与一些清军精锐戈什哈苦斗,但也渐渐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眼看清军大本营前的所有顶尖高手,已被我们悉数击败、惊退或生擒!胜利,似乎已唾手可得! 只要我们主力大军一拥而上,踏平这座营寨,便能彻底光复横琴!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远处,大营的另一个方向——靠近海边的一处侧翼山谷入口处——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海盗们绝望的惨叫声!
我心中一凛!那边是负责清剿残敌和作为预备队的黄旗帮、白旗帮、青旗帮和锦帆帮的弟兄!他们出事了?!
果然!很快便有浑身浴血的探子连滚带爬地跑来禀报:
“保……保仔船长!不好了!吴当家他们……他们中埋伏了!!”
原来,负责在外围清剿残敌、并准备在主力攻破大营后第一时间冲进去抢夺战利品的黄旗帮吴知青当家,白旗帮金古养、张阿细当家,青旗帮郑老童、李尚青当家,以及锦帆帮谭细波当家等人, 看到我们这边高手对决,打得天昏地暗,又看到清军大营后方火光冲天,抵抗力量似乎越来越弱,以为胜券在握!他们竟然……完全不顾我之前在战前会议上三令五申的“统一调度,不得擅自行动,待主力攻破大营后再行进入”的命令,过于焦急地想要冲进去抢夺战利品和收割残敌!
他们自作聪明,以为找到了一个清军防御的“薄弱环节”——大营侧后方的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山谷入口!便一窝蜂地朝着那里冲了过去!
那狭窄的山谷入口,如同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陷阱!
当那些贪功冒进的中小帮派海盗,如同没头苍蝇般一头撞了进去之后——
两侧的山坡之上,突然竖起了无数面清军的龙旗!数百名早已埋伏多时的弓箭手和火铳手,同时发出致命的怒吼!
“放箭!!” “开火!!”
箭如雨下!铳弹如蝗!
密集的箭矢如同黑色的乌云,瞬间将整个山谷入口笼罩!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海盗,连惨叫都来得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
紧接着,便是炒豆般的火铳声!黑洞洞的枪口喷吐出致命的火舌!那些试图后退或寻找掩护的海盗,也如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更可怕的是,从山坡之上,还不断有巨大的滚石和燃烧的擂木,如同冰雹般呼啸而下!砸得那些本就混乱不堪的海盗队伍更是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仅仅是一瞬间,便有数十名海盗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后续的队伍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伏击打得晕头转向,进退不得,彻底陷入了混乱!
“不好!中计了!快撤!快撤!!”吴知青、金古养等人发出绝望的尖叫,想要指挥队伍撤退,但已经太晚了!
山谷两侧,早已埋伏多时的清军步兵,如同猛虎般从山林中杀出!他们手持朴刀、腰刀,结成严密的战阵,将那些试图逃窜的海盗分割包围,如同砍瓜切菜般,肆意屠戮!
这些中小帮派的海盗,本就实力不济,又缺乏统一指挥,平日里顺风仗打多了,何曾见过如此惨烈而精准的伏击?!他们的抵抗意志,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彻底摧毁!
转眼之间,这些贪功冒进的中小帮派头领,以及他们麾下的大部分核心人马,竟然尽数被清军分割包围,缴械俘虏!
这个突如其来的反转,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我们刚刚因为击败清军顶尖高手而取得的巨大优势,打得支离破碎!
“妈的!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我看着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以及那些被清军如同赶羊般押解起来的“盟友”,气得几乎要吐血!
若是因为这些家伙的愚蠢和贪婪,导致我们此次攻打横琴的计划功亏一篑,那我死也不会瞑目!
“保仔哥!怎么办?!那些家伙可都是各帮的当家的啊!要是他们都折在这里,联盟……联盟就散了!”小霸船长在我身边焦急地跺着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暴怒中冷静下来!我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更不能因为这些废物的愚蠢而影响到我们夺取横琴的最终目标!
“传我将令!”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阮贵!野熊!阿棍!你们三人,立刻带领本部最精锐的人马,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继续猛攻敌军大本营的正面! 能杀多少杀多少!给我制造更大的混乱!让他们无暇他顾!”
“飞燕号!以及所有还能开炮的船只!目标!敌军大本营!给我……无差别轰击!! 告诉弟兄们!不要吝啬炮弹!给老子把他们的寨墙都轰塌了!”
“是!!”阮贵等人虽然也对那些被俘的盟友感到不齿和愤怒,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以及此刻战机的重要性,立刻咆哮着,带领手下发动了更加猛烈、也更加疯狂的攻击!
数十门大小火炮也同时发出怒吼,将无数的炮弹如同不要钱一般,狠狠地倾泻到清军大营那本就有些残破的寨墙之上!
趁着这股由我们主力制造出来的、更加猛烈的攻势和混乱,我立刻派人,将刚刚俘虏的、还处于昏迷之中的满洲巴图鲁赛思珂,用担架高高抬起,推到了阵前!
我走到距离那处伏击圈不远的一块视野开阔的高地之上,运足了丹田之气,朝着里面厉声喊话:
“里面的清妖将领听着!你们的巴图鲁赛思珂大人,如今已在我张保仔之手!他可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正黄旗贵胄,镶黄旗的御前侍卫统领!身份何等尊贵!若是他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你,便是陈长庚,恐怕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我的声音,如同滚雷般,在山谷间清晰回荡。
伏击圈内的枪声和喊杀声,为之一顿。
一直藏于工事内的一名清军将领,在看到被我们高高举起、虽然昏迷不醒但那身独特的明黄色满洲贵族服饰和魁梧身材依旧极具辨识度的赛思珂之后,发出了暂停攻击的旗号。
他或许意识到,赛思珂是满洲八旗年轻一代中被看好的将星之一!他这次南下广东,名为“协助剿匪”,实则是镀金历练,为日后担当更重要的职位做准备!若是他真的折损在自己手中,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你……你想怎样?!”那清将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他死死地盯着我这边,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动摇。
“很简单!”我冷笑一声,“放人!用你们手中所有被俘的海盗头领和弟兄,换回你们的赛思珂大人! 否则……休怪我张保仔手下无情!先拿他这颗尊贵的满洲人头,来祭奠我惨死的弟兄!!”
我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
那清将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一会儿看看被我们高举着的赛思珂,一会儿又看看那些被他俘虏的、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海盗头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他犹豫不决,整个战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谈判”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时——
轰——隆——隆——!!!
从清军大本营的后山方向,突然传来了更加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山体仿佛都在颤抖!
是莫观扶!他率领的安南军,终于……在肃清了所有外围的零星抵抗和暗哨之后,如同最致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清军大本营的指挥中枢附近!他们用携带的大量火药,直接炸毁了敌人的帅帐、议事厅、以及最重要的军械库和粮草库!
巨大的爆炸声和那冲天而起的、象征着毁灭的火光,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清军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彻底击垮了那名负责伏击的清将的心理防线!
“我……我放人!!我立刻放人!!”他看着大营方向那已成一片火海的景象,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海盗们更加疯狂的喊杀声,终于面如死灰,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最终,在付出了一定的波折和代价之后,横琴岛还是再次回到了我们红旗帮的手中!
那些被俘的中小帮派头领和弟兄们,也被我们用那个倒霉的巴图鲁赛思珂成功交换了回来。只是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一丝深深的羞愧,再也不敢有半分抢功的念头。
当然,叶永晃则被我下令严加看管,秘密押回,此人武功高强,又熟悉陈长庚的底细,留着还有大用!
清军残余部队,在失去了指挥中枢、核心据点和所有粮草军械之后,也无心再战,在丢弃了大量无法带走的物资后,狼狈不堪地从那些没有被我们炮火封锁的小水道逃窜而去,再也不敢回头。
随着莫观扶带领的安南军,如天降神兵般,彻底摧毁了清军大营最后的抵抗力量,并在那片燃烧的废墟之上,高高升起了我们红旗帮那面浴火重生的赤色大旗之后,这座曾经让我们蒙受奇耻大辱、也承载了我无尽哀思的岛屿,终于……再次宣告光复!
我站在横琴岛的最高处,迎着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海风,望着山下那片依旧在燃烧的废墟和重新飘扬的红旗,以及海面上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欢呼雀跃的各路海盗弟兄们,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横琴……
终于……回来了!
第98章 闽海驰援
横琴岛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胜利的欢呼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我站在横琴主峰之上,望着山下那片重新插上红旗帮旗帜的、满目疮痍的土地,以及海湾内那些正在紧张修复工事、清理战场的弟兄们,心中百感交集。
横琴虽已光复,但大屿山……郑一和乌石二他们率领的东路军,势必还在那里与清军主力进行着艰苦卓绝的鏖战!
从我们西路军发动奇袭,到彻底攻克横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东路军那边,情况如何?他们是否也取得了进展?还是陷入了苦战?
“小霸!”我找到小霸船长,“横琴的修复和驻守事宜,就暂时交给你了!你务必尽快恢复防御工事,清点物资,安抚伤员和百姓!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派快船向赤溪和我示警!”
“是!保仔船长放心!”小霸船长虽然也在此战中负伤,但此刻精神抖擞,眼中充满了对我的敬佩和狂热的信任。
“莫将军!”我又跟“东海侯”莫观扶说道,“请您率领麾下安南勇士,协助小霸船长,稳定横琴局势!待此地稳固之后,我另有重用!”
莫观扶欣然领命。他在此次横琴攻坚战中,率领安南军从后山奇袭,居功至伟,对我更是心服口服。
安排妥当之后,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西路军所有还能再战的船只!立刻拔锚!目标——大屿山!全速驰援东路军!!”
我率领着西路军战意高昂的五十余艘战船,包含了那几艘火力强大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以及收编的部分黄旗帮、白旗帮等中小帮派的船只,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大屿山方向,破浪而去!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当天色微亮,我们距离大屿山已不足二十海里之时——
“前方发现船队!!”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了警报!“看旗号……是……是清军水师的船!!”
清军?!难道是陈长庚还有后手?!还是大屿山那边战况有变,他们分兵出来拦截我们?!
我心中一凛,立刻下令:“全队戒备!准备战斗!”
然而,当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之后,却发现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只见前方海面上,大约有七八艘清军水师的中小型战船,正慌不择路地朝着西北方向,远离大屿山,更像是要逃回虎门或广州内河亡命飞驰!船上的帆索大多破损,甚至有几艘船的尾部还冒着黑烟,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并且……吃了大亏!
他们看到我们这支突然出现的、阵容庞大、杀气腾腾的海盗舰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只是更加拼命地催促水手划桨、升帆,试图逃离我们的追击!
“追上去!!”我当机立断!这些送上门来的“功劳”,岂能放过?!而且,他们如此狼狈,定然是从大屿山战场溃逃下来的!正好可以从他们口中,探知东路军的最新战况!
我亲自指挥飞燕号和几艘速度最快的炮船,如同饿狼追兔般,朝着那几艘清军战船猛扑过去!
那些清军战船早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半分恋战之心? 他们将船上的杂物、甚至是一些小型火炮都扔进了海里,以减轻负重,只求能跑得更快一些!
但他们的速度,又岂能比得上我们这些以快见长的海盗船?!
很快,我们便追上了其中跑得最慢的两艘清军米艇!
“轰!轰!”飞燕号船头那两门新换的六磅短管加农炮发出怒吼!精准的炮弹瞬间将那两艘米艇的尾舵和桅杆打得粉碎!
船上的清兵哭爹喊娘,纷纷跳海逃生,或者跪地投降!
其余几艘清军战船见状,更是吓破了胆,加速逃离,很快便消失在了远方的海雾之中。我们也无心再追这些小鱼小虾。
简单审问了几个俘虏,我终于大致了解了东路军在大屿山的战况。
果然不出我所料!
陈长庚虽然重伤无法理事,但大屿山作为清军在珠江口外围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其防御力量依旧强大!郑一和乌石二他们率领的东路军,在抵达大屿山后,采取了相对稳妥的“围困远攻”的作战方案。
他们一直在大屿山外围的主要水道游弋,用船上的重炮,轮番轰击岸上那些由坚固花岗岩和三合土构筑的炮台群!
但清军的抵抗也异常顽强!那些炮台经过他们改良,!其射击角度之刁钻,防御工事之坚固,远非寻常海盗据点可比!
郑一他们连续攻打了两天两夜,虽然也摧毁了敌军数座外围炮台,但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始终无法彻底压制岸上的火力,更别说抢滩登陆,攻入核心据点了!
整个战局,陷入了一种令人焦躁的胶着状态!
得知这个消息,我立刻下令船队全速前进!
当我们的西路军舰队终于抵达大屿山外围水域,与东路军主力汇合时,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我感到了大战的酷烈!
只见数十艘红旗帮、蓝旗帮、黑旗帮以及其他各色旗帜的战船,如同星罗棋布般,散布在大屿山那犬牙交错的海岸线之外。不时有火炮发出怒吼,将黑色的铁弹狠狠砸向岸上那些依旧在顽强还击的清军炮台!而岸上的炮台,也时不时地喷吐出火舌,在海面上激起冲天的水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保仔!你可算来了!”郑一的旗舰“龙威号”主动靠了过来,他站在船头,看到我身后那支虽然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阵容鼎盛的西路军舰队,以及我们船上悬挂着的那些缴获自清军的旗帜和兵器,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悦欣慰。
“义父!”我跃上龙威号的甲板,躬身行礼。
“好小子!横琴那边……都解决了?”郑一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
“回义父!幸不辱命!横琴已在我等掌控之中!清军守将赛思珂、叶永晃已被我生擒!其余守军,非死即降!只是黄旗帮他们这些小帮派,贪功冒进,反中埋伏,被俘虏了不少人,我只能用赛思珂将他们换回。”我简略地将横琴的战况禀报了一遍。
“哈哈哈!好!好啊!”郑一闻言大喜,“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定能成!横琴基地终于夺回来了,打破封锁线已经实现了一半!”
就在此时,蓝旗帮主乌石二,以及黑旗帮主郭婆带,也各自乘坐小船,来到了龙威号上。
“郑大哥!保仔贤侄!”乌石二一上来便笑容满面地拱手道贺,“恭喜!恭喜啊!西路军旗开得胜,夺回横琴!真是大快人心!也为我们东路军减轻了不少压力啊!”
郭婆带也难得地没有再冷嘲热讽,只是朝着我这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注意到,此刻郭婆带的身边,簇拥着的亲兵护卫,似乎比以前更加精悍,而且……他们船队中,竟然多了几艘船型独特、火力明显比寻常黑旗船只要强悍不少的中型战船!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心中疑惑之际,我观察整个联盟船队,发现在郭婆带的黑旗帮阵列之中,以及部分蓝旗帮的外围,赫然出现了一支大约二十余艘、悬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绣着青色海蛟龙图案旗帜的舰队!
这支舰队,船只虽然不算太大,但大多是些速度极快、船身坚固的福船或广船的改良型号!船舷两侧炮门林立,甲板上的水手个个彪悍异常,衣甲也相对齐整,队列森严,行动间自有一股与我们这些“草莽英雄”截然不同的军旅之气!他们此刻正与蓝旗帮的几艘船只协同作战,用精准而猛烈的炮火,压制着岸上一个最为顽强的清军炮台!其作战之勇猛,配合之默契,丝毫不逊于我们红旗帮的精锐!
“义父,乌老大,郭当家,”我指着那支陌生的舰队,好奇地问道,“那些……是哪路的好汉?似乎……并非我们联盟中人?”
郑一和乌石二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乌石二哈哈一笑,指着那支舰队说道:“保仔贤侄有所不知!那些,可不是外人!他们是郭当家请来的援兵!”
“援兵?”我更加疑惑了,“郭当家……还有如此强援?”
郭婆带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他捋了捋颌下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颇有些“得瑟”地说道:
“哼!我郭某人纵横南海数十年,朋友遍天下!这点区区阵仗,自然有的是好汉前来助拳!”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我们惊讶的目光,才慢悠悠地揭开了谜底:“不瞒诸位,这些好汉,乃是……福建‘海上王’蔡牵蔡老大麾下最精锐的‘海蛟营’弟兄! 他们听闻我等在此与官兵鏖战,特意奉蔡老大之命,星夜兼程,前来助我黑旗帮一臂之力!”
福建蔡牵?!
我前世虽然对这个时代的海盗历史不甚了了,但也曾偶然在一些野史杂闻中,看到过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蔡牵,那可是与郑一、黑旗郭婆带、蓝旗乌石二等人齐名,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的……另一位海盗巨擘!
其势力范围主要在福建、浙江沿海,麾下战船数千,帮众数万,据说连台湾的郑成功后裔都曾与他有所勾结,其实力之强,野心之大,丝毫不逊于我们红旗帮!
他……他竟然会派人来帮助郭婆带?!
而且,看这支“海蛟营”的装备和战力,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丝毫不逊于我们红旗帮的主力!
郭婆带他竟然还有如此深厚的人脉和后手?!
我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蔡牵此举,是单纯的“江湖义气”,还是另有所图?他与郭婆带之间,又达成了怎样的秘密协议?他的介入,会对我们这个刚刚成立、本就矛盾重重的海盗联盟,带来怎样深远的影响?
而郑一和乌石二,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反而……乐见其成?
第1章 公海上的血与沙
腥咸的海风,混杂着汗水、劣质酒精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像粘稠的胶水一样糊在我的口鼻上。我就身处这艘在公海上漂泊的改装货轮最底层的船舱里。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规则,只有最原始的残忍与无情。
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将中央那个用粗糙缆绳围起来、沾满暗红污渍的简陋擂台,照得如同手术台般惨白。擂台四周,挤满了各种各样面目狰狞的看客——满脸横肉的赌场老板、眼神阴鸷的走私贩子、寻求刺激的富豪,还有更多目光空洞、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下一场赌局上的亡命徒。他们嘶吼着、咆哮着、挥舞着钞票,像一群围观古罗马角斗士的嗜血暴民。
擂台上,是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就是我,安峰。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毫无保留、只论生死的无差别格斗。
汗水早已浸透了我破旧不堪的短裤,血顺着我额角的伤口流下,糊住了我的左眼,视线一片模糊。我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肋骨大概断了两根,左臂也因为格挡对方一次凶狠的砸肘而像脱臼般垂着,几乎失去了知觉。
但我依旧没有倒下。
我那双充血的、几乎要失去焦距的眼睛里,还燃烧着一簇近乎疯狂的火焰。支撑着我这摇摇欲坠身体的,不是什么狗屁武者的荣耀,也不是对胜利的渴望,而是一个更沉重、也更绝望的念头——钱!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我想起了她,那个曾经承诺与我同甘共苦的女人。两年前,在我格斗生涯遭遇重创、收入锐减后,她毫不留情地离开了我。我没有抱怨,只剩下我和年幼的女儿安安相依为命。我以为生活再难,咬咬牙总能扛过去。
可一年前,命运再次向我挥出了残酷的重拳。安安被查出患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血液病,唯一的希望是骨髓移植和后续昂贵的靶向药治疗。那张冰冷的诊断书和后面那一长串零的医疗费用预估单,彻底击碎了我这个曾经坚韧如铁的男人。
昔日擂台上的“格斗全才”,精通巴西柔术、截拳道、散打的我,为了女儿那微弱的生命之光,只能选择走进这个阳光无法照耀的、用鲜血和生命换取金钱的黑暗世界——黑拳市。
这里的规则简单粗暴:赢家拿走大部分酬金,输家……可能连性命都无法留下。
为了尽快筹集那天文数字般的医药费,我彻底疯了。别人一个月最多打一两场,我却像燃烧自己一样,一个月打四场、五场!高强度的比赛、毫不留情的对手、几乎为零的恢复时间……我就像一部被过度使用的机器,在急速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我赢了很多次,凭借着精湛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我甚至一度成为了这个地下拳市里小有名气的“常胜将军”,酬金也水涨船高。但我也清楚,好运不会永远伴随着我。在这个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修罗场里,总有一天,我会遇到那个更年轻、更强壮、更能豁出命的对手。
而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我面前的对手,是一个代号“K”的美国年轻人,据说是退役的特种兵,比我年轻了整整八岁!这家伙身高体壮,眼神如同冰冷的机器,精通极其霸道的柔道地面技和一种凶狠刁钻、注重近身摔打和锁绞的土耳其搏击术。
我的柔术在他面前几乎施展不开,我的站立打击虽然还能偶尔给他造成麻烦,但我的体力早已透支,速度和力量都大打折扣。而我的对手,却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每一次摔投都势大力沉,每一次地面压制都如同铁钳般令人窒息!
“嘭!”
我躲闪不及,被K一个凶狠的过肩摔狠狠砸在擂台上!内脏仿佛都要被震碎!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他如同猛虎扑食般欺身而上,一只粗壮的手臂死死勒住了我的脖颈!
裸绞!
我感到眼前发黑,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动身体,试图寻找破解的机会,但那如同钢铁般的手臂却越收越紧!
我想到了女儿安安那苍白的小脸,想到了她那双渴望活下去的大眼睛……“安安……爸爸……对不起……”
最后的意识,定格在女儿那模糊的笑脸上。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我感觉到那手臂松开了,但我已经动不了了。我听到裁判似乎在检查我,然后是宣布结果的声音。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咒骂声,但这些都离我越来越远。
没有人关心我这个倒在血泊中的失败者。
很快,我感觉有几双粗壮的手抓住了我,像拖拽一条死狗般,将我那尚有余温、却已“没有气息”的身体,拖到了船舷边。
然后是失重感,风声,最后是“噗通!”一声。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吞噬,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了我的全部意识。
再见了,安安……爸爸……尽力了……
这就是……终结吗……
第2章 浮海重生,我是张保仔?
意识,如同沉溺在无边黑暗海洋深处的一粒微尘,在经历了极致的冰冷与窒息之后,我竟然顽强地,重新捕捉到了一丝温度。
还有光?
我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沉重无比。喉咙里火烧火燎,干涸得仿佛撒哈拉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水……水……”我本能地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气音。
身体……不听使唤。
我感觉自己正随着某种力量,在轻轻地摇晃、起伏。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咸腥味,还夹杂着阳光暴晒下木头散发出的干燥气息。
死了吗?这里是……地狱?还是……某种死后的漂流?
我想起了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个代号“K”的美国大兵那张年轻却冰冷的脸,那如同铁钳般扼住我脖颈的粗壮手臂,耳边是擂台下人群疯狂的嘶吼与下注声,以及最后我的身体被重重抛起,砸入冰冷刺骨、将我彻底吞噬的无边黑暗海水……
窒息感!冰冷感!无力感!
一个极其模糊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我混沌的意识!不行!我不能死!我还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必须回去!必须活下去!是为了……为了什么?我拼命地想,却只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那个“重要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细节!但那份必须活下去、必须回去的执念,却无比清晰!
我猛地用力,终于,掀开了那如同山峦般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让我再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适应了好一会儿,我才小心翼翼地再次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万里无云的、如同被最纯净的蓝宝石洗过的天空,以及……下方那片一望无际、波光粼粼、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大海!
我正漂浮在海上!身下,是一块勉强能支撑我身体的、散发着朽木气息的破烂船板!
“我……没死?!”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我!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能去完成那件“很重要的事情”!
“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去!”我激动地想要挥动手臂,却立刻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和一种极其陌生的虚弱感!
不对!
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纤细的、皮肤在长时间海水浸泡下显得有些发白、指节匀称的少年人的手!完全没有我常年练拳留下的厚茧和粗糙!
我再看向自己的胳膊、腿……同样的纤细,肌肉线条若有若无!这……这绝对不是我那个充满力量的格斗家的身体!而且……我感觉自己似乎……年轻了很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趴在船板边缘,看向海水。
清澈的海水中,倒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大约十五六岁、带着少年稚气的东方面孔,五官还算清秀,但因为脱水和疲惫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干裂。最让我感到惊悚和不可思议的是——这张脸的脑后,竟然拖着一条……湿漉漉的、长长的……辫子?!
辫子?!
清朝人?!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我的头顶!
我想起来了!在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时刻,我似乎真的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吟:
“……请带我回家……我要死了……我是新会的……张保……仔……”
张保仔?新会?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莫名的熟悉感?但具体是谁,我完全想不起来。我只知道,我恐怕……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
巨大的荒谬感、恐惧感和绝望感,瞬间攫住了我!我无法接受!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我怎么能变成一个留着辫子的清朝少年?!
我崩溃了!我像个疯子一样,用那双不属于我的、虚弱无力的拳头,狠狠捶打着身下的破船板,发出绝望的嘶吼!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浩瀚无垠的大海,和头顶那轮似乎在无情嘲笑着我的、炽热的太阳。
……
绝望之后,是求生的本能。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茫茫大海上又漂浮了多久。饥饿、干渴、日晒,不断侵蚀着我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就在我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以为自己终究还是要葬身鱼腹的时候……
我看到了一艘船。
一艘巨大的木制帆船,船身宽大,涂着似乎是红色的油漆,船首高高翘起,桅杆上挂着几面样式奇特的三角帆,正乘风破浪而来。
船上,站着许多皮肤黝黑、头上缠着布巾、腰间别着刀具的汉子!他们的眼神锐利,充满了彪悍的海上气息!
是……海盗?!
我心中一凛,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立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动着手臂,发出嘶哑的呼救声!
那艘大船发现了我,减慢速度靠了过来。几个海盗放下小舢板,划到我身边。
“喂!小子!还喘气不?”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操着浓重粤语的海盗,用船桨戳了戳我身下的木板,粗声问道。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祈求。
几个海盗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判断我是否有利用价值。最终,那个刀疤脸海盗咧嘴一笑:“算你命大!捞上来!”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我拖上小舢板,划回了大船。
被拉上那艘散发着浓烈鱼腥味和潮湿木头味的大船甲板时,我几乎已经虚脱。我被几个海盗围在中间,他们粗鲁地打量着我。
“哪来的落水鬼?穿得倒还行,不像普通渔家子弟。”“看这细皮嫩肉的,也不像咱们自己人。”“管他呢!问问清楚再说!”
那个刀疤脸海盗蹲下身,用带着鞘的腰刀拍了拍我苍白的脸颊,语气不善地问道:“喂!小子!醒醒!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名字……
我张了张嘴,那个伴随了我三十多年的名字“安峰”,此刻感觉如此遥远和模糊,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在我意识消散前听到的、如同魔音灌耳般不断回响的名字和地名……
我是新会的……张保……仔……
我是……张保仔……
我张口良久,在海盗们逐渐不耐烦的目光逼视下,终于,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浓重粤语口音(仿佛是这具身体的本能)的声音,有些迟疑地、又有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脱口而出:
“我……我叫张保仔……是……新会的……”
我说完这个名字,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被确定了。但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有点莫名的熟悉。
周围的海盗们听到这个名字和地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反应。刀疤脸海盗只是皱了皱眉:“新会的?那离这可不近啊……怎么漂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旁边另一个海盗嘀咕道:“管他呢!先带回去给大当家看看再说!”
刀疤脸海盗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虚弱的我,挥了挥手:“带下去!找个地方先关着!”
两个海盗立刻上前,粗鲁地将我架了起来,拖向船舱深处。
在被拖走的瞬间,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夕阳下染上金色的、无边无际的大海,心中一片茫然。
安峰已死。
张保仔……重生?
等待我的,将是怎样一个未知而又……充满危险的未来?
第3章 底舱少年
架着我胳膊的两个海盗力气极大,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得我生疼。我被他们半拖半拽地在摇晃的船舱通道里穿行,脚下是湿滑油腻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浓重的鱼腥、汗臭、桐油、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通道狭窄,光线昏暗,仅靠着墙壁上偶尔挂着的、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油灯照明。不时有赤着上身、目光凶悍的海盗与我们擦身而过,他们大多瞥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件货物,或者一个死人。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一部分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虚弱,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未知带来的恐惧,以及……一丝被压抑在最深处的、属于安峰的警惕。我在本能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通道的结构、人员的分布、那些海盗腰间的武器……这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使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很快,我被带到了一个相对宽敞些的船舱门口。这里的光线亮了不少,门口守着两个按着腰刀、神情更显精悍的海盗。架着我的两人低声和守卫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守卫朝里面通报了一声,很快便示意我们进去。
一股更浓烈的烟草和劣质酒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舱内空间不小,正对着门口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
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算不上特别魁梧,但肌肉线条却异常结实,如同盘踞的猛兽。他穿着一件看起来料子不错的深色绸缎褂子,但领口敞开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眉毛浓黑,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几分不耐烦看向被拖进来的我。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身边随意地靠着一柄连鞘的长刀。
这就是“大当家”?
我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神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格斗选手面对强敌时的本能反应。这个人身上有种极度危险的气息,那种久经生死、发号施令者的威压,远比我在黑拳擂台上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强烈。他的重心很稳,呼吸悠长,太阳穴微微鼓起……是个练家子,而且绝对是杀过人的。
“新捞上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就像屠夫打量一头瘦骨嶙峋的牲口,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是的,大当家。在新会外海那边捞到的,自称叫张保仔,新会人。”之前那个刀疤脸海盗恭敬地回答。
“新会的?”那位大当家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中的不耐烦更甚,“这么个孱头,能干什么?”他上下打量着我这单薄的身板,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瘦得跟马骝一样,一阵风都能吹跑。”
我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低下头,掩去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孱头?猴崽子?曾几何时,有人敢这样评价“格斗全才”的我?但现在……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砧板上的鱼肉。
“大当家,您看……”刀疤脸似乎想为我说点什么,或者请示如何处置。
大当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行了。看着也是个累赘。等船下次有机会靠近新会那边,看看他家里人愿不愿意出钱赎回去。要是愿意,多少赚点辛苦钱。要是不愿意,或者没那机会,找个地方扔下去,喂鱼得了!老子这里不养闲人,他连吃饭的钱都挣不回来!”
一番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卖回去,或者,扔下去喂鱼。这就是我目前的价值。
我感到舱内似乎还有另一道目光,隐晦地落在我身上一瞬,带着审视,来自某个被帘子遮挡住的角落。我不敢抬头确认,只能将这丝异样的感觉压在心底。是谁?那里面有人?
“是!大当家英明!”刀疤脸连忙应承。
“带下去!”大当家不再看我一眼,像是打发一只苍蝇,“别让他在上面碍眼。看他这德性,干不了重活,扔到底舱厨房去,帮厨子打打下手,劈柴烧火总行吧?不能让他白吃饭!”
“是!”
我再次被粗鲁地拖拽起来,推出了这个决定我初步命运的船舱。身后,大当家那不耐烦的声音隐约传来,似乎在和什么人低声说话。
这一次,我被带往更深、更暗的船舱。空气愈发浑浊,通道也更加狭窄。最终,他们把我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一个弥漫着油烟味和食物馊味的地方。
“小子,以后你就在这待着!帮陈老大手下干活,要是敢偷懒或者偷吃,仔细你的皮!”一个海盗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我挣扎着从冰冷潮湿的地板上爬起来,环顾四周。这里应该就是船上的厨房重地,光线昏暗,油腻腻的灶台边堆满了各种杂物和看不清模样的食材。一个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木柴。一个看起来同样瘦弱,年纪比我这具身体大不了多少,脸上带着菜色的少年,正蹲在那里,有气无力地用一把钝刀劈着柴。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用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看了看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和手里的木柴较劲,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累。
“喂,新来的?”他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手里的活没停。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干涩得厉害。
“陈老大去前面送饭了,他回来前,你最好找点活干,不然有你好受的。”少年头也不抬地说道,“那边还有一堆柴,劈了它。”
我沉默地走到他指的那堆木柴前,捡起另一把同样钝得可怜的柴刀。身体虚弱得厉害,仅仅是被拖了这一路,就感觉快要散架。但我知道,那位大当家的话不是玩笑,在这里,“不能白吃饭”是铁律。我必须干活,才能活下去。
我学着那少年的样子,开始劈柴。但这具身体实在没什么力气,劈了几下就气喘吁吁,效率低得可怜。
那少年似乎是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是觉得我这动静实在烦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叹了口气:“唉,你这身子骨……比我还不如。算了算了,我叫梁炳,你呢?他们怎么叫你来着?张……张什么?”
“张保仔。”我低声回答,这个名字我说得越来越顺口,仿佛正在逐渐取代那个遥远的前世名字。
“张保仔……新来的,我跟你说,”梁炳似乎天生就是个话痨,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有点收不住,“这船上啊,可不是岸上。咱们这种底舱干活的,就是最下等的。上面那些能打的‘红头’、‘炮手’,还有跟着大当家跑腿的‘亲随’,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你千万别惹事,特别是别惹那些带刀的,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朝外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还有啊,大当家脾气爆得很,前两天还有人因为赌钱闹事,被他打断了一条腿呢!咱们在这儿,少看少问,埋头干活就对了!”
我默默地听着,劈着柴,将梁炳透露的这些零碎信息记在心里。“红头”?“炮手”?“亲随”?大当家……脾气暴躁。这些信息简单,却勾勒出了一个等级森严、充满危险的小社会轮廓。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怒骂声和重物撞击的声音!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梁炳眼睛一亮,丢下柴刀就往外跑,还不忘招呼我,“快来看热闹!”
我也站起身,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朝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甲板空地上,两个同样赤着上身的海盗正扭打在一起!他们周围围了一圈起哄叫好的海盗,嘈杂不堪。
那两人的打斗……在我这个曾经的“格斗全才”看来,简直惨不忍睹。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完全是凭着一股狠劲在互殴。王八拳乱舞,互相撕扯,扭倒在地就用膝盖顶,用牙咬,用指甲抓!他们的力量很大,也很凶狠,招招都往要害招呼,但效率极低,破绽百出。
我看到那个稍壮一点的家伙,每次出拳都用力过猛,导致下盘不稳,空门大开;另一个瘦点的则只知道埋头乱打,完全不懂得利用距离和步法……
我的大脑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分析:如果是我,只需要一个侧踢就能破坏那个壮汉的平衡,接着一个肘击就能让他失去战斗力;对付那个瘦子,一个简单的下潜抱摔,或者一个精准的迎击拳就足够了……
一种久违的、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感觉,在我这具孱弱的身体里隐隐苏醒。那是属于安峰的格斗本能,是对战斗的极致理解!看着眼前这如同街头流氓斗殴般的“生死相搏”,我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绝望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丝……优越感?或者说,看到了某种微弱的可能性。
然而,这场混乱的斗殴并没有持续太久。
“住手!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传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见那位大当家沉着脸,大步走了过来,眼神冰冷得像是要杀人。他身后跟着几个手持短棍的亲随。
那两个打斗的海盗也吓得停了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喘着粗气,畏惧地看着大当家。
大当家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两人一眼,然后吐出两个字:“拖下去!”
立刻有亲随上前,将那两人按倒在地。
“按规矩,私斗者,鞭三十!让他们长长记性!”大当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惨叫声很快响起,伴随着沉闷的鞭打声。周围的海盗们鸦雀无声,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之色。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血腥而残酷的一幕,心脏不由自主地缩紧了。三十鞭……仅仅因为一场私斗。
这艘船上的规矩,比我想象的还要森严和残酷。
梁炳在我身边小声地哆嗦着:“看到了吧……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大当家……他可是说一不二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远处甲板上那两个被拖走的、已经奄奄一息的身影,又看了看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大当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鞭子带起的血腥味。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而且,要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得像个人样。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自己这双虽然瘦弱、但指节分明的手上。
安峰的灵魂,或许还能在这具名为张保仔的身体里,找到一线生机。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外面天色渐暗,厨房里也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息和……食物。
说是食物,其实就是一大桶看起来黑乎乎、勉强能分辨出是番薯块混合着少量米粒的杂粮饭。陈老大,那个负责厨房的、身材粗壮脸上坑坑洼洼的中年海盗,用一个破碗给我和梁炳一人盛了满满一碗。
“吃吧!吃完还得干活!”他恶声恶气地说道,自己也端了一大碗,呼噜呼噜地扒拉起来。
我看着碗里那堪称简陋的食物,胃里却像有只饿狼在嚎叫。从被扔下黑拳擂台,到海上漂流,再到被捞起,我几乎是水米未进,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此刻闻到那番薯的微甜和米饭的混合香气,只觉得口水疯狂分泌。
顾不上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我抓起碗筷(如果那两根粗糙的木棍能算筷子的话),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番薯软糯带甜,米饭虽然粗糙还有些沙砾感,但那扎实的碳水化合物带来的满足感,瞬间充斥了我的四肢百骸。
真香!
这辈子,不,加上上辈子,我安峰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这句话一点没错。旁边梁炳的吃相比我还难看,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碗里。
一大碗饭很快见了底,胃里传来的饱胀感驱散了部分虚弱,也带来了一丝暖意。我甚至感觉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在得到能量补充后,有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正在复苏的迹象。
吃完饭,并没有太多休息时间,陈老大又吆喝着我们去刷洗堆积如山的木桶和锅碗。繁重的体力劳动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依旧是巨大的负担,但我咬牙坚持着。一边干活,我一边活动着手脚,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关节、肌肉。
确实很弱,很单薄,力量和耐力都差得远。但是……它很年轻,骨骼还在发育,柔韧性似乎也不错。如果……如果能有足够的食物补充,再配合科学的、循序渐进的锻炼……这具少年的躯体,未必没有潜力可挖!至少,比我那具在黑拳场上被打得千疮百孔、提前报废的身体,要有希望得多。
这个念头,像一粒微小的火种,在我心中悄然点燃。
夜幕降临,海风带着凉意吹拂。底舱的活计终于告一段落,我和梁炳这样最底层的劳力,也被允许到甲板的特定区域放放风。
夜晚的甲板,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景象。
少了白日的紧张和肃杀,多了一份……烟火气?
不少海盗聚集在甲板上,三五成群。有人靠着船舷,迎着海风放声歌唱,调子粗犷而自由,带着浓浓的水上人家风味,梁炳小声告诉我,那是广东的咸水歌;也有人用一种类似二胡的乐器拉着哀怨的调子低声吟唱,如泣如诉,梁炳说那是南音。让我惊讶的是,一些妇女和半大孩子也夹杂其中,有的跟着哼唱,有的则在灯火下做着针线活,或者用小刀雕刻着木头、贝壳,编织着渔网或绳结。
另一边则更热闹些,一群海盗围在一起,就着昏暗的灯光掷骰子、玩纸牌,不时爆发出哄笑声和粗俗的叫骂声,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有些震动。这和我印象中那些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形象,似乎有些出入。他们更像是一个……漂泊在海上的、自成一体的、有着自己生活方式和苦乐的社群。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劳作,也有娱乐。残酷的生存法则之下,也包裹着顽强的、鲜活的生命力。
我开始对这个群体,产生了超越生存之外的一丝真正的好奇。
这时,旁边一群海盗的谈话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纪、脸上刻满风霜的老水手,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嘿,你们是没瞧见!上个月‘乌石二’那条船,截了一艘官府的运粮船!乖乖,光是白花花的银子就抄出来几千两!听说啊,乌石二船长一个人,按老规矩就分了差不多两成!两成啊!够咱们兄弟们吃喝大半年的了!”
“哇!两成!乌石二那家伙运气真好!”
“可不是嘛!当家的手下,就数他那条船最近捞得多……”
周围的海盗们发出一片羡慕和咂舌的声音,眼神里都充满了对财富的渴望。
两成……掠夺收入的20%?
我的心头微微一动。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对“海盗”这个职业更现实层面的认知。原来,高风险也伴随着高回报(至少对头领来说是这样)。这种直接的利益分配,或许正是维系这个危险团体的纽带之一。
我的兴趣更浓了。他们是谁?那个“乌石二”又是谁?这个大当家手下,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的船和船长?
纷乱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翻滚,夹杂着一些来自“安峰”那个世界的、关于历史的、极其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清朝……海盗……广东……好像有几个很出名的……姓郑?还有一个女的……
我需要知道更多!确认一些事情!
我转向身边的梁炳,他正听老水手讲古听得津津有味。我压低声音,尽量显得不经意地问道:“喂,梁炳,咱们这位大当家……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梁炳愣了一下,似乎奇怪我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随口答道:“大当家?他姓郑啊,叫郑一。我们都叫他郑大当家。”
郑……一?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我的大脑!
郑一……郑一……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名字如同鬼魅般从记忆的深海里浮现出来——郑一嫂!
那个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女海盗!传说中,她就是接替了亡夫郑一的势力,才成为了威震南海的霸主!
郑一……郑一嫂……
然后,是我的名字……张保仔!
历史书上、或者某些纪录片里提过的……那个被郑一夫妇收养,后来也成为着名海盗头领的……张保仔?!
1801年……郑一……张保仔……
这些碎片信息如同电流般瞬间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清晰得令人窒息的历史图景!
我……我竟然成了那个历史上的张保仔?!那个未来会继承郑一大部分遗产、成为红旗帮领袖、甚至最后接受朝廷招安的……张保仔?!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淹没了我的意识!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我不是随便穿越成了一个无名的清朝少年!我成了……历史的一部分?!一个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的关键人物?!
这……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攫住了我,让我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我是……张保仔……啊——!”
第4章 伶仃洋血战
第二天,我醒来时,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
连续两顿下肚的番薯杂粮饭,虽然粗糙,却实实在在地补充了能量。那种仿佛身体被掏空的极度虚弱感减轻了大半,四肢也恢复了一些力气。我甚至在劈柴的时候,能感觉到这具少年身体里蕴藏的、未被开发的柔韧和潜力。如果不是环境所迫,这本该是一具充满希望的年轻躯体。
只是,在我心底深处,依旧盘踞着一股莫名的焦躁。张保仔,我成了张保仔,搞笑了吧。我现在活得象条狗一样,历史上的张保仔现在可能已经成为郑一的义子了,显然在这个时空,剧本不是那样的,我现在连生存都是个问题。
船只在平稳地航行,梁炳告诉我,这里是伶仃洋海面。阳光透过甲板的缝隙照进底舱,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也许,今天会是平静的一天?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甲板上突然传来了望手凄厉的呼喊,带着极度的惊恐:
“敌袭——!!西边!好多船!是‘没王法’的旗号!!”
“没王法”?
底舱瞬间炸开了锅!连昨天还对我颐指气使的厨子陈老大,脸上都露出了惊惶之色。“是叶德发那疯狗!快!抄家伙!准备接舷!”他吼着,随手抄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杀鱼刀。
我和梁炳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冲上甲板。刺眼的阳光下,只见西边的海面上,四艘大小相仿、船身漆黑、桅杆上挂着张牙舞爪黑色旗帜的海盗船,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呈包围之势,高速向我们这艘座船冲来!
警钟疯狂地敲响,我们船上的海盗们虽然也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起的凶悍!他们纷纷抽出腰刀、短斧,甚至有人搬出了火药桶和抬枪(一种大型火绳枪)。
“戒备!放箭!准备接舷炮!”一个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是那位大当家!只见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船首,一身劲装,手持长刀,目光如电,扫视着逼近的敌船,全无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
然而,敌人的速度太快了!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在我们这边还没来得及做出有效远程反击时,对方的四艘船已经如同四只巨大的水蛭,死死地贴了上来!
“杀啊——!!!”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无数头上绑着黑布、面目狰狞的海盗如同下饺子般,手持各种武器,通过早已搭好的跳板和绳索,疯狂地涌上了我们的甲板!
战斗,瞬间爆发!
惨烈!混乱!血腥!
这是我平生所见……不,包括上辈子在黑拳场里经历的一切,都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如此原始和疯狂!
这不是格斗,这是屠杀和被屠杀!
狭窄的甲板上挤满了人,刀光斧影胡乱地劈砍,根本没有什么章法可言!受伤者的惨叫、濒死者的哀嚎、兵器碰撞的刺耳声、火枪零星的炸响、以及双方声嘶力竭的咒骂,混合成了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
鲜血几乎是在瞬间就染红了甲板!断肢残臂随处可见,滑腻的血污让脚下难以站稳。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没王法”叶德发的人果然名不虚传!他们打起来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残忍!我亲眼看到一个“没王法”的海盗,肚子被捅穿了,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却狞笑着,用尽最后力气抱住对手,张嘴死死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还有一个家伙,手臂被砍断了,竟然狂笑着捡起地上的断臂,像抡锤子一样砸向敌人!
他们不仅凶残,而且似乎对杀戮有着变态的享受!几个冲得快的敌人,甚至对躲在角落里哭喊的妇孺也毫不留情地挥下了屠刀!
“保护家眷!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大当家怒吼着,他如同虎入羊群,手中长刀翻飞,每一次劈砍都带走一条性命!他身先士卒,勇猛无匹,所到之处,敌人无不披靡!他的存在,极大鼓舞了己方的士气,暂时稳住了阵脚。
但我躲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其实是和梁炳一起被吓得缩在桅杆后面),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战斗观察力,看得却心惊肉跳。
太糙了!他们的打斗技巧实在是太粗糙了!
无论是我们这边的人,还是“没王法”那些疯子,他们的打斗都充斥着破绽!只知道凭一股蛮力死命劈砍,攻防转换一塌糊涂,步法更是混乱不堪!很多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对方的伤口!
那种凶狠和悍不畏死确实可怕,但在我看来,这完全是最低效、最愚蠢的战斗方式!只要稍加引导,或者有那么一两个懂得格斗技巧的人在关键位置上,战局也许就不会这么惨烈……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身体因为目睹这血腥的场面而微微颤抖,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本能地分析着战局,寻找着敌人的弱点,计算着最佳的攻击角度和时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使身体不允许,思维却无法停止。
然而,战局正在朝着不利于我们的一方倾斜。
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四艘船对我们一艘主力船),而且攻势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没王法”显然是铁了心要吃掉大当家这条大鱼!
大当家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越来越多的敌人如同疯狗般扑向他,他身边的亲随一个个倒下,渐渐地,他被十几个最精锐的敌人死死围在了船舷附近!
他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挥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围住他!砍死他!谁砍死郑一,老大赏银一百两!”一个似乎是敌方头目的独眼大汉狂叫着,挥舞着一把鬼头刀,亲自带头冲了上去!
情况危急!
一旦大当家倒下,这艘船上的人,包括我,绝对没有生路!
就在这时,那个独眼大汉瞅准一个空档,狞笑着一刀劈向大当家已经受伤的左肩!而大当家刚刚格开另一人的攻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那一瞬间,我从那个独眼大汉的动作里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破绽,一个教科书般的反击机会!
几乎在我意识到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动了!
我像一头潜伏的猎豹般猛地从桅杆后窜出,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也许是这具身体的潜力被激发了?)。我没有武器,也不需要武器!
我恰好冲到了那个独眼大汉的侧后方,他正全力前冲,重心不稳!
就是现在!
我左脚迅速上步,卡住他的支撑腿,右手顺势抓住他前劈的手臂肘关节,腰部发力,猛地一拧!
顺势背投!
这是柔道和柔术中最基础也最实用的技巧之一,讲究的就是借力打力!
那独眼大汉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自己前冲的巨大力量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然后被这股力量带动着,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他那至少一百七八十斤的身体,竟然被我这个瘦弱的少年,以一个极其流畅的姿势,从肩膀上“扛”了起来!
“啊——!?”他发出一声惊骇至极的短促尖叫。
下一秒,天旋地转!
我将他狠狠地朝着船舷外扔了出去!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响起,那个不可一世的独眼大汉,连同他的鬼头刀,一起消失在了浑浊的海水里!
整个混乱的战场,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一刹那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干净利落得近乎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大当家也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不解。他身边的敌人也因为头目的突然落水而出现了短暂的骚乱和迟疑。
就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
“呜——呜——呜——!!!”
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了低沉而连绵的号角声!
“援兵!是大当家的援兵到了!”梁炳在我身边激动地大叫起来!
只见东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数面熟悉的红色旗帜!是我们“红旗帮”的其他船只!他们显然是收到了消息,正全速赶来支援!
船上的海盗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那些“没王法”的海盗们,则瞬间士气崩溃!他们看到援兵已至,知道再无便宜可占,而且失去了刚才那个独眼头目的指挥,开始如同退潮般,慌乱地撤回自己的船只!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甲板上,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海风的呼啸。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肾上腺素带来的力量正在快速褪去,身体开始因为刚才那一下爆发而微微颤抖。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救了大当家?用上辈子的格斗技巧?
周围,无数道混杂着惊愕、疑惑、审视,甚至还有一丝畏惧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这个刚刚还毫不起眼的底舱少年身上。
特别是那位刚刚被我救下的大当家,他捂着受伤的肩膀,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第5章 囚徒、夫人与清兵
甲板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伤者的呻吟以及海盗们清理战场的忙碌身影。击退“没王法”的兴奋感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对伤亡的清点。
我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那记“顺势背投”的感觉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另一个世界的本能反应,却在此刻救了人,也暴露了我自己。周围那些海盗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漠视或好奇,变成了现在的惊疑、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
梁炳凑了过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害怕:“保仔……你……你刚刚……好厉害!一下子就把那个独眼龙扔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厉害?或许吧,但在那个我记不清的世界里,这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
还没等我理清思绪,两个手持腰刀的亲随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道:“小子,大当家叫你过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福兮?祸兮?我完全无法预料。
我跟着那两个亲随,再次走进了那间弥漫着烟草和酒气,如今又多了一丝血腥和草药味的船舱。
舱内的光线比白天暗淡了许多,只点着几盏油灯。那位刚刚还在战场上如猛虎般咆哮的大当家,此刻正赤着上身,靠坐在椅子上。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白色布条,布条上渗出怵目的红色。显然,之前的战斗他伤得不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依旧锐利迫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走进来的我,眼神里的审视几乎要将我刺穿。
然而,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吸引了。
那是一个女人。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正背对着我,小心翼翼地为大当家处理着伤口,动作娴熟而稳定。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衣裤,勾勒出异常惹火的窈窕身段,腰间束着宽腰带,更显得腰肢不盈一握。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看出她身姿挺拔,绝非寻常的弱质女流。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也或许是手上的活计告一段落,她缓缓转过身来。
我呼吸微微一滞。
好一个……英气勃勃的女子!
她的容貌相当美丽,柳眉凤眼,鼻梁高挺,嘴唇丰润,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明艳长相。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并非她的美貌,而是她眉宇间那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英气和锐利!她的眼神清亮而沉静,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我,目光中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虽然穿着朴素的衣物,却难掩其灼灼风华。
这就是……那位大当家的夫人?我心头闪过这个念头。
“你,”大当家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究竟是什么人?”
我心头一紧,垂下眼帘,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虽然我知道这很可能没用)回答:“回大当家,我……我叫张保仔,是新会人,之前遇上海难,被……被您救了。”
“哼,”大当家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信,“新会来的落难小子?那你刚才那一下,是跟谁学的?别告诉我是你们村里哪个打鱼的师傅教你的!”
来了!他果然不信!
我头皮有些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是……是我小时候运气好,遇到过一个云游的老拳师,他看我……看我顺眼,就教了我几手防身的把式……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防身的把式?”大当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肩上的伤口似乎被牵动,让他吸了口凉气,但眼神却更加凶狠,“一招就把‘独眼强’那个老江湖扔进海里喂鱼,这是防身的把式?!你糊弄鬼呢?!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奸细?是官府?还是其他哪个对头?!”
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少年张保仔那些残存的意识让我感觉本能的恐惧。我知道,一旦被认定为奸细,下场绝对比喂鱼还要惨!
“我……我真的不是奸细!大当家明鉴!”我强忍着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就是看您危险,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那一下,可能是凑巧……”
“凑巧?”大当家怒极反笑,眼神冰冷,“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敢嘴硬!”
他猛地转头,对门口的亲随喝道:“来人!把这小子给我用铁链锁起来!严加看管!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是!”两个亲随立刻上前,拿出一条沉重的、带着锈迹的铁链,不由分说地锁在了我的脚踝上!冰冷的触感传来,也带来了彻骨的绝望。
完了!刚刚死里逃生,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而且是被死死怀疑的阶下囚!
我心中一片冰凉,知道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了那位一直沉默着的、大当家的夫人的视线。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但似乎……并没有丈夫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杀气。反而,我好像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或者说,是对我这个“异类”产生了一点兴趣?
仅仅是一瞬间的对视,她便移开了目光,继续低头整理着药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短暂的、微妙的互动,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我绝望的心湖。
然而,不等我细想这其中的含义,舱外再次传来了凄厉的、比之前敌袭时更加惊惶的呼喊声:
“官兵——!!是官府的水师!好多船!朝我们这边来了——!!”
清兵来了?!
舱内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大当家猛地站起身,不顾肩上的伤口,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那位刚刚还气定神闲的夫人,也倏然变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刚刚击退“没王法”的偷袭,还没来得及喘息,更大的威胁,已经兵临城下!
舱内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郑一猛地站起身,不顾肩上的伤口,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那位刚刚还气定神闲的夫人,也倏然变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妈的!”郑一低声咒骂,“是‘缩头古’!古万祯这条老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发什么神经,居然敢主动来惹老子!”他看向外面,对匆忙进来的头目下令,“传令下去!炮手就位!给老子装填炮弹!”
“是!”
我被两个亲随押着,也凑到另一处能看到外面的地方。只见海面上,七八艘巨大的清朝水师战船正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这些船体型笨重,船身刷着官府常用的黑漆,船头和船尾高高翘起,桅杆上挂着写有篆体或隶书“清”、“水师”以及一个“古”字将旗的旗帜。船上的兵勇密密麻麻,虽然隔着距离都能听到他们虚张声势的喝骂声,但队列和气势看起来确实有些……散乱,缺乏“没王法”那种亡命徒的凶悍。
船上再次响起备战的号令,但刚经历血战的海盗们明显士气不高,动作也有些迟缓。外面的清兵战船已经开始笨拙地试图合围。
就在这时,那位夫人清冷而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当家,你肩上有伤,不宜再动气指挥。这里,交给我!”
我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刚刚还在默默包扎伤口的、大当家的夫人,此刻已经站到了船舱中央。她挺直了脊背,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眼神锐利如刀,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她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话语中的决断力却让整个船舱都安静了下来。
郑一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沉声道:“好!香姑,这里就交给你!别给老子丢人!”
“放心。”她只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随即转身,快步走到指挥位置,原本柔美的脸庞此刻覆盖上了一层冰霜般的决绝。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海面,判断着风向、水流以及敌船的阵型。
“左舵,偏一点!”她下达第一个指令。
舵手立刻转动舵轮。
“降二号帆!主帆吃满风!我们要抢上风位!”
随着她一连串清晰的指令,船上的水手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动作立刻变得迅捷有序起来!我看着船帆被灵巧地调整,巨大的船身在她的指挥下,开始以一种远超之前感觉的灵活姿态,侧向切入风中!
“他们想夹我们!右舵!用点力!从那两艘船中间穿过去!”郑一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我看到我们的船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船头猛地一扬,船身急剧倾斜,带起大片的浪花,硬生生从两艘试图靠近、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的清兵战船之间,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擦了过去!甚至能看清对面官船上士兵们目瞪口呆的表情!
“好!”船上的海盗们忍不住发出一阵喝彩!
“稳住!炮手注意!别浪费炮弹,瞄准了再打!”郑一嫂并未放松,继续指挥着船只利用速度和转向,在清兵那松散的扇形包围圈边缘游走,一点点地将距离拉开。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航海指挥?我看得暗暗心惊。没有精密的仪器,全凭经验、胆识和对风、帆、船的极致理解!这位郑一嫂,确实厉害!
眼看就要彻底摆脱清兵的追逐,我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只要能甩掉这些官船……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右前方!那是什么船?!”了望手再次发出惊呼!
我心中一紧,立刻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在阳光照射下的海面上,一艘与清朝水师战船风格迥异的帆船,正从我们预定的突围路线上快速驶来!
那是一艘典型的西式武装帆船!船身线条更显流畅,桅杆高耸,挂着数面巨大的梯形和三角形硬帆,一看便知操控风力的效率极高。最让人心惊的是,它两侧那密密麻麻、黑洞洞的炮窗!仅仅是目测,数量和口径,似乎都远超我们这艘座船!而且,它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我们!
“是红毛鬼的夹板船!”
“是葡萄牙人的船!”
船上的海盗们发出了更大的惊呼,声音里充满了忌惮。显然,他们对这种西式战船的威力有着更清醒的认识。
麻烦大了!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而且是被前后夹击!
那艘葡萄牙帆船的速度极快,并且在不断调整着航向。我被铁链锁在船舱一角,动弹不得,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威胁。
他们在调整位置……他们在转向……
这个角度……这个姿态……他们不是要靠近!
我的大脑猛地闪过无数来自过去的、模糊的画面和知识碎片——风帆战列舰的侧舷齐射……
他们要让船身横过来,用一侧的所有火炮对准我们!这是最大化火力的战术!
以那艘船的火力配置,一旦被它抓住机会完成这个动作,一轮齐射足以将我们这艘木头船打成筛子!到时候,被铁链锁着的我,绝对是第一个沉底喂鱼的!
不行!
强烈的求生欲再次压倒了一切!我顾不上会不会加深怀疑,朝着正在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郑一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出来:
“小心右舷!!他们在调整!要打横身炮——!!”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突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郑一也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郑一嫂更是如同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回过头,锐利的目光直刺向我!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但仅仅是零点一秒的停顿!几乎是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她那清亮果决的命令再次响起:
“右满舵!!所有帆紧急降半帆!抢风强行转舵!快!!”
舵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打方向盘!船身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和呻|吟,巨大的船体开始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不顾一切地向左侧强行转向!
就在我们船身刚刚偏转过一个角度的瞬间——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连环炸雷般响起!那艘葡萄牙战船的侧舷猛地喷吐出大片的硝烟和火光!数第五章十枚沉重的炮弹带着尖啸声,掠过我们刚才所在的位置,狠狠地砸在海面上,激起冲天的水柱!
有几枚炮弹因为我们转向不及,还是擦着船舷飞过,打碎了几块厚实的木板,木屑横飞,引起一阵惊呼!但最致命的、足以摧毁整艘船的密集打击,却因为那快了半拍的、几乎是未卜先知般的转向,堪堪避过!
好险!!
我瘫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脚踝上的铁链冰冷刺骨。
船舱内一片死寂,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和后怕。
“……走!”郑一嫂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镇定,再次下达命令,“把稳舵!保持航向!全速前进!甩掉他们!”
趁着清兵还在后面犹豫、葡萄牙人一轮齐射落空需要时间重新装填和调整的空档,我们的船如同离弦之箭,终于冲破了那致命的夹击圈,朝着远处海天相接处、某个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根据地”方向,全速遁去!
海风从破损的船舷吹进来,带着大海的咸味和硝烟的余烬。
我靠着冰冷的舱壁,喘着粗气。周围的海盗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惊疑了,更添了几分难以置信和……莫名的敬畏?
而那位指挥若定的郑一嫂,在确认暂时脱离危险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我。那目光幽深如海,锐利依旧,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转身继续处理后续的航行事宜。
我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铁链,心中一片茫然。
我?张保仔?一个阶下囚?还幻想着以后吗?……一个能在这片残酷大海上,找到一线生机的……变数?
第6章 一线生机
船只乘风破浪,终于在傍晚时分,靠近了一座郁郁葱葱的大岛。
“是横琴!”身边的梁炳悄声告诉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到“家”的放松,“这里就是咱们红旗帮在南边最大的据点之一,官府的人不敢轻易过来的!”
红旗帮……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透过船舷的缝隙,我看到前方港湾里停泊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只,岸上灯火点点,隐约可见房屋和人影,果然是一处不小的基业。
船只靠岸,跳板搭上。海盗们开始忙碌地往下搬运伤员和物资,气氛虽然依旧带着血战后的疲惫,但明显比在海上时松弛了许多。
我脚踝上的铁链虽然没有解开,但也被人松了松,允许我在两个看守的“押送”下,跟着人群一起下船。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是那位郑一嫂。
她换下了一身被硝烟和血污沾染的劲装,穿着一套相对干净的蓝色布衣,但那股英气和不容忽视的气场却丝毫未减。她身边的海盗都恭敬地围过来,跟在他她后面。
她示意看守我的人退开几步,然后走到我面前,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也落在我脚踝的铁链上。
“我已经吩咐人,等会儿就解了你的锁链。”她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从现在起,你可以自己离开这里消失。我也不需要知道你去哪儿。”
离开?我愣住了。自己消失?在这人生地不熟、还留着辫子的鬼时代?我能去哪里?怎么活下去?岸上的世界,恐怕比这海盗窝更危险!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迟疑和茫然,眼神微冷,继续说道:“但是,你记住了。不要想着对我们红旗帮不利,更不要想着把今天看到听到的事情泄露出去。不然,天涯海角,我们也能找到你,到时候,你会死得很惨。”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毫不掩饰,让我遍体生寒。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中一片惘然。前世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反射着光怪陆离的景象,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未来。我只知道,我回不去了,而眼前这个世界,除了这艘刚刚经历血战的海盗船,我一无所有,也一无所知。心底那股“必须完成某件大事”的执念还在隐隐作祟,但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谈何完成?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助感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说出了一句早已遗忘出处、却莫名契合心境的话:“我……四处漂泊,无所依归……”
郑一嫂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她再次审视着我,似乎想从我这落魄狼狈的样子里看出些什么。
“那你,想怎样?”她沉默了片刻,问道。
我想怎样?我能怎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混乱,抬起头,迎向她的目光,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道:“我想……留下来。只要有口饭吃,我可以干活,什么活都行。”
这是我目前唯一的选择,也是最现实的选择。留在这群至少还遵循某种“规矩”的海盗中,或许比独自面对未知的世界要安全一点。哪怕他们的规矩是那样残酷。
郑一嫂看着我,眼神幽深,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灵魂深处的秘密。那目光锐利而沉静,让我几乎无所遁形。
良久,就在我以为她要拒绝,或者再次警告我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是新会的?”
我连忙点头:“是,新会县人士。”
“好。”她微微颔首,“等会儿若是大当家再问你,你就说,你是新会县,下山尾,一个叫‘生鸡初’的人的外甥。记住,是下山尾,生鸡初的外甥。”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地盯着我,“记清楚了?若是答错了,或者说漏了嘴……你就人头落地,谁也救不了你。”
下山尾?生鸡初?这是什么?某种暗号?还是……她给我的一个机会?我来不及细想,只能将这两个陌生的名字死死记在心里,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下山尾,生鸡初的外甥!”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心乱如麻的我。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再次被带到了郑一面前。这次是在岸上搭起的一个简陋的棚子里,郑一换了干净的衣服,但脸色依旧阴沉,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不耐。
“小子,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想干什么?留在这里,到底图什么?!”他的声音如同沉闷的雷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努力回忆着郑一嫂的话,按照她教的说辞,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一些:“回……回大当家,小的确实是新会县下山尾人士,家中遭了难,实在无处可去……只想求大当家收留,给口饭吃,做牛做马报答……”
“下山尾?”郑一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时,一直站在郑一身后不远处的郑一嫂,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大当家,我记得……咱们船上那个‘懒鬼昌’,好像就是新会下山尾那边的?”
“懒鬼昌?”郑一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对!是有这么个人!把他给我叫过来!”
很快,一个身材瘦小、形容猥琐、看起来懒洋洋无精打采,但眼神却滴溜溜乱转的中年海盗被带了过来。他一看到郑一,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大当家,您找小的?”
郑一指了指我,问道:“懒鬼昌,你是下山尾的是吧?你看看这小子,认识吗?”
懒鬼昌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摇了摇头:“没见过啊,大当家,面生得很。”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完了!
就在这时,我急中生智,想起了郑一嫂的嘱咐,连忙抢着说道:“我……我是生鸡初的外甥!我舅父叫生鸡初!”
“生鸡初?”懒鬼昌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哦哦!生鸡初啊!认识认识!他是我隔壁村的嘛!小时候我还跟他一起掏过鸟窝呢!哎呀,我说看着你怎么有点眼熟,原来是生鸡初的外甥啊?啧啧,长得倒不太像你舅父……”
虽然他后面那句“长得不太像”让我心头一跳,但前面那句“认识认识”已经足够了!
我看到郑一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虽然眼神里依旧带着狐疑,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却消散了不少。他大概觉得,既然有“同乡”认识,那这小子是奸细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
“行了行了,”郑一不耐烦地挥挥手,对懒鬼昌道,“既然是你‘老乡’的外甥,这小子以后就归你管了!带下去,找点杂活给他干干,当个水手学徒!要是他敢耍滑头或者不老实,你直接跟我说!”
“哎!好嘞!谢大当家!”懒鬼昌点头哈腰地应着,然后朝我使了个眼色,“小子,还不快谢谢大当家!”
“谢……谢大当家!”我连忙躬身道谢,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就这样过关了?我简直不敢相信。郑一嫂给的那个名字,和这个懒鬼昌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能活下来,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
跟着懒鬼昌走出棚子,脚上的铁链也被解开了。懒鬼昌领着我,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吹嘘着他跟“生鸡初”有多熟,一边打量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利用价值。
我终于,以一个虚假的新会下山尾少年,“懒鬼昌老乡的外甥”的身份,正式成为了红旗帮最底层的一名打杂水手。
我的海盗生涯,就此开启。
懒鬼昌带着我穿过喧闹混乱的码头区,进入了横琴岛的腹地。眼前的景象,让我这个来自现代都市的灵魂,真正开了眼界。
这里完全就是一个不受官府管辖的法外之地!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各样的窝棚和简陋的木屋。有贩卖各种来路不明货物的露天集市,从劣质的布匹、私盐、烟草,到稀奇古怪的南洋香料,甚至还有一些明显是抢来的洋货;有烟雾缭绕、喧嚣震天的赌档,里面挤满了赤膊露体的海盗,疯狂地拍打着桌子;有挂着暧昧红灯笼的低矮妓寨,门口站着几个衣着暴露、强作欢颜的女子;更多的是各种卖吃食的大排档和酒馆,飘出浓烈的酒糟味和廉价饭菜的香气,海盗们勾肩搭背,大声喧哗,划拳猜枚,好不热闹!
这里充满了混乱、肮脏、暴力,但也有一种原始而野性的活力。人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桀骜不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神情。
“这就是……海盗的巢穴吗?”我脸上的表情透露着我的茫然。
懒鬼昌啊哈一声,“横琴这个小地方就这么新奇,你有日见到赤溪,就知道那才是我们真正的老窝!”
第7章 横琴聚义
横琴岛的夜,与我想象中的荒凉截然不同。
码头上灯火通明,虽然远不及我记忆中那个世界的璀璨,但在这漆黑的海面上,已然如同星河落入凡间。卸货的号子声、水手们的喧哗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和歌唱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我和梁炳,还有其他一些底层的杂役,正被吆喝着,从船上往下搬运一些不算重要的杂物。脚下的土地坚实而带着沙砾感,与摇晃不定的甲板相比,让人安心不少。
“看到没?那边那个最大的棚子!”梁炳一边扛着一个破旧的木箱,一边用下巴努了努不远处一个灯火最亮、也最为巨大的临时建筑,“那就是今晚大当家召集各位老大议事的地方!我们运气好,被派来这边帮忙打下手,能远远看个热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用粗大毛竹和厚重油布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棚子,占地颇广,足以容纳上百人。棚子四面敞开,里面点着数十盏明亮的油灯和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隐约可见里面已经摆开了数十张桌子,人影晃动,酒肉飘香,气氛热烈。棚子入口处,站着一排手持兵器的彪悍海盗,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我和梁炳的任务,就是将一些酒坛、木柴之类的东西搬到棚子外围指定的区域,然后就缩在角落里待命,随时听候差遣。这倒是给了我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
棚子里,郑一已经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服,虽然左肩还吊着绷带,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气势慑人。郑一嫂则静静地坐在他身侧,一身素雅的衣裳难掩其风华,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场内,偶尔与郑一低语几句。
很快,棚子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林老大来了!”有人低声喊道。
我看到一个身材中等,但双臂异常粗壮结实的汉子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面容坚毅,嘴唇紧抿,显得沉默寡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骨节粗大、青筋虬结的手,仿佛真的是钢铁铸就。他腰间只别着一把普通的短刀,但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周围的海盗们不自觉地就给他让开了道路。
“是林铁爪老大!”梁炳在我耳边激动地小声说,“听说他的手能生撕虎豹,捏碎人的脑壳!他的‘赤爪号’最擅长跳帮肉搏,是咱们帮的头号猛将!”
林铁爪走到郑一面前,只是微微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便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倒了碗酒,不再言语。
没过多久,又是一阵喧哗。这次进来的是一位女子,容貌秀丽,步履轻快,身形矫健。看样子透出一股渔女矫健的气息,约莫二十七八,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紧身衣裤,显得身姿曼妙。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眼神灵动,一边走一边和相熟的海盗打着招呼。她走到郑一嫂身边,两人相视一笑,低声交谈了几句,显得格外亲密。
“那是海燕娘老大,”梁炳一脸向往,“她的‘飞燕号’是咱们帮最快的船,没人追得上!而且她认水路最准,还能夜里听声辨位呢!”
原来还有女海盗船长,我不禁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那可是十九世纪的中国。
紧随海燕娘之后进来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皮肤黝黑的男人,看样子不过三十,他五官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眼神桀骜不驯,腰间挎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刀身隐隐泛着乌光的弯刀。他进来后,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便径直走到一个角落坐下,对周围的喧闹和招呼充耳不闻。一些本地疍家出身的海盗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排斥和戒备。
“嘶……是乌刀!”梁炳声音更低了,“他是安南那边过来的,以前是西山朝的船长,打仗不要命,刀法又快又狠!不过脾气怪得很,不怎么合群。”
接下来,又有三位船长续抵达。
一位是年近半百、须发微白,但眼神矍铄、步履沉稳的老者。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褂,腰板挺得笔直,进来后没有急着入座,而是直接走到郑一身边,低声汇报着什么。郑一对他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人更显敬重。梁炳告诉我,这位是雷九爷,以前是清水师的哨官,最擅长摆弄火器,是帮里的“炮头”,“震海号”的四门炮就是他弄来的!
另一位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材不算高大,但极为精悍,浑身散发着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他敞着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几道狰狞的伤疤,走路姿势大摇大摆,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气焰嚣张的亲信。他一进来就大声嚷嚷着要喝酒,还跟旁边桌的海盗起了点小口角,被雷九瞪了一眼才悻悻然坐下。梁炳说,这就是鲨七哥,疍家水鬼出身,水性极好,打起仗来像疯狗一样,人送外号“血鲨”,“血鲨号”专门干些凿船、夜袭的脏活累活。“没事不要惹他”,梁炳补充了一句。
最后一位抵达的,竟又是一位女子。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比较斯文的气质,穿着打扮也比其他海盗要干净整洁许多,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小巧的算盘。她不像海燕娘那般爽朗,也不似郑一嫂那般自带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冷静。她进来后,并没有急着找位置,而是先和几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然后才走到郑一嫂身边,两人熟稔地交谈起来。梁炳小声嘀咕:“这是珠娘大姐,以前是广州城里的小姐呢!后来家道中落才……她最会算账和谈生意,咱们抢来的货,大多都是她想法子卖出去换成银子和粮食的,管着帮里的钱粮,可不能得罪!”
短短时间内,郑一麾下最强的六位船长——近战无敌的林铁爪、迅捷如风的海燕娘、狠辣异域的乌刀、老成持重的雷九、凶悍冲动的鲨七、精明干练的珠娘——齐聚一堂!
我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叱咤一方的海盗头领,他们或沉默、或张扬、或精明、或勇猛,每个人都散发着独特的气场,每个人都掌握着一艘战船和上百号手下的生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我的心头。
这些人……竟然都是海盗?
他们啸聚海上,抢掠船只,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却也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拥有了财富、地位和追随者,某种程度上,简直如同割据一方的诸侯!
这和我上辈子对“海盗”的认知完全不同!也和我如今这个最底层的“打杂水手”的身份,形成了天壤之别!
原来,在这个时代,当海盗……也能“混”到这种地步?
比起岸上那些可能要卑躬屈膝、层层盘剥才能往上爬的官僚或商人,这些人似乎活得更……肆意,也更直接。当然,也更危险。
我……我真的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吗?
或者说,我有没有可能……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甚至……走得更远?历史上的剧本虽然已经走歪,但现在的张保仔能不能回到正常的轨道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地滋生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随即,我又感到一阵空虚和迷茫。我连自己是谁,为何会来到这里,那个萦绕心头的“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又谈何未来?
“看这架势……”梁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望着棚内那六位气场各异的船长,以及主位上脸色凝重的郑一和郑一嫂,压低声音猜测道,“肯定是上次‘没王法’那疯狗偷袭咱们座船的事!大当家动了真火,这是要把几位最得力的老大都叫来,商量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了!有好戏看了!”
我默然。找场子?这意味着……又要打仗了。而我,这个刚刚加入红旗帮,还处于被怀疑状态的底层水手,又将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是……仅仅是这场巨大风暴中,随时可能倾覆的一叶扁舟?
第8章 酒酣耳热意难平
横琴岛岸边的临时大棚内,气氛正被酒精和一种混合着复仇渴望的狂热情绪点燃到最高点。
郑一坐在主位,虽然肩有伤,但气势丝毫不减。他刚刚命人抬出几箱从“没王法”叶德发或是之前那次“生意”中缴获的财物——有闪亮的银锭,有色泽鲜亮的绸缎布匹,还有几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好酒。他随意地指了指,示意分发给在座的几位功劳卓着的船长和头目,引来一片叫好和谢恩声。
“兄弟们!”郑一举起一个粗瓷大碗,里面盛满了浑浊的米酒,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这次咱们虽然受了点挫折,伤了些弟兄,但‘没王法’那条疯狗也没讨到好去!他那个得力干将‘独眼强’,不是也折在了咱们手里?!”
他这话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让我感觉背上有些发毛,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角落里认真地擦拭一个酒坛。
“大当家说的是!”鲨七第一个跳起来响应,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大声道,“‘没王法’算个什么东西!下次再让老子碰上,定要他有来无回!”
“没错!干死他娘的!”
“敢动咱们红旗帮,活腻歪了!”
其余船长和头目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昂。
郑一满意地点点头,再次举碗:“喝!都给老子喝!今天不醉不归!”他带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又让人给各位老大满上,“不过,兄弟们,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他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没王法’这条疯狗,胆子再大,也未必敢单独动我这条座船!而且,清兵和红毛鬼的船,怎么就那么巧,前后脚都来了?我看,八成是‘没王法’这狗娘养的,暗中勾结了官府和红毛鬼,故意给咱们设的套!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这话一出,棚内更是炸开了锅!
“什么?!这狗日的还敢勾结官府?!”
“吃里扒外的东西!难怪清兵来得那么快!”
“还有红毛鬼!他们掺和进来干什么?”
林铁爪那一直沉默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厉色,乌刀更是直接将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凶狠。
就在众人怒火中烧、纷纷猜测之际,一直静坐旁观的郑一嫂,却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嘈杂:
“大当家,各位老大,依我看,‘没王法’固然可恨,但他未必是真正的主谋。”
众人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香姑眼神平静,缓缓道:“叶德发贪婪有余,智谋不足,而且他实力有限,未必有胆子同时联络官府和红毛鬼两方势力。更重要的是,这两方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他驱使的。能同时调动或利用这两方力量,给我们布下这个局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推动。”
郑一皱眉:“香姑,你的意思是?”
郑一嫂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如今这片海上,敢跟我们红旗帮正面叫板,又有这个能力和动机暗中使绊子的,除了黑旗帮的郭婆带,还能有谁?”
郭婆带!
这个名字一出,棚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黑旗帮是仅次于红旗帮的另一大海盗势力,其首领郭婆带同样是威震一方的枭雄,与郑一素来不和,摩擦不断。
“是郭婆带那老狐狸?!”郑一眼神一凝,似乎也觉得这个推断更有可能,“他想借刀杀人?”
郑一嫂点头:“很有可能。叶德发很可能只是郭婆带推出来的一条狗,用来试探我们,消耗我们。这次我们虽然击退了他,还折了‘独眼强’,但我们也暴露了行踪,引来了官府和红毛鬼,自身也损耗不小。这恐怕正中郭婆带的下怀。”
“妈的!”郑一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郭婆带!老子迟早要跟他算总账!不过眼下……”
“眼下,”郑一嫂接口道,语气斩钉截铁,“自然是先打狗!把叶德发这条敢咬主人的恶狗彻底打残、打怕!也好让郭婆带知道,我们红旗帮不是好惹的!”
“说得对!先干死‘没王法’!”
“打残他!让他知道厉害!”
郑一嫂的分析和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船长的一致赞同。一场针对“没王法”叶德发的复仇之战,就在这酒酣耳热之际,被定了下来。
紧张的议事结束,气氛又重新热烈起来。海盗们本就嗜酒好斗,几碗烈酒下肚,再加上刚刚同仇敌忾,不少人开始觉得精力无处发泄。不知是谁先提议,很快棚子中央就空出了一块场地,海盗们开始摔跤、比试拳脚,以此为乐。
助威声、喝骂声、拳脚碰撞声此起彼伏。我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粗野而直接的打斗,心中毫无波澜。他们的力量很大,打起来也够狠,但在我这个曾经站在现代格斗巅峰的人看来,技巧实在乏善可陈,到处都是破绽。
这时,鲨七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场中。他本就年轻气盛,又喝了不少酒,正是兴头上。只见他大喝一声,连续几下凶狠的擒拿和重拳,就将两个上来挑战的海盗打得鼻青脸肿,狼狈败下阵去,引来一片喝彩。
鲨七得意洋洋地环视一圈,目光偶然扫过我所在的角落,看到我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的表情,他那被酒精和胜利冲昏的头脑顿时不爽起来。
“喂!那边那个小子!”他用手指着我,大声嚷道,“看你那死样子!是不是觉得老子打得不好看啊?!”
我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只想低调保命,怎么还是被盯上了?
周围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身上。我连忙低下头,想要避开。
“叫你呢!新来的那个!给老子滚出来!”鲨七见我不理他,更加恼怒,几步就冲了过来,“看你小子瘦不拉几的,老子让你一只手,敢不敢跟老子比划比划?!”
“鲨七哥,我……我不会……”我硬着头皮,低声推辞。
“放屁!不会?!”鲨七根本不听,一把就朝我抓来。
我下意识地侧身、沉肩,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让他的手抓了个空。
“咦?”鲨七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还敢躲?!”
他不再留手,一记凶狠的直拳就朝着我的面门砸来!这一拳速度极快,力道沉猛,带着呼啸的风声!若是被打实了,以我现在的身体,不死也得重伤!
然而,这一拳在我眼中,却慢得如同蜗牛,破绽大得如同敞开的城门!
我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脚下微微一错,头部后仰了不过寸许,那一拳就贴着我的鼻尖擦了过去!带起的拳风吹动了我的额发。
“操!又躲?!”鲨七一拳落空,更是怒火中烧,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展开!左右摆拳、勾拳、甚至撩阴腿,招招狠辣!
但我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随着他的攻势飘动。他的拳头再快,也快不过我的反应;他的力气再大,打不中也是枉然。我始终保持着最小幅度的移动,脚下方寸之地辗转腾挪,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他的攻击,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让他碰到。
我不能还手,一旦还手,以我骨子里的格斗本能,很可能会下意识地用出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技巧,到时候麻烦更大!我只能躲!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鲨七打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而我却始终气息平稳,仿佛在散步一般。
“妈的!你他娘的属泥鳅的吗?!光躲算什么本事?!还手啊!!”鲨七一边疯狂攻击,一边气急败坏地大骂,“孬种!有种你就还手!!”
我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闪避着。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雷九爷,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而另一边,沉默寡言的林铁爪,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原本放在桌上的那双“铁爪”,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去,放在了膝上。
他们……看出了什么?
鲨七见我始终不还手,只是一味闪躲,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狂吼一声,似乎要使出什么压箱底的招数!
棚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第9章 蛰伏
场中,鲨七的怒吼几乎要掀翻棚顶,他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却始终如同打在空处,连我的衣角都未能碰到分毫。周围的喧嚣早已化为带着惊疑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这个不断闪避的瘦弱身影,以及那个恼羞成怒、几近疯狂的鲨七身上。雷九爷捻着胡须,眼神深邃;林铁爪那双“铁爪”般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桌面。
就在鲨七似乎要爆发更致命的攻击,场中气氛紧绷到极点的瞬间——
“够了!”
一声沉雷般的暴喝自首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冻结了所有动作和声音!
是郑一!他脸色铁青,目光冰冷地扫过场中,如同两道利剑,先是刮过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鲨七,最后停留在我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猜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
“行了!”郑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鲨七,“跟一个刚上岛没几天的小孩子计较什么?没的掉了自己的身份!留点力气,准备去收拾‘没王法’那条疯狗!”
这话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浇熄了鲨七的怒火,也让他涨红了脸。他知道大当家的话是命令,更是在给台阶下,若再纠缠反而显得自己无能。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最终还是咬着牙,啐了一口,恨恨地退到了一边,引来他手下几个亲信低声的安慰。
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总算是……暂时脱身了。但郑一那冰冷的一瞥,还有雷九和林铁爪那若有所思、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都像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感知里。我知道,麻烦并没有结束,我这个“异类”,已经被这群大海上的枭雄盯上了。
这场本该是庆功和议事的聚会,最终在这样一个小插曲中,带着些许尴尬和未尽的议题匆匆收场。船长头目们各怀心事地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紧张和因为刚才那场“比试”而产生的微妙气氛。
我则重新混入人群,回到了懒鬼昌手下那群打杂的行列。路上,不少海盗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低声议论着什么。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做一个毫不起眼的透明人了。
懒鬼昌倒是没说什么,他大概也喝了不少酒,再加上天性惫懒,只是用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扫了我几眼,便不再理会,自顾自地找地方打盹去了。这反倒让我稍微安心,至少我的顶头上司暂时没心思来找我的麻烦。
当晚,我躺在那个挤满了汗臭味和霉味的窝棚通铺上,久久无法入眠。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郑一的猜疑、郑一嫂的试探、鲨七的敌意、雷九和林铁爪的审视……还有我自己那不由自主暴露出来的、远超这个时代的闪避技巧。
危险!巨大的危险!
我清晰地认识到,我现在就像是走在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想要活下去,光靠隐忍和运气是远远不够的。
第二天,大战前的准备工作全面展开,整个横琴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我和梁炳被分派去整理一批从岸上仓库运来的、有些受潮的帆布。这是一项枯燥而繁重的活计,需要将巨大的帆布展开、晾晒、再折叠好。地点相对偏僻,倒是给了我和梁炳一个可以低声交谈的机会。
经历了昨晚的事情,我心中充满了紧迫感。我知道,想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中活下来,甚至抓住可能的机会,就必须对这个“红旗帮”有更深入的了解。光靠道听途说是不够的。
“梁炳,”我一边用力拉扯着沉重的帆布,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说……咱们帮,跟‘没王法’那种人打起来,一般是怎么个章程?我昨天看那些老大们,好像个个都很厉害,但真打起来……”
梁炳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口气说道:“章程?咱们海上的汉子,打仗哪有那么多章程!说白了,就是靠一个‘勇’字!”
他比划着:“你看啊,咱们红旗帮人多船多,大当家一声令下,小的船,像海燕娘老大的‘飞燕号’,就负责在外围游弋,探查敌情,或者骚扰对方的阵脚。要是碰上硬茬子,像雷九爷的‘震海号’,就顶在前面用炮轰!不过咱们船上的炮,大多是些土炮和小炮,打得不远也不准,更多时候是吓唬人,或者打乱对方的阵脚。”
“那……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梁炳咧嘴一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然后就是重头戏了!等船靠得近了,像林铁爪老大、鲨七哥他们这种猛将,就会带头‘跳帮’!咱们帮最擅长的就是这个!管他娘的什么阵型,弟兄们拿着刀斧,一窝蜂冲上对面的船,跟他们玩命肉搏!谁人多,谁够狠,谁不怕死,谁就能赢!咱们红旗帮的弟兄,别的不好说,就是不怕死!”
我默默听着,心中了然。果然,这个时代的战斗方式,更侧重于勇气、气势和近距离的混乱肉搏,战术配合和远程火力相对粗糙。这既是他们的优势(凶悍),也是他们的劣势(伤亡大,容易被战术克制)。
“那……除了几位老大,咱们帮里还有没有特别能打的好手?”我又问道,“跟‘没王法’的人比怎么样?昨天我看他们被打跑了,但好像也很凶。”
“好手当然有!”梁炳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每位老大下面,都有几个跟了多年的老兄弟,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还有些特别能打的,会被叫做‘红棍’什么的,地位比咱们高多了!至于跟‘没王法’的人比嘛……”他撇了撇嘴,“‘没王法’那帮人就是一群亡命徒,打起来是凶,但没什么章法,也远没咱们人多。要不是上次他们偷袭,加上有官船和红毛鬼搅局,大当家能吃那么大亏?”
“那……打赢了之后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像咱们这样……要是打赢了,能分到多少好处?”
提到这个,梁炳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有些黯淡:“好处?那得看抢到多少东西了!规矩是这样:每次出海抢来的东西,或者打赢了缴获的,都要先汇总。大头肯定是归大当家,听说至少要占两三成!然后是出战的船老大们,看谁的功劳大、船只出力多,再分掉一大块,估计也得有个一两成。再往下就是船上的二当家、炮头、舵工这些有身份的头目,他们能分到固定的份子。最后……最后才轮到咱们这些最底层的喽啰。”
他叹了口气:“咱们这种人,能分到的就是个辛苦钱,大头兵一人一份,像咱们这种刚上船的或者打杂的,可能连一份都拿不全,得看管事的心情。不过……”他又补充道,“要是运气好,冲在前面砍了人头,或者抢到了什么值钱的宝贝,被头目看在眼里,说不定能多赏点!所以啊,打仗的时候,那些想出头的弟兄,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往前冲!”
我沉默了。这就是海盗的分赃规则,简单、粗暴,却也直接有效。巨大的利益诱惑,驱使着这些人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套体系,既混乱又充满着某种原始的“公平”——风险与收益并存,敢拼才有机会往上爬。
我和梁炳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聊着,我对这个红旗帮,乃至整个海盗生态的了解,又加深了不少。信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同样是生存下去的重要武器。
一天的劳累结束,正当我和梁炳准备去领那份永远吃不饱的晚饭时,懒鬼昌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今天似乎没怎么喝酒,眼神比平时清明一些。
他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塞给我两样东西。
“小子,拿着!”他还是那副不耐烦的口气,但似乎比昨天多了一丝……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是两把短家伙,以前弟兄们用过的,擦干净了还能用。看你昨天躲得挺快,光躲可不行,真打起来没家伙早晚吃亏!拿着防身!别他妈的死外面了,老子还得找人替你干活!”
我低头看去,是两把短刀。样式非常普通,就是最常见的那种前锐后宽、略带弧度的单刃短刀,长度大约一尺多一点。其中一把的木质刀柄上还有些裂纹,另一把的刀身上则有几个明显的缺口,显然都饱经沧桑。它们远谈不上精良,甚至可以说是粗陋,但比起我之前那把几乎只能用来切番薯的破刀,无疑是天壤之别。而且,是两把!这让我有些意外。
“这……”
“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懒鬼昌瞪了我一眼,“快滚去吃饭!明天一早就要开船了!”
“是……谢谢昌哥。”我连忙将两把短刀收好,藏进怀里。虽然并不趁手,甚至有些笨重,但这至少是真正的武器!在即将到来的血战中,它们或许能成为我保命的依仗。
懒鬼昌摆摆手,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这家伙虽然懒惰、猥琐,但似乎……也不完全是个坏人?
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思绪很快就被更紧迫的现实冲散了。
懒鬼昌的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而嘹亮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喊和奔跑声!
“探子回来了!”
“找到‘没王法’的老巢了!在沙尾岛!”
“大当家有令!所有船只立刻集结!准备开船!!”
来了!
整个横琴岛仿佛瞬间从一个巨大的蜂巢变成了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无数的海盗从各个角落涌向码头,喧嚣声、命令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两把短刀,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我和梁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一丝恐惧。
大战,真的要开始了!
我,张保仔,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一个刚刚拿到武器的底层水手,即将被卷入这场决定红旗帮命运的海上血战!
就在全岛上下都沉浸在备战的喧嚣中时,负责外围警戒的“飞燕号”派出的探子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回了港湾。一名精悍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到郑一临时的议事棚外,声音嘶哑地高喊:
“报——!大当家!探明了!‘没王法’叶德发的主力船队,已于昨日回防老巢沙尾岛!”
棚内原本还在商议细节的郑一和几位核心头目精神一振!
“沙尾岛?”郑一眼神一厉,“确定吗?那地方可不好进!”
“千真万确!”探子喘着粗气,急促地回答,“小的们在外围亲眼看到叶德发的几艘主力船都进了沙尾岛的内港!错不了!不过……那沙尾岛确实邪门,岛不大,但周围全是礁石暗沙,还有很多海上冒出来的小山头,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能进出内港,大船进去非常困难,一不小心就可能触礁!”
听到这个消息,棚内众人神色各异。
“沙尾岛……那鬼地方,易守难攻啊。”老成持重的雷九爷眉头紧锁,抚着胡须沉声道,“而且,大当家请看,这天色……乌云密布,风浪渐起,恐怕马上就是一场大风暴。这种天气,强攻沙尾岛,风险太大了!”
雷九的担忧不无道理,他是前水师出身,对海战和天时地利看得更重。
然而,郑一此刻却被复仇的怒火和抓住死敌的渴望控制了。他做了一个无需多言的手势。
第二日凌晨,天色还未破晓,急促的集合号角便已响彻整个横琴岛。大战前的最后准备已经完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火药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我和梁炳跟着懒鬼昌,混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登上了分配给我们的那艘中型广船。懒鬼昌嘟囔着抱怨了几句,找了个相对干爽的角落缩了起来,他的几个心腹则吆喝着我们这些底层杂役各就各位。
码头上,火把的光芒勾勒出郑一和他麾下几位主要船长的身影。他们的座船率先拔锚,如同暗夜中的巨兽,引领着十余艘战船,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港湾,庞大的船队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迅速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船只破浪前行,初始还算平稳。但我能感觉到,海风越来越急,带着一种不祥的湿咸气息。天边,厚重的乌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堆积,将最后一点星光也彻底吞噬。
“要变天了……”身边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望着天色,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的话音未落,狂风骤起!海面上迅速掀起了巨大的浪涛,我们的船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一片灰蒙!
“稳住!把好舵!”
“降半帆!注意风向!”
船上传来舵工和水手头目们嘶哑的吼声。海盗们在各自头目的指挥下,冒着被巨浪卷走的危险,在湿滑晃动的甲板上奔走、拉扯着粗硬的帆索。我和梁炳死死抓住旁边的固定物,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我看到旗舰那边,郑一嫂似乎一直在船头指挥,她的命令通过旗语和号角在风雨中艰难地传递,协调着整个船队的阵型,尽可能地规避着那些如同小山般砸来的巨浪。
即便如此,船队的速度还是大大减缓,原本计划的“奇袭”,彻底变成了一场在惊涛骇浪中的“强袭”。
也不知在风雨中颠簸了多久,当前方探路的“飞燕号”传来信号时,我们已经接近了目的地——沙尾岛。
透过越来越密的雨帘望去,那座岛屿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礁石在浪涛拍击下若隐若现。岛屿周围遍布着许多突出海面的礁石山头,入口航道狭窄且水流湍急,在这种天气下,更显得凶险万分。
“妈的!就是这里了!”旗舰上传来郑一的咆哮,“传令!各船准备!直接冲进去!抢滩!!”
命令一下,船队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马群,嘶吼着加速,朝着那风雨飘摇、暗礁密布的狭窄入口冲了进去!
“咻——咻咻——!”
就在船队刚刚驶入浅水区域的瞬间,岸上突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无数的箭矢如同乌云般,夹杂在风雨中射向船队!紧接着,几声沉闷的炮响,伴随着燃烧的火矢和巨大的石块,也从岸上隐蔽处砸了过来!
“有埋伏!”
“开火!还击!”
船上一片混乱!显然,“没王法”叶德发早有准备!
各船的火炮和抬枪立刻开始还击,炮弹和铅子呼啸着射向岸边,试图压制敌人的火力。但风雨太大,准头极差,效果并不理想。
“放小船!跳帮组准备!”
“林老大!鲨七哥!带人先上!给老子杀开一条血路!”
最前方的几艘快船冒着箭雨和炮火,强行冲向滩头!
“赤爪号”上,林铁爪那魁梧的身影第一个跃出!他如同一块磐石砸入汹涌的浪涛中,海水瞬间没过他的腰部。他左手持盾,右手挥舞着厚背砍刀,迎着几个从岸边工事里冲出来的敌人,怒吼一声,不闪不避,直接硬撼!盾牌格挡住劈来的刀斧,他那铁爪般的右手猛地探出,竟直接抓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人惨叫着倒地!紧接着,砍刀横扫,血光迸现!他硬生生在滩头上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杀啊!”鲨七也带着他手下那群红了眼的亡命徒,紧随其后冲上了岸。这家伙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两把短刀使得如同旋风,根本不顾自身防御,招招致命!他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血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更加凶悍,如同一头嗜血的鲨鱼,在敌群中横冲直撞,瞬间就将岸边的防线撕开了一个缺口!
乌刀和他那些沉默的越南水手也悄无声息地加入了战斗。他们的弯刀在雨中划出刁钻的轨迹,配合默契,专门攻击敌人的关节和要害,所过之处,敌人往往莫名其妙地就倒下了。
岸上的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红旗帮的精锐在几位船长的带领下,如同红色的怒涛,反复冲击着叶德发依托简陋工事建立的防线。叶德发的手下也拼死抵抗,双方在泥泞的滩头和冰冷的雨水中疯狂地厮杀!
我被裹挟在后续登陆的人潮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上了岸。怀里揣着懒鬼昌给的那两把短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周围全是混乱的人群、飞溅的泥水和血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我紧紧跟在梁炳身边,尽可能地利用人群和地形隐蔽自己。我的任务是跟上大部队,但绝不能当第一个送死的炮灰!
混乱中,总有漏网之鱼。两个“没王法”的海盗嘶吼着,突破了前面的防线,挥刀砍向落单的我和梁炳!
梁炳吓得怪叫一声,几乎瘫软在地!
电光火石间,我动了!侧滑步避开正面劈砍,身体如同鬼魅般贴近其中一人,左手的短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上撩,割开他握刀的手腕!同时,右脚猛地前踏,用肩部狠狠撞在他的肋下!
“呃!”那人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露出了巨大的破绽!我右手的短刀毫不犹豫地顺势送入他的心窝!拔刀,旋身!
另一名海盗的攻击已到眼前!我身体后仰,避开刀锋,左脚如同毒蛇出洞般,精准地踢中了他的膝盖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那海盗抱着腿滚倒在地!我没有丝毫停留,上前一步,右手短刀反握,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他的性命!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兔起鹘落!等梁炳反应过来时,地上已经多了两具尸体。周围的混战依旧激烈,我的这点“小动作”完全淹没在巨大的战场噪音和混乱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我拉起还在发抖的梁炳,迅速转移到一处相对安全的礁石后面。
梁炳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时间解释,只是将两把短刀上的血迹在雨水中冲刷了一下,重新握紧,警惕地观察着战局。刚才的出手,几乎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融合了上辈子千锤百炼的格斗技巧——精准、高效、致命!但这种能力,绝不能轻易暴露!
战斗一直持续到中午。
红旗帮凭借着人数优势和核心战将的勇猛,终于还是攻入了沙尾岛的腹地,将叶德发和他最后的亲信包围在一个用木头和石头垒成的简陋寨子里。
负隅顽抗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林铁爪和鲨七亲自带队,付出一定伤亡后,寨门被轰然撞开!
最终,浑身浴血、如同丧家之犬的“没王法”叶德发被活捉,押送到了郑一的面前。
郑一站在倾盆大雨中,看着这个曾经的死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啪!啪!”他上前就是两个狠狠的耳光!
“叶德发!你好大的狗胆!”郑一的声音如同在冰水里浸泡过,“偷袭老子!还敢勾结外人?!”
叶德发被打得嘴角流血,却抬起头,怨毒地盯着郑一,嘿嘿冷笑:“郑一!成王败寇!老子认栽!但你也别得意!要不是有人出卖老子,泄露了老子的行踪,就凭你这几条破船,也想找到沙尾岛?!呸!”
“你说有人出卖你?是谁?!”郑一厉声喝问,显然对这个信息很在意。
叶德发却闭上了嘴,只是冷笑。
“好!嘴硬是吧?”郑一眼中凶光一闪,“老子就喜欢嘴硬的!来人!”
他猛地抽出长刀,在叶德发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狠狠劈下!
“噗嗤!”
人头落地,鲜血混入雨水,染红了泥泞的地面。
“大当家威武!!”海盗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震四野。
然而,处决了叶德发之后,郑一的脸色却并未好转。他立刻下令,将整个沙尾岛翻了个底朝天,希望能找到叶德发藏匿的财宝,弥补这次损失。
但结果却再次令人失望——这个被叶德发经营多年的老巢,除了武器、粮食和一些破烂家什外,几乎搜刮不出任何值钱的金银!
“废物!穷鬼!!”郑一看着手下汇报上来的寥寥无几的“战利品”,气得将一个刚缴获的陶罐狠狠摔在地上,破口大骂,“白死了这么多弟兄!就换来这么一堆垃圾!倒霉!真他娘的倒霉!!”
胜利的喜悦被令人失望的收获冲得一干二净。郑一的怒火无处发泄,整个沙尾岛都笼罩在他阴沉的低气压之下。暴雨依旧在下,仿佛也在嘲笑着这场看似胜利、实则亏本的复仇之战。
第10章 蛇头湾绝境
沙尾岛上的风雨,在第二天清晨诡异地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不安的、能见度极低的浓密大雾。
潮湿的雾气如同粘稠的幕布,将整个岛屿和周边的海域都笼罩其中,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耳边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以及宿醉未醒的海盗们低沉的抱怨声。昨夜那场看似胜利的战斗,实则收获寥寥,让整个红旗帮营地都弥漫着一股压抑和烦躁的气氛。
郑一一大早,就阴沉着脸,下达了立刻拔营返航的命令。
“大哥,”郑一嫂走到他身边,秀眉微蹙,望着外面那几乎化不开的浓雾,柔声却又带着坚持地劝道,“今日大雾弥漫,水路难辨,暗礁尤险,此时出海,太过危险,不如等雾散一些再走?”
“等?等什么?!”郑一猛地回头,语气暴躁,昨夜的憋屈和疑虑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这鬼地方老子一刻也不想多待!这点雾算什么?咱们是海上的龙!还能被这点水汽困住?!传令!立刻开船!赶回横琴!”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郑一嫂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郑一那布满血丝、隐含怒火的眼睛,最终还是沉默地退到了一旁,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忧虑。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虽然许多老水手都对这顶着浓雾强行出海的决定腹诽不已,但在郑一的积威之下,无人敢公开反对。船队在一种压抑而仓促的氛围中,再次起航,缓缓驶离了沙尾岛,一头扎进了那白茫茫的、如同巨大迷宫般的浓雾之中。
我所在的船,依旧是懒鬼昌负责的那艘中型广船,被编在船队的中间位置。我站在甲板的角落,紧了紧怀里那两把并不趁手的短刀,看着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船队小心翼翼地沿着狭窄的水道行驶,据说这里被称为“蛇头湾”,两岸是高耸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崖或岛礁,地势极为险要。雾气太浓,了望手的作用几乎降到了最低,船与船之间只能依靠锣声和号角勉强维持联系。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邪门……”梁炳凑到我身边,声音都有些发抖,“以前听老人们说,蛇头湾这里水流怪得很,雾气又重,最容易迷路触礁……”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呜——!!”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而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惊恐的呼喊!
“前面有船!好多船!是黑旗——!!”
黑旗帮?!郭婆带?!
几乎是同时,我们船队的后方,也就是我们刚刚驶离的沙尾岛方向,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和喊杀声!浓雾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的船影!
我们被包围了!
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口袋,我们一头扎了进来,而现在,袋口被彻底勒紧了!
“怎么回事?!”
“是郭婆带的人!”
“我们中计了!!”
船队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浓雾中,根本看不清敌人到底有多少船,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是若隐若现的黑影和杀气!粗略估计,敌船的数量恐怕数倍于我们!这绝对是黑旗帮的主力倾巢而出了!
“慌什么!!”旗舰上传来郑一的咆哮,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被设计而显得有些扭曲,“是郭婆带又怎么样?!他敢来,老子就敢杀出去!传令!所有快蟹船,给老子撞过去!杀出一条血路!!”
几艘快蟹船立刻响应,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前方雾气最浓处猛冲过去!
然而,这注定是一场徒劳的冲锋!
“轰!轰轰!”
浓雾中,猛地爆发出密集的炮火!显然敌人早已在此设伏!炮弹精准地覆盖了那片区域!几艘快蟹船瞬间被炸得木屑横飞,人仰马翻,惨叫声淹没在炮火轰鸣之中!
紧随其后的几艘大船,在冲到那片区域时,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骤减,如同被水下的巨手抓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不好!水下有铁链!是拦江索!”有经验的老水手发出绝望的呼喊!
郭婆带的埋伏,阴险而周密!
“杀——!!!”
就在红旗帮船队因为前锋受挫、后续船只受困而陷入混乱之际,四面八方的浓雾中,无数黑旗帮的战船如同幽灵般现身!黑色的旗帜在雾中飘扬,无数头绑黑巾的海盗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包围、冲撞、跳帮而来!
战斗瞬间爆发!狭窄的水道让船只挤作一团,红旗帮虽然拼死抵抗,但无论数量还是准备都处于绝对劣势!
我所在的船很快也被数艘敌船夹击、钩住!黑旗帮的海盗如同蚂蚁般涌上甲板!
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火铳轰鸣声响成一片!
我看到之前还威风凛凛的几位船长此刻都陷入了苦战!
“野熊来了!”有海盗惊呼道。这个时候,一名如同铁塔般的外貌似是东南亚人种的巨汉,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疤痕,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手中那两把巨大的、比常人小臂还要长的蝴蝶双刀,舞动起来如同两道死亡的旋风!刀锋过处,血肉横飞,红旗帮的水手根本无人能挡!之前还嚣张无比的鲨七和以刀法诡异着称的乌刀联手冲上去迎战,竟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鲨七更是险象环生,手臂上已经挂彩!
另一边,一个戴着样式奇特高丽帽子的瘦高枯槁之人,身法快如鬼魅,在混战的人群中飘忽不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那里并非拿着武器,而是戴着一副闪烁着乌黑光泽、尖端异常锋利的金属手爪!这手爪每一次挥出,都带起致命的寒芒!郑一怒吼着挥刀抵挡,但肩伤未愈,又被对方灵巧诡异的身法和狠辣无比的爪击克制,不过二十余招,郑一便发出一声闷哼,左大腿外侧已被那手爪深深划开,皮肉翻卷,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出!若非身边的兄弟拼死相救,恐怕已被当场重创!
还有一个手持齐眉长棍的黑脸汉子,他手中的长棍看起来是坚硬的铁木所制,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棍影重重,带着千钧之力,每一击都似乎要将空气都砸碎!棍法大开大合,刚猛无匹!连以力量和近身格斗见长的林铁爪,手持厚背砍刀,竟也被他逼得无法近身,只能凭借丰富的经验勉力招架,显得颇为狼狈!
敌方三大猛将,竟然将红旗帮最能打的几位核心战力全部压制!
我将梁炳护在身后,背靠着一处船舱壁,手中紧握着那两把粗陋的短刀。不断有杀红了眼的黑旗帮海盗冲过来,我只能依靠前世的本能,利用最小的动作、最精准的角度进行闪避和格挡,偶尔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才用短刀以最快、最隐蔽的方式刺出,解决掉眼前的威胁。我的动作幅度极小,与周围大开大阖的惨烈厮杀格格不入,在混乱中倒也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混乱中,我又顺手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梁炳的海盗一刀封喉。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溃败的大势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红旗帮的抵抗越来越弱,伤亡越来越大,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就在此时,一阵张狂的大笑声如同惊雷般在旗舰方向响起!
只见一个身材中等、面容阴鸷、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在一群精锐护卫的簇拥下,从黑旗帮最大的一艘战船上,如同君临般,一步步踏上了郑一的旗舰甲板!
正是黑旗帮帮主,郭婆带!
他的出现,彻底宣告了战斗的结束。所有还在抵抗的红旗帮海盗都停下了手,被黑旗帮的人团团围住,脸上充满了绝望和不甘。野熊、金光弼(那戴高丽帽子的双爪客)、阿棍(使长棍的黑脸汉子)也都收了手,各自带着一身煞气,站在了郭婆带身后。之前还在苦斗的鲨七和乌刀,此刻也带着伤,和其他人一样被围困在中央。
郑一捂着流血的大腿,被人搀扶着,死死地盯着郭婆带。郑一嫂站在他身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林铁爪、雷九、海燕娘、珠娘等人也都面色凝重地聚拢在周围。
“哈哈哈!郑一!我的好兄弟!别来无恙啊!”郭婆带负手而立,看着狼狈不堪的郑一,脸上充满了得意和嘲讽,“怎么样?这蛇头湾的雾,滋味不错吧?多亏了‘没王法’那条好狗啊!用他的命,换你郑大当家的这条命,还有你红旗帮的基业,值了!哈哈哈!”
“郭婆带!你这卑鄙无耻、背信弃义的老狗!难怪没王法死前说被人卖了,原来就是你!”郑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婆带破口大骂。
郭婆带笑容更盛:“卑鄙?郑大当家说笑了。咱们吃这碗饭的,还有不卑鄙的吗?成王败寇罢了!今日之后,这片海上,就只有我黑旗帮说了算!”
郑一强忍着剧痛和屈辱:“有种的!放开老子!你我单打独斗!像个男人一样解决!”
郭婆带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拍了拍手:“单挑?郑一啊郑一,你看看现在这局面!”他伸手指了指周围密密麻麻、刀剑出鞘的黑旗帮众,“我是庄家,你是鱼肉!我是发牌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定规则?我凭什么要跟你打?”
郑一气得脸色发紫:“你……你就不怕我红旗帮剩下的弟兄,找你报仇?!”
郭婆带笑得前仰后合:“怕?等把你和你的这些心腹都解决了,剩下的那些乌合之众,还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眼看郑一就要气得失去理智,一直沉默的郑一嫂却突然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道:“郭帮主。”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让场面微微一静。连郭婆带也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既然郭帮主说咱们是海盗,那就按海盗的规矩来。”郑一嫂看着郭婆带,缓缓说道,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海盗,似乎也提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认同的传统,“我们各帮派首领,曾在妈祖神前立誓,遵守一些流传下来的规矩。意气之争,不如赌斗定胜负!我们双方各出三人比试!谁能先把对方三人全部击败就是赢家。如果我们红旗帮输了,我等上下,包括所有船只财货,任凭郭帮主处置,并且,从此永不踏入香港岛一带半步!”
郭婆带的贼眼猛地一亮!这个赌注不可谓不重!他沉吟片刻,显然在快速权衡。他望了望身边的三员猛将,信心满满,心想:“也好,免得他们作困兽之斗。”
郑一嫂见他意动,补充道:“当然,为了公平……”
“公平?”郭婆带突然打断她,脸上露出更加狡诈的笑容,“好!公平!既然是你郑一嫂提出来的,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三对三,可以!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被围困的红旗帮众人,“出战的人选,得由我来定!包括……你们那边的人选!”
什么?!
郑一嫂的脸色骤然一沉!她瞬间明白了郭婆带的险恶用心!
郑一更是勃然大怒:“郭婆带!你这是欺人太甚!!”
郭婆带却摊了摊手,笑得更加得意:“怎么?不敢了?还是说……你们红旗帮,连这点海盗间流传下来的规矩都不敢认了?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你们是想反悔吗?”他故意看向周围的黑旗帮众,那些海盗立刻配合地发出了嘲讽的嘘声和怪叫。
郑一看着自己这边伤的伤、疲的疲,再看看郭婆带那边气定神闲的三大猛将,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好!!”郑一咬碎了钢牙,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郭婆带!老子跟你赌了!三对三!就按你说的!你先选你的人!”
郭婆带哈哈大笑,毫不犹豫地指向自己身边的三员大将:“我这边,自然是野熊!金光弼!还有阿棍!”
这三人往前一站,凶悍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红旗帮这边的人脸色更加惨白。
然后,郭婆带的目光转向了红旗帮这边,他慢悠悠地扫过林铁爪、带着伤的鲨七和乌刀,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这些成名的人物,如同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一般,落在了……因为混乱而被挤到人群相对靠前位置、紧握着两把短刀、满身泥水、毫不起眼的我身上!
“至于你们嘛……”郭婆带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毫不掩饰其恶毒用意的笑容,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我,“就让林铁爪、鲨七……还有,哈哈哈哈,就这个小子吧!!”
瞬间!所有的目光!红旗帮的、黑旗帮的,全都如同利箭般,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选我?!郭婆带竟然选了我?!
这根本不是赌斗!这是赤裸裸的羞辱!这是必杀之局!他就是要用一个无名小卒来凑数,就是要让红旗帮在绝望中灭亡!
“郭!婆!带!!”郑一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怒吼,挣扎着就要上前,“你使诈!这小子只是个刚上船的杂役!你……”
“哦?”郭婆带故作惊讶地掏了掏耳朵,打断了郑一的话,“他不是你们红旗帮的人吗?只要是,那就符合规矩!怎么?你想反悔?还是说……你们红旗帮,真的连个能打的都凑不出来了?”
周围黑旗帮的嘲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郑一的抗议。
郑一气得说不出话来,郑一嫂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我站在原地,如同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绝望麻木的目光。脚下的甲板在旋转,耳边全是嗡嗡的轰鸣。
郭婆带看着我们这边精彩纷呈的脸色,显然十分满意,他拍了拍手,如同宣布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表演:“好了好了,既然人选定了,那就别瞎嚷嚷了!准备……开始吧!!”
第11章 绝境赌约
郭婆带那充满了恶意和戏谑的指定,如同晴天霹雳,将甲板上所有红旗帮的人都打懵了!
选我?!
我站在原地,如坠冰窟,只觉得无数道目光——震惊、怜悯、鄙夷、绝望——如同实质的针,刺得我浑身发麻!郭婆带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他就是要用我这个无名小卒来羞辱郑一,彻底摧毁红旗帮的最后一丝希望!
“郭!婆!带!!”郑一发出如同受伤困兽般的嘶吼,他挣扎着想要挣脱搀扶,目眦欲裂,“你使诈!这小子不过是个刚上船的杂役!他根本……”
“哦?”郭婆带故作惊讶地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打断了他,“他不是你们红旗帮的人吗?既然挂着红旗,那就是你郑一的人!只要是,那就符合咱们妈祖神前立下的规矩!怎么?你想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反悔不成?还是说……你郑大当家手底下,真的连三个能喘气的都凑不出来了?哈哈哈!”
周围黑旗帮的喽啰们立刻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和起哄声,如同潮水般拍打着红旗帮众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郑一气得浑身剧烈颤抖,大腿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流得更急,但他看着郭婆带那张志在必得的脸,看着周围黑压压、刀剑出鞘的敌人,最终,那冲天的怒火化为了深深的无力和绝望。他明白,郭婆带吃定他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郑一嫂轻轻拉了拉郑一的衣袖,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复杂。她飞快地与郑一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绝望、不甘,但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可能的期盼。
郑一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是啊,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郭婆带的条件看似苛刻,却也给了他们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他们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出场顺序上!
只要……只要林铁爪能力挽狂澜,一鼓作气击败野熊!然后,再由状态尚可的林铁爪或者拼死一搏的鲨七,去解决掉剩下的金光弼和阿棍……只要能连胜两场……或者,最理想的情况,林铁爪或者鲨七能创造奇迹,一个人解决掉对方三个……那么,这个小子,就根本不需要出场!
这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赌注!赌林铁爪和鲨七的实力,赌那虚无缥缈的奇迹!
想到这里,郑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郭婆带……老子……认了!三对三……就这么定了!”
郭婆带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清场!给咱们的英雄们腾个地方!”
黑旗帮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将甲板中央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无关人等被驱赶到四周,手持兵器,虎视眈眈,将场地围得水泄不通。郑一、郑一嫂等红旗帮的核心人物,则被“请”到了甲板一侧的高处,名为观战,实为监视。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肃杀和压抑。海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雾气的湿冷,卷起每个人的衣角,也卷起每个人心中的绝望和……那一点点不敢奢望的期盼。
“规则很简单!”郭婆带站在场边,如同宣布圣旨般说道,“每方三人,双方每回合各出一人对决,败者下场,胜者可继续迎战!直到其中一方三人全部落败为止!期间不得有任何人插手干预!违者……哼!”他没有说下去,但那阴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红旗帮众人那如同死灰般的脸色,一挥手:“好了!第一场!我黑旗帮,野熊!”
那个如同铁塔般的南亚巨汉——野熊,狞笑着走了出来!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甚至没带他那两把标志性的蝴蝶双刀,显然是极度蔑视对手,认为赤手空拳就足以解决战斗!他走到场地中央,用他那砂锅大的拳头互相锤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挑衅地看向红旗帮这边。
红旗帮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铁爪身上。
林铁爪面无表情,他默默地将腰间的短刀解下,扔给旁边的手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铁爪”。他的眼神如同最坚硬的岩石,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沉凝如山的决绝。他知道,这一战,他不仅代表着自己,更承载着整个红旗帮最后的希望!
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入场中,站到了野熊的对面。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下沉重心,双臂微曲,十指如钩,摆出了一个朴实无华、却又隐含着无穷力道的起手式。那架势,正是他赖以成名的“铁爪功”!
两个体型和气势都截然不同的顶级高手,遥遥相对。一个狂野如熊,一个沉稳如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郭婆带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举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第一场!林铁爪,对,野熊!开始!”
话音未落!野熊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下山猛虎般,朝着林铁爪直扑过去!他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就是依靠着绝对的力量和速度,一记简单直接的重拳,如同攻城锤般轰向林铁爪的面门!
林铁爪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他脚下步伐变换,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左侧一滑,恰好避开了野熊势大力沉的直拳!同时,他那铁爪般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并非抓向野熊的手臂,而是精准无比地扣向了野熊肋下的一处关键穴位!他竟然想用点穴擒拿的技巧,以巧破力!
“哼!”野熊似乎吃过类似的亏,也或许是天生皮糙肉厚,竟硬生生受了林铁爪这一爪!虽然肋下一阵剧痛让他动作微微一滞,但他反应极快,另一只巨拳已经如同挥舞的巨斧般横扫而来!
林铁爪被迫变招,撤爪回防,双臂交叉格挡!
“嘭!”一声闷响!林铁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而野熊只是晃了晃脑袋,仿佛刚才那一爪对他影响不大!
硬碰硬,林铁爪在力量上吃了大亏!
野熊见状,更是得势不饶人!他如同发疯的巨熊,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重拳、摆拳、肘击、膝撞!招招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骇人的风声!他完全是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最强的武器!
林铁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他将自己的“铁爪功”发挥到了极致,指、抓、扣、锁、掐、拿……种种精妙的擒拿卸骨、点穴封脉的技巧不断使出,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野熊的狂攻下游走。好几次,他都成功地锁住了野熊的关节,或者点中了某些麻筋,但野熊的身体强韧得超乎想象,往往只是短暂地迟滞,便能依靠蛮力挣脱,然后发动更猛烈的反击!
场地中,只见一个如同磐石般沉稳坚韧,一个如同狂熊般暴烈凶猛!拳脚碰撞声、筋骨摩擦声、沉重的喘息声不绝于耳!
林铁爪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体力在快速消耗,而野熊却仿佛不知疲倦!
“铁爪!加油!”
“林老大!干死他!”
红旗帮这边爆发出焦急的呐喊声,他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林铁爪身上!
就在此时,林铁爪抓住野熊一次攻击的间隙,猛地矮身进步,双爪如同鹰击长空,同时锁向野熊的双肩关节,似乎想用擒拿手法彻底制住他!
“吼!!”野熊眼中凶光大盛!他竟然不闪不避,任由林铁爪扣住自己,然后猛地将双臂向内一合!如同一个恐怖的熊抱!同时,他那巨大的头颅,狠狠地朝着林铁爪的额头撞了过去!
这是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打法!
林铁爪大惊失色!他想撤招闪避,但双手已被野熊那钢铁般的肌肉死死夹住!避无可避!
“砰!!”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
林铁爪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软倒下去!额头上,鲜血瞬间流淌下来!
野熊甩开被他撞得昏迷过去的林铁爪,如同丢弃一个破布娃娃。他捶打着自己强壮的胸膛,发出胜利的咆哮!
“第一场!黑旗帮胜!”郭婆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红旗帮这边,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心都如同被扔进了冰窖!连林铁爪都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下一个!那个使双刀的小子!滚上来!”野熊朝着被搀扶着的鲨七吼道,他走到旁边,捡起了自己那两把巨大的蝴蝶双刀,刀锋在雾气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显然,他对付鲨七,就不准备再留手了。
鲨七脸色惨白,看着昏迷不醒的林铁爪,又看了看远处郑一和郑一嫂那几乎绝望的眼神,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人,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入了场中!
“来啊!杂种!爷爷跟你拼了!”鲨七双眼赤红,如同受伤的孤狼,他紧握着自己的双刀,摆出了一个决死冲锋的架势!
“嘿嘿!有种!”野熊狞笑着,掂量了一下手中的蝴蝶双刀,“那就让你死得痛快点!”
鲨七怒吼一声,率先发动了攻击!他将自己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双刀如同两道闪电,不顾一切地朝着野熊周身要害疯狂砍去!他知道自己力量不如对方,腿又有伤,唯一的胜算就是用速度和拼命的气势压倒对方!
一时间,刀光霍霍,寒气逼人!鲨七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开始似乎真的占据了一丝上风,逼得野熊也不得不暂避锋芒,用蝴蝶双刀格挡。
然而,这只是昙花一现!
野熊在适应了鲨七的攻击节奏后,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他的蝴蝶双刀陡然加速!那两把看起来笨重的巨刃在他手中却灵活得如同活物一般!
“铛!铛!”连续两声脆响!野熊竟以后发先至的速度,精准地格开了鲨七的双刀,并用刀背狠狠地磕在了鲨七的手腕上!
鲨七吃痛,双刀几乎脱手!
就是这个瞬间!野熊的另一把蝴蝶刀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划过!
“噗嗤!”
“啊——!!!”
鲨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右腿膝盖处被狠狠地砍了一刀!深可见骨!整个人再也站立不住,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
野熊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鲨七,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没有再下杀手,只是用脚踩了踩鲨七还在流血的伤口,引得鲨七又是一阵惨嚎。
红旗帮的兄弟们纷纷怒喝,郑一带头冲上前去。怒喝:“放肆!跟我打好了!”
“哼,第二场!还是我赢!”野熊抬起头,目光如同看死人一般,扫过郑一和红旗帮剩下的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下一个!该你了!小杂种!”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红旗帮所有人都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林铁爪昏迷不醒,鲨七重伤倒地!只剩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瘦弱的少年!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赌约,已经输了!
大家面面相觑,神色惨然。不少人已经不忍再看,默默地低下了头。
野熊看着红旗帮众人的反应,更加得意,他仰天哈哈大笑,极尽奚落之能事:“哈哈哈!这就是红旗帮?一群废物!连个能打的都没有了吗?就派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上来送死?郑一!你的人呢?!”
郑一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郑一嫂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她似乎已经准备开口认输,以保全剩下的人……
然而,就在此时。
我,动了。
第12章 绝地反击!野熊!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绝望、怜悯、不屑、好奇……我能感受到这些复杂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
郭婆带指定的第三个人选,竟然是我!这无异于宣判了红旗帮的死刑,也宣判了我的死刑。
然而,退缩无路,唯有向前!
当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印记的“张保仔”时,一种奇异的宿命感和责任感,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我这具孱弱身躯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或许,这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或许,这就是那个被我遗忘的“使命”所必须面对的考验?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因为恐惧和虚弱带来的颤抖。我迎着对面野熊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目光,也迎着郭婆带那胜券在握的狞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静:
“来吧。”
野熊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轻蔑地扔掉了手中的蝴蝶双刀,发出了“哐当”的声响。他活动着那比我大腿还粗的胳膊,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如同看着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小子,既然你急着投胎,老子就成全你!不用刀,老子一拳就能把你砸成肉酱!”他咆哮着,庞大的身躯如同蛮牛般冲撞而来,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取我的面门!
面对这无可匹敌的力量,我眼神一凝,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脚下以一种极其滑溜的步法向左侧急闪,同时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叶般微微一侧!
险!
那记重拳几乎是贴着我的脸颊擦过,凌厉的拳风刮得我脸颊生疼!
野熊一击落空,更是暴怒!他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双拳如同雨点般疯狂砸落,封死了我所有闪避的空间!
硬抗必死!暴露打击能力更是后患无穷!唯一的生路,就是……贴身!
我如同最灵巧的猿猴,在野熊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缝隙中穿梭,寻找着那一线生机!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好几次拳风都擦着我的身体掠过,引得周围一阵惊呼!在外人看来,我完全是在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就在野熊一记摆拳挥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出现零点一秒僵直的瞬间!
机会!
我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前一窜!没有用拳,而是用肩膀和手臂,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他的怀中!同时,双腿如同藤蔓般缠上了他的下盘!
巴西柔术——近身控制,以弱胜强!
“滚开!”野熊瞬间反应过来,巨大的力量爆发,试图将我甩飞!
我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但我死死咬住牙关,将全身的柔韧性和技巧发挥到极致,如同牛皮糖一样黏在他的身上!利用身体的缠绕和杠杆原理,不断破坏他的重心!
场面看起来滑稽而怪异!一个巨大的棕熊,身上挂着一个瘦小的少年,不断地咆哮、挣扎,却怎么也无法将对方彻底甩开!
我拼尽全力,寻找着锁死他的机会!汗水早已湿透了我的衣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这具身体的力量实在太差了!好几次,我都差点被他挣脱!
就在一次剧烈的扭动中,野熊为了挣脱我的缠抱,身体重心过度前倾!
就是这个破绽!
我眼中精光一闪!双腿猛地发力,腰部如同弓弦般弹起!一个看似笨拙、实则蕴含了精妙时机把握的过肩摔!
“嘭——!”
野熊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被狠狠地掼在了甲板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他被摔得七荤八素,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我根本不敢给他丝毫喘息之机!趁他被摔得七荤八素,意识尚未完全恢复的瞬间,我如同捕食的猎豹般翻身而上!双腿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粗壮的腰腹,占据了绝对优势的骑乘位!随即,我的双臂如同冰冷的铁链,闪电般地缠上了他的脖颈,试图锁死那致命的——
裸绞!
“呃……吼!!”脖颈间传来的窒息感和死亡威胁,终于让野熊从眩晕中彻底惊醒!他那如同棕熊般庞大的身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蛮力!他疯狂地扭动、挣扎,粗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胡乱地向后抓挠、撕扯,试图掰开我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我的心猛地一沉!力量差距太大了!尽管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柔术中锁绞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手臂肌肉在对方那恐怖的蛮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骨头仿佛都要被生生掰断!我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视野都开始有些模糊!
不行!绞杀锁不死他!必须变招!
就在我手臂的绞索即将被他彻底挣脱的瞬间,我当机立断!猛地松开了绞颈的手臂,但缠绕在他腰腹的双腿却锁得更紧!同时,我利用他向上挣扎、重心不稳的机会,身体如同灵巧的狸猫般向一侧翻滚!
十字固!
我的目标是他的手臂!只要能锁住他的一条胳膊,利用杠杆原理,我就有希望能废掉他的战斗力!
“滚开!!”野熊显然也意识到我的意图,他怒吼着,另一只自由的手臂如同重锤般朝着我的脑袋狠狠砸来!同时,腰腹猛地发力,如同桥式般向上挺起,试图将我掀翻!
好险!我急忙侧头避开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同时双腿死死夹住他的腰,如同钉子般钉在他的身上!但他的力量实在太恐怖,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片叶子,随时可能被他掀飞!
地面缠斗,瞬间变成了最原始、最凶险的力量与技巧的较量!汗水、血水(他被摔伤流出的,还有我嘴角可能被震出的血丝)混合在一起,我们两人如同泥潭中搏命的野兽!
我不断地变换着位置,时而尝试锁臂,时而试图控制他的重心,时而用膝盖顶击他的肋下,试图消耗他的体力。而野熊则完全依靠着他那非人的力量和野兽般的本能,一次次地挣脱我的控制,用沉重的拳头、肘部甚至头槌进行着狂暴的反击!
甲板上,只听见沉重的喘息声、肌肉骨骼的碰撞声、以及野熊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声!周围的看客早已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场原始而惨烈的缠斗惊呆了!
我的体力在急剧消耗!这具身体的极限快要到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手臂和双腿的肌肉如同要撕裂一般!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被他那蛮横的力量彻底压制,几乎要失去意识!
但一想到万一我落败,红旗帮的兄弟们就要命丧于此,一股绝不放弃的意志力便从灵魂深处涌出,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就在我们又一次激烈地翻滚、争夺位置时,野熊似乎因为长时间的憋屈和愤怒,有些失去了理智!他猛地用头狠狠撞开我的纠缠,不顾一切地想要强行爬起来!
这个动作,却让他原本被我压制的左臂,在起身的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空档!
就是现在!
我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几乎是在他起身的同一时间,我的身体如同出水的蛟龙般再次缠上!这一次,我的目标明确无比——他那暴露出来的左臂!
我的双腿如同蟒蛇般瞬间锁住了他的肩膀和脖颈,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固的三角绞雏形,限制了他头部的活动和一只手臂的力量!同时,我的双手闪电般地抓住了他那只暴露出来的左臂手腕!身体猛地向后一躺,腰部发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他的手臂向反关节方向狠狠地别了过去!
经典手臂十字固!这一次,我抓住了完美的时机!位置、角度、发力,都妙到巅峰!
“啊——!!!”
一声撕心裂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惨叫,从野熊的口中爆发出来!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肘关节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如同电流般传遍全身!他试图用另一只手来挣脱,但在三角绞的控制下根本使不上力!
他疯狂地拍打着甲板!这是柔术比赛中表示认输的动作!
但我没有停!我知道,对付这样的凶兽,绝不能有丝毫留情!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野熊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左臂肘关节,被我硬生生别断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庞大的身躯如同烂泥般瘫软在甲板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我松开手臂和双腿,挣扎着从野熊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上爬起来。我浑身浴血,汗水浸透了衣衫,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但我,终究还是站着!而那头不可一世的巨熊,已经彻底倒在了我的脚下!
胜利了……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靠着顽强的意志和超越极限的技术,艰难无比地……险胜!
“这……这怎么可能?!”远处,郭婆带失声叫道,他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他看怪物一般看着几乎要虚脱的我。
红旗帮这边,在经历了极致的死寂之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近乎疯狂的欢呼!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狂热,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第13章 “鬼影”金光弼
我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烧,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和脱力感几乎让我立刻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刚才与野熊那场近乎原始的、榨干了我每一分力量和意志的缠斗,已经将我这具少年身躯的潜能几乎耗尽。我甚至能感觉到,因为过度发力而强行挣脱的肌肉纤维,正在发出细微的、抗议般的颤抖。
然而,我还不能倒下。
我强迫自己挺直几乎要弯折的脊梁,用尽全力,将目光投向对面黑旗帮的阵营,投向那个脸色铁青、眼中写满惊骇与暴怒的郭婆带。
“下一个!”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郭婆带显然被我的顽强和野熊的惨败彻底激怒了!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他猛地转头,朝着身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如同阴影般的身影嘶吼道:
“第二个!金光弼!上!给老子撕了他!把他给我一片片地撕碎!!”
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仿佛不存在一般的身影,闻言缓缓抬起了头。他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奇特、帽檐宽大低垂的高丽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削瘦的下巴和一双……毫无生气的、如同死水深潭般的眼睛。他身材瘦高,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色劲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戴在手上、散发着乌黑油亮光泽的金属手爪!那手爪造型奇特,如同放大了数倍的鹰爪,五指尖端异常锋利,在甲板上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就是黑旗帮三大高手之一,以速度诡异、爪功狠辣着称的“鬼影”金光弼!
听到郭婆带的命令,金光弼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似乎才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前飘出!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甚至不像是在行走,更像是在贴着甲板滑行!几乎是眨眼之间,他已经越过了十几步的距离,来到了我的面前!
好快的速度!
我心中警铃大作!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刚才与野熊一战,耗尽了我大部分体力,此刻面对这个以速度和诡异见长的对手,我几乎没有恢复的时间!而且,他那双利爪……只要被轻轻划上一下,恐怕就是皮开肉绽、筋断骨裂的下场!
硬碰硬,是找死!我现在的力量和体力,根本无法与他进行持久战!
唯一的生路,仍然是……技巧!用我超越这个时代的格斗理念和反应速度,去捕捉他那快如鬼魅的身影,截断他的攻势!
截拳道——“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以最简洁、最直接的方式,迎击、拦截!
就在金光弼身影闪到我面前的同时,他那戴着金属利爪的右手已经如同毒蛇出洞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我的咽喉要害!速度之快,角度之刁,简直匪夷所思!
我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和酸痛,将残余的精神力高度集中!瞳孔瞬间收缩,捕捉着那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乌光!
就在那利爪即将触及我皮肤,甚至能感受到那锋利爪尖带来的刺骨寒意的瞬间!
我动了!
脚下如同踩着滑油,“噌”地一下向左侧横移半步!并非大幅度闪避,而是以最小的幅度,堪堪让过爪尖的锋芒!同时,身体顺势微微一侧,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并非格挡,而是以掌缘精准无比地拍击在他探出的手腕内侧——那里是劲力转换的节点!
“啪!”一声轻响!
金光弼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巧妙的震荡之力,原本凌厉无比的爪击力道瞬间被带偏、卸掉了大半!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如此之快,应对如此精妙!
抓住他身形微滞的这零点一秒!我左脚如同毒蛇出洞,毫不犹豫地向前踢出!并非势大力沉的重踢,而是角度极其刁钻、速度极快的“寸踢”!目标,直指他支撑身体重心的右腿膝盖外侧关节!
这是典型的截拳道“前手前脚”的截击理念!在对手攻击发起的瞬间,以更快的速度、更短的距离,直接攻击其支撑或发力的薄弱环节!
金光弼反应也是极快!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左手利爪如同鬼魅般向下格挡!
“嗤啦!”一声刺耳的布帛撕裂声!我的裤腿被他的爪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险些伤到皮肉!
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他为了格挡我的踢击,下盘重心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晃动!
就是现在!趁他病,要他命!
我根本不给他调整的机会!身体如同陀螺般猛然旋转!借助转身带来的离心力,右臂手肘如同绷紧的钢鞭,狠狠地朝着他因格挡而微微暴露的左侧肋下砸去!
肘击!凶狠而迅猛!
同时,我的脚下如同穿花绕树,步法连环!连续数记快速而隐蔽的低扫踢,如同跗骨之蛆般,不断踢向他的脚踝、小腿胫骨,持续破坏着他的平衡!
我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看起来并不像野熊那样大开大合、势大力沉,甚至因为体力不济而显得有些“凌乱”,单次攻击的力量也确实不足以对他造成重创。但是!我的速度快!角度刁钻!而且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他发力的节点、关节的连接处、或者身体防御的薄弱点!
这是现代格斗中“连续打击、累积伤害、破坏平衡”的理念!用高频率、高精度的打击,来弥补单次力量的不足!
金光弼彻底陷入了被动!他空有一身诡异步伐和致命爪功,但在我这种如同水银泻地、连绵不绝、却又毫无章法可循(在他看来)的攻击下,完全被打乱了节奏!
他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张无形的蛛网!无论他如何闪避、如何格挡、如何反击,对方总能如同鬼魅般黏上来,用那种看似不重、却极其烦人、而且总能打在最难受地方的攻击,不断地骚扰他、消耗他!
他的速度优势,在我的高速反应和精准预判面前,似乎也失去了作用!他的利爪虽然致命,但我的步法更滑溜,总能在他利爪及体前的那一瞬间,险之又险地避开!好几次,那乌黑的爪尖都是擦着我的衣衫、甚至皮肤掠过,带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细密的鸡皮疙瘩!
“该死!”金光弼心中又惊又怒!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古怪的对手!这小子看着瘦弱不堪,体力也明显不支,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但那反应速度、那刁钻的招式、那如同野兽般对战机的敏锐嗅觉,简直不像人类!
他越打越心急,越急越乱!他试图用更快的速度、更凌厉的爪击来压制我,但仓促间的攻击,破绽也随之增多!
就在他一次急于求成、左爪向前探出过深,导致中门空虚、下盘重心不稳的瞬间!
机会!等待已久的机会!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夜中划过的闪电!
一直被压制的战意和所剩无几的体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我不再有丝毫保留!
“喝!”我暴喝一声!脚下猛地向前冲出一步!并非直线冲击,而是带着一个微小的弧度,恰好切入他因重心前倾而暴露出的死角!
身体在高速前冲中猛然拧腰、转胯!将全身最后的力量,都凝聚在右腿之上!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
飞身侧踹!
我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释放!右腿带着全身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和意志,划出一道迅猛无匹的轨迹,挟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狠狠地踹向了金光弼那因重心失衡而空门大开的胸膛!
金光弼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足以致命的威胁!他想要闪避,想要格挡!但在身形失控、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情况下,面对我这石破天惊、凝聚了全部精气神的舍身一击,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嘭——!!!”
一声沉重无比、如同攻城锤撞击城门般的巨响,在死寂的甲板上轰然炸开!
我的脚掌结结实实地、毫无花巧地踹在了金光弼的胸骨之上!恐怖的冲击力透过他单薄的衣衫,蛮横地灌入他的五脏六腑!
“噗——!”
金光弼如同被狂奔的犀牛狠狠撞中!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他重重地撞在了数步之外那根粗壮的船体主桅杆上!发出“咚”的一声让人牙酸的巨响!
然后,他如同烂泥一般,顺着桅杆滑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埃。
他没有立刻死去。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大口的鲜血口鼻中涌出。他挣扎着,似乎想要爬起来,但胸骨塌陷的剧痛让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他那双曾经如同死水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惊骇,以及……一丝迅速溃散的生机。他死死地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被我这一脚,胸骨尽碎,绝对是重伤得无法再战了!
我拄着旁边的桅杆,因为用力过猛,落地时也有些踉跄,看着在痛苦抽搐的金光弼,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刚才那一脚侧踹,几乎抽空了我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巨大的反震力也让我的腿骨隐隐作痛。
赢了……又一次……如此艰难地赢了……
甲板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比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桅杆下那个垂死挣扎的身影,又看了看虽然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摇摇欲坠、却依旧顽强站立着的我!
如果说第一次战胜野熊是依靠技巧和坚韧,那这一次,面对以速度和诡异着称的金光弼,我展现出的那种连绵不绝的打击,以及最后那石破天惊、几乎将人活活踹死的凶悍一击,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力量和战斗的认知!
“他……他……”远处,郭婆带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脸上的惊骇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他无法理解,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体内怎么会蕴藏着如此可怕的力量和……如此冷酷的杀意!
郭婆带声音有点颤抖,“你究竟是什么人!天啊,我发什么鸡盲选了你这个杀星!”他似乎觉得有鬼神在帮助我们。
红旗帮这边,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这一次,他们的欢呼声中,除了狂热和崇拜,更夹杂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他们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在看一个冉冉升起的、令人恐惧却又不得不臣服的……海上凶神!
我扶着桅杆,努力地调整着呼吸,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连番苦战,体力透支,加上可能的内伤……我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
但我不能倒。
赌斗,还未结束。
还有……最后一个!
我用尽全力,抬起头,将那双因为疲惫和失血而布满红丝的眼睛,投向了黑旗帮阵中最后那个手持齐眉长棍的黑脸汉子——阿棍!
第14章 阿棍
“还有……最后一个……”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扶着桅杆,努力不让自己立刻瘫倒在地。胸腔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着血水(有金光弼的,也有我自己的)模糊了视线。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对面,那个一直沉默不语、手持铁木长棍的黑脸汉子——阿棍,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不像之前的野熊那般狂暴,也不像金光弼那般诡异,但他站在那里,渊渟岳峙,自有一股沉稳如山、刚猛无匹的气势。他亲眼目睹了我如何以弱胜强,连续击败了他两位同伴,他知道,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年,绝非侥幸!
他双手紧握着那根比寻常人胳膊还要粗、闪烁着暗沉光泽的铁木长棍,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入了场中。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甲板似乎都微微震颤。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将长棍一横,护住周身,一双眼睛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死死地锁定了摇摇欲坠的我。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榨出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潜能。我缓缓地、用颤抖的手,从地上拔起那把侥幸没断、但刀身也有些弯曲变形的八斩刀,握在右手。另一把断刀早已不知崩飞到何处。腰间的三节棍……我甚至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将它舞动起来。
就凭这把随时可能彻底报废的破刀,去对抗一根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木长棍?
兵器劣势!体力劣势!伤势影响!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局面!
但我不能输!我身后,是数百名将希望寄托于我的红旗帮弟兄!是那个对我态度开始转变、或许能让我实现抱负的郑一夫妇!更是……我,或者说张保仔,不甘屈服的灵魂!
“来吧!”我用尽力气,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九死无悔的决绝!
阿棍眼神一凝!不再犹豫!他低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跺!手中那根沉重的铁木长棍,如同蛰伏的怒龙,骤然出海!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石破天惊般朝着我横扫而来!
棍影重重,仿佛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黑色屏障,封锁了我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那刚猛无匹的劲风,甚至让我感到呼吸都为之一窒!
硬接?必死无疑!
我瞳孔急缩!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残存的战斗本能超越了身体的疲惫!我猛地矮身下潜!整个人几乎是贴着甲板向后滑出!
“呼——!”
沉重的棍梢带着足以将巨石都砸碎的恐怖力道,几乎是擦着我的头皮扫过!带起的劲风将我的头发吹得根根倒竖!甲板上被棍梢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凹痕!
好险!
不等我稳住身形,阿棍手腕一抖,棍势已然发生变化!由横扫改为疾刺!那粗重的棍头,此刻却如同毒蛇吐信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我的心口要害!速度之快,与他那沉稳的外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我咬紧牙关,将最后的力量灌注于右臂!手中那把弯曲变形的八斩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向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巨大的力量如同山洪暴发般顺着刀身传来!我只觉得整只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处早已迸裂,鲜血淋漓!手中的八斩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啷”一声脱手飞出,远远地掉落在甲板角落!
完了!连最后的武器都没了!
阿棍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一击得手,更是得势不饶人!棍法如同狂风暴雨般展开!劈、砸、扫、挑、刺!棍影漫天,带着沉闷而恐怖的风声,如同天罗地网般向我笼罩下来!
我赤手空拳,体力耗尽,面对如此狂猛的攻势,几乎陷入了绝境!
我只能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和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漫天棍影中艰难地闪避、腾挪!每一次躲闪都险象环生!棍风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好几次,我都几乎要被那沉重的棍影扫中,一旦挨实,必定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小子!死吧!”阿棍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冷笑一声,手中长棍高高举起,如同力劈华山般,朝着我的天灵盖狠狠砸下!这一棍若是砸实了,我必定脑浆迸裂!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真切地笼罩着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似乎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
就在那长棍即将临头,带起的劲风已经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和求生欲,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疯狂的举动!
我不退反进!整个人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朝着那当头砸下的致命长棍,主动迎了上去!
但我的目标,并非那坚硬的棍身!而是……阿棍握持长棍的双手!
就在棍头即将砸中我头颅的前一刹那!我的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猛然侧转!双手如同闪电般探出!并非格挡,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毒蛇,沿着棍身,瞬间缠上了阿棍握棍的双手手腕和小臂!
擒拿!反关节!
阿棍大惊失色!他完全没料到我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敢做出如此搏命的反击!他想变招,想收棍!但棍势已老,力道已尽,再加上我的动作实在太快、太出其不意!
“给我脱手!!”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腰腹猛然发力,身体如同绞索般缠绕拧动!将擒拿反关节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咔嚓!啊——!”
阿棍只觉得双手手腕处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硬生生拧断!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铁木长棍!
“哐当!”沉重的长棍脱手落地!
然而,就在我以为得手的瞬间,阿棍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他竟然忍着剧痛,猛地抬起膝盖,狠狠地朝着我的小腹撞来!
“嘭!”我躲闪不及,被他狠狠撞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股腥甜的液体瞬间涌上喉咙!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噗——!”我重重摔落在甲板上,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彻底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输了……吗?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困难……
阿棍捂着几乎被废掉的双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痛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看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我走来,似乎想要彻底结果我!
红旗帮那边发出了绝望的惊呼!郑一嫂和海燕娘更是花容失色!
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然而,就在阿棍走到我面前,准备抬脚踩下,结束这一切的时候!
异变!突生!
只见原本瘫倒在地的我,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猛地重新睁开!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生命般的光芒!
就在阿棍抬脚的瞬间!我用尽最后一丝、超越极限的意志力,猛地在地上一撑!如同垂死的毒蛇,发起了最后的反噬!
我的身体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滑出!并非攻击他的上盘,而是……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了他支撑身体的那条腿的膝盖侧面!
这一下,太过突然!太过刁钻!也太过……出其不意!
阿棍刚刚经历手腕剧痛,又以为胜券在握,精神上出现了刹那的松懈!根本没料到我已经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竟然还能发出如此迅捷的反击!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嗷——!!!”阿棍发出一声比之前手腕受伤时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嚎!他的膝盖关节被我这舍命一撞,硬生生撞得脱臼变形!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抱着断腿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反转!惊天动地的大反转!
我……我竟然在必死的绝境中,再次……赢了?!
虽然赢得如此惨烈,如此狼狈,甚至……如此不光彩(最后的反击近乎偷袭),但我终究是赢了!
我趴在冰冷的甲板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我努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瘫在不远处痛苦哀嚎的阿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两个字:
“你……输……了……”
“……”阿棍停止了哀嚎,他看着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我,眼中充满了恐惧、不甘,但更多的,是彻底的绝望和……服气。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颓然地垂下了头。
三连胜!
我,张保仔,以一个阶下囚的身份,一个被当做弃子的少年之躯,在身负重伤、体力耗尽、兵器尽失的绝境下,连续击败了黑旗帮三大成名猛将!
整个蛇头湾,陷入了前所未有、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随即,如同火山爆发!红旗帮那边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几乎要掀翻天地的狂欢!
“赢了!!我们赢了!!!”
“保仔!!保仔!!保仔!!!”
无数人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我的名字!那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难以置信的崇拜、以及……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梁炳第一个冲了过来,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我,涕泪横流,又哭又笑!海燕娘也飞奔而至,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探查着我的鼻息,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情感!
而另一边,郭婆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死灰”来形容,那简直是如同厉鬼般惨白!他看着场中那三个或昏迷、或重伤、或认输的手下,又看了看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的我,身体因为极致的狂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
他输了!输得如此彻底!输得如此耻辱!输得如此……不可思议!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杀意!似乎想要不顾一切,下令全军冲杀,将我们所有人撕成碎片!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震惊失语、但眼神中却隐隐带着一丝畏惧和动摇的黑旗帮众时,当他想到那在妈祖神前立下的、所有海盗都必须遵守的赌斗契约时,当他想到若是此刻反悔、将来必将名誉扫地、再也无法在南海立足时,当他感受到冥冥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时……
那股疯狂的杀意,最终还是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不甘所取代!他知道,他不能反悔!至少,不能在明面上反悔!否则,他郭婆带,将彻底失去人心,失去立足之本!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惨白到铁青,再到酱紫!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要气炸开来!最终,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捏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屈辱:
“……撤…………撤!!”
这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周围的黑旗帮众如蒙大赦!他们早已被这诡异而惨烈的赌斗吓破了胆!听到撤退的命令,他们甚至顾不上抬走受伤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般,慌乱地砍断缆绳,收起跳板,调转船头!
在红旗帮震天的欢呼和嘲讽声中,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狼狈和沮丧的气氛中,黑旗帮的船只如同被飓风席卷的败叶,仓皇地驶离了蛇头湾,迅速消失在了那依旧浓密、仿佛也在嘲笑着他们的茫茫大雾之中。
危机,终于彻底解除了!
海面上,只剩下红旗帮劫后余生的狂欢和……几乎失去所有知觉的我。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眼前,是郑一那依旧复杂难明的眼神,是郑一嫂、雷九爷、海燕娘等人那充满了震惊、欣赏、担忧和探究的目光……
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15章 妈祖的试炼
意识如同沉浮在黑暗深海中的残烛,在耗尽最后一丝光亮后,又顽强地、极其微弱地重新燃起。
我缓缓睁开沉重无比的眼皮,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散架般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脑袋也昏昏沉沉。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手腕和脚踝处传来了粗糙绳索捆绑的触感。我被绑起来了!
心中一惊,我立刻警惕起来,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侧耳倾听。我身处一间陌生的、简陋的木屋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海腥味和淡淡的草药味。
而门外,隐约传来了压低了却依旧清晰可辨的争论声,似乎就在隔壁或者门外不远处。
一个威严而带着怒气的声音,是郑一:“……哼!三场全胜?我看是邪门!这小子来历不明,身手诡异得吓人!昨天要不是他,我们未必能脱身,可谁知道他是不是其他弄搞我们的人故意放进来的棋子?不得不防!”
另一个略显冲动的声音立刻附和,是鲨七:“大当家说的是!我看这小子眼神就不像好人!肯定是奸细!依我说,直接一刀砍了,一了百了!省得夜长梦多!”
接着是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客观,听起来像是林铁爪:“话不能这么说,鲨七。不管他是什么人,昨天那三场,确实是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若是奸细,未免……太下本钱了。”
一个苍老而持重的声音响起,是雷九爷:“嗯……铁爪的话有道理。此事确实蹊跷,这小子的身手,老夫闯荡江湖几十年,闻所未闻,不像是我们中原或南洋的路数。但若真是天降奇才……或许对我红旗帮是福非祸。”
然后,一个清脆爽朗的女声,是海燕娘:“我也觉得……他不像普通的奸细。你们没看他打斗时的眼神,很干净,很专注,就是……就是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狠劲儿和……茫然?而且,他之前在船上示警,也确实帮我们躲过了红毛鬼的炮击。”
最后,是那个坚定而充满智慧的女声,是郑一嫂:“大首领,各位老大。既然人言难断,是忠是奸难以分辨,不如……问问妈祖的意思?”
妈祖?我心中一动。
只听郑一嫂继续说道:“我们海上的儿女,出入生死,全凭妈祖庇佑。这小子出现的时机如此蹊跷,本事又如此离奇,是福是祸,或许只有妈祖她老人家知道。不如,我们取他一点血,用帮里流传下来的老法子试试?看看他是否与我等同源,是否会得妈祖庇护。”
棚内一阵沉默。显然,这个提议触及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敬畏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郑一那带着浓重鼻音和强烈怀疑的声音再次响起:“哼……既然大嫂这么说……也好!就试试!我倒要看看,他这来历不明的小子的血,和咱们喝风饮浪的弟兄们的血,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的心沉了下去。取血?他们要干什么?我强迫自己继续装睡,不敢有丝毫异动。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飘了进来。我能感觉到有人走到了我的床边,脚步很轻。
是海燕娘。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似乎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低低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唉……小子,希望你真的不是奸细吧……不然……”
话未说完,我突然感觉手指一痛!她竟用什么尖锐的东西飞快地在我指尖划了一下!
我强忍着没有动弹。
感觉到几滴温热的血液滴落,似乎是落入了一个什么容器中。很快,那轻巧的脚步声便离开了房间,房门再次被关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血……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紧张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外面似乎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是几声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嘶……”、“呼……”)。
然后,一片压抑的寂静。
最后,我清晰地听到了郑一那标志性的、带着冷意和不甘的哼笑声:“哼……算他运气好……”
随后,脚步声渐渐散去。
结果……似乎是对我有利的?但郑一好像并不满意?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强烈的不安。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房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外面漆黑一片,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厚的乌云压在头顶,海风也变得更加阴冷。
进来的,正是之前见过的林铁爪和乌刀!两人脸上都带着伤,表情冷漠。
他们一言不发地上前,解开了我床上的绳索,但随即又用更粗的麻绳将我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走!”林铁爪沉声道,语气冰冷。
我心中一沉,这是要干什么?为何还要这样对我?我想要开口询问,但看到他们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架起来,拖出了木屋。夜色深沉,只有远处码头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海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押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海滩。最终,在一个远离营地、靠近海浪边缘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铁爪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和依旧一言不发,眼神冷漠的乌刀一起,转身就走,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什么?!
我愣在原地,在这漆黑冰冷的海滩上?“看你自己的造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双手被反绑,决斗后的极度虚弱让我连坐起来都异常困难!冰冷的海水不时漫过我的脚踝,带来一阵阵战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恐惧、愤怒、不解、绝望……种种情绪如同黑暗的潮水般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炸雷在头顶响起!
暴雨,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点如同鞭子般狠狠抽打在我的身上,瞬间将我淋成了落汤鸡!海风也变得更加狂暴,卷起巨大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冲上沙滩,狠狠地拍打着我!
我被海浪卷得东倒西歪,呛了好几口又咸又涩的海水!我只能拼命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沙子里,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抵抗着这来自天地的狂暴!
雷电在头顶肆虐,金蛇狂舞,每一次闪光都照亮我惨白而绝望的脸!巨浪如同怪兽的巨掌,一次次将我掀翻、拍打!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意识在冰冷和窒息中渐渐模糊……
不……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支撑着我最后的一丝清明。我咬紧牙关,任凭风吹雨打,雷轰浪击,如同沙滩上一块最顽固的礁石,死死地、死死地……
……
当我再次艰难地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白天了。
暴风雨已经过去,天空一片碧蓝,但毒辣的太阳正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我这具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躯体。
我浑身湿透,又被太阳晒得半干,皮肤火辣辣地疼。嘴唇干裂得如同枯树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干渴得要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虚弱得连动一下手指都感觉困难。
我就这样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躺在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沙滩上,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脱水而死的时候,几个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为首的,正是那位郑一嫂!她身后跟着雷九爷和海燕娘,还有……一脸焦急的梁炳!
他们快步走到我身边。郑一嫂看着我这副惨状,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审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给他解开!”她没有多余的话,直接下令。
立刻有人上前,解开了捆绑我双手的粗糙麻绳。
“水!”郑一嫂又吩咐道。
梁炳连忙递过来一个水囊,小心翼翼地喂到我的嘴边。
甘甜的清水如同天降甘霖,滋润了我干涸的喉咙,也唤回了我一丝神智。我贪婪地喝着,直到水囊见了底。
我抬起头,用尽力气,看向郑一嫂,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郑一嫂迎着我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熬过来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宣告一个神圣的裁决:
“妈祖证明,你是我们的人。”
第16章 海燕麾下
赤溪海滩上,当我从虚脱和恍惚中逐渐找回意识时,郑一嫂那句“妈祖证明,你是我们的人”在耳边回响。这句话如同一个无形的印记,宣告了我身份的转变,也暂时压制了帮内对我这个“异类”的公开质疑。
身体的恢复花了三天时间。期间,我被安置在岸边一间独立的、相对干净的木屋里养伤,伙食也从之前的番薯杂粮变成了能见到鱼肉的病号饭。梁炳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我,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后怕,不停地念叨着那三场决斗的神奇。懒鬼昌也来看过我一次,扔下一句“臭小子命真硬”便又不见了踪影。
我知道,这一切的改善,恐怕都离不开那位郑一嫂,或许还有雷九爷、海燕娘等人的暗中关照。但我也清楚,郑一那关,恐怕还没那么容易过。
果然,在我身体基本恢复的第四天,我被带到了赤溪据点中心、郑一临时所在的议事大屋。
屋子里,郑一坐在主位,脸色依旧阴沉,大腿上的伤显然还未痊愈,让他行动略有不便。郑一嫂、林铁爪、雷九、海燕娘、珠娘都在座,甚至连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依旧不善的鲨七和沉默的乌刀也在列。气氛有些凝重。
我低着头走了进去,按照规矩行礼。
郑一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惊疑,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倒是收敛了不少。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小子,那天的事……算你命大,也算你……为帮里立了大功。”他顿了顿,似乎很不情愿地说出这句话,“妈祖既然保你,我郑一也不是不讲规矩的人。从今天起,你张保仔,就算是我红旗帮正式的弟兄了!”
“谢大当家!”我连忙再次躬身。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另一块石头却悬得更高了——他会如何处置我?
郑一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船长:“不过,你来历不明,身手诡异,还需要多加历练和管教。你们哪个老大,愿意把他收在麾下?”
这话一出,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鲨七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不屑。林铁爪和乌刀面无表情,似乎事不关己。雷九爷捋着胡须,若有所思。珠娘则微笑着,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海燕娘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当家,既然这小子身手不错,脑子看着也灵光,不如就让他跟我上‘飞燕号’吧?我船上正缺些手脚麻利、胆子也够大的人手,正好让他历练历练。”她说话时,眼睛瞟了我一眼,带着一丝笑意。
郑一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海燕娘,又看了看旁边的郑一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点头示意,沉吟片刻,最终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也好!海燕你做事一向稳妥,就由你好好看着他!别让他惹出什么乱子!”他特意加重了“看着”两个字。
他又看向懒鬼昌,这家伙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缩在角落里:“懒鬼昌,还有那个梁炳,既然都是他‘老乡’,就一起跟着去飞燕号!都归海燕娘管束!”
“是!谢大当家!”海燕娘笑着应下。懒鬼昌也连忙点头哈腰。
就这样,我的归属被定了下来。虽然郑一的猜忌仍在,但能被划归到看起来对我颇有好感的海燕娘麾下,无疑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当天,我就和梁炳、懒鬼昌一起,搬到了停泊在港湾里的“飞燕号”上。
这艘船果然名不虚传。船身狭长,线条流畅,一看就是为了追求速度而设计的。巨大的主帆上用红线精心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图案,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船头悬挂的几个黄铜铃铛随着船身摇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响声,给这艘海盗船平添了几分奇异的灵动。船上的水手看起来也确实比其他船更精干,甲板干净,缆绳帆具摆放整齐,行动间颇有章法。
海燕娘对我确实有所“照顾”。她没有让我和梁炳继续干那些最低贱的杂活,而是将我安排在甲板上,跟着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舵手学习观察风向、水文,并给了我一个相对独立的、靠近船尾的小铺位。她还特意嘱咐厨房,保证我们几个新来人员的伙食。闲暇时,她甚至会主动指点我一些航海的基础知识,或者让我站在她身边,看她如何指挥若定地操控这艘快船。
“上次在蛇头湾,多亏你那一声提醒。”一次操练间隙,她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你似乎……对那些红毛鬼的战船有些了解?”
我心中一凛,连忙掩饰道:“不……不了解。只是以前在家乡听老人说过,那些红毛鬼的船炮多,喜欢把船横过来打……”
她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怎样,机灵点总是好的。在我船上,只要肯学肯干,用心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这种直接而坦诚的态度,让我心中安定了不少。或许,我真的可以在这里找到一条生路,甚至……实现那个我自己都记不清的、却始终萦绕心头的执念?
然而,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我们回到横琴休整的第三天,一艘挂着加急信号的探子快船冲进了港湾。一名风尘仆仆、几乎累瘫的探子被直接抬到了郑一面前。
很快,一个惊人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红旗帮高层——郑一的堂兄,红旗帮七大核心船队之一的首领郑七,在南下日丽江与安南阮氏水师的冲突中,遭遇惨败,船队损失惨重,郑七本人更是兵败被俘,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当晚,郑一再次召集了所有在港的船长头目,连夜议事。这次,海燕娘将我也带在了身边,让我以“亲随学徒”的身份,站在议事大屋的角落旁听。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红旗帮的最高决策层。
屋内的气氛压抑而紧张。郑一脸色铁青,大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此刻更是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
“阮福映!他好大的胆子!连我郑家的人都敢动!”郑一狠狠一拍桌子,“立刻点齐人马!南下!我要踏平他的日丽江!救出老七!”
“大当家息怒!”雷九爷连忙起身劝阻,“安南阮氏水师近年实力增长很快,又有法国人暗中支持,装备了不少西洋火器,并非易与之辈。况且日丽江是他们的地盘,我们长途奔袭,后勤补给困难,贸然强攻,恐怕……”
珠娘也接口道:“是啊,大当家。我们刚和郭婆带打了一场,虽说最后赢了,但各船都伤了元气,粮草弹药消耗巨大,实在不宜立刻再起大规模战事。不如先派人去安南那边打探虚实,看能否用银子把七爷赎回来?或者……”
“赎?!”郑一打断她,怒道,“我红旗帮的人,什么时候要靠银子去赎了?!传出去,我郑一的脸往哪搁?!”
“可……”
“没什么可是!”郑一态度强硬,“救,是一定要救!但怎么救,可以商量!”他目光扫过众人,“老七虽然被俘,但他手底下那些船和人不能散!若是被阮氏收编,或者被其他帮派吞并,我们南边的势力就彻底完了!所以,此次南下,首要目的,是收拢老七的残部!稳住阵脚!”
他看向雷九和林铁爪:“雷九,铁爪,你们觉得,如果我们主力南下,以收编为主,顺带打探老七下落,伺机而动,把握有几成?”
雷九和林铁爪对视一眼,沉吟片刻,雷九才开口:“若是只以收拢残部、稳固势力为目标,避开与阮氏主力决战,把握尚有五六成。但北部湾一带鱼龙混杂,不仅有阮氏水师,还有各路不明底细的海盗,风险依然不小。”
“五六成……够了!”郑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那就这么定了!各船立刻补充淡水粮草,明日一早,全军南下北部湾!先找到老七那些失散的弟兄再说!”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虽然仍有人面带忧色,但大战在即的气氛已经迅速笼罩了整个营地。我站在角落,听着这些决定着数千人生死命运的对话,看着这些叱咤风云的海盗头领,心中第一次对这个“红旗帮”的运作和即将面临的挑战,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第二天,庞大的红旗帮船队再次出发,一路向南,进入了传说中风高浪急、危机四伏的北部湾。
第17章 昔日东海侯
飞燕号作为前锋斥候,在海燕娘的指挥下,灵活地穿梭在众多岛礁之间。几天后,我们在靠近一片陌生海域时,幸运地发现了一艘落单的、看起来异常肥硕的暹罗商船!
“准备!”海燕娘一声令下,飞燕号如同猎食的猛禽,悄然调整角度,准备发出攻击信号。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从侧前方的一处岛屿后面,突然冲出了三四艘海盗船!这些船的样式与红旗帮的广船明显不同,船头更尖,船身似乎更注重速度,上面绘着花花绿绿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图案。船上的海盗也大多皮肤黝黑,头上缠着颜色鲜艳的头巾,嘴里发出“呜哩哇啦”的怪叫,竟然抢在我们前面,朝着那艘暹罗商船发动了攻击!
“是安南的水匪!”飞燕号上的老水手立刻判断出来。
“妈的!敢抢我们的生意!”懒鬼昌嘟哝了一句。
海燕娘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转向!目标敌船!准备跳帮!”
一场预料之外的海盗内战,瞬间打响!
飞燕号凭借速度优势,迅速切入敌方船队的侧翼。当两船靠近,跳板搭上的瞬间,海燕娘看向我:“保仔!你带几个人,第一个上!给我冲垮他们的甲板!”
“是!”我没有丝毫犹豫!这是我加入飞燕号后的第一战,也是我主动选择去战斗的第一战!经历了之前的种种,我知道,只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实力,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真正立足!接受“张保仔”这个身份,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我渴望变得更强,渴望出人头地,渴望找到那个遗忘的目标!
我抽出那两把粗陋的短刀,深吸一口气,在海燕娘鼓励的眼神中,紧随着几个被点名的老水手,如同猛虎下山般,第一个冲上了对方的甲板!
对方船上的海盗显然没料到我们会如此凶猛,一时间有些慌乱!几个手持弯刀、身手看起来颇为矫健的越南风格海盗立刻迎了上来!
我眼神一凝,脚下步法展开!不再像上次决斗时那般刻意隐藏!面对当先一人的劈砍,我侧身避过,左手短刀格挡的同时,右手短刀如同闪电般刺出,直取对方心窝!动作干净利落!
紧接着,面对另外几人的围攻,我双刀齐出!步法灵活,身形飘忽!我没有使用过于惊世骇俗的技巧,但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现代格斗的精髓——角度、时机、效率!时而格挡,时而突刺,时而利用对方的力量进行巧妙的卸力反击!那两把并不趁手的短刀在我手中,仿佛也变得灵动起来!
“噗嗤!”“呃啊!”“铛!”
转眼之间,冲上来的四五名敌方精锐,竟然都被我以一种看似惊险、实则高效的方式放倒在地!虽然为了隐藏实力,我刻意放慢了些许速度,甚至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干净利落的杀伤效率,还是让跟上来的梁炳和飞燕号老水手们看得瞠目结舌!
“这小子……真他娘的猛!”一个老水手忍不住赞叹道。
我的勇猛表现,无疑极大鼓舞了己方的士气!飞燕号的水手们呐喊着冲上敌船,迅速控制了甲板!
我这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几个扑上来的敌人,而其他几处战场,红旗帮也凭借着人数和整体实力的优势,逐渐压制了对手。对方的船只本就只有三四艘,而且看起来像是经历过大战,船身带着伤,人员也并不齐整。虽然他们作战也相当悍勇,带着一股南洋水匪特有的狠劲,但在红旗帮主力,特别是几位船长亲自带队跳帮的冲击下,他们的抵抗越来越弱。
然而,对方并未彻底溃败。残余的海盗退守到了他们最大的那艘旗舰上,依托着船舷和桅杆拼死抵抗。这艘旗舰虽然也有些破旧,但形制颇为独特,船首尖锐,两舷高耸,隐约还能看到一些褪色但曾经应该很华丽的异域风格雕刻。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了,但个个眼神凶悍,显然都是些亡命之徒,一时间竟让我们难以再进一步。
战斗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僵持。红旗帮这边虽然占尽优势,但对方困兽犹斗,真要强攻拿下,恐怕还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就在这时,对方旗舰的船尾高台上,一个身影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身形清瘦,面带倦容,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与傲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穿着——他内里穿着一件似乎是丝绸质地的长衫,虽然沾染了血污和油渍,但依稀能看出其原本精致的、带有复杂海兽暗纹的料子;外面罩着一件样式古朴、裁剪合体的无袖褂子,边缘似乎还有些磨损的金线滚边;头上更是戴着一顶颇为正式的、缀着几颗暗淡珠子的黑色硬脚幞头,类似某种官帽,但又非清制。这身打扮,与周围喊打喊杀、赤膊短褂的海盗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他虽然身处劣势,被团团围住,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我们。
他身边的几个亲随,虽然也大多带伤,但衣着武器也隐约带着相似的、非中原主流的风格,带着明显的越南或南洋特色,并且对他极为恭敬,隐隐将他护在中央。
这个人……不简单。我心中暗忖,光是这身落魄却依旧不凡的行头,以及那股虽败不馁的气度,就绝非等闲之辈。
“住手!”那中年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但依旧洪亮,用一种略显生硬但能听懂的粤语高声喊道,“阁下可是红旗帮主事的?今日之事,或是一场误会!可否暂息干戈,容在下说几句话?”
他的话音不高,却让嘈杂的战场出现了一丝安静。红旗帮这边,海盗们也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攻击,目光纷纷投向旗舰的方向。
旗舰那边,郑一在亲随的簇拥下,走到了船头。他捂着受伤的大腿,脸色依旧阴沉,冷冷地看着对面高台上的中年人:“误会?哼!抢到老子看中的肥羊头上了,还敢说是误会?你倒是说说看,你是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
那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挣扎,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在下,莫观扶!曾为……安南旧臣,如今落难于此。不知阁下是红旗帮哪位当家?若有得罪之处,莫某愿赔礼道歉,只求阁下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莫观扶?
我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并无波澜,因为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完全陌生。我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他那奇特的自称和他此刻虽然落魄却依然试图保持尊严、进行谈判的姿态上。
郑一听到“莫观扶”三个字,眉头却似乎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似乎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原来是东海侯莫先生。”一个清亮的女声却抢先响了起来。
是郑一嫂!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船头,站在郑一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对面的莫观扶,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久闻莫先生大名,昔日也曾是叱咤东京(指越南东京,即河内)的人物,怎么今日……却落到如此境地,连暹罗商船的主意都打起来了?”
莫观扶的脸色更加难看,但还是勉强维持着镇定:“时运不济,虎落平阳罢了。不知这位是……?”
“红旗帮,郑大当家的女人。”郑一嫂报上名号,随即又道,“莫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这艘暹罗商船,是我们红旗帮先看上的。你们既然坏了规矩,按照道上的说法,是连人带船都得留下。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莫观扶那明显受损的船只和寥寥无几的手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在莫先生昔日的名头,也看在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份上,咱们也不是不可以谈谈……”
谈判?
我心中一动。看来,这场意外的冲突,似乎要以一种我没想到的方式收场了?这个莫观扶,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价值,能让郑一嫂,甚至可能包括郑一,愿意从“赶尽杀绝”转向“可以谈谈”?
我看着远处那个站在船尾高台、身形落魄却依旧挺立的莫观扶,心中充满了疑问和好奇。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物,和他背后那段未知的过去,似乎为我眼前这个本就波诡云谲的海盗世界,又增添了一层浓重的迷雾。
第18章 收编
我仔细观察着这位自称“安南旧臣”的落魄头领。他的名字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但我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那身沾染了污渍却难掩精致的、带有异域风格的衣饰,那顶古旧的硬脚幞头,还有他虽然身处劣势却依旧挺直的腰杆,尤其是那双在绝望中依旧透着几分锐利和傲气的眼睛……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他非同寻常的过去。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曾经身居高位,如今却“虎落平阳”的枭雄。
郑一他脸上的表情并未因为郑一嫂的话有丝毫缓和,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审视,冷冷道:“莫观扶?哼,你这条丧家之犬!西山朝倒了,不去夹着尾巴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还敢跑到这北部湾来撒野,抢到我红旗帮的头上来了?!”
这话极其不客气,充满了逼人的气势。
莫观扶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他强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保持着几分克制:“郑大当家言重了。莫某只是带着残部躲避阮氏追杀,一路南逃至此,人困马乏,粮草断绝,实属无奈才……”
“无奈?”郑一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大腿的伤似乎也影响不了他此刻灼人的气势,“我看你是贼心不死!北部湾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安南猴子来插手了?!”
莫观扶紧紧握住了拳头,指节发白,显然被激怒到了极点。但他看了看自己这边仅剩的几十名带伤的手下,又看了看对面阵容齐整、杀气腾腾的红旗帮船队,最终,那股怒火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他缓缓松开了拳头,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和……隐忍。
郑一嫂说道:“莫侯爷,我们水上营生的,都讲究顺风逆风,看形势吃饭,我们的目的是这艘商船。而且,北部湾向来是我们红旗帮和蓝旗帮营生的地盘。”
“……郑大当家、嫂夫人说的是。”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北部湾,莫某不敢染指。这艘暹罗商船,还有我们刚刚缴获的所有财物,尽数献给大当家,权当赔罪。只求大当家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莫某……感激不尽!”
说完,他竟朝着郑一,微微躬了躬身。
一代枭雄,竟至于斯!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同时也对郑一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他仅仅用几句话,就将对方逼入了绝境,不仅夺了猎物,还要将对方彻底驱逐出这片海域。够狠!但也确实……有战略眼光。他不杀莫观扶,或许是因为没必要再损耗人手,也或许是觉得这条“丧家之犬”已经不足为虑,放他离开,反而能让他去吸引阮氏或其他敌人的注意力。
郑一似乎很满意莫观扶的“识时务”,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算你识相!带着你的人,立刻滚!三天之内,若再让我在北部湾看到你的船帆,定叫你人船俱灭!”
“……多谢大当家。”莫观扶再次躬身,随即转过身,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越南语)对他的手下下达了命令。那些残余的海盗虽然个个神情不甘,却也只能默默地收起武器,调转船头,如同幽灵般,拖着残破的船身,缓缓消失在了远方的海面上。
看着莫观扶萧索离去的背影,红旗帮的船长们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唉,想当年莫观扶在东京(河内)……”雷九爷摇头叹息。
“哼,时也命也!”鲨七则显得有些不屑,“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郑一嫂却看向郑一,冷静地说道:“大当家,莫观扶的出现,提醒了我们。安南那边大乱,恐怕会有越来越多像他这样的亡命之徒流窜到北部湾来。这对我们来说,既是威胁,也是机会。”
郑一眼神一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收编他们?”
郑一嫂点头:“正是。这些人大多是百战精锐,熟悉水战,若是能收为己用,必能壮大我红旗帮的声势!尤其是……老七的那些旧部,更不能让他们落入外人手里!”
“好!”郑一当机立断,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脸上露出了枭雄的兴奋,“传令下去!改变策略!重点搜寻收编安南流散出来的残部!顺藤摸瓜,找到老七的下落!”
命令下达,红旗帮的船队立刻调整了方向和策略,开始在这片混乱的北部湾海域,展开了一场名为“收编”实为“扩张”的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海燕娘的“飞燕号”上,作为斥候和前锋,不断地与各种小股的海盗或不明船队遭遇。
很快,我们就幸运地遇上了郑六斤的船队。一番接触和确认身份后,郑六斤和他那十几艘船、两百多号原属郑七的旧部,顺利归顺。从他口中,我们也得知了郑七暂时安全的消息,更坚定了郑一收编残部、壮大实力的决心。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郑六斤那样“识时务”。
这天下午,我们“飞燕号”在侦查一处隐蔽的港湾时,发现里面竟然停泊着七八艘大小不一、看起来颇为精悍的战船!这些船的形制与中原船只有明显区别,船身低矮,速度飞快,桅杆上挂着绘有猛虎或毒蛇图案的黑色旗帜。
“是黎豹那伙人!”船上的老水手立刻认了出来,“燕娘姐,这伙安南仔出了名的凶悍,不好惹!”
海燕娘举起望远镜观察片刻,点了点头:“嗯,是硬骨头。不过看他们的船只吃水和晾晒的渔网,似乎补给也不多了。发信号给主船队,我们先上去探探口风!”
飞燕号缓缓靠近港湾入口,打出要求通话的旗号。
很快,对方船上驶出一艘小艇,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穿着兽皮坎肩的壮汉站在船头,用生硬的粤语高声喊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这里是黎爷的地盘!”
“红旗帮海燕在此!”海燕娘朗声道,“奉我家大当家之令,前来拜会黎豹老大!我家大当家说了,相逢即是有缘,愿与北部湾的好汉们交个朋友,共谋发展!”
那刀疤脸壮汉闻言,却不屑地大笑起来:“红旗帮?郑一?手下败将罢了!也配跟我们黎爷称兄道弟?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把你们连船都拆了喂鱼!”
“放肆!”飞燕号上的海盗们顿时怒了!
海燕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冷冷道:“看来黎豹老大是不准备给面子了?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弟兄们!准备!”
信号发出!后方的红旗帮主力船队迅速压上!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准备跳帮!”海燕娘见谈判破裂,立刻下达了最直接的命令,“保仔!你还是带第一队!给我杀穿他们的甲板!”
“是!燕娘姐!”我再次应道!这一次,我的心中不再有之前的紧张和犹豫,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战意!经历了之前的生死考验,又被海燕娘委以重任,我渴望用战斗来证明自己!来奠定自己在这个新世界的地位!
飞燕号如同真正的飞燕般,利用速度优势,率先贴近了黎豹的旗舰!
跳板搭上!我紧握着那两把粗陋的短刀,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鹰,第一个冲了过去!
“杀!”对方甲板上,十几个手持奇形弯刀和长矛的越南海盗呐喊着迎了上来!他们的眼神凶狠,动作也远比之前遇到的水匪要精悍!
但我更快!更狠!也更……高效!
面对当先一人势大力沉的劈砍,我脚下如同鬼魅般一滑,身体以毫厘之差避开刀锋,几乎是同时,左手短刀闪电般向上格挡并顺势一带,引偏了他的重心!右手短刀则如同隐藏在暗影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沿着他暴露的肋下空隙刺入!
“噗!”一声轻响!那名海盗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瞪大了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击毙命!
紧接着,左右两侧同时有武器袭来!我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前一撞,用肩膀狠狠撞开左侧敌人的同时,右手短刀反手回撩,割断了他握矛的手筋!而对付右侧那个挥舞弯刀的敌人,我则是在间不容发之际,一个极其迅捷的下潜,避开刀锋,随即如同弹簧般跃起,左手短刀格挡住他再次劈下的弯刀,右手短刀则自下而上,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精准地刺穿了他的下巴!
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优雅!
这完全是降维打击!
我如同虎入羊群,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反应速度、对人体结构的精准把握、以及简洁到极致的现代格斗技巧,在那群凶悍的越南海盗中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我的动作幅度极小,几乎没有多余的花哨,但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个敌人失去战斗力!那两把在别人手中可能毫不起眼的粗陋短刀,此刻却仿佛成了死神的镰刀!
飞燕号跟上来的水手们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士气如虹地冲了上来!
“顶住!给我顶住!”甲板另一头,传来一个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正是这艘船的首领——黎豹!
他身材异常高大健壮,几乎不输于之前的野熊,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带有锯齿的越南长刀,刀身上似乎还染着未干的血迹!他看到自己的手下被我如同砍瓜切菜般放倒,顿时勃然大怒,咆哮着朝我冲了过来!
这家伙,应该就是这群人的最强者了!
我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主动迎了上去!
第19章 扬威
黎豹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挟着无匹的怒火和劲风,朝着我直冲而来!他手中的锯齿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带着斩断一切的气势,当头劈下!
好快!好猛!
这家伙的力量和速度,感觉甚至还在之前的野熊之上!而且他此刻是含怒出手,更是毫无保留!
我瞳孔骤然收缩,脚下如同踩着滑油般,在那把巨大的锯齿刀即将临头的瞬间,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向侧后方滑出!
“呼——!”
沉重的刀锋带着恶风,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尖劈落,狠狠地斩在甲板上,木屑四溅!留下了一道深达寸许的恐怖刀痕!
好险!若是被劈实了,我这身板绝对会被当场斩成两段!
黎豹一击不中,更是暴怒!他根本不给我喘息之机,手腕一翻,那巨大的锯齿刀如同毒蛇摆尾般,横扫向我的腰腹!刀锋未至,那股凌厉的劲风已经刮得我皮肤生疼!
面对这种势大力沉、范围巨大的攻击,硬挡是下下策,闪避的空间也被他后续可能的连招封锁。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断他!
截拳道——最短的距离,最快的攻击!
就在他横扫的力道即将达到顶点的瞬间,我看准了他因发力而瞬间僵直的肘关节!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前一欺!手中的两把短刀如同交叉的剪刀,没有去砍他的人,而是精准无比地、一上一下,刀背狠狠地磕在了他持刀手臂的肘关节和小臂连接处!
“铛!”一声闷响!
这是利用了最精准的时机和角度,用我有限的力量,去攻击对方发力时最脆弱的结构点!
“呃!”黎豹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烈的酸麻,横扫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变形,力量也瞬间卸掉了大半!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显然没料到我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
就是现在!
我抓住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空档,如同跗骨之蛆般贴近他的身体!双短刀齐出,不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如同最熟练的外科医生,围绕着他的关节、筋腱、神经密集处展开了水银泻地般的快速攻击!
撩、刺、割、点、削!
我的动作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无比!力量虽然不大,但每一次攻击都落在最有效的位置!黎豹空有一身蛮力,但在我这种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如同庖丁解牛般的精准打击下,竟然一时间手忙脚乱!他那把威力巨大的锯齿长刀,在近身缠斗中反而施展不开,被我的双短刀死死限制住!
“滚开!”黎豹狂吼着,试图用蛮力将我撞开或扫飞!
但我如同激流中的礁石,利用巧妙的卸力技巧和灵活的步法,始终黏在他的近身范围!同时,手中的短刀不断在他身上留下细密的伤口!虽然都不致命,但剧烈的疼痛和不断流失的血液,正快速消耗着他的体力和战斗意志!
在外人看来,这场战斗异常怪异!身材高大、状若疯虎的黎豹,挥舞着巨刀,却似乎始终无法碰到那个如同鬼魅般围绕着他游走的瘦弱少年!而那少年手中的两把破刀,却总能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给黎豹带来不大不小却极其有效的伤害!
这正是“降维打击”的体现!我没有和他比拼力量,也没有使用华丽的招式,我用的,是建立在精准解剖学知识、生物力学原理以及无数次实战总结基础上的、最高效的现代格斗理念!这是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悍匪头目,也无法理解的战斗方式!
“啊啊啊!老子宰了你!”黎豹彻底陷入了狂怒和憋屈!他猛地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我一刀划破他的肩膀,同时,另一只手突然放弃了长刀的辅助握持,如同蒲扇般朝着我的脑袋狠狠拍来!竟是想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来结束战斗!
我眼神一冷!机会!
就在他手掌即将拍中我的瞬间,我猛地矮身、拧腰、转胯!右脚如同钢钉般死死钉在甲板上,左腿则如同上膛的弹簧,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狠狠地踹在了黎豹支撑腿的膝盖窝上!
寸劲!膝踢!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嗷——!!”黎豹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嚎!他那条如同柱子般的腿瞬间软了下去!巨大的身体轰然失去平衡!
我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体如同捕食的猎豹般弹起!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那把相对完好的短刀,如同冰冷的毒牙,自下而上,噗嗤一声,精准地刺穿了他握刀那只手臂的肩胛关节连接处!
“铛啷!”巨大的锯齿长刀脱手落地!
剧烈的疼痛让黎豹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他抱着被废掉的腿和肩膀,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般瘫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拄着双刀,站在他的面前,胸膛剧烈起伏,身上沾满了黎豹的血,汗水混着雨水和血水,顺着脸颊流淌。虽然疲惫不堪,甚至感觉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但这具身体里,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自信!
周围的战场,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无论是红旗帮的水手,还是黎豹残余的手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凶悍无比、让己方两大船长联手都感到吃力的黎豹,竟然……竟然就这么被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干净利落地……废掉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飞燕号这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保仔威武!!”
“赢了!我们赢了!”
而黎豹残余的手下,则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地投降。
我看着瘫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黎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复杂的红旗帮众人,缓缓收起了短刀。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张保仔”这个名字,在红旗帮中,将不再仅仅代表着一个运气好的小子,或者一个身份可疑的“异类”。
这时,郑一的旗舰也靠了过来。郑一在郑一嫂、雷九、林铁爪等人的簇拥下,走上了这艘刚刚被占领的敌船甲板。
他看着甲板上的惨状,看着被我击倒的黎豹,又看了看浑身浴血、但眼神明亮的我,那复杂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重新评估着什么。
“禀报大当家!”海燕娘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欣赏,“黎豹及其残部已被我等拿下!此战,张保仔当居首功!”
郑一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让我几乎以为他又要发难。但最终,他却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容。
他走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子!不错!有种!像个爷们!”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这次干得漂亮!没有坠了我红旗帮的威风!”
他随即对旁边的珠娘吩咐道:“给这小子记一大功!赏银五两!再从缴获里,挑一把好刀给他!”
“多谢大当家!”我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行礼。这句肯定,比任何赏赐都更重要!
“大当家,”海燕娘笑着接口道,“我看保仔这小子不光身手好,脑子也清楚得很。上次在海上躲避红毛鬼炮击,还有这次打黎豹,他对战船的操控和时机的把握都很有悟性。我看不如让他别再打杂了,正式做我‘飞燕号’的二路舵手吧?帮我看看船,分担些担子,也是好好历练他。”
“嗯……”郑一沉吟片刻,看了看海燕娘,又看了看我,最终点头道,“也好!那就依你!小子,以后好好跟着海燕娘学!别辜负了她!”
“是!谢大当家!谢燕娘姐!”我心中再次涌起一阵激动!二路舵手!这意味着我将有机会真正学习这个时代的核心航海技术!
就在这时,一艘红旗帮的联络快船如同箭一般驶来,船上的探子带来了新的消息:
“报——!大当家!黄旗帮的人,在东莞虎门一带劫掠了咱们相熟商号的小船!小霸船长带人理论,吃了亏!请求支援!”
黄旗帮?!虎门?!
郑一的眉头瞬间拧紧!刚刚在北部湾打了一场硬仗,老家那边又起火了?!
“传令!”郑一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犹豫,“船队即刻启航!回师珠江口!老子倒要看看,这黄旗帮,是不是也活腻歪了!”
第20章 黄旗帮
郑一那冰冷刺骨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船队压抑已久的煞气!刚刚在北部湾经历连番大战,收编新部,船队上下虽然疲惫,但也因实力的壮大而士气高涨。此刻听闻老巢珠江口竟有黄旗帮这不开眼的东西在太岁头上动土,所有人的怒火都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回师珠江口!”
“干死黄旗帮那帮杂碎!”
“让他们知道咱们红旗帮的厉害!”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船队不再停留,立刻调整航向,庞大的船帆再次吃满了风,带着复仇的怒火和显赫的声威,浩浩荡荡地向着珠江口方向全速返航!
就在船队启航的当天,郑一嫂的命令也迅速传达到了各艘船只,特别是那些新收编的、人心尚不稳定的队伍中。我是在飞燕号的甲板上,听着传令的水手大声宣布的:
“大嫂有令!传告各船弟兄!凡是此番在北部湾新近入伙、归顺我红旗帮的弟兄,无论安南旧部还是郑七爷旧部,只要真心投靠,皆可到账房领取安家银五两!另,大嫂有话:我红旗帮正是用人之际,往后还会继续招揽各路好汉,特别是郑七爷失散的弟兄和流落北部湾的安南勇士,只要愿意入伙,红旗帮一视同仁,绝不亏待!”
五两银子!这在当时对于流离失所的海盗或溃兵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让他们暂时安顿家人,或者给自己添置些像样的武器装备!
这个命令一出,我立刻看到那些新归附的船只上传来了明显的骚动和欢呼。不得不承认,这位郑一嫂确实手段高明!大战在即,先用实实在在的利益稳定军心,收买人心,同时还打出了继续招揽扩张的旗号,展现了红旗帮的气度和实力。
我不由得深以为然。在这个人命如同草芥、一切都靠实力说话的时代,谁掌握了更多忠心卖命的“人头”,谁就掌握了争霸的本钱和主动权。红旗帮之所以能成为南海第一大帮,绝非偶然。
返航的途中,海面相对平静。除了日常的航行和警戒,船队终于有了一段短暂的休整时间。我也终于有机会和梁炳好好聊聊这次北部湾之行的具体战果。
“保仔哥,你是不知道啊!”梁炳一边帮我递送着擦拭兵器的油布,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这次咱们可是发大了!光是郑六斤大哥带回来的郑七爷旧部,就有十五六艘船,快两百号弟兄!再加上打服了黎豹那伙人,又收编了几支零散的小队伍,林林总总加起来,咱们这次南下,足足多了二十七艘船!三百多个能打的水手!乖乖,现在咱们红旗帮的船,恐怕快有一百二三十条了吧?人手更是上千!放眼整个南海,谁还是咱们的对手?!”
一百二三十条船……我默默消化着这个数字。虽然梁炳可能有所夸大,但红旗帮的实力确实得到了空前的壮大。难怪郑一有底气立刻回师去找黄旗帮的麻烦。
然而,实力的增长也伴随着惨痛的代价。之前的连番激战,帮中伤亡着实不小。飞燕号虽然船快灵活,但在跳帮作战中也折损了几个弟兄,受伤的更是不少。
看着那些因为伤口处理不当而痛苦呻|吟,甚至伤口开始溃烂、发起高烧的同伴,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船上所谓的“郎中”,大多只会用些草药灰或者香炉灰糊在伤口上,运气好能止血,运气不好只会加重感染。骨折更是只能靠硬扛,不知多少好汉因此落下终身残疾。
看到一个在与黎豹手下战斗时胳膊被砍伤、伤口发炎流脓的年轻海盗疼得死去活来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在征得海燕娘的默许后,我让梁炳找来了船上最烈的酒、尽可能干净的布,我让他们用海水煮过再晒干,和几块平整的木板。
我先是用烈酒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那剧烈的刺痛让那海盗差点晕厥过去,旁边的几个人都露出不忍和质疑的眼神。我不为所动,又用烧过的短刀尖轻轻挑开已经结痂的脓包,将里面的污血和脓液彻底挤出。这个过程极其痛苦,那海盗的惨叫声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保仔哥,你……你这是干啥呀?可别把人弄死了!”梁炳也有些害怕。
“闭嘴!不想他死的就别吵!”我低喝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再次用烈酒冲洗创面,直到再没有明显的污物为止。然后,我迅速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压迫住出血点,再用另一块干净的布覆盖伤口,最后用撕成条的布带,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均匀而牢固的方式进行螺旋式加压包扎。
“好了,”我处理完,额头也渗出了汗珠,“这几天不要碰水,按时换药,继续用些止血的草药,应该能好起来。”
所有人都将信将疑。然而,第二天,奇迹发生了!那个原本高烧不退、伤口恶臭的海盗,竟然退烧了!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明显没有继续恶化!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船,乃至整个船队!
紧接着,我又为一个在跳帮时不慎摔断小腿骨的海盗进行了处理。我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是闭合性骨折后,先是让几个力气大的水手帮忙,用一种巧妙的牵引和旋转手法,将错位的断骨尽可能地复位,期间那海盗的惨叫差点掀翻船舱,然后迅速用两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作夹板,上下固定住小腿,再用大量的布带缠绕捆绑,确保断骨处不再有丝毫晃动。
“就这样?”看着我忙完,一个老海盗疑惑地问,“不用敷药?不用拜神?”
“骨头断了,最重要的是让它自己长好,不能乱动!”我解释道,“只要固定得当,注意休息,补充营养,虽然船上没什么好东西,但只要时间够,它自己就能愈合。”
这种说法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几天后,当那个骨折的海盗惊喜地发现,只要不像以前那样乱动,断腿处的剧痛真的大大减轻,并且似乎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神了!保仔哥真是神了!”
“这手法,比那些狗屁郎中强一百倍!”
“保仔哥真是咱们的救星!”
一时间,我成了船上的“神医”!越来越多受伤的海盗都来找我处理伤口。我来者不拒,尽力而为。虽然条件简陋,很多伤势我无能为力,但我那套基于现代急救原理的清创、消毒、止血、包扎、固定流程,在这个缺医少药、卫生观念落后的时代,确实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大大降低了死亡率和致残率。
渐渐地,我收获了远比决斗胜利更广泛、更真挚的尊敬和爱戴。那些粗犷豪放的海盗们,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信赖。连带着梁炳,也因为是“保仔哥的兄弟”而地位提升了不少。
然而,在受到大家爱戴的同时,我每次看到那些本可以避免的伤亡,内心却更加痛惜。他们的战斗方式太依赖蛮勇,太缺乏技巧和配合,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必须改变……一定要想办法改变他们……”一个念头如同种子,在我心中悄然埋下,“如果能用更科学的方法训练他们,提升他们的格斗技巧和战场生存能力……”
但这想法目前只能深埋心底。我知道,现在的我还远远不够格。我必须先让自己真正强大起来!于是,在繁忙的救治之余,我更加珍惜每一个可以秘密锻炼的机会,哪怕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做几个俯卧撑,或者对着海浪练习步法和呼吸。
于是,在返航途中,只要一有空闲,我便会找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进行更刻苦的秘密锻炼。有了之前那几场生死搏杀的激发,加上伙食的改善,我能明显感觉到这具年轻身体的潜力正在被唤醒,力量、速度、耐力都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着。
这一切,似乎都被海燕娘看在眼里。
她对我的态度,确实如同梁炳所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除了更加频繁地指点我航海知识,让我待在她身边学习指挥外,她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嘉许和鼓励。有时候,当船只乘风破浪,她在船头迎风而立时,会突然回头问我:“保仔,你看这风向,我们下一刻转舵去哪个方向最好?”或者在讨论海图时,指着某处水道问我:“若是你带船,遇到这种情况,你会如何应对?”
她的问题往往很专业,也很有深度,逼得我不得不绞尽脑汁,结合前世零散的知识和这几天的观察学习来回答。虽然我的答案大多稚嫩,但她总能从中发现一些闪光点,并给予肯定。偶尔,当夜深人静,星光洒满海面,她也会和我聊起一些海上的传说,或者她自己年轻时的经历,看向我的眼神中,似乎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这种变化让我感觉……很奇特。
船队一路向北,终于,熟悉的海岸线轮廓出现在海天之际。珠江口,快到了!
“快到珠江口了!”梁炳兴奋地指着前方。
珠江口……黄旗帮……虎门……
我心中一动,转头看向旁边正在擦拭腰刀的懒鬼昌,这家伙自从上了飞燕号,似乎也变得勤快了一点点。
“昌哥,”我貌似随意地问道,“咱们这次要对付的那个黄旗帮,很厉害吗?跟黑旗帮比怎么样?”
懒鬼昌闻言,撇了撇嘴,吐了口唾沫在甲板上,引来了旁边一个飞燕号老水手的怒视,用他那惯有的、带着点吹嘘和市井气的口吻说道:
“黄旗帮?哼!一群跳梁小丑罢了!跟郭婆带那老狐狸的黑旗没法比!”他压低声音,“不过呢,也不能小看。这帮家伙,大概有个三四十条船,小的多,大的少,总舵不清不楚的,主要在珠江口东边,就是虎门、东莞、香山那一片晃荡。”
“那他们怎么敢跟咱们红旗帮叫板?”我好奇地问。
“叫板?他们也配!”懒鬼昌嗤笑一声,“还不是为了抢食!咱们珠江口这地方,可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肥水!那些红毛鬼、白皮猪的商船,一船船的茶叶、丝绸、瓷器运出去,一船船的银元、鸦片运进来!油水大得很呐!”
他指了指澳门的方向:“特别是那些葡萄牙佬的船,离得近,胆子又小,最好抢!不过他们现在也学精了,有时候会请他们的水师炮船护航。还有那些英国佬的东印度公司,他们的船炮多,人也横,硬骨头,不太好啃,但抢到了就是一笔横财!”
“那……咱们红旗帮,还有黑旗帮、黄旗帮,主要就是抢这些洋船?”我试图理清这里的关系。
“那当然!”懒鬼昌理所当然地点头,“这肥肉谁不想咬一口?红旗帮、黑旗帮、黄旗帮,还有其他一些小帮派,大家都在这珠江口抢食!有时候为了争地盘、抢肥羊,自己人打起来也正常!就像这次黄旗帮,估计是看咱们主力南下了,就想趁机捞点便宜,结果跟小霸老大的人撞上了!”
“官府不管吗?”我忍不住问道。
“官府?!”懒鬼昌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官府的水师?那些老爷兵,中看不中用!一年到头,不是在岸上修船,就是在海上打转转!真碰上硬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些洋商有时候被逼急了,宁愿花钱买平安交保护费,或者自己加炮加人,都不指望官府!官府也就只能在岸上贴贴告示,或者等咱们打完了,出来捡点功劳罢了!”
场馆的话让我对这个时代珠江口的复杂局面有了更深的认识。红、黑、黄三大海盗帮派,腐朽无能的清朝水师,实力强大却各有顾忌的葡萄牙和英国商人……各方势力在这片富饶的海域相互倾轧、相互利用,共同构成了一幅波诡云谲的时代画卷。
而黄旗帮,就是这画卷中不安分的一个角色。
“那黄旗帮的首领是谁?也很厉害吗?”我最后问道。
“首领?”懒鬼昌挠了挠头,“这个……还真不清楚!黄旗帮不像咱们红旗和黑旗,他们好像没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总瓢把子,更像是一伙人合股的,乱七八糟的。不过听说最近有个叫‘没掟企’(没地方站)的家伙挺能打,不知道是不是他在主事。”
首领不详,结构松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好对付。能在珠江口这片龙潭虎穴里站稳脚跟,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前方的珠江口,已遥遥在望。黄旗帮,我们来了!
第21章 珠江口鏖战
红旗帮庞大的船队,挟着北部湾大胜及收编新部的赫赫声威,如同归巢的猛虎,气势汹汹地驶入了熟悉的珠江口水域。经历了之前的连番大战,船只虽略显疲惫,旗帜或有破损,但那一百二三十艘战船组成的庞大阵列,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郑一要找黄旗帮算账的消息早已传遍各船,所有海盗都摩拳擦掌,憋着一股劲,准备在老家门口打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仗!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感受着珠江口特有的、带着淡淡泥沙气息的潮湿海风,心情也随着这股肃杀的气氛而变得沉凝。经过这几日的航行和海燕娘的指点,我对二路舵手的职责已经有了初步了解,对这艘快船的性能也更加熟悉。怀中那两把郑一赏赐的好刀(之前缴获的战利品中挑选的,比懒鬼昌给的强太多),也给了我更强的信心。
“报——!燕娘姐!”了望的水手从桅杆上滑了下来,神色紧张,“前方虎门水道入口处发现黄旗帮船队!数量……比预想的多得多!而且……而且里面还夹杂着不少……黑旗帮的船!”
什么?!
这个消息让飞燕号上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海燕娘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果然来了!黄旗帮这是知道我们要回来,提前找了郭婆带的人来助拳!”
很快,主旗舰那边也传来了确认消息和郑一愤怒的咆哮。显然,黄旗帮这次是有备而来,甚至不惜请来了死对头黑旗帮的部分力量!一场原本以为是“教训小弟”的战斗,骤然升级成了可能动摇珠江口势力格局的大混战!
“有意思……”海燕娘放下望远镜,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正好!省得我们以后再去找黑旗帮的麻烦!传令下去!飞燕号准备!听我号令行事!”
很快,双方的船队在宽阔的珠江口水域遥遥相遇,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海战,即将爆发!
我凝神望去,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阵势。
黄旗帮的船只大约有四五十艘,以吃水较浅、速度较快的中小型“罟仔船”、“沙船”为主,船身大多涂着显眼的黄色,或在船舷挂有黄布条,看起来灵活有余,但防护和火力明显不足。他们的装备也相对简陋,火炮数量不多,水手们大多拿着长矛、腰刀,还有不少人拿着渔网和鱼叉,更像是武装渔民。
而夹杂在黄旗船队中的那十几艘黑旗帮战船,则显得格外扎眼!它们的船型更接近红旗帮的主力广船,船身低矮坚固,通体漆黑,桅杆上悬挂着令人不安的黑色骷髅旗或郭婆带麾下某个头目的标志。船舷两侧的炮门更多,甲板上站立的水手也显得更加精悍和凶戾,显然是郭婆带派来“助拳”的精锐力量!
再看我们红旗帮这边,一百二三十艘战船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半月阵。郑一的旗舰居中坐镇,气势恢宏;雷九爷的“震海号”如同移动的炮台,四门乌黑的火炮闪烁着慑人的光芒;林铁爪的“赤爪号”船头那巨大的抓鲨木雕栩栩如生,船舷加装的铁板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充满了准备近距离肉搏的暴戾气息;乌刀的“黑潮号”则带着其特有的越南风格,低矮而迅捷;鲨七的“血鲨号”更是如同嗜血的凶兽,船员们已经开始在脸上涂抹红色的油彩……而我们所在的“飞燕号”,则如同最灵活的猎鹰,在主阵的两翼游弋,准备随时发动致命的突袭。
“咚!咚!咚——!”
旗舰上传来了沉闷的战鼓声!这是总攻的信号!
“杀啊——!!”
红旗帮的战船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对面的黄、黑联军猛扑过去!
“放炮!”
“冲啊!”
一时间,珠江口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呐喊声、厮杀声、炮弹落水的爆炸声、木板碎裂声响成一片!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红旗帮这边士气高昂,又有数量优势,攻势如同潮水般凶猛!
乌刀驾驶着他的“黑潮号”,如同鬼魅般插入敌阵,他亲自带着那些沉默寡言的越南水手跳上了一艘黑旗帮的战船,手中的乌黑弯刀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生命!他的刀法狠辣无比,专攻要害,黑旗帮的海盗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鲨七更是如同疯虎下山!他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却第一个驾驶着“血鲨号”撞向了黄旗帮的一艘主力船!他带着手下最悍勇的水鬼,冒着箭雨和火铳,强行跳帮!双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硬生生在敌船甲板上杀出了一片血路!
红旗帮的攻势异常勇猛!
然而,黄旗帮和黑旗帮的联军也并非乌合之众,他们依托着数量优势和熟悉的地形(毕竟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拼死抵抗!尤其是那十几艘黑旗帮的战船,其上的海盗训练有素,火炮也相对精良,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几艘冲得太靠前的红旗帮快船,甚至被对方集火击沉!
“燕娘姐!”我看着眼前这片如同绞肉机般惨烈的战场,眉头紧锁。红旗帮虽然勇猛,但这种不计伤亡的混战,损失太大了!而且敌方有黑旗帮的精锐助阵,一味猛冲,很容易被对方抓住破绽!
我走到正在冷静指挥的海燕娘身边,指着远处混战的核心区域,沉声道:“敌方阵型虽然散乱,但黑旗帮那几艘主力船始终在互相策应,我方几位老大的船虽然勇猛,但陷入缠斗,伤亡在不断增加!我们不能这样硬冲!”
海燕娘锐利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哦?那依你看,该当如何?”她并没有因为我是个新人而轻视我的意见,反而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瞬间闪过的几个战术构想迅速整理:“黄旗帮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关键是那几艘黑旗船!它们是敌阵的支撑点!我们的‘飞燕号’速度最快,目标也相对较小。与其加入混战,不如发挥优势,在外围游弋,寻找机会!用我们的速度和灵活性,集中力量,突袭敌方的指挥船!只要能打掉他们的指挥,或者……斩断他们的帅旗!敌军士气必将崩溃!”
战术性防守游弋,再寻机突击!这正是我在前世军事理论中学到的一些基础思想!
海燕娘听完我的建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她快速地扫视了一眼战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这种跳出当前混战、直捣黄龙的思路,确实比一味猛冲要高明得多!
“好!”她当机立断,“就按你说的办!传令!飞燕号,暂时脱离主战场,向左翼迂回!寻找敌方旗舰!”
飞燕号如同得到了新的指令,灵活地调整航向,如同真正的海燕般,利用其惊人的速度,脱离了混战的核心区域,开始在战场的边缘高速穿梭,像一匹经验丰富的孤狼,耐心地寻找着猎物的破绽。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定着远处那艘最为显眼、旗帜也最为密集的黄旗帮旗舰!
机会,很快就来了!
由于红旗帮主力的猛攻,黄旗帮和黑旗帮的阵线被迫不断后退、收缩。那艘黄旗帮的旗舰为了指挥方便,位置相对突出,而负责保护它的几艘黑旗船,恰好被雷九爷的“震海号”和林铁爪的“赤爪号”死死缠住!
“就是现在!!”我和海燕娘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全速!撞上去!准备跳帮!”海燕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飞燕号如同离弦之箭,以最大速度,朝着那艘巨大的黄旗旗舰猛冲而去!
“保仔!跟我来!”海燕娘抽出她的佩剑,眼神锐利如电!
“是!”我抽出双刀,紧随其后!
“轰!”一声巨响!飞燕号凭借其坚固的船头和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在了黄旗旗舰的侧舷!
“上!!”
我跟着海燕娘,以及十几个挑选出来的飞燕号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沿着撞击造成的破口和临时搭起的跳板,冲上了敌方的旗舰甲板!
“保护大旗!拦住他们!”旗舰上的黄旗海盗也反应过来,立刻组织起疯狂的反扑!
但我此刻,眼中只有一个目标——那根高高耸立在甲板中央、象征着黄旗帮指挥和灵魂的、巨大的黄色主帅旗!
“挡我者死!!”我怒吼一声,双刀挥舞,如同死神降临!
我不再有丝毫保留!截拳道的凌厉、巴西柔术的缠斗技巧、咏春短刀的近身搏杀……所有前世的格斗精华,此刻都融入了我手中的双刀和脚下的步伐!
我如同一个旋转的刀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那些看似凶悍的黄旗帮精锐,在我面前根本走不过三招!他们的劈砍被我轻易格挡、引偏;他们的刺杀被我用诡异步伐闪避;而我的反击,则如同毒蛇般精准而致命!往往只是刀光一闪,便有一人捂着要害倒下!
这就是绝对的技术碾压!这就是降维打击!
我一路向前!目标明确!势不可挡!
终于,在连续砍翻了七八个阻拦的敌人,甚至包括一个看起来像是旗舰大副的头目后,我冲到了那巨大的主桅杆之下!
桅杆上,那面巨大的、绣着某种图腾的黄色大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给我断!!”
我用尽全身力气,纯粹的爆发力灌注于双臂!手中的两把短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斩向了那根粗壮的旗杆!
“咔嚓——!!!”
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中!那面象征着黄旗帮荣耀和指挥的巨大帅旗,应声而断!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无力地从空中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面倒下的黄色大旗!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旗倒了!大旗倒了!”
“快跑啊!输了!!”
黄旗帮的士气,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瞬间崩溃!无数黄旗海盗如同没头苍蝇般开始四散奔逃,或者直接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而那些前来助阵的黑旗帮船只,看到黄旗已败,大势已去,也无心恋战,纷纷开始调转船头,试图脱离战场!
“杀!!”
郑一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红旗帮的战鼓声如同催命的魔音般再次响起!所有的红旗帮战船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朝着溃散的敌人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这一战,红旗帮大获全胜!不仅彻底击溃了黄旗帮的主力,缴获、击沉敌船十余艘,俘虏上千,更是再次挫败了黑旗帮试图干预珠江口局势的阴谋!
而我,张保仔,这个刚刚被提拔为二路舵手的少年,凭借着关键时刻的战术建议和斩断敌方帅旗的惊天功劳,以及“飞燕号”全体船员的奋勇作战,“飞燕号”理所当然地立下了此战的头功!
当战斗彻底平息,夕阳的余晖洒满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海面时,我拄着双刀,站在黄旗帮旗舰那片狼藉的甲板上,看着周围红旗帮弟兄们投来的、充满了敬畏和狂热的目光,我知道,我的名字,将再次传遍整个红旗帮,甚至……整个南海!
第22章 赤溪休整
红旗帮庞大的船队,如同得胜归来的猛虎,带着北部湾的赫赫战功和新收编的船只人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阔别已久的珠江口。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官府水师的炮火,而是自家最重要的巢穴——赤溪据点那繁忙而充满活力的港湾。
船只尚未完全靠岸,岸上已经是一片欢腾。留守的妇孺老幼、后勤人员纷纷涌到码头边,翘首以盼,寻找着自家男人的身影。当看到船队规模明显壮大,并且得知击溃黄旗帮、再次挫败黑旗帮的消息后,整个赤溪都沸腾了!
郑一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此刻却意气风发。他站在旗舰船头,接受着来自岸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敬畏的目光,享受着胜利者的荣光。
回到赤溪的当晚,郑一便下令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暨“分功会”。
临时搭建的、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巨大棚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块的烤肉、整坛的烈酒流水般送上,海盗们放浪形骸,大声喧哗,吹嘘着各自的战功,气氛热烈而狂野。
郑一高坐主位,身旁是神色平静却自有威仪的郑一嫂。他先是简短地总结了此次北部湾和珠江口作战的胜利,随即宣布论功行赏!
最先得到实惠的,是那些新近加入的弟兄。郑一嫂亲自下令,凡是在北部湾归附的安南旧部、郑七残部以及被收编的黎豹手下,只要是真心投靠,核实身份后,立刻由账房发放五两安家银!这实实在在的银子,立刻引爆了新附人员的热情,他们纷纷起身,用各种语言和方式表达着对大当家和郑一嫂的感激与效忠,场面一度极为热烈。
我看到郑一满意地点点头,他虽然未必信任这些人,但很懂得用利益来捆绑人心。接着,便是对此次作战有功人员的赏赐。几位船长自然是大头,像海燕娘,因为“飞燕号”立下头功,获得了丰厚的金银和物资奖励。其余如林铁爪、雷九、乌刀、鲨七等人也都各有封赏。
在赏赐普通水手时,郑一的目光特意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我心中一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听他朗声道:“保仔!”
我连忙出列:“在、老大!”
“你小子……”郑一看着我,眼神依旧复杂,但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这次打黄旗帮,你小子可以喔,有勇有谋,关键时刻斩断敌旗,挫其锐气,当记头功!没想到,没想到,这样吧,赏银五十两!但是,先记在你们船长那里,你先支五两去快活一下吧。其他的,你找找收来的东西有无顺手的兵器,或者去兵器铺多打几把!”
“谢大当家!”我面上却尽量保持恭敬。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羡慕和低语声。我知道,经过蛇头湾的决斗和这次的斩旗之功,我在红旗帮普通帮众眼中的地位,已经彻底不同了。
就在这时,郑一嫂笑着开口了:“大当家,既然保仔这小子是块好料子,光能打还不行,脑子也得跟上。不如……”她话锋一转,似乎随意地说道,“让他回到您身边,跟着您多学学排兵布阵、统领全局的本事?”
我心中猛地一跳!郑一嫂要调我回去?这……
郑一闻言,啊哈哈地干笑了几声,也饶有兴致地看向海燕娘,又看了看我,眼神中那份猜忌似乎又浮现了出来。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海燕娘却不等他回答,笑着道:“大嫂说笑了。保仔这小子毕竟年轻,又是野路子出身,很多咱们船上的规矩、还有这操帆掌舵的基本功都还没学扎实呢。现在去大首领您身边,怕是只会碍手碍脚,反而耽误了您的大事。我看啊,还是先让他在我这‘飞燕号’上,跟着老舵头好好打磨打磨,把基础打牢了。等他真成了器,再给大当家效力也不迟嘛。”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郑一,又强调了我的“不足”和“需要历练”,合情合理。
郑一听了,眉头舒展了一些,大概也觉得一个毛头小子突然放到身边确实不合适,便点了点头,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也好!那就依你!海燕你做事,我放心!小子,以后好好跟着海燕娘学!”郑一嫂耐人寻味地注视着我,似乎想看穿什么。
“是!”我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应道。
海燕娘狡黠地对我眨了眨眼。
分功会终于散场,海盗们各自勾肩搭背,喧闹着去喝酒或回住所。我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暂时尘埃落定,被划归到海燕娘麾下,还得了赏赐,算是不错的结果。梁炳更是兴奋地跑过来,连声道喜。
我正准备跟着懒鬼昌和梁炳一起,去往分配给飞燕号普通帮众的岸上窝棚区,海燕娘却走了过来。
她先是吩咐懒鬼昌:“昌哥,你先带梁炳他们回去安置,顺便把帮里给新弟兄发的安家费和赏赐领了。”
懒鬼昌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带着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梁炳先走了。
我有些疑惑,不知道海燕娘单独留下我做什么,刚想开口询问,她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示意我跟上。
“你,跟我来。”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命令感。
我心中一凛,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我们没有走向船员的聚居区,反而沿着一条向上延伸的、相对干净整洁的小路,朝着半山腰走去。周围的窝棚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几座用料明显更好、带有独立院落的木楼,显然是帮中头目们的居所。其他海盗看到我们一前一后走着,都识趣地避让开来,眼神中带着好奇和敬畏。
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赤溪港湾的地方,一座颇为雅致的两层木楼出现在眼前。这座小楼用上好的硬木建造,飞檐翘角,门窗齐整,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面似乎还种了些花草。在这遍地窝棚、粗犷混乱的赤溪据点,这简直如同一座遗世独立的“豪宅”!
“这里……”我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
海燕娘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怕了?”
“不……不是……”
“从今天起,你就住这里。”她指了指那座小楼,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什……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整个人都呆住了!住这里?住她家?!这……这怎么可能?!我只是一个刚被收编没多久、身份还存疑的底层水手!就算立了功,也不至于……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如同乱麻般涌现:这是什么意思?是奖赏?是监视?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试探?一个未婚的女船长,至少我没听说她成婚了,让我一个半大少年住进她的私宅,这在任何地方,恐怕都会引来非议吧?
我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那份讶异和惶恐,恐怕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了。
海燕娘看着我这副如同被雷劈中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她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些:“看你那傻样!怎么?还不愿意?”
“不!不是不愿意!”我连忙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燕娘姐……这……这不合规矩吧?我一个刚入门的……怎么能住在您这里……”
“规矩?”海燕娘轻笑一声,走近两步,一股淡淡的、不同于船上汗味和海水味的、好闻的女子体香混合着草药味飘入我的鼻中,让我心头莫名一跳。她微微歪着头,眼神带着一丝狡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同寻常的关心,“在我这里,我说了就算规矩。你这次立了大功,这是你应得的。再说……”
她声音低了几分,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似乎带着一丝只有我能察觉的暖意:“你现在可是帮里的‘大英雄’,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尤其是鲨七那边……你这小身板,万一晚上被人摸进窝棚给宰了,我找谁说理去?住我这儿,至少安全些。”
安全?还是……更危险?我心中念头急转。但看着她那坦然中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眼神,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是,全凭燕娘姐安排。”我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这才乖。”她满意地点点头,推开院门,领着我走了进去。
院子里打理得很干净,甚至还有几株开着不知名小花的植物。她领我上了二楼,推开其中一间房门:“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我看着房间里的景象,再次愣住了。这里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真正的木床,铺着干净的被褥,临窗放着一张小小的书桌,上面甚至还有一盏崭新的桐油灯和一小叠看起来是用来习字的粗纸!这待遇……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让人难以置信!
“安心住下,好好养伤,也好好学东西。”海燕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我震惊的样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笑意,“有什么需要,跟楼下的阿婆说,她是负责照顾我起居的。”
我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困惑。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仅仅因为我立了功?还是……
“不过……”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笑容敛去,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但那眼神深处,却似乎比之前的警告多了一丝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暧昧气氛,“这里虽然没外人,比船上自在些。但……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懂的,嗯?”她最后那个上扬的鼻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用力点头:“我明白!绝不给燕娘姐添麻烦!”
“明白就好。”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早点休息吧,明天起,有的你忙的。”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走进这个属于我的“新房间”,摸着那张坚实的木床,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清香,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久久无法平静。
这突如其来的优待,这位行事莫测的女船长……我的未来,似乎偏离了所有我能想象的轨迹,驶向了一片更加深邃、也更加迷人的未知海域。
接下来的日子,红旗帮进入了难得的休整期。大战过后,船只需要修补,人员需要休整,新收编的队伍也需要时间进行整编和训练。这给了我一个极其宝贵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窗口。
拥有了这样一个独立且相对安全私密的空间,以及将近一个月的休整时间,我内心那股源自前世格斗选手、对自身力量掌控的渴望和对当前弱小状态的不甘,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我知道,之前的胜利有太多的技巧和侥幸成分,这具营养不良的少年身躯,是支撑我走下去的最大短板。想要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真正立足,甚至去触及那个我自己都模糊不清的目标,我必须尽快变得强大!
于是,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跟随老舵手学习航海知识、完成海燕娘交代的任务外,我几乎将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近乎自虐的秘密训练之中。
赤溪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当大多数海盗还在宿醉中沉睡,薄薄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时,我已经悄悄溜到海燕娘院子角落里那片不易被人察觉的空地上。我搬来两块大小适中、表面粗糙的船用压舱石,用捡来的粗麻绳将它们勉强捆扎固定,这就是我临时的“杠铃”。
“嗬!”我咬紧牙关,双腿扎稳,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沉重的石块从地上提起,感受着脊柱和腿部肌肉传来的巨大压力!深蹲!硬拉!推举!这些前世最基础的核心力量训练动作,此刻做起来却无比艰难!每一次发力,都让这具身体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脊背滚落,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做到力竭时,我甚至会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视线模糊。但我没有停歇,休息片刻,调整呼吸,然后继续!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力竭后的重生,肌肉深处那沉睡的力量正在被一点点唤醒,虽然缓慢,却无比真实!有时候,压舱石不够重,我还会偷偷将院子里装满了沙土或者海水的大木桶,当作负重练习的工具,感受着那更加沉重的、几乎要将我压垮的负荷。
除了力量,柔韧性与协调性更是这具少年身体最大的财富,也是我施展诸多格斗技巧的基础。夜深人静时,在自己房间那盏昏暗的油灯下,我会将房门闩好,然后在地板上进行着各种大幅度的拉伸。那些在前世做来轻松无比的瑜伽简化动作,现在却能让我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筋骨被拉开的酸胀感。我忍受着这种痛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努力提升着身体的柔韧度,并尝试着做一些需要高度平衡感的动作,重新建立起灵魂对这具新身体每一分力量的精准掌控。这种对身体极限的探索和掌控力的提升,带来的是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和满足。
爆发力和速度更是格斗的灵魂!在院子里无人时,我会反复练习各种垫步、滑步、急停、转向,让脚步变得如同狸猫般轻盈而迅捷。我会对着院中的老树或者墙壁,快速地打出无数记空拳,虽然力量还远远不够,但我努力寻找着那种腰马合一、力量瞬间穿透的感觉!有时候,我甚至会用捡来的破布和沙土,自己缝制了一个简陋的沙袋,挂在隐蔽的树枝上,用并不趁手的短刀或者拳头进行快速的击打练习。每一次击打,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和反震力,都能让我模糊地回忆起一点点……属于“过去”的、那种拳拳到肉、力量喷薄而出的感觉。
训练是枯燥的,更是痛苦的。尤其是在伙食依旧谈不上丰盛、虽然比以前好了太多、休息也未必充足的情况下,每一次训练都是对意志力的巨大考验。有好几次,我都累得几乎虚脱,直接瘫倒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心中甚至闪过放弃的念头。
但只要一想到郑一那猜忌的眼神,想到郭婆带那张狂的嘴脸,想到这个弱肉强食、随时可能丧命的世界,还有……灵魂深处那股虽然模糊却始终存在的、似乎要去完成某件大事的执念、虽然我已不再刻意去想它是什么,我就能再次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继续下一个动作!
我如同一个最贪婪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每一份食物带来的能量,榨干着这具年轻身体的每一分潜力!
近一个月的苦练,效果是显着的!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原本瘦弱的身躯变得精悍结实,虽然看起来依旧是少年的单薄骨架,但衣衫之下,肌肉线条已经变得清晰而流畅,蕴含着与外表不符的力量!因为经常在户外训练和劳作,我的皮肤也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显得又黑又结实。更重要的是,我的力量、速度、耐力、反应都得到了质的提升!虽然还远远无法与前世相比,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孱弱少年了!我已经拥有了在这个世界上保护自己,甚至……争取更多的本钱!
我的变化,自然也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期间,郑一嫂来海燕娘这里打过两次麻将、这似乎是他们高层之间的一种社交方式。我两次都在院子里进行基础训练时“偶遇”了她。
第一次,她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但第二次,当她看到我轻松地单手举起一个装满水的木桶时,他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没有跟我说话,却在离开时,拉过海燕娘,到一旁低声私语了一番。我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能看到郑一的眉头紧锁,而海燕娘则似乎在轻松地解释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容。
在这近一个月的休整期里,除了拼命地秘密训练、榨干这具身体的每一分潜力外,我也终于有机会,以一个“内部人”的视角,去真正观察和了解这个红旗帮最重要的巢穴——赤溪。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据点,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畸形、却又充满着勃勃生机的独立王国。
偶尔因海燕娘的差遣,或是自己需要采买些零碎物品、有了郑一赏赐的银子,手头宽裕了些,我会离开半山腰那相对清静的居所,深入到港湾腹地那片喧嚣的市镇区域。
甫一踏入那片区域,各种混杂的气味便如同海浪般扑面而来——浓烈的鱼腥味、海盐的咸涩味、桐油和湿木头的味道是基底,其间还夹杂着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廉价酒馆里飘出的酸馊酒糟味、露天食档上烤鱼烤肉的焦糊油腻味,甚至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香料和药材的奇异芬芳……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赤溪的、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耳边永远是震耳欲聋的喧嚣。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船只修补的敲打声、水手们用各种方言。粤语、疍家话、甚至还有我听不懂的安南话大声的争吵和哄笑声,此起彼伏。脚步踏过那并不平整、甚至有些泥泞的所谓“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窝棚和简陋木屋。
最热闹的莫过于靠近码头的露天大集市。这里简直是一个三教九流、五方杂处的汇聚地。人群摩肩接踵,大多是皮肤黝黑、打着赤膊、腰间别着刀的海盗,也有不少穿着粗布衣衫、戴着葵叶帽的疍家男女,他们或是挑着鱼虾海产,或是兜售着自己编织的渔网、绳索,与海盗们熟练地讨价还价。目光扫过那些临时的摊位,上面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有成捆的私盐、劣质的土布、大坛的米酒和粮食,也有明显是“水路”来的好东西——色泽鲜亮的南洋绸缎、散发着异香的香料木材、样式奇特的西洋钟表、甚至还有几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红毛鬼火铳和望远镜!偶尔,我还能看到一些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南洋商人模样的人,在几个强悍海盗的“保护”下,与珠娘手下的管事们低声交易着什么。
我注意到,那些看似柔弱的疍家妇女,在与海盗交易时往往显得异常精明,她们不仅用鱼获换取粮食布匹,似乎还在不经意间传递着各种信息,她们的眼神飞快地扫过人群,偶尔会与某些不起眼的、混在人群里的精干汉子进行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流。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我,这恐怕就是郑一嫂那庞大的情报网络的末梢——通过这些生活在水上、与各方都有接触的疍民,她或许能轻易掌握这片海域乃至岸上的风吹草动。
穿过喧嚣的集市,往里走,便是另一番天地。夜幕低垂时,这里的“色彩”才真正显露出来。低矮的木屋门口挂起了暧昧的红灯笼,里面传来女子故作娇媚的笑声和男人们粗野的调笑——那是妓寨。隔壁则是烟雾缭绕、臭气熏天的赌档,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赤膊纹身的大汉,他们围着摇晃的骰盅或简陋的牌桌,疯狂地嘶吼、下注,红着眼睛,将抢来或分到的血汗钱,又或者自己的命运,都押在了那转瞬即逝的输赢上。偶尔还能闻到一股甜腻而令人作呕的特殊烟气从某些门缝里飘出,那是烟档特有的味道,里面总有些面色蜡黄、眼神迷离的瘾君子,在吞云吐雾中耗尽自己的生命。当然,更多的还是大排档和酒馆,永远人满为患,海盗们勾肩搭背,划拳猜枚,将大碗的劣质酒水灌进喉咙,大声吹嘘着自己的勇武和艳遇,将白日里的杀戮和恐惧,都暂时抛在了脑后。甚至还有临时的戏班在空地上搭台唱戏,虽然唱腔古怪,锣鼓喧天,但也引得不少无所事事的海盗和家眷围观叫好。
整个赤溪,就像一个巨大的、不受任何世俗法律约束的、充满了原始欲望和野性活力的蜂巢。它混乱、肮脏、充满了暴力和罪恶,但也确实……兴旺。
港湾里密密麻麻停泊的战船,岸边堆积如山的物资,无声地昭示着红旗帮的实力。我曾被派去仓库区搬运东西,那里的景象更是让我震惊。一排排望不到头的巨大仓库里,堆满了山一般的出海物资——足够建造新船的上好木料、修补船只需要的桐油麻绳、堆成小山的铁锭。用来打制兵器和炮弹、一袋袋的粮食、火药、还有无数巨大的陶罐。里面装着淡水或酒。码头边的船坞里,永远有工匠在叮叮当当地敲打,修补着在战斗中受损的船只。这一切,都显示出红旗帮已经具备了相当强大的后勤和自我维持能力,支撑着这个庞大的海上暴力集团的运转。
然而,在我这个来自两百年后、见识过现代文明高效运作的灵魂眼中,这个看似兴旺的海盗王国,却也充满了亟待改进的粗陋和低效。
比如,仓库里的物资堆放简直是一场灾难!各种物品混杂在一起,没有任何规划和标识,取用极其不便,而且很容易因为管理混乱而导致损耗、受潮、甚至失窃。如果能引入最简单的分区、分类、编号管理,建立基本的出入库登记制度,效率和安全性至少能提升三成以上!
还有就是整个据点的卫生状况堪忧!垃圾随处丢弃,污水横流,尤其是在人口密集的居住区和市场区,简直是疾病滋生的温床。虽然海盗们大多身体强悍,但一旦爆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如果能推行最基础的垃圾定点处理、饮水净化。哪怕只是简单的沉淀过滤、甚至建立公共厕所,就能大大改善这里的生存环境,减少非战斗减员。
最令人无语的是帮众们的武器装备保养极差!我看到很多人的腰刀都卷刃了也不磨,火铳更是锈迹斑斑,能不能打响都成问题。战斗更多依靠一腔血勇,缺乏基本的队列训练和战术配合,导致伤亡巨大。如果能建立起统一的武器管理和保养制度,并对帮众进行最基础的队列、纪律和协同作战训练……
这些念头如同火花般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现。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去谈论这些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红旗帮能发展到今天,自有其一套行之有效的规则和逻辑,任何试图挑战现有秩序的行为,都会面临巨大的阻力。
但是,这些想法的种子,却已经悄然埋下。或许……或许未来某一天,当我有足够的力量和话语权时,我可以尝试着,用我所知道的知识,为这个我不得不栖身的团体,带来一些真正的改变?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中,在生存的压力之外,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更加清晰的目标感。
第23章 出海祭妈祖
这一日,赤溪议事大厅的战鼓再次擂响!所有在港的核心船长和新晋头目都被召集起来,参加最高级别的作战会议。
海燕娘看了看我,说道:“保仔,你也一起来。你是飞燕号的二路舵手,有些事情,你也该听听学学了。”
“是,燕娘姐。”我心中一凛,知道这意味着我将真正接触到红旗帮的核心决策。现在我已经换上了飞燕号水手的统一劲装,虽然简单但干净利落,跟在她身后,我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进了那间气氛肃穆的大厅。
厅内,十多位红旗帮的头面人物已经齐聚。郑一高坐主位,伤势虽未痊愈,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郑一嫂坐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目光沉稳。
林铁爪、雷九、乌刀、鲨七、珠娘等老牌船长分坐两侧,他们的表情各异,或沉稳,或锐利,或带着一丝战后的疲惫。下手位置,则是郑六斤、阮舜朝、阮福、宋喜台等新加入或新提拔的头领,他们的神情则更多是恭敬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我跟在海燕娘身后,在最末席找了个位置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聆听着。我能感受到厅内那股无形的压力,那是大战将临前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杀气的紧张氛围。
郑一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弟兄们!咱们在赤溪休整了些时日,伤员得到了救治,船只也修补得差不多了。北部湾新入伙的弟兄们,也初步安顿下来。咱们红旗帮的实力,比之前更胜一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如今,海上贸易的旺季已经到了!珠江口这条黄金水道上,南来北往的肥羊络绎不绝!这是咱们发财营生的好时候!但是!”他重重一拍桌子,“有不开眼的,总想挡咱们的财路!黄旗帮上次吃了亏,缩回了东莞老巢,但他们肯定不甘心!还有郭婆带那老狐狸,也必定在暗中窥伺!我们不能总等着麻烦找上门!”
他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过众人:“所以,我决定了!近期,我们就要再次出击!主动出击!彻底扫清珠江口的障碍,告诉所有人,这片海上,谁说了算!”
“大当家英明!”众人轰然应诺,战意高涨。
郑一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巨大的海图前,开始部署任务,他的声音果断而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气势:
“此次出海营生,既要打出威风,也要历练新人!我希望看到老弟兄带着新弟兄,一起打拼!”
“林铁爪!雷九!”
“在!”两人起身。
“你们二人,各领本部主力战船二十艘,组成中军,由你们二人共同担任此行主将!负责稳住阵脚,见机行事!”
“遵命!”
“飞燕号!”他看向海燕娘,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你们船快,担任先锋!给我把航路上的情况摸清楚!遇到落单的肥羊,可以自行处置!遇到硬茬子,立刻回报!”
“燕娘领命!”海燕娘应道。我站在她身后,挺直了胸膛,心中既紧张又兴奋!先锋,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郑六斤!”郑一指向那位郑七旧部,“你的**‘忠义号’,带领原七爷手下弟兄,并入右翼!由阮舜朝的‘猛虎号’协助!记住,你们是新人,多听林老大和雷九爷的调度,但也要打出你们的勇悍!”
“谢大当家信任!”郑六斤和阮舜朝激动地起身领命。
“阮福!”郑一又看向那位主动投奔的安南头领,“你的**‘安南号’,与乌刀的‘黑潮号’一起,编入左翼!乌刀,你熟悉安南那边的路数,多带带阮福!”
“是!”阮福和乌刀也起身领命。
“宋喜台!”最后,郑一指向那个反正过来的头目,“你的‘顺风号’和其他收编的小船队,编入后军,由珠娘统一调度,负责接应和保护后勤!”
“小的遵命!”宋喜台受宠若惊。
短短几句话,整个作战计划和人员部署便已清晰明了!老将压阵,新人突前,攻防有序,井井有条!虽然无法判断这战术本身的高明与否,但郑一在极短时间内整合新旧力量、并迅速做出果断部署的这份魄力,确实无愧于一方枭雄之名!
我站在角落,听着这决定数千人生死的命令,看着这些气势迫人的海盗头领,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权力!与我前世经历的、规则明确的擂台相比,这里的赌注是生与死,是整个团体的命运!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紧紧攫住了我的心脏。
出征的前一夜,按照红旗帮最隆重的习俗,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
数十艘即将出征的主力战船被精心打扮,水手们用最新熬制的、鲜红的桐油混合着朱砂,仔细地描摹着船舷两侧的猛兽图腾和帮派徽记。火把的光芒跳跃闪烁,映照在湿漉漉的红色油漆上,仿佛有火焰在船身上燃烧!每一艘船都像是披上了节日的盛装,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紧接着是升旗。当郑一亲手将那面巨大的、崭新的红旗帮帅旗升上旗舰主桅杆顶端时,岸边和所有船只上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上百面红色的帮旗、以及代表着各位船长的、绘有“铁爪”、“飞燕”、“黑潮”、“震海”、“血鲨”等图案的旗帜同时升起,在猎猎海风中狂舞!那铺天盖地的红色,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点燃!气势之盛,让我这个来自现代的人也看得心潮澎湃!
夜色渐深,海滩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焰冲天,将整个海湾照得如同白昼,热浪滚滚!
郑一和郑一嫂并肩站在最前方,身后是林铁爪、雷九等所有核心头目和船长,再后面,是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的数千名红旗帮帮众!他们面向波涛汹涌的大海,朝着临时搭建的、供奉着妈祖神像的神坛,神情肃穆,眼神狂热!
三牲祭品摆上,高香点燃。郑一亲自上前,将三大碗烈酒洒入大海,高声祝祷:“恭请圣母娘娘庇佑!保我红旗帮弟兄,此去——顺风顺水!旗开得胜!财源广进!!”
“妈祖保佑!!”
“旗开得胜!!”
数千人齐声呐喊,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仿佛连天上的乌云都要被震散!随即,所有人齐刷刷地跪拜下去,朝着大海和神坛的方向,虔诚地叩首!那场面之宏大,那种近乎原始的、对神明的敬畏和信仰之力,让我这个无神论者也感到一阵心悸和……莫名的感动。我虽然没有跪下,但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低下了头,心中默默祈祷着此行能够平安。
祭拜完毕,巨大的酒坛被抬了上来。海盗们开始传递酒碗,大口喝着壮行酒。
不知是谁,用苍凉而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哼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海盗歌:
“月黑风高哟……好行船呐……兄弟们呐……往前看……”
歌声起初低沉,带着几分压抑和对未知的迷茫。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高亢:
“大浪滔滔哟……咱不怕嘿……刀山火海……也敢闯……”
“金和银……满船装呐……回家孝敬……咱爹娘……”
“若是死……在这海上哟……魂随妈祖……把帆扬——!!”
歌声汇聚成一股悲壮而豪迈的洪流!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下,在波涛汹涌的大海见证下,上千名海盗用他们最质朴、最真挚、也最狂野的歌声,唱出了他们对财富的渴望,对家人的牵挂,对兄弟的情谊,以及……对死亡的坦然和无畏!
那歌声,仿佛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站在人群中,听着这响彻夜空的歌声,感受着空气中那股炽热、悲壮、一往无前的气势,我的血液也仿佛在燃烧!虽然理智告诉我他们是打家劫舍的海盗,但这一刻,我却真真切切地被他们身上那种亡命天涯、向死而生的豪情所打动!
或许,这就是大海的子民?这就是……我未来要融入的世界?
或许……这就是我的同伴?这就是……我未来要走的路?
我不知道。
但当那悲壮的歌声如同战鼓般敲击着我的心脏时,我知道,我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明天,我就将作为“飞燕号”的先锋一员,与他们一起,新人出战!
第24章 赤心归海
海滩上,熊熊的篝火仍在燃烧,映照着一张张或狂热、或茫然、或带着醉意的脸庞。那悲壮苍凉的《出海歌》余音似乎还缭绕在咸腥的海风中,久久未散。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船或岸上的窝棚准备明日的出征。
我独自站在篝火的边缘,感受着火焰的热浪和夜风的微凉,心中那股被歌声点燃的激荡情绪尚未平息。前世今生,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此刻仿佛在这熊熊火光与无边黑暗的交界处,奇异地重叠、交融。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却带着薄茧的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转过头。火光勾勒出海燕娘那英气勃勃又不失柔美的侧脸,她的眼神在跳跃的火焰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故事。
“燕……燕姐……”我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抽回手,口中呐呐道。被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位地位远高于我的女船长这样牵着,让我这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感到一阵莫名的困窘。
她却没有放开,反而轻轻握紧了一些,目光投向远处波涛起伏、漆黑一片的大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岸的哗哗声。为了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气氛,我没话找话地低声问道:“燕姐……为什么……大家愿意当海盗?出生入死,还要背负骂名……”
海燕娘似乎被我的问题逗笑了,她转过头,火光映在她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骂名?”她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释然,“岸上那些达官贵人,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鱼肉百姓的事情还少吗?他们的名声就好听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保仔,你知道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宁愿在刀口上讨生活,也不愿在岸上做个‘良民’吗?”
她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敲打着我的心弦:“因为,在这大海上,至少……没有谁是天生的贱命!”
“岸上呢?士农工商,等级森严!我们这些疍家渔民,那些失地的农民,破产的手艺人,甚至是一些犯了小错的兵卒……在那些‘上等人’眼里,就是可以随意欺压、剥削的蝼蚁!辛辛苦苦一辈子,可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遇上灾荒或者贪官污吏,更是死路一条!”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我爹娘就是勤勤恳恳的渔民,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可官府的税捐、渔霸的盘剥,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后来……一场无妄之灾,爹娘都没了,要不是郑大哥收留,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可是在这海上,不一样!”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有力,“是,海盗也有等级,大当家、船长、头目、水手……但你只要够胆、够狠、够能打,就有机会往上爬!你看林铁爪,以前只是个打铁的;你看鲨七,是烂泥地里爬出来的疍家仔;你看我……不也是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拼到了今天?”
“在这里,大家敬的是强者!你别看大当家平时凶巴巴的,疑心也重,可你要是真有本事,像你这次一样,能帮弟兄们打赢仗、少死人,他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得捏着鼻子认你、用你!因为这关系到大家的饭碗和脑袋!”
“还有,咱们海上的规矩,虽然简单粗暴,但也直接!抢来的东西,按功劳分,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谁也别想独吞太多,不然弟兄们不答应!这总比岸上那些当官的、当地主的,把老百姓的骨髓都榨干要强吧?”
“至于什么孔夫子那一套……哼,那些繁文缛节,条条框框,是给谁定的?还不是为了他们‘上等人’更好地管束我们这些‘下等人’?咱们在海上,讲的是兄弟义气,是同生共死!是‘信’字!说出的话,得认!答应的事,得办!不然,谁还跟你出生入死?”
“我们拜妈祖,也不是求她保佑我们升官发财。而是敬畏这片大海的喜怒无常,敬畏自然的伟力!每一次出海,都是把命交给了老天爷和身边的弟兄!所以,我们才更看重彼此的信任和依靠!”
海燕娘的话,如同惊雷,一道道劈进我的脑海!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海盗就是烧杀抢掠、无法无天的代名词。但此刻,从海燕娘的口中,我听到了另一种解读——这是一种被逼无奈的选择,是一种对岸上腐朽秩序的反抗,是一种在绝境中建立起来的、粗糙却直接的生存法则!他们追求的,或许并非金银财宝本身,而是那种不受人欺压、掌握自己命运、与兄弟同生共死的自由和尊严!
这……这不也正是我安峰前世所渴望却不可得的吗?在那个看似文明法治的社会,我何尝不是在规则的边缘挣扎?为了生存,为了亲人,在那个冰冷的、毫无人情味的黑拳擂台上,用生命去换取金钱,最终却依旧落得个悲惨下场!
而在这里,虽然同样残酷,却有着更直接的上升通道,更纯粹的强者逻辑,以及……一种可以被称为“自由”的东西!
那一刻,我感觉灵魂深处某个一直存在的隔阂,轰然碎裂!
是了,我不再是安峰,我是张保仔!一个红旗帮的海盗!
我不再迷茫,不再抗拒。这片波涛汹涌的大海,这群桀骜不驯的亡命徒,这里简单直接的生存法则……或许,这才是真正适合我的地方!我可以在这里,用我的拳头,用我的智慧,去争取我想要的一切!甚至……去完成那个依旧模糊不清,却始终牵引着我的“使命”!
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昂扬的斗志,从心底涌起!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海燕娘,郑重地点了点头:“燕姐,我明白了。”
我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困窘和躲闪,变得清澈而坚定。海燕娘看着我眼中燃起的火焰,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欣慰而复杂的笑容。她握着我的手,似乎又紧了紧。
“明白就好。”她轻声说道,随即,眼中却莫名地泛起了一层泪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保仔……海上不比岸上,刀剑无眼,风浪无情……这次出海,你……你一定要小心。”
那瞬间流露出的真切关怀,像一股暖流淌过我的心田,让我这个两世为人、早已习惯了冷漠和算计的灵魂,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嗯!我会的,燕姐!”我用力点头。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转过身去,用手背悄悄抹了抹眼角,恢复了平日里爽朗的语气:“行了!夜深了,赶紧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要开船呢!”
说完,她便快步朝着自己半山腰的木楼走去,背影在火光下拉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决绝,也带着几分……落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出征的号角便已吹响。
我精神抖擞地来到飞燕号甲板,懒鬼昌和梁炳早已等在那里,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紧张。懒鬼昌大概是领了安家费,手里还拿着一小坛劣质米酒,不时偷偷抿一口。
“保仔哥!你来了!”梁炳看到我,眼睛都亮了,凑过来说道,“昨晚发安家费了!足足五两银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这海盗……当得值!”
懒鬼昌也嘿嘿笑着凑过来:“可不是嘛!想当年,老子在岸上给地主当长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肚子都填不饱!他娘的遇上灾年,地主家粮仓都满了,我们还得饿死!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出来混?这狗日的世道,不把人当人看!还是这海上痛快!有本事就吃肉喝酒,没本事就喂鱼!干脆!”
梁炳用力点头:“是啊!我爹就是被渔霸逼死的!交不起苛捐杂税,船都被抢了!要不是跑得快,我娘都得被抢走!这世道,好人没活路!当海盗怎么了?至少我们抢的,大多是那些为富不仁的!还有那些红毛鬼!能活下去,还能给爹报仇,值了!”
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话语,印证着昨夜海燕娘所言,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是啊,与其在腐朽的岸上如蝼蚁般被碾压,不如在这片自由的大海上,用自己的双手,杀出一片天地!
就在这时,海燕娘一身劲装,英姿飒爽地走上了甲板。她扫视了一眼整装待发的船员,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保仔,你过来。”
我上前一步。
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昨晚和你说的,不是玩笑。飞燕号速度快,任务重,需要一个反应快、脑子活、敢做决断的人来掌舵。我看来看去,最合适的,就是你!”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一次出海,飞燕号的指挥,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
什么?!
不仅是我,连旁边的懒鬼昌、梁炳和其他飞燕号的老水手们都惊呆了!让一个刚入伙没多久的少年,直接指挥一艘主力快船?!这……
“燕娘姐!这……”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敢?”海燕娘挑了挑眉,“昨天是谁跟我说‘明白了’的?要是连这点担子都不敢接,那你还是回底舱劈柴去吧!”
看着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着周围投来的震惊、怀疑、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敢!”我挺直胸膛,大声应道,“谢燕娘姐信任!保仔定不辱命!”
“好!”海燕娘满意地点头,“老王头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舵手会从旁协助你。放手去做吧!”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船舵旁边,感受着这艘快船的脉动。目光扫过甲板上神色各异的船员,我知道,我必须尽快拿出行动,树立威信!
“所有人都听好了!”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现在起,我是飞燕号的代理指挥!我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都打起精神来!”
我没有立刻下令开船,而是走到甲板中央。
“我知道,大家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汉,很多人不服我这个毛头小子。没关系!海上,靠实力说话!”
我猛地从腰间抽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两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狭长,呈柳叶形,长度约一尺二寸,刀背厚实,刃口闪烁着新打磨的寒光,刀柄处带着小巧的d形护手,正是按照我记忆中咏春八斩刀的样式,让帮里的铁匠打造的!这刀轻便、灵活、重心靠前,极其适合我的近身搏杀风格!
另一样,则更让众人惊奇!那是一根由三截短棍通过铁链连接而成的奇门兵器——三节棍!它既可以像短棍一样格挡劈打,又可以像软鞭一样缠绕抽击,变化多端!
“这是……”众人窃窃私语。
我没有解释,猛地将三节棍一抖!铁链哗啦作响,三截短棍在我手中如同活了一般,舞动起来!时而如同狂风扫叶,时而如同毒蛇出洞,棍影重重,劲风呼啸!速度之快,变化之诡,让围观的海盗们眼花缭乱,纷纷后退!
“呼!”我猛地收棍,三节棍稳稳停住,然后看向众人,目光锐利:
“我知道,大家打仗都是凭一股血勇!但光有血勇,不够!看看我们死伤的弟兄!很多本可以不用死的!”
“从今天起,在航行的这几天,除了日常警戒,所有人都要跟着我操练!学规矩!学配合!学怎么更有效地杀敌,更重要的是,学怎么活下来!”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出身,有什么本事!上了我的船,就要听我的号令!谁敢不服,或者阳奉阴违,别怪我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我猛地将手中的八斩刀插在面前的甲板上,刀身兀自颤抖嗡鸣!一股凌厉的杀气透体而出!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老海盗,看着我手中那使得出神入化的三节棍,再看看我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想起我在蛇头湾和斩旗时的凶悍,都不由得心中一凛。
“听明白了没有?!”我厉声喝问!
“明白!!”这一次,回答的声音明显整齐了许多。
我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起锚!升帆!目标——珠江口!出发!!”我下达了第一个指挥命令。
飞燕号,如同离弦之箭,率先驶出了赤溪港湾,朝着那片即将再次掀起腥风血雨的珠江口,破浪而去!而我,张保仔,将在这艘船上,开始我真正的崛起之路!
第25章 虎门初啸
红旗帮船队自赤溪倾巢而出,庞大的舰队如同一片移动的赤色岛屿,浩浩荡荡驶向珠江口那片最为富饶也最为凶险的黄金水道。飞燕号作为先锋,在我的指挥下,如同最敏锐的猎鹰,游弋在舰队的最前方,刺探着一切可能的目标和威胁。
经过两日的航行,在靠近内伶仃岛附近水域时,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了兴奋的呼喊:
“前方发现肥羊!西南方向!挂着葡萄牙花旗!看吃水,是艘从广州开往澳门的大商船!”
我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果然,一艘体型颇为肥硕、干舷高耸的三桅商船出现在视野中。它显然也发现了我们这片铺天盖地的红色船帆,正惊慌失措地调整方向,鼓起所有能用的帆,试图加速向西逃窜。
“是硬骨头,还是送上门的肥肉?”海燕娘走到我身边,也举起了望远镜,嘴角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笑意。
“看它尾浪吃力,船身笨重,多半是装满了货。”我迅速判断,“船舷似乎有几门小炮,但不足为惧。通知主队,我们追上去!”
“好!就看你的了!”海燕娘拍了拍我的肩膀,将指挥权完全交给了我。
“飞燕号听令!”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甲板,“右满舵!主帆、前帆吃满风!两翼快船跟上!目标,前方花旗商船!追!”
“呜——!”飞燕号发出一声清越的号角,如同苏醒的猎豹,船身猛地一倾,在水手们熟练的操作下,以惊人的速度划开碧波,朝着那艘仓皇逃窜的商船疾驰而去!身后,十余艘红旗帮的快蟹船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随其后!
那商船虽然拼命逃窜,但如何比得上以速度见长的飞燕号和红旗帮的快船?双方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眼看就要追入珠江主航道,进入虎门要塞的范围,商船上似乎也发出了求救的信号炮。
“加速!别让它进了虎门口!”我沉声下令。一旦进入虎门,官府水师必然会干预。
然而,就在我们距离商船只剩不到一里水路,即将合围之际——
“前方水域有埋伏!!”了望手再次发出焦急的警报!
几乎是同时,前方看似平静的虎门水道两侧的岛礁之后,突然冲出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是清军水师的舢板船!足有二十余艘!这些舢板船体型不大,速度却不慢,船头大多架着一门小型佛郎机炮或抬枪,船上站满了手持鸟铳、腰刀、长矛的绿营水兵!他们如同蛰伏的毒蛇,突然窜出,迅速在狭窄的水道入口处布下了一道拦截线!显然是早有预谋!
“是清狗子!他们果然来了!”飞燕号上的海盗们咒骂起来。
“哼!来得正好!”后方主队旗舰上传来了雷九爷的命令,“中军听令!兵分两路!乌刀、阮福左翼,继续追击商船,务必拿下!其余所有船只,随我迎战清狗!给我把他们打残!飞燕号,配合右翼,凿穿他们的阵型!”
“遵命!”舰队中爆发出震天的应诺!
庞大的红旗帮船队立刻做出反应!乌刀和阮福带领着十余艘船只,如同狡猾的狼群,绕过战场边缘,继续死死咬住那艘已成瓮中之鳖的商船。
而林铁爪和雷九则各自指挥着大约二十艘战船,组成左右两翼,如同张开的巨钳,迎着清军水师的舢板阵列,正面硬撼!飞燕号则在我的指挥下,利用速度优势,插入右翼与中军之间,准备寻找突破口!
“开炮!!”清军那边,一个看似将领模样的人挥舞着令旗,声嘶力竭地吼道!
“轰!轰!砰砰砰!”
清军舢板上的小型火炮和抬枪率先开火!一时间,硝烟弥漫,铅弹和小型铁弹呼啸着砸向红旗帮的船队!
“还击!给老子狠狠地打!”雷九爷的“震海号”率先发威!那四门巨大的岸防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沉重的炮弹如同愤怒的铁拳,狠狠砸向清军的舢板群!
“轰隆!”一艘靠得太近的清军舢板躲闪不及,被炮弹直接命中!脆弱的船身瞬间四分五裂,船上的水兵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落入水中!
红旗帮各船的火炮、抬枪、甚至弓箭、火矢也纷纷还击!双方在狭窄的水道上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清军舢板虽然船小灵活,火炮射速也快,但威力不足,难以对红旗帮厚实的广船造成致命伤害。而红旗帮的炮火虽然准头差些,但威力巨大,每一次命中都足以让清军舢板船毁人亡!
“弟兄们!靠上去!跳帮!”林铁爪眼见炮战效果有限,立刻下达了近战命令!他亲自驾驶着坚固的“赤爪号”,如同蛮牛般撞开几艘试图拦截的舢板,船头的抓钩死死钩住了一艘较大的清军指挥船!
“杀!!”林铁爪那魁梧的身影第一个跳了过去!他那双铁爪般的巨手挥舞着厚背砍刀,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在清军甲板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红旗帮的海盗们如同潮水般涌上!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残酷的近身肉搏,刀砍斧劈,悍不畏死!清军水兵虽然人多,装备也算齐整,但哪里是这些亡命徒的对手?很快就被杀得节节败退,哭爹喊娘!
“飞燕号!右前方!那个炮火最密集的沙滩阵地!看到没有?!”我抓住了清军因正面战场失利而露出的破绽,立刻下达了新的指令,“那是他们的岸防炮台!打掉它!我们就能彻底撕开他们的防线!”
“王头!掌好舵!弟兄们!准备抢滩!”
飞燕号猛地一个高速转向,如同贴着水面滑翔的飞鸟,灵活地避开了几艘纠缠过来的清军舢板,船头直指右前方虎门岸边一处用沙袋和木头临时搭建的炮台阵地!那里有三四门看起来威力不俗的岸炮,正不断向海面上的红旗帮船队倾泻着炮火!
“放箭!开火!阻止他们!”岸上的清军也发现了我们的意图,立刻调转火力,密集的箭矢和鸟铳弹丸朝着飞燕号泼洒而来!
“举盾!低伏身体!”我大声命令。
飞燕号的水手们立刻举起简陋的木盾或用船板遮挡,尽可能地减少伤亡。船只在距离沙滩还有十余丈时,我果断下令:“跳!跟我上!”
我第一个跃入冰冷的海水中,水深及腰。紧接着,梁炳、懒鬼昌,以及二十多名经过我初步训练、挑选出来的精锐水手纷纷跳下!
“记住我教的!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弓腰前进!不要站直线!”我一边涉水前进,一边大声呼喊着训练时的口令!
岸上的清军炮兵和守兵看到我们这群如同水中恶鬼般冲来,更加疯狂地射击!
“一组掩护!二组突前!三组侧翼准备!”我挥舞着八斩刀,挡开一支射来的冷箭,同时快速下达指令!
奇迹发生了!这些平日里只知道一窝蜂乱冲的海盗,此刻竟然真的按照我的指令行动起来!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慌乱,但三个小组之间,真的开始有了简单的配合!前面的弟兄用盾牌吸引火力,后面的趁机快速前进几步,侧翼的人则用弓箭或火铳进行有限的压制!
这种简单的战术配合,在这个时代的海盗抢滩战中,简直是闻所未闻!岸上的清军明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的火力虽然密集,但因为我们的队形分散且不断移动、交替掩护,造成的实际杀伤效果大打折扣!
“杀!!”终于冲上了湿滑的沙滩!我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向炮台!
挡在我面前的几个清军士兵,还没看清我的动作,便被我手中那使得如同鬼魅般的八斩刀瞬间放倒!刀光闪烁,只听几声闷哼和骨裂声,他们便捂着咽喉或手腕倒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飞燕号弟兄们,也呐喊着冲了上来!他们虽然没有我的身手,但三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支援,竟然也稳住了阵脚,与数倍于己的清军守兵杀得难解难分!
我的目标,只有那几门还在不断喷吐火舌的岸炮!
我如同鬼魅般在混乱的战场中穿梭,脚下步法飘忽,手中双刀如同死神的獠牙!任何试图阻拦我的清兵,都被我以最快、最简洁、最致命的方式解决!
终于,我冲到了第一门岸炮前!几个正在手忙脚乱装填炮弹的炮手惊恐地抬起头!
“死!”我低喝一声,双刀齐出!寒光闪过,血花飞溅!
紧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
我如同砍瓜切菜般,将炮台上的清军炮手屠戮一空!失去了炮手的岸炮,顿时变成了几堆无用的废铁!
“炮台已毁!弟兄们!杀光他们!”我振臂高呼!
飞燕号的弟兄们看到炮火威胁解除,士气更是大振!他们按照训练时的简单配合,步步紧逼,将残余的清军守兵压缩在狭小的范围内!
最终,在付出不到五人轻伤的代价下,我们这支仅仅二十余人的小队,竟然奇迹般地攻占并摧毁了清军的虎门岸防炮台!
当我拄着双刀,站在被鲜血染红的炮台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红旗帮主力已经彻底突破清军拦截线,将残余的舢板杀得四散奔逃,以及更远处,乌刀的船队已经成功将那艘巨大的商船团团围住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涌上心头!
“报——!保仔哥!”一个负责联络的小船飞快靠岸,船上的水手兴奋地喊道,“乌刀老大和阮福老大传来消息!那艘花旗商船已经被拿下了!船上全是上好的丝绸和瓷器!发大财了!”
好!初战告捷!而且,是以一种全新的、高效的方式!
我看着身边那些虽然疲惫却难掩兴奋和敬畏之色的飞燕号弟兄们,我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26章 沙滩设伏 虎口拔牙
虎门南炮台的沙滩,此刻已不再是清军耀武扬威的阵地,而是红旗帮海盗们短暂休憩和舔舐伤口的临时据点。半毁的炮位兀自冒着呛人的黑烟,木料和沙袋构筑的简陋工事七零八落,焦黑的痕迹与暗红的血污交织,构成一幅惨烈的战后图景。海风带着浓重的硝烟、血腥以及大海独有的咸涩气息,吹拂着每一个疲惫却亢奋的海盗。
飞燕号的弟兄们在我的指挥下,正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战后程序。一部分人动作麻利地搜集着散落在沙滩上的清军兵器——粗糙的腰刀、笨重的鸟铳、还有一些尚算完好的藤牌和长矛;另一部分人则在看押着十几个吓破了胆、跪地投降的清兵俘虏,不时用带着各种口音的粤语或疍家话喝骂几句;受伤的弟兄则围在我身边,我正用从清军那里缴获的伤药和干净布条,为他们处理着伤口。梁炳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帮忙递东西,脸上惊魂未定,眼神里却充满了对我毫不掩饰的崇拜。懒鬼昌则坐在一旁,一边看着我们忙活,一边美滋滋地擦拭着刚从一个清军小头目尸体上摸来的、看起来还算精致的短腰刀。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踩着沙砾传来,林铁爪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炮台的缺口处,他身后跟着的是面色凝重、步履沉稳的雷九爷,以及他们各自最精锐的十余名亲随。他们显然是从海面上刚刚结束战斗的主战场赶过来的。
“哈哈哈!好小子!干得真他娘的漂亮!”林铁爪人未至,声先到,洪亮的笑声在海滩上回荡。他几步跨到我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气地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那力道差点让我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看看!看看!这才叫打仗!直捣黄龙,干净利落!比跟那些舢板在海上磨磨叽叽痛快多了!雷老九,你看看,我说这小子是块好料吧!”
雷九爷没有理会林铁爪的粗豪,他走到被彻底摧毁的炮位前,仔细查看了炮闩和周围的弹药箱,又抬头望了望北面那隔着水道、隐约可见的北炮台轮廓,原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经战阵的沙哑和凝重:“保仔,你这一手‘斩首战术’,确实打得出人意料,以如此微小的代价端掉南炮台,堪称奇功。老夫在水师和海上闯荡几十年,如此打法,闻所未闻。”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北面:“但是,南炮台失守,炮声停歇这么久,北炮台的守军绝不可能毫无反应。虎门乃是广州门户,南北炮台互为犄角,唇亡齿寒。我敢断定,他们的援兵此刻必定已在集结,甚至已经在路上了!此地并非久留之地,万一被他们从陆路和水路同时夹击,我们这几百人陷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依老夫看,还是速速清理战场,带上缴获和俘虏,即刻登船,与主队汇合,方为上策!”
雷九爷的话如同冷水泼头,让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海盗们冷静了不少。确实,虎门要塞非同小可,能攻下南炮台已是侥幸,若贪功冒进,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跟在后面的郑六斤、阮舜朝等新附头领更是连连点头,他们刚经历过兵败离散之苦,此刻更求稳妥,绝不愿再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撤?撤个鸟!”林铁爪却把那柄沾满血污的厚背砍刀狠狠往沙地里一插,溅起一片沙土,他瞪着牛眼,一脸不忿,“刚打了个开门红,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跑?那算什么英雄好汉!老子这口气还没出够呢!他娘的清狗子,上次在海上被他们追得那么狼狈,这次送上门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他们敢来,老子就敢杀!就在这沙滩上,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珠江口真正的主人!”
林铁爪的豪言壮语立刻引来了他麾下那些嗜血好斗的老兄弟们的附和,一时间,“杀光清狗”、“再打一仗”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撤退稳妥,但有损士气;迎战痛快,却风险难料。一时间,两位主将意见相左,气氛顿时有些僵持。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铁爪和雷九爷,都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海燕娘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示意:“保仔,你是拿下这炮台的首功之人,对这里的地形也最熟悉。依你看,是撤是打?”
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有期待,有审视,也有怀疑,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战后尚未平息的心跳。我走到那块视野开阔的礁石上,再次仔细观察着北方沙滩的地形和可能的来路。海风吹拂着我的额发,也让我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雷九爷所虑极是,北炮台的援兵必来,而且人数恐怕不会少。林老大的战意也未尝不对,痛打落水狗,方能彻底打掉清军的嚣张气焰,巩固我们的战果。”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缓缓响起。
“但是,”我话锋一转,指向北方,“诸位请看,从北炮台到此,需沿着海岸线行军至少一个时辰。清军得到消息,必然是惊慌失措,仓促集结。为了抢时间夺回南炮台,他们的行军必定是争先恐后,毫无章法!等他们赶到这里时,必定是人困马乏,队形混乱,首尾脱节!这正是兵家大忌!”
“而我们,”我环视四周,指着那些天然的礁石和起伏的沙丘,“以逸待劳,占据地利!这片沙滩两侧礁石密布,中间沙丘起伏,正是天然的伏击阵地!我们只需稍作布置,便可形成交叉火力,将他们牢牢锁死在这个口袋里!”
“所以,我的建议是——不撤!也不硬拼!我们打一个伏击!”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将计就计,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等清军援兵一头扎进来,我们便四面合围,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此一来,既能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又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还能让弟兄们痛痛快快地再杀一场,扬我红旗帮声威!”
我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利弊得失和战术构想阐述得明明白白。
“好!!”林铁爪第一个跳了起来,兴奋地一拳砸在自己手心,“就这么干!他娘的,这招够阴!老子喜欢!到时候我带人从左边礁石冲!第一个砍下他们领队狗官的脑袋!”
雷九爷捻着胡须,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惊异和欣赏,良久,才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此计……甚好!将骄兵、疲兵诱入死地,聚而歼之,确是上策!好!老夫就舍命陪君子,亲自坐镇右翼沙丘,用火铳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
新来的郑六斤、阮舜朝等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陌生,变成了此刻的敬畏和信服。他们自然是唯两位主将马首是瞻。
海燕娘则笑着走到我身边,毫不吝啬地赞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有主意!行!这伏击战,就由你来全权布置!”
“是!”我心中豪情激荡,当即不再犹豫,开始迅速下达指令!
“林老大、雷九爷!请立刻命令所属弟兄,停止打扫战场,迅速隐蔽!左翼礁石群,由林老大带领一百五十人埋伏,务必封死他们向海边逃窜的退路!右翼沙丘,由雷九爷带领一百五十人,集中火铳弓箭手,待我信号,实施第一波打击!”
“郑六斤大哥!阮舜朝大哥!请带领其余人手,埋伏在沙滩后方的灌木丛和乱石中,作为预备队,待敌人阵脚大乱时,再从后方杀出,彻底包围!”
“飞燕号的弟兄们!跟我来!我们埋伏在最靠近海岸的这片礁石后,位置居中,作为突击的尖刀!记住我教你们的口令、手势和配合!关键时刻,我要你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给我狠狠地捅进敌人的心脏!”
“所有弟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声、不得暴露行踪!违令者,斩!”最后一句,我带上了凌厉的杀气!
“遵命!!”这一次,回答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数百名海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而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清理痕迹、搬运伤员,包括那些俘虏,暂时堵上嘴巴捆在隐蔽处、分发弹药、进入伏击位置……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沙滩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变成了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我带着飞燕号的二十多个精锐,蜷缩在靠近海浪边缘的一片巨大礁石后面。海风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喧嚣。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身边弟兄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有人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有人则死死握着手中的兵器,指节发白。
我也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努力让心境平复下来。手中紧握着那对新得的八斩刀,冰冷的触感传来,反而让我感到一丝安心。另一侧腰间,还插着那根精铁打造的三节棍。
终于,在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等待之后,北方的沙滩尽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叫骂声!
来了!
我屏住呼吸,透过礁石的缝隙望去。只见一支大约两三百人的清军队伍,正沿着海岸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他们队形散乱,旗帜歪斜,士兵们大多盔歪甲斜,气喘吁吁,不少人还在互相抱怨推搡。领头的是一个骑着矮脚马、身穿四品武官服饰的将领,他正挥舞着马鞭,不停地催促着队伍前进,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对南炮台的失守极为恼火,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前方潜藏的危机。
近了,更近了……他们已经完全踏入了伏击圈的中心!
就是现在!
我猛地站起身,右手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向下一挥!同时发出一声模仿海鸟的尖锐鸣叫!
“咻——!”
信号发出!
“放箭!开火!!”雷九爷苍老却充满杀气的声音在右翼沙丘响起!
“杀!!”林铁爪如同猛虎下山般的咆哮在左翼礁石群炸响!
轰!砰!嗖嗖嗖——!!!
刹那间!死寂的沙滩如同火山爆发!
右翼沙丘上,上百支火铳和弓弩同时发射!密集的铅弹和箭矢如同死神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毫无防备的清军队伍中央!
左翼礁石群中,林铁爪和他手下最凶悍的一百多名海盗,如同出笼的猛兽,呐喊着冲杀出来,手中的刀斧带着复仇的火焰,狠狠地劈向了清军惊慌失措的侧翼!
“啊——!!”
“有埋伏!!”
“救命啊!!”
清军队伍瞬间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冲在前面的士兵被迎头痛击,死伤惨重;侧翼又遭到凶猛的冲击,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整个队伍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飞燕号!随我上!凿穿他们!”我没有丝毫犹豫,手持双刀,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从礁石后冲出,直扑敌军中军那个还在马背上惊慌失措、试图拔刀指挥的清军将领!
“保护大人!”几个亲兵模样的清兵嘶吼着冲上来,试图阻拦!
“找死!”我眼神冰冷,脚下步法展开,如同鬼魅般在几人之间穿梭!手中八斩刀划出两道致命的寒光!
噗嗤!噗嗤!
只听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几个亲兵便捂着脖子或胸口,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我的速度太快!我的刀法太狠!我的杀戮效率太高!
“杀!”飞燕号的弟兄们也紧随我后,呐喊着冲了上来!他们牢记着我的指令,三人一组,互相配合!有人用藤牌顶在前面吸引火力,有人从侧翼用腰刀或短矛突刺,还有人用弓箭或缴获的鸟铳进行掩护射击!他们的配合虽然还很稚嫩,但比起各自为战,战斗力提升了何止一倍!他们就像一把锋利的楔子,跟随着我,狠狠地楔入了清军混乱的阵型!
那个清军将领眼看亲兵被杀,我如同杀神般逼近,吓得魂飞魄散!他怪叫一声,竟然拨转马头,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就想向后逃窜!
“想跑?!”我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一把八斩刀掷出!
短刀如同流星般划破空气,带着尖啸,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那匹矮脚马的后臀上!
“希律律——!”战马吃痛人立而起,直接将马背上的将领掀翻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我已经如同大鹏展翅般扑到近前!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降,还是死?!”我冷冷问道。
那将领看着我沾满血污的脸和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哆嗦,连声道:“降……降!好汉饶命!饶命啊!”
主将束手就擒,清军更是兵败如山倒!
后方埋伏的郑六斤等人也适时杀出,彻底断了他们的退路!
整个沙滩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追逐!清军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砍翻在地,要么慌不择路跳进海里,试图逃命,却又被礁石上的弓箭手当成靶子射杀!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彻底结束。沙滩上,除了红旗帮海盗的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声,便只剩下俘虏们惊恐的啜泣声。
“哈哈哈!痛快!痛快!”林铁爪提着一个血淋淋的清军百总的人头,走到我面前,兴奋地大笑,“保仔!你小子行!这伏击打得真他娘的解气!”
雷九爷也走了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己方伤亡,脸上露出了由衷的佩服之色:“以少胜多,伏击歼敌,伤亡微乎其微……保仔,你这用兵之法,老夫佩服!”
“打扫战场!搜刮干净!所有还能动的,把这些清狗子的甲胄、兵器、还有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扒下来!”林铁爪大手一挥,海盗们立刻欢呼着开始了他们最喜欢的环节。
一时间,沙滩上到处都是剥衣服、解腰带、翻口袋的身影,俘虏们被粗暴地推搡着,身上的最后一点财物也被搜刮一空。这就是海盗的逻辑,胜利,就意味着掠夺。
我没有参与其中,只是默默地擦拭着八斩刀上的血迹,看着这混乱而真实的场景。心中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平静,以及……对这个时代更深的理解。
海燕娘走到我的身边,递给我一个水囊。她看着我平静的侧脸,美目中异彩连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和赞叹。
“保仔,”她轻声说道,“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了。不光能打,还会用脑子。看来,让你指挥飞燕号,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看向远处海面上那艘巨大的、如同囊中之物的商船,以及开始集结、准备返航的红旗帮船队。
“这,才刚刚开始。”我低声说道,语气平静,眼神却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第27章 偷天换日取粮船
虎门南炮台的硝烟终于彻底散去,只留下遍地的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与硫磺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残酷厮杀的沙滩上,将沙砾上的暗红血迹映照得格外刺眼。
红旗帮的海盗们经过一夜的休整,疲惫虽未完全消除,但连续两场大胜带来的兴奋和缴获物资的喜悦,让他们精神亢奋。昨夜简单的庆功之后,大部分人都在缴获的清军帐篷或沙滩上和衣而眠,此刻正被各船的头目吆喝起来,开始更仔细地清理战场、统计缴获、看押俘虏,并将还能使用的清军火炮、弹药搬运到己方的船只上。虎门要塞,这个往日里让海盗们望而生畏的珠江咽喉,此刻至少有一半落入了红旗帮的掌控之中。
炮台最高处,一块被清理出来的平地上,几位船长正围坐在一张临时用炮弹箱搭成的“桌子”旁,商议着下一步的去向。海风吹拂,带着清晨的凉意。
林铁爪灌了一大口劣质米酒,用袖子擦了擦嘴,瓮声瓮气地说道:“昨天杀得痛快!不过瘾!依我看,咱们索性再往西边的大屿山方向探一探!虎门这边动静这么大,肯定有不少想进珠江口的肥羊被吓得不敢动弹,说不定就躲在那边等消息呢!咱们正好杀过去,再捞他一票!”
鲨七咧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嘿嘿笑道:“林老大说的是!趁热打铁!那些商船估计还不知道虎门已经换了主子,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雷九爷却捻着花白的胡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不可大意!我们这次攻打虎门,动静非同小可。广州府那边恐怕早已收到塘报,水师主力随时可能大举来援。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澳门的方向,“我收到线报,澳门的葡萄牙炮船最近似乎有些异动,他们和许多进出广州的商船都有勾结,收了不少保护费。我们在此地闹得太大,难保他们不会出来干涉。以我们现在的状况,再与装备精良的红毛鬼硬拼,殊为不智。依老夫看,还是见好就收,带着缴获和新弟兄,速回赤溪,稳固根基方为上策。”
雷九爷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红旗帮虽然连战连捷,实力大增,但也急需时间消化吸收新附力量,巩固地盘。与强大的清军主力或西方海军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郑六斤、阮舜朝等新附头领更是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一时间,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还是见好就收保存实力,两种意见再次相持不下。
就在这时,雷九爷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看向了一旁静静站立、在倾听思考的我。经过蛇头湾赌斗、沙滩伏击等一系列事件,这位老成持重的前水师将领,对我这个屡出奇计的年轻人,已经收起了最初的轻视,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
“保仔,”他主动开口问道,“你足智多谋,屡建奇功。依你看,我们现在该当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林铁爪停止了喝酒,海燕娘眼中带着鼓励,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乌刀,也微微侧目。
我沉吟片刻,脑中快速将当前的形势、各方的顾虑以及潜在的机会梳理了一遍,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成型。
“雷九爷所虑极是,此时确实不宜再与清军主力或葡国水师硬碰。林老大想要扩大战果的心情,我也理解,毕竟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回?”我先是肯定了双方的观点,随即话锋一转:
“强攻不可取,撤退又可惜。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我走到沙滩边,指着几艘被俘获后拖到岸边、破损不太严重的清军巡逻舢板,又指了指堆放在一旁、沾满血污的绿营兵号服和旗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诸位请想,如今虎门南炮台已在我们手中,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还需要时间。那些在附近徘徊、想要进入珠江口的商船,此刻最怕的是什么?是我们红旗帮!他们最信任的又是什么?是悬挂着大清龙旗的水师官船!”
“如果我们……挑选几艘缴获的清军舢板,修复一下,再让一部分精锐弟兄换上清兵的衣服,打起他们的旗号,伪装成虎门水师出巡……大摇大摆地去‘迎接’那些商船,会怎么样?”
“嘶——!”我的话音刚落,场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伪装成清军去抢劫?!这个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太……太他娘的大胆了!
林铁爪愣了半晌,随即一拍大腿,爆发出震天的大笑:“妙啊!妙啊!哈哈哈哈!用清狗子的皮,去抢那些肥羊!这个主意太他娘的对老子胃口了!保仔!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哈哈哈!”
海燕娘也是美目异彩连连,她走到我身边,仔细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赞叹道:“釜底抽薪,瞒天过海!保仔,你这一计,可比直接动刀子高明多了!”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乌刀,嘴角似乎也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只有雷九爷,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显然还在顾虑其中的风险:“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若是伪装被识破,或者遇到真正的水师巡逻船,我们这支小分队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需要多少人手?如何挑选?如何确保他们能演得像?万一露出马脚……”
“雷九爷顾虑得是。”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胸有成竹地解释道,“所以,我们不必大规模伪装。只需挑选一两艘速度最快、损伤最小的清军舢板作为‘头船’,再配上十几个精明强干、能说会道的弟兄穿上官服,由一位熟悉情况的头目比如昌哥带队,在前方游弋。”
“我们飞燕号和其他几艘快船,则远远地跟在后面,隐蔽行踪。一旦‘头船’成功靠近目标,发出信号,我们再如同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商船猝不及防,又见我们人多船快,必然不敢抵抗!”
“至于人选,”我看向懒鬼昌,这家伙虽然懒,但见多识广,油滑机灵,正是合适人选,“昌哥经验老道,熟悉珠江口各路门道,由他带队扮演清军小头目,最合适不过。再挑选十几个反应快、胆子大的弟兄配合即可。”
“风险自然是有的,”我坦诚道,“但收益也极大!我们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便可能在短时间内连续截获数艘商船!而且,快进快出,一旦得手,立刻远遁,清军主力就算反应过来,也鞭长莫及!这比我们自己大张旗鼓地去搜寻目标,效率高得多,也安全得多!”
我的解释详细周密,将风险和应对都考虑在内。雷九爷听完,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叹:“……好!好一个偷天换日之计!环环相扣,思虑周全!保仔,老夫……服了!就按你说的办!”
“哈哈哈!太好了!”林铁爪兴奋地搓着手,“那还等什么!赶紧挑人!挑船!老子都等不及要看好戏了!”
计策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两艘损伤较轻、速度尚可的清军巡逻舢板被打捞起来,简单修补了一下。懒鬼昌被委以重任,他兴奋地挑了十几套相对干净完整的清兵号服,又找了十几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海盗,梁炳也赫然在列,被他硬拉了去凑数,吓得脸都白了,煞有介事地开始“排练”如何扮演官兵。
我则和海燕娘、以及另外挑选的两艘速度最快的快蟹船,组成了“猎杀”主力,悄悄驶离了虎门炮台,隐藏在附近一处隐蔽的岛礁之后,只等懒鬼昌他们的信号。
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明媚。懒鬼昌带领着那两艘插着大清龙旗、船上“官兵”歪歪扭扭站立的舢板,开始在珠江口外围“巡逻”起来。
起初,并没有船只上当。显然,昨日虎门的炮声还是惊吓了不少人。
就在我们都有些焦急之际,远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广式商船,看起来是从南洋方向驶来,小心翼翼地靠近珠江口。
懒鬼昌立刻打起精神,指挥着舢板迎了上去。
“喂!前方的商船!停船检查!!”懒鬼昌掐着嗓子,努力模仿着官兵的腔调,大声喊道。
那商船显然有些犹豫,放慢了速度。船头上,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这两艘“官船”。
“官……官爷辛苦!”那掌柜隔着老远喊道,“我们是广州陈记的船,刚从暹罗回来,都有官府的路引和税单!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例行检查!少废话!赶紧停船!让我们上船看看!”懒鬼昌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指挥着舢板缓缓靠近。
那掌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舢板上那些明晃晃的腰刀和鸟铳,最终还是不敢违抗,只得命令水手降下部分船帆,停了下来。
懒鬼昌和手下十几个“官兵”装模作样地将舢板靠了过去,搭上了跳板。
“就是现在!上!”几乎在懒鬼昌踏上对方甲板的同时,我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他隐蔽的手势信号!
“飞燕号!全速!!”我一声令下!
隐藏在岛礁后的飞燕号如同出闸的猛虎,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那艘商船猛扑过去!另外两艘快蟹船也从左右两翼包抄!
商船上的掌柜和水手们,看到这三艘杀气腾腾的海盗船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好!是海盗!快……”那掌柜惊恐地大叫!
但已经晚了!
懒鬼昌和他手下那十几个“官兵”,瞬间撕下了伪装!他们狞笑着抽出藏在衣服里的弯刀短斧,朝着目瞪口呆的商船水手们扑了过去!
“不许动!我们是红旗帮!!”
与此同时,飞燕号已经狠狠地靠上了商船的另一侧!我带着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海盗,如同天降神兵般冲上了甲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变魔术般的打击,商船上的水手们彻底懵了!他们本来就没多少抵抗意志,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掉手中的武器,跪地求饶!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伪装接近到彻底控制商船,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且,正如我所预料,零伤亡!
“哈哈哈!成了!保仔!你这招真他娘的灵!”懒鬼昌兴奋地跑过来,脸上放光。
“清理甲板!控制船舱!看看有什么好东西!”我迅速下令。
很快,消息传来,这艘船虽然不大,但装载了不少南洋的香料、硬木和一些象牙制品,价值不菲!
首战告捷,极大鼓舞了所有参与者的士气!
我们故技重施,将这艘商船暂时拖到隐蔽处看管,懒鬼昌则带着他的“官船”,继续在附近游弋。
或许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或许是虎门水道确实繁忙,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我们竟然又用同样的方法,成功截获了两艘商船!一艘是从福建过来的,载满了茶叶和瓷器;另一艘更是肥羊,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号,虽然船上没几个红毛鬼,多是雇佣的华人水手,里面竟然装了不少从欧洲运来的钟表、呢绒,甚至还有几箱银元!
三次出手,三次成功!而且每一次都是兵不血刃,零伤亡!
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海面时,我们押送着三艘装满了战利品的商船,与前来接应的林铁爪、雷九爷的主力船队汇合时,整个红旗帮都沸腾了!
看着甲板上堆积如山的货物,看着弟兄们那发自内心的、几乎要将船板都跺穿的欢呼雀跃,林铁爪和雷九爷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只剩下纯粹的震惊和叹服。
“保仔……”雷九爷走到我面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将,此刻声音竟有些微微颤抖,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由衷地说道,“老夫……彻底服了!有你在,何愁我红旗帮大业不成!”
林铁爪更是直接把我扛了起来,在空中抛了两下,引得周围海盗们更加疯狂地呐喊:“保仔威武!保仔威武!!”
海燕娘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我,眼中闪烁着骄傲、欣赏,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得几乎要化出水来的光芒。
夕阳下,红旗帮的船队,满载着超乎想象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赤溪的归途。欢声笑语在海面上飘荡,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第28章 醇酒醉心
归航的路途,海风变得温柔了许多。经历了虎门水道的连番激战和智取商船的奇功,红旗帮的船队沉浸在一片胜利的喜悦和对丰厚缴获的期待之中。夕阳熔金,洒满海面,将飞燕号狭长而矫健的船身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辉光。
我并没有沉溺于胜利的喧嚣。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我在船尾那片相对开阔的甲板上,指导着十几个挑选出来的飞燕号精锐弟兄练习着最基础的刀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实用的劈、刺、格、挡。我让他们两人一组,反复对练,强调着距离感、时机把握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最快地让敌人失去战斗力。
“出刀要快!准!狠!不要有多余的动作!记住,战场上,慢一分,可能就是一条命!”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汗水顺着我古铜色的脸颊滑落,经过近两个月的刻苦锻炼和连番实战,这具原本单薄的少年身躯已经变得精悍结实,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和协调的美感。夕阳下,我挥刀示范的身影,挺拔而专注,仿佛与手中的八斩刀融为了一体。
海燕娘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倚在船舷边,静静地看着我们训练。她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简单的蓝色布衣,海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夕阳的光芒柔和了她平日里锐利的轮廓,眼神中一片迷蒙,如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看着我挥汗如雨、一丝不苟的样子,看着我那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光泽的、充满力量感的年轻身体,眸光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而炽热的情愫在悄然涌动。
训练结束,弟兄们各自散去擦拭兵器或休息。我用海水冲洗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正准备回船舱整理一下思路,海燕娘却走了过来。
“累了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还好,燕姐。”我笑了笑。
“跟我来,”她没有多说,转身走向船长室,“我让阿婆准备了点宵夜,还有……几坛从缴获的商船上找到的好酒。”
我心中微微一动,没有拒绝,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船长室不大,但布置得干净雅致,与船上其他地方的粗犷截然不同。一张小小的方木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小菜——有风干的海鱼、腌渍的海蜇、甚至还有一小盘看起来像是岸上带来的酱牛肉,旁边温着一小盅琥珀色的陈年花雕。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气氛显得格外静谧、私密。
阿婆送上碗筷后便悄然退下,掩上了房门。船舱外,海盗们的喧嚣声似乎也遥远了,只剩下轻微的海浪声和船身木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坐吧。”海燕娘示意我坐下,亲自为我斟满了酒。“尝尝,这可是难得的好酒,那些红毛鬼船上弄来的。”
我道了声谢,端起酒盅,浅尝了一口。果然入口醇厚,暖意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训练带来的疲惫。
“这次虎门大捷,你居功至伟。”海燕娘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斩旗退敌,智取商船,连雷九爷那样的老江湖都对你赞不绝口。回到赤溪,大当家必定会重赏你,你的名声,怕是要传遍整个南海了。”
我闻言,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涌起一股隐忧。放下酒盅,我看着海燕娘,神色凝重地说道:“燕姐,正因为如此,我才有一事相求。”
“哦?”海燕娘有些意外,“你说。”
“这次的功劳,我不敢独占,是飞燕号全体弟兄用命拼来的,也是仰仗了几位老大的指挥若定。”我斟酌着词句,“我年纪轻,资历浅,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鲨七哥那边……”
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功劳太大,风头太盛,对于一个根基未稳的新人来说,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郑一那样多疑的首领麾下,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海燕娘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顾虑。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赏,也有怜惜。“你这小子……”她低声叹了口气,“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比那些老油条还深沉。你担心得……也有道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你放心,”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会跟几位老大,尤其是大当家那边通气,尽量淡化你个人的作用,把功劳多分润给参与的弟兄们。毕竟,功劳是大家的,银子和好处也不能少,这样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海盗特有的直率和现实,“你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更不用怕那些闲言碎语!咱们这行当,最终靠的还是实力!大当家虽然多疑,但他更需要能打硬仗、能出奇计的强者!只要你一直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一心一意为红旗帮做事,他就算心里有疙瘩,也绝不会轻易动你!反而会越来越倚重你!你要做的,不是藏拙,而是要变得更强!强到让所有人都闭嘴,强到让大当家离不开你!”
她的话如同醍醐醐灌顶,让我瞬间明白了许多。是啊,一味的低调和退让,并不能真正消除猜忌,反而可能被视为软弱可欺。只有不断提升实力,展现价值,让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才是最根本的生存之道!
“多谢燕姐指点!”我由衷地说道,举起酒盅,“我敬燕姐一杯!”
“该我敬你才是。”海燕娘也举杯,与我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些许隔阂和顾虑,仿佛都在这杯酒中烟消云散。
酒意渐浓,话匣子也打开了。我们聊起了海上的风浪,聊起了各自的经历,聊起了对未来的期许。海燕娘说起了她少女时期的颠沛流离,说起了她对自由的渴望,也说起了她作为一个女船长,在男人堆里打拼的不易和坚持。她的眼神时而锐利,时而迷茫,时而又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独有的风情和魅力。
我则半真半假地,将自己的一些“见闻”-实则是前世的认知融入到对战术、对管理、甚至对未来的设想中。我的某些观点,比如强调纪律和效率、比如对西方战船和火器的了解、比如对建立更稳固后方基地的想法,都让海燕娘听得异彩连连,看向我的目光也越发不同。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沉。窗外,海浪轻拍着船舷,单调而富有节奏。船舱里,只剩下油灯摇曳的光芒和两人逐渐升温的气息。甲板上早已没了声息,那些精力旺盛的海盗们,大多已带着胜利的喜悦和酒精的麻醉,沉沉睡去。
桌上的酒菜已冷,酒也喝了大半。我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因为酒精和谈话的投机而变得有些迷离。
“夜深了,燕姐,我……我该回去了。”我感觉气氛有些微妙,强撑着站起身,想回到甲板上去寻个角落睡下。
“回去?”海燕娘却没有动,她抬起头,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跳加速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保仔,你想真正打消大当家的猜忌吗?”
我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好,”她站起身,缓缓向我走近,一股混合着酒香、女儿家体香和淡淡草药味的温热气息包围了我,“那今晚,你就留在这里过夜。”
什么?!
我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彻底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留……留在这里?和她一起?!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饮酒而泛着红晕的美丽脸庞,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惊人热力,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带着侵略性和某种决绝的眼神,我瞬间明白了她话语中的深意!
这或许是一个借口,一个她为自己的情感和渴望找的理由;或许也是一种最直接、最原始的“结盟”方式——用最亲密的关系,将我们两人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共同面对未来的风浪和猜忌。对于她这个不拘世俗、敢作敢为的女海盗来说,这或许是最符合她性格的选择。
我的心跳如同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理智告诉我这其中的风险和后果,但身体深处,那被酒精和氛围点燃的、属于年轻身体的原始冲动,以及灵魂深处对这份突如其来却又似乎命中注定的羁绊的渴望,却让我无法拒绝!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隐藏的期待,我最终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和顾虑。
我没有说话,只是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如同暗夜中绽放的玫瑰,美丽而危险。
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我的脖颈,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呼吸,吹拂在我的耳畔。
窗外,星月无光,唯有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舷。
船舱内,灯火摇曳。
一夜无话,春宵梦成。
第29章 不好!老巢出事了
归航的第三日清晨,飞燕号如同一支归心似箭的羽矢,率先刺破了笼罩在南海上的晨雾。当熟悉的赤溪岛屿轮廓在海天之际缓缓浮现时,船上压抑了几天的紧张气氛终于开始消散,弟兄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开始相互打趣,谈论着靠岸后如何享用这次丰厚的战利品。
我也站在船头,眺望着家的方向,心中却不像其他人那般轻松。虎门虽胜,但赢得侥幸,红旗帮的实力固然壮大,可树大招风,潜在的危机并未解除。尤其是,我总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看!那是什么?!”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赤溪的方向!
只见往日里宁静祥和的港湾上空,此刻正有数股粗大的黑烟直冲天际!那绝非寻常的炊烟,而是建筑和船只被点燃后特有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狼烟!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似乎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焦糊味!一阵阵模糊不清的喊杀声、爆炸声,顺着海风隐隐传来!
“不好!老巢出事了!”海燕娘一个箭步冲到我身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带着颤抖!
“所有船只!战斗准备!全速前进!”我甚至来不及请示海燕娘,直接对着了望手下达了最高指令!心中的那份不安,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坏的印证!
“呜——!!”凄厉的警报号角响彻海面!飞燕号上下一片哗然,刚刚还沉浸在归家喜悦中的海盗们,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中,咒骂声、拔刀声、装填火药声响成一片!
飞燕号所有帆调到最大,水手全力划桨,如同被激怒的凶兽,朝着浓烟滚滚的赤溪港湾全速冲去!
越靠近岸边,景象越是惨不忍睹!港湾入口处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和几具难以辨认的尸体。几艘停泊在港内来不及驶走的商船和小渔船,此刻正燃着熊熊大火。岸边的沙滩上,可以看到激战过后留下的狼藉——散落的兵器、破碎的盾牌、以及不少穿着红旗帮或异域服饰的尸体!更远处市镇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显然遭到了大规模的洗劫和破坏!
而港湾靠近山脚的沙滩上,赫然停靠着十几艘狭长而凶悍的安南风格战船!船上挂着绘有毒蛇猛虎的黑色或深蓝色旗帜,一些头上缠着花花绿绿布巾的海盗正在船上或岸边逡巡,显然是攻击者!
“是安南猴子!他们竟然敢打我们赤溪的主意!”懒鬼昌又惊又怒地吼道。
“主力肯定在半山腰的山洞据点!”海燕娘指着那烟雾缭绕的山峦方向,那里是红旗帮储藏物资和最后防御的核心所在,“那里喊杀声最密集!大当家他们肯定被围在那里了!”
“飞燕号!靠岸!!”我当机立断,“留下十人守船!其余所有弟兄,带上武器弹药!跟我来!目标半山腰山洞!驰援大当家!”
船只刚刚冲上沙滩搁浅,我便第一个抽出八斩刀,带着三节棍,跃入了齐膝深的海水中!
“快!快!快!”
梁炳、懒鬼昌以及飞燕号那二十多名经过初步训练的精锐,紧随其后!他们涉水登岸,顾不上脚下湿滑的沙砾和散落的尸骸,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的具体战况,只知道埋头跟着我的身影,沿着通往半山腰的那条熟悉的、此刻却布满战斗痕迹的小路,全力狂奔!
沿途所见,更是让人目眦欲裂!被推倒的窝棚还在冒着青烟,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家具和抢夺后遗弃的杂物,偶尔还能看到倒毙在路边的留守帮众或家眷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烧焦味!这群安南海盗的手段,显然极其残忍!
“杀千刀的安南猴子!老子要将你们碎尸万段!”不少飞燕号的弟兄红了眼睛,发出愤怒的咆哮。
“保持队形!节省体力!注意警戒!”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不断提醒着身后的弟兄们。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山路崎岖,喊杀声越来越近!终于,在绕过一个巨大的岩石转角后,前方豁然开朗!半山腰那个作为最后据点的巨大山洞入口,以及前方那片地势相对平坦的平台空地,终于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山洞入口处,用沙袋、木板、甚至是被掀翻的货箱临时搭建起了一道脆弱的防线。防线之后,大约只有不到两百名红旗帮的留守人员,男女老少皆有,正依托着这点可怜的工事和山洞的掩护,与外面黑压压近五百名安南海盗进行着殊死搏斗!
守军明显已是强弩之末!火铳声早已停歇,显然弹药耗尽。他们只能依靠腰刀、长矛、甚至鱼叉、锄头进行着最后的抵抗!不少人身上带伤,鲜血染红了衣衫,却依旧咬牙坚持!防线摇摇欲坠,好几次都被凶悍的安南海盗突破,又被里面的人拼死反扑夺回,留下更多的尸体!
郑一拄着长刀,站在防线最显眼的位置,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大腿的旧伤似乎又裂开了,但他依旧如同怒目金刚般咆哮着,不断挥刀砍翻试图冲上来的敌人,鼓舞着所剩无几的士气!郑一嫂则在他身后不远处,她的脸色苍白,左臂用布条简单包扎着,但眼神却异常冷静,手中那把短弩每一次响起,都必然有一个冲得最靠前的敌人应声倒下!她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守军最后的阵脚!
而围攻的安南海盗,则如同嗜血的疯狗!他们作战方式极其刁钻!一部分人手持藤牌和各种利刃,正面强攻,利用人数优势不断消耗守军;另一部分人则利用周围崎岖的山石和树木作为掩护,如同猿猴般攀爬跳跃,不断从侧翼投掷短矛、射出毒箭,甚至有人试图从山洞侧后方的峭壁迂回!他们的攻击配合默契,狠辣异常,显然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
在敌阵最前方,有两个身影最为凶悍,正是他们撕扯着红旗帮本就脆弱的防线!
“狗娘养的!纳命来!”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粗壮,赤裸上身,胸口纹着狰狞鳄鱼头的安南壮汉,正挥舞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安南长刀,狂笑着压着鲨七打!鲨七本就手臂有伤,此刻更是左支右绌,身上又添新伤,全靠一股狠劲和灵活的身法勉力支撑!那壮汉的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显然就是敌酋之一!
“是鳄头阮贵!妈的!这家伙太猛了!鲨七哥快顶不住了!”我身后的梁炳认出了那人,失声叫道!
而在另一侧,一个身法更为灵活,手持三尖两刃刀的安南头目,则如同鬼魅般在防线边缘游走!他的兵器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刺杀,时而如同狂风扫叶,逼退数人!不少弟兄就惨死在他那诡异的兵器之下!
“还有一个是韦洪!他的三尖刀太快了!”有眼尖的弟兄也认出了他!
局势,已危如累卵!
“飞燕号!随我冲锋!!”我不再犹豫,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目标!敌将首级!杀!!”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我们的突然出现,让正在激战的双方都为之一愣!
“援兵!是飞燕号!保仔哥回来了!!”山洞防线那边,留守的红旗帮弟兄们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呐喊!士气瞬间暴涨!
而那些安南海盗,则明显出现了骚乱!他们没想到红旗帮的援兵来得如此之快!
“稳住!杀了他们!他们人少!”阮贵和韦洪也注意到了我们,立刻分出了一部分人手,试图拦截!
“第一组!盾牌顶上!压制射击!”我冷静地指挥,“第二、三组!跟我来!凿穿他们的侧翼!目标——韦洪!”
飞燕号的弟兄们如同上满了发条的机器,瞬间执行了我的命令!前排迅速组成盾阵,用缴获的鸟铳和弓箭朝着冲来的敌人倾泻火力!
而我,则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剩下的十几名弟兄,沿着侧面岩石的掩护,朝着那个身法最灵活、威胁最大的韦洪,闪电般地冲了过去!
“找死!”韦洪见我竟敢主动找上他,脸上露出狞笑,手中三尖刀一抖,幻化出漫天寒光,朝着我当头罩下!
“来得好!”我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八斩刀法瞬间展开!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我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中游走!手中的双刀使得如同疾风骤雨,时而格挡,时而引带,时而抢攻中宫!八斩刀专走直线,讲究寸劲爆发,正克制三尖刀这类需要挥舞空间的长兵器!
韦洪越打越心惊!他发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对手,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刀法更是简洁凌厉到了极点!自己的三尖刀虽然精妙,却处处受制,根本无法发挥威力!反而对方那两把不起眼的短刀,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攻来,逼得他手忙脚乱!
就在他一次变招稍慢,露出破绽的瞬间!
“就是现在!”我低喝一声,脚下“寻桥”步法一转,瞬间欺近!右手八斩刀如同毒蛇般,沿着他的刀杆滑上,直刺他的胸口!左手刀则封死了他回防的路线!
“噗嗤!”
韦洪惨叫一声,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胸膛的短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韦老大死了!!”看到这一幕的安南海盗们,发出了绝望的惊呼!
我没有停歇,反手拔出染血的短刀,目光转向另一边的“鳄头”阮贵!此刻,鲨七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眼看就要丧命在阮贵的长刀之下!
“鳄头!你的对手是我!”我大喝一声,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将腰间的三节棍猛地抽出!手腕一抖,三节棍化作一道乌龙,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阮贵的面门砸去!
阮贵感受到威胁,不得不放弃追杀鲨七,回刀格挡!
“铛!”
我用三节棍,与得到喘息之机的鲨七一起,左右夹击阮贵!
阮贵虽勇,但面对我们两人的夹攻,尤其是我的三节棍变化多端,时而刚猛,时而阴柔,让他防不胜防,再加上鲨七在一旁拼命袭扰,他顿时也陷入了困境!
与此同时,飞燕号的弟兄们在击溃了拦截的敌人后,也与山洞守军汇合,他们组成的小型战阵,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死死地挡住了安南海盗的冲击,并开始逐步反推!
战场的天平,开始彻底倾斜!
“安南的弟兄们听着!”海燕娘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红旗帮大队船只已在返航途中!林老大、雷九爷的几千兄弟马上就到!你们已被重重包围!还不速速投降!”
大势已去!两个首领一死一被缠住,援军又用如此凶悍的方式杀到,再加上援军将至的消息……安南海盗们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们发出绝望的嚎叫,开始四散奔逃!
第30章 拳倾鳄头
海燕娘那清亮而充满威慑力的喊话,如同投向混乱战场的最后一颗石子,激起了最为剧烈的涟漪!原本就因首领被杀、攻势受挫而军心动摇的安南海盗们,听到红旗帮主力即将抵达的消息,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不少人已经萌生退意,开始下意识地向后张望,寻找退路。
然而,困兽犹斗,绝境之下的凶悍往往更加可怕!尤其是当他们的主心骨——“鳄头”阮贵还在场中奋力搏杀之时!
“吼!!”阮贵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显然也听到了海燕娘的喊话,知道败局已定,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却迸发出更加疯狂的凶光!他放弃了所有防御,手中的安南长刀舞动得如同死亡的旋风,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疯狂地劈向我和鲨七!
鲨七本就带伤,又经过一番苦斗,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面对阮贵这搏命的打法,更是险象环生,只能狼狈地翻滚躲闪!
“铛!!”我拔出八斩刀横移一步,挡在鲨七身前,双刀交叉,硬生生架住了阮贵势大力沉的一记劈砍!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我双臂发麻,虎口几乎要裂开!脚下的沙地都被踩出了两个深坑!
好强的蛮力!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史前巨鳄!
就在这硬拼的瞬间,阮贵眼中凶光一闪,竟然猛地用肩膀狠狠撞向我的胸口!同时,他握刀的手腕诡异一扭,刀锋竟贴着我的刀身向下滑去,试图割向我的手臂!
这家伙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反应也快得惊人!
我心中一凛,腰部猛然发力,身体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肩撞,同时双刀顺着旋转的力道回旋削出!
“铿锵!”一声刺耳的锐响!我的八斩刀与他的长刀再次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下,我们两人手中的兵器竟同时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哀鸣——阮贵的长刀从中段裂开了一道明显的口子,而我手中的一把八斩刀,更是直接断成了两截!另一把也被震得脱手飞出,深深插入了旁边的沙地!
武器都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来得好!”阮贵扔掉手中的断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那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嘎嘣作响,“老子今天就用拳头,把你这小白脸砸成肉酱!”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似乎都为之一震!右腿如同战斧般,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朝着我的下盘横扫而来!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完全不似他那般庞大的身躯所能发出!
这正是东南亚古拳法中常见的凶狠低扫!足以断人胫骨!
我眼神一凝!终于,要用我最擅长的方式来战斗了吗?!
面对这凶猛的攻击,我没有硬接,脚下如同鬼魅般滑出半步,身体重心瞬间降低,如同灵蛇般钻入了扫踢的内侧!几乎是同时,我前世早已成本能的现代格斗技法瞬间发动!
左拳虚晃,吸引他的注意力!右直拳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击打在他的肋下软档!
“嘭!”一声闷响!
“呃!”阮贵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显然没料到我的拳头如此刁钻狠辣!
但他抗击打能力确实惊人!这一拳虽让他吃痛,却并未让他失去战斗力!他怒吼一声,双臂如同铁钳般朝着我合抱而来,同时,一只覆盖着老茧、坚硬如铁的膝盖,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向我的胸腹!
肘顶!膝撞!这是泰拳中最常见也最致命的组合!
我早有预料!就在他膝盖即将顶中我的瞬间,我猛地沉肩、拧腰,左手如同铁闸般向下格挡住他的膝击,同时右手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地向上撞击在他的下颚!
咏春!寸劲肘击!
“咔!”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嗷!”阮贵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下颚遭到重击,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
就是现在!
我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贴近!拳、肘、掌、指!各种刁钻狠辣的近身打击技巧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插眼!锁喉!击打耳根!攻击肋骨!招招都指向人体最脆弱的要害!
这是融合了截拳道、特种兵格斗术精髓的致命打法!讲究的就是效率和杀伤!
阮贵空有一身蛮力,但在我这种完全不以力量取胜、却招招致命的诡异步伐和打击下,被打得晕头转向,连连后退!他试图用蛮力挥拳反击,但我的步法太滑溜,总能提前预判他的动作,让他有力无处使!他引以为傲的肘膝硬攻,在我的近身缠斗和精妙卸力下,也完全发挥不出威力!
“这……这是什么拳法?!”阮贵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笨拙的狗熊,在被一只狡猾无比的毒蛇戏耍!
“吼!”久攻不下,反而不断受创,阮贵彻底疯狂了!他猛地停止了所有招式,双目赤红,如同真正的鳄鱼般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我的肩膀狠狠咬来!竟是要用最原始的撕咬来搏命!
愚蠢!
我眼中寒光一闪!就在他咬来的瞬间,我猛地侧身下潜!右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左臂则闪电般地从他腋下穿过,反扣住他的脖颈!同时,双腿如同灵蛇般缠绕而上!
巴西柔术!过胸摔接断头台!
“给我倒下!”我低吼一声,腰腹猛然发力!
阮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被我以一个极其标准的柔术动作,狠狠地掀翻在地!
不等他挣扎,我如同附骨之疽般欺身而上,双腿死死盘住他的腰腹,形成了稳固的骑乘位!手臂如同冰冷的铁链,再次缠上了他的脖颈!
裸绞!
“呃……放……放开……”阮贵终于感到了死亡的恐惧!他疯狂地挣扎、扭动,试图掰开我如同钢铁般的手臂!他的力量极大,每一次挣扎都让我感觉手臂的骨头都要断裂!
但我死死咬住牙关,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双臂和腰腹!任凭他如何挣扎,就是不松分毫!我知道,只要我能坚持过这最后的疯狂,胜利就属于我!
渐渐地,阮贵的挣扎越来越弱,脸色从涨红变成酱紫,最终,他那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了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我松开手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几乎虚脱。看着身下如同死狗般失去反抗能力的阮贵,我用最后的力气,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裂的矛杆,狠狠地敲在他的后颈上!
阮贵闷哼一声,彻底晕厥了过去。
“鳄头被抓住了!!”
“保仔哥威武!!”
看到这一幕,无论是红旗帮的守军还是飞燕号的弟兄,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而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安南海盗,看到最后一个首领也被生擒,最后一丝斗志也彻底瓦解!
就在此时!
“呜——呜——呜——!!!”
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雄浑的号角声!海天之际,一面面巨大的红色旗帜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出现!是红旗帮的主力船队!他们终于赶回来了!
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红色船帆和黑压压的战船,残余的安南海盗们发出了绝望的哀嚎,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地投降!
战斗,终于彻底结束了。
一个时辰后,赤溪据点暂时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主力船队靠岸,林铁爪、雷九爷等人第一时间赶到了山洞据点。当看到据点前的惨状,以及虽然狼狈却安然无恙的郑一夫妇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哥!大嫂!你们没事吧?!”林铁爪冲到郑一面前,声音都有些哽咽。
郑一摆了摆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枭雄的锐利。他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阮贵,又看了一眼正在帮其他伤员处理伤口的我,以及旁边神色复杂的鲨七和一脸敬畏的飞燕号众人,沉声道:“……妈的!这次真是险!多亏了海燕和保仔他们及时赶回!再晚半个时辰,老子这条命,还有你们大嫂,恐怕都得交代在这帮安南猴子手里!”
他简单地将遇袭的经过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安南海盗的凶悍和留守人员的惨重伤亡,最后指着我和飞燕号的弟兄们,对林铁爪和雷九爷说道:“……要不是保仔带着飞燕号这帮小子,用他们那套古怪的阵法顶住了最关键的一波冲击,还干掉了对方两个头目,咱们今天……就真的栽了!”
听到郑一如此直白的赞扬,尤其是在两位最具实力的老将面前,所有人都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我,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敬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简单的战后碰头之后,便是审问俘虏。那个被我活捉的“鳄头”阮贵也被弄醒,押到了郑一面前。
这家伙果然是条硬汉,虽然被绑着,脸上也带着伤,但眼神依旧凶狠,毫无惧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梗着脖子,冷冷道。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郑一冷笑一声,“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偷袭我赤溪?!”
“我们是没了活路的西山朝旧部!”阮贵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和狠厉,“阮福映那狗贼赶尽杀绝!我们兄弟们在海上漂了大半年,没吃没喝,船也破了!不抢,就得饿死!管你什么红旗帮黑旗帮!谁挡老子的活路,老子就干谁!”
他的话语直接而粗暴,却也道出了他们的动机——纯粹是为了生存。
“好!有种!”郑一似乎也有些欣赏他的硬气,“那你可知,是谁杀了你的同伴韦洪,又是谁擒住了你?”
阮贵转过头,死死地盯了我片刻,眼神复杂,最终却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敬佩,沉声道:“……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妖法!但老子输在那个小子手里,心服口服!”
“哈哈哈!”郑一闻言大笑,指着阮贵道,“看在你是条汉子,又还算识相的份上!老子今天不杀你!来人!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
郑一留下阮贵的性命,显然有更深的考量,或许是想从他口中获取更多关于安南残余势力的情报,或许……是动了惜才之心?我不得而知。
审问结束,众人散去安排防务、救治伤员。郑一的腿伤因为之前的激战再次加重,郑一嫂正准备亲自为他处理,我却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当家,大嫂,让我来吧。我对处理这种刀伤,或许……更有把握一些。”
郑一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情愿让一个外人碰他的伤口。
郑一嫂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想起我之前救治帮众的神奇效果,点了点头:“也好。保仔,那你小心些。”
我点了点头,让梁炳取来烈酒、干净的布条和伤药。在郑一略显僵硬的注视下,我沉稳而熟练地清洗伤口、止血、上药、包扎……我的动作轻柔而精准,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帮主而有任何慌乱。
郑一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清凉和逐渐缓解的疼痛,看着我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业,眼神中的猜忌终于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认可和……或许,一丝真正的信任?郑一嫂在一旁看着,美目中也流露出欣慰和赞许的光芒。
……
当天深夜,喧嚣了一天的赤溪据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我回到了海燕娘半山腰的那座小楼。她早已在此等候,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简单的饭菜。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地吃着,气氛有些微妙。
“今天……多谢你了。”最终,还是海燕娘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若不是你及时赶回……”
“这是我应该做的,燕姐。”我打断她,随即鼓起勇气,低声说道:“燕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我们……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希望……能尽量少让别人知道。这对你……不好。”
我的意思是,她是高高在上的女船长,而我只是一个刚刚崛起的新人,若是我们的关系传出去,必然会引来无数流言蜚语,对她的声望和地位都会造成影响。
海燕娘静静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抹了然和……温柔。她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放心吧,我懂分寸。”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保仔,你也无需太过介怀。在这海上,活下去,强大起来,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随它去吧。”
我看着她眼中那抹释然和洒脱,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这一夜,我们没有再谈论其他,只是静静地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平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这场偷袭,因为这份默契,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危险而迷人。
第31章 乌石二来访
赤溪据点在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烽火洗礼后,并未陷入长久的混乱。红旗帮强大的组织能力和海盗们坚韧的生命力,在战后的第二天便显现出来。
伤员被集中安置,由我和几个略懂草药的妇女照料;损坏的工事和窝棚在加紧修复;打扫战场的弟兄们则清点着缴获的兵器、物资以及安南海盗留下的那十几艘虽然破旧却还能修复的战船。
空气中,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同仇敌忾的凝聚力,以及……对虎门大捷丰厚回报的期盼。
上午,就在郑一临时征用的议事大屋内,阮福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前来求见。
“大当家!”阮福一进来便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恳求,“小人有罪,未能约束好族人,险些酿成大祸!但我那堂兄阮贵,虽鲁莽冲动,却也是被逼无奈!西山兵败,族人离散,他带着最后一批弟兄在海上漂泊数月,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才昏了头,想来赤溪夺个活路……求大当家看在他并非有意与红旗帮为敌,又是一条悍不畏死的汉子份上,饶他一命!小人愿以性命担保,劝他真心归顺,为大当家效死!”
郑一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旁边,郑一嫂、雷九爷、林铁爪等人也在座,默默看着。
郑一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阮福,又似乎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才缓缓开口:“哼,亡命之徒,哪个不是被逼无奈?但他带人杀我弟兄,毁我基业,按规矩,本该千刀万剐!”
阮福闻言,额头冷汗直冒,连连叩首:“大当家明鉴!阮贵虽有大错,但其勇悍也是有目共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杀了他,不过是少个悍匪;留下他,却能为大当家添一员猛将!更能安抚我等新附安南弟兄之心啊!”
“哦?”郑一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留他一命,他便能为我所用?”
“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阮福斩钉截铁。
郑一沉吟良久,目光在我和雷九爷身上转了转,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好!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看在保仔留了他一活口的情分上,老子就给他一个机会!带上来!”
很快,被重新捆绑结实、但已苏醒过来的阮贵被押了上来。他虽然狼狈,脸上还有伤痕,但眼神依旧桀骜不驯,看到阮福跪在那里,又看到高坐其上的郑一,只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阮贵!”阮福连忙起身,跑到他面前,急切地用安南话劝说着什么。
起初,阮贵还是一脸不屑,甚至破口大骂。但随着阮福的不断劝说,提及族人的未来、弟兄们的生计,以及红旗帮如今的实力和相对“公平”的规矩,这些想必是阮福加入后的体会,阮贵脸上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挣扎和……一丝动摇。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郑一,又看向面色平静的我。
“哼!”他再次冷哼一声,声音却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不甘,对郑一瓮声瓮气地说道:“要我归顺,也行!但有条件!”
“讲!”郑一饶有兴致。
“第一!我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不能亏待了!得有船有粮!”
“这个自然!只要真心归顺,我红旗帮一视同仁!”郑一爽快答应。
“第二!”阮贵扭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战意重燃,“老子昨天输给你这小子,确实服气!但那是兵器不趁手,拳脚功夫老子还没输!等老子伤好了,定要再跟你堂堂正正打一场!分个高下!”
“哈哈哈!”林铁爪闻言大笑,“好!有种!这才像条汉子!”
我迎着阮贵挑衅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随时奉陪。”
郑一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好!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阮贵和你手下那帮弟兄,就算是我红旗帮的人了!”他随即看向雷九爷,“雷九,这头‘鳄鱼’性子太野,就编入你的麾下,你替我好好打磨打磨!”
雷九爷捋须点头:“遵命,大当家。老夫会看好他的。”
就这样,一场潜在的危机,在郑一的恩威并施和我的“不打不相识”之下,化为了红旗帮实力的再次壮大。收服阮贵这员悍将,也让阮福等安南新附势力彻底归心。
就在帮内事务初步理顺的当天下午,海面上再次传来了警讯!了望手报告,一支悬挂着蓝色旗帜的陌生船队,正朝着赤溪方向驶来!
刚刚经历过偷袭,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岸上炮台立刻进入戒备,各船人员也纷纷抄起武器!
但很快,当前方探哨的快船回报,说来者是蓝旗帮首领乌石二的船队,并非敌人时,紧张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乌石二?他来干什么?”郑一站在岸边,看着远处逐渐靠近的蓝色船帆,眉头微皱。
很快,一支由七八艘装备精良、船身坚固的中型战船组成的舰队驶入了赤溪港湾。这些船虽然数量不多,但无论是火炮配置还是船员的精神面貌,都明显比之前的黄旗帮甚至安南海盗要强上一个档次。船头悬挂着绣有复杂水纹和“麦”字的蓝色大旗。
旗舰甲板上,一个身影排众而出。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年纪的男子,与郑一年纪相仿。他身材中等,略有些发福,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却用料考究的深色绸缎衣衫,脸上似总是带着一副乐呵呵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得颇为憨厚可亲。单看外表,倒更像一个精明的海商。
然而,在他那看似憨厚的笑容背后,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身边那几个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护卫,却无声地昭示着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这,正是蓝旗帮之主,人称“海上弥勒”却又心机深沉的乌石二!
“哈哈哈!郑一大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乌石二隔着老远就拱手大笑,声音洪亮,显得极为热情。
“乌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郑一也朗声回应,脸上虽然带着客套的笑容,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警惕。他和乌石二,目前虽算盟友,共同对抗官府和黑旗帮,但彼此之间也存在着竞争,关系颇为微妙。
乌石二的座船靠岸,他笑容满面地走下跳板,与郑一热情地寒暄了几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港湾内外的狼藉和新增的安南船只,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哎呀,郑大哥这里……似乎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小弟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小场面,小场面!几个不开眼的安南猴子,已经被打发了!”郑一轻描淡写地说道,随即侧身,“乌老弟远道而来,里面请!正好我们虎门大捷,缴获不少,今晚定要与老弟痛饮几杯!”
“哦?虎门大捷?”乌石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佩服,“郑大哥果然雄才大略!佩服!佩服!那小弟今晚可要叨扰了!”
当晚,赤溪据点再次燃起了巨大的篝火,临时搭建的议事大棚被重新布置,变成了盛大的宴会场所。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虽然家园刚刚遭受破坏,但虎门大捷带来的丰厚缴获,三船货物加上清军的军械物资足以弥补损失,加上盟友乌石二的到访,这场宴会既是庆功,也是款待,更是向外界展示红旗帮实力和韧性的一种方式。
郑一高坐主位,频频向乌石二劝酒。乌石二也是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他说话风趣,又总能恰到好处地恭维郑一几句,引得席间笑声不断,气氛表面上看起来一片融洽。
我陪着海燕娘坐在下手位置,一边应付着前来敬酒的各路头目,此时,我的事迹已经传开,不少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畏,一边冷眼观察着场中的局势。我注意到,乌石二虽然一直在笑,但他那双眯起的眼睛,却时刻不停地在观察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对我、以及新归顺的阮贵等人,似乎格外留意。这家伙,果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乌石二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带着几分凝重,对郑一说道:“郑大哥,小弟这次来,除了恭贺大哥虎门大捷之外,其实还有一件要紧事,想跟大哥通个气。”
“哦?老弟请讲。”郑一也坐直了身体。
乌石二压低了声音:“小弟在海南那边收到消息,广东水师提督衙门最近动作频频,似乎正在调集重兵。而且……他们好像搭上了澳门的葡萄牙人!”
“什么?!”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核心头目都竖起了耳朵!
乌石二继续道:“据说,两广总督下的死命令,要彻底清剿珠江口的海盗!他不但集结了广东水师的主力,还许了重利给葡萄牙人,让他们出动炮船协助!目标,恐怕就是我们几家最大的!”
清葡联合?!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动作!
“领军的是谁?”郑一沉声问道,脸上已不见半分醉意。
“听说是水师内部新提拔起来的一个狠角色,”乌石二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名叫……陈长庚!此人据说深谙海战,用兵狡诈,尤其擅长利用火船和西洋火器!之前在福建那边剿灭几股小海盗,下手极其狠辣,被他剿过的,几乎是鸡犬不留!这次调来广东,显然是寄予厚望,想毕其功于一役啊!”
陈长庚!水师名将!清葡联合!
一连串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弹,让原本还算热烈的宴会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这已经不是以往那种小打小闹的清剿,而是朝廷动了真格,要下死手了!
郑一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看向了我:“保仔!你跟红毛鬼的炮船交过手!依你看,若是清狗子和葡萄牙佬联手,我们……该如何应对?!”
危机当前,他竟再次主动询问我的意见!
一瞬间,我成了全场的焦点。我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有雷九爷的期待,有林铁爪的好奇,有鲨七那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怀疑,有郑一嫂和海燕娘那带着深意的目光,更有乌石二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如鹰的打量。
我心中念头急转。乌石二此人,笑里藏刀,深不可测,虽暂时是盟友,但谁又能保证他没有私心?红旗帮真正的应对之策,岂能在他面前和盘托出?
心思电转间,我已有了定计。我站起身,朝着郑一和乌石二的方向都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副少年人初临大事的、恰到好处的紧张和认真,朗声道:“回大当家,乌老大。小子之前侥幸能逼退红毛鬼炮船,实乃仰仗天时地利与燕娘姐指挥得当,并非小子一人之功。至于清葡联手……”
我故意做沉吟状,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思考:“小子以为,清军水师虽船多人众,但训练废弛,号令不一,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而葡萄牙人的炮船虽利,但数量有限,且多为保卫澳门商贸,未必肯为清廷倾巢而出、深入我等腹地死战。两者联手,看似势大,实则未必能真正做到协同无间。”
“应对之策嘛……”我挠了挠头,仿佛有些词穷,“无非是……避其锋芒,诱其深入?多备火船,待其船阵密集时,乘风纵火,乱其阵脚?或以快船袭扰其补给线,使其不战自溃?再或者,便是集中主力,寻其破绽,以众凌寡,先破其一阵……”
我说的这些,都是当时海战中最常见、也最老套的战术思路,听起来似乎头头是道,但并无任何新意和出奇之处,更未涉及红旗帮自身的具体部署和革新方向。
果然,听完我的话,林铁爪、鲨七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似乎觉得我也不过如此,之前的奇功或许真是侥幸。乌石二则依旧笑容可掬,抚掌道:“呵呵,保仔小兄弟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见,有理,有理。”但他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精光,却似乎在说:就这?
只有郑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端起酒杯,将话题引向了别处。而我注意到,郑一嫂和海燕娘在我说话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们显然看穿了我故意藏拙的心思。
宴会最终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乌石二推说海途劳顿,由珠娘安排到岸上最好的院落歇息去了。他带来的消息,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红旗帮核心层的心头。
第32章 经略宏图
客人刚走,郑一便立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郑一嫂、海燕娘、珠娘、雷九、林铁爪、鲨七,郑六斤、阮福、乌刀以及……我。
议事大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刚才的宴会更加凝重。
“保仔,”郑一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在乌石二面前,你小子似乎……没说实话?”
我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我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当家明鉴。乌老大虽是盟友,但人心隔肚皮,清葡联合围剿非同小可,我红旗帮的应对之策,关系身家性命,岂能轻易示人?小子不敢不慎。”
“哼!算你还有点脑子!”郑一冷哼一声,但脸色却缓和了不少,“那现在,没有外人了,说说你的真实想法!清葡联军,到底该如何应对?!”
我定了定神,抬起头,迎向郑一锐利的目光,将早已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的计划,缓缓道来:
“大当家,清葡联军,其势汹汹,绝不可小觑!尤其是那陈长庚,若乌老大所言不虚,此人必是劲敌。硬碰硬,就算能胜,我红旗帮也必将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反而可能让郭婆带那老狐狸坐收渔利!”
“所以,小子以为,应对之道,当以‘固本培元,避实击虚’为上策!”
“何为固本培元?”我看向四周,声音沉稳有力,“第一,便是要提升赤溪防御!此次安南贼寇偷袭,已为我们敲响警钟!据点虽有天险,但防御工事简陋,火力不足,预警不明!必须立刻改进!”
“小子以为,应借鉴阮贵等贼寇利用地形之法,在半山腰和港湾入口处,构筑多层次、相互呼应的防御阵线!增设暗堡、挖掘陷阱、布置鹿角!最重要的是,必须增设岸防炮位,特别是能覆盖港湾入口和主要登陆点的重炮!同时,建立了望塔和烽火、旗语预警系统,确保一旦有敌情,能第一时间传递消息,全员戒备!”
“第二,需提升旗舰战力!”我看向郑一和雷九,“清葡联军,火器必强。我方主力战船虽坚固,但火炮威力、射程、防护皆有不足。当务之急,是尽快为大当家的旗舰、雷九爷的震海号等几艘核心战船,更换或加装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的西洋火炮!并加固船舷防护!如此,方能在海战中与敌抗衡,甚至取得火力优势!”
“第三,也是看似最不起眼,却可能关乎生死的一点——提升帮内卫生!”
此言一出,果然引来了林铁爪和鲨七疑惑甚至不屑的目光。在那个时代,还没有卫生这个概念,但我也实在找不出其他可以替代的词语。
我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看向郑一和郑一嫂,语气恳切地说道:“大当家,大嫂!行军打仗,非战斗减员往往比战死沙场更可怕!弟兄们常年生活在船上或拥挤的岸边窝棚,饮水不洁,垃圾遍地,鼠患横行!一旦爆发大疫,后果不堪设想!瘟疫一起,莫说打仗,便是自保都难!前次安南贼寇来袭,若非我们及时处理伤口,不知又有多少弟兄要死于伤口溃烂!小子以为,必须立刻在全帮推行卫生章程!清理垃圾、疏通积水、定点便溺、保障饮水清洁、大力灭鼠!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减少疾病传播,保全弟兄们的体力,维持我红旗帮的持续战力!此事关乎根本,绝非小题大做!”
我将卫生问题直接与防治瘟疫、保存战斗力这两个他们最能理解也最关心的点联系起来,果然,郑一和郑一嫂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嗯……保仔说的,似乎有些道理。”郑一嫂率先点头,她掌管帮内事务,对后勤和人员健康更为关注,“大疫猛于虎,不得不防。此事,我赞同。”
“最后一点,”我继续道,“便是加强训练!虎门之战,飞燕号的弟兄以少胜多,摧毁炮台,伤亡微乎其微,便是明证!证明有效的训练和配合,能数倍提升战力!小子恳请大当家下令,将飞燕号的训练经验推广开来!由林老大、雷九爷主持,对各船精锐进行轮训!重点操练队列纪律、小队配合、令行禁止!假以时日,我红旗帮战力必能再上层楼!”
这时,海燕娘接口道:“大当家,保仔所言不虚!这一个月来,飞燕号的弟兄确实脱胎换骨!以前也是一盘散沙,现在令行禁止,知道互相配合了!这次打虎门、守赤溪,他们可是顶了大用!”
听完我的全盘计划,郑一久久没有说话。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我,仿佛要将我彻底看透。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灯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郑一才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似是赞许,又似是……更加忌惮?
“好……好一个‘固本培元’!”他沉声道,“防御、旗舰、训练,都依你所言!雷九,林铁爪,训练之事,就交给你们二人负责!保仔会把他的练兵法子教给你们!珠娘!”
“属下在!”一直安静记事的珠娘连忙应道。
“防御工事、旗舰改造所需钱粮物资,你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是!”
“至于……卫生之事,”郑一似乎还有些犹豫,但看了看郑一嫂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说道,“兹事体大,也有些道理。就由大嫂你牵头,珠娘、海燕配合,先在赤溪内部推行!看看效果!”
“谢大当家!”郑一嫂、海燕娘和珠娘齐声应道,她们看向我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激赏。
我心中一喜,我的计划,竟然真的被采纳了!
然而,郑一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始料未及。
他站起身,在大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对郑一嫂说道:“大嫂,这几项措施都非一日之功。尤其是要提升旗舰战力,更换西洋火炮,光有银子还不行,得有门路!澳门那些红毛鬼和佛郎机人,鼻子比狗还灵,要从他们手里弄到好东西,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打算……亲自去澳门一趟!一来,摸清葡萄牙人这次和清廷合作的底细;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想办法弄一批真正的好炮、好火药回来!顺便,也见几个……该见的人。”
亲自去澳门?!这可是深入虎穴!风险极大!
“此行必须隐秘,不宜人多。”郑一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大嫂自然要随行,你精明细心,又懂洋文,谈判交涉离不开你。珠娘也去,银钱调度、货物查验,你是行家。”
他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林铁爪和面无表情的雷九,摇了摇头:“铁爪、雷九,你们留下坐镇赤溪,训练新兵,加强防务,责任重大。”
然后,他看向了鲨七:“鲨七,你也跟着去!路上需要些得力的人手护卫。” 鲨七闻言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似乎对这个任务很感兴趣,又或者……是对能离开赤溪感到高兴?
最后,郑一的目光再次定格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命令的口吻:“保仔,你也随我们去一趟澳门!”
我?!
我完全愣住了!让我去澳门?为什么?
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郑一冷哼一声:“你小子懂那些红毛鬼的战船,对他们的火器似乎也有些见识,到时候验看货物、判断虚实,或许用得上你!而且……你身手不错,脑子也活,路上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这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郑一带上我,恐怕还有更深层的用意,或许是想将我置于他的直接掌控之下,进一步观察和试探?
“怎么?不愿意?”郑一见我迟疑,眉头一皱。
“属下……遵命!”我立刻躬身应道,心中虽有疑虑,但知道此时绝无拒绝的余地。
“好!事不宜迟!七日后就出发!”郑一拍板决定,“此事必须高度保密!对外只宣称我们几人出海巡视!赤溪防务,暂由雷九、林铁爪全权负责!”
“是!”众人齐声应诺。
经过了两日的盘桓和与郑一的数次密谈,蓝旗帮主乌石二终于准备启程返回他的老巢了。
这几日,赤溪据点上下都感受到了这位蓝旗帮主的“不同寻常”。他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憨厚可亲的笑容,与帮中大小头目称兄道弟,出手也颇为阔绰,仿佛真是来赤溪走亲访友一般。但我和少数核心人物都知道,他与郑一在议事厅内那些闭门会谈,绝非简单的叙旧。南海的风浪,似乎越来越大了,即便是乌石二这等枭雄,也不得不开始为将来早作打算。
这日清晨,郑一和郑一嫂亲自将乌石二及其副手算宥疆送到码头。我也奉命随行护卫。
几艘蓝旗帮的精锐快船早已在码头边静静等候,船上的蓝旗海盗个个精神饱满,装备精良,显示出蓝旗帮不俗的实力。
“郑大哥,大嫂!”乌石二在登船前,再次回身,朝着郑一夫妇拱手,脸上依旧是那标志性的笑容,“此次打扰多日,大哥大嫂盛情款待,小弟感激不尽!赤溪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红旗帮兵强马壮,令小弟大开眼界啊!”
“乌老弟客气了。”郑一说,“你我两家唇齿相依,本就该多走动走动。老弟此番前来,也让我对当前局势,看得更清楚。”
他们两人话语之间,机锋暗藏,显然在之前的会谈中,已经达成了某些不为我所知的默契或交换了重要的情报。
乌石二哈哈一笑,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赞许说道:“这位想必就是保仔吧?后生仔的事我都听闻,很能打,很醒目嘛!”
他显然也听说了我的一些事迹。我连忙躬身道:“麦大当家过奖了,小子不过是侥幸。”
“呵呵,过人的胆识和实力,可不是‘侥幸’二字能概括的。”乌石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转向郑一,“郑大哥,小弟这次回去,便要立刻整顿我雷州本部的船只和人马。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不多做些准备,怕是难以安枕啊。”
雷州半岛!那正是蓝旗帮的核心势力范围,也是他们最重要的根据地之一。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扼守着南海通往北部湾和安南的咽喉。
“说起来,”乌石二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雷州那边,虽然比不得赤溪这般繁华热闹,但也算有些独特的风光和物产。改日若郑大哥有空闲,不妨到我雷州盘桓几日,让小弟一尽地主之谊,也让我等请教一番大哥经营帮派、纵横南海的雄才大略!”
这既是客套的邀请,恐怕也是一种实力的展示和进一步拉近关系的试探。
“好说,好说。”郑一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等我处理好手头事情,郑某一定去!”
又寒暄了几句,乌石二便与算宥疆等人登上了快船。蓝色的旗帜在晨风中招展,船只缓缓驶离码头,很快便汇入茫茫大海,朝着西南方向的雷州半岛驶去。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船帆,心中暗忖:乌石二此人,看似憨厚,实则精明。他这次来赤溪,绝非简单的拜访。他与郑一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澳门之行的决定下得突然,准备工作却刻不容缓。
接下来的几天,就在郑一等人秘密准备出航事宜的同时,我也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中。
卫生整顿是首当其冲的。在郑一嫂的坐镇和珠娘雷厉风行的调度下,一场轰轰烈烈的“清洁运动”在赤溪展开。
我根据前世的经验,提出了具体的方案:划分区域,责任到人;集中清理所有露天垃圾,挖坑深埋或运到下风处焚烧;疏通堵塞的积水沟渠,填平污水坑洼;
在居住区边缘设立简易的公共茅厕,严禁随地便溺;最关键的是饮用水源,我建议设立专门的取水点,派人看守,并推广最简单的沉淀、煮沸等净化方法。
起初,阻力很大。很多海盗习惯了随性邋遢的生活,对这些“麻烦”的规定怨声载道,阳奉阴违。
但郑一嫂威望极高,珠娘又制定了严格的奖惩条例,保持干净的区域有额外酒肉奖励,邋遢的则扣罚,再加上我和海燕娘亲自带队,挨家挨户地督促检查,甚至不惜动用武力惩罚了几个最顽固的刺头之后,情况才慢慢好转。几天下来,赤溪据点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看起来干净整洁了不少,空气中的异味也减轻了许多。
防御方面,我将阮贵攻击时暴露的漏洞和自己的想法,详细地与留守的雷九爷和林铁爪进行了沟通。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一点就透。
很快,新的防御体系便开始构筑:依托山势,增设了明暗哨卡;在几处关键的登陆点和通道挖掘了壕沟,布置了尖木桩和绊马索;从安南海盗那里缴获的一些小型火炮和回旋炮被加固安装到了新的炮位上,形成了交叉火力网;山顶和港湾入口处也设立了更高的了望塔,并制定了详细的旗语和烽火预警信号。整个赤溪的防御,变得更加立体和严密。
训练方面,我将自己训练飞燕号的核心思路——强调纪律、小队配合、实战格斗技巧的简化版——整理成册,交给了雷九和林铁爪。他们两人分工,雷九负责火炮和远程武器的操练,林铁爪则负责近身格斗和跳帮战术的训练,利用缴获的兵器和俘虏作为假想敌,对帮中精锐开始了第一轮的强化轮训。
就在赤溪据点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积极备战的同时,前往澳门的秘密小队,也悄然准备就绪。一艘经过伪装、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型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静静地驶离了赤溪港湾,朝着那座充满了财富、机遇,也同样布满了陷阱和危险的“莲花宝地”——澳门,潜行而去。
我站在船头,望着身后逐渐远去的赤溪灯火,澳门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第33章 濠镜波谲
夜色如墨,一艘毫不起眼、甚至略显破旧的中型广式商船,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赤溪港湾。船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只有十几个沉默寡言的水手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掌舵的,观风的,调整着那几面打了补丁的旧帆。若非仔细观察,绝难发现隐藏在船舱深处的那几位气度不凡的人物,以及甲板角落里看似随意堆放、实则暗藏刀兵的货物。
这就是我们此行的伪装——一艘再普通不过的、往来于珠江口与外洋之间的走私商船。而我们的目的地,正是那座闻名遐迩,充满了财富、机遇,也同样布满了阴谋与危险的“莲花宝地”——澳门。
我站在船头,海风吹拂着我的脸颊,带着一股与赤溪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的气息。那是海水的咸腥,混合着远处陆地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料、烟草、甚至还有一丝脂粉的气味。同行的除了我,便是郑一、郑一嫂、珠娘、鲨七,以及两名精挑细选、绝对忠诚的红旗帮老弟兄作为随从。这样一个小小的队伍,却几乎囊括了红旗帮的最高决策层和最强的部分战力。
郑一交代过,此行必须绝对保密,一旦暴露身份,在这葡萄牙人和清廷眼皮子底下,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们都换上了普通的商人或水手服饰,连平日里气焰嚣张的鲨七,此刻也收敛了许多,只是抱着膀子靠在船舷边,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漆黑的海面。
经过一夜的潜行,当天色破晓,远方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模糊的陆地轮廓,以及那标志性的、如同莲花般伸入海中的半岛地形时,我知道,澳门到了。
与我想象中可能存在的金碧辉煌不同,清晨薄雾中的澳门港,呈现出一种奇特而略显陈旧的景象。狭窄的港湾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有桅杆高耸、漆黑威严的葡萄牙炮船,也有造型独特的西洋商船,更多的则是往来穿梭的中国渔船、疍家艇和各种小型货船。
码头上,可以看到穿着奇特服饰、肤色各异的西洋水手,头戴斗笠、挑着担子的中国苦力,以及一些穿着长衫、神色匆匆的商贩。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潮湿、霉变以及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
岸边的建筑更是风格迥异,既有飞檐翘角、青砖黛瓦的中式庙宇和店铺,也有墙壁斑驳、带有十字架或圆顶的西式教堂和炮台,两者杂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东西交融的奇异景观。
这里没有赤溪那种原始的野性,却多了一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市侩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能感受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港湾之下,涌动着各种势力的暗流。
在珠娘早已安排好的内应,一名常年在澳门采买物资的红旗帮外围人员接引下,我们的船悄无声息地停靠在一个偏僻、不起眼的小码头。我们一行人并未声张,迅速下船,穿过几条狭窄、潮湿、弥漫着咸鱼和霉味的后巷,来到了一处位于内港边缘、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院落。
这院落外面看是普通民居,里面却别有洞天,不仅干净整洁,而且守卫森严,显然是红旗帮在澳门经营多年的一个秘密据点,由珠娘直接负责。
“大当家,大嫂,各位,先在此处歇息。”珠娘安排妥当后,恭敬地说道,“与葡商古图先生的会面,已经约好在今天下午,地点就在城中他的商行内。相关文书和定金,我都已备妥。”
郑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手让珠娘先去准备。他环视了一下这个安全的据点,又看了看窗外那片陌生的街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下午,议事厅。所谓的议事厅,不过是这处据点正屋最大的一间房,布置简单,只有几张硬木桌椅。
“古图这个人,可靠吗?”郑一呷了口茶,沉声问珠娘。
珠娘连忙回答:“回大当家,这古图是个老牌的葡萄牙军火商人,家族在澳门经营了好几代,路子很野,胆子也大。只要给足银子,别说大炮火药,便是西洋战船的设计图纸,他都敢弄来卖。我们红旗帮之前有几门不错的佛郎机炮,就是通过他的渠道弄到的。信誉方面……只能说,认钱不认人。只要我们出得起价,他自然会尽心办事。但若是有更大的利益诱惑,他也可能随时翻脸。”
“哼,一群认钱不认人的红毛鬼。”郑一冷哼一声,“我们要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
“基本都备齐了。按照您的吩咐,重点是那种新式的、射程远、威力大的十二磅长管加农炮,还有配套的开花弹和优质火药。古图说货源很紧俏,费了很大力气才凑齐我们要的数量,价格自然也……”珠娘小心翼翼地看了郑一一眼。
“价格不是问题!”郑一打断她,“只要东西够好!能让老子的旗舰在海上压着红毛鬼和清狗子打,花多少银子都值!”他随即看向我,“保仔,下午你跟我们一起去。那些西洋玩意儿,你似乎懂一些,到时候仔细验看,别让那老狐狸拿次货糊弄我们!”
“是,大当家!”我立刻应道。这正是我此行的主要任务之一。
午后,澳门城内,一座临街的三层西式石砌小楼前。小楼的门面不大,但装饰考究,门口挂着一块写有葡萄牙文和汉字“古图洋行”的铜牌,两名身材高大、穿着制服、挎着火枪的印度或马来仆役警惕地守在门口。
在珠娘的引见下,我们一行人郑一、郑一嫂、珠娘和我,被领进了洋行的会客厅。鲨七和另外两名亲随则留在外面警戒
会客厅的布置充满了异域风情,厚重的波斯地毯,天鹅绒的窗帘,墙上挂着油画和鹿头标本,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咖啡的混合味道。
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鹰钩鼻子、留着精心修饰的八字胡、穿着考究西装的葡萄牙男子,正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们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商人特有的、略显虚伪的热情笑容。
“哦!尊贵的郑先生!郑夫人!还有能干的珠娘女士!欢迎光临!快请坐!”他站起身,用一口虽然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招呼道,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快速扫过,当看到我这个明显年轻的生面孔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并未多问。
“古图先生,幸会。”郑一淡淡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郑一嫂则微笑着颔首示意。
一番客套寒暄之后,珠娘直入正题,开始与古图商谈军火交易的细节。价格果然不菲,比珠娘之前预估的还要高出近两成!古图一边哭诉着“货源紧张”、“风险太大”、“打点关节花费巨大”,一边却寸步不让。
郑一显得有些不耐烦,直接问道:“东西呢?先让我们验货!”
古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拍了拍手。很快,几个仆役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箱子打开,里面露出了崭新的、闪烁着乌黑光泽的炮管、炮闩零件、以及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开花炮弹和颗粒均匀、色泽深沉的精制火药!
我立刻上前,仔细查验。我虽然不是真正的军火专家,但前世也接触过一些相关的知识,加上这段时间跟着雷九爷耳濡目染,对这个时代的火炮也有了基本的了解。我拿起一根炮管仔细观察其铸造工艺、膛线,虽然这个时代的滑膛炮居多,但优质火炮的内壁处理依然有讲究、检查炮闩的闭锁结构;又打开一包火药,捻起一点,闻了闻气味,观察其颗粒和干燥程度;最后拿起一枚开花弹,掂量了一下分量,查看了引信的构造……
我的动作专业而细致,看得古图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火炮的铸造工艺尚可,膛线处理基本合格,但有两门炮管内壁似乎有些许瑕疵,可能会影响精度和寿命。”我放下炮管,看向古图,平静地说道,“火药颗粒均匀,干燥度不错,应该是上品。开花弹……引信结构是老式了一些,但用料还算扎实。总体来说,东西还行,但价格……虚高了。”
我的话一出口,不仅古图愣住了,连郑一和珠娘都有些惊讶地看向我。他们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能说出这么多门道来!
古图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哎呀呀!郑先生手下真是人才济济!这位小兄弟好眼力!佩服!佩服!价格嘛……好说!好说!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再给各位让半成!”
最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珠娘凭借其精明的谈判技巧,又将价格压下了一成,双方达成了交易。约定好分批交货,第一批就在今晚,由我们自己派人去城外指定的秘密地点提取。
交易谈妥,气氛缓和了不少。郑一似乎随意地问道:“古图先生,你在澳门消息灵通。可知最近……官府那边有什么大动静?尤其是水师和你们葡萄牙总督府方面?”
古图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口,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郑先生问这个做什么?如今这海上,不太平啊……实不相瞒,总督府最近确实和广州府那边走得很近。听说……两广总督大人亲自下的令,要联合我们澳葡水师,一起清剿珠江口的海盗呢!领军的据说是水师提督衙门新提拔的红人,叫什么……陈长庚?好像是个厉害角色,手段很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郑一的脸色,压低声音:“听说啊,他们已经调集了快上百艘战船,准备在虎门失利后,发动更大规模的围剿!可能……还会彻底封锁珠江口!郑先生,你们……可要早作打算啊!”
古图透露的消息,与乌石二所言基本一致,甚至更为具体!清葡联合围剿已是板上钉钉!大战在所难免!
郑一的脸色变得铁青,眼中寒光闪烁。乌石二果然没有说大话。
离开古图的洋行,天色已近黄昏。回到据点,气氛一片凝重。
“看来,乌石二那老狐狸没有骗我们。”郑一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两广总督那彦成,陈长庚!还有这些勾结官府的红毛鬼!真以为我郑一的红旗帮是泥捏的?!”
“大当家息怒,”郑一嫂在一旁柔声劝道,“事已至此,生气无用。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军火运回,并做好应对之策。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我们便可从容布置。”
就在这时,郑一嫂话锋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郑一说道:“对了,夫君。我听说这澳门城里,有位从暹罗来的得道高僧,精通星象占卜之术,算无遗策,极是灵验。如今我等正值多事之秋,前途未卜,不如……我们去拜访一下,求个签,问问吉凶祸福,也好心安?”
我心中一动,看向郑一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虔诚和担忧,仿佛真的只是临时起意。但我却从她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一闪而过的精明。
郑一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向来是半信半疑,闻言皱了皱眉:“妇人之见!生死大事,岂能寄望于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
“夫君此言差矣。”郑一嫂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等海上漂泊,本就是将性命寄托于风浪之间,拜妈祖,敬鬼神,乃是祖辈传下的规矩,为的是求个心安,图个吉利。如今强敌压境,去问问前程,有何不可?若得吉言,可安军心;若有警示,亦可早作防范。便是不信,去听听也无妨啊。”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郑一沉吟片刻,大概也觉得大战在即,求个心安也好,便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要去便去!我便陪你走一趟!”
“珠娘,保仔,你们不必跟来了,在此等候。”郑一嫂对我俩说道,随即和郑一一起,带着两名亲随,离开了据点。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郑一嫂……她真的只是去求神问卜吗?还是……另有深意?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郑一夫妇才返回据点。郑一的脸色依旧看不出什么,但郑一嫂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轻松和……喜悦?
他们回来后,并没有立刻召见我们。直到晚饭时分,才将我和珠娘鲨七等少数几人叫到了内堂。
饭桌上,郑一似乎心情好了不少,甚至主动提起了下午拜访相士的事情。
“……那老和尚,倒是有些门道。”郑一呷了口酒,咂咂嘴道,“他说……嗯……说我红旗帮此次虽有劫难,但命中注定有能人相助,终将逢凶化吉,成就一番霸业!”
“哦?可曾说那能人是谁?”鲨七好奇地问道。
郑一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
郑一嫂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柔和地看着我,缓缓说道:“大师说……那能人,不凡俗,非此界,乃是……自海上风浪中来,身负异术,将助大当家扫平群雄,一统南海!”
自海上风浪中来?身负异术?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我心中剧震!这……这说的不就是我吗?!虽然“身负异术”有些夸张,但“海上风浪中来”却与我被救起的情形完全吻合!
这真的是那个相士说的?还是郑一嫂的刻意引导?!我看着她那双深邃而带着笑意的眼睛,心中更加确定,这恐怕是她精心设计的一步棋!目的,就是借“天意”之名,彻底打消郑一对我的最后一丝猜忌,并将我牢牢地绑在红旗帮的战车上,甚至是她自己的阵营里!
好厉害的手段!
果然,听到这话,郑一原本还有些疑虑的眼神,彻底变得深邃而炽热起来!他再次看向我,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找到了“天命之人”般的兴奋。连旁边的珠娘,看我的眼神也变得不同了,充满了惊奇!只有鲨七,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哈哈哈!好!好一个海上来的能人!”郑一猛地一拍桌子,大笑道,“看来老天爷都站在我们红旗帮这边!”
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仿佛之前清葡联军带来的阴霾都被这“天降祥瑞”一扫而空!
就在众人情绪高涨之际,一个亲随匆匆进来,在郑一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一听完,点了点头,对我们说道:“好了,时辰差不多了。珠娘,你带人去提第一批货,务必小心!其他人,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要事!”
“是!”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我随着海燕娘走出内堂,心中依旧波澜起伏。相士的“预言”,或者说郑一嫂的布局,无疑将我推到了一个更加显眼、也更加危险的位置。郑一的信任是得到了,但伴随而来的,恐怕是更高的期待和更严峻的考验。
正当我心事重重之际,郑一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保仔,你留一下。”
我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郑一屏退左右,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地带着几分期许,“小子,明日一早,你随我去办一件更要紧的事。”
“大当家请吩咐。”
郑一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我们去见一个人。一个……能真正帮我们弄清楚陈长庚底细,甚至……能影响到这次清葡围剿成败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还有这样的人物?是谁?
“记住,”郑一的声音冰冷而严肃,“此事,比买炮更机密!除了在场的几人,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我立刻明白了此事的严重性,用力点头:“属下明白!”
“好!早点休息,养足精神!”郑一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
第34章 红船会宗师
夜色深沉,我和鲨七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守在澳门内港那座不起眼的宅院之外。院墙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我心中充满了疑虑和猜测。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郑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在这风口浪尖亲自前来密会?他们谈话的内容,又是否真的能决定清葡联合围剿的成败?我努力捕捉着院内传出的任何一丝声响,却只听到海风吹过巷道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不夜赌城的喧嚣。
鲨七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他靠在墙边,用手指剔着牙缝,时不时烦躁地踱上两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巷口,嘴里低声嘟囔着:“妈的,跟个官老爷有什么好谈的?磨磨唧唧,还不如直接带人去把他绑了,不怕他不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我没有理会他的抱怨。我知道,郑一此举必有深意。能让他如此重视的人物,绝非等闲之辈。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面容清癯、大约四十岁年纪的中年男子,亲自将郑一和郑一嫂送到了门口。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官场圆滑截然不同的精明和锐利。昏暗的灯光下,我只能大致看清他的轮廓,但那副“官相”之下隐藏的某种特殊气质,却让我心中一动。
“郑大当家,夫人,请留步。下官言尽于此,一切……还望大当家早作决断。”他拱手说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大人放心,郑某省得。”郑一也拱手还礼,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叙。”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那个胡大人便转身回了院内,大门再次紧闭。
郑一和郑一嫂在两名亲随的护卫下,迅速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马车。我和鲨七也立刻跟上,分坐车厢两侧,充当护卫。
马车在澳门深夜狭窄而颠簸的石板路上行驶,车厢内一片沉默。我能感觉到郑一和郑一嫂似乎都心事重重,大概是从胡大人那里得到了极其重要的情报。
回到据点的路上,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趁着一个颠簸的间隙,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大当家,大嫂,刚才那位胡大人……是什么来头?看样子,似乎与我等……并非一路人?”
郑一没有说话,只是闭目养神。
郑一嫂却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几乎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含笑道:“保仔,祸从口出。有些事,知道了就好,莫要乱说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般:“胡大人……不就是咱们自己人嘛。”
自己人?!
我心中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这位看起来官威十足、谈吐不凡的胡大人,竟然……是郑一安插在清廷内部的卧底?!
这个信息带来的震撼,远比之前得知清葡联合的消息还要强烈!我瞬间明白了为何郑一要如此隐秘地亲自前来,为何会对胡大人如此客气,又为何对此事如此讳莫如深!这也解释了郑一为何总能提前获得一些官府的动向!
原来,这位看似粗豪的海盗王,竟有如此深远的布局和手腕!我看着闭目养神的郑一,心中第一次对他产生了真正的敬畏!同时也对身边的郑一嫂更加刮目相看,她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既是提点,也是一种拉拢和信任的表示——她选择让我知道这个核心机密!
我连忙低下头,掩饰住内心的震惊,低声道:“是,小子明白了。”
澳门的事务比预想中要顺利。与古图的军火交易,第一批货当晚便已秘密运抵据点并验收入库,后续的交割也安排妥当。而与胡大人的密会,显然也让郑一获取了极其重要的情报,虽然他并未明说,但从他眉宇间那份虽凝重却隐含决断的神色来看,他对即将到来的围剿,已有了初步的应对之策。
“事情办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第三天晚上,郑一对众人宣布,“明日一早启程,返回赤溪!回去之后,立刻备战!”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之际,鲨七却突然嚷嚷起来:“哎!大当家!难得来澳门一趟,还没好好玩玩呢!听说这边的红船戏班最是热闹,还有不少漂亮的姑娘!今晚没事,不如咱们去看个戏,乐呵乐呵?”
郑一皱了皱眉,显然对此不感兴趣。珠娘也劝道:“鲨七哥,如今是非常时期,还是早些休息为好,免得节外生枝。”
鲨七却不依不饶,又看向我:“保仔!你小子肯定也没看过吧?走!哥带你去见识见识!听说那些唱戏的,不少都会些拳脚功夫,正好让你小子开开眼!”
他这话半是邀请,半是挑衅。自上次被我“指点”之后,他虽然不再像以前那般处处针对我,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还在,似乎总想找机会跟我较量一番。我知道,如果我拒绝,反而遂了他的意,显得我怕了他。
“好啊,”我淡淡一笑,“那就去看看。”
郑一似乎有些不悦,但可能考虑到鲨七最近也算安分,加上即将返航,便挥了挥手:“要去就快去快回!别惹事!”
郑一嫂则拉过我,低声嘱咐道:“你看着点鲨七,他性子冲动,别在外面跟人起了冲突。早去早回。”
我点了点头:“大嫂放心。”
郑一嫂又道:“我和大当家还有些事情要商议,你们去吧。据点这边有老周他们守着,没事。”
得到许可,我和鲨七便离开了据点,朝着澳门城中据说红船戏班经常停靠演出的河涌区域走去。
所谓的红船,并非特指某一种船,而是旧时粤剧戏班为方便在水网密布的珠江三角洲巡回演出,常年食宿、活动所用的画舫的总称,因船身常漆成红色而得名。很多戏班子弟,本身就是武术高手。
我和鲨七找到地方时,河涌边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几艘巨大的红漆画舫并排停靠在岸边,其中最大的一艘画舫上张灯结彩,搭起了临时的戏台,上面正锣鼓喧天,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我听不懂的粤剧。岸边和船上都挤满了看客,有衣着光鲜的富商,有神情倨傲的葡兵,更多的则是寻常百姓和看热闹的水手、苦力。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水汽和廉价脂粉的混合气味。
鲨七显然对唱戏不感兴趣,他拉着我挤进人群,目光四处逡巡,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在船尾摆开的赌档。
“走!保仔!咱们去玩两把!”鲨七兴致勃勃地拉着我。
我知道他嗜赌如命,也不好阻拦,只能跟着他过去。那赌档不大,围着七八个穿着戏班服饰的精壮汉子,正在吆五喝六地掷骰子。
鲨七挤进去,二话不说就掏出几块碎银子押了下去。他运气似乎不错,连赢了几把,不由得得意忘形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大,言语间也开始带着几分轻佻和对庄家,一个看起来像是戏班管事的中年人的不屑。
“喂!我说你们这骰子是不是做了手脚啊?怎么老子总赢啊?哈哈哈!”鲨七拍着桌子,大声嚷道。
这话立刻引起了周围戏班子弟的不满。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年轻弟子猛地站起来,怒视着鲨七:“这位爷!说话放干净点!我们这儿是规规矩矩做生意,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哟呵?还敢跟老子顶嘴?”鲨七本就喝了点酒,此刻赢了钱更是气焰嚣张,他猛地一推桌子,站起身来,指着那弟子的鼻子骂道,“老子说你做了手脚又怎么样?不服?不服就练练!”
“找打!”那弟子也是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般侮辱,低吼一声,一记刚猛的直拳就朝着鲨七面门砸去!看那架势,竟是有些功夫底子!
然而,他快,鲨七更快更狠!鲨七怪叫一声,不闪不避,侧身硬抗了对方一拳只是让他晃了一下,同时,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闪电般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和小臂,猛地一拧一拽!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那年轻弟子的一条胳膊竟被鲨七硬生生弄脱了!
“啊!我的手!”他抱着耷拉下来的胳膊,痛苦地倒在地上!
“敢跟老子动手?!”鲨七笑着,抬脚就作势朝着那弟子的脑袋踩下去!
“住手!”周围的戏班弟子见状,又惊又怒,纷纷抄起旁边的棍棒、板凳,朝着鲨七围了上来!
“来得好!一群废物!”鲨七战意正酣,不退反进,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人群!他虽然手臂有伤,但力量和速度依旧惊人,再加上常年搏杀练就的狠辣,那些戏班弟子虽然也有些拳脚功夫,但哪里是他的对手?只听砰砰啪啪一阵乱响,惨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转眼之间,竟有四五个戏班弟子被鲨七打翻在地,个个鼻青脸肿,筋断骨折!
就在鲨七如同疯虎般大杀四方,周围看客纷纷惊呼躲避之际,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位朋友,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下此重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普通青布短褂、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双目炯炯有神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人群外围。他手里拿着一根戏班常用的竹竿,神色平静,但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鲨七也停下了手,喘着粗气,不屑地看向那老者:“老家伙!你又是什么东西?想替他们出头?”
那老者微微一笑,并不动怒,只是将手中的竹竿轻轻往地上一顿,看似随意,却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老朽黄华宝,忝为这戏班的武行师傅。这位朋友出手狠辣,伤我弟子,老朽……想讨教几招。”
黄华宝?!
我心中猛地一震!竟然真的是他!咏春拳历史上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红船戏班出身的武术宗师!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
鲨七却不认得什么黄华宝,他狞笑道:“讨教?好啊!老子正好手痒!看老子不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说罢,他便朝着黄华宝猛扑过去!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只见黄华宝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没动!面对鲨七那势大力沉的直拳,他只是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手腕轻轻一翻,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和速度,用掌缘精准地切在了鲨七的手腕关节处!
“啪!”一声脆响!
鲨七只觉得手腕如同被火烧的铁钳夹中一般,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力道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黄华宝动作不停,脚下“二字钳羊马”微微一沉,另一只手如同标尺般探出,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印在了鲨七的胸口!
“嘭!”鲨七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巨大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招!仅仅一招!凶悍无比的鲨七,竟然就被这个看似貌不惊人的老者轻松击败!
全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黄华宝收回手掌,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瘫坐在地、满脸惊骇的鲨七,淡淡道:“承让了。”
我站在一旁,将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好快的速度!好精妙的发力!好精准的打击!这就是……咏春!是后世那个传奇的拳种的早期形态吗?果然名不虚传!
一股强烈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感,瞬间点燃了我的血液!我体内的格斗之魂在熊熊燃烧!
就在黄华宝准备转身离去之际,我上前一步,朗声道:“这位老前辈,好俊的功夫!小子也想……向您讨教一二!”
黄华宝停下脚步,有些讶异地看向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精悍之气和锐利眼神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哦?你也要打?”他微微一笑,“看你年纪轻轻,气息沉稳,下盘扎实,似乎也练过?”
“略懂皮毛。”我谦虚道,同时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并非任何门派的标准架势,而是融合了拳击的防护、截拳道的戒备、以及一丝太极的圆融,一种更注重实战和应变的现代格斗预备姿态。
“有意思的架势。”黄华宝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好!那老朽就陪你走几招!点到为止!”
他话音刚落,脚下马步不变,双臂却如同灵蛇出洞般,一记“日字冲拳”直取我的中路!速度之快,劲力之沉,远非刚才那个年轻弟子可比!
我不敢怠慢!脚下快速滑步,避开正面锋芒,同时侧身进步,右手格挡的同时,左直拳如同炮弹般轰向他的肋部!
“嘭!”黄华宝左臂如同铁闸般落下,稳稳格住我的拳头,竟纹丝不动!好强的桥手!
一击不中,我立刻变招!步法飘忽,围绕着他快速游走,时而短促突击,时而侧踹低踢,时而虚晃佯攻!将截拳道“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理念发挥出来,不拘泥于固定招式,只求最短距离、最快速度、最有效打击!
黄华宝则始终保持着“二字钳羊马”的沉稳桩功,双臂如同两扇坚不可摧的大门,守住中线,见招拆招!他的动作幅度极小,看似笨拙,实则每一招都蕴含着精妙的结构力学和最短的发力距离!无论是我的快速直拳,还是刁钻的边腿,都被他用“摊、膀、伏”等精简而高效的手法一一化解!
我们两人的打法,风格迥异,却又似乎在某些核心理念上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追求简洁、直接、高效!都强调中线和距离的控制!
一时间,场中只见身影交错,拳脚碰撞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围观的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打斗,而是真正的高手过招!
转眼间,我们已交手了数十回合!我越打越心惊!黄华宝的防守简直是密不透风!他感知对手力道变化的“听桥”功夫出神入化,总能在我的攻击将要奏效的瞬间,提前做出反应,将我的力道引偏或化解!而他的反击虽然不多,但每一次都如同毒蛇般精准狠辣,直指我的空门!若非我反应速度远超常人,步法又足够灵活,恐怕早已落败!
我在摸清了对方的路数后,我也开始调整策略!我不再强攻,而是利用更灵活的步法和距离控制,不断骚扰、试探,寻找他桩功转换或旧力已尽的瞬间破绽!
就在黄华宝一次“膀手”格开我的侧踢,重心微有起伏的刹那!
机会!
我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个下潜!避开他可能接踵而至的标指!随即,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般向上弹起!并非出拳,而是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他的怀中!同时,双臂如同铁锁般缠向他的上盘!
摔跤!近身缠抱!
黄华宝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转变打法,从灵活的游斗变成如此凶猛直接的贴身缠抱!他下盘虽稳,但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微微一晃!
就是这个晃动!我双腿如同藤蔓般缠上!地面技!
然而,黄华宝毕竟是一代宗师!他临危不乱,就在我即将将他摔倒的瞬间,他猛地一沉气,双脚如同钉子般钉在原地,同时双臂肌肉瞬间绷紧,竟硬生生扛住了我的摔跤力道!
好强的下盘功夫和瞬间爆发力!
但我的目的并非将他摔倒!就在我们两人身体紧贴,劲力互相僵持的瞬间,我的右手如同鬼魅般,绕过他的格挡,五指成爪,闪电般地扣向了他腋下的一个麻筋穴位!
这一下太过突然,也太过刁钻!
黄华宝只觉得腋下一阵剧烈的酸麻感传来,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力气!
就在他劲力一泄的瞬间!
“前辈!承让了!”我低喝一声,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借势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稳稳站定,朝着他抱了抱拳。
黄华宝捂着发麻的胳膊,脸上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奇!他看着我,良久,才缓缓点头,眼中充满了欣赏和一丝疑惑?
“好……好俊的身法!好刁钻的指法!”他由衷地赞叹道,“小兄弟这身功夫并非中土所有,却又暗合拳理,攻防迅捷,变化莫测……尤其是那贴身擒摔之术,更是老朽闻所未闻!不知……师承何处?”
我微微一笑:“小子功夫驳杂,不成体系,让前辈见笑了。”
“哈哈哈!不成体系?小兄弟过谦了!”黄华宝朗声大笑起来,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和惜才之情,“老朽观你拳法,与我咏春一脉,在抢占中线、短桥发力之处,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你的步法更灵活,变化更多端!有趣!有趣啊!”
他走到我面前,郑重地抱拳道:“今日得见小兄弟如此身手,老朽大开眼界!佩服!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
“小子张保仔。”我亦抱拳还礼。
“张保仔……”黄华宝点了点头,似乎记住了这个名字,“好!英雄出少年!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还望张小兄弟……莫要与我这些不成器的弟子计较。”
说罢,他便转身招呼那些被打伤的弟子,准备离开。
一场眼看就要升级的冲突,就在这样一场精彩绝伦又点到为止的比试中,化解于无形。周围的看客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鲨七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虽然被打伤,但看到我竟然能和那深不可测的老者斗个旗鼓相当,脸上也露出了震惊和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走到我身边,难得地没有再说什么挑衅的话,只是闷哼了一声。
我知道,经过这一战,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或许真的缓和了不少。
我朝着黄华宝离去的方向再次抱了抱拳,心中也充满了对这位武学前辈的敬意。
“走吧,鲨七哥,该回去了。”我招呼道。
我们两人离开了喧闹的红船河涌,走在澳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比试,让我心胸开阔了不少,但不知为何,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却悄然爬上心头……
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第35章 链影惊魂
离开红船戏班所在的河涌,澳门的深夜显得格外寂静。之前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此刻只剩下狭窄悠长的石板路上,我和鲨七略显空旷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梆子单调的敲击声。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有悬挂在某些西式建筑屋檐下的、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煤油灯,勉强照亮着一小片区域,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我们摇曳不定的影子。
刚才与黄华宝那场点到为止的比试,虽然酣畅淋漓,但也耗费了我不少心神。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因为激斗而升腾的热血尚未完全平息,同时,一种莫名的、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我的心头。是错觉吗?还是……
“喂,保仔!”身旁的鲨七突然闷声闷气地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些一瘸一拐,显然刚才被黄华宝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下震得不轻,脸色也有些难看。
“嗯?鲨七哥,怎么了?”我侧头看他。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说道:“你小子……那拳脚功夫,到底是什么路数?奇奇怪怪的,看着软绵绵,打起人来倒挺狠!连那老家伙……”
他大概是想说连那老家伙都奈何不了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含糊道:“……总之,算你小子有两下子!不过,下次有机会,咱们还得再练练!”
我笑了笑,没接话。看来,这场比试确实让他对我改观了不少,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赤裸裸的敌意了。这样也好,少一个内部的掣肘,总归是好事。
我们两人一路无话,加快脚步,朝着位于内港边缘的那个秘密据点走去。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
当转过最后一个街角,那座熟悉的院落遥遥在望时,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劲!
院落门口,本该守夜的两名弟兄,此刻竟然不见踪影!虚掩的院门内,一片死寂,连平日里偶尔传出的虫鸣声都消失了!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小心!”我低喝一声,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八斩刀!
鲨七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同样抽出了他的双短刀!
我们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杀意!几乎是同时,我们一左一右,如同两道离弦的箭,朝着那虚掩的院门猛冲过去!
“砰!”我一脚踹开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两具尸体,正是负责守夜的那两名红旗帮老弟兄!他们双目圆睁,死状凄惨,显然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人瞬间割喉!
而正屋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兵器碰撞声、以及……郑一愤怒的咆哮和郑一嫂压抑的惊呼!
“大当家!”鲨七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第一个朝着正屋冲了进去!
我也紧随其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冲入正屋大厅的瞬间,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我头皮发麻!
只见大厅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郑一正挥舞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抄来的厚背砍刀,状若疯虎般抵挡着一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他的大腿旧伤似乎又裂开了,动作明显有些迟滞,身上也多了几道血口,显得颇为狼狈!
而在他不远处的楼梯口,郑一嫂手持一把出鞘的短剑,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正护着同样受了轻伤、负责照顾她的阿婆,紧张地看着战局!她似乎之前被打斗波及,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而攻击郑一的那个黑影,则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眼睛的神秘人!此人身形矫健异常,如同黑豹般迅捷!最让人心悸的,是他手中那件奇特的兵器!
那是一条乌黑的、闪烁着幽光的特制铁链!铁链的顶端,并非寻常的铁球或尖刺,而是连接着三柄薄如蝉翼、形如柳叶的锋利短刃!随着他手腕的抖动,那铁链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时而化作一条吞噬一切的毒蛇,发出“呜呜”的风声,带着柳叶刀划出刁钻诡异的弧线,缠向郑一的脖颈或四肢;时而又如同疾风骤雨般,链尾的利刃以惊人的速度刺出、削砍,封锁住郑一所有的退路!
这兵器,兼具了软兵器的诡异难防和利刃的切割穿刺之威!攻击范围极大,变化莫测,威力惊人!郑一虽然勇猛,刀法也算沉稳,但面对如此诡异的兵器和如此迅捷狠辣的对手,显然是束手束脚,疲于应付,险象环生!
郑一虽然拼尽全力,挥舞着砍刀试图格挡,但他那刚猛的刀法,在如此诡异灵动的链刃面前,却显得处处受制!铁链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刀身,猛地一绞一带,他手中的砍刀便险些脱手!
杀手眼中寒光一闪,抓住这个破绽,手腕猛地一抖!
那条致命的铁链如同活了一般,“嗖”地一声,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闪电般地缠上了郑一的脖颈!
“呃!”郑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想要挣脱,但那铁链越收越紧,链上的柳叶刀刃已经深深陷入了他的皮肉之中,鲜血瞬间便涌了出来!
更可怕的是,铁链带来的巨大绞杀力,让他瞬间便感到了窒息!他的脸庞因为缺氧而迅速涨成了青紫色,双目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对死亡的恐惧!他拼命地用双手去撕扯那如同催命符般的铁链,但一切都只是徒劳!
“大当家!”旁边被震飞的郑一嫂和阿婆发出凄厉的惊叫!
“狗贼!受死!”鲨七看到郑一危急,狂吼一声,双短刀如同两道闪电,朝着那黑衣杀手的后心猛刺过去!
那杀手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手腕猛地一抖!手中的铁链如同灵蛇般向后甩出!链尾的柳叶刀带着尖啸,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鲨七的双刀!同时,铁链如同活物般顺势一卷,竟死死缠住了鲨七握刀的手腕!
“不好!”鲨七大惊失色,想要挣脱,却感觉那铁链上传来一股巨力,根本无法挣脱!
杀手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向前一拉一带!
鲨七那壮硕的身体竟被他硬生生拉得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扑去!杀手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屈指成爪,狠狠抓在了鲨七的肩胛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啊——!!”鲨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肩胛骨竟被硬生生抓碎!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口喷鲜血,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好强!好狠!这杀手的实力,远超之前的阮贵和韦洪!绝对是顶尖的职业杀手!
就在杀手解决掉鲨七,准备再次全力攻击郑一的瞬间!
“你的对手是我!”我如同炮弹般冲了过去!八斩刀法瞬间展开!双刀如同两道匹练,护住周身,同时抢占中线,直取杀手的面门和胸腹要害!
杀手显然没料到旁边还有我这样一个高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身形猛地向后一飘,如同鬼魅般避开了我的正面攻击,同时手腕急抖,那带刃的铁链化作一道乌光,如同毒蛇般朝着我的脖颈缠绕而来!
好快的速度!
我不敢硬接!脚下步法连环,身体如同柳叶般左右摇摆闪避,同时双刀舞动,如同两道屏障,不断格挡、削砍着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袭来的铁链和柳叶刀!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我瞬间便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这铁链柳叶刀实在太过诡异!它时而如同长鞭般抽打,力道沉猛;时而如同绳索般缠绕,角度刁钻;而那三柄锋利无比的柳叶刀,更是如同隐藏在暗影中的毒牙,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好几次,我都险些被割伤!
更可怕的是,这杀手的身法也快得惊人!他如同融入了黑暗中的幽灵,飘忽不定,总能与我保持在一个最适合他兵器发挥、却又让我难以近身的距离!
这样下去不行!我的八斩刀虽擅长近身搏杀,但面对这种诡异的长兵器,处处受制!必须想办法近身!或者……毁掉他的兵器!
我眼中厉芒一闪!故意卖了个破绽,在一次格挡后,身形似乎慢了半拍!
杀手果然中计!他眼中寒光一闪,以为抓住了机会!手中铁链猛地向前一送,三柄柳叶刀如同三道寒星,直刺我的胸前要害!
就是现在!
我不退反进!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瞬间爆发!脚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如同旋风般侧转!左手八斩刀以毫厘之差格开上方的利刃!右手八斩刀则放弃了所有防御,用尽全力,狠狠地朝着那绷紧的铁链中段斩去!
“铿——!”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摩擦声响起!
我的右手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直流!但那杀手的特制铁链,也被我这凝聚了全身力道的一刀,狠狠地斩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其中一截链子更是应声断裂!
“什么?!”杀手发出一声惊呼!他显然没料到我的刀如此锋利,力量如此之大!
就在铁链断裂,柳叶刀攻势一滞的瞬间!我强忍着虎口的剧痛,另一把八斩刀如同闪电般掷出!直取他的面门!
杀手急忙侧头闪避!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脸上还是被刀锋划出了一道血痕!蒙面的黑布也被割裂了一角!露出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
兵器已毁!正是近身肉搏之时!
我如同饿虎扑食般欺身而上!拳、肘、膝、腿!融合了前世所有格斗技巧精华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杀手倾泻而去!
那杀手显然也是精通近身搏杀的高手!虽然失了兵器,却丝毫不乱!他身形晃动,拳脚挥洒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竟与我斗了个旗鼓相当!他的招式简洁而致命,似乎是某种军中秘传的杀人技!
“嘭!嘭!啪!”
拳脚碰撞声、骨肉闷击声在大厅内激烈回响!我们两人如同两头搏命的凶兽,身影交错,招招致命!
然而,在近身肉搏方面,我终究是更胜一筹!我的技巧更全面,经验更丰富!尤其是我那如同本能般的地面缠斗技术!
抓住他一次格挡的空隙,我猛地一个下潜抱摔!将他狠狠地掼倒在地!随即如同蟒蛇般缠绕而上!
十字固!
“呃啊!”杀手发出痛苦的闷哼!他的手臂被我死死锁住,关节处传来即将断裂的剧痛!他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试图攻击我的眼睛,但都被我用腿和身体牢牢压制!
就在我准备彻底废掉他这条手臂,将他生擒之际!
几乎是同时,他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一软!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突然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烟雾弹?!
我心中大惊,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
待烟雾稍散,地上哪里还有杀手的身影?!只有一滩乌黑的毒血,以及……他之前被我斩断的那一截、带着柳叶刀的铁链!
竟然……让他跑了!
我懊恼地一拳砸在地上!看着那截断链,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后怕!
这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身手如此高强,行事如此狠辣决绝!而且,他用的毒药和烟雾弹,绝非普通江湖人物所有!这背后,定然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保仔!你没事吧?!”郑一嫂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回过神,连忙起身,看到郑一夫妇已经安全,只是受了些惊吓和轻伤,鲨七也被扶了起来,虽然肩骨碎裂,但没有性命之忧。
“我没事,大嫂。”我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截断链上。
澳门之夜,杀机四伏!这次看似顺利的秘密行动,竟然潜藏着如此致命的危险!
那逃走的杀手,还会再来吗?他的目标,究竟是郑一,还是……另有其人?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悄然爬上。
第36章 生死一线
正屋大厅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鲨七压抑的痛哼声,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我甩掉八斩刀上的血迹,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倒在地上的郑一!
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嘴唇发黑,喉咙处还残留着一道深深的紫红色勒痕——那是刚才被杀手用带刃铁链死死锁喉留下的痕迹!他的胸膛已经完全停止了起伏!
“大当家!”郑一嫂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触手处一片冰凉!
“大哥!大哥你醒醒!你别吓我!”她用力摇晃着郑一,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旁边的阿婆和两名闻讯赶来的亲随也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
死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郑一要是死了,红旗帮必定大乱,我好不容易才站稳的脚跟……
不!还有机会!
我猛地想起前世学过的一些战场急救知识和人体构造原理!窒息死亡有一个短暂的黄金抢救期!只要方法得当,或许……
“大嫂!让开!让我来!”我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亲随,快步冲到郑一身边,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直接跪倒在地。
“保仔你……”郑一嫂看着我,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最后一丝希望。
我没有时间解释!手指迅速探向郑一的颈动脉——还有极其微弱的搏动!还有救!
“快!把他放平!解开他的衣领!”我大声命令道。
亲随们手忙脚乱地照做。我仔细检查了郑一的口鼻,确认没有明显的异物阻塞气道,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不能用前世那种标准的按压方法,那太惊世骇俗了。但原理是相通的——刺激心脏复跳,帮助肺部恢复呼吸!
我回忆着前世格斗训练中,教练讲解过的击打特定部位可能导致休克或复苏的原理,以及中医推拿里一些关于“气血”、“经脉”的模糊概念,虽然我不懂,但可以拿来当“幌子”。
“得罪了,大当家!”我低喝一声,双手交叠,找准郑一胸口心脏附近的一处关键区域,并非标准cpR位置,更像是武术中的某个“气门”或“要穴”,然后猛地用掌根发力,进行着快速而有节奏的按压!
我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古怪,既不像推拿,也不像捶打,力道却沉猛异常,每一次按压都让郑一那强壮的身体微微震颤!
“你在干什么?!”旁边的鲨七惊呼,想要阻止。
“别动他!”郑一嫂却厉声喝止!她虽然不懂我在做什么,但她选择相信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少年!
我满头大汗,手臂酸痛,但手下动作不停!同时,我大声对旁边的亲随喊道:“快!按压他的虎口!人中!涌泉穴!用力!”这些是当时普遍认为能“救命”的穴位。
几个亲随连忙照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郑一依旧脸色青紫,毫无反应!
连郑一嫂的眼中都渐渐浮现出绝望……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以为回天乏术之际——
“咳……咳咳!”
一声微弱的、带着破风箱般嘶哑声的咳嗽,突然从郑一喉咙里发出!
紧接着,他猛地呛咳了几声,胸膛开始有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起伏!
“动了!动了!大当家喘气了!”阿婆惊喜地叫了起来!
“水!快拿水来!”郑一嫂喜极而泣!
我赶紧停下手,小心翼翼地扶起郑一的上半身,让人喂了他几口清水。又过了片刻,郑一那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虽然眼神依旧涣散,但……他活过来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老天保佑!妈祖显灵啊!”郑一嫂抱着郑一的手臂,连呼庆幸。
旁边的亲随和阿婆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如同在看神仙一般!刚才那种古怪的按压方法,竟然真的把一个眼看就要断气的人给救回来了!这简直是……起死回生之术!
“此地不宜久留!”短暂的惊喜之后,郑一嫂立刻恢复了冷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杀手虽然逃走,但难保没有同伙!必须立刻转移!”
郑一此刻虽然醒了,但显然极为虚弱,连说话都困难。众人立刻七手八脚,将郑一小心翼翼地抬起,又扶起肩骨碎裂、疼得龇牙咧嘴的鲨七,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离开了这个已经暴露的据点,转移到了珠娘在澳门另一处更为隐秘的住所。
安顿下来后,郑一的精神好了一些,但依旧虚弱不堪。他躺在床上,看着守在床边的我,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激和……一种彻底放下戒备的信任。
“保仔……”他声音沙哑,艰难地说道,“又……又是你……救了老子一命……”
“大当家吉人天相,小子不敢居功。”我低声道。
郑一嫂握着郑一的手,眼圈依旧泛红,她转头看向郑一,柔声道:“夫君,我说什么来着?那位大师算得真准!他说你有劫难,但必有‘海上来的能人’相助,逢凶化吉!如今看来,保仔……可不就是应了这天命之人吗?”
郑一看着我,又想起了那晚的“预言”,以及我之前种种不可思议的表现,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他缓缓地、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啊,大师……说得没错……”
得到他这句认可,我知道,我在红旗帮核心层中,最大的信任危机,算是彻底解除了。但随之而来的,恐怕是更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局面。
安顿好郑一夫妇,我又去查看鲨七的伤势。这家伙肩胛骨被那杀手硬生生抓碎,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鲨七哥,忍着点,我帮你把骨头对上。”我对他说。
鲨七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闷声道:“……来吧!死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想着前世学过的关节复位和骨骼固定手法,屏气凝神,找准角度,猛地发力!
“咔嚓!”
“嗷——!!”饶是鲨七硬朗,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
“好了!”我迅速用干净布条和临时找来的木板,将他的肩膀牢牢固定住,“这几天别乱动,好好养着,应该能长好。”
鲨七喘着粗气,看着我额头也冒出了细汗,眼神中的敌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谢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澳门。古图那边送来的军火早已连夜装船运走,而我们则换乘了一艘速度更快的走私快船,趁着夜色和晨雾的掩护,全速驶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去的路上,气氛一直很压抑。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澳门之行虽然在军火、情报、卧底联络收获巨大,但也遭遇了极其凶险的刺杀,暴露了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
船只进入外海,郑一嫂将我单独叫到了船尾。
海风吹拂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她望着远处翻滚的波涛,幽幽开口:“保仔,这次澳门之行,我们行踪如此隐秘,知道我们具体落脚点和会见安排的,只有我们几个核心人物,还有……珠娘留在澳门的内线。你觉得……是谁泄露了消息?”
我心中一凛,知道她开始怀疑有内鬼了。
“大嫂,”我沉吟道,“我和鲨七哥昨晚拼死救驾,应该可以排除嫌疑。您和珠娘姐对帮里忠心耿耿,更无可能。至于大当家……”
“大当家自然不会。”郑一嫂打断我,随即叹了口气,“珠娘……也不像。她掌管钱粮,与红旗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背叛的理由。难道是……她手下的内线出了问题?”
“或许吧。”我点了点头,“也或许……是那个杀手,并非针对我们而来,而是另有目标,只是恰好被我们撞上?”但这解释连我自己都不信。那杀手的目标明显就是郑一!
“昨晚那个杀手……”郑一嫂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与他交手,感觉如何?”
我回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心有余悸:“……很强!非常强!是我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他的身法诡异,兵器铁链柳叶刀更是闻所未闻,极其难缠!而且,他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绝非普通江湖杀手,更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死士!若非最后关头他似乎急于脱身而露出破绽,我未必能胜他。”
我又补充道:“幸亏当时他的主要目标是大当家,只是随手将您踢下楼梯,否则……”
郑一嫂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化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她望着茫茫大海,轻声感慨道:“是啊……都以为海盗王风光无限,谁又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和艰难……郑一他树敌太多了,官府要剿他,同行要害他,连内部……也未必个个都真心拥戴他。这个位子,真不好坐啊……”
她很少流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我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个支撑着庞大红旗帮运转的女人,其实也很累。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温和却又带着期许的笑容:“不过……看到你,我又觉得放心了不少。”
她看着我,眼神真诚:“保仔,你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行事老成,又有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我看好你。将来,你定能成为大当家最得力的臂助,也能……也能帮我多分担一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但那眼神中的信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却让我心中一暖,同时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内鬼是谁?杀手来自何方?清葡联军何时会来?红旗帮的未来将走向何方?而我和她之间……又将如何?
重重迷雾,笼罩在归航的船头。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37章 义子与天命之人
当我们的快船伪装成普通商船,再次悄然驶入赤溪港湾时,迎接我们的并非想象中的平静。
虽然距离安南海盗的偷袭已经过去了数日,但战争留下的伤疤依然清晰可见。港湾入口处被击沉焚毁的船只残骸尚未完全清理干净,岸边不少窝棚和仓库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码头上,气氛显得有些压抑。往来的帮众脸上少了平日里的桀骜和喧嚣,多了几分凝重和警惕。看到我们这艘“陌生”的商船靠岸,立刻有数十名手持兵器的巡逻队围了上来,直到我们亮明身份,才放下戒备,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是大当家回来了!” “郑夫人也回来了!” “还有保仔哥!鲨七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整个赤溪据点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无数人从窝棚、船只、正在修复的工事中涌出,朝着码头汇聚而来。留守的林铁爪、雷九爷等人也闻讯赶来,看到郑一夫妇安然无恙,都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大当家!您可算回来了!”林铁爪大步上前,“这次去澳门顺利吗?”
“哼,出了点小状况,已经解决了。”郑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明显加强了戒备的港口和正在修复的工事,点了点头,“看样子,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没闲着。”
雷九爷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当家放心,赤溪防务已有初步加强。只是……澳门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耽搁了这许久?”
郑一的脸色沉了沉。
当晚,议事大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严肃。
郑一召集了所有在港的头目和船长,包括新近归顺、伤势已无大碍的阮贵。他并未提及与卧底胡康的密会,也没有细说军火交易的细节,而是将重点放在了那场惊心动魄的遇袭事件上。
“……老子也没想到,在澳门那弹丸之地,竟然也有不开眼的狗杂种敢动我郑一!”郑一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指了指自己脖颈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痕,“若非鲨七和保仔及时赶回,老子这条命,恐怕就真的交代在那了!”
他简略地描述了当晚的凶险:守卫被杀、杀手潜入、自己如何被那诡异的铁链锁喉几乎窒息、郑一嫂如何被打伤、鲨七如何奋不顾身地冲进来却被重创……最后,重点讲述了我如何与那实力深不可测的杀手缠斗,最终将其击退。他隐去了我用柔术制服对方,只说是苦战后对方受伤逃遁,大概也是为了避免太过惊世骇俗。
即便只是简略的叙述,那其中的惊心动魄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头目船长倒吸冷气!
在澳门!在红旗帮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帮主和夫人竟然差点被双双刺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也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那杀手是何来路?查清了吗?”林铁爪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郑一摇了摇头:“身手极高,招式狠辣,用的是从未见过的奇门兵器。而且……是死士。线索不多,只知道是个长发蒙面人。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能在澳门精准找到我们的落脚点,并且选择在我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动手……哼!”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谁都不是傻子,都听出了他话语中那浓浓的“内鬼”意味!
一时间,大厅内气氛更加压抑,不少人开始下意识地观察着周围同伴的脸色。
郑一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次澳门遇险,也让老子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了我!
“保仔!”
“属下在!”我立刻出列。
“你小子,临危不乱,智勇双全!不仅在蛇头湾救过老子和全帮弟兄,这次在澳门,又一次救了我和你们大嫂的命!这份功劳,天高地厚!”郑一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顿了顿,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朗声道:“老子戎马半生,膝下无子。我看你小子,胆识、谋略、身手、甚至……连运气都他娘的好得出奇!从今日起,我郑一,就认你做我的义子……嗯……”他似乎想了一下,“从此以后,你便是我郑一的儿子!我红旗帮的少主!”
轰!!
这个决定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大厅之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我自己!
认我做义子?!还要立为少主?!
这……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我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震惊、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尤其是鲨七,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拳头紧握,眼神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而坐在角落里的乌刀,则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更加冰冷的寒光!
郑一嫂和海燕娘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但随即化为了然和欣慰。珠娘则低头拨弄着算盘,仿佛事不关己。
“怎么?你不愿意?”郑一看着我,眉头一挑。
我心念电转,事已至此,我还有选择吗?拒绝?那等于是当众打郑一的脸,后果不堪设想!接受?则意味着我将彻底与郑一、与红旗帮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再无退路!
历史的剧本似乎又神奇地回到了正轨。我知道此时绝不能推辞!这既是郑一对我的最高奖赏和信任,恐怕也是一种更深的绑定和掌控!我咬一咬牙,单膝跪地,沉声道:“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孩儿张保仔,定不负义父厚望,为红旗帮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哈哈哈!好!好!好!”郑一开怀大笑,亲自上前将我扶起,“起来吧!我的好儿子!”
就在这认亲仪式完成,众人心思各异之际,郑一嫂微笑着开口了,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巧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开:“大哥,说起来也真是奇了。您还记得我们在澳门拜访的那位暹罗大师吗?”
她将那段“相士预言”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海上来的能人”、“身负异术”、“助大当家成就霸业”等字眼,并且若有若无地将这些特征与我联系起来。
“……之前妾身还有些将信将疑,如今看来,大师所言,句句应验啊!保仔,可不就是妈祖娘娘派来辅佐夫君的天命之人吗?”她最后总结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虔诚和喜悦。
这番话一出口,效果惊人!
原本还有些疑虑或嫉妒的人,此刻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海盗大多迷信鬼神,对“天命”、“预言”之说深信不疑。郑一嫂这番话,等于直接给我套上了一层“天选之子”的光环!连郑一自己,听了也是连连点头,看向我的目光更加炽热!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林铁爪抚掌大笑。
“看来真是妈祖保佑!我红旗帮大兴有望!”雷九爷也捋须微笑。
原本有些尴尬和紧张的气氛,瞬间被这股“天命所归”的狂热所取代!
我心中暗自苦笑,郑一嫂这一手“借神喻巩固地位”的阳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她既打消了帮内对我快速崛起的质疑,又将我与郑一、与整个红旗帮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我会顺势请求调往郑一身边效力时,我却再次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我主动走到郑一面前,躬身道:“谢义父厚爱!孩儿年纪尚轻,资历浅薄,无论是海上经验还是领兵打仗,都还有诸多不足。孩儿恳请义父,允准孩儿继续留在飞燕号,跟随燕……海燕娘船长多多学习,磨练本领,待日后真正能独当一面时,再为义父分忧!”
我这番“谦逊”的表态,再次让众人一愣。
郑一也有些意外地看着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不骄不躁,懂得进退!不愧是我郑一的儿子!准了!你就先跟着海燕,好好学着!海燕,我这儿子,以后可就交给你多费心了!”
“大当家放心,保仔聪慧好学,我定当倾囊相授。”海燕娘笑着应道,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欣赏和……不易察觉的暖意。
然而,站在郑一身侧的郑一嫂,在听到我主动要求留在飞燕号时,那一直保持着得体微笑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下。她看向我和海燕娘的目光,也变得幽深了许多,仿佛在探究着什么。她……是否察觉到了我和海燕娘之间,那超越普通上下级的情愫?
有了“义子”和“天命之人”的双重身份加持,我接下来的行动变得顺利了许多。
郑一正式任命我协助郑一嫂、珠娘、海燕娘负责赤溪的防御升级、训练整备和卫生防疫事宜。虽然名义上还是飞燕号的“二路舵手”,我主动提出暂时不变更职位,继续跟随海燕娘学习,以示谦逊和尊重,这让郑一和海燕娘都颇为满意,但实际上,我已经拥有了相当大的权力和调动资源的便利。
接下来的几日,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些工作中。
卫生整顿是重中之重。在郑一嫂的亲自坐镇和珠娘的强力推行下,赤溪据点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扫除”。我带着飞燕号的弟兄做表率,带头清理住所和船只周围的垃圾。我们挖设了深坑用于集中填埋垃圾,在远离水源的地方修建了数十个简易的公共茅厕,并用石灰进行初步的消毒。对于饮用水源,更是严格管控,设立了专门的守卫,并强制推行取水后必须经过沉淀和煮沸才能饮用。
起初,抱怨声不绝于耳。“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我们海盗还在乎这点脏?”“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但当珠娘拿出奖惩条例——保持干净卫生的区域可以优先分配到紧俏物资(如好酒、肉食),而邋遢脏乱的区域则要扣罚甚至鞭笞——再加上郑一嫂亲自巡查,以及飞燕号弟兄们身体力行带来的示范效应后,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尤其是在几次小规模的痢疾爆发后,那些坚持饮用“干净水”的区域明显发病率更低,这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说教都更有用!海盗们虽然粗鲁,但并不傻,当他们意识到干净卫生真的能让自己少生病、活得更久时,态度也开始转变。赤溪的环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整洁起来,连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防御体系的构筑也在同步进行。我将从阮贵攻击中吸取的教训,结合自己的战术理念,与雷九爷、林铁爪反复商讨,绘制了详细的防御图纸。三道防线层层递进,火力点交叉布置,新增的了望塔如同锐利的眼睛,监控着海陆两路的动静,一套基于旗语、烽火和铜锣的预警系统也初步建立起来。缴获自清军和安南海盗的火炮被修复、加固,安装到了关键的炮位上。整个赤溪据点,如同一个巨大的刺猬,渐渐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训练也没有落下。我将整理好的训练要点交给了林铁爪和雷九爷。林铁爪负责近战肉搏和跳帮技巧,他简单粗暴的训练方式加上他自身的威望,倒是颇有效果,至少让那些新兵蛋子们知道了什么是纪律。雷九爷则负责炮手和火铳手的训练,他一丝不苟,严格按照水师章程进行操练,虽然枯燥,但也让炮手们的准头和装填速度有了显着提升。而我则利用空闲时间,继续对我飞燕号的直属弟兄进行小队战术和协同作战的强化训练。
日子在忙碌而充实的备战中一天天过去。赤溪据点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而有序的活力。
然而,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并未平息。
我能感觉到,随着我的地位提升和权责加重,帮内某些人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安南头领乌刀,则表现得更加明显。他似乎对我这个“外来者”的快速崛起极为不满,认为我抢占了本该属于他们这些“老人”或“实力派”的位置。好几次,我在巡查防务或训练场时,都能感受到他从暗处投来的、冰冷阴鸷的目光。他从不主动与我交流,甚至刻意避开。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以实力和利益说话的海盗世界,我的崛起,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招致明里暗里的挑战。
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清葡联合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而帮派内部的暗流,也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掀起滔天巨浪。
我,张保仔,必须变得更强,更快地变强!不仅要提升武力,更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掌握真正的话语权!
第38章 革故鼎新
自澳门返回赤溪,不觉已过了半月有余。认亲仪式带来的波澜渐渐平息,但其带来的影响却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在红旗帮内部荡漾开圈圈涟漪。我“义子”的身份,加上“天命之人”的流言,让我在帮中的地位变得微妙而特殊。质疑和嫉妒的目光并未消失,但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挑战我的权威。
这也为我推行之前定下的“固本培元”计划,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在这半个多月里,我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赤溪的内部建设之中,每日奔波于码头、山腰、库房和训练场之间,忙碌得脚不沾地。
效果是显着的。
变化最明显的,便是整个赤溪据点的卫生状况。在郑一嫂的亲自监督和珠娘雷厉风行的奖惩措施下,那场“清洁运动”虽然初期阻力重重,但最终还是取得了惊人的成效。
昔日垃圾遍地、污水横流的居住区,如今变得干净整洁了许多。虽然窝棚依旧简陋,但至少屋前屋后的杂物都被清理干净,集中的垃圾坑散发出石灰消毒后的刺鼻气味,却也隔绝了腐烂带来的恶臭。几条主要的排水沟被疏通,积水潭被填平,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再是蚊蝇滋生的温床。
尤其是在饮水方面,效果最为立竿见影。设立专门的取水点并强制推行沉淀、煮沸后饮用,虽然增加了不少麻烦,但帮内频发的“闹肚子”(痢疾)和各种不明原因的“水土不服”竟然真的大幅减少!连带着船上的淡水储存,也开始效仿类似的方法进行管理。
“保仔,你这法子真神了!”这日,珠娘带着账本来找我核对物资消耗,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热情,“这个月,库房里治‘拉肚子’和‘发热’的草药消耗,比上个月足足少了三成!光是省下的药钱就不是小数目!更别说弟兄们少生病,干活、操练都更有劲了!”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记着账,算盘珠子在她纤细的手指下噼啪作响。“还有你说的灭鼠,效果也好得很!以前粮仓里那些耗子猖獗得不行,现在清理了垃圾,又放了你教的那些捕鼠器,耗子明显少了!粮仓的损耗也降下来了!大嫂都说,你这脑子,真是比咱们账房先生还会算计!”
她抬头看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和欣赏:“说真的,保仔,姐姐以前还觉得你年纪轻,怕是担不起重任,现在看来,是我小瞧你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姐姐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是为了帮里好,姐姐一定全力支持!”
我笑了笑:“珠娘姐过奖了,这都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不过,关于食物储存,我还有些想法……”
我趁机向她提出了改进食物储存方式的建议,比如建造更通风、利用现有山洞改造成防潮的仓库,推广更有效的食物保存方法,如加大腌制、风干力度,学习一些简单的烟熏技术等,尽可能减少因为储存不当造成的浪费。珠娘听得连连点头,立刻表示会安排人手和物资去落实。
与珠娘谈完,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半山腰新建的防御工事视察。郑六斤正背着手,同一群工匠和海盗们在加固一处新设的炮位。
看到我来,郑六斤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保仔,你来了!快来看看!按照你画的图纸,这三道防线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尤其是这几个交叉火力点,还有山顶的了望塔和预警烽火台,确实比以前的布置高明多了!”
我走上前,仔细查看。只见原本相对开阔的山坡上,已经被挖掘出了数道壕沟,布置了削尖的鹿角和陷阱。依托着天然的岩石,修建了十几个半地下的暗堡和炮位,彼此之间能够相互掩护,火力交叉。山顶最高处,一座用巨木搭建的、高达数丈的了望塔已经矗立起来,视野开阔,可以将整个港湾和附近海域尽收眼底。
“六斤哥费心了!”我由衷地赞叹道。这些工事虽然还很粗糙,但比起之前几乎不设防的状态,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都是你的功劳!”郑六斤摆摆手,“你的那些想法,看似简单,却都切中要害!尤其是这预警系统,用不同颜色和数量的旗帜、烽火、锣声来传递敌情,简单明了,比以前靠人喊话强多了!我六斤在海上这么dan!”
他拍了拍旁边一门刚刚从澳门运回、擦拭得锃亮的十二磅西洋加农炮,眼中放光:“还有这些宝贝!有了它们,再配合你设计的炮位,哼哼,就算是红毛鬼的炮船来了,咱们也敢跟他碰一碰!”
“只是……”我又看了一眼光秃秃的山坡,说道,“六斤哥,赤溪地处海边,风势强劲,尤其是夏秋之际,常有台风。我看咱们这些工事,还有山下的窝棚、仓库,都缺少遮挡。不如……在迎风面,加建一些简易的防风墙,或者多种植些耐盐碱、生长快的树木?虽然不能完全挡住台风,但至少能减轻些损失。”
“嗯?”郑六斤一愣,随即抚须沉思,“防风?这……倒也是个道理!风灾也是大患,咱们以前倒是疏忽了!好!此事我记下了,等下就安排人手去办!”他对我的这份“未雨绸缪”显然也颇为欣赏。
除了这些关乎民生和防御的“大政”,我最关注的,始终还是练兵!
这日下午,我特意抽出时间,来到了据点后山那片被清理出来、专门开辟的临时训练场。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开阔,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既隐蔽,又方便进行各种操练。
还未走近,便已听到震天的呐喊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不时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声,在山谷间回荡。
只见数百名从各船各哨挑选出来的、体格最为精壮的海盗,正赤膊着上身,在毒辣的日头下,挥汗如雨地进行着操练。整个训练场,被泾渭分明地划分成了两个区域。
靠山崖的那一片,是林铁爪和阮贵的“近身格斗营”。
林铁爪的风格,简单粗暴,却又直接有效! 他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套路,也不在乎什么点到为止。他直接将弟兄们分成数十个小组,两人一组,捉对厮杀!唯一的规则,就是……打倒对方!
“他娘的!没吃饭吗?!给老子用力打!”林铁爪如同暴怒的棕熊,在场边来回踱步,手中那柄磨得锃亮的巨斧,当然,只是用来示威,并未开刃,不时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人心头发颤,“你们是海盗!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不是他娘的绣花枕头!拿出你们的狠劲!拿出你们的杀气!把对方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给老子……往死里打!”
在他的咆哮和催促下,场中的厮杀异常惨烈!拳拳到肉的闷响不绝于耳!不时有人被一拳打得鼻血长流,牙齿混着血沫飞出;不时有人被一脚踹得倒飞出去,半天爬不起来;甚至……我还亲眼看到一个倒霉的家伙,因为躲闪不及,被对手一记凶狠的肘击直接打断了胳膊,发出凄厉的惨叫,被两个同伴拖了下去!
整个格斗场,弥漫着浓烈的汗臭、血腥味,以及……一股原始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热血与暴戾!
但也……伤亡不小! 我粗略看了一下,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七八个人因为受伤而退出了训练!虽然大多是些皮外伤或者筋骨扭伤,但如此高的伤损率,若是长期以往,恐怕……不等敌人打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阮贵则负责另一批人的训练。他将一些独特的安南拳法的技巧融入其中, 更加强调肘膝的灵活运用和贴身缠斗的凶狠! 他亲自下场示范,只见他身形虽然不如林铁爪那般魁梧,但动作却异常迅捷狠辣!一个看似简单的贴身靠打,便能将一个比他高出半头的壮汉撞得连连后退;一记刁钻的膝顶或肘击,便能让对手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他麾下的那些安南籍老兵,显然都深谙此道,他们两三人一组,配合默契,攻防之间,肘膝并用,招式诡异而致命,往往能出其不意地重创对手。整个训练场上,呐喊声、闷哼声、骨骼碰撞声不绝于耳, 确实热血沸腾, 也确实……残酷无比!
而在训练场的另一边,靠近海滩的那片空地上,则是雷九爷负责的“远程打击营”。
与近身格斗营那边的喧嚣和暴戾不同,这里显得安静而压抑。
雷九爷背着手,如同一个最严苛的教习先生,一丝不苟地监督着另一批海盗进行火炮和抬枪的操练。
数十名被挑选出来的炮手,正赤膊着上身,在震耳欲聋的号令声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装填、瞄准、发射(当然,大部分时候只是模拟发射,或者用最小号的实心弹进行近距离靶标射击)的流程。
“装药!!” “填弹!!” “夯实!!” “通火门!!” “瞄准——前方三百步,敌船主桅!!” “放!!”
雷九爷的声音苍老却洪亮,每一个口令都清晰无比。他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到极致,严格按照他所熟悉的水师操典进行。任何一个炮手在操作过程中出现丝毫的差错——比如装药量不对、夯实力度不够、或者瞄准时手抖了一下——都会招来他毫不留情的厉声斥责,甚至……是狠狠的一鞭子!
虽然整个过程显得枯燥而乏味,但不得不承认,在雷九爷这种近乎残酷的严格要求下,这些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的海盗炮手们,其操炮的熟练度和精准度,确实在稳步提升。
旁边,还有另一批人,在练习抬枪和鸟铳的射击。他们同样被要求严格按照口令,进行装药、瞄准、击发、清理枪膛等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虽然他们手中的火器大多老旧不堪,准头也差得离谱,但至少他们开始明白,什么是纪律,什么是协同。
我静静地看着这两个风格迥异、却又都透着一股原始与铁血气息的训练场,眉头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
我知道,林铁爪和雷九爷,都是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老将。他们的训练方法,虽然传统,甚至有些……野蛮,但也有其可取之处。林铁爪和阮贵的近身格斗训练,确实能最大限度地锤炼弟兄们的胆气、狠劲和单兵作战能力;而雷九爷的炮火操练,也能让那些炮手们熟悉流程,提升基本的射击技能。
可是……
效率!太低了!
我心中暗自摇头。
林铁爪那边,虽然打得热血沸腾,但完全是各自为战,只强调个人勇武,缺乏最基本的战术配合! 弟兄们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打一气,往往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那居高不下的伤亡率,更是让我触目惊心! 这样的训练,与其说是练兵,不如说是……养蛊!最后能活下来的,或许都是狠角色,但又能剩下多少?而且,这种只懂得单打独斗的“勇士”,在真正的、大规模的集团作战中,又能发挥多大作用?
而雷九爷这边,虽然纪律严明,操练也一丝不苟,但太过死板了! 他完全是照搬大清水师那套早已落后于时代的操典,强调的是队列的整齐和流程的规范,却忽略了实战中的应变和……火器本身的巨大缺陷!我们红旗帮的火炮和鸟铳,大多是些老旧之物,种类繁杂,性能不一,若是一味强调死板的操典,上了战场,面对船坚炮利、训练有素的清军精锐或西洋舰队,怕是……依旧要吃大亏!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近战还是远程,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协同!
没有协同,再勇猛的战士,也不过是匹夫之勇!没有协同,再精准的炮火,也难以形成有效的火力覆盖和压制!
我看着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着汗水和鲜血的弟兄们,心中那股想要彻底改变这一切的念头,愈发强烈起来!
我需要一支……不!是很多支真正懂得配合、令行禁止、能够将个人勇武与团队力量完美结合的虎狼之师!
而要打造这样一支军队,仅仅依靠林铁爪和雷九爷这种传统的、粗放的练兵方法,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军事改革!
我找到雷九爷,将我的想法和他沟通:“雷九爷,弟兄们士气可嘉,但如此训练,损耗太大,且不利于战场配合。小子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保仔你有何高见?但说无妨!”雷九爷对我已是相当信任。
“小子以为,兵贵精不贵多,更贵在协同!与其让所有人都练一样的功夫,不如从中挑选资质优秀、头脑灵活的弟兄,分别组建专门的队伍!”
“比如,挑选臂力强、眼神好、心思沉稳的,组成‘神机炮手队’,专门负责操练那几门新到的西洋重炮和咱们自己的岸防炮!由您老亲自调教,务求打得准、打得狠!”
“再挑选枪法精准、行动敏捷的,组成‘神准抬枪队’!配备最好的鸟铳和抬枪,练习精准射击和协同开火,作为远程压制和精准打击的力量!”
“至于林老大那边,则可以专注于训练‘跳荡先锋营’!挑选最悍勇、身手最好的弟兄,精研跳帮肉搏、短兵相接之术!再辅以我之前所授的小队配合之法!”
“如此分工,各司其职,再辅以统一的号令旗语,战时便能如臂使指,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雷九爷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兵种分化!专司其职!协同作战!妙啊!妙啊!这简直就是真正的强军之法!保仔!你这脑子……”他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好!就这么办!老夫这就去跟大当家和铁爪说!此事若成,我红旗帮战力,何止倍增!”
看着雷九爷兴冲冲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也充满了期待。如果这个计划能够顺利实施,红旗帮的战斗力将发生质的飞跃!
与此同时,我也从珠娘那里得知,虽然虎门和澳门的缴获暂时缓解了帮内的财政压力,但持续的备战、训练、防御工事建设以及规模庞大的卫生整顿,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帮中的钱粮。库房里的银子和粮食,正在快速见底。
“保仔,”珠娘忧心忡忡地对我说,“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撑两个月,咱们就得断粮了!必须……尽快再出去‘营生’一趟了!”
后勤告急!内部生隙!
我站在逐渐变得整洁有序,却又暗流涌动的赤溪据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为“当家人”的巨大压力。
第39章 权威初立
每日里,我不是在半山腰与郑六斤、雷九爷商讨防御工事的细节,就是在码头仓库与珠娘核对物资、调配人手,或者穿梭于各个训练场,观察并指导弟兄们的操练。当然,推行卫生条例更是耗费了我大量的心神。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赤溪的街道确实比以前干净了许多,随意丢弃的垃圾和污水减少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异味也淡了不少。新建的了望塔和炮位初具雏形,让整个据点看起来多了几分森严。训练场上,弟兄们的呐喊声也似乎更有章法了一些。
然而,在这看似积极的变化之下,并非一派和谐。变革,总是会触动既有的习惯和利益,引来明里暗里的抵触。
这天下午,我再次来到据点后山那片早已被我们重新规划、扩大了数倍的临时训练场。与月前相比,这里已然大变样。不再是之前那种泾渭分明、各行其是的两个“训练营”,而是根据我之前向义父和雷九爷提出的“兵种分化、协同作战”的理念,划分出了数个功能不同的操练区域。
还未走近,便已听到山谷中传来的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呐喊,而是……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以及……火炮和抬枪模拟发射时,炮长们下达口令的清晰回响!
我心中一动,加快了脚步。
果然!在靠近山崖的那一片最大、最平坦的场地上,林铁爪和他新收的“猛将”阮贵,正各自带领着一支约莫百余人的队伍,进行着我之前提出的“三人攻击小组”和“五人防御阵型”的对抗演练!
林铁爪的风格依旧带着几分简单粗暴,他扯着嗓子,唾沫横飞地咆哮着,哪个小组的配合稍有失误,或者阵型稍有散乱,他便会毫不客气地冲上去,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将犯错的家伙直接扇个趔趄!但他吼叫的内容,却不再是单纯的“给老子用力打!”,而是变成了——
“他娘的!盾牌手!你的侧翼空了!想让你后面的兄弟被捅成筛子吗?!” “长矛手!跟进!跟进!说了多少遍!不要跟前面的人挤成一团!保持攻击距离!” “还有你!那个使双刀的!别他妈的总想着自己一个人往前冲!看看你左右的弟兄!注意掩护!!”
虽然他的指挥依旧带着浓重的个人风格,但很显然,我之前提出的那些关于小队协同、互相掩护、梯次进攻的理念,已经被他初步地融入到了训练之中!弟兄们虽然依旧打得“拳拳到肉”,也时常有人受伤,但那种各自为战、一拥而上的混乱局面,已经大为改观!他们开始懂得利用盾牌保护同伴,开始懂得在进攻时寻找掩护和侧击的机会!
阮贵那边,则更是将安南拳法中那些强调肘膝运用和贴身缠斗的技巧,与小队配合巧妙地结合起来。他和他手下的安南老兵亲自示范,三五人一组,时而如同灵蛇般游走穿插,时而如同猛虎般合力扑击,攻防之间,转换自如,颇具威力!
整个近战训练场上,虽然依旧是呐喊声、闷哼声、木制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热血沸腾,但那种盲目的、高损耗的残酷感,却减少了不少,多了一丝……战术配合的雏形。
而在训练场的另一侧,靠近海滩的那片区域,雷九爷负责的炮手队和抬枪队,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以前那种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听一个教习师傅照本宣科的枯燥模式。而是分成了数个炮组和抬枪小组,每一组都有经验丰富的老炮手或老兵担任组长,严格按照我重新修订的、更注重实战效率和快速反应的操典,进行着装填、瞄准、发射的流程。大部分是模拟,偶尔用实心小弹进行实弹打靶。
雷九爷依旧一丝不苟,他拄着拐杖,在各个炮位和射击点之间来回巡视,对任何一点细微的差错都严厉斥责。但他斥责的内容,却不再是死板的“左脚向前半步,右脚与肩同宽”,而是变成了——
“三号炮组!装填速度太慢!若是实战,敌人第二轮炮弹都打过来了!” “那个谁!抬枪手!你瞄准的时候眼睛不要眨!手要稳!记住我教你们的‘三点一线’!” “旗手!号手!你们是炮队的眼睛和耳朵!信号传递必须准确无误!再有差错,军法从事!”
虽然训练依旧枯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看似繁琐的流程和严格的要求,都是为了在战场上能打得更准、更快,更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因此,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卒,都操练得格外认真!炮手们的熟练度和精准度,以及各炮组之间的协同配合,都在稳步提升!
我看着这两个与月前相比,已经发生了显着变化的训练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欣慰。我知道,这些改变虽然微小,但却是我红旗帮走向真正强大的关键一步!林铁爪和雷九爷,这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将,虽然一开始对我的某些“新奇”想法也曾有过疑虑,但当他们真正看到这些方法可能带来的好处后,还是选择了接受和尝试!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我注意到,在近战训练场的一个角落里,鲨七和他手下那帮“血鲨号”的老弟兄,却依旧在用他们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进行着所谓的“训练”。
他们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两人捉对厮杀,拳打脚踢,甚至撕咬抓挠,无所不用其极!周围的人则大声起哄,呼喝叫骂,场面混乱不堪,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一场野蛮的斗殴!
鲨七的肩膀伤势虽然早已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进行一些不太剧烈的活动。 他此刻正赤膊着上身,露出一身狰狞的伤疤和虬结的肌肉,抱着膀子,一脸不屑地看着场中的“比试”。他看到我过来,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态度比起以前虽然确实缓和了不少,但那眼神深处的桀骜和一丝对新事物的抗拒,却丝毫未减。
我走过去,看了一会儿他们那毫无章法、纯粹依靠血勇和蛮力的小队攻防演练。不得不说,鲨七的人确实悍勇,打起来如同疯狗一般,气势很足,个个都像不要命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打法章法太乱,配合生涩,完全是各自为战,破绽百出! 往往一人猛冲,身后无人掩护,侧翼空门大开,很容易便被对手抓住机会,反击得手!这,正是我试图通过统一训练去改变的致命缺陷!
“鲨七哥,”我强压下心中的不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弟兄们勇气可嘉,令人佩服。但……恕我直言,在战场配合上似乎还有些问题。”
“我之前交给林老大的那套小队协同战法,核心要点在于互相掩护、梯次进攻、以及利用盾牌和长短兵器的配合,形成有效的攻防体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窝蜂地往前冲。”
鲨七还没说话,他旁边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心腹,便已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保仔哥!你说得轻巧!打仗嘛,靠的就是一个‘勇’字!兄弟们平日里都是这么杀过来的!冲上去,砍翻他娘的就完了!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麻烦又啰嗦!咱们弟兄可不习惯!”
“就是!”另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跟着起哄,“咱们跟着鲨七哥打了这么多仗,哪次不是这么冲杀过来的?简单直接!管用就行!”
鲨七没有制止手下的抱怨,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似乎也认同他们的话。他看着我,懒洋洋地说道:“保仔,我知道你小子有本事,脑子好使,哥哥我也佩服你!”
他先是捧了我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练兵打仗,可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人人都能学会你那套精细玩意儿的!战斗这玩意儿,是天生的!有些人,比如我鲨七的弟兄们,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狠劲和杀气!练不练,都一样!”
“你那套法子,又是阵型又是配合的,听着就头大!太麻烦了!弟兄们……不爱学!也没那个耐心学! 再说了,真到了战场上,刀光剑影的,谁还顾得上那些条条框框?还不就是凭着一股血勇,跟敌人死磕?!”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周围那些血鲨号的弟兄们也纷纷点头附和,显然是对我的“新方法”充满了抵触和不屑。
“鲨七哥此言差矣。”我耐着性子解释道,“勇气固然重要,但并非全部。悍不畏死,不等于白白送死!安南贼寇为何凶悍?除了他们亡命,也因为他们懂得利用地形,懂得偷袭和配合!我们若只凭血勇,遇上真正的强敌,只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我教的这些方法,不是为了束缚大家,而是为了让大家在战场上,能更有效地杀敌,更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少死一个弟兄,我们红旗帮的力量就强一分!”
我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强调着纪律和配合的重要性,甚至亲自下场,用最简单的攻防实例,演示了协同作战比起单打独斗的巨大优势。
鲨七和他手下的人看着我的演示,虽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脸上那份不以为然却并未完全消退。鲨七最终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们会……‘试试’的。”
看着他们那敷衍的态度,我知道,要改变他们的观念,任重而道远。单靠说教是不够的,必须要在未来的实战中,让他们亲眼看到训练的成果和优势!
就在我与鲨七这边陷入僵持之际,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训练场的另一端,靠近山林边缘的地方,乌刀正带着他那百十名安南籍的亲随,进行着他们自己独特的训练。
他们的训练方式,与林铁爪的简单粗暴不同,也与雷九爷的严苛操典不同,更与我所倡导的小队协同格格不入。
只见那些安南汉子,个个身手矫健,在山林间如同猿猴般攀援纵跃,练习着潜行、偷袭、以及各种利用地形优势的诡异步伐和刀法。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确实非常强悍,尤其是那种在复杂环境下悄无声息接近敌人、然后发动致命一击的技巧,令人防不胜防。
但……他们依旧是各自为战!每个人都像一匹独狼,强调的是个人的勇武和技巧,却丝毫看不出任何团队配合的意识!
我心中微沉,知道这是许多老海盗根深蒂固的想法。但我不能退缩,训练的改革,关乎未来战斗的胜负和弟兄们的生死!
如果说鲨七这边只是阳奉阴违和观念上的抵触,那么乌刀那边,则开始显露出更直接的敌意。
乌刀和他麾下的那批安南海盗,本就自成一派,带着几分异域的桀骜。我之前的快速崛起,似乎让他们感到了威胁。尤其是在我开始推行那些“新规矩”之后,他们的抵触情绪也越来越明显。
这天,我去检查新设立的公共茅厕和垃圾处理点的执行情况。这是卫生整顿中最容易引发矛盾的地方,因为直接改变了大家随地大小便、乱扔垃圾的“陋习”。
刚走到靠近安南海盗聚居区的一个垃圾点,就看到几个乌刀的手下,正将一堆鱼内脏和发臭的垃圾,随意地倒在刚刚清理干净的空地上,而不是扔进指定的大木桶里。负责监督的飞燕号弟兄上前制止,那几个安南海盗却用生硬的粤语夹杂着安南话,理直气壮地争辩着什么,态度嚣张,甚至推搡起来。
而不远处,乌刀正抱着他那柄标志性的乌黑弯刀,靠在一棵大树下,冷眼旁观,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脸色一沉,大步走了过去。
“住手!”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那几个安南海盗看到我来,气焰明显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中依旧充满了不服和挑衅。其中一个带头的,用蹩脚的粤语说道:“保仔哥!我们弟兄习惯了这样方便!你搞这些新规矩,不是故意折腾人吗?”
“规矩,就是规矩!”我冷冷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乌刀,“帮里的规定,所有人都必须遵守!任何人,不得例外!把垃圾扔进桶里!然后,去领双倍的清洁任务!以儆效尤!”
“凭什么?!”那带头的安南海盗脖子一梗,“我们跟着乌刀大哥打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凭什么?”我上前一步,气势陡然爆发!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他们!“就凭这是大当家和夫人定下的规矩!就凭我是负责督办此事的人!再敢废话一句,我现在就废了你!”
我伸手指向了他,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那瞬间爆发出的凌厉气势和毫不掩饰的杀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才锤炼出来的!
那几个安南海盗被我的气势所慑,吓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他们虽然凶悍,但也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能徒手格杀金光弼、生擒阮贵那样的猛人!真动起手来,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最终,在我的逼视下,他们还是不情不愿地将垃圾扔进了桶里,然后灰溜溜地去领罚了。
我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不远处树下的乌刀。
乌刀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般阴冷,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隐藏的杀机!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直身体,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知道,这次的冲突,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他们,但也让我和乌刀之间的矛盾,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在处理这些内部矛盾的同时,我也需要不断地与珠娘进行沟通,协调物资和人手。
珠娘对于我的各项计划,都给予了最大的支持。她似乎对我展现出的“经世致用”的才能非常欣赏,每次与我商议事情时,都显得格外热情和耐心。
“保仔,你需要的石灰、木料、铁料,我都优先给你调拨了。”她一边麻利地记录着账目,一边笑着对我说,“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哦,对,‘流水线’搬运法,让弟兄们排成队传递物资,确实比以前一窝蜂乱扛要快得多,也省力!你这脑子,真是不知道怎么长的!”
她的夸赞总是恰到好处,既显得真诚,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亲近。有时她会借着核对账目的机会,多留我一会儿,问问我训练的情况,或者……看似随意地聊起一些澳门的风土人情,甚至是一些她年轻时在广州城里的趣事。她看我的眼神,也似乎比对其他人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对了,保仔,”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飘入我的鼻中,“你上次说的那种能让伤口不容易‘发脓’的烈酒,我托澳门的熟人又弄到了一批,偷偷给你留下了,你回头差人来取。”
“多谢珠娘姐!”我心中感激,但也本能地与她保持着一丝距离。我知道,珠娘的这份“热情”背后,或许有真心的欣赏,但也可能掺杂着其他更复杂的考量。在这个权力漩涡中,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当然,最让我安心的,还是郑一嫂的支持。
她几乎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听取我关于卫生、防御和训练进展的汇报。她对卫生改革的效果尤为满意,甚至亲自带头,要求自己院落的仆役严格遵守规定。
“保仔,你做的很好。”这天,她听完我的汇报,欣慰地说道,“赤溪比以前干净多了,弟兄们生病的也少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不敢当,主要还是大嫂督导有方,珠娘姐调度得力。”我谦逊道。
“对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旁边拿起一份密报,递给我,“这是疍家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关于澳门刺杀之事,有了一点眉目。”
我心中一凛,连忙接过。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信息模糊:刺客可能与盘踞在粤西沿海的一股“外江”势力有关,那股势力以使用奇门兵器和行事狠辣着称,似乎……与黑旗帮郭婆带有所往来。
线索,指向了郭婆带?!
我眉头紧锁。如果是郭婆带,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蛇头湾之败,让他对我恨之入骨,又对我展现出的实力和潜力感到恐惧,所以才会在澳门痛下杀手,想要除掉郑一?
“此事还需详查,不可轻信。”郑一嫂见我神色凝重,提醒道,“郭婆带老奸巨猾,这未必不是他故意放出的烟雾,或者……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挑起我们和黑旗帮的火拼。”
我点了点头,确实,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但这个线索,无疑让本就紧张的局势,更添了几分诡谲。
看来,帮派内部的暗流,与外部的威胁,已经开始隐隐交织在一起了。乌刀的不满,郭婆带的窥伺,清葡联军的压力……
第40章 大屿山风云现
一种无形的压力,却如同涨潮的海水,悄然蔓延在每个人的心头。
珠娘的账本,一天比一天难看。
虎门和澳门的缴获虽然丰厚,但支撑如此庞大的帮派运转、持续的备战、以及新招募人员的开销,如同杯水车薪。尤其是新购入的那批西洋火炮,几乎掏空了我们大部分的流动资金。粮食、火药、桐油、麻绳……每一样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大当家,夫人,各位老大……”这天例行的议事会上,珠娘放下算盘,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库房里的存粮,最多……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若是再没有进项,弟兄们恐怕就要饿肚子了!”
此言一出,大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海盗,无本的买卖,靠的就是出海“营生”。断了粮,人心必散!
郑一的脸色阴沉,手指用力地敲击着桌面。林铁爪、鲨七等人也是一脸焦躁。雷九爷眉头紧锁。连一直显得有些疏离的乌刀,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们……太需要一次成功的“营生”了!一次足够分量的、能缓解燃眉之急的大买卖!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海警戒的疍家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厅,脸上带着极度的兴奋和紧张!
“报——!大当家!大嫂!外海……外海发现大肥羊了!!”他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
“说清楚!”郑一猛地站起身!
“是……是澳门那边相熟的线人,冒死递出来的消息!”探子喘着粗气,急促地说道,“一艘挂着葡萄牙花旗的大夹板船,名叫‘圣·伊莎贝拉’号!据说是刚从吕宋那边过来,要去广州!船上……船上装满了从南美运来的银元!还有西洋的布料、钟表、葡萄酒!价值连城!!”
银元?!西洋布料?!钟表?!
这些词如同火星点燃了干柴!大厅内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这绝对是条超级大肥羊!
“路线呢?什么时候到?”郑一的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微微颤抖。
“线人说,那船为了避开咱们红旗帮常活动的主航道,会绕行大屿山以西的水域!预计……后天!后天一早就会经过!”
大屿山西侧!
我心中一动,立刻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海图前。大屿山位于珠江口外缘,地势复杂,岛屿众多,暗礁密布。其西侧水道,虽然可以绕开虎门,但航道相对狭窄,且靠近外海,风浪也较大。
“船上防卫如何?”雷九爷沉声问道。
“据说……船上有十二门小型加农炮,还有大约三四十名雇佣的阿三或马来护卫。船身坚固,但……速度不快!”探子回答。
十二门小炮,三四十名护卫……这种防御力量,对于我们红旗帮主力来说,简直形同虚设!
“干他娘的!”林铁爪第一个吼了出来,“还等什么!立刻点齐人马!杀过去!把这艘肥羊给老子拿下!”
“对!拿下它!”鲨七也兴奋地叫道。
“不可冲动!”雷九爷连忙制止,“大屿山那边,离香江和澳门都不算远,官府和红毛鬼的巡逻船也时有出没。而且,‘圣·伊莎贝拉’号既然敢走那条水道,未必没有依仗。必须计划周详!”
珠娘也补充道:“船上的货物固然诱人,但若是打坏了船,或者损失太大,反而得不偿失。最好是能……智取。”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难以统一。郑一将目光投向了我:“保仔,依你看,此战该如何打?”
我早已在心中快速盘算。我走到海图前,指着大屿山西侧那片复杂的水域:“义父,各位老大。‘圣·伊莎贝拉’号选择此路,必然是想利用夜色或晨雾掩护,快速通过。他们最怕的,就是在狭窄水道被我们缠住,无法发挥船坚炮利的优势。”
“我的建议是,兵分两路,打一个时间差和空间差!”
“由我,带领飞燕号以及帮中最快的十艘快蟹船组成‘截击分队’!利用速度优势,连夜出发,赶在明日凌晨之前,潜伏在大屿山西南角的必经之路上!”
“一旦发现目标,我们不求强攻,只求袭扰、迟滞!用快船的灵活性缠住它,打乱它的航行节奏,阻止它向南逃入外海,也阻止它向东寻求澳门或清军的庇护!把它死死地拖在这片复杂水域!”
“而主力船队,由义父您和林老大、雷九爷亲自坐镇,挑选十艘主力战船,携带足够火炮和跳荡精锐,在我发出信号后,再从赤溪出发,以雷霆万钧之势,赶到预定战场,给予其致命一击!”
“如此,截击分队可以最大限度发挥速度优势,将风险降到最低;主力船队则能以逸待劳,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克敌!务求……人船并获!”
我的计划,既考虑了速度、地形,也考虑了风险控制和兵力配合,逻辑清晰,分工明确。
“好!”海燕娘第一个表示赞同,“飞燕号的速度,定能抢在他们前面!缠住一艘笨重的商船,不在话下!”
林铁爪也点头道:“嗯!让保仔这小子先去把肥羊撵进笼子里,我们再去关门打狗!这个主意不坏!”
雷九爷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此计……颇为稳妥。以快船袭扰,主力后发制人,确能减少风险,提高胜算。”
郑一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就依保仔之计!保仔!”
“孩儿在!”
“截击分队,就由你全权指挥!给你十二艘最快的船!飞燕号为主!人手你自己挑!务必在明日天亮前,给我把那艘‘圣·伊莎贝拉’号死死钉在大屿山外海!”
“是!小子领命!”我心中热血沸腾!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立指挥一支分舰队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
“林铁爪!雷九!你们立刻去挑选五十艘战船!备足弹药!随时听我号令出击!”
“遵命!”
命令下达,整个赤溪据点瞬间如同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沸腾起来!
水手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贪婪!头目们大声吆喝,调配人手,检查船只!铁匠铺叮当作响,加紧赶制跳板和抓钩!库房大开,火药、炮弹、刀枪、干粮、淡水被流水般搬运上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将临的、混合着血腥与渴望的炽热气息!
我迅速挑选了飞燕号上的全部精锐,又从其他快船上抽调了百余名身手矫健、水性精熟的老手,组成了截击分队。我将我的计划和要求,清晰地传达给了每一个小头目。
就在我们的船队即将整备完毕,准备趁着夜色提前出发之际——
一艘负责外围警戒的快蟹船,如同疯了一般冲回了港湾!船上的了望手连滚带爬地冲到岸边,声音带着惶急!
“报——!!大……大当家!不好了!!”
“慌什么?!说!”郑一厉声喝道。
“黑……黑旗帮!还有……还有黄旗帮的船!!”探子喘着粗气,几乎要瘫倒在地,“小的们在东边水域发现……发现郭婆带的主力黑旗船队,至少四五十艘!正朝着大屿山方向高速驶去!还有……还有西边,也发现了十几艘黄旗帮的船,鬼鬼祟祟的,也是往大屿山那边去!!”
黑旗帮?!黄旗帮?!他们也知道了消息?!而且几乎是同时出动?!
这……这怎么可能?!难道那艘葡萄牙商船的消息,竟然同时泄露给了三家?!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原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肥羊,现在却可能变成一场三方混战、甚至可能是陷阱的死亡游戏!
“妈的!”林铁爪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郭婆带这老狐狸!还有黄旗帮那帮杂碎!也想来分一杯羹?!”
“恐怕……不止是分一杯羹那么简单……”雷九爷脸色凝重,“三方同时得到消息,未免太过巧合……只怕……”
只怕这背后,另有阴谋!或者,那艘商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和诡异!
去?还是不去?
若是去了,很可能陷入三方混战的泥潭,甚至可能遭遇埋伏,损失惨重!
若是不去,眼看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帮中日益枯竭的储备怎么办?弟兄们的士气怎么办?以后如何在南海立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郑一,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郑一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远方的海面,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眼神中交织着贪婪、兴奋、担忧和杀气的弟兄们。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哼!想虎口夺食?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好牙口!”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气,“郭婆带又如何?黄旗帮又算什么东西?!这南海上的肥肉,只有我红旗帮吃得!别人,谁敢伸手,老子就剁了谁的爪子!”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传令!计划不变!截击分队,立刻出发!主力舰队,随后跟进!告诉弟兄们,这次不仅要抢肥羊!更要让那些不开眼的杂碎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
“出发!!”
命令下达,再无更改!
“飞燕号!截击分队!起锚!开船!!”我厉声下令!
十二艘最精锐的快船,如同十二支离弦的利箭,在夜色的掩护下,率先驶出了赤溪港湾,朝着那风云变幻、杀机四伏的大屿山海域,破浪而去!
身后,是赤溪据点星星点点的灯火;前方,是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茫茫大海!
三方势力,正朝着同一个目标汇聚!
大屿山的海面,在黎明到来之前,注定将被无尽的鲜血,染成一片触目的赤红!
谁会先到?
谁又会先动手?
一场前所未有的海上风暴,即将来临!
第41章 三帮混战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飞燕号,如同暗夜中潜行的鬼魅,引领着身后十一艘吃水最浅、速度最快的快蟹船,悄无声息地行驶在危机四伏的大屿山西侧水域。海风带着浓重的湿气,冰冷刺骨,海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能见度极低。
海燕娘没有来,是我强烈要求的。尽管她是飞燕号的船长,但我希望她尽量远离战场,在我的坚持下,她只好有点不高兴地留在赤溪。
弟兄们都屏住了呼吸,伏在各自的岗位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海域。按照线报,那艘满载财富的葡萄牙大夹板船“圣·伊莎贝拉”号,应该就在这附近,试图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和晨雾的掩护,悄然通过这片危险的水道。
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它,缠住它,像最凶狠的猎犬,死死咬住这头肥硕的猎物,直到义父郑一率领的主力舰队赶到,给予其致命一击!
“保仔哥!右前方!有灯光!”桅杆上传来了了望手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的呼喊!
我心中一凛,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
果然!透过朦胧的雾气,只见右前方约莫两三里之外的海面上,隐约有点点昏黄的灯火!那灯火的高度和分布,绝非普通渔船!正是大型西洋商船夜间航行时悬挂的标识灯!
找到了!
“目标出现!”我低声下令,“各船注意!保持静默!左舵微调!呈扇形,缓缓包抄上去!不要惊动它!”
十二艘快船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悄无声息地调整着队形,借着雾气的掩护,如同张开的利爪,朝着那点点灯火缓缓合围。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弟兄们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嗜血的光芒!只要再靠近一些,发出信号,将这头肥羊缠住……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左……左舷!船!好多船!!”左翼负责警戒的一艘快蟹船上,突然传来了大声示警!
几乎是同时,右翼的了望手也发出了警报:“右后方!也有船队!是……是黑旗!郭婆带的黑骷髅旗!!”
我脸色骤变,猛地调转望远镜!
只见左侧稍远的海面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十几艘速度极快、船身涂着醒目黄色的罟仔船和沙船!它们如同鬼魅般从雾气中钻出,正高速向我们和那艘葡萄牙商船逼近!是黄旗帮!
而右后方那片逐渐散去的晨雾之后,赫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至少二三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簇拥着一艘尤为巨大、通体漆黑、主桅上悬挂着令人胆寒的巨大黑色骷髅旗的旗舰!正是死对头郭婆带的黑旗帮主力!
他们竟然是和我们同时抵达!
“嗡——!!”低沉而充满杀气的号角声,骤然从黑旗帮的旗舰上传来!
郭婆带那老狐狸,显然也发现了我们这支红旗帮的“先锋”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黄旗船队!但他似乎根本没有理会黄旗帮那些乌合之众,也没有将那艘近在咫尺的葡萄牙商船放在眼里!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红旗帮!或者说,是即将赶到的、由郑一亲自率领的红旗帮主力!
他想先下手为强!趁我们立足未稳,先打掉我们的锐气!甚至……吃掉我们这支孤军深入的截击分队!
“轰!轰!轰轰轰——!!!”
不等我做出反应,黑旗帮的舰队已经毫不犹豫地率先开火了!数十门大小火炮同时发出怒吼,黑色的炮弹带着尖啸声,如同冰雹般越过海面,并非砸向我们这几艘小船,而是……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那片主力舰队即将出现的区域,进行了覆盖性的轰击!
“妈的!郭婆带这老狗!真够狠!”我身边的老舵手王头破口大骂!
我知道,郑一的主力舰队,恐怕也已经进入了对方的射程!
果然!就在黑旗帮炮火响起的同时,我们后方的海面上,也传来了更加雄浑、更加愤怒的号角声和战鼓声!一面面巨大的红色旗帜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冲破晨雾!义父郑一率领的十艘主力战船,终于赶到了!
“还击!给老子狠狠地打回去!!”郑一愤怒的咆哮声,即便隔着老远,也清晰可闻!
“炮手就位!目标黑旗旗舰!三轮齐射!放!!”雷九爷那苍老却依旧沉稳有力的指挥声,在红旗帮的旗舰“震海号”上响起!
轰隆隆——!!!
更加猛烈的炮火瞬间爆发!
红旗帮的战船,尤其是装备了新式西洋火炮的旗舰和震海号,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将满腔的怒火化作致命的炮弹,朝着黑旗帮的舰队倾泻而去!
一时间,大屿山这片原本还算平静的海域,彻底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九天惊雷般连绵不绝!黑色的铁弹带着死亡的呼啸,在空中交错横飞!海面上,不断炸开巨大的、冲天的水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火药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双方的炮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黑旗帮的火炮数量似乎更多,射速也更快,密集的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红旗帮的船阵!不断有红旗帮的战船被命中,桅杆被砸断,船帆被撕裂,甲板上木屑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红旗帮的炮火,尤其是那几门新弄来的十二磅加农炮,威力却明显更胜一筹!雷九爷亲自指挥,炮手们在他的喝令下,沉着装填、瞄准!每一发炮弹都似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轰!”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黑旗帮一艘冲在前面的中型战船!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艘船的侧舷轰开了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那艘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船上的海盗哭喊着跳入冰冷的海水!
“打得好!”红旗帮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双方你来我往,炮火连天!海面上硝烟弥漫,几乎遮蔽了初升的朝阳!碎裂的木板、断裂的桅杆、燃烧的帆布、以及……漂浮的尸体,很快就布满了这片原本湛蓝的海域!
而我指挥的飞燕号截击分队,此刻的位置则显得有些尴尬。我们夹在红黑两帮主力舰队交战的侧翼,距离那艘被吓破了胆、停在原地不敢动弹的葡萄牙商船也仅有不到一里之遥。
“保仔哥!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抢不抢那艘肥羊?”梁炳凑过来,紧张地问道。
我看着远处那如同绞肉机般惨烈的炮战场面,又看了看侧前方那些如同幽灵般游弋、似乎在寻找机会的黄旗帮船只,心中快速做出了决断。
“抢个屁!现在打败黑旗帮要紧!”我低喝道,“传令各船!放弃商船!保持距离!重点警戒左翼黄旗帮动向!同时,用我们的抬枪和回旋炮,给我瞄准那些落单的、或者敢靠近我们的黑旗船!狠狠地打!袭扰他们的侧翼!给主力舰队减轻压力!”
“是!”
飞燕号和十一艘快蟹船立刻行动起来!我们不再试图靠近商船,而是利用速度优势,如同灵活的游鱼,在混乱战场的边缘地带穿梭!
我们船小炮弱,无法参与主力舰队的对轰,但我们胜在灵活!我指挥着弟兄们,利用礁石和硝烟的掩护,时而突进,用船头的小炮和甲板上的抬枪、弓箭,朝着那些侧翼暴露、或者被主力炮火击伤的黑旗船猛烈射击;时而又快速后撤,避开对方可能的回击。
飞燕号上,那些经过训练的弟兄们,表现得尤为出色!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乱,而是三人一组,互相配合!负责操炮和抬枪的,在老舵手王头的指挥下,冷静地瞄准、射击;负责了望和警戒的,则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敌情和流弹;其余的人则手持刀盾,随时准备应对可能靠近的敌人!虽然我们的火力无法对黑旗帮造成致命打击,但这种持续不断的、如同苍蝇般讨厌的袭扰,也确实给黑旗帮的侧翼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牵制了他们一部分精力!
与此同时,在红旗帮的主力舰队中,林铁爪早已按捺不住!他站在“赤爪号”那加装了铁板的坚固船头,挥舞着巨斧,不断咆哮着催促手下检查跳板、磨快刀斧!
“妈的!等炮火再密集些!给老子撞上去!老子要亲手拧下郭婆带那老狗的脑袋!”他双目赤红,如同嗜血的猛兽,早已做好了跳帮肉搏的准备!
而另一边,一直游弋在外围的黄旗帮船队,则显得更加诡异。他们不参与红黑两帮的炮战,也不去抢那艘近在咫尺的葡萄牙商船,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盘旋在战场上空的秃鹫,耐心地等待着时机。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是想等红黑两败俱伤之后,坐收渔利?还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信号,准备给其中一方致命一击?!
海面上的炮声越来越密集,战况也越来越胶着!红旗帮凭借着更强的单舰火力和更坚固的主力战船,似乎隐隐占据了一丝上风,几艘黑旗帮的战船已经明显受损,开始后退。但黑旗帮的数量优势仍在,郭婆带的指挥也相当顽强,不断调动船只,试图扳回劣势!
双方的伤亡都在快速增加!这场惨烈的炮战,已经打出了真火!胜负的天平,似乎随时都可能倾斜!
而那十几艘如同幽灵般的黄旗船,依旧在不远处逡巡着,像一群沉默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第42章 训练出成果
炮声!
震耳欲聋的炮声依旧在海面上疯狂回荡!
硝烟如同厚重的帷幕,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红黑两方的数十艘战船,如同两群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在这片狭窄的海域里疯狂地互相倾泻着死亡和毁灭!
我们飞燕号带领的截击分队,则像一群最狡猾的猎狼,利用速度和灵活性,在主战场的外围不断游弋、穿梭。我们用船头的小炮、抬枪和弓箭,持续不断地朝着那些暴露侧翼或受损落单的黑旗战船进行着袭扰性攻击。
虽然我们的火力无法对其造成致命威胁,但这种如同牛虻般的叮咬,也足以让对方感到无比的烦躁和掣肘,无法全力应对来自红旗帮主力的正面炮火!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一手紧握着八斩刀,一手举着望远镜,在硝烟的缝隙中,紧张地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动态。
我的目光,尤其没有离开过那十几艘一直游弋在外围、行踪诡异的黄旗帮船只!这些家伙,如同最阴险的鬣狗,始终在等待着机会!
果然!就在红黑两方炮战最激烈、双方都无暇他顾之际!那十几艘黄旗帮的快船,动了!
它们没有冲向主战场,也没有去管那艘早已吓破了胆、在远处打转的葡萄牙商船!它们的目标,竟然是……我们红旗帮主力舰队的后方!那里,是几艘负责运载备用弹药、药品和淡水的后勤补给船!还有几艘因为之前炮战受损、暂时退出战圈正在抢修的战船!
“妈的!这群趁火打劫的杂碎!”我身后的梁炳看清了他们的意图,愤怒地骂道!
黄旗帮这帮家伙,实力不行,眼光倒毒辣得很!他们知道硬拼不过红黑两帮任何一方,便想趁乱打劫我们的后勤船只!一旦让他们得手,抢走补给物资,必然会动摇我军军心,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战局的走向!
“截击分队听令!”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指令,“转向!目标左后方黄旗船队!给我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我们的补给船!”
“呜——!”号角声响起!
飞燕号如同燕子抄水般,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率先朝着黄旗帮的船队冲了过去!身后十一艘快蟹船也立刻响应,如同十二把出鞘的利刃,组成一个锋锐的攻击箭头!
“拦住他们!开火!”黄旗帮那边显然也发现了我们的意图,为首的一艘较大船只上有人挥舞着令旗,几艘船上的小型火炮和弓弩立刻朝着我们射来!
“各船散开!自由规避!用抬枪和弓箭还击!重点打他们的舵手和帆索!”我冷静地指挥。
我们的船小速度快,面对对方准头不佳的炮火,显得游刃有余!弟兄们按照训练时的技巧,不断调整着航向,做出各种规避动作,大部分炮弹和箭矢都落入了水中,溅起一片片浪花!
与此同时,我们船上的神射手们也开始发威!抬枪的轰鸣声、弓弦的震颤声响成一片!虽然我们的火力不强,但胜在精准!不断有黄旗船上的舵手或操帆手惨叫着中弹或中箭倒下!
“弟兄们!贴上去!准备跳帮!”我看到一艘黄旗罟仔船因为舵手被射杀而航向失控,立刻抓住了机会!
飞燕号猛地加速,如同跗骨之蛆般贴了上去!
“杀!”懒鬼昌这家伙不知何时也来了劲头,竟然第一个挥舞着他那把缴获来的腰刀,怪叫着跳上了对方的甲板!
飞燕号的弟兄们也呐喊着紧随其后!虽然对方人多,但指挥混乱,又被我们精准的射击打掉了锐气,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转眼之间,那艘罟仔船就被我们彻底控制!
其他的黄旗船只看到我们如此凶悍,又见偷袭补给船无望,顿时士气大跌!他们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顺风仗或许还能打打,一旦遇到硬茬子,立刻就露了怯!为首的几艘船见势不妙,立刻调转船头,朝着外海逃窜!其余的小船也纷纷效仿!
“穷寇莫追!”我及时下令制止了想要追击的弟兄,“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后方!警戒!防止他们去而复返!”
成功挫败了黄旗帮的偷袭,我再次将注意力投向了主战场。
此刻,海面上的炮战似乎已经接近了尾声。
在雷九爷精准而老辣的指挥下,红旗帮的炮火优势越来越明显!尤其是那几门新到的十二磅加农炮,每一次怒吼,都仿佛死神的咆哮!
只见黑旗帮的阵列中,又有两艘中型战船被重炮直接命中!一艘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滚滚,船上的海盗惨叫着跳海逃生;另一艘则被轰断了主桅杆,彻底失去了动力,只能在原地打转!郭婆带的旗舰虽然依旧在顽强抵抗,但船身上也明显多了几处破损,火力也稀疏了不少!
黑旗帮的阵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溃败的迹象!
“时机已到!!”主旗舰上传来了郑一那充满杀伐之气的怒吼!“林铁爪!!”
“吼——!!!”早已按捺不住的林铁爪,发出了如同猛虎下山般的咆哮!
“赤爪号!跳荡营!随我冲锋!!”
只见那艘船头雕刻着巨大赤色抓鲨木雕、船舷加装了厚实铁板的“赤爪号”,如同出闸的凶兽,猛地脱离了炮战阵列!它顶着黑旗帮残余的零星炮火,冒着呼啸的铅弹,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郭婆带那艘伤痕累累的旗舰,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赤爪号那坚固无比的船头,硬生生将黑旗旗舰的侧舷撞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木屑横飞!
“放抓钩!搭跳板!!”
数十支闪烁着寒光的巨大铁爪抓钩,如同飞蝗般射出,死死地钩住了对方的船舷和桅杆!沉重的跳板被“哐当”一声搭在了两船之间!
“弟兄们!跟我杀!!”林铁爪第一个挥舞着他那柄门板似的巨斧,咆哮着冲上了黑旗旗舰的甲板!他身后,是数百名手持刀斧、双眼赤红的红旗帮跳荡精锐!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嘶吼着,涌上了敌船!
一场最惨烈、最血腥的甲板肉搏战,瞬间爆发!
狭窄的甲板,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刀光斧影,血肉横飞!
黑旗帮的海盗虽然在炮战中吃了亏,但能留在旗舰上的,也都是郭婆带麾下最精锐的亡命徒!他们依托着船舷、桅杆、货箱等障碍物,拼死抵抗!
双方的海盗如同两群嗜血的野兽,在拥挤的空间里疯狂地互相砍杀!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劈砍、捅刺、扭打!兵器碰撞的刺耳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受伤者的哀嚎声、以及双方声嘶力竭的咒骂声,混合在一起,谱写着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鲜血如同不要钱的颜料,肆意泼洒在甲板上、船舷上、甚至飞溅到空中,将灰色的硝烟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殷红!滑腻的血污让脚下难以站稳,断肢残臂随处可见!
林铁爪如同魔神降世!他手中的巨斧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挡在他面前的黑旗海盗,无论是用刀格挡还是用身体硬抗,都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劈成两半!鲜血和碎肉溅了他一身,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他一路向前,目标直指黑旗旗舰的指挥台!他要亲手砍下郭婆带的脑袋!
阮贵也带着他那些归顺的安南弟兄,加入了跳荡的行列!这些家伙作战经验丰富,下手狠辣,他们组成一个个小型的突击箭头,专门攻击黑旗帮防御的薄弱点,给敌人造成了巨大的麻烦!阮贵自己更是勇猛异常,手中的长刀上下翻飞,竟隐隐有与林铁爪并驾齐驱之势!
就在前方的甲板上血肉横飞、杀声震天之际,后方的红旗帮船队中,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紧张而有序的景象。
郑一嫂站在一艘位置相对靠后、视野开阔的指挥船上。她神色平静,目光沉稳,手中拿着一支小巧的令旗,身边围绕着几名负责传令的水手和珠娘派来的记账先生。
“报告夫人!震海号左舷受损!请求后撤修补!”一名浑身湿透的传令兵划着小舢板靠近,大声禀报。
“准!令其后撤至三号区域!珠娘!立刻调拨修补物资和人手过去!”郑一嫂毫不犹豫地下令。
“是!”旁边的记账先生立刻记录下来,并通过旗语传达给后方的物资船。
“报告夫人!海面上发现我方落水弟兄!约有十余人!”另一名了望手喊道。
“令附近的小船立刻前往打捞!优先救治伤员!送往后方医护船!”郑一嫂再次下令。
“报告夫人!前方炮战激烈!一号、三号、五号战船火药消耗过半!请求补充!”
“令后备弹药船前移!依次进行补充!注意规避流弹!”
……
一道道命令从她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通过旗语、灯号、号角和传令小船,迅速传递到庞大的舰队各处。物资调配、伤员救治、船只调度、信息汇总……在她的指挥下,红旗帮庞大的后勤体系,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在混乱的战场后方高效地运转着,为前方的战斗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支撑!
这,或许才是红旗帮能够力压群雄、称霸南海的真正底气所在!不仅仅依靠悍勇的战士和一两次的胜利,更依靠着这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组织和后勤能力!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一手紧握着八斩刀,一手举着单筒望远镜,在硝烟的缝隙中,紧张地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动态。
林铁爪他们已经成功地在郭婆带的旗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红旗帮的弟兄们如同潮水般涌上,与船上负隅顽抗的黑旗海盗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况激烈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此时!我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动向!
在战场的另一侧,那艘从始至终都是我们此次出征最终目标的葡萄牙大夹板船“圣·伊莎贝拉”号,竟然……趁着红黑两帮主力舰队激战正酣、无暇他顾之际,悄无声息地升起了几面辅助小帆,船头微微调转,正借着一股不起眼的洋流,缓缓地、却又坚定地,朝着外海的方向加速逃离!
“妈的!那头肥羊要跑!”我身后的梁炳也发现了,愤怒地骂道!
这葡萄牙商船的船长,倒也机灵得很!他知道,无论我们红黑两帮谁胜谁负,他这艘满载货物的“肥羊”,最终都难逃被宰割的命运!所以,他选择了最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生机的时刻——逃!
一旦让他逃入茫茫外海,再想追上,可就难如登天了!
“不能让他跑了!”我心中焦急万分!这次出征,折损了这么多弟兄,若是连这头最主要的肥羊都丢了,回去如何向义父和帮中交代?!
“飞燕号所有快蟹船听令!”我当机立断,立刻通过旗号和吼声下达指令,“立刻放弃对黑旗残余船只的袭扰!全速转向!目标!前方那艘葡萄牙商船!给我……死死咬住它!绝不能让它逃了!”
“呜——!”号角声响起!
我麾下那十一艘速度最快的快蟹船,如同得到了统一号令的猎犬,立刻放弃了眼前那些黑旗帮的“小鱼小虾”,船头调转,激起道道白浪,朝着那艘正在加速逃逸的葡萄牙商船,全速追截而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心中稍定。有这十一艘快船的追击,再加上他们船上那些训练有素的神射手,那艘笨重的商船,想跑,也没那么容易!
而我的目光,则再次投向了那艘依旧在激烈厮杀的、郭婆带的黑旗旗舰!
林铁爪他们虽然已经成功登船,并且占据了部分甲板,但黑旗帮的抵抗也异常凶悍!尤其是旗舰之上,定然是高手云集,郭婆带的亲卫也绝非等闲之辈!战斗,似乎陷入了胶着!
不行!必须尽快解决掉郭婆带!否则,一旦让他缓过气来,或者清军那边再有什么异动,后果不堪设想!
“飞燕号!!”我猛地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目标!郭婆带旗舰!给老子……也撞上去!”
“今日!我张保仔,便要亲手教训一下郭婆带这狐狸!!”
飞燕号,如同黑色的闪电,在我的亲自指挥下,冒着双方船只间横飞的流弹和箭矢,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朝着那艘已经与林铁爪的“赤爪号”纠缠在一起的黑旗旗舰的另一侧,猛冲过去!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飞燕号那经过特殊加固的船头,硬生生将黑旗旗舰本就有些受损的另一侧船舷,也撞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弟兄们!跟我上!杀!!”我第一个抽出八斩刀,沿着破碎的船舷,如同猛虎下山般,跃上了敌船的甲板!
飞燕号的数十名精锐弟兄,也呐喊着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涌入!
黑旗帮的旗舰甲板,已然化作了一片血腥的修罗场!
林铁爪和他麾下的跳荡营,如同烧红的铁犁,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犁开了一条血路!他手中的巨斧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鲜血如同喷泉般四溅,将他魁梧的身躯染成了一个骇人的血人!
然而,郭婆带的亲卫队也确实是百战精锐,他们依托着船楼、桅杆、甚至翻倒的炮车,结成一个个顽固的抵抗据点,用手中的腰刀、火铳、甚至渔网和铁链,疯狂地阻击着冲上来的红旗帮弟兄!双方的尸体层层叠叠,脚下的甲板早已被鲜血浸透,滑腻得几乎无法站稳!
“顶住!给老子顶住!援兵马上就到!”一个黑旗帮的小头目挥舞着腰刀,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稳住即将崩溃的防线。
但他的吼声,很快就被另一阵更加整齐、更加充满杀气的呐喊声所淹没!
“杀!杀!杀!”
那是……我红旗帮的弟兄!但他们的呐喊,他们的动作,却与以往的混战截然不同!
只见数十名同样浑身浴血的红旗帮海盗,并没有像无头苍蝇般各自为战,而是以三人或五人为一组,结成了数个小型的攻击箭头!
最前面的弟兄手持缴获的藤牌或简易木盾,顶住对方的刀砍箭射;侧翼的弟兄则用腰刀或短矛,精准地攻击着敌人暴露出来的空隙;后方的弟兄则冷静地用火铳或弓箭进行掩护射击!
他们进退有序,配合默契!面对黑旗帮的顽抗,他们并不急于冒进,而是稳扎稳打,利用盾牌防御,抓住机会进行快速而致命的突刺或攒射!有人倒下,立刻有后备的弟兄补上!整个小队如同一个不断滚动的、布满了尖刺的铁球,缓慢却又坚定地碾碎着眼前的一切抵抗!
这正是我们在赤溪苦练了近一个月的小队协同战法!虽然还很粗糙,虽然在惨烈的血战中队形难免散乱,但那种令行禁止、互相掩护、协同作战的意识,已经初步融入了他们的骨髓!
效果是惊人的!
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如同正规军阵般的小队冲击,那些习惯了各自为战、凭血勇冲杀的黑旗帮精锐,被打得措手不及!他们的个人勇武,在严密的协同防御和精准的集火攻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往往他们刚砍翻一个持盾的对手,侧后方立刻就有数把刀枪同时捅来,根本防不胜防!
“这……这是什么鬼阵法?!”一个黑旗帮头目惊骇地叫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悍勇的几个手下,被一个红旗帮的三人小队用盾牌和短矛配合,如同杀鸡般轻松解决!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黑旗帮的甲板上蔓延!
防线,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缺口!
我们的加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打破了甲板上原本胶着的战局!
林铁爪和阮贵更是如虎添翼!他们身先士卒,如同两柄最锋利的战斧,狠狠劈砍着敌人的核心!在那些经过训练的小队的有效支援和掩护下,他们再也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可以更加专注地将自身的勇力发挥到极致!
“保仔!你小子来得正好!”林铁爪看到我,浑身浴血的他咧嘴一笑,手中的巨斧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威力,将一名试图偷袭他的黑旗头目直接劈飞!
只见他此刻正与一个身高近九尺、手持巨大狼牙棒、浑身散发着野兽般凶悍气息的巨汉,斗得难解难分!那巨汉,正是黑旗帮三大煞星之首——野熊!
林铁爪再战野熊! 两人都是力量型选手,巨斧与狼牙棒每一次碰撞,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脚下的甲板都被他们踩得吱呀作响!
而在另一边,一个手持粗重铁木长棍、脸色黝黑、眼神凶狠的汉子,也正与阮贵和鲨七两人斗得不相上下!正是黑旗帮另一煞星——“黑煞”阿棍!
阿棍的棍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阮贵的长刀虽然勇猛,鲨七的双刀虽然灵动,但在阿棍那如同狂风扫落叶般的密集棍影之下,也只能勉力支撑,难以占到上风!
“阿棍!手下败将!!”我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同鬼魅般,朝着阿棍猛扑过去!
“找死!”阿棍见我这个再次主动挑战他,眼中闪过熊熊怒火,手中铁木长棍一抖,如同出海的怒龙,带着万钧之力,朝着我当头砸下!
我眼神一凝!脚下步法连环!不与他硬拼!而是如同灵猫般矮身下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同时,我手中的八斩刀,如同两条最灵活的毒蛇,沿着他的棍身,闪电般地向上反撩!
“铛!铛!”
阿棍急忙收棍格挡!但我的速度太快!刀法也太过刁钻!
我们两人瞬间便缠斗在了一起!转眼间,便已交手了十多个回合!
阿棍的棍法刚猛有余,变化不足!而我的八斩刀,专走中宫,讲究以快打慢,以巧破力!正好克制他这种大开大合的打法!
就在他一记横扫落空,棍势用到老,露出一个微小破绽的瞬间!
我眼中厉芒一闪!不退反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向他的怀中!同时,右手那把锋利的八斩刀,放弃了所有防御,以一种近乎咏春“问手”的姿态,沿着他的棍身,闪电般地刺向了他的左肩!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阿棍惨叫一声!左肩瞬间被我的短刀刺穿!鲜血狂涌!他手中的铁木长棍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我再次击伤阿棍! 虽然只是轻伤,但也足以让他暂时失去战斗力!
第43章 独吞肥羊
一群黑旗帮海盗冲上来,护着阿棍向后舱撤退。
解决掉阿棍,我没有丝毫停歇,目光立刻投向了另一边的战团!
只见林铁爪与野熊的战斗,也已进入了白热化!两人都是力量型的猛将,此刻都已杀红了眼,完全是硬碰硬的打法!每一次碰撞,都如同山崩地裂!
“野熊,再来跟我打一次!”我大喝一声,猛地从侧翼冲了过去!我没有用刀,而是将双刀插回腰间,赤手空拳!
野熊见我冲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显然还记着上次被我用柔术制服的惨状!他怒吼一声,放弃了与林铁爪的缠斗,巨大的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我当头砸下!竟是想先解决掉我这个“克星”!
但我岂会再给他近身的机会?!
我以一个极其滑溜的步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他那势大力沉的一击!随即,身体如同鬼魅般贴近!
拳脚交战!
我将前世最擅长的自由搏击技巧发挥到了极致!直拳!摆拳!勾拳!肘击!膝撞!侧踹!鞭腿!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野熊那庞大的身躯倾泻而去!
野熊空有一身蛮力,但在我这种速度、技巧、角度都远胜于他的现代格斗术面前,被打得晕头转向,连连后退!他那巨大的狼牙棒根本施展不开,反而成了累赘!
“嘭!嘭!嘭!”我的拳脚不断地落在他身上那些防御薄弱的部位!
虽然单次攻击的力量或许不如他,但那连绵不绝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打击,也让他痛苦不堪!
就在他被我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重心不稳,身体向后踉跄的瞬间!
我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个垫步前冲!右腿如同绷紧的钢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狠狠地、闪电般地!
一记凶狠无比的侧踹!正中他的胸口!
“嗷——!!!”
野熊发出一声凄厉惨嚎!他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踹得凌空飞起!越过了船舷!
“噗通!”一声巨响!
野熊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重重地砸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激起一片巨大的浪花!生死不知!
“野熊!!” “阿棍!!”
不远处,正在指挥亲卫拼死抵抗的郭婆带,看到自己麾下最得力的三大煞星,转眼之间,一个被踢下海,另一个不知去向……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变得猪肝色一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恨恨地盯着我!“撤……撤!!”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也顾不上什么帮主的面子和尊严了!转身便朝着船尾一艘早已准备好的、伪装成杂物堆的小舢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他那几个仅存的忠心死士,也发疯般地冲上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我们这些追杀而至的“凶神”!
我和林铁爪、阮贵一起冲向郭婆带!但那群上来救驾的海盗,却是忠心耿耿,死战不退。
在付出最后几条性命之后,那艘载着郭婆带的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般,在几名亲信的拼死划桨之下,趁着周围海面依旧混乱不堪、硝烟弥漫之际,狼狈不堪地朝着远处那片茫茫的浓雾,亡命逃窜而去!
郭婆带……逃了!
虽然未能亲手斩下他的狗头,但看着他那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的背影,我的心中,也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而随着郭婆带的逃遁,黑旗旗舰上的抵抗,也彻底瓦解!剩余的黑旗海盗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穷寇莫追!”后方,郑一的命令及时传来,“清理残敌!打扫战场!”
旗舰上的黑旗帮海盗看到首领逃跑,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他们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或者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海面上,其余的黑旗帮战船更是兵败如山倒!看到旗舰被夺、帅旗易主,他们哪里还有半分战意?纷纷调转船头,仓皇逃窜!
红旗帮的战船趁势追击,炮火齐鸣!又有数艘跑得慢的黑旗船被击沉或俘获!但大部分,最终还是凭借着对水道的熟悉和雾气的掩护,消失在了远方。
而另一边,一直贼心不死、试图偷袭我们后勤船只的黄旗帮,看到黑旗帮大败溃输,更是吓破了胆!他们哪里还敢停留?之前被我们飞燕号缠住,本就吃了点小亏,此刻更是作鸟兽散,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我指挥着飞燕号和几艘快船,象征性地追赶了一下,用船头炮轰沉了两艘跑得最慢的罟仔船,缴获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物资后,便不再理会这些跳梁小丑。我们的目标,始终是那头真正的大肥羊!
战斗的硝烟渐渐散去,海面上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只留下漂浮的残骸和刺鼻的血腥味。
红旗帮的舰队,如同狩猎归来的狼群,虽然个个带伤,却难掩胜利的兴奋,缓缓地将那艘孤零零停在海面上的葡萄牙大夹板船——“圣·伊莎贝拉”号,团团围住。
这艘巨大的商船,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面对着周围数十艘杀气腾腾的海盗船,船上的葡萄牙船长和那些雇佣兵、水手们早已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放下武器!全部到甲板上跪下!”林铁爪提着还在滴血的巨斧,第一个跳上了“圣·伊莎贝拉”号的甲板,如同凶神恶煞般咆哮道。
面对如此威势,商船上的人哪里还敢有半分抵抗?纷纷扔掉了手中的火枪和佩刀,按照要求,如同鹌鹑般跪在了宽阔的甲板上。
郑一的腿伤因为这次的激战,伤口又迸裂了。在我的搀扶下,他也登上了这艘巨大的战利品。他看着眼前这艘几乎完好无损的大船,以及跪了一地的、吓得魂不附体的洋人和水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一个穿着船长制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葡萄牙人,被两个海盗粗鲁地推搡到了郑一面前。他脸色惨白,双腿打颤,却还努力保持着一丝镇定,用蹩脚的粤语哀求道:“这位……这位将军……好汉……我们……我们愿意……愿意出钱赎买……只求……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郑一冷笑一声,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他转头看向我,问道:“保仔,按咱们红旗帮的规矩,该当如何?”
我知道,这是他在考校我,也是在向众人宣示我的地位。我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朗声道:“回义父!我红旗帮纵横南海,向来有规矩!只求财,不伤命!只要他们乖乖配合,不负隅顽抗,咱们卸了他们的货,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这话一出,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葡萄牙船员和水手们,眼中顿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求生的渴望!他们没想到,这些凶残的海盗,竟然……真的会放过他们?
那葡萄牙船长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愿意!愿意!我们愿意配合!所有货物都在船舱!请好汉们自取!只求……只求给我们留条小船和一些淡水食物……”
“可以。”我点了点头,随即下令,“搜查全船!所有货物,全部搬走!所有武器,全部收缴!清点人数,给他们留下两艘救生艇,备足三日的淡水和干粮!”
“是!”红旗帮的弟兄们立刻如同饿狼般扑向了船舱!
很快,惊人的财富便被一一搬运出来,堆放在甲板上!
一箱箱沉甸甸的、铸造精良的西班牙银元!一匹匹色泽鲜亮、质地柔滑的欧洲呢绒和丝绸!一箱箱做工精巧、滴答作响的西洋钟表!还有整桶整桶的、散发着醇香的葡萄酒!其价值之巨,简直难以估量!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财宝,所有红旗帮的弟兄都发出了疯狂的欢呼!之前的疲惫、伤痛、甚至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这次冒险,值了!太值了!
我们将所有货物小心翼翼地转移到自己的船上,又收缴了商船上所有的武器弹药。然后,在那些俘虏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的目光中,将他们连同那葡萄牙船长一起,赶上了两艘放下海面的救生艇。
“滚吧!告诉你们的总督!还有清廷的狗官!这南海,是我红旗帮说了算!”林铁爪朝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我看着那两艘如同落叶般飘向远方的小艇,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放走他们,并非出于仁慈,更多的是一种策略。杀了他们毫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葡萄牙人更疯狂的报复。留下活口,让他们回去报信,更能宣扬红旗帮“只求财不伤命”的“规矩”,或许还能减少日后劫掠时的抵抗。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满船的财货,已经足够了。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壮丽的金色。
红旗帮的船队,押送着那艘几乎被搬空的葡萄牙商船,这艘船本身也是巨大的战利品,可以修复后编入船队,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归途。
船上,到处是欢声笑语,弟兄们围在一起,分享着缴获的葡萄酒和食物,大声吹嘘着刚才的战斗,憧憬着回到赤溪后如何瓜分这笔横财。胜利的喜悦,暂时掩盖了一切。
然而,我站在经过简单修补,已经恢复了航行能力的飞燕号船头,看着身边那些虽然也在笑着、但眼神中难掩疲惫、身上还缠着带血布条的弟兄们,看着远处几艘桅杆断裂、船身布满炮痕、正被拖拽着缓慢前行的己方战船,心中却无法完全轻松起来。
这一战,我们虽然赢了,而且是大胜!不仅夺得了巨额财宝,更是在三方混战中击退了两大强敌,打出了红旗帮的威风!
但是……代价呢?
粗略估计,此战我们红旗帮自身的伤亡,恐怕也超过了三百人!其中还有不少是跟随多年的老弟兄!更有两三艘战船需要大修才能恢复战力!弹药的消耗更是惊人!
最重要的是,郭婆带和黄旗帮的主力虽然败了,但并未被歼灭!他们逃走了!以郭婆带那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会甘心这次的惨败吗?黄旗帮那些杂碎,会不会再次卷土重来?
还有那艘葡萄牙商船……我们放走了船员,但抢了他们的船和货,澳门的葡萄牙总督会善罢甘休吗?他们与清廷的联合,是否会因此次事件而更加紧密?
第44章 分功论赏
当红旗帮庞大的船队,押送着那艘几乎被搬空的葡萄牙大帆船“圣·伊莎贝拉”号,如同得胜的猛虎集群般,再次浩浩荡荡地驶回赤溪港湾时,整个据点彻底沸腾了!
码头上,人山人海!留守的帮众、家眷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胜利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之前据点被袭的阴霾和对未来的担忧。尤其是当“圣·伊莎贝拉”号那雄伟而带着异域风情的船身,缓缓靠岸,甲板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西洋货物被一一展现出来时,所有人的眼睛都发光了!
整个赤溪,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对财富的原始渴望和胜利的巨大喜悦之中!
在珠娘的统一指挥和调度下,数千名弟兄如同勤劳的蚂蚁,开始将“圣·伊莎贝拉”号上的战利品一一搬运下来,清点入库。银元、绸缎、钟表、美酒……那琳琅满目的财宝,几乎堆满了赤溪最大的几个仓库,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咋舌不已。
我站在“圣·伊莎贝拉”号那宽阔而坚实的甲板上,看着眼前这艘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货物、但船体结构依旧基本完好的西洋大帆船,心中却涌起了与那些只关注金银财宝的弟兄们截然不同的念头。
这艘船……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它那高耸的干舷,厚实的船壳,部分关键区域甚至包着铜皮,以及虽然部分受损、但依旧能看出其精妙设计的多层火炮甲板……无不彰显着远超我们红旗帮现有任何一艘战船的强大潜力和先进。
我加入红旗帮,也快有两年了。 这两年里,我经历了数次血与火的洗礼,也亲眼见识了清军水师的腐朽和……西洋炮船的恐怖!对葡国战船如同教科书般的战列线、精准而毁灭性的炮火,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我深深地意识到,想要在这片波涛诡谲的南海真正立足,甚至实现更宏大的目标,提升我们红旗帮战船的整体作战能力,尤其是火炮和防护能力,已经刻不容缓!
而眼前这艘“圣·伊莎贝拉”号,无疑就是一个绝佳的改造蓝本和试验平台!
若是能将其修复,并按照我的想法,加装更多、威力更大的火炮,强化关键部位的防护,再配上我们红旗帮最精锐的炮手……它必将成为我们手中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阵火热,立刻找到了正在指挥人手清理船舱的郑一嫂。
“大嫂!”我开门见山地说道,“这艘‘圣·伊莎贝拉’号,船体坚固,设计精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胚子!我想……我们能否将其彻底改造,打造成我们红旗帮最强大的主力战舰?用它来对付清军的重型战船,甚至……是西洋人的炮舰!”
郑一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动。她自然也看出了这艘西洋大帆船的巨大价值。但很快,她脸上的兴奋便被一丝无奈的苦笑所取代。
“保仔,”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的想法很好。姐姐我又何尝不想拥有一艘真正能与西洋炮舰抗衡的无敌战舰?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你有所不知。我们红旗帮的弟兄,虽然很多都是世代在海上讨生活的渔民出身,对驾驶和修补寻常的广船、米艇、快蟹船都十分在行。但是对于建造和改造这种结构复杂、工艺精密的西洋大型帆船,我们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啊!”
“无论是船体的龙骨结构、多层甲板的铺设、复杂的帆缆索具系统,还是那些大口径西洋火炮的安装、校准和维护……这些,都需要极其专业的知识和经验,更需要特殊的工具和材料!我们帮里的那些船匠,大多只懂得修理些寻常的损伤,或者仿造一些小型的船只,让他们去改造这艘‘圣·伊莎贝拉’号……恐怕……只会把它糟蹋了!”
郑一嫂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我心中的火热瞬间浇灭了大半。
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个时代,科技水平的差距是巨大的!我虽然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眼光,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相应的工业基础、技术人才和配套工具,再好的想法,也只能是空中楼阁!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想要在这个世界真正做出一番事业,不仅仅是打打杀杀、权谋争斗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科技和人才的积累!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不甘心地问道。
郑一嫂苦笑着摇了摇头:“除非……我们能找到那些真正懂得建造西洋大帆船的工匠,或者……得到他们的图纸和技术。但这……谈何容易?”
我沉默了。
心中,却有一个念头,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开始悄然蔓延——如何……如何才能在这个世界,提升本土的造船技术?如何才能拥有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能够与西洋列强抗衡的强大舰队?
这个念头,或许在旁人看来是异想天开,但对我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而言,却并非完全不可能!
然而,狂欢之下,代价亦是触目惊心。
与码头上人声鼎沸、喜气洋洋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山腰临时搭建起的、扩大了数倍的伤兵营。
那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伤口溃烂的恶臭。数百名在这次大屿山混战中受伤的弟兄躺在简陋的铺位上,痛苦地呻吟着,翻滚着。负责救治的几个老大夫和被我培训过的妇女们忙得焦头烂额,伤药和干净的布条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我再次投入到救治工作中。看着那些缺胳膊断腿、或者被炮弹碎片击中、伤口严重感染的弟兄,我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虽然我用尽了所学,包括一些极其冒险的、超越时代的外科处理方法,当然都以“秘术”为幌子,但面对如此多的重伤员和简陋的医疗条件,我能做的,依旧有限。
“保仔哥……我……我的腿……是不是……废了……”一个在跳帮战中被黑旗海盗砍断了小腿的年轻弟兄,抓住我的手,眼中充满了绝望。
我检查了一下他那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伤口,心中一沉,却只能强作镇定地拍拍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我给你用了最好的药!只要挺过去,就能活下来!”
但我知道,在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术室的时代,他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即使活下来,这条腿也注定保不住了。
类似的场景,在伤兵营里不断上演。胜利的光环背后,是无数个体生命的挣扎和陨落。这残酷的现实,让我更加坚定了要改变现状的决心!不仅要提升战力,更要改善他们的生存环境,减少这种无谓的牺牲!
三天后,初步的战果清点和伤员安抚工作告一段落。郑一再次召集核心头目,在修葺一新的议事大厅内,举行论功行赏大会。
这一次,气氛显得有些复杂。胜利的喜悦依旧存在,但大屿山一战的惨重损失,初步统计,阵亡超过一百人,重伤致残近二百,大小船只受损近十艘!让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郑一坐在主位上,脸色虽然带着几分得意,,但眉宇间也难掩一丝疲惫。
他先是大力猛赞所有参战弟兄的英勇,痛斥了黑旗帮和黄旗帮的卑鄙,然后便开始论功行赏。
毫无疑问,在此次跳帮战中身先士卒、几乎凭一己之力凿穿敌阵的林铁爪,以及与他并肩作战、同样悍勇无比的阮贵,获得了最高的功勋和最丰厚的赏赐,金银、绸缎、甚至优先挑选缴获武器的权力。
负责炮火指挥、为跳帮创造了有利条件的雷九爷,也获得了重赏。
受伤的鲨七,虽然没有太多亮眼表现,但毕竟也参与了战斗,郑一也象征性地给予了一些抚慰性的赏赐。
然后,郑一的目光转向了我。
“保仔!”他声音洪亮,“此次大屿山之战,黄旗帮阴险狡诈,试图偷袭我军后路,幸得你指挥截击分队及时发现,临危不乱,将其挫败!为我主力舰队争取了宝贵时间!其后,你又率队袭扰黑旗侧翼,牵制了敌军部分力量!此功……不可不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终说道:“飞燕号全船赏银一百两!另,从缴获的西洋火器中,任选两支短铳防身!海燕娘麾下参与截击的飞燕号及快船弟兄,人人加赏三两!”
赏银一百两!还加赏手下弟兄!这赏赐不可谓不重!尤其是在我刚刚被认为义子之后,这无疑是进一步巩固我的地位!
“谢义父!”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海燕娘含笑道:“我们飞燕号全员多谢大当家!”
然而,就在我接受赏赐的时候,我敏锐地感觉到,大厅内某些角落里,传来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那并非大声的反对,而是一些压低了的、带着不满的窃窃私语。
“一百两?还有火铳?他不过是带着快船在外围打打秋风,凭什么赏这么多?” “就是!真正拼命的是林老大和跳荡营的弟兄!死了那么多人……” “听说这次咱们损失惨重,好几条船都要大修,花的银子海了去了!还不是因为一上来就跟黑旗硬拼炮战?” “要我说,就不该去惹那葡萄牙商船,好处是大,可风险也太大了……”
这些抱怨声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却显得有些刺耳。我看到林铁爪和雷九爷都微微皱了皱眉,显然也听到了。
郑一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但他并未立刻发作。
我注意到,这些抱怨的声音,大多来自一些资历较老、但在帮中地位不高的小头目,或者……是一些隐隐与乌刀走得比较近的人。
乌刀本人则依旧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他那偶尔扫过我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眼神,却让我毫不怀疑,这些不满的声音背后,定然有他的影子!
他在煽动!他在利用弟兄们对伤亡和损失的不满,来针对我这个快速崛起的“外来者”!
散会后,我与珠娘、海燕娘一同走出大厅。
“保仔,别往心里去。”海燕娘看出了我的心思,低声安慰道,“帮里人多嘴杂,总有些眼红嫉妒之辈。他们就是羡慕你功劳大、得大当家看重!”
珠娘也点头道:“是啊。不过……他们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这次大屿山之战,咱们的损失确实不小。库房虽然因为缴获充盈了不少,但抚恤伤亡弟兄、修补战船、补充弹药……算下来,开销也是个大数。长此以往,确实不是办法。”
我点了点头,珠娘的话点醒了我。海盗的营生,看似一本万利,实则风险巨大,成本也高昂。一次大胜的缴获,可能还不够弥补几次冲突带来的损失和消耗。红旗帮看似强大,但这种依靠不断劫掠来维持运转的模式,其实非常脆弱,一旦遭遇几次失败,或者像现在这样被清葡联军严密封锁,就可能迅速崩溃。
“必须……找到更稳定的财源和发展方式。”我心中默默想道。
就在这时,郑一嫂从后面赶了上来。她显然也听到了那些抱怨声,也察觉到了帮内微妙的情绪变化。
她没有直接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望向远处正在加紧修筑的防御工事和依旧喧闹的码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和忧虑。
“红旗帮要走的路,还很长啊……”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和……责任感。
我看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坚韧的侧脸,心中一动。或许,这位红旗帮真正的“定海神针”,早已开始思考帮派更长远的出路了?
第45章 误触虎须
时光荏苒,自大屿山混战之后,不觉已是半年过去。南海迎来了短暂的平静期,海面上风平浪静,似乎连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都被海风吹散了不少。而赤溪据点,也在我和郑一嫂、珠娘等人的全力推动下,悄然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半年,对我而言,是身体和心境双重蜕变的半年。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海面,我便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半山腰那片隐蔽的训练场上。负重奔跑、石锁锻炼、拳打沙袋、刀劈木桩……前世的训练方法,结合这个时代简陋的条件,被我发挥到了极致。
汗水浸透了衣衫,肌肉在撕裂般的痛苦中不断重生、强化。原本还有些单薄的少年骨架,如今已被坚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所填充。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蕴藏的力量如同蛰伏的猛兽,正在被彻底唤醒。无论是速度、力量、耐力,还是对身体每一分力量的掌控,都早已超越了半年前的自己。现在的我,虽然依旧年轻,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和内敛的爆发力,再无人敢将我当做普通的少年看待。
赤溪据点,也日益呈现出新的面貌。卫生条例的推行,让曾经脏乱的营地变得整洁有序;多层防御工事的建立,让这个海盗巢穴固若金汤;而由雷九爷和林铁爪负责的训练,更是让红旗帮的整体战力有了显着提升,弟兄们操练时的呐喊声,也多了几分纪律和锐气。
这一切,都让我这个“义子”的声望如日中天。走在据点里,普通的帮众看到我,都会远远地躬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信赖。那些曾经对我心存芥蒂的头目,如今大多也选择与我交好,至少表面上客客气气。鲨七现在和我关系变成亲热起来,偶尔在议事时,甚至会附和我的某些提议。
只有乌刀,依旧和我不对眼,不过我也没有刻意和他接触,也感觉没有必要。
当然,这半年里,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我和海燕娘之间的关系。
自澳门那一夜之后,我们之间仿佛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虽然依旧保持着明面上的上下级关系,但私下里的相处,却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界限。
半山腰那座属于她的雅致小楼,几乎成了我固定的居所。每当夜深人静,我们便会抛开白日的身份和伪装,在昏黄的灯火下,相对而坐,或饮酒谈心,或是我向她请教这个时代的海战经验,或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享受着这乱世之中片刻的温存与安宁。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英姿飒爽、指挥若定的女船长,而是也会在我面前流露出小女儿般的娇憨和依赖;而我,也不再仅仅是那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穿越者,在她面前,我似乎也能卸下一些伪装,找回一丝属于这副身躯匹配的少年情感。
这夜,又是一番缠绵之后。窗外月色如水,海风轻拂,带来远方的涛声。我拥着她温软馨香的身躯,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心中一片宁静。
“保仔……”她将头埋在我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你说……我们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我心中一紧,知道她又在担忧未来。清葡联合围剿的威胁,始终如同一把利剑,悬在红旗帮的头顶。
我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声道:“别担心,燕姐。有我在,有大家在,我们一定能闯过去。”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羞涩和期盼的神色。
“保仔……若是……若是有那么一天,我们能……能打下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不再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也染上了一抹动人的红晕,“到那时……我们……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要个孩子……
我瞬间呆住了!看着她眼中那份对安定生活的渴望和母性的光辉,我的心,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在这个人命如同草芥、朝不保夕的海盗世界,奢谈未来,奢谈孩子……是何等的艰难,又需要何等的勇气!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我知道,这或许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好。”良久,我才低声应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等我们日子好起来后,我们就……要个孩子。”
她听到了我的承诺,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如同小猫般,紧紧地依偎在我的怀里,嘴角,勾起了一抹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安稳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南海的平静,很快就被日益严峻的现实所打破。
虽然赤溪的建设已见成效,帮众的士气也因为训练和之前的胜利而保持高昂,但……钱粮的消耗,依旧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珠娘的脸色日益凝重。她告诉我,帮里的储备,经过这半年的消耗,又开始捉襟见肘了。尤其是优质火药和炮弹的补充,更是耗费巨大。弟兄们需要吃饭,需要喝酒,需要安家费,受伤的需要汤药……没有持续的进项,再强大的帮派,也迟早会坐吃山空。
“必须……再出去大阵仗地‘营生’一趟了!”这几乎成了所有核心头目的共识。
郑一再次召开了议事会。
“弟兄们,咱们休整得也差不多了!”郑一开门见山,“赤溪的防御是固若金汤了,弟兄们的操练也有了成效!但刀不磨要生锈,人闲久了要生事!更何况,库房里的耗子都快饿死了!是时候……出去活动活动筋骨,给弟兄们弄点嚼谷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近可有什么好目标?”
立刻有负责情报的头目上前禀报:“回大当家!最近风声紧,清军水师和葡萄牙人的炮船巡逻频繁,那些大肥羊都变得很警惕,不好下手。不过……前几日,我们的探子在伶仃洋东侧,发现了一艘落单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
“英国佬的船?”林铁爪眉头一挑,“他们的船可是硬骨头!炮多,人也凶!”
“这艘不一样!”那头目连忙解释,“据观察,这应该是一艘小型的武装商船,大概只有七八门小炮,护卫也不多,似乎是从南洋运送布匹、茶叶和一些杂货回广州的。看样子,防备并不算太严密!”
“英国佬的小船?”郑一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袭击英国商船,风险不小。英国人在广州的势力极大,他们的海军也远比葡萄牙人强悍。一旦惹毛了他们,引来他们的主力舰队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但反过来说,英国商船通常也意味着丰厚的利润!而且,这艘船看起来防备松懈,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既能补充消耗,又能敲打一下日益嚣张的英国人,提升红旗帮在珠江口的威慑力!所谓“立威”!
“大当家,英国佬虽然横,但这艘船既然落单,防备又松懈,正是下手的好机会!”鲨七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咱们动作快点,打了就跑,他们未必能反应过来!”
雷九爷则比较谨慎:“还是得小心。英国人的火炮虽少,但通常比清军和葡萄牙人的更精良。而且,他们一旦遭遇袭击,求援信号发出,附近若有他们的军舰,驰援速度恐怕会很快。”
众人议论纷纷,权衡着风险和收益。
最终,郑一将目光投向了我:“保仔,此事,你怎么看?”
经过这半年的历练和地位的巩固,我的意见在核心层中已经拥有了相当的分量。
我显然是对这个时代英国人的力量没有理解透,没有意识到当时的英国,是相当于前世漂亮国一样的全球霸主。为了迎合大家,我思索片刻,沉声道:“义父,各位老大。孩儿以为,此险……值得一冒!”
“理由有三:其一,帮中确实亟需补充钱粮,此船货物价值不菲,不容错过。其二,此船防备松懈,又在伶仃洋外围,远离其主要基地,只要我们计划周密,速战速决,得手的机会很大。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威!”
我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如今清葡联合,对我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胆魄,让他们知道,红旗帮不是好惹的!连英国人的船我们都敢动,都敢抢!如此,才能震慑宵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也是一种攻心之策!”
“好!说得好!”郑一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四射,“就这么定了!打他娘的!让那些红毛鬼也知道知道,这南海,到底谁说了算!”
他随即开始部署任务:“此次行动,务求速战速决!以快打慢!保仔!”
“孩儿在!”
“你率领飞燕号,再加十艘最快的快蟹船,担任先锋和主攻!我给你一天时间,必须拿下这艘英夷商船!”郑一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保证完成任务!”我大声应道。
“其余船只,在赤溪待命,随时准备接应!林铁爪、雷九,你们二人负责留守,加强戒备!”
“遵命!”
任务分配完毕。我注意到,这一次,郑一并没有选择亲自出马,而是将主攻的任务,完全交给了我。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同时,海燕娘也没有随行。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默契,重要的出征任务,基本都由我带队,而她则更多地负责据点的协调、情报以及飞燕号的日常管理。这或许是为了避嫌,或许是她对我能力的绝对信任,又或许……是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分工。
临行前夜,海燕娘的小楼里。
她仔细地帮我整理着行装,将我那对八斩刀擦拭得寒光闪闪,又检查了我随身携带的伤药和火铳弹药。
“英国人的船,不比寻常商船,他们的护卫都用的是新式火枪,威力很大,你千万要小心,不要冲得太猛。”她低声嘱咐道,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放心吧,燕姐,我心里有数。”我握住她微凉的手,“我会带着弟兄们,平安回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水波流转,充满了复杂的情愫。
“……我等你回来。”良久,她才轻声说道。
我点了点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飞燕号,以及十艘精挑细选的快蟹船,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矫健猎豹,悄然驶出了赤溪港湾。
甲板上,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战意高昂的飞燕号精锐!他们队列整齐,装备精良,至少是红旗帮内部最好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我的信任和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渴望!
我站在船头,身披晨曦,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望向东方那片辽阔而充满未知的大海。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这块看似不难啃的骨头,真的会像情报中说的那样,防备松懈吗?
前方的航路,似乎……并不平坦。
第46章 与陈长庚第一次较量
伶仃洋东侧,晨曦微露。
飞燕号,如同离弦之箭,引领着十艘精锐快蟹船,悄然无声地逼近了那艘悬挂着米字旗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商船。
这艘名为“希望号”的英夷商船,确实如情报所言,规模不大,看其吃水也不算太深,舷侧只有寥寥几门小型火炮,甲板上的护卫看起来也有些懒散。或许是仗着日不落帝国的威名,或许是认为南海海盗不敢轻易招惹他们,他们的警戒,远不如我们之前遇到的葡萄牙商船那般严密。
“好机会!”我心中一动,压抑住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微微加速的心跳,果断下令:“各船散开!准备合围!弓箭手、火铳手就位!听我号令,先打掉他们的了望手和舵手!”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完成包抄,准备发出攻击信号的瞬间!
异变陡生!
“西……西北方向!大批船只!是……是清水师的龙旗!!”桅杆上的了望手发出了嘶喊!
几乎是同时,南面稍远的海平面上,也出现了数艘体型庞大、桅杆高耸、挂着蓝白十字旗的西洋战船!那是……葡萄牙人的炮舰!
我浑身一震,猛地举起望远镜!
只见西北方向,铺天盖地的清军水师战船,如同乌云压境般涌来!广船、米艇、舢板……密密麻麻,粗略一数,竟不下三十艘之多!船头上,龙旗飘扬,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而南面,三艘巨大的葡萄牙三桅巡防舰,也调整了航向,不紧不慢地朝着这边逼近,黑洞洞的炮口虽然没有立刻开火,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清军的张牙舞爪更加令人心悸!
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一次偶然的遭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们的围剿!那艘英国商船,很可能只是一个诱饵!清军和葡萄牙人,早已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
“妈的!撤!快撤!!”我当机立断,立刻放弃了攻击英船的念头,大声吼道,“发最高警报信号!通知义父!我们被包围了!请求火速驰援!!”
凄厉的呼啸声响起,数枚红色的求救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射向高空!
飞燕号和十一艘快蟹船立刻调转船头,如同受惊的鱼群,试图利用速度优势,在清葡两支舰队完成合围之前,冲出包围圈!
但已经晚了!
清军水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西北方向高速压上,迅速封锁了我们向西突围的路线!而南面的葡萄牙炮舰,虽然速度不快,但其巨大的舰体和潜在的远程火力,也彻底堵死了我们向南逃窜的可能!
我们这支小小的截击分队,瞬间陷入了被数倍于己的敌人重重包围的绝境!
“准备战斗!”我抽出双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杀出去!
然而,这句“杀出去”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意志宣泄!我心中清楚,以我们区区十二艘快船,去硬撼清葡联军数十艘战船,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并非鲁莽的冲动,而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醒!
“所有船只听令!”我猛地收起了那股一往无前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沉稳,声音通过早就分发下去的铜皮喇叭,清晰地传达到每一艘船上,“飞燕号居中!其余十一艘快蟹船,以飞燕号为核心,结成……雁形阵!船头朝外!所有火炮、抬枪、弓弩,瞄准敌军先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易开火!”
雁形阵?这其实是我前世海战游戏中见过的一种基础防御阵型,两翼前伸,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侧舷火力,同时保护中央的指挥舰。虽然我们船小炮弱,但此刻,任何一点章法,都好过一盘散沙!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击沉他们!是拖延!是游斗!是活下去!!”我再次强调,“利用我们的速度和灵活性!敌进我退,敌扰我打!绝不与他们硬拼!听我号令,统一行动!”
飞燕号的弟兄们,以及那几艘临时划归我指挥的、其他头领麾下的快蟹船船长,虽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数量悬殊的敌人感到惊惧,但在我这冷静而充满自信的指挥下,也迅速镇定下来,开始按照我的命令,艰难地在包围圈中调整着队形。
清军水师的先头部队,主要是十几艘速度较快的哨船和“米艇”,他们显然没把我们这几艘“小鱼小虾”放在眼里,仗着船多,如同饿狼般,从四面八方嚎叫着扑了上来,试图将我们一口吞下!
“右翼敌船三艘!距离五百步!预备——放!”我紧盯着右前方那三艘冲得最靠前的清军哨船,当它们进入我们小型回旋炮和抬枪的最佳射程时,果断下令!
“轰!砰砰砰!”
飞燕号和我右翼的两艘快蟹船,船头和侧舷的数门小型火炮和十几支抬枪同时发出怒吼!虽然我们的炮弹威力不大,但胜在集中!
那三艘清军哨船显然没料到我们竟敢率先开火,而且火力还如此“精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艘船的船帆被我们射出的火箭点燃,冒起了黑烟;另一艘船的甲板上则被密集的铅弹扫过,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他们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左翼!敌船五艘!自由射击!重点打他们的摇橹手和帆索!”我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调转目标!
左翼的快蟹船也立刻开火!箭矢如蝗,铅弹如雨!虽然难以对敌船造成致命伤害,但那种劈头盖脸的打击,也足以让他们手忙脚乱!
就这样,我们这支小小的船队,在我的指挥下,如同海面上最灵活的游鱼,又如同最令人厌烦的牛虻,在清军庞大的包围圈中,不断地穿梭、游斗、袭扰!
我们从不与任何一股敌人进行长时间的缠斗,一旦对方主力战船试图靠近,我们便立刻利用快船的速度优势,迅速脱离接触,转向攻击其薄弱环节!
清军的炮火虽然猛烈,但他们的船只大多笨重,转向不便,面对我们这种滑不留手的打法,他们的重炮往往徒劳无功,只能将一发发愤怒的炮弹砸在我们刚刚离开的海面上,激起冲天的水柱!
而我们,则充分发挥了“船小好掉头”的优势,时而集中火力,猛攻一股冒进的敌人,打得他们狼狈不堪;时而又迅速分散,从各个方向对敌军的侧翼和后方进行袭扰,让他们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当然,战斗依旧凶险万分!好几次,我们都被数倍于己的敌船逼入险境,炮弹如同雨点般在我们身边落下,船身被震得剧烈摇晃,木屑横飞!甚至有几艘快蟹船的船帆被击穿,或者船舷被擦伤!但凭借着弟兄们精湛的操船技艺和顽强的战斗意志,以及我那超越这个时代的、对战局的精准预判和灵活指挥,我们竟然……奇迹般地,在付出极小代价--几名弟兄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船只也有些皮外伤的情况下,避免了更大的战损,并且……始终保持着不败的态势!
我们就像一群最难缠的恶狼,死死地拖住了清军水师这头庞大的巨兽,让他们无法轻易地完成合围,也无法对我们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对我们来说,都充满了煎熬!
然而,就在这危急存亡之刻!
“呜——呜——呜——!!!”
我们来时的东方海平面上,也传来了雄浑激昂、连绵不绝的号角声!一面面熟悉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巨大红色旗帜,冲破了海上的薄雾!
是义父!是红旗帮的主力舰队!他们赶来了!
只见数十艘大小战船,以郑一的巨型旗舰为首,如同愤怒的红色猛兽,劈波斩浪,高速驰援而来!那铺天盖地的红色船帆,那密密麻麻的刀枪,那排山倒海的气势,瞬间让原本嚣张的清军水师也为之一滞!
“哈哈哈!来得好!”我看到援军已至,心中大定,豪气顿生!“飞燕号!随我来!汇合主力!准备反击!”
我带领着截击分队,如同游鱼般灵活地穿梭在敌船的缝隙中,很快便与前来接应的郑一主力舰队汇合。两支队伍合二为一,红旗帮的总兵力达到了近四十艘!虽然在数量上仍略逊于清军和葡舰,但我们的主力战船更为坚固,火炮威力也更强,弟兄们的士气更是因为援军的到来而空前高涨!
“保仔!干得不错!没给老子丢脸!”郑一站在旗舰船头,朝着我这边大声吼道,脸上带着赞许。显然,他也知道刚才我们有多危险。
“传令!”郑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部署反击,“雷九!你的震海号!给老子用炮火轰开一条路!所有炮船听你号令!目标!清军中军!给我狠狠地打!”
“林铁爪!阮贵!鲨七!准备跳帮!看准机会就给我上!”
“保仔!你小子船快!带着你的截击队,还有乌刀的黑潮号!给我像钉子一样!死死钉住清军的右翼!不许他们靠近!不许他们包抄!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缠住他们!”
“是!”众人轰然应诺!
命令下达,红旗帮庞大的舰队如同一个被唤醒的巨人,主动朝着数量更多的清军水师,发起了凶猛的反击!
“咚!咚!咚!”战鼓声如同雷鸣般响起!
“开炮!!”雷九爷站在震海号的指挥台上,须发皆张,如同发怒的雄狮!
轰隆隆——!!!
数十门大小火炮同时发出怒吼!红旗帮的战船,尤其是那几艘装备了新式西洋重炮的旗舰,瞬间喷吐出遮天蔽日的硝烟和火光!沉重的实心弹、炽热的链弹、甚至还有威力巨大的开花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了对面略显混乱的清军船阵!
清军那边显然也没料到我们竟敢主动反击!短暂的慌乱之后,似乎在旗舰的指挥下,开始组织还击!
砰砰砰!轰轰轰!
双方的炮火如同两道钢铁的洪流,在海面上猛烈地碰撞!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海面上水柱冲天!木屑横飞!
我立刻感受到,这次清军的炮火,似乎……比以前更有章法了!他们的火力不再像以前那样分散和漫无目的,而是懂得集中火力,攻击我方的旗舰和大型战船!炮弹的落点也似乎更加精准!虽然依旧有不少炮弹落空,但给我们造成的威胁明显比以前大得多!
“轰!”一发十二磅的炮弹狠狠砸中了我们侧前方一艘红旗帮的中型战船!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艘船的船舷砸出了一个大洞!海水倒灌!船上的弟兄们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是陈长庚!定是那狗官在指挥!”雷九爷经验老道,立刻判断出来,“传令各船!注意规避!保持船距!重点打击对方带头的几艘大船!”
然而,天公似乎也不作美!海上的风向突然变得对清军有利起来!他们的船只借助风力,速度加快,阵型也开始变得更加密集,试图利用数量优势,对我们形成包围之势!
“妈的!连老天爷都帮着清狗子!”林铁爪在旗舰上愤怒地咆哮!
“义父!风向不利!不可硬拼!往东南方向撤!那边有暗礁群!可以依托!”我急忙通过旗语向郑一发出建议!
大屿山附近海域我之前研究过海图,东南方向有一片复杂的水下暗礁区,大型战船不易通过,但我们这些吃水较浅、更为灵活的海盗船,却可以勉强穿行!
郑一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立刻采纳了我的建议!
“传令!舰队转向东南!边打边撤!将清狗子引入乱石滩!”
红旗帮的船队立刻开始转向!雷九爷指挥炮船殿后,不断朝着追击最凶的几艘清军战船猛烈开火,迟滞他们的速度!
而我则指挥着飞燕号和十几艘快船,如同最凶狠的狼群,死死咬住了清军庞大的右翼!
“弟兄们!狭路相逢勇者胜!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我抽出双刀,站在船头,迎着呼啸的炮弹和箭矢,大声鼓舞着士气!
“打他们的侧舷!打他们的尾舵!打他们的帆索!放火箭!扔火油弹!有什么家伙全给老子招呼上去!就算打不沉他们!也要让他们脱层皮!让他们不敢轻易追击!”
飞燕号的弟兄们早已被激起了血勇!再加上之前的训练和胜利带来的信心!他们嗷嗷叫着,驾驶着快船,如同鬼魅般在清军庞大的船阵侧翼穿梭!
我们利用速度优势,快速接近,抬枪、弓箭、甚至小型回旋炮发出一轮猛烈的齐射,然后立刻转向脱离,不给对方还击的机会!
我们的攻击虽然无法击沉那些大型战船,但造成的骚扰和破坏却极其有效!不断有清军战船的帆索被射断,舵杆被打坏,甲板上燃起火焰,或者被我们精准的射击打死打伤关键位置的水手!
清军的右翼被我们这十几艘快船搅得鸡犬不宁,阵型大乱!他们想要分兵来围剿我们,却又怕中了我军主力的埋伏;想要全力追击我军主力,侧翼却又如同被无数毒蜂叮咬,苦不堪言!
“哈哈哈!痛快!打得好!”我看到清军右翼的混乱,不由得放声大笑!这种用速度和技巧戏耍强敌的感觉,实在太过瘾了!
就在我们成功牵制住清军右翼,主力舰队也即将退入暗礁区之际!清军的指挥官或许是陈长庚似乎也看穿了我们的意图,变得急躁起来!他下达了不顾一切、全速追击的命令!
这一下,正中我们的下怀!
只见数艘追击过猛的清军大型战船,在混乱和仓促之中,根本来不及减速和辨别航道,一头就冲进了那片遍布水下暗礁的危险区域!
“轰!咔嚓!”
接连几声巨响传来!那是船底撞上坚硬礁石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破碎声!
“不好!触礁了!” “船底漏水了!快堵!”
那几艘冒进的清军战船上,瞬间乱作一团!有的船身倾斜,海水疯狂倒灌;有的则被卡在礁石之间,动弹不得!彻底成了活靶子!
“就是现在!给老子狠狠地打!!”雷九爷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红旗帮殿后的炮船立刻调转炮口,将所有炮弹都倾泻到了那几艘触礁搁浅的清军战船身上!
一时间,炮火纷飞,爆炸连连!那几艘倒霉的清军战船如同被点燃的柴堆,很快就被炸得四分五裂,燃起了熊熊大火,最终在一片绝望的惨叫声中,缓缓沉入了海底!
粗略估计,至少有七八艘清军战船,就这么憋屈地葬身在了这片暗礁之中!
而红旗帮这边,虽然在之前的炮战和侧翼袭扰中,也有两艘快蟹船不幸被击沉或重创,但主力尚存,并且成功利用地形重创了追兵!
眼看追击部队损失惨重,前方的红旗帮主力又已退入复杂水道,再加上风向依旧不利,一直游弋在远处观望的葡萄牙炮舰也丝毫没有上前助战的意思,清军的指挥官终于无奈地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撤退!全军撤退!”郑一看到清军停止追击,也立刻下令,指挥着红旗帮的船队,迅速向赤溪方向退却。
这一战,未能成功抢到英国商船,反而引来了清葡联军,但红旗帮凭借着更精良的炮火、灵活的战术以及对地形的巧妙利用,最终还是成功摆脱了围剿,并给清军造成了远超自身的重大损失!算得上是一场漂亮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突围战!
然而,当我看着远处那缓缓退去的、阵型虽然有些散乱但依旧庞大的清军舰队时,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这次清军的反应速度、指挥调度、以及战斗意志,都明显比以往强了不少!看来,那个陈长庚,确实是个厉害角色!他麾下的水师,战斗力……似乎真的开始上升了!
而那些在一旁虎视眈眈、未发一炮的葡萄牙战舰,更是提示,一旦他们真的全面参战,战场上的胜负手不知倒向哪一边。未来的仗,恐怕……会越来越难打了!
第47章 乌石二的礼物
大屿山海战的硝烟,并未随着我们的撤离而彻底散去,它仿佛化作了沉甸甸的阴霾,笼罩在每一艘返航的红旗帮战船之上。
船队航行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对缴获的期待,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弟兄们沉默的脸庞、以及船只破损处传来的、被海风放大的吱呀声。
我们撤退了。虽然在雷九爷和我的袭扰配合下,利用地形重创了清军数艘战船,成功摆脱了围剿,但……我们终究是撤退了。那艘近在眼前的英国商船,最终还是在我们和清军的混战中,趁乱溜走,我们此行的目标——补充消耗、立威扬名——一个都没达到!反而付出了两艘快船沉没、数十弟兄伤亡、多艘战船受损的惨重代价!
因为旗舰受损不轻,我们临时移到了另一艘相对完好的大型战船上,我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我脸上隐隐作痛。回想起海战中清军那明显提升的战力,以及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陈长庚,还有那些在外围虎视眈眈、最终未发一炮的葡萄牙炮舰,我的心就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珠娘之前关于储备告急的警告言犹在耳,如今非但没有进项,反而损耗巨大,赤溪的困境,恐怕已是迫在眉睫。
船队里的气氛也欢快不起来。弟兄们大多沉默不语,一些人低头擦拭着兵器,一些人则望着茫茫大海,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连续的征战和巨大的伤亡,已经开始消磨着他们的锐气。
郑一的心情也不佳,这几天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站在船头,望着赤溪的方向,眉头紧锁。我知道,这次的失利,对他这位一向自负的枭雄来说,打击巨大。
船队就这样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航行了两日。眼看距离赤溪已不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的时候——
“前方海面……有烟柱!还有炮声!!”桅杆上传来了了望手嘶哑的、带着几分惊慌的喊声!
又来?!
难道是清军追上来了?!
“全队戒备!”郑一的旗舰上传来了急促的锣声和命令!整个船队瞬间从返航的慵懒中惊醒,各船水手纷纷奔向炮位,刀出鞘,箭上弦,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肃杀!
“派快船上前侦查!”
几艘速度最快的探哨船立刻脱离主队,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烟柱和炮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们主队则放慢了速度,保持着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前去侦查的快船飞速返回,船上的探子脸上带着既惊讶又古怪的神色,高声禀报:“报……报告大当家!前方……前方确实在打仗!但……但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嗯?”郑一眉头一皱,“那是怎么回事?谁在打谁?”
“是……是蓝旗帮!乌石二老大的船队!他们在……他们在围攻几艘清军的漕船!”
乌石二?蓝旗帮?围攻清军漕船?!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靠近!慢速靠近!看看情况!”郑一下令。
船队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驶,绕过一处凸出的海岬。前方的景象终于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只见前方大约五六海里的海面上,一场激烈却又有些诡异的海战正在进行!
一方,是七八艘明显是清军制式、船身笨重、速度缓慢、看起来像是运粮或运兵的漕船或小型运输船。它们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了袭击,此刻正拼命地想要逃窜,船上稀疏的火力几门小炮和弓箭胡乱地发射着,却显得苍白无力。
而围攻它们的,则是两支旗帜分明的海盗舰队!
主力,是大约二十余艘悬挂着醒目蓝色水纹旗帜的战船!这些船只大小适中,装备明显比普通海盗船要精良得多,船舷两侧炮门林立,甲板上的海盗也显得训练有素,行动间颇有章法!他们配合默契,如同围猎的狼群,将那几艘清军运输船死死围住,不断用侧舷炮火进行着精准而高效的打击!正是蓝旗帮乌石二的主力船队!
我仔细观察着蓝旗帮的作战。不得不承认,乌石二这家伙治军确实有一套!他的船队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船坚炮利,弟兄们的作战也异常勇猛且不失章法!他们并不急于跳帮,而是利用优势火力不断摧毁清军的抵抗能力,每一次齐射都似乎经过精确计算,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落在清军船只的要害部位!其作战效率,比起我们红旗帮之前那种更多依靠血勇和人数的打法,似乎更胜一筹。幸好现在红旗帮经过我的反复训练,水平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则有十几艘悬挂着黑色骷髅旗的战船!是黑旗帮!
不过,这些黑旗船并没有直接参与对清军运输船的围攻,而是游弋在外围,似乎在等着抢夺战利品。
我看到几艘蓝旗帮的船只已经成功逼停并登上了两艘清军运输船,船上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白刃战。而就在此时,几艘黑旗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猛地冲了上去,试图冲上那已经被蓝旗帮控制的运输船,抢夺船上的物资!
“哼!郭婆带这老狐狸,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林铁爪看到这一幕,不屑地啐了一口,“打仗不行,抢食倒快!”
显然,蓝旗帮才是这次伏击的主力,而黑旗帮,更像是闻风而来、想趁火打劫的投机者!
蓝旗帮的弟兄们自然不甘心到嘴的肥肉被抢,立刻分出部分人手与黑旗帮的海盗在运输船的甲板上厮杀起来!一时间,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就在此时,黑旗帮的了望手显然也发现了我们这支庞大的、正缓缓靠近的红旗舰队!
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红色旗帜和近八十艘战船的庞大阵容,尤其是认出了郑一的旗舰和我们在大屿山让他们吃了大亏的几艘主力战船后,那些原本还想浑水摸鱼的黑旗帮海盗们,顿时如同见了猫的老鼠!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了与蓝旗帮的争夺,也顾不上再抢什么物资,纷纷调转船头,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远处逃窜!他们显然是被我们在大屿山打怕了,根本不敢与我们正面遭遇!
看到黑旗帮狼狈逃窜,蓝旗帮那边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和嘲骂声。他们迅速解决了运输船上残余的清军抵抗,将那几艘装满了粮草、军械和各种物资的运输船彻底俘获。
这时,乌石二的旗舰也发现了我们。他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敌意,反而指挥着船队,主动迎了上来,并打出了“盟友相见”的旗号。
“哈哈哈!郑大哥!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乌石二乘坐着小舢板,笑容满面地登上了郑一的旗舰,依旧是那副憨厚可亲、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指挥了一场血腥围剿的人根本不是他。
“乌老弟!好手段啊!”郑一也笑着迎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几天不见,又发了一笔横财!连清军的补给船队都敢动!”
“哎!哪里哪里!”乌石二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小弟也是运气好,正好碰上这几条清狗子的笨船落单,就顺手牵羊,给弟兄们弄点嚼谷罢了!跟郑大哥您虎门拔牙、大屿山力挫清葡联军的大手笔比起来,我这点……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郑一,又将自己的行动轻描淡写地带过。
寒暄过后,乌石二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关切:“说起来,郑大哥,你们这是……刚从大屿山回来?战况如何?弟兄们损失可大?小弟之前就担心清廷和葡萄牙佬会联手,果然不出所料!那个陈长庚,确实是个麻烦角色!”
郑一脸色沉了沉,将最近伶仃洋海战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并未隐瞒己方的损失。
乌石二听完,也是连连摇头叹息:“哎呀!清军水师的战力,确实今非昔比了!陈长庚此人,用兵狠辣,又肯下本钱整顿,再加上葡萄牙人的炮船相助……长此以往,我们各家单打独斗,恐怕日子会越来越难过啊!”
他这番话,显然也说到了郑一的心坎里。
“是啊……”郑一叹了口气,看向乌石二,“乌老弟,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乌石二眯了眯他那双小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沉吟片刻,似乎是经过深思熟虑般,缓缓说道:“郑大哥,如今之势,清廷是铁了心要剿灭我等,西洋人也开始插手,单靠我们任何一家,恐怕都难以支撑。所谓‘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小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们……是不是该摒弃前嫌,真正地……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共同对抗官府和洋人?!”
联合?!
虽然之前也有过松散的“海盗联盟”,但大多是名义上的,各帮派依旧各自为战,甚至互相倾轧。乌石二这次提出的,似乎是更深层次、更紧密的联合?!
郑一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思。
乌石二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哈哈一笑,指着身后那些被俘获的清军运输船说道:“哎呀,光顾着说话了!郑大哥,你们刚经历大战,想必物资损耗不小。小弟这点缴获,不成敬意!这三船粮草和军械,就送给郑大哥和红旗帮的弟兄们,补充补充元气!咱们是盟友嘛!理当互相扶持!”
说罢,他竟真的挥手下令,让人将三艘装得最满的运输船,直接划归给了红旗帮!
这份“豪礼”,不可谓不重!尤其是在我们刚刚经历大战、后勤紧张的时刻,简直是雪中送炭!
郑一看着那三船物资,又看了看笑容“憨厚”的乌石二,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如此……就多谢乌老弟美意了!”最终,郑一还是接受了这份厚礼。
乌石二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带着他的船队和剩余的战利品,朝着海南岛方向驶去。
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实则精明圆滑的蓝旗帮主,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他提出的“联合”建议,又是否会成为我们这些各自为战的海盗,对抗日益强大的外部压力的……唯一出路?
义父郑一显然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他站在船头,望着乌石二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眉头紧锁。
第48章 秘密任务
归航的船队,在与蓝旗帮那场意外的遭遇和“馈赠”之后,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弟兄们对未来的担忧,暂时被那几船救命的粮草军械所冲淡。
我站在旗舰的甲板上,心中正盘算着回到赤溪后,如何尽快将防御、训练和卫生等事务彻底落实下去。尤其是那批新到手的西洋火炮,必须尽快安装到关键的炮位上,并让雷九爷抓紧训练炮手。时不我待,清葡联军的威胁,随时会不期而至。
然而,就在距离赤溪仅剩几个时辰航程的时候,郑一却突然派亲随将我秘密叫到了他的船长室。
船舱内,只有郑一和郑一嫂两人。郑一的脸色异常严肃,完全没有即将归家的放松。郑一嫂则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我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保仔,”郑一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有点变故。你……暂时不能回赤溪了。”
什么?!
我心中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义父?这是……”
“局势变了。”郑一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了珠江口外一个醒目的岛屿上——大屿山!
“伶仃洋和陈长庚的遭遇战,我们虽然最后脱困,但对方的实力已经得到提升。赤溪的防御纵深不足!一旦被强敌封锁珠江口,赤溪虽险,却也容易被困死!”
“如今,清葡联军的威胁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在外海,再建立一个据点!一个既能作为前进基地,又能作为后备之所,还能扼守珠江口西侧水道、袭扰敌后、窥探澳门动向的战略要地!”
他的手指,死死地按在大屿山那崎岖的海岸线上!
“大屿山地势险要,岛屿众多,水文复杂,易守难攻!我们刚刚在那里打退了清军,现在正是他们防备最松懈、也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我要你……”郑一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我,“立刻!带领一部分人手和船只,杀个回马枪!重返大屿山!在那里,给我秘密建立起一个新的据点!”
杀回马枪?经营大屿山?!
这个命令,如同惊雷般在我耳边炸响!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我理解大屿山的战略价值,也明白建立外海据点的重要性。但是,刚刚经历大战,人困马乏,就要立刻折返,去一个地形复杂、环境陌生、且随时可能遭遇敌军反扑的地方,从零开始建立一个据点?这其中的难度和风险,简直难以想象!
似乎看穿了我的疑虑,郑一嫂在一旁柔声开口:“保仔,我知道此事艰难。但如今形势逼人,不得不行此险招。大屿山据点若成,便如同一颗钉子,死死楔在清廷和洋人的咽喉上!进可袭扰广州澳门,退可与赤溪互为犄角。此乃关系我红旗帮大计的关键一步!”
她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信任和期许:“而放眼整个红旗帮,有能力、有胆识、更有足够威望去完成这个重任的,除了你,再无二人!你之前在赤溪规划防御体系,已展现出非凡的眼光和能力。此事,非你莫属!”
郑一也沉声道:“人手和船只,你不用担心!我把那十艘最快的快蟹船拨给你!再把阮福、阮贵和他手下那几百号熟悉地形、擅长山地作战的安南弟兄也交给你指挥!另外,我再从各船抽调一百名精壮的劳力,还有帮里最好的铁匠、木匠、石匠,都归你调遣!”
“物资方面,珠娘会从乌石二送来的那批缴获中,优先拨付给你足够的粮草、弹药、工具和建筑材料!后续补给,我们也会想办法从赤溪秘密运送过去!”
“你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在大屿山找到一处足够隐蔽、易守难攻的地点,建立起一个能屯兵、能藏船、能储粮、能据险固守的秘密据点!挖山洞!设炮台!修码头!囤积物资!将那里,打造成我们红旗帮插入敌人心脏的一把尖刀!”
郑一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疑虑。我知道,这既是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一旦成功,我在红旗帮的地位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更能为未来的争霸,打下坚实的基础!只是这个任务如此突然,如此秘密。
“是!义父!”我挺直胸膛,大声应诺,“孩儿……领命!”
“好!”郑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记住!此事必须绝对保密!你带领船队,今晚就脱离主队,悄然折返!对外,只宣称你部继续在外海巡弋,清剿残敌!”
当天深夜,在一片寂静和严格的保密措施下,我指挥着重新集结起来的十三艘船只,十艘快蟹船、以及三艘拨给阮福阮贵的安南快船,悄然脱离了正在驶向赤溪的主力舰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调转船头,再次朝着大屿山的方向,逆流而去!
船上,除了我飞燕号的原班人马,还有阮福、阮贵兄弟和他麾下三百余名精悍的安南籍海盗,以及一百多名从各船抽调来的、擅长各种技艺的工匠和壮劳力。珠娘更是将我们所需的粮草、工具、武器弹药塞满了每一寸能利用的空间。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即将去执行一项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秘密任务。船上的气氛,凝重而肃杀。
经过两日的潜行,我们再次抵达了大屿山附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海域。这一次,不再有敌踪,只有茫茫大海和连绵起伏的、笼罩在晨雾中的岛屿。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艰苦卓绝的勘察和选址。我带领着熟悉地形的阮福和几个精干的斥候,深入大屿山那原始而崎岖的腹地。我们翻山越岭,劈荆斩棘,考察了数处可能建立据点的海湾和山谷。
最终,我们将目光锁定在了一处位于大屿山南侧、极其隐蔽的天然海湾。
这处海湾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与外海相连,入口处礁石密布,形成天然的屏障,极难被发现,也易于防守。海湾内水深足够,能停泊数十艘船只。更妙的是,海湾后面的山体,多是坚硬的花岗岩,非常适合开凿洞穴,用于储存物资和屯兵。
“就是这里了!”我指着这处天造地设的“宝地”,对阮福和阮贵说道,“以此为基,我们定能打造出一个固若金汤的巢穴!”
选定地址,接下来便是更加艰苦的建设工作!
在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荒岛海湾,我和麾下这五百多人,开始了如同苦行僧般的、热火朝天的基地建设!
我将前世的一些管理理念和工程知识,都运用到了这场“大生产运动”之中。
我将所有人手进行明确分工:阮福负责带领熟悉山林的安南弟兄清理场地、砍伐木材、搭建临时住所和警戒哨塔;阮贵则带领身强力壮的弟兄和部分劳力,负责最艰苦的挖掘山洞的工作;那些工匠们则各司其职,打造工具、修缮船只、规划工事;飞燕号的老水手们则负责操持船只、警戒海面以及……出海捕鱼打猎,解决一部分食物来源。
我制定了严格的作息时间和工作计划,引入了简单的“计件”或“奖励”制度,对于表现突出、完成任务好的小队或个人,给予额外的食物、酒水甚至银钱奖励,极大地激发了大家的劳动热情!
我还将赤溪推行的卫生条例也带到了这里,虽然条件更简陋,但依旧要求大家定点排污、注意饮水清洁、及时处理垃圾,最大程度地避免了疾病的发生。
挖掘山洞是最艰巨的任务。坚硬的花岗岩,仅靠着简陋的铁镐、铁钎,进展极其缓慢。弟兄们的手上都磨出了血泡,累得筋疲力尽。但我没有催促,只是以身作则,每天都和他们一起挖掘、搬运,并尽可能地提供最好的伙食和休息保障。
同时,我也没忘记老本行。在劳动之余,我亲自指导阮贵和他手下的安南弟兄,以及我飞燕号的亲随,进行格斗和协同作战的训练。用实战效果告诉他们,技巧和配合远比蛮力更重要。阮贵虽然依旧桀骜,但在见识了我层出不穷的训练方法和亲自下场将他手下最悍勇的几个刺头轻松撂倒后,也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甚至开始认真地向我讨教一些格斗技巧。
为了维持消耗和获取必要的物资,比如我们无法自己生产的火药、铁料等,我也会亲自带领几艘快船,根据珠娘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情报,偶尔离开基地,对附近航线上落单的小型商船或走私船进行快速精准的打击。
我们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快进快出,只求财物,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暴露。每一次劫掠的所得,都优先用于基地的建设和弟兄们的补给。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艰苦建设、紧张训练和偶尔的出海劫掠中,飞快地流逝。
三个多月的时间,弹指而过。
当我再次站在这片海湾前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与三个月前截然不同!
昔日荒凉的海湾,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秘密据点!海湾入口处,修建了隐蔽的炮台和水下障碍;山坡上,挖掘出了十几个大小不一、足以储存大量物资和容纳数百人居住的山洞;山顶上,了望塔高高耸立,日夜有人警戒;简易的码头也已搭建完成,可以停靠我们所有的船只!整个基地,虽然依旧简陋,却已经充满了生机和一种蛰伏待发的凛冽气势!
“保仔哥!你真是神了!这才三个多月啊!就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变成了咱们的新家!”阮福看着眼前的一切,由衷地赞叹道。
阮贵也难得地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份真正的敬佩。
就在此时,义父郑一的密令,终于通过秘密渠道送达——大屿山基地初具规模,暂缓大规模建设,命我立刻率领飞燕号人马及部分人员,返回赤溪,另有重用!
留下阮福继续驻守和完善基地,我带领着满载着这三个月“营生”所得,主要是用于维持基地运转后剩余的财货的快船,终于踏上了返回赤溪的归途。
当我们出现在赤溪港湾时,码头上迎接的兄弟们发出大声的欢呼!
失踪了三个多月,久无音讯,因为行动的机密,多数兄弟们都以为我们这支“巡弋”的分队遭遇了不测!此刻看到我们安然归来,留守的弟兄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船刚靠岸,一个身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从人群中飞奔而出,直接扑向了我!
是海燕娘!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也忘记了自己船长的身份!她冲到我面前,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噙满了泪水,粉拳如同雨点般捶打在我的胸膛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尽的委屈:
“你这混蛋!一走就是三个多月!音讯全无!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她捶打的力道并不重,更像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担忧和思念的宣泄。
我心中一暖,也有些哭笑不得,任由她捶打着,感受着她话语中那份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情意。分别三个多月,我也确实……很想她。
然而,就在这略显温馨甚至有些暧昧的重逢时刻,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郑一嫂和珠娘正并肩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们。
珠娘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玩味的笑容。
而郑一嫂,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古井般不起波澜,让人完全看不透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她看着我和海燕娘这亲昵的举动,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神情……莫测。
我的心,猛地一沉。
第49章 新一轮围剿
1804年夏,南海的季风带来了湿热的空气,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战争阴云!
自大屿山归来后,赤溪据点虽然在高速运转中进行着备战和革新,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始终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我们都知道,清廷和葡萄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大规模的围剿,随时可能降临。
这一天,最坏的消息终于传来!
郑一嫂的疍家情报网络和我们在外海游弋的探哨船,几乎同时发回了令人窒息的警报:一支规模空前、由清军水师和澳葡海军组成的联合舰队,已经倾巢而出!总数超过一百二十艘战船,由陈长庚亲自指挥,正兵分几路,如同张开的巨网,朝着珠江口的核心区域——我们红旗帮以及蓝旗帮、甚至黑旗帮的主要活动范围,缓缓压迫而来!
他们的意图,昭然若揭——围剿!毕其功于一役,将我们这些盘踞珠江口、这些年令他们头痛不已的心腹大患,彻底剿灭!
消息传开,整个赤溪瞬间炸开了锅!
恐慌!愤怒!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一百二十艘船?!清狗子和红毛鬼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陈长庚?管他娘的是谁!来了就打!”
“怕个鸟!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
“诸位,”郑一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但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说说吧,怎么打?”
“还能怎么打?跟他们干!”林铁爪第一个站起来,如同暴怒的雄狮,“咱们红旗帮几千号弟兄,加上新购的、缴获的洋炮,未必怕了他们!”
雷九爷却摇了摇头:“硬拼不得!敌众我寡,且对方有葡人重炮舰助阵,火力远胜于我!若在开阔海面决战,我等必败无疑!”
“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不成?!”郑六斤急道。
就在这时,听到消息连夜赶来,未及好好休息就参与会议的乌石二开口了,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郑大哥,雷九爷所言极是。硬拼确实不智。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如今之势,唯有联合抗衡!我蓝旗帮上下千余弟兄,四十艘战船,愿与红旗帮并肩一战!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我乌石二还懂!”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这位一向圆滑的蓝旗帮主,终于表明了态度!
“好!”郑一猛地一拍桌子,“乌老弟!有你这句话,咱们就还有得打!郭婆带那边呢?我不指望他加入,但最起码不要捣乱!”
“哼,郭老三?”乌石二冷笑一声,“那老狐狸滑得很!清葡这次打着围剿我们三家的旗号,他那边肯定也得到了消息。但我估计,他多半会选择避战自保,甚至可能巴不得我们和官兵拼个两败俱伤!”
“不管他!”郑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有他黑旗帮,我们红旗、蓝旗联手,未必就不能跟清葡联军掰掰手腕!传令下去!所有船只!立刻集结!备战!”
“是!”
命令一下,整个赤溪港湾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
红旗帮留守的五十余艘主力战船,蓝旗帮开来的四十艘精锐战船,近百艘大小不一、旗帜各异的海盗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港湾!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水手们呐喊着,奔跑着,将一桶桶火药、一箱箱炮弹、一捆捆刀枪搬上战船!铁匠铺的炉火烧得通红,叮当声昼夜不息,赶制着最后的兵器和修补零件!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桐油、汗水和一种名为“决一死战”的炽热气息!
我站在焕然一新的飞燕号甲板上,感受着这股山雨欲来的磅礴气势,血液也忍不住开始沸腾!
“保仔!”海燕娘走到我身边,她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武士劲装,原本柔美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坚毅,“这一战,非同小可!你我并肩,定要让那些官兵和红毛鬼,有来无回!”
在这种生死大战面前,她决然地选择与我一同出征。她说,飞燕号是她的心血,更是我的依仗,她必须亲自坐镇,才能安心。我知道,这其中,有对帮派的责任,或许也有对我那份难以言说的牵挂。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放心吧,燕姐!我们一起!”
“呜——呜——呜——!!!”
出征的号角终于吹响!
近百艘红、蓝两色旗帜交织的海盗战船,在郑一和乌石二的亲自指挥下,如同两条愤怒的巨龙,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赤溪港湾,迎向了那支来势汹汹的、号称要将我们彻底剿灭的清葡联合舰队!
珠江口外,万山群岛附近海域。
两支庞大的舰队,终于遥遥相遇!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面的敌阵,心中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阵仗!
只见前方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全是船只!
中央,是数十艘清军水师的主力战船,以广船和同安梭船为主,虽然单船战力不如我们红旗帮的旗舰,但数量众多,队列也显得比以往更加整齐,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显然,那个陈长庚练兵确有成效!
而在清军船阵的两翼和前方,则游弋着至少七八艘体型庞大、线条流畅、桅杆高耸的西式战舰!其中三艘尤为巨大,三层炮甲板上,黑洞洞的炮口如同狰狞的巨兽之眼,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正是葡萄牙海军派来助战的巡防舰!其余几艘稍小的,也都是火力强劲的武装商船或快速护卫舰!
一百二十艘对阵九十艘!且对方拥有我们难以企及的海上重炮优势!
这仗……怎么打?
“轰!!!”
就在我心念电转之际,对面那三艘巨大的葡萄牙巡防舰,率先发难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喷薄而出的浓密白烟,三颗沉重的、带着呼啸声的炮弹,如同天外陨石般划破长空,朝着我们红蓝联军的中央旗舰区域,恶狠狠地砸来!
“规避!!”旗舰上传来了了望手惶急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其中一颗炮弹,精准地砸在了一艘靠前的蓝旗帮中型战船的甲板上!巨大的动能瞬间将厚实的木板撕裂!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横飞的碎木,如同镰刀般扫过甲板!那艘船上瞬间响起一片惨叫,死伤惨重!
另外两颗炮弹虽然稍稍偏离,但也落在船阵中央,激起冲天的水柱,震得附近的几艘船剧烈摇晃!
好强的威力!好远的射程!好准的炮法!
这就是……西洋主力战舰的实力吗?!
仅仅是一轮试探性的射击,就给我们造成了如此大的威慑和损伤!
“还击!!”雷九爷愤怒的咆哮声从“震海号”上传来!“所有炮船!目标!对方红毛鬼大船!给老子狠狠地打!”
“蓝旗的弟兄们!开炮!!”乌石二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轰隆隆隆——!!!
红蓝联军近百艘战船上的数百门火炮,也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密集的炮弹如同蝗群般,朝着对面的清葡联合舰队覆盖过去!
一场南海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最惨烈的海上炮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海面上,瞬间被硝烟和火光所笼罩!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永不停歇的雷鸣!
呼啸的炮弹在空中交织穿梭,带起一道道死亡的轨迹!
冲天的水柱此起彼伏,如同海怪在水下狂舞!
木屑横飞!帆索断裂!船身破碎!
惨叫声!怒吼声!命令声!兵器碰撞声!落水声!爆炸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
然而,残酷的现实很快显现出来。
我们的炮火虽然密集,但无论是射程、威力还是精度,都明显逊于那几艘葡萄牙主力舰!我们的炮弹,大多只能给那些皮糙肉厚的西式战舰造成一些不痛不痒的皮外伤,或者被其坚固的船身弹开!
而对方的重炮,每一次轰击,却都能给我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威胁!
“轰!”又是一声巨响!我旁边不远处,一艘红旗帮的快蟹船被直接命中!小小的船身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船上的弟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在了火光和浪花之中!
“轰!轰!”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我们船阵中响起!不断有船只被击中!桅杆倒塌!船帆燃烧!甲板上血肉横飞!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炮战,我们红蓝两帮的船只,就已经有超过十艘被击沉或重创!伤亡数字更是触目惊心!
“不行!不能再这样对轰下去了!”我看着眼前的惨状,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不等近身,我们就得被他们的炮火活活耗死!”
“燕姐!”我看向身旁同样脸色凝重的海燕娘,“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打乱他们的阵脚!”
海燕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听你的!你说怎么打!”
“传令截击分队!”我大声下令,“目标!敌阵右翼那些清军笨船!给我用最快速度冲过去!贴近了打!用抬枪!用火油弹!用我们的一切!给我把他们的右翼彻底搅乱!”
“是!”
“呜——!”飞燕号再次发出尖锐的号角!
我亲自掌舵,老王头在旁边辅助,将飞燕号的速度飙到极致!十几艘红蓝两帮混编的、最快的战船,如同十几把锋利的匕首,脱离了主战场,冒着呼啸的炮弹,朝着清葡联合舰队相对薄弱、以清军漕船和小型战船为主的右翼,狠狠地刺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端,乌刀也早已率领着他那支神秘而骁勇的安南“黑潮”分队,如同幽灵般消失在了茫茫的硝烟和海雾之中,他们的目标,是敌人的后方!
主战场上,惨烈的炮战依旧在继续!红蓝联军的弟兄们,在郑一和乌石二的亲自督战下,虽然伤亡惨重,却依旧死战不退!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了清葡联军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炮火!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关乎生死存亡!退,则万劫不复!唯有……向前!
而我们这支插入敌阵侧翼的尖刀,能否成功搅乱敌人的阵脚,为正面战场创造机会?
我的心,也随着飞燕号劈波斩浪的船头,提到了嗓子眼!前方的清军船阵,已经越来越近!一场更加凶险的近距离搏杀,即将展开!
第50章 欲擒故纵 第二次较量
海风呜咽,卷起浓烈的硝烟和刺鼻的血腥,如同为这场惨烈的海战奏响的悲歌。
珠江口外的这片海域,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翻腾的炼狱!红、蓝、清、葡,四方近两百艘战船的殊死搏杀,将平静的大海搅得如同沸腾的开水!
炮声!从未停歇!
震耳欲聋的轰鸣不断撕裂着耳膜!实心弹拖着沉重的轨迹砸落,将坚固的船板轰得四分五裂!链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呼啸着扫过甲板,将桅杆、帆索连同人体一同撕碎!而那些从葡萄牙炮舰上射出的开花弹,更是如同恶魔的烟火,每一次炸开,都伴随着巨大冲击波和漫天飞舞的钢铁碎片,留下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死亡地带!
我们红蓝联军的阵线,在清葡联合舰队,尤其是那几艘葡萄牙主力舰的强大火力压制下,已经开始显露出不支的迹象!不断有船只冒着黑烟,歪歪斜斜地脱离战线;不断有弟兄惨叫着被炮火吞噬,或者跌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虽然雷九爷指挥的炮火依旧在顽强地还击,乌石二也嘶吼着调动蓝旗帮的船只奋力支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再这样硬拼下去,我们迟早会被对方活活耗死!
“不行!必须冲乱他们的阵脚!!”我看着飞燕号侧前方一艘红旗帮的百号大船,被两艘清军主力战船和一艘葡萄牙护卫舰集火,船身被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心中焦急万分!
“燕姐!”我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脸色凝重、紧握佩剑的海燕娘!
她似乎早已与我心意相通,不等我说完,便斩钉截铁地说道:“干!你想打哪艘?我跟你去!”
我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那艘指挥着清军右翼、火力尤为凶猛、给我们侧翼造成巨大威胁的大型清军水师战船上!那艘船上,将旗飘扬,显然有高级将领坐镇!只要打掉它,清军的右翼指挥必然陷入混乱!
“目标!前方那艘三桅大广船!飞燕号!撞上去!准备跳帮!!”我用尽全力,发出了嘶吼!
“快蟹船!掩护!!”
“呜——!!”飞燕号发出了尖锐的、如同鹰唳般的号角!
我亲自掌舵,将这艘以速度见长的快船性能发挥到了极致!飞燕号如同黑色的闪电,在硝烟弥漫、炮弹横飞的战场上,划出一道亡命的弧线,朝着那艘巨大的清军战船猛冲而去!
身后,十几艘红蓝两帮的快蟹船也如同疯了一般,嗷嗷叫着跟上,用他们船头的小炮和密集的箭矢、火铳,朝着目标船只及其护卫舰船倾泻着火力,试图为我们吸引和压制敌人的炮火!
“轰!轰!”两发炮弹几乎是擦着飞燕号的桅杆飞过,激起的水柱将甲板都打湿了!
“稳住!!”我死死把住舵轮,感受着船身剧烈的震颤!
近了!更近了!我已经能看清对方甲板上那些穿着号服、张弓搭箭、举起鸟铳的清兵那惊慌失措的脸庞!
“撞——!!!”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飞燕号如同撞角的蛮牛,狠狠地撞在了那艘清军大广船的侧舷中部!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艘船都猛烈地摇晃起来!飞燕号的船头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还是撞了进去!
“放抓钩!搭跳板!!”早已准备就绪的飞燕号弟兄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在船身尚未完全稳定的瞬间,便将数十支抓钩狠狠地甩了出去!
“嗤啦!”抓钩牢牢地扣入了对方的船舷!
沉重的跳板被“哐当”一声搭在了两船之间!
“弟兄们!跟我杀!为了红旗帮!为了活下去!杀!!”我第一个抽出八斩刀,如同离弦之箭,沿着摇晃的跳板,冲向了敌船的甲板!
“杀!!”海燕娘紧随其后,手中长剑寒光闪烁!
“杀!!”梁炳、懒鬼昌、以及数十名飞燕号的精锐弟兄,呐喊着、咆哮着,如同红色的怒涛,席卷而上!
“迎敌!放箭!开火!”敌船甲板上,一个穿着五品武官服饰的将领先是一愣,随即厉声喝令!
瞬间!箭如雨下!鸟铳轰鸣!
“举盾!结阵!”我大声吼道!
冲在最前面的弟兄立刻举起藤牌或木盾,迅速结成三个紧密的小型三角阵!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大部分箭矢和铅弹都被盾牌挡住!虽然也有几个弟兄不幸中弹或中箭倒下,但阵型并未溃散!
“火铳还击!压制他们!”
我们这边,经过训练的火铳手立刻依托盾牌掩护,开始精准还击!
“冲锋!!”趁着对方火力被压制的瞬间,我再次下令!
三个小队如同三把锋利的匕首,交替掩护,猛地向前突进!
我身先士卒,手中蝴蝶刀使得如同水银泻地,泼墨难进!刀光闪烁间,挡在我面前的几个清兵甚至没看清我的动作,便已捂着咽喉或胸口倒了下去!我的步法更是如同鬼魅,在拥挤混乱的甲板上辗转腾挪,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出刀都直指要害!
海燕娘也如同穿花蝴蝶般,手中长剑灵动迅捷,与我一左一右,互相策应!她的剑法或许不如我这般狠辣直接,但却更加飘逸灵动,总能在关键时刻,替我挡开来自侧翼的冷箭或偷袭!
而我们身后的飞燕号弟兄们,更是将小队协同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三人或五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盾牌手顶在最前,长矛手和刀斧手则利用盾牌的间隙进行攻击!
他们的配合或许还很生涩,但比起各自为战,战斗力提升了何止数倍!他们就像一个个移动的刺猬阵,缓慢却又坚定地向前推进,不断压缩着清兵的防御空间!
我如同嗜血的饿狼,在清兵的尸体中踏出一条血路,几个起落,便已冲到了那座三层船楼之下!船楼的楼梯口,七八名手持朴刀、眼神凶悍的戈什哈(亲兵)早已结成了一个简陋的防御阵型,试图阻止我靠近!
“滚开!”我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那对蝴蝶刀,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寒光,如同剪刀般绞向他们的兵器!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那几名戈什哈虽然也算悍勇,但在我这融合了现代格斗技巧和咏春精髓的凌厉刀法面前,根本不是对手!只听几声惨叫,他们的兵器便被我悉数磕飞,手腕也被震得鲜血淋漓!
我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如同鬼魅般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扑船楼顶层那个还在声嘶力竭指挥的五品武官!
“顶住!给本将顶住!不准退!后退者——斩!!”那武官显然也看到了如同杀神般冲上来的我,他眼中虽然闪过一丝惊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属于将领的沉稳和被激怒的凶悍!他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转身逃跑,反而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厉声喝令周围的亲兵向我合围!
“给我来!让本将见识见识!你们这些红旗逆贼,到底有多厉害!”他不退反进,竟主动朝着我迎了上来!
我冷哼一声,心中对这家伙倒是多了几分“敬意”——至少,比那些只会躲在后面叫嚣的草包要强得多!
“杀!”我没有丝毫犹豫,双刀如同两条翻飞的毒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着他的咽喉和心口猛刺过去!
那武官果然不凡!面对我这快如闪电的致命一击,他竟不慌不忙!脚下马步一沉,他手持的是一把典型的清代牛尾刀,刀身厚重,刀刃却也锋利,如同出水的蛟龙,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道,向上精准一格!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从刀身传来,震得我双臂发麻!好强的力量!这家伙的刀法,沉稳刚健,守得滴水不漏!与之前那些只懂得胡劈乱砍的清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一击不中,我立刻变招!刀法如同狂风骤雨般展开!标指、摊打、膀手、枕手……各种咏春的精妙手法,被我融入到蝴蝶刀的劈、刺、撩、挑之中!双刀如同两只在花丛中翻飞的蝴蝶,看似轻盈灵动,实则每一招都蕴含着致命的杀机!刀光闪烁,将那武官周身上下所有要害都笼罩了进去!
那武官也被我这闻所未闻的诡异刀法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怒吼连连,手中的牛尾刀舞动得如同车轮一般,将自己护得风雨不透!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显然是军中锤炼出来的实用杀招!每一刀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悍勇之气!
叮叮当当!!铛铛铛!!
我们两人在这狭窄的船楼露台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我们激荡的刀气割裂开来!
转眼间,我们已交手了十余回合!
我越打越心惊!这家伙的实力,远超我的预料!他不仅力量沉猛,刀法也极其精湛老辣!而且,他似乎对我的某些招式路数,有着惊人的预判能力!好几次,我那看似必中的刁钻攻击,都被他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或者用一种看似笨拙、实则极其巧妙的方式格挡开来!
更让我忌惮的是,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铁血煞气!那股煞气,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我的神经,让我的每一次出招,都不得不更加谨慎!
“小子!你的刀法确实古怪!但……也仅此而已了!!”那武官似乎也摸清了我刀法“以快打慢、以巧破力”的特点,他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刀势陡然一变!不再与我进行精妙的招式比拼,而是……以力压人!
只见他手中的牛尾刀,如同泰山压顶般,带着万钧之力,朝着我的头颅狠狠劈下!这一刀,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完全不给我任何闪避和格挡的余地!就是要用绝对的力量,将我彻底碾压!
好一个悍将!
我眼中厉芒一闪!知道此刻若再有丝毫保留,必死无疑!
“喝!!”我同样暴喝一声!不再试图闪避!而是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灌注于手中的双刀之上!双刀交叉,以一个标准的“剪刀脚”卸力姿势,迎向了那如同山崩地裂般的一刀!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刺耳的金属爆鸣声响起!
我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被万斤巨锤正面轰中的恐怖力量,从双刀之上传来!我的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狂涌!手中的两把蝴蝶刀,竟被对方这蛮横无比的一刀,直接……震飞了出去!
“噗——!”我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船楼的栏杆上,几乎要翻落下去!
“哈哈哈!小子!纳命来!!”那武官一刀震飞我的兵器,更是得势不饶人!他狞笑着,手中的牛尾刀再次高高举起,就要将我劈成两半!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即将结果我性命的瞬间!
就在他牛尾刀即将落下的前一刹那!我那原本因为剧痛和震荡而似乎失去力气的身体,猛地如同狸猫般,从地上弹起!并非向上,而是……如同壁虎般,贴着甲板,朝着他的下盘——
闪电般地滑铲而去!!
这一下,太过突然!也太过出乎意料!
那武官显然没料到我竟会用如此招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上半身,根本没防备我的下盘攻击!
“啊!!”他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身体重心瞬间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就是现在!
我如同捕食的饿狼,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在他身体尚未完全倒地的瞬间,我的膝盖,已经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地顶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嘭!”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那武官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他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万斤巨石砸中,肋骨至少断了三四根!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我的双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双目赤红厉声说道。
那武官被我扼住咽喉,呼吸困难,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大清……广东水师……参将……额……额纳赛!……呸!反……反贼……休想……休想让老子……屈……屈服……”
额纳赛!好!我记住你了!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我冷哼一声,手臂肌肉再次贲张,那股绞杀之力几乎要将他的颈骨彻底碾碎!
额纳赛的脸庞已经涨成了恐怖的酱紫色,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之声,身体的挣扎也越来越微弱……
就在我即将彻底了结他性命的瞬间,一个念头却如电光般闪过我的脑海——活口!一个清军参将级别的活口,其价值,远比一具尸体要大得多!无论是审讯情报,还是日后作为筹码,都大有用处!
我心中念头急转,手上力道微微一松,并未彻底锁死他的气管,而是转而用一种更精妙的控制手法,配合着之前对其胸口的重创,让他猛地呛咳几声,随即双眼一翻,彻底昏厥了过去!
我松开手,看着这个虽然昏迷不醒,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悍勇不屈之气的清军将领,心中对其倒也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虽然是敌人,但……也算条值得敬佩的汉子。
“来人!把他给我绑结实了!好生看管!”我朝着船楼下刚刚冲上来的几名飞燕号弟兄厉声喝道。
随即,我迅速从他腰间解下那块象征着身份的令牌和佩刀,又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了一些重要的军令文书和一方小小的指挥令印!这些,都是极有价值的战利品!
就在此时!船楼下传来了林铁爪和鲨七等人焦急的呼喊!显然,他们也已经解决了各自的对手,正在向这边汇合!
而周围海面上的炮声,也因为我们这边的局部胜利和清军指挥中枢,虽然只是个诱饵船,但船上的指挥系统是真的,额纳赛的被擒必然导致其指挥失灵的混乱,开始……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就在我们这边激烈跳帮的同时,主战场上的形势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郑一的主舰群率领着雷神号、赤爪号、血鲨号等,快速地向万山群岛方向撤退。我心中一惊,“难道扛不住了?”但看到群舰井然有序的样子,我猛然醒悟过来。之前郑一和郑一嫂提到的,欲擒故纵之法。比清军水师,红旗帮对万山群岛的岛礁,航道熟悉得多!眼见各船交替掩护,故意放慢速度,装作抵挡不住、开始溃败的样子,缓缓向着东南方向那片岛礁密布的万山群结点撤去!
清军那边,主帅陈长庚显然不愿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看到红蓝联军“溃败”,立刻下令全军追击!数十艘清军战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紧紧咬着我们的船队,也一头扎进了那如同迷宫般、遍布暗礁和狭窄水道的万山群岛之中!
或许是乌刀率领的安南分队,真的在清军后方制造了足够的麻烦,隐约可以听到远方传来零星的炮声和喊杀声;以致于清军很快就断成两截,数十艘船只紧跟郑一退却的方向,另一群却需要应付乌刀在后方的滋扰。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一直如同压在我们头顶巨石般的葡萄牙炮舰,竟然……开始后撤了!
只见那三艘巨大的三桅巡防舰,在又进行了一轮猛烈的炮击,将两艘试图靠近它们的红旗帮战船打得狼狈后退之后,便不再恋战!它们似乎不愿意再为了清军而冒险进入万山群岛那片水文复杂、暗礁密布的浅水区,开始缓缓调转船头,升起更多的船帆,朝着澳门方向驶去!
“红毛鬼跑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兴奋地大喊起来!
这个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了整个红蓝联军!弟兄们的士气瞬间暴涨!
清军的先头部队,约莫二十余艘大小战船,仗着船多炮众,又见我们“狼狈逃窜”,早已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沿着一条看似宽阔的主水道,朝着我们“溃败”的方向猛追而来!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死神精心布置的陷阱!
水道越来越窄,两侧高耸的岛屿如同巨大的石壁,将天空都挤压成了一条狭长的缝隙。水流也变得愈发湍急和诡异,不时有暗礁在浑浊的浪花下若隐若现。
就在清军的先头部队完全驶入这条狭窄水道,后续的主力舰队也因追击过猛而略显拥挤,队形开始出现混乱之际——
“轰——!!!”
一声令旗猛然挥下!
埋伏在水道左侧一座被茂密植被完全覆盖的岛屿之后,雷九爷那苍老却充满杀气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判决,骤然响起:
“放!!”
轰隆隆隆——!!!
刹那间!地动山摇!仿佛整个万山群岛都在颤抖!
只见那看似平静的岛屿两侧山崖之后、隐蔽的港湾之中、甚至是一些被巧妙伪装成巨大礁石的浮动炮台之上!数十门早已准备就绪、炮口漆黑狰狞的红旗帮、蓝旗帮的重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交叉火力!死亡罗网!
无数的实心弹、链弹、甚至还有我们从澳门弄回来的、威力巨大的开花弹,如同死亡的冰雹,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天而降!从左右两侧,以近乎零距离的、毁灭性的角度,狠狠地砸向了那些挤在狭窄水道之中、根本无法有效规避的清军船队!
“啊——!!”
“有埋伏!!”
“快转向!快……”
爆炸声!木板碎裂声!桅杆折断声!船身解体声!清兵们绝望的惨叫声!落水者的呼救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将这条狭窄的水道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艘清军战船,几乎是在第一轮炮火覆盖之下,就被彻底撕碎!有的船身直接被开花弹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连带着船上的水兵一同化为血雾!有的则被数发实心弹连续命中,坚固的船壳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海水疯狂倒灌,在绝望的漩涡中迅速沉没!还有的则燃起了冲天大火,如同巨大的火炬,将周围的海面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后面的清军战船想要后退,想要转向,却发现来路早已被几艘不知何时从侧面水道突然冲出的、船头堆满了引火之物的红旗帮火船,彻底堵死!燃烧的火船如同地狱的使者,带着绝望的火焰和浓烈的硫磺气息,义无反顾地朝着混乱不堪的清军船阵狠狠撞去!
进退不得!左右受敌!头顶炮火覆盖!船底暗礁密布!
清军彻底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他们如同被困在瓶中的苍蝇,只能在死亡的阴影下,徒劳地挣扎!
“飞燕号!所有炮船!听我号令!”
就在清军阵脚大乱,伏击圈内的敌人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之际,我指挥着飞燕号以及那几艘火力强大的武装帆船,如同最凶狠的猎鲨,从伏击圈的另一个隐蔽出口,猛地杀了出去!
我们的目标,并非那些已经被打残的、在伏击圈内垂死挣扎的清军先头部队!而是……那些试图从外围接应、或者想要逃离这片死亡水域的、尚有反抗之力的清军主力战船!
“目标!敌军左翼那艘三桅大广船!给我……集火!打掉它的指挥台!!”我一眼便锁定了一艘正在试图组织反击、船楼上将旗招展的清军指挥舰!
“轰!轰!轰!”
飞燕号和我麾下那几艘炮船上的西洋重炮,再次发出了怒吼!经过之前连番大战的磨合和雷九爷的亲自调教,我们的炮手早已今非昔比!他们的射击,精准而致命!
数发炮弹几乎是同时命中目标!那艘清军指挥舰的船楼瞬间被炸塌了大半!将旗也被轰得粉碎!船上的清兵死伤惨重,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我们的突然出现和精准打击,如同在清军本已动摇的军心上,又狠狠地插上了一刀!瞬间摧毁了他们残存的抵抗意志!
“弟兄们!跟我冲!扩大战果!!”我抽出八斩刀,站在飞燕号的船头,迎着呼啸的炮火,大声吼道!
飞燕号如同离弦之箭,带领着数艘炮船,加入了对那些试图突围或负隅顽抗的清军战船的阻击行列! 我们利用速度优势,不断在敌船之间穿梭,用我们精准而凶猛的炮火,一次又一次地粉碎着他们的抵抗!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胜券在握,即将全歼这支清军主力舰队之际——
那艘一直被重重护卫在中央、悬挂着“陈”字帅旗的清军指挥旗舰之上,却突然传来了虽然有些嘶哑、但依旧镇定得可怕的命令声!
“传令!后队变前队!所有炮火!集中压制左侧山崖敌军炮台!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帅撕开一个口子!”
“中军主力战船!组成锥形阵!目标正前方!强行转向!撞也要给本帅撞出一条生路!!”
是陈长庚!
即便是身处如此绝境,被重重包围,麾下船只损失惨重,他竟然……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洞悉整个战场的局势,迅速判断出我军伏击火力相对薄弱的环节,左侧山崖炮台可能因为地势或炮位数量限制,火力持续性不足,并果断下达了集中兵力、不惜代价、强行突围的命令!
这份临危不乱的指挥能力和壮士断腕的决心!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是个人物!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那些原本已经陷入混乱和绝望的清军残余船只,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竟然真的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只见十余艘尚有战斗力的大型战船,在数艘小型快船的掩护下,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不顾一切地朝着我们左翼山崖的炮台阵地倾泻着所有能发射的炮火!试图用饱和攻击,暂时压制住我们的火力!
与此同时,陈长庚的旗舰,以及另外三四艘最为坚固的主力战船,则组成了锋锐的攻击箭头,船头直指前方一处看似兵力部署相对薄弱、水道也略显开阔的包围圈结合部,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姿态,狠狠地撞了过去!
“不好!他们要跑!”雷九爷也察觉到了陈长庚的意图,急忙调集炮火进行拦截!
义父郑一的旗舰,以及乌石二的蓝旗主力,也立刻从正面压了上去,试图将陈长庚这支突围的“尖刀”彻底堵死!
海面上,再次爆发出更加惨烈、也更加……悲壮的炮战和撞击!
伏击的红蓝联军显然也没料到对方在如此绝境之下,竟然还能组织起如此悍勇决绝的反扑!一时间,我们左翼的炮台阵地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数门火炮被敌军集中火力摧毁!几艘试图拦截的红旗帮快船,更是直接被陈长庚的旗舰撞沉!
最终,在付出旗舰再次受创、以及又沉没了两三艘试图堵截的战船的惨重代价后,陈长庚……竟然真的指挥着他那残余的二十余艘伤痕累累、几乎快要散架的战船,如同惊弓之鸟般,撞开了我们红蓝联军的包围圈,朝着外海的方向,狼狈不堪地逃窜而去!
“穷寇莫追!!”义父郑一看着远去的清军残兵,虽然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最终还是……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他知道,我们……也已经到了极限。
虽然未能全歼敌军,更让主帅陈长庚这心腹大患逃脱,但这一战,终究……是我们赢了!
我们以近百艘船,对抗清葡联军,虽然葡萄牙人提前跑了,但清军数量依旧占优,不仅成功粉碎了他们的聚歼企图,更是在这万山群岛的复杂水道之中,设下绝户阵,击沉、俘获、重创清军主力战船,总数超过十五艘以上!彻底粉碎了他们围剿珠江口、封锁赤溪的图谋!
整个万山群岛,此刻早已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海面上,到处是漂浮的船只残骸、扭曲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染红的浪花。
虽然……我们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红蓝两帮加起来,沉没和重创的船只也超过了十五艘!伤亡更是惨重!尤其是那些负责正面阻击和最后追逐堵截的弟兄,几乎是人人带伤!
这,只能算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微弱优势下的惨胜!
夕阳西下,血染沧海。
残破的红蓝联合舰队,拖着更加疲惫和伤痕累累的身躯,缓缓地离开了这片刚刚埋葬了数千冤魂的万山修罗场,朝着赤溪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甲板上,弟兄们的欢呼声显得有些有气无力,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伤亡和对未来的担忧所冲淡。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看着身边那些正在重新包扎伤口、或者默默擦拭着兵器的弟兄,看着远处那些几乎失去航行能力、需要被其他船只拖拽着的己方战船,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海战,暂时打破了陈长庚的封锁意图,保住了我们的根本。但是,陈长庚此人展现出的指挥能力、坚韧意志和……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突围的狠劲,让我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而那些葡萄牙人,若非在最后关头退却,他们强大的火力,我们未必能取得惨胜的结果。妈祖保佑!
第51章 横琴再起狼烟
自万山群岛和陈长庚的遭遇战归来,又过去了近一个月。赤溪据点在紧张的备战中。新得的军火被秘密安装加固,防御工事已经完善到最高级别,弟兄们的训练也初见成效。虽然储备依旧不算丰裕,帮内也偶有摩擦,但整体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平静的海面之下,往往酝酿着更狂暴的风浪。陈长庚,我们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天傍晚,夕阳尚未完全沉入海面,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赤溪港湾内,结束了一天操练的弟兄们正准备生火造饭,空气中难得有了一丝平和的气息。
突然!探子的船再次出现在港湾。惶急的神情预示着大事发生!
我们一起冲到码头,听到探子冲到郑一的面前,急声报告:“大当家,敌袭!!东面!东面发现大量船只!挂……挂着清妖龙旗和花旗!正朝横琴方向高速驶去!!”
横琴!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把火星,瞬间让整个赤溪据点炸开了锅!
郑一他眼中怒火熊熊燃烧:“陈长庚这老狗!果然不是一般清狗!他果然是打蛇打七寸,横琴是我们的前哨,而且失去横琴,我们就无法立足珠江口!”他回头问郑一嫂,“横琴,是小霸在那边吗?”
郑一嫂点点头,“若是真的,小霸顶不住的。”
虽然陈长庚攻击横琴,并非完全出乎意料——横琴毕竟是我们红旗帮在珠江口西岸最重要的前哨基地,但如此之快便再次集结重兵,据探报至少五六十艘,且有葡萄牙炮船助阵!,其狠辣和决心,还是让在场的所有头目船长都感到了一阵心悸和意料之中的震惊!
“到议事厅!”。郑一挥一挥手。话犹未了,第二条探子船又火速靠岸了!
“报——!横琴急报!”又一名浑身湿透、带着伤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敌……敌军势大!火力凶猛!横琴岛上的弟兄们……快……快顶不住了!请求……火速驰援!!”
看来第一个探子也就提前了半天的事,半天之内,横琴已经受到了陈长庚的围攻。情况万分危急!
“点兵!立刻点兵!”郑一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他那双独眼中爆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凶光!“陈长庚想跟我玩黑虎偷心?老子就让他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老虎!”
他猛地转向我,声音如同炸雷:“保仔!”
“孩儿在!”我立刻出列!
“你!立刻带领飞燕号!再挑选三十艘帮中最精锐的快船和炮船!凑足四十艘战船!”郑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林铁爪!鲨七!你们二人,各带本部最悍勇的弟兄,听从保仔调遣!组成第一救援舰队!火速!以最快速度!赶往横琴!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把横琴守住!把那些狗杂种赶下海喂鱼!”
四十艘船!而且是帮中精锐!这几乎是红旗帮目前能动用的一半以上的核心战力了!义父这个决定,充分说明了他对横琴基地的重视,以及……对我能力的绝对信任!
“是!孩儿领命!”我轰然应诺,心中热血沸腾!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我和林铁爪、鲨七立刻奔赴码头,各自召集本部人马!
飞燕号早已整装待发!船上的弟兄们听到消息,个个义愤填膺,战意高昂!海燕娘也一身戎装,俏脸含煞,亲自来到了飞燕号上!
“保仔!”她走到我身边,眼神坚定,“横琴危急!这一战,我必须亲自去!飞燕号的速度和火力,是救援的关键!”
我点了点头,没有反对。我知道,以她的性子,让她留在后方等待,比让她上战场更难受。而且,有她在,飞燕号的指挥和应变,无疑会更加稳妥。
很快,林铁爪的赤爪号和他挑选的十五艘重型战船,鲨七的血鲨号和他麾下十艘如同饿狼般的快船,再加上我飞燕号统领的其余十余艘速度最快、火力最猛的快蟹船和改装炮船,一支由四十二三艘,凑足红旗帮精锐战船组成的庞大救援舰队,在夜幕的初步掩护下,如同愤怒的蛟龙,冲出了赤溪港湾,劈波斩浪,朝着火光隐现的横琴方向,全速扑去!
夜色深沉,海风呼啸。
救援舰队在漆黑的海面上高速航行,船头切割开浪花,发出哗哗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知道横琴的重要性,也知道此战的凶险。气氛凝重得可怕,只有风声、浪涛声,以及弟兄们压抑的呼吸声。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与海燕娘并肩而立,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片已被夜色和硝烟笼罩的海域。虽然距离尚远,但隐约可见的冲天火光和持续不断的、沉闷的炮声,无不昭示着横琴战况的惨烈!
我们的心,都揪紧了!必须更快!再快一点!否则横琴一旦失守,赤溪将失去最重要的外围屏障,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我们距离横琴岛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的航程,甚至已经能模糊看到岛屿轮廓和海面上交战船只的影子时——
一艘小型的、挂着红旗帮最高级别血色加黄色的令旗的传令快艇,如同黑夜中的蝙蝠,顶着风浪,拼命地从后方追了上来!快艇上的人高举着一支燃烧的火把,大声呼喊着!
“前方可是保仔船长指挥的救援舰队?!”
“正是!有何紧急军情?!”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什么命令比全速救援更重要?
快艇艰难地靠了上来,一名信使攀上飞燕号,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令,恭敬地递到我的手中:“保仔船长!这是……这是赤溪那边……刚刚通过疍家情报网络传回赤溪,又火速发出的紧急将令!”
赤溪来的命令?通过疍家情报网络?这说明,是基于最新的、我们尚不知道的敌情变化!
我心中疑窦更甚,立刻撕开封口,借着摇曳的灯笼光芒,与海燕娘一同快速阅读。
然而,当我们看清密令上的内容时,我们两人都呆住了!
密令写得很简单,根据疍家密探刚刚传回的、在澳门附近水域观察到的最新情报:一支由至少五到七艘葡萄牙主力铁甲炮舰组成的舰队,已经秘密离开澳门,正高速向横琴方向迂回,企图从南侧攻击我横琴守军,并与陈长庚的清军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这个情报,无疑是致命的!若真让这支葡萄牙生力军赶到,将对横琴、对我们都是极大的威胁!
紧接着,便是郑一下达的、措辞严厉、不容置疑的命令:
“……为确保横琴不失,粉碎敌军夹击之图谋,令:张保仔,即刻!率领你麾下至少一半的战船,脱离主力救援舰队!全速南下,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鸡颈水道或十字门水道附近,拦截并死死拖住这支援援的葡萄牙舰队!阻止其与陈长庚主力汇合!”
“其余船只,由林铁爪船长统一指挥,协同海燕娘、鲨七,继续全速驰援横琴主战场!若有延误,或指挥不力,军法从事!”
这个命令……
我与海燕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阻止葡萄牙生力军与陈长庚主力汇合,打破其夹击横琴的企图,这无疑是艰难而无奈的选择。以我们麾下的快船,装备了西洋炮的武装帆船去截击那几艘火力强大的前葡萄牙铁甲炮船的实力,虽然十分凶险,但至少有一战之力,拖住他们一段时间是完全可能的。
但是!这样一来,驰援横琴小霸船长他们的兵力就大大削弱,而且除了飞燕号外,数量上近二十艘的战船,大多是林铁爪和鲨七麾下的传统海盗船,火力和协同能力都远不如我这支核心分队!这真是顾得头来顾不了脚,难道横琴岛上那五六十艘清军的主力就容易对付吗?真是分也难!不分也难!
“保仔……”海燕娘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当家这个命令……是不是……太冒险了?葡国人的战船火力这么猛……”
我知道她的担忧。她也是身经百战,知道临阵分兵,兵力被分割,火力被削弱,不但无法完成救援任务,反而让更多的弟兄白白牺牲!
我心中也翻江倒海!若无郑一的命令,我们按计划赶去横琴,即使葡国战船加入,也是一场大战,然而这道命令的到来,截击葡国战船又变得如此重要,让我们左右为难。
我不能深想。此刻,军情如火,没有时间给我们犹豫和揣测!
“燕姐,”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所有疑虑和担忧,看着她,眼神坚定,“军令如山!当家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你和林大哥他们要注意随机应变,不可一开始就进行决战!”
“可是……”海燕娘犹豫道。
“不用担心我!”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相信你!也相信弟兄们!横琴……一定能守住!”
我紧紧握了握她的手,随即转身,面向身后那些同样因为这道命令而神色各异的飞燕号弟兄和各船头目,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一号、二号、三号炮船!所有快蟹船!听我号令!立刻调转船头!目标!随我向东!准备……迎接葡萄牙红毛鬼!”
“其余船只!由前面的林铁爪船长统一指挥!全速前进!目标!横琴!!”
命令下达!
海燕娘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有决绝,最终……都化为了一声低低的、却又无比坚定的:
“……保重!”
我重重点头!
随即,我们的救援舰队,在这片漆黑的海面之上,毅然决然地……兵分两路!
海燕娘和飞燕号跟住林铁爪、鲨七以及近二十艘战船,继续朝着那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横琴岛方向,义无反顾地猛扑过去!他们的背影,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如此悲壮!
而我,则指挥着不过十余艘最精锐的战船,如同黑夜中的一群复仇的饿狼,调转船头,朝着南方那片未知的、却也同样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海域,全速迎击而去!
第52章 血染残阳 飞燕折翼
我率领着十余艘红旗帮最精锐的战船,如同黑夜中的一群野狼,朝着澳门外海的鸡颈水道和十字门水道方向,全速南下。义父郑一下达的命令,是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拦截并死死拖住那支企图从南侧增援横琴的葡萄牙主力炮舰!
然而,当我们按照密令指示,抵达预定的拦截水域,并神经紧绷地潜伏了足足两三个时辰之后,那片海面,却始终是……一片死寂!
别说葡萄牙人的铁甲炮舰了,就连一艘寻常的渔船、商船的影子都看不到!月明星稀,海风拂过,除了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再无半分异动。
澳门离横琴,直线距离不过数十里,就算是逆风,以西洋炮舰的航速,游水一个来回都够了! 两个多时辰过去,若真有葡舰增援,此刻早该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我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我的心脏!
“保仔哥!”梁炳凑到我身边,声音带着一丝焦急,“都快三个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会不会……情报有误?或者……那些红毛鬼改变主意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南方那片空寂的海面。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就在此时!
“轰——!轰隆隆——!!!”
一阵阵沉闷而密集的炮声,如同滚滚的闷雷,突然从北方!从横琴岛的方向!隐隐约约地顺着海风传了过来!
紧接着,北方的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片诡异的、如同鲜血般暗红的光芒,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是冲天的火光!还有……那连绵不绝的炮声!
“燕姐他们到了!!”我知道他们已经抵达横琴,必然是和清军硬撼起来!
我猛地调转望远镜,朝着横琴岛的方向望去!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的战况,但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火光和持续不断的炮声,无不昭示着——那里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最白热化的阶段!
燕姐!林老大!鲨七哥!还有……横琴岛上数百名弟兄和家眷!
他们……正在遭受毁灭性的攻击!
“传我将令!!”我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极致的焦急和愤怒而变得嘶哑变形,“所有船只!调转船头!全速前进!目标——横琴!!”
“可是……保仔哥!大当家的命令是……”一个快蟹船的头目迟疑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厉声打断他,“横琴若失!我们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执行命令!!”
我们如同二十余支归心似箭的羽箭,在我的指挥下,将速度飙到极致,朝着那片已被战火映红的横琴海域,亡命般地扑了回去!
越靠近主战场,景象越是惨烈!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燃烧的帆布、以及……一具具面目全非的、穿着红旗帮或清军服饰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人体烧焦的焦糊味!
喊杀声!惨叫声!炮弹的呼啸声!船只断裂的呻吟声!如同地狱的交响乐,在耳边疯狂回荡!
只见横琴岛周围的海面上,早已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林铁爪的赤爪号,此刻正被三艘清军主力战船死死缠住! 他那艘坚固的座驾,此刻也已是伤痕累累,一面主帆被炮弹轰得稀烂,船舷上插满了箭矢,甲板上到处是喷溅的血迹和倒毙的尸骸!林铁爪本人,浑身浴血,如同疯虎般挥舞着巨斧,与不断涌上船的清兵进行着最原始的肉搏!他身边的亲随早已死伤过半,但他依旧死战不退,每一步都踏着敌人的尸体前进!
鲨七的血鲨号,更是凄惨! 它的船尾不知何时被清军的重炮直接命中,此刻已经倾斜了大半,船尾冒着滚滚浓烟,眼看就要沉没!鲨七和他手下那些同样悍不畏死的弟兄们,正被压缩在船头那一小块摇摇欲坠的甲板上,与数倍于己的、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清兵进行着最后的困兽之斗!鲨七的双刀早已砍得卷了刃,身上也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依旧在咆哮,在砍杀,如同受伤的饿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撕咬着敌人!
而横琴岛上的据点……早已化作一片火海! 岸边的防御工事被摧毁殆尽!仓库、窝棚、甚至连临时搭建的妈祖神龛,都在熊熊烈火中燃烧、坍塌!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隐约可见,在据点核心区域,还有一些红旗帮的弟兄,在一位身形魁梧、手持双斧的头领,想必就是横琴的留守负责人,人称“小霸”的船长的带领下,依托着残垣断壁,进行着绝望的抵抗!但他们的抵抗,在清军那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和岸上重炮的无情轰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让我心胆俱裂的,是飞燕号的处境!
只见燕姐指挥的飞燕号,此刻正被至少五六艘清军主力战船,以及……两艘不知何时从侧后方包抄过来的、火力异常凶猛的葡萄牙炮舰,团团围困在中央!
飞燕号的船身上早已布满了狰狞的弹孔,一面主帆被葡萄牙炮舰的链弹扫断,如同折翼的蝴蝶般无力地垂落!甲板上,燕姐一身火红的戎装,此刻已被硝烟和血污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她手持长剑,正带着所剩无几的、浴血奋战的飞燕号水手,与那些如同疯狗般不断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清兵和……少数几个凶悍的葡萄牙水手,进行着最惨烈、最绝望的白刃战!
她的身影依旧矫健,剑光依旧凌厉,每一次挥洒,都必然有一个敌人惨叫着倒下!但……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她的动作,也开始出现了一丝迟滞!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鲜血,正不断地从绷带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她半边衣衫!
“燕姐!!”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怒吼!
然而,就在我准备不顾一切,指挥船队冲上去救援的瞬间——
“报——!!船长!南……南面!南面出现葡萄牙炮舰!!”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绝望的尖叫!
什么?!
我猛地回头!
只见南方那片原本空寂的海面上,不知何时,竟然……真的出现了五六艘悬挂着蓝白十字旗的、如同海上堡垒般的葡萄牙主力铁甲炮舰!它们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的侧后方,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调转,对准了我们这支刚刚赶到的“援军”!
原来……他们一直跟在我的后面!或者说,他们早已算准了我会回援,故意在此设伏!
危险!致命的危险!夹击之势……再度形成!
“哈哈哈!红旗逆贼!今日便是尔等死期!!”清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和更加猛烈的炮火!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惊恐!如此……无力!
前有清军主力围攻,后有葡萄牙炮舰堵截!我们……彻底陷入了绝境!
“完了……全完了……”我听到身边传来梁炳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呻吟。
不!还没有完!
我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血光!我没有选择!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燕姐她们!!
“所有快蟹船!听我号令!”我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焦急而变得嘶哑变形,“用你们的船身!用你们的性命!给我……死死拖住右翼那几艘正在围攻林老大和鲨七哥的清妖炮船!为飞燕号……为老子……杀出一条血路!”
“目标前方!随我……冲锋!”
没有丝毫犹豫!我亲自掌舵,将这艘我之前俘获的葡萄牙武装帆船的速度飙到极致!如同燃烧的陨石,朝着那片被重重包围的、燕姐所在的绝望之地,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我麾下那十余艘快蟹船上的弟兄们,也如同疯了一般!他们嗷嗷叫着,悍不畏死地迎向了右翼那些试图拦截我们的清军炮船!用他们那相对脆弱的船身,去撞击!去抵挡!用船上的佛郎机炮,他们手中的火铳、弓箭 去牵制这清军的战船。“轰!轰隆!”不断有快蟹船被清军炮火击中,化作一团燃烧的残骸!不断有兄弟落水。但他们的牵制,也确实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转瞬即逝的空隙!
我抓住这个空隙,指挥着战船,如同游鱼般,从两艘正在激烈交火的清军战船之间,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
终于!在付出数艘快蟹船沉没的代价后!我冲破了清军的第一道封锁线!冲到了被团团围困的飞燕号旁边!
“燕姐!!”我发出一声嘶吼,不顾一切地将战船靠上去,船身与飞燕号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我抓起腰间的八斩刀,第一个便跳了过去!
“保仔?!你……你怎么回来了?!”飞燕号的甲板上,浑身浴血、正在与数名清兵苦斗的海燕娘,看到如同天神下凡般突然出现的我,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浓浓的感动!她一剑逼退眼前的敌人,不顾一切地朝着我这边扑了过来!
“别废话!快!跟我走!”我一刀将一名扑向她的清兵枭首,此时兄弟们纷纷跳上飞燕号。我喊着,“掩护,飞燕号现在要撤退!”伸手将海燕娘拉入我怀中!
我们两人,在这血与火交织的甲板上,紧紧地拥抱了在一起! 那是一个充满了硝烟、汗水和血腥味的拥抱!却也是一个充满了生离死别、也充满了无尽情意的拥抱!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颗为我而剧烈跳动的心!
然而,就在此时!我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横琴基地,在夜幕的笼罩和火光的映照下,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火海!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我知道,横琴……守不住了!彻底失陷……已经无可避免!
“燕姐!横琴完了!我们必须立刻突围!!”我当机立断!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我怀中挣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重新燃起了坚毅的光芒!
我火速从怀中掏出数枚特制的、威力巨大的红色信号火箭,点燃引信,射向高空! 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最高级别的突围撤退信号!
“飞燕号!所有还能动的船!听我号令!向南!全速突围!!”
飞燕号,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凭借着它那无与伦比的速度和我们搏命的操驾,终于第一个从清军和葡萄牙炮舰那如同铁桶般的合围中,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却又至关重要的缺口,冲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我麾下那几艘同样经过火力升级、船员也相对精锐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它们也紧紧地咬着飞燕号的尾迹,冒着呼啸的炮火,艰难地闯出了生天!
只要我们不停留,以最快速度向南撤离,凭借我们这些船只的优越性能,摆脱敌军主力的追击,并非难事!
然而……
当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片依旧炮火连天、杀声震天的修罗场时,我的心,却猛地揪紧了!
只见在我们身后不远处,林铁爪的“赤爪号”和鲨七的“血鲨号”,以及簇拥在他们周围的十余艘红旗帮战船,依旧被数十艘清军主力战船和至少两艘葡萄牙炮舰死死地缠住,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摆脱!
赤爪号的船楼已经被轰塌了大半,船身上布满了狰狞的炮孔,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林铁爪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依旧屹立在船头,挥舞着巨斧,咆哮着指挥弟兄们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而鲨七的血鲨号,情况更是惨不忍睹!它的船尾几乎被完全轰烂,海水正疯狂地倒灌进去,整个船身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甲板上,鲨七和他手下那些同样悍不畏死的弟兄们,正被压缩在一小块摇摇欲坠的船头,与那些如同蚂蚁般不断涌上来的清兵进行着最绝望的肉搏!
他们……快要顶不住了!
“保仔!!”海燕娘也看到了这一幕,她那张沾满硝烟和血污的俏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忍,“林老大和鲨七哥他们……”
“妈的!”我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之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老子张保仔!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飞燕号!所有炮船!听我号令!!”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调转船头!给老子……杀回去!!”
“什么?!”我身边的梁炳和飞燕号的弟兄们都惊呆了!“保仔哥!这……这太危险了!”
“少废话!执行命令!”我厉声喝道,“林老大和鲨七哥还在里面!我们若是就这么跑了!跟那些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日后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南海之上?!”
“可是……那些红毛鬼的炮火……”
“怕个鸟!”我打断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们船坚炮利又如何?!老子今天就是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我捞出来!!”
海燕娘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敬佩,但最终……都化为了一抹决绝的坚定!
“飞燕号!目标敌军右翼!用我们的速度和炮火!给我撕开一个口子!”
“一号、二号、三号炮船(指那些前葡萄牙武装帆船)!火力全开!压制住那两艘葡萄牙炮舰!别让他们靠近!”
在我的指挥下,这支刚刚才从地狱门口逃出来的、小小的断后船队,竟然……再次调转船头,如同回马枪般,义无反顾地,重新冲向了那片炮火连天、杀机四伏的修罗场!
这是一场……以卵击石的冲锋!但也是……一场为了袍泽情谊、为了不抛弃同伴、赌上一切的悲壮逆行!
“轰!轰!轰!”
我们一头扎入敌阵,瞬间便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火力打击!
清军水师和葡萄牙炮舰显然也没料到我们这些“漏网之鱼”竟敢去而复返!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凶猛的炮火,朝着我们这几艘不自量力的“疯船”集火猛攻!
炮弹如同雨点般在我们身边落下!激起的水柱将飞燕号的甲板都打得湿透!船身在剧烈的爆炸中疯狂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稳住!给我稳住!!”我死死把住舵轮,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航海经验和对飞燕号性能的极致了解,在密集的炮火缝隙中,指挥着飞燕号做出一个个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
好几次,沉重的炮弹都是擦着我们的船舷或桅杆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和木屑打得我们满脸生疼!甲板上,不断有弟兄中弹倒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没有人退缩!
飞燕号的炮手们,在我的怒吼和海燕娘的冷静指挥下,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红着眼睛,将一发发炮弹推入炮膛,朝着那些试图靠近的敌船疯狂射击!
而那几艘前葡萄牙武装帆船,更是如同几头被激怒的雄狮!它们船坚炮利,此刻在那些同样悍不畏死的红旗帮炮手的操控下,竟与那两艘正牌的葡萄牙炮舰斗了个旗鼓相当!虽然船身上也接连中弹,冒起了黑烟,但它们也成功地用精准而猛烈的炮火,死死地拖住了对方的脚步,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鲨七哥!!”
经过一番惨烈无比的冲杀,在付出了两艘快蟹船被直接击沉的代价后,飞燕号终于……如同劈开惊涛骇浪的利剑,再次冲破了敌军的火网,艰难地靠近了那艘即将沉没的“血鲨号”!
此刻的血鲨号,船身已经倾斜得不成样子,海水早已没过了大半个甲板!鲨七和他身边仅存的十余名弟兄,正被数十名清兵和几个凶悍的葡萄牙水手围困在船头那块小小的、摇摇欲坠的三角区域,进行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鲨七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他手中的双刀早已不知所踪,此刻正挥舞着一把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沾满了血污和脑浆的腰刀,疯狂地劈砍着!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放抓钩!靠上去!!”我声嘶力竭地吼道!
飞燕号不顾一切地撞向了血鲨号那即将没入水中的船舷!
“弟兄们!跟我上!救鲨七哥!!”梁炳和懒鬼昌这两个平日里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家伙,此刻却如同疯了一般,各自提着刀,第一个跳上了血鲨号那湿滑而倾斜的甲板!
飞燕号的弟兄们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
“杀!!”
一场更加惨烈、也更加直接的白刃战,就在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骤然爆发!
我没有参与跳帮,因为我必须牢牢掌控着飞燕号的船舵,在敌军的炮火和不断靠近的敌船之间,为弟兄们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我看到,在飞燕号弟兄们的拼死冲击下,围攻鲨七的那些清兵和葡萄牙水手很快便被打退!
“鲨七哥!快!上船!!”梁炳一把拉起几乎要虚脱的鲨七,将他拖上了飞燕号!其余幸存的血鲨号弟兄,也在我们船上人员的接应下,纷纷转移了过来!
激战之中,我们终于成功地将几乎要沉没的血鲨号上的鲨七和残余弟兄,救上了飞燕号!
“林老大那边!!”救下鲨七,我没有丝毫喘息,立刻调转船头,朝着另一处依旧在激烈交战的区域冲去!
只见林铁爪的赤爪号也已遍体鳞伤,被数艘清军主力战船死死围住!虽然赤爪号船坚炮厚,林铁爪和他手下的弟兄也异常悍勇,但双拳难敌四手!他们的处境,同样岌岌可危!
“所有炮门!目标!围攻赤爪号的敌船!给我……狠狠地轰!!”
飞燕号和那几艘前葡萄牙炮船再次爆发出强大的火力!如同几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朝着清军的包围圈撕咬过去!
林铁爪显然也看到了我们的到来,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手中的巨斧舞动得更加疯狂!
在我们内外夹击之下,清军对赤爪号的包围圈,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林老大!快!向南突围!!”我大声呼喊!
林铁爪的赤爪号抓住这个机会,如同挣脱牢笼的猛虎,带着一身的创伤和火焰,也遍体鳞伤地冲出了重围!
“撤!!全速撤退!!”
成功救出了鲨七,也掩护了林铁爪突围!我再也不敢有丝毫恋战!立刻下令全队,以最快速度,向南撤离!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即将成功摆脱追击之时——
陈长庚手下大将清将伏佐正指挥的一艘巨大的、如同海上堡垒般的三层甲板主力战船,如同催命的阎王般,已经从侧后方追了上来!船舷两侧数十门黑洞洞的火炮,如同死神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我们这艘伤痕累累的飞燕号!
紧随其后的,还有……两艘一直隐忍不发、此刻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般扑上来的葡萄牙主力炮舰! 它们与伏佐的战船,形成了致命的夹击之势!
“轰!轰!轰!”
密集的炮弹,如同追魂的厉鬼,呼啸着朝着飞燕号砸来!尤其是那两艘葡萄牙炮舰上的大口径加农炮,每一次轰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我站在船舵旁,双目赤红,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对船只的操控之上!凭着我的航海经验和对飞燕号性能的极致了解,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般,指挥着飞燕号在密集的炮火中,做出一个个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
好几次,沉重的炮弹都是擦着我们的船舷或桅杆飞过,激起的浪花和木屑打得我们满脸生疼!
飞燕号,眼看就要凭借着这神乎其神的掌舵技术,以及最后一点运气,彻底冲出那艘巨型战船和葡萄牙炮舰的炮火覆盖范围!
但……就在此时!
那两艘葡萄牙炮舰,似乎是算准了我们的规避路线,竟然……同时发出了一轮精准无比的侧舷齐射!
数十颗黑色的铁弹,如同死神的罗网,从左右两个方向,彻底封死了我们所有的退路!
而其中一颗……一颗足有水桶般粗细的、带着尖锐呼啸的葡萄牙重炮炮弹,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和角度,径直朝着飞燕号的指挥台——也就是我此刻和海燕娘站立的位置——恶狠狠地砸来!
“保仔——!!小心——!!!”
耳边,传来了海燕娘那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尖叫!
我只觉得眼前火光一闪!一股无法抗拒的、死亡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完了!这一次,真的……躲不掉了!
然而,就在那颗致命的炮弹即将击中我的瞬间!
一个矫健而熟悉的身影,如同闪电般,猛地从我身旁扑了过来!
是海燕娘!
她竟然……用她那略显单薄、却又无比坚定的身躯,扑在了我的身上! 将我紧紧地护在了她的身下!
在空中,她的眼神与我的目光最后一次相遇。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温柔、不舍,以及……一种决绝的、令人心碎的爱意!月光透过硝烟的缝隙,洒在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上,那一瞬间,她仿佛化作了夜空中最璀璨的流星,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凄美绝伦的姿态, 迎向了那呼啸而来的死亡!
“保仔……快撤退!……”
我仿佛听到了她最后的声音,如同梦呓,又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地刻在了我的灵魂之上!
下一秒!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我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冲击力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便是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滚烫的、粘稠的液体,喷洒了我的满脸满身!
飞燕号的船楼,在这一炮之下,直接被轰塌了大半!坚固的柚木甲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我……因为有海燕娘的身体作为缓冲,除了被震得七荤八素、内腑翻腾之外,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但是……燕姐……
我颤抖着抱过压在我身上那具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温软的身体……
触目所及,只有一片刺眼的、鲜红的……血!
她的后背,早已被那颗残酷的炮弹和无数破碎的船板木片轰击得血肉模糊,不成形……
她那双曾经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无光,所有的神采,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飞速地从她身上流逝……
“燕……燕姐……”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但她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下去,想要留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和……她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带着一丝欣慰、一丝解脱、却又让我心如刀绞的……凄美笑容。昔日美丽的眼眸已经闭上。
不——!!!!
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的悲鸣!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
“保仔!我来掌舵!!”耳边传来鲨七那焦急而沙哑的怒吼!他也被刚才的爆炸震得头破血流,但此刻却强撑着,试图稳住失控的飞燕号!我被炮击伤的肺腑的剧痛连着海燕娘的离去,让我全身如被抽空,重重地摔在甲板上。模糊中我听到兄弟们的呐喊和吼叫声,炮声渐渐远去。
燕姐……她……永远地离开了我……在这片血染的残阳之下,化作了南海之上,一抹永不消逝的……飞燕。
第53章 疗伤慰语 锥心之言
当我再次从无边的黑暗和剧痛中挣扎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剧烈摇晃的船舱里。浑身上下如同散架一般,多处骨折,还有严重的烧伤和撞击伤。
“保仔哥!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旁边传来梁炳带着哭腔的惊喜声音。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梁炳、懒鬼昌,还有几个幸存的飞燕号弟兄围在我的铺位边,个个带伤,人人挂彩,脸上写满了悲伤和后怕。
“……燕……姐呢?”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问道。昏迷醒来,我神智还未完全清醒。
梁炳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懒鬼昌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没了。燕娘……她……她是为了救你……尸骨无存……要不是鲨七和林老大最后带着已经晕过来的你撤退,恐怕我们也……”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虽然早已预料到,但当这个残酷的事实被确认时,我的心脏还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为了救我……她……竟然……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们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横琴据点,最终还是失陷了。而最后那一波葡国战船的巨炮,迫使林老大和鲨七他们带着我,放弃了飞燕号,换船亡命撤退。
林铁爪和鲨七虽然奋力厮杀,但在失去了飞燕号这支最灵活的机动力量,又遭到葡萄牙炮舰的猛烈轰击后,终究是独木难支。最终,他们只能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不足三百名残兵败将,退回了赤溪。
当我们这支残破不堪的队伍,如同丧家之犬般返回赤溪时,迎接我们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郑一那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眼神。
议事大厅内。
郑一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郑一嫂站在他身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触及到我时,微微闪烁了一下。
“张保仔!”郑一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没有丝毫温度,“我问你!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无视军令,擅自脱离侧翼牵制任务,返回主战场?!”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伤后虚弱,再次跌倒在地。梁炳想上前搀扶,却被郑一身边的亲随厉声喝止!
“义父……”我声音嘶哑,“当时……主战场危急,燕……海燕娘船长她……”
“住口!”郑一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我,“军令就是军令!让你牵制葡舰!你擅离职守,致使葡舰肆虐,主力溃败,横琴失陷!数百弟兄丧命!海燕……也因此殒命!而且你的擅自行动,让大屿山基地也在前两天被陈长庚一起夺下,现在他们大获全胜,横琴和大屿山,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珠江口的屏障,因为你,全部没了!你!难辞其咎!”
他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的头上!指责我违抗军令,才导致了这场惨败!全然没有提及为何情报出错,葡舰的行踪根本就不是那样路线。
“大屿山……”陈长庚果然是一环扣一环,步步惊心,不出一月,就将红旗帮的基业摧毁了一半!我心中一片冰凉!果然……果然如此!那道命令,或者从一开始,或许就包藏祸心!
但我无法辩驳。战场瞬息万变,谁又能说清,如果我坚持牵制,结果就一定会更好?更何况,我现在重伤在身,人微言轻,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来人!”郑一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厉声喝道,“张保仔违抗军令,贻误战机,罪责难逃!念在其之前有功,又身负重伤,死罪可免!给我……重打八十军棍!以儆效尤!!”
八十军棍!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这几乎就是要我的命!
“大当家!”林铁爪和雷九爷都忍不住开口求情。
“大当家,保仔已经尽了全力……”珠娘低声说 。
连鲨七也忍不住,“大当家,当时的情况……”
“谁敢多言!同罪并罚!”郑一厉声喝止!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虽然是当家的义子,但也不能例外。”郑一嫂淡然道。
“行刑,我郑一就是要打醒你!”郑一喝道。
这个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心冷如死灰。
立刻有两名膀大腰圆的执法弟子上前,将我拖了出去,按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冰冷坚硬的军棍,带着呼啸的风声,一下又一下,狠狠地落在了我的背上、腿上!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再次吞噬!血花飞溅的声音清晰可闻!但我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目光,透过模糊的血色,看向了站在大厅门口、冷眼旁观的郑一嫂。
我看到,当看到我被无情杖责时,她的脸上,非但没有任何同情或不忍,反而……在她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快意和嫉妒?!
那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比军棍带来的疼痛更加刺骨,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八十军棍,几乎将我送回了另一个世界。
当我从无边的黑暗和撕心裂肺的剧痛中再次恢复一丝微弱的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冰冷的木板床上。背部、臀部、大腿……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碾过,火辣辣地疼,连最轻微的呼吸都会牵扯到无数伤口,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
失血过多,加上之前的力竭和内伤,高烧如同鬼火般灼烧着我的神志,让我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混沌的噩梦。
我知道自己伤得很重,前所未有的重。若非我这具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强化,底子比刚穿越时好了太多,恐怕真的就挺不过来了。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地为我处理着背后的伤口。动作很轻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嘶……”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破裂的皮肉,激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我艰难地侧过头,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张熟悉的、带着关切和一丝心疼的脸庞。
是珠娘。
她正端着一盆温水,用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背上那些纵横交错、血肉模糊的杖痕。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我,眉头微微蹙着,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保仔……你醒了?”见我睁开眼睛,她连忙放下布巾,声音柔和,“感觉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唇,想说句“没事”,却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别说话,你伤得太重了。”珠娘连忙阻止我,她拿起旁边的水囊,用小勺小心地喂了我几口水,又拿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先含着,能止痛生肌。”
我依言将药丸含在嘴里,一股苦涩却带着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身上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珠娘继续为我擦拭着伤口,她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我的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温热。她一边擦洗,一边低声安慰着我,声音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温婉:
“保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大当家他……他也是在气头上。横琴失陷,海燕娘她又……唉……总得有人担这个责任……你受委屈了。”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同情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亲近感。这些日子,因为工作上的频繁接触,我们之间确实熟稔了不少。她对我的能力一直颇为欣赏,此刻看到我遭受如此重创,流露出关心也是人之常情。
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身体的剧痛和失去海燕娘的巨大悲伤,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责任?我承担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珠娘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低落和那隐藏在沉默下的愤怒。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一种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又像是特意说给我听:
“……其实,也怪不得大当家。他当时恐怕也是不得不罚你,毕竟那道让你去侧翼牵制的军令……唉……毕竟是夫人亲自下的啊……”
轰——!!!
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了我的灵魂!
我猛地睁开双眼!不顾背上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你说什么?!珠娘姐!你再说一遍!那道命令……是谁下的?!”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
珠娘似乎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按住我:“哎呀!你别动!伤口要裂开了!我……我没说什么啊……”她眼神闪烁,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告诉我!!”我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道,“那道让我带十艘船去截击葡舰的命令!到底是不是她……是不是郑一嫂下的?!”
珠娘被我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怒火和杀意吓坏了,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最终脸色发白,带着几分惊恐,又带着几分不忍,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夫人……亲自签发的将令……千真万确……”
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真的是她!
竟然真的是她!
那个平日里对我关怀备至、委以重任、甚至在我遇刺后还“仗义执言”的郑一嫂!那个在我心中如同长辈、如同盟友、甚至隐隐有些其他情愫的女人!
竟然是她!亲手将我和海燕娘,推入了那个必死的陷阱!
为什么?!
澳门遇刺后,她流露出的担忧是假的吗?那晚“天命之人”的说辞,也是她精心设计的骗局吗?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和恶心,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比背上的杖伤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愤怒!屈辱!背叛!还有……失去挚爱的无边痛苦!
种种情绪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我的理智!
“噗——!”我只觉得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保仔!保仔你怎么样?!”珠娘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扶住我,不停地呼喊。
但我已经听不到了。我的耳边,只有血液奔腾的轰鸣声!我的眼前,只有海燕娘最后那双充满了爱与不舍的眼眸!还有……郑一嫂那张平静得如同冰封湖面般的脸!
不!我不能就这么倒下!我要去问清楚!我一定要去问清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依旧趴在那张硬板床上。珠娘已经离开了,或许是被我的样子吓跑了,或许是去禀报什么。
但我顾不上这些了。
一个念头,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死死缠绕着我的心脏——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郑一嫂!我要当面问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了下来!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无数伤口,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衫,眼前金星乱冒!
但我没有停下!
我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守在门口的两个飞燕号亲随看到我出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保仔哥!你要去哪里?你伤得这么重!”
“……带我……去见……夫人……”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鬼魅。
“可是您的伤……”
“带……我……去!”我的眼神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
那两个亲随被我的眼神吓住了,不敢再多言,只能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朝着半山腰郑一夫妇居住的那座最大的木楼,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来到那座熟悉的木楼前,守卫的亲兵看到是我,虽然有些惊讶,但并未阻拦。
我推开搀扶我的弟兄,独自一人,一步一踉跄,踏入了那间曾经让我感到温暖和信任的大厅。
大厅内,只有郑一嫂一人。
她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姿态优雅,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外面据点的喧嚣、帮内的暗流、甚至我的到来,都与她无关。
她看到我进来,看到我浑身是伤、步履蹒跚、几近虚脱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开口:“你来了。伤怎么样?”
那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候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压抑在我心头的那座火山,终于彻底爆发了!
“为什么?!”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着她,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为什么要下那道命令?!明知道分兵作战,风险巨大,为什么要让我带十艘船离开战场?!”
我的质问,如同惊雷,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之中!
郑一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放肆。”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张保仔,注意你的身份!也注意你的言辞!你是打过胜仗,立过功劳,但损兵折将,横琴、大屿山失陷,也是事实!军令如山,战场抗命,本该严惩不贷!念你救驾有功,又身负重伤,大当家已经法外开恩,你还想怎样?”
她竟然……还在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
“军令?!”我惨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愤怒,“那也叫军令?!凭不靠谱的情报,让我们去硬撼葡萄牙炮舰?!你敢说你下那道命令的时候,不是故意的?!你敢说你不是想借刀杀人?!”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我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我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我的心脏:
“是,我是故意的。”
她承认了!她竟然……如此轻易地承认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就因为……就因为我和燕姐……?”
“儿女私情,最是误事。”郑一嫂的眼神终于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我的灵魂深处,“张保仔,你天赋异禀,智勇超群,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雄鹰!却差点因为一个女人,断送了前程,也险些葬送了我红旗帮的大好局面!”
“你以为,没有我那道命令,你们就能轻易救回横琴?你以为凭你和海燕那点残兵,就能挡住清葡联军的全力猛攻?幼稚!”
“我让你去侧翼,就是要让你远离海燕娘!保住你性命!我是为你好,就是要让你清醒!就是要让你明白,什么才是你真正应该追求的东西!”
“是我!”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是我当初力排众议,留下了你这条命!是我在你备受猜忌时,为你铺路,为你正名!是我看到了你的潜力,一路栽培你,提拔你!让你从一个底舱杂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海燕她能给你什么?除了短暂的温存和冲动的感情,她只会成为你的软肋!你的障碍!你的绊脚石!”
“你和她的事情,我一早就知道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残酷的笑容,“我早就说过,你们的结局,只能是这样!她不死……你怎么能真正地成长起来?怎么能心无旁骛地,去成就那番‘天命’注定的大业?!”
“你……”我听着她这番冰冷而残酷的言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前这个女人……好可怕的心机!好冷酷的手段!
“张保仔,”她站起身,缓缓走到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和……占有欲?“你是人中之龙,不该被那些无谓的情感所束缚。”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脸颊,却被我猛地偏头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还年轻,不懂。等你将来真正站到了权力的顶峰,你就会明白,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她收回手,声音再次变得柔和,却更让我感到遍体生寒:
“好好养伤吧。海燕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但你的路,还很长。”
“你如此优秀,将来……自有更优秀的女人在等着你。”
说完,她不再看我一眼,转身,缓缓地走进了内堂。
而我,则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将我彻底吞噬……
她……毁了我的一切……
第54章 哀兵之志 重掌飞燕
被杖责后的日子,如同浸泡在苦涩的海水中,每一刻都充满了难以忍受的煎熬。
肉体上的伤痛,痛。背上、臀上、腿上,那些被军棍狠狠砸过的皮肉,早已血肉模糊,青紫交加,稍微一动,便如同有无数钢针在扎刺。高烧反复,意识时常陷入混沌,眼前总是晃动着横琴岛的火光、呼啸的炮弹,以及……燕姐最后那双充满了爱与不舍的眼眸。
然而,比肉体上的伤痛更折磨我的,是心上的痛。
燕姐死了。为了救我。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我的心脏。她的音容笑貌,她爽朗的笑声,她在我耳边的低语,她为我整理衣衫时眼中的温柔,她在我怀中沉睡时安详的脸庞……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般在我脑海中回放,每一次回忆,都带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痛。
还有郑一嫂……那个平日里对我关怀备至、在我心中一度如同长辈和盟友的女人,竟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之一!她那冰冷而残酷的话语,她那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从容,都让我感到遍体生寒。
愤怒、悲伤、绝望、迷茫……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我的灵魂。这个世界刚刚给了我一点甜蜜,转眼又让我陷身于无尽的懊悔的冰水之中。
是梁炳和懒鬼昌,把我从那无边的黑暗中,一点点拉了回来。
这两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猥琐的家伙,在我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细心和笨拙的贴心。
他们每日都会来看我,给我送来食物和清水,虽然依旧是粗茶淡饭,帮我换洗带血的衣物,讲一些外面发生的无关痛痒的趣事,试图逗我开心。
他们从不提及横琴之战的惨败,也从不追问我和燕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和理解。他们或许不知道我们之间那些私密的过往,但他们一定感受到了我失去燕姐后那份深入骨髓的悲伤。
“保仔哥……你……你多少吃一点吧……”梁炳端着一碗鱼汤,小心翼翼地劝我,“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伤怎么能好……”
懒鬼昌则在一旁唉声叹气:“妈的,那些清狗子和红毛鬼,还有那个什么陈长庚!等老子伤好了,一定带人去把他们的老巢也给端了!给燕娘……给咱们死去的弟兄报仇!”
他们的陪伴,虽然简单,却像是一缕微弱的阳光,照进了我冰冷绝望的心房。
珠娘也时常会过来。她总是带着一些上好的伤药,亲自为我处理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她的手指轻柔而灵巧,每一次换药,都会仔细地擦拭干净血污,再敷上清凉的药膏,尽可能地减轻我的痛苦。
她的话不多,大多是安慰我安心养伤,或者说一些帮内近期的事务,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但有时,在为我擦拭身体或整理被褥时,她的动作会不经意地带着一丝亲昵。
或许是衣衫滑落时,她那温软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我的肌肤;或许是俯身为我掖被角时,她身上那股成熟女性特有的淡淡馨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我的鼻尖;又或许是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关切和不易察觉的热度。
我知道,珠娘对我有好感。这种好感,或许源于对强者的仰慕,或许源于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毕竟我也曾间接帮过她,或许还有更复杂的因素。
但我此刻,早已心如死灰。燕姐的音容笑貌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任何其他女人的示好,都无法在我心中激起半分涟漪。我只是沉默地接受着她的照料,将那份复杂的情愫,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就这样,在浑浑噩噩、身心俱疲的状态下,一个多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身上的伤,在珠娘的精心照料和那些珍贵伤药的作用下,渐渐开始愈合。断裂的骨头重新连接,溃烂的皮肉长出了新的嫩芽。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撕心裂肺。
而心上的伤,却依旧鲜血淋漓。
每当夜深人静,燕姐的身影便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她的笑容,她的泪水,她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我的心雕刻得千疮百孔。
直到有一天,当我从又一个被燕姐的鲜血染红的噩梦中惊醒,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残月,一股难以抑制的、如同火山般炽热的怒火,终于从我的灵魂深处喷薄而出!
报仇!
我要报仇!
为燕姐报仇!为那些惨死在横琴的弟兄们报仇!
我要让那些清狗子!那些葡萄牙红毛鬼!还有那个该死的陈长庚!血债血偿!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我沉寂已久的斗志!也给了我重新活下去的理由!
从那天起,我不再沉溺于悲伤。
我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开始活动僵硬的身体,开始……重新投入到残酷的训练之中!
背上的伤疤尚未完全脱落,每一次发力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但我咬紧牙关,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最基础的格斗动作!劈、刺、格、挡!拳、肘、膝、腿!还有那些在生死之间领悟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杀人技!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训练场上的沙土!我的身体在哀鸣,在抗议!但我心中的那团怒火,却越烧越旺!
我要变强!变得比以前更强!强到足以碾碎一切敌人!强到足以……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就在我的伤势基本痊愈,身体状态也逐渐恢复到巅峰,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刻苦修炼而隐隐有所突破,心中那股复仇的怒火也积蓄到即将爆发的边缘时——
义父郑一,派人将我叫到了议事大厅。
大厅内,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郑一高坐主位,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郑一嫂站在他身旁,目光幽深,让人捉摸不透。下手两侧,林铁爪、雷九爷、珠娘、鲨七、乌刀、阮贵……核心头目齐聚一堂。
气氛,有些微妙。
“保仔,”郑一看着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伤,都好了?”
“回义父,已无大碍。”我躬身答道。我没有记恨郑一,海盗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的不甘。
“嗯。”郑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随即朗声道:“横琴之败,我红旗帮损失惨重!尤其是……飞燕号船长海燕,为掩护主力撤退,不幸殉难!此乃我帮之巨大损失!”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不可一日无帅!飞燕号乃我红旗帮最精锐的快船分队,不可无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我的身上,声音陡然提高:
“经我与诸位头目商议,一致决定!由张保仔!接任飞燕号船长一职!旧的飞燕号被清狗击沉,你尽快改造一艘最好的武装帆船,统领原飞燕号及附属快蟹船队!望你……能继承海燕遗志,重振飞燕雄风!为我红旗帮,再立新功!”
任命我为飞燕号船长?!
这个决定,虽然在我预料之中,毕竟,飞燕号的弟兄们早已视我为主心骨,而我“义子”的身份也足以服众,但当它真正被宣布出来时,我的心,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飞燕号……燕姐的船……
我抬起头,迎向郑一的目光,看到了他眼中那份期许。
“谢义父栽培!保仔……定不辱使命!”我单膝跪地,沉声领命!
“好!”郑一点了点头。
而大厅内的其他人,反应则各不相同。
林铁爪咧嘴一笑,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充满了嘉许:“好小子!飞燕号交给你,我放心!以后咱们并肩作战,杀他个痛快!”
雷九爷捋着胡须,欣慰地点头,他是从我加入红旗帮后,就一直看好我的人之一:“保仔智勇双全,由他统领飞燕号,确是最佳人选。望你日后好生磨砺,不负众望。”
珠娘则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若有若无的暧昧:“恭喜保仔船长!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姐姐一定全力支持!”
是鲨七这家伙在听到任命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然露出了欣喜。他咧嘴一笑,走上前来,用力地在我胸口捶了一下,虽然力道不重,说道:“行啊!小子!有出息!以后飞燕号就看你的了!别他娘的给咱们红旗帮丢脸!”看来,澳门那次并肩作战和之后我为他疗伤,确实让他对我彻底改观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乌刀!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安南头领,在听到任命的瞬间,他那双眸子里,猛地闪过一丝极其阴鸷的光芒!他紧紧抿着嘴唇,脸色铁青,虽然没有公然反对,但那毫不掩饰的嫉妒和不满,却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盯着我!
我知道,这个任命,无疑让他更加不爽!
而郑一嫂……
自始至终,她都站在郑一的身旁,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和的笑容,仿佛对这个任命结果十分满意。
但当我的目光与她对上时,我却从她那双深邃幽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抹极其复杂、若有深意的光芒。
那光芒中,似乎有欣慰,有期许,有掌控,甚至……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冰冷的……警告?
飞燕号船长这个位置,是燕姐用生命换来的,也是我通往复仇之路的起点!
但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帮内外的敌人,都在虎视眈眈!
而头顶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也早已布满了看不见的阴云。
第55章 黑旗遭厄
自我接任飞燕号船长,又悄然过去了一个多月。
伤口,在时间的抚慰和所有人的努力下,正一点点缓慢地愈合。
横琴失陷的阴影和燕姐牺牲的悲痛,虽然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但活下去的本能,以及对未来的那份渺茫希冀,终究还是战胜了绝望。
我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飞燕号的重建和弟兄们的操练之中。新的飞燕号,我们挑选了一艘缴获的、船型相近的安南快船,加以改造,并重新漆上了代表燕姐的飞燕图腾,在工匠们的日夜赶工下,已经初具雏形。而飞燕号的老弟兄们,以及一些从其他船队挑选出来的精锐,也在我的严格训练下,渐渐磨合,重新焕发了战意。
我心中的那团复仇之火,从未熄灭,反而因为每日的刻苦操练和对燕姐的无尽思念,越烧越旺。我发誓,定要让那些害死燕姐的清妖和红毛鬼,血债血偿!
然而,就在赤溪据点看似逐渐恢复平静,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准备积蓄力量,图谋再起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再次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宁静,也带来了唇亡齿寒的危机感。
这天下午,我正在码头边监督新飞燕号的最后修整,突然,负责外海警戒的快船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以为是陈长庚的舰队去而复返!
但很快,驶入港湾的,却并非清军的龙旗,而是一艘遍体鳞伤、几乎快要散架的黑旗帮小船!船上只有寥寥数人,个个带伤,形容枯槁,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为首的一人,被搀扶着走下船,他自称吴阿七,是黑旗帮郭婆带麾下的一个小头目。他一见到前来盘问的林铁爪和雷九爷,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两位……两位红旗帮的老大……救……救命啊!!”
议事大厅内。
吴阿七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消息。
“七……七天前……”他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恐惧,“陈长庚那狗官……又带着清妖水师,还有……还有葡萄牙人的炮船……突然……突然袭击了我们黑旗帮在赤溪外海的秘密据点!”
黑旗帮在赤溪外海的据点?!那里离我们红旗帮的赤溪,不过十多海里!
“那据点是我们郭老大重要的物资中转和船只修整之地!平日里防备也算森严!”吴阿七继续道,“可谁也没想到……陈长庚那狗官,竟然会突然杀到!他们的火力太猛了!尤其是那些红毛鬼的炮船!一轮炮轰下来,我们的岸防炮台就全哑了!船只……船只也……”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景象,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我们……我们拼死抵抗……但根本……根本顶不住!十……至少十几艘大船被当场击沉焚毁!岸上的仓库、船坞也全被烧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啊!!”
“郭老大见势不妙,只能带着残余的船只和人手,拼死杀出重围……往……往长洲岛方向逃去了!我们这艘船是在外围巡逻,侥幸逃过一劫……一路逃到这里……求……求红旗帮给条活路啊!”
吴阿七说完,便痛哭流涕,不住地磕头。
大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黑旗帮,这个与我们红旗帮明争暗斗了数年、不久前还在大屿山想趁火打劫的死对头,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陈长庚打残了?!而且,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哼!郭婆带那老狐狸,也有今天!活该!”鲨七第一个幸灾乐祸地说道,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对黑旗帮自然是恨之入骨。
林铁爪也冷哼一声,显然对郭婆带的遭遇并无半分同情。
郑一的脸色却异常凝重,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那名亲随:“先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管!派人盯着他!小心是郭婆带派来的奸细!”
“是!”亲随立刻将吴阿七带了下去。
待人走后,郑一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诸位,怎么看?”
“若此人所言属实,”雷九爷捋着胡须,沉声道,“那陈长庚的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我们赤溪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郑一嫂却开口了:“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看向郑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已通过疍家渔船的情报网络核实过。七日前,赤溪外海确实发生过一场大战,火光冲天,炮声不绝。黑旗帮在那边的据点,一夜之间便化为焦土。郭婆带确实损失惨重,带着残部狼狈逃窜,方向正是长洲岛。”
郑一嫂的情报网络一向精准,她的话,无疑证实了吴阿七所言非虚。
“哼!郭婆带也有今日!真是报应!”郑一虽然也有些幸灾乐祸,但眉宇间的忧虑却更深了,“只是陈长庚这狗官,胃口倒是不小!刚打完我们,又去打黑旗!他这是想把我们珠江口的海盗,一网打尽啊!”
郑一嫂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夫君说的是。黑旗帮一倒,我们红旗帮更成了清廷和葡萄牙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下一步,必然会集中所有力量,对我们赤溪发动总攻!而且……”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得到消息,陈长庚已经下令,彻底封锁珠江口的所有主要航道!严禁任何商船与我们交易!违者,船货没收,人……格杀勿论!”
彻底封锁珠江口?!
这个消息,比黑旗帮覆灭更让众人感到心惊!这意味着,我们红旗帮的“营生”之路,将被彻底斩断!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郑一嫂的判断。
海面上,清军水师和葡萄牙炮船的巡逻变得异常频繁和严密。以往那些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沿海官吏,如今也变得强硬起来。那些曾经偷偷摸摸与我们交易粮食、火药的商船,更是彻底绝迹。
红旗帮的收入来源,几乎被完全切断!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数月。帮内的储备在持续的消耗下,渐渐见了底。弟兄们虽然还能勉强维持温饱,但肉食和酒水早已成了奢望。船只破损无法及时修补,火药弹丸也日益短缺。
最可怕的是,人心开始浮动。
长达近半年没有“营生”,没有分红,让许多习惯了刀头舔血、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海盗们,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怨声载道。
甚至,有一些小船队的头目,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开始不顾帮规,私自出海,骚扰甚至抢掠那些本该受到我们红旗帮“庇护”的疍家渔船和沿海小型村落!
这种行为,无疑是饮鸩止渴!不仅激化了我们与沿岸居民的矛盾,更动摇了郑一嫂苦心经营的疍家情报网络的根基!
郑一和郑一嫂对此勃然大怒!他们接连处决了几个带头作乱的小头目,用铁血手段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若不能尽快找到新的、稳定的收入来源,红旗帮迟早会因为内部的混乱和外部的压力而彻底崩溃!
议事大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郑一、郑一嫂、以及所有核心头目船长,再次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凝重。
“……情况就是这样。”珠娘放下手中的账簿,声音干涩,“库房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十天!银子……也早已花光了!若是再没有进项,弟兄们……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妈的!跟他们拼了!”林铁爪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大不了杀出珠江口!去外洋抢那些红毛鬼!总好过在这里活活饿死!”
“外洋?”雷九爷苦笑一声,“谈何容易!我们对那边的航道不熟,洋人的炮船更厉害!而且,我们现在的船只状况和弹药储备,根本支撑不起一场大规模的远征!”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仿佛……已经走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我,缓缓站起身来。
“义父,大嫂,各位老大,”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小子……或许有一个办法,能解我们燃眉之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强攻不可取,远征不现实。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
“珠江口内,除了那些戒备森严的大型商船和洋船,还有……数量更为庞大的疍家渔船,以及每日往来于广州、佛山、香山等地的小型内河商船!”
“这些船只,单个来看,油水不大,但数量极多!而且,他们大多没有自保能力,最怕的就是我们这些‘海上阎王’!”
“我的意思是……”我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可以向他们收取‘保护费’!”
“保护费?!”鲨七第一个叫了起来,“保仔!你没糊涂吧?!咱们是海盗!是抢的!什么时候变成收保护费的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笑?”我沉声道,“饿死的时候,还有人笑得出来吗?”
我转向郑一和郑一嫂,继续道:“义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强敌环伺,封锁严密,我们若还固守以前的‘营生’方式,只有死路一条!”
“收取保护费,看似丢了面子,实则利大于弊!第一,可以获得稳定而持续的收入,解燃眉之急!第二,我们向他们收取保护费,自然也要承担起‘保护’的责任,打击那些不守规矩、滥杀无辜的小股海盗或水匪,反而能收拢人心,甚至将一部分疍民和水手收为己用,壮大我们的力量!第三,通过这个过程,我们可以更深入地掌控珠江口水域的情报和航运,为日后打破封锁、反击官府打下基础!”
“至于那些不愿缴纳保护费,或者试图反抗的……哼!那正好!便拿他们开刀!杀鸡儆猴!也让弟兄们活动活动筋骨,见见血!”
我的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疑虑,有人兴奋……
但最终,郑一嫂显然也看到了其中的利弊和长远影响,明确表态支持,她和郑一深思熟虑后的拍板下,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建议,竟然真的被采纳了!
红旗帮,这个以凶悍劫掠闻名南海的海盗集团,即将开始一段全新的“营生”之路!
第56章 坐地生财
郑一最终采纳了我提出的“收取保护费”的建议,这个决定,在红旗帮内部,不啻于一场小型的地震。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通过郑一嫂那无孔不入的疍家情报网络,以及我们红旗帮控制的各个大小码头和眼线,迅速地传遍了整个珠江口水域。
“红旗帮改规矩了!以后不兴硬抢了!只要按月缴纳‘保家费’,就能在珠江口挂着红旗帮的令旗平安来往!”
“听说价钱还算公道,大船大收,小船小收,渔船更是意思意思就行!”
“交了钱,不仅红旗帮不抢你,连其他小毛贼、水匪也由红旗帮出面摆平!”
一时间,整个珠江口水域的疍家渔民和往来于广州、佛山、香山等地的小型内河商船主们,都议论纷纷。
起初,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将信将疑。海盗,什么时候讲起“规矩”和“保护”了?这莫不是什么新的敲诈勒索的法子?
但很快,郑一嫂便展现了她过人的手腕和效率。
她亲自出面,召集了几个在疍家和沿海商人中颇有声望的“头人”和“理事”,在赤溪据点摆下了酒宴。宴席上,她没有摆出海盗头领夫人的威风,反而温言细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详细阐述了红旗帮的新政策:并非强取豪夺,而是建立一种“秩序”。只要按规定缴纳“保护费”,红旗帮便会发放特制的令旗和腰牌,悬挂此旗、佩戴此牌的船只,在红旗帮控制的水域内,将享有“平安通行的权利”。红旗帮不仅不会骚扰,反而会出动船只巡逻,打击那些不守规矩、滥杀无辜的小股水匪和零散海盗,确保航道安全。
至于“保护费”的价钱,珠娘也早已根据不同船只的大小、载货量、航行区域等因素,制定出了一套相对详细且“合理”的价目表。
对于那些生活困苦的疍家渔船,收费极低,甚至可以以鱼获抵充;对于那些往来频繁的小型商船,则根据其利润抽取一定比例,虽也肉痛,但比起被洗劫一空甚至船毁人亡的风险,这点“买路钱”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诸位乡亲父老,”郑一嫂在宴席上,语气诚恳地说道,“如今这世道,官府无能,盗匪横行。你们出海营生,朝不保夕。我红旗帮虽也取之于海,但亦不愿见珠江水域生灵涂炭,航运断绝。今日之举,便是想在这乱世之中,给大家求一条相对安稳的活路。你们出钱,我们出力,保一方平安。日后,若有外人欺凌,或有不长眼的小贼骚扰,尽管报上我红旗帮的名号!若名号不管用,便来赤溪报官!我红旗帮,定会为你们做主!”
她这番话说得软硬兼施,既有威慑,又有拉拢,更有对“秩序”的承诺。那些“头人”和“理事”们,在权衡利弊之后,大部分都选择了接受。毕竟,向一方霸主缴纳保护费,换取航行平安,自古以来便是这片水域不成文的规矩。红旗帮如今势大,又肯放下身段“讲道理”,他们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就这样,在郑一嫂的强力推动和珠娘的精细运作下,红旗帮的“保护费”制度,以惊人的速度在珠江口水域铺开!
最初的几日,自然也遇到了一些阻力。有些自恃有些背景的商船,或者一些桀骜不驯的疍家船老大,试图逃避或抗拒。
对此,我们的应对也简单直接——杀鸡儆猴!
我亲自带领着焕然一新的飞燕号和几艘快蟹船,在珠江口最繁忙的几条水道上进行“武装巡逻”。一旦发现有船只试图闯关或拒不缴纳“保护费”,立刻上前拦截。
大部分船只在看到飞燕号那标志性的燕子旗和我们船上那些精良的火炮、以及弟兄们身上那股训练有素的彪悍之气后,都会乖乖就范。
但总有那么几个不开眼的。
记得有一次,一支由七八艘船组成的内河商船队,仗着人多船众,还有些简陋的武装,竟敢公然抗拒我们的“检查”,甚至还用弓箭和火铳向我们射击!
“不知死活!”我冷笑一声,当即下令,“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飞燕号如同猛虎下山,一个漂亮的转向,侧舷的六门回旋炮同时发出怒吼!精准的炮火瞬间将对方领头的一艘商船打得桅断帆落,甲板上一片鬼哭狼嚎!
紧接着,我带领弟兄们跳帮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船上的抵抗力量彻底瓦解!
那船队的管事被我一脚踹跪在甲板上,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求饶。
“告诉你们!”我用八斩刀的刀背拍着他的脸,声音冰冷,“从今往后,这珠江口,是我们红旗帮说了算!想从这里过,就得守我们的规矩!要么交钱买路,要么……就拿命来填!”
这一战,打得干净利落,也彻底震慑了那些心存侥幸之辈!
自此之后,“保护费”的收取变得异常顺利。
每日里,都有大量的疍家渔船和内河商船,主动前来红旗帮在各处码头设立的“关卡”缴纳费用,领取令旗和腰牌。而我们红旗帮的巡逻船队,也确实履行了“保护”的承诺,在珠江口各主要水道巡弋,一旦发现有小股水匪或不属于红旗、蓝旗、黑旗三大帮的零散海盗抢掠滋事,立刻便会予以迎头痛击!
几次小规模的清剿之后,珠江口水域的治安,竟然真的比以前好了许多!
那些缴纳了保护费的渔民和商人,发现自己的船只真的安全了不少,被零散盗匪骚扰的事件大大减少,即使偶尔遇到麻烦,只要亮出红旗帮的令旗,对方大多也会忌惮三分,不敢过分逼迫。
渐渐地,红旗帮的形象,在这些底层百姓和中小商人的眼中,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虽然依旧是令人畏惧的海上阎王,但也多了一层“秩序维护者”的色彩。
而这种转变,给我们红旗帮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最直接的,便是收入的急剧增加!
每日里,从各处“关卡”汇总到赤溪的银钱、鱼获、布匹、粮食……源源不断!虽然单笔“保护费”的数额不大,但架不住船只数量众多!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珠娘的算盘打得飞快,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灿烂。她告诉我,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通过收取“保护费”所得的收入,就已经超过了以往三四个月劫掠所得的总和!而且,这还是在扣除了巡逻船队的开销和必要的“打点”之后!
“保仔啊!你这脑子……真是财神爷下凡啊!”珠娘看着库房里日益充盈的银两和物资,对我的称呼都变了,眼神中的热情几乎要将我融化,“照这样下去,别说支撑帮内开销了,便是再添置几十门西洋大炮,也不是问题!”
有了稳定的收入,红旗帮的元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弟兄们的伙食改善了,酒肉管够!伤员得到了更好的救治和抚恤!破损的船只得到了及时的修补,甚至还有余力开始建造新的战船!火药库和弹药库也再次充盈起来!
整个赤溪据点,一扫之前的颓废和焦虑,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弟兄们的士气空前高涨!他们不再需要为下一顿饭发愁,也不再需要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去抢那些硬骨头,只需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巡逻”,便能获得稳定的收入和前所未有的“体面”。
红旗帮,在不知不觉中,似乎真的从一群四处劫掠的乌合之众,开始朝着一个拥有稳定地盘、稳定收入、甚至开始建立“秩序”的海上王国雏形,悄然转变。
而从情报网络得知的消息,陈长庚的水师在夺取横琴和大屿山基地后,形成了珠江口防护链,将我们逼到珠江口外营生,但庆幸是,陈长庚没有采取进一步的清剿行动。或许他们也需要休整吧。
因为即使是拿下横琴和大屿山,但全面封锁珠江口海面,以之前清军水师的规模,还鞭长莫及。更何况,尽管最后他们在横琴取得大胜,但几场大战下来,清军的船舶损伤也是不少。他们同样面临恢复元气的问题。
加上我们最近的保护费营生措施,更让他们不明所以,采取了观望的态度,一种不合理的秩序也是秩序,海面上表面的平静让清军懒得再耗费兵力。就这样,这段时间居然获得了一种古怪的平衡。
然而,我们红旗帮这边“生意兴隆通四海”,另一些人,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同样活跃在珠江口区域的黄旗帮和黑旗帮的残余势力。
以往,他们还能依靠劫掠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疍家渔船和小型商船勉强维生。但现在,这些“肥肉”大多都挂上了我们红旗帮的令旗,成了我们的“受保护对象”!他们若是敢动,就等于直接向我们红旗帮宣战!
黑旗帮郭婆带在赤溪外海据点被陈长庚端掉之后,元气大伤,带着残部逃往长洲岛,本就如同丧家之犬,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连打秋风的地方都没了。
而黄旗帮那些乌合之众,更是凄惨。他们本就是一群墙头草,欺软怕硬。如今珠江口水域被我们红旗帮“划片承包”,他们连汤都喝不上了!
据探子回报,最近一段时间,黄旗帮和黑旗帮内部都是怨声载道,甚至发生了好几次因为争抢最后一点残羹剩饭而引发的内讧火拼。不少小头目和底层海盗,因为活不下去,已经开始偷偷地向我们红旗帮这边暗送秋波,想要另投明主了。
我能想象得到,郭婆带那老狐狸,还有黄旗帮那些残余的头目,此刻的脸色,定然比锅底还要黑!
他们会甘心就此沉沦吗?还是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而清军水师和葡萄牙人,在得知我们红旗帮竟然用这种“以保代抢”的方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坐地生财,将珠江口变成了我们的“提款机”,又会作何反应?那个名将陈长庚,又岂会容忍我们如此“嚣张”?
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新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第57章 敲山镇虎
自“保护费”制度推行以来,珠江口内水域的秩序,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曾经朝不保夕的疍家渔船和小型内河商船,在缴纳了“保家费”、悬挂上我们红旗帮的令旗之后,遭到的零散劫掠事件大幅减少。而我们红旗帮的巡逻船队,也确实履行了“承诺”,时不时会清剿一些不长眼的小股水匪,维护着这片水域脆弱的“和平”。
看到疍家渔民艰难在珠江口讨生机,我交代手下们,大家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若是真的拿不出来,也不能硬来。必要时还要接济一下。开始鲨七、乌刀他们听到我这番言论,颇为不屑。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红旗帮类似盗亦有道的做法,慢慢得到了疍家渔民的支持。我们的名声居然在清廷的“海逆”骂声中逐渐获得了百姓们的认可。
这种形象的建立,让来往商船少了畏惧,多了一点信任。保护费收取也没有开始那样,动不动要舞刀弄剑。稳定的收入,让赤溪据点的元气迅速恢复。船只修葺一新,火药库渐渐充盈,弟兄们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安逸和微妙自得。赤溪又恢复了以往的烟火气,生机勃勃。
然而,这种“和平”是建立在红旗帮强大武力威慑之下的。总有一些不甘心被我们“垄断”财路,或者对我们这种“不劳而获”的方式眼红的家伙,试图挑战我们定下的规矩。
这一日,我正在飞燕号上督促弟兄们进行日常操练,一艘挂着加急信号的疍家小艇如同被火烧了尾巴的兔子,拼命划进了赤溪港湾。
一名皮肤黝黑、神色焦急的疍家汉子,一见到负责码头警戒的头目,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各位红旗大爷!救命啊!出事了!黄旗帮的龟孙子……他们……他们抢了我们的船!还打伤了我们的人!我们……我们是可交了保家费的啊!”
黄旗帮?!抢了我们罩着的船?!
消息传到议事大厅,郑一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帮黄皮猴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真当我红旗帮的令旗是摆设不成?!”
我站在一旁,心中的怒火也被激发起来。这不仅仅是抢掠一艘渔船那么简单,这是对我们红旗帮新建立的“秩序”和威信的公然挑衅!若不严惩,日后必将后患无穷!
“大当家!”一个负责情报的头目上前禀报,“据那疍民所说,动手的,是黄旗帮一个叫‘烂头蛇’的小头目,带着三四艘船,在江门外海的七星洲附近劫掠。他们抢了渔获和船上一点可怜的财物后,还扬言说红旗帮算个屁!这南海,还轮不到姓郑的说了算!”
江门外海,七星洲。那片海域岛屿众多,水道复杂,确实是一些小股海盗喜欢藏匿的地方。
“好!好得很!”郑一怒极反笑,“不知死活的东西!看来上次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
就在这时,郑一嫂却微微蹙眉,开口道:“大当家,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看向负责情报的疍家头人:“那烂头蛇,以前可曾如此嚣张?黄旗帮如今元气大伤,按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才对,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我们?”
那疍家头人想了想,答道:“回夫人的话,烂头蛇此人一向贪婪残暴,但以前确实不敢轻易招惹挂着咱们令旗的船只。这次确实有些反常,像是有恃无恐。”
“哼!管他反常不反常!”林铁爪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道,“直接带人去把那烂头蛇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看他们还敢不敢放肆!”
“此事,恐怕有黑旗帮在背后捣鬼。”我沉吟片刻,开口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继续分析:“黄旗帮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绝无胆量单独挑衅我们。烂头蛇如此嚣张,背后若无依仗,就是自寻死路。而有能力也有动机在背后支持黄旗帮、给我们添堵的,除了郭婆带那老狐狸,还能有谁?”
“郭婆带想借黄旗帮的手,试探我们的反应,破坏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保护费’制度,让我们首尾难顾,无法安心备战清葡联军!”
郑一嫂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保仔分析得有理。郭婆带这招‘借刀杀人’,确实阴险。”
“妈的!又是这老贼!我不去惹他,他居然来惹我?”郑一狠狠啐了一口,“那保仔你说说我们该当如何?他们现在是明显想砸了我们的招牌!”
“打!当然要打!”我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而且要打得狠!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起这个念头!不仅要打黄旗帮,更要敲山震虎,让郭婆带那老狐狸也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我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江门外海,靠近七星洲的一片遍布礁石、名为‘鬼愁礁’的隐蔽水域:“据我所知,黄旗帮在这江门外海,有一处秘密的藏身之所,烂头蛇那伙人,很可能就躲在那里!”
“我的计划是,今夜!月黑风高,正适合杀人放火!我亲自带领飞燕号和十艘快蟹船,组成夜袭分队!直捣烂头蛇的老巢!务求一击必中,将其全歼!”
“同时,”我看向林铁爪和雷九爷,“请林老大和雷九爷各带十五艘船,埋伏在鬼愁礁外围通往外海的几条主要水道上!我料定,郭婆带若是真的在背后支持黄旗帮,必然会派出援军!我们便来个‘围点打援’!将他们的援军也一并收拾了!”
夜袭!伏击!
这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好!就这么办!”郑一猛地一拍大腿,“保仔!这次行动,全权由你指挥!要人给人!要船给船!给老子狠狠地打!打出我们红旗帮的威风!”
“是!义父!”
当夜,月黑星沉,海风呼啸。
我率领着飞燕号和十艘如同幽灵般的快蟹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江门外海那片名为‘鬼愁礁’的复杂水域。
郑一嫂的疍家情报网络果然精准!这里确实是黄旗帮一个重要的秘密据点!只见一片被巨大礁石环抱的隐蔽港湾里,歪歪斜斜地停泊着七八艘大小不一的黄旗船只,岸边的简陋窝棚里,还透出零星的灯火和喧嚣的酒肉之气。显然,那些刚刚抢掠了疍家渔船的黄旗海盗,正在此地庆功作乐,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各船听令!”我通过早就约定好的灯号,向各船下达指令,“弓箭手、火铳手准备!火箭、火油弹准备!目标!敌船帆篷和岸上窝棚!一轮齐射后,飞燕号带头!直接冲进去!跳帮!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是!”
随着我一声令下!
咻咻咻——!!
数十支燃烧的火箭,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射向了港湾内那些毫无防备的黄旗船只!
紧接着,一排排装满了火油和硫磺的陶罐,被弟兄们用特制的投石索奋力抛出,如同冰雹般砸落在敌船的甲板和岸边的窝棚之上!
轰!轰!轰!
几乎是在瞬间!整个港湾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干燥的船帆和木质的窝棚遇到火油,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着火了!敌袭!敌袭啊!!”
港湾内,黄旗帮的海盗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从酒醉和睡梦中惊醒,看到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顿时哭爹喊娘,乱作一团!有的慌忙跳水逃生,有的则试图扑灭船上的大火,还有的则没头苍蝇般在岸上乱窜!
“杀!!”
就在他们乱成一团之际,我已指挥着飞燕号,如同黑夜中的猛虎,第一个冲入了火光熊熊的港湾!
“弟兄们!跟我上!教训这帮杂碎!”
飞燕号上的弟兄们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如同出笼的猛兽,呐喊着、咆哮着,沿着搭起的跳板,冲上了那些还在燃烧、或者试图逃窜的黄旗船只!
面对我们这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又挟着雷霆之怒的夜袭分队,那些本就惊慌失措、又被大火烧得晕头转向的黄旗海盗,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我手舞腰刀,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每一次出刀,都必然有一个敌人惨叫着倒下!那些试图反抗的,更是被我以最快、最狠的方式直接格杀!
飞燕号的弟兄们也如同下山的猛虎,他们三人一组,互相配合,将平日里训练的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盾牌手顶住零星的反击,刀矛手则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战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不到半个时辰,港湾内的黄旗船只,便被我们焚毁了五艘,俘获了三艘。岸上的窝棚也被烧成了一片白地。那个带头抢掠疍家渔船的“烂头蛇”,更是被我亲手一刀枭首,脑袋挂在了飞燕号的船头示众!
除了少数跳水逃生、不知所踪的,其余近百名黄旗海盗,尽数被我们歼灭或俘虏!
就在我们迅速打扫战场,准备撤离之际,东边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十余艘船只的黑影!正朝着我们这边高速驶来!
“来了!”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郭婆带的援军,果然还是来了!只是他们来得太晚了!
“传令!按计划行事!准备迎接‘客人’!”
我们迅速将俘获的船只和物资转移到安全地带,然后熄灭了港湾内大部分的火光,只留下几艘还在燃烧的黄旗破船作为“诱饵”。飞燕号和其余快船则悄无声息地驶入港湾两侧预先选好的、遍布礁石的隐蔽水道之中,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果然,那十几艘黑旗船在看到港湾内冲天的火光和隐约的厮杀声,其实是我们故意留下几个俘虏在那里惨叫,他们以为黄旗帮还在顽抗,而我们正在全力攻打,便毫不犹豫地加速驶入了港湾!
当他们完全进入我们预设的伏击圈,正准备加入“战斗”时——
“放!!”
随着我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水道中的飞燕号和多艘快蟹船,如同鬼魅般同时杀出!
早已准备就绪的火炮、抬枪、弓箭、火油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那些措手不及的黑旗船倾泻而去!
“轰!轰!砰砰砰!”
“啊!有埋伏!!”
“不好!中计了!快撤!”
黑旗帮的船队瞬间被打懵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一头撞进红旗帮精心布置的口袋阵!狭窄的港湾根本不利于他们发挥数量优势,反而成了我们交叉火力的绝佳靶子!
冲在最前面的两艘黑旗船,几乎是在瞬间就被密集的炮火打得千疮百孔,燃起了大火,船上的海盗哭爹喊娘,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海中!
后面的黑旗船见势不妙,立刻想要调转船头逃跑!
“想跑?没那么容易!”我冷笑一声,“飞燕号!给我堵住出口!林老大!雷九爷!该你们了!”
早已埋伏在鬼愁礁外围水道的林铁爪和雷九爷的主力船队,此刻也如同神兵天降般,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彻底封死了黑旗帮援军的退路!
一场瓮中捉鳖的好戏,正式上演。
面对红旗帮三面合围的强大攻势,以及港湾内那如同地狱般的火光和惨叫,黑旗帮的援军彻底失去了斗志!他们知道,再打下去,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为首的一名黑旗头目在损失了三四艘船之后,终于无奈地下令撤退!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集中残余力量,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个方向,拼死突围!
最终,在付出又折损了两艘船的代价后,这支援军还是侥幸逃出了一部分。但经此一役,他们也元气大伤,狼狈不堪。
天色微亮,江门外海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清点战果,此役,我们夜袭黄旗帮据点,焚毁其战船五艘,俘获三艘,歼敌近百,但缴获物资不多,黄旗帮是真穷。后面伏击黑旗帮援军,击沉其战船两艘,重创数艘。
黄旗帮,经此一役,在江门外海一带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不少残余的黄旗海盗,在看到红旗帮的强大和郭婆带的“不作为”,援军姗姗来迟且一触即溃后,更是心灰意冷,纷纷前来投靠,红旗帮的势力再次得到扩张。
而郭婆带,在这一次伏击后,没有再现身,他们的赤溪基地被端掉,逃往香江的长洲岛,之前还跟黄旗帮藕断丝连,但这次给我们重创后,想必开始真正重新评估我们的实力,不敢再轻易与我们为敌了。
这一战,不仅狠狠地教训了黄旗帮,更起到了敲山震虎、威慑黑旗帮的作用,也让我红旗帮在珠江口的“保护费”制度,得到了最强有力的武力保障!
第58章 怒火蹈海
自江门外海夜袭黄旗帮、伏击黑旗援军大胜归来,又过去了两个多月。
赤溪的防御工事也日臻完善,了望塔高耸,炮位森严,整个据点如同一头卧薪尝胆的猛虎,随时准备再次咆哮南海。
而我,张保仔,这具曾经孱弱的少年身躯,在经历了过去两年多的生死搏杀和刻苦锤炼之后,也终于迎来了脱胎换骨的蜕变。我能感觉到,体内潜藏的力量如同奔腾的江河,每一次挥拳、每一次出刀,都带着远胜以往的爆发力和精准度。我的身形虽然依旧算不上魁梧,但肌肉线条却如同精铁浇筑,充满了爆炸性的美感。现在的我,单论身体素质,已经超越了前世的巅峰!
然而,肉体的强悍,却无法弥补心灵深处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燕姐……
她的音容笑貌,她最后那决绝而温柔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灵魂之上。每一个午夜梦回,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都会将我淹没。
悲伤,最终化为了刻骨的仇恨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我要报仇!为燕姐报仇!为那些惨死在横琴的弟兄们报仇!
陈长庚!葡萄牙炮舰!
而那个在背后推波助澜、冷眼旁观我失去一切的女人-郑一嫂,我对她依然是难以平息的愤怒,尽管理智上我知道,从她的角度,有这样做的理由!
这团怒火,支撑着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恢复期,也成为了我每日疯狂训练的唯一动力!
这一日,郑一召集了所有核心头目船长到议事大厅。。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红光满面。显然,帮派实力的恢复和储备的充裕,让他心情大好。
“弟兄们!”他声音洪亮,“没想到,没想到这段时间我们不用打打杀杀,居然还收入不错。如今咱们红旗帮兵多粮足,大船也都修复!赤溪也固若金汤!陈长庚就算要来,我们也不怕他们!是时候让那些清狗子和红毛鬼,再尝尝咱们的厉害了!”
他话音刚落,林铁爪便大声道:“大当家说的是!自从横琴和大屿山被清狗抢去,这几个月活得象乌龟似的,憋了这么久,斧头都快生锈了!横琴的仇,一定要报。再不给点颜色他们看看,还以为我们从良了呢!”
鲨七也跟着叫嚣:“上次横琴,老子差点给他们干掉!他娘的,这几个月我们兄弟谁不想再去跟他们干一场。大屿山我们费了这么多功夫建下来的基地,这次非得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雷九道:“夫人,这边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郑一嫂说:“根据我们的情报,陈长庚目前因为朝廷对他这段时间的方略有所看法,所以,他在广东水师那边,也受到一些掣肘,加上我们近期没有大举海面行动,清廷估计还不想进一步围剿我们。”
郑一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保仔,你有什么想法?”
我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沉声道:
“义父,各位老大!孩儿以为,我们当务之急,是……夺回横琴!”
横琴!
这两个字一出口,大厅内原本有些热烈的气氛瞬间一滞!
所有人都知道,横琴之失,是红旗帮近年遭受的最惨痛的失败!也是海燕娘殒命之地!
“横琴?”雷九爷眉头紧锁,“保仔,老夫理解你的心情。但横琴如今已被清军和葡萄牙人重兵把守,其防御工事远胜当初。陈长庚那老贼更是在那里结下水寨,布置了重炮,想要强攻,恐怕难于登天啊!”
“是啊,保仔哥!”郑六斤也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不必急于一时,与他们硬碰硬。”
“硬碰硬?”我冷笑一声,“我就是要硬碰硬!就是要从陈长庚最得意的地方,把他狠狠地踩下去!告诉他,他从我们手里抢走的东西,我要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横琴不仅是燕……海燕船长的罹难之地,更是我们红旗帮在珠江口西岸最重要的战略支点!它的失陷,如同在我们心口插了一把刀!若不夺回,我红旗帮颜面何存?日后又如何在南海立足?!”
“而且,”我的声音更加激昂,“夺回横琴,便能彻底打破陈长庚在珠江口西岸的势力范围!重新掌控这条黄金水道!这不仅是复仇之战,更是立威之战!生存之战!”
我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郑一看着我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听着我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他那颗本就好战的心,似乎也被点燃了!再加上近来帮派实力大增,兵多粮足,他也确实想找个机会,一雪前耻,重振红旗帮的威名!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说得好!不愧是我郑一的儿子!有这股气魄!横琴!咱们必须夺回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郑一嫂却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冷静:
“夫君,保仔,你们……且慢。”
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我和郑一,以及在场的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横琴之重要,妾身自然明白。为海燕报仇,为死去的弟兄雪恨,亦是理所应当。但……凡事不可为一时之气所左右。”
“陈长庚非等闲之辈,横琴如今更是龙潭虎穴。我们刚刚恢复元气,不宜再冒进与清葡主力决战。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利用好情报,寻其破绽,方能一击制胜。否则,一旦失利,我红旗帮恐怕再也经不起第二次重创了!”
她的话如同冷水泼头,让原本有些头脑发热的郑一和林铁爪等人都冷静了不少。
但我心中的那团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从长计议?!”我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郑一嫂,眼神冰冷,毫不掩饰我的敌意和压抑不住的恨意!“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燕姐的在天之灵都无法安息吗?!难道要等清狗子和红毛鬼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时候,才想起反抗吗?!”
“我不需要什么万全之策!我也不需要什么大军压境!”我几乎是嘶吼出声,“义父!给我二十艘快船!五百精锐!我张保仔,亲自带队!三日之内,若不能拿下横琴,我提头来见!!”
二十艘船!五百人!就想攻下重兵把守的横琴?!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有人都被我这近乎疯狂的豪言壮语惊呆了!
郑一嫂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惊讶,有不悦,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保仔!不可胡言!”雷九爷连忙出声制止。
“我没有胡言!”我打断他,目光坚定地看着郑一,“义父!请您相信我!给我这个机会!”
郑一看着我眼中那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又看了看身边那些被我的气势所感染、跃跃欲试的年轻头目,他那颗本就躁动的心,再次被点燃!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既然我儿有如此豪情!老子就陪你疯一把!二十艘船!五百精锐!就交给你了!再派鲨七与你同去,助你一臂之力!”
“谢义父!”我心中一喜!
然而,郑一嫂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夫君,保仔年轻气盛,勇气可嘉,但毕竟经验尚浅。鲨七虽勇,为保万全,我看还是让乌刀也一同前往吧。他麾下安南弟兄擅长山地潜行,经验也更丰富,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助保仔一臂之力。”
让乌刀跟我去?!
我猛地转头,狠狠地盯了郑一嫂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戒备!
这个女人!她又想干什么?!乌刀与我素来不和,甚至可以说是敌视!让他跟我同去,名为协助,实则是监视?是掣肘?还是想借刀杀人?!
郑一嫂却仿佛没有看到我那充满敌意的目光,依旧神色平静地看着郑一。
郑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大嫂所虑极是。那就……让乌刀也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力。”
他竟然同意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散会之后,我带着满腔的怒火和疑虑,回到了半山腰那座曾经属于燕姐、如今属于我的小楼。
横琴之战,近在眼前!复仇的火焰在我胸中熊熊燃烧!但郑一嫂的这个安排,却像一盆冷水,浇得我心头冰凉!带着乌刀这个定时炸弹,此行变数太大了!
就在我心烦意乱之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
“保仔,是我。”是珠娘的声音。
我打开门,只见珠娘端着一个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看你晚饭没怎么吃,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点宵夜,你趁热吃吧。”她说着,便径直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多谢珠娘姐。”我心中有些烦闷,没什么胃口。
“还在为乌刀的事情生气?”珠娘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一边帮我布菜,一边柔声说道,“你也别怪夫人。她或许也是有她的苦衷。”
“苦衷?”我冷笑一声。
“唉……”珠娘叹了口气,她走到我身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脂粉香气再次飘入我的鼻中。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保仔……其实我感觉到……夫人她……她不太希望……我们走得太近。”
我心中一震!郑一嫂不希望我和珠娘走得太近?为什么?
珠娘见我神色有异,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是委屈,又似是……带着几分大胆的试探。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带着一丝微凉,让我浑身一僵。
“但是……”她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炽热的光芒,她看着我,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毫不掩饰的媚意,“……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她说着,身体便软软地朝着我怀里靠了过来!那成熟丰腴的酮体,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瞬间清醒过来!
若是换做以前,面对如此投怀送抱,我或许会心猿意马,甚至顺水推舟。
但是现在……
燕姐的音容笑貌,她为我而死的惨烈景象,依然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推开了珠娘!动作有些粗鲁!
“珠娘姐!”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珠娘被我推得一个踉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羞愤。
“保仔!你……”
“我现在……没心情想这些!”我打断她,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痛苦,“我只想……为燕姐报仇!其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只留下珠娘一人,在摇曳的灯火下,脸色煞白,怔怔地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我的心,却如同燃烧的火山,只有复仇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横琴!陈长庚!还有……郑一嫂!
第59章 剑指横琴
自领命攻打横琴,为燕姐复仇,为红旗帮夺回失地,我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时刻炙烤着我的理智。不过一日准备,我便点齐了鲨七、乌刀两位悍将,以及从各船抽调出来的二十艘最精锐的快船、五百名最悍勇的弟兄。我们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趁着漆黑如墨的夜色,如同复仇的幽灵一般,再次悄然驶向了那座承载着我无尽伤痛与滔天恨意的岛屿——横琴!
海风阴冷,吹拂着残破的船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船行无声,唯有浪涛一下又一下拍打船舷的沉闷声响,如同为我们此行奏响的悲壮鼓点。每一名弟兄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知道,这一战,我夸下海口,不容有失,也退无可退!燕姐的血,不能白流!横琴,必须夺回来!
“保仔哥,前面就是咱们以前常用的那个登陆点了!”一个熟悉横琴地形的、原飞燕号的老弟兄,指着前方夜幕中一处勉强可以通过月光辨认出的、隐约可见的沙滩轮廓,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紧张对我说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点了点头,目光如同锐利的鹰隼,死死盯着那片熟悉的沙滩。那里,曾是我们红旗帮在横琴的前哨,如今,却成了清妖的巢穴!一股嗜血的寒光在我眼中闪烁,我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尽可能平静但充满决断的声音下令:“传令各船!按原计划!悄然靠岸!所有船只熄灭灯火,不得发出任何声响!弓箭手、火铳手准备!一旦登陆,以最快速度,清除滩头所有可见守卫!目标,敌军大营!给我……杀!”
然而,就在我们的船队借着夜色的完美掩护,如同幽灵般小心翼翼地摸到距离沙滩已不足百丈,甚至能闻到岸上传来的潮湿泥土气息之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骤然从岸边那片漆黑的树林中传来!那声音如同九天落雷,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船板都在剧烈颤抖!
紧接着,数颗烧得通红的巨大铁弹,如同从地狱中咆哮而出的恶魔,拖着长长的、带着硫磺味的火光,带着刺耳的、撕裂空气的呼啸,恶狠狠地朝着我们这支毫无防备的船队砸来!
“不好!有埋伏!是岸防重炮!!”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中一凛,几乎是凭借着战斗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厉声高呼,“各船规避!快!!向两侧散开!!”
但已经晚了!
我们终究还是低估了陈长庚的狡猾和狠毒!他竟然预料到了我们会从这个最熟悉、也最容易登陆的地点发动夜袭!
其中一艘冲在最前面的快蟹船,因为船速太快,又处于炮火最密集的核心区域,根本躲闪不及,被一颗磨盘大小的、烧得通红的炮弹直接命中了船身中部!快蟹船为了追求速度,牺牲了大量防护,脆弱的船身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鸡蛋,瞬间四分五裂! 木板、船帆、断裂的桅杆、还有船上弟兄们的残肢断臂,如同暴雨般被巨大的爆炸力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船上的那十几个悍勇的弟兄,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炸得血肉横飞,残骸混杂着船只的碎片,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海面上,只留下一片迅速扩大的血海和漂浮的木板。
“轰!轰!轰!”
岸边的炮火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密集!更多的炮弹带着死亡的呼啸,接二连三地砸向我们!火光如同白昼般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岸上那些狰狞的炮口和影影绰绰、严阵以待的清兵! 我甚至能看到那些清兵炮手在军官的指挥下,冷静而有条不紊地装填、瞄准、发射!
陈长庚这老狗!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在横琴的滩头阵地,布置了如此强大的、至少有十门以上的岸防重炮! 这与我们之前斥候冒死探查到的情报中那所谓守备松懈,仅有少量巡逻兵勇的描述,完全是天壤之别!
“撤!快撤出炮火覆盖范围!所有船只!立刻后撤!不要恋战!”我当机立断,心中虽然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也知道此刻绝不能意气用事,立刻声嘶力竭地下令撤退!面对如此猛烈的、早有准备的岸防炮火,硬冲,只能是让我们这支小小的突袭舰队白白葬身鱼腹,成为清军的功绩!
船队在一片混乱和惊呼中,狼狈不堪地调转船头,水手们拼命地划动船桨,冒着头顶呼啸而过的炮弹,在付出又一艘快船被击伤、数名弟兄落水的代价后,才险之又险地退出了对方重炮的射程。
海面上,只剩下那艘被击沉的快蟹船的残骸,以及……漂浮在水面上、我们未能救起的弟兄的尸体。夜风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也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失望。
仅仅是一轮试探性的登陆,我们就折损了一艘精锐快船,十几个悍勇的弟兄!
“妈的!这群清狗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鲨七看着远处岸上那依旧不断喷吐火舌的炮台,他那艘的船舷也被几块弹片划伤,气得他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愤怒地咆哮道,手中的双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乌刀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一向冷静的眼神中也充满了凝重和一丝后怕。他冷冷地说道:“看来,陈长庚对横琴的防御,远超我们的想象。此路不通。”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火光冲天的炮台,以及炮台后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曾经属于我们的营寨。心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几乎要将我的理智都燃烧殆尽!燕姐……燕姐就牺牲在这样的炮火之下! 那一日,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根本不会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下!如今,这同样的炮火,又一次挡住了我复仇的脚步!那份无力和锥心之痛,让我几乎要发狂!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燕姐的仇不能不报!横琴不能不夺回来!我答应过她,要让那些杀害她的清妖血债血偿!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暗夜中的鹰隼般,死死扫视着横琴岛那在火光和夜色中显得更加崎岖、险恶的海岸线。 横琴,我曾经在这里驻扎过数月!我对这里的每一处山丘、每一片滩涂、每一条隐蔽的小道,都了如指掌! 陈长庚能防住正面,难道还能防住所有方向吗?!
“跟我来!”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地势险峻,怪石嶙峋,大型炮火难以施展!清军的防备,也必然薄弱! 我们从那里上去!”
我立刻指挥着残存的船队,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对水道的熟悉,悄然绕过了正面炮火猛烈的区域,朝着横琴岛的另一侧,一处我记忆中极为偏僻险峻的断崖海湾驶去。 那里果然是一片遍布黝黑暗礁、悬崖峭壁林立的险恶之地!海浪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
“就是这里!”我指着一处被数块巨大礁石巧妙遮掩住的、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发现的、仅能容纳数艘小船通过的狭窄水道,沉声道,“这条水道直通崖下的一片乱石滩!从这里登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弟兄们没有丝毫犹豫!在经历了刚才的惨败和我的果断指挥后,他们对我已经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在我的带领下,十几艘快船如同灵巧的游鱼,船工们凭借着高超的技艺和对船只的精准操控,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犬牙交错的暗礁,最终在一片被陡峭崖壁环绕的、隐蔽的乱石滩上成功停靠!
“留下部分人手守船!看好退路!其余人!带上所有家伙!点燃火把!跟我上!!”我第一个跳下船,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我的膝盖,但我毫不在意!
数百名红旗帮的精锐,如同黑夜中苏醒的幽灵,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复仇的渴望,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陡峭湿滑的崖壁! 这里果然如我所料,地势险恶,难以防守,只有寥寥几个搭建在崖顶的清兵哨卡,而且哨卡里的清兵显然也因为夜深和天险而防备松懈!
“杀!”我没有丝毫留情!这次我换了两把缴获自清军的锋利腰刀。这两柄腰刀刀柄采用鎏金珍珠鱼皮包裹,刀身长尺半,装饰龙云,是典型的清刀。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如同死神的镰刀!那些还在睡梦中或者围着火堆打着哈欠的清兵哨卫,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模样,便已身首异处,滚烫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岩石上!
清除掉崖顶所有的哨卡,我们如同下山的猛虎,沿着崎岖陡峭、几乎没有路的山路,借着火把的光芒,直扑横琴岛中心那座被清军占据的大本营。0
一路之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偶尔有几队巡逻的清兵,也被我们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解决!显然,陈长庚将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了正面滩头的炮台和防御工事上,根本没料到我们会从如此险恶的后山绝壁摸上来!
“哈哈哈!保仔!你小子真他娘的行!这招釜底抽薪,漂亮!”鲨七一刀砍翻一个试图反抗的清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忍不住兴奋地大笑起来,之前的憋屈和愤怒一扫而空!
乌刀也难得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弟兄们的士气也空前高涨!
然而,就在我们距离敌军大本营不足半里,眼看就要一鼓作气将其攻下,为燕姐和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之际——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声,毫无预兆地骤然从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树林和营寨方向传来!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弟兄,在毫无防备之下,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般,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在了血泊之中! 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则抱着中弹的部位痛苦地翻滚哀嚎!
“不好!是火绳枪队!快隐蔽!!”我高呼叫同伴躲避!
我立刻扑倒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身边的弟兄们也纷纷寻找掩体!
只见前方那座用巨木和壕沟构建的大本营的寨墙之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那些穿着统一号服、头戴笠盔的清军士兵,正冷静而有条不紊地依托着坚固的寨墙和预设的工事,进行着轮番射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装填、瞄准、击发,一气呵成,显然是训练有素!射出的子弹精准而密集,在我们前方的空地上形成了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由死亡编织而成的火网!
是训练有素的火枪队!而且数量至少在百人以上!
陈长庚这老狗! 我心中暗骂!他不仅加强了滩头的炮台防御,竟然还在这大本营的核心区域,布置了如此精锐的火枪部队!这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我们引以为傲的近战勇武,在这样密集的火枪阵面前,根本无法发挥!
“妈的!这些狗杂种!火力太猛了!”鲨七也躲在我旁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看着不断有弟兄中弹倒下,气得气急败坏地骂道。他试图组织几名悍勇的弟兄进行突击,但那几人刚刚冲出掩体几步,便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下!几次冲锋,都被那密集的弹雨无情地打了回来,还白白折损了不少弟兄!
乌刀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手下的那些安南弟兄虽然擅长山林潜行和近身格斗,但在这种纯粹的远程火力压制面前,也讨不到丝毫便宜! 他们手中的弓箭和少量火铳,与对方那训练有素的火枪队相比,简直是笑话!
我们的火力,完全处于绝对的劣势! 弟兄们虽然个个悍不畏死,但面对那如同死神镰刀般不断收割生命的弹雨,也开始出现了动摇和恐惧! 进攻的势头被彻底遏制住了!
“保仔!不行啊!这么冲下去,弟兄们都得死光!”乌刀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焦急和凝重,“他们的火枪太厉害了!我们根本冲不进去!地形对我们也不利!撤吧!”
鲨七咬着牙,虽然满脸不甘,但也知道乌刀说的是实话:“是啊!保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帮清狗准备这么周到!我们先撤!以后再找机会报仇!”
撤退?!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不!绝不!
燕姐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那些在炮火中死去的弟兄们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横琴大营就在眼前!我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撤退?!
一股难以抑制的疯狂和暴戾,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
“你们要撤就撤!我……不退!!”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沙哑的咆哮!
下一秒!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我竟然独自一人! 从掩体后猛地窜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枪林弹雨、死神肆虐的敌军大营,发起了决死的、义无反顾的冲锋!
“保仔哥!!”梁炳和飞燕号的弟兄们发出惊骇欲绝的呼喊!
“找死!!”寨墙上的清军火枪手显然也没料到竟然有人敢如此疯狂!他们发出一阵哄笑和怒骂,立刻将大部分火力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砰砰砰砰砰——!”
无数的子弹如同狂暴的雨点般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在我脚下、在我身侧溅起一蓬蓬致命的沙土和碎石!有好几颗灼热的子弹甚至擦着我的身体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我的手臂、大腿都被划出了几道血口!
但我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感觉不到疼痛!脚下那融合了前世无数格斗流派精髓的步法展开到极致!我的身体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在密集的弹雨中穿梭、闪避、腾挪、翻滚!将前世所有的战斗经验、对危险的预判、以及对身体的极限掌控都发挥到了极致!
奇迹般地!我竟然真的冲破了那道在别人看来密不透风的火网! 在付出了几处皮肉伤的代价后,我如同浴血的凶兽,成功冲到了那高大坚固的寨墙之下!
“开门!!”我发出震天的怒吼,手中那对锋利的腰刀如同两道撕裂黑暗的闪电,插在数根巨木合抱而成的、紧闭的寨门之上,就快速向上爬去。
然而,就在我已经爬到一半寨门的瞬间!异变陡生!
寨墙之上,突然响起几声厉喝!紧接着,三道矫健的身影,如同苍鹰搏兔般,悄无声息地从数丈高的寨墙上一跃而下!他们手中的兵器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带着凌厉无匹的劲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直取我的头颅、咽喉和心脏等要害!我没有办法,只得跳了下来。
是清军的统领!他们竟然亲自下场了!
“来得好!”我眼中杀机爆射!不退反进!不顾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怒吼一声,迎着那三名杀气腾腾的清军统领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这三名统领,显然都是军中真正的好手,身手矫健,武艺不凡,而且彼此间的配合也相当默契! 当先一人使着一口厚背单刀,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左侧一人则手持一杆乌金长枪,枪出如龙,角度刁钻狠辣,专攻我的下三路和肋下空门!而右侧那人,手中竟然用的是一对沉重的虎头双鞭!鞭影翻飞,虎虎生风,攻守兼备,威力惊人!
此刻,我刚刚经历了残酷的追逐战和登陆战,体力早已消耗巨大,又在枪林弹雨中受了伤,此消彼长之下,瞬间便落入了下风!
但我心中的那团复仇怒火,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燕姐报仇的执念,却支撑着我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和意志!
我嘶吼着,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手中的双刀使得如同狂风骤雨! 我完全放弃了所有防御!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和……无边的愤怒!攻敌之必救!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噗嗤!”
在我硬生生用左肩抗了那双鞭统领一记带着倒刺的重鞭,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体的代价下,我的右手刀,终于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如同毒蛇般,闪电般地刺穿了那名单刀统领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溅了我一脸!
“老三!”那长枪统领和双鞭统领见状,目眦欲裂!
紧接着! 我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一个凶狠无比的旋身侧踹,带着我全身的重量和愤怒,狠狠地踹在了那名因同伴死亡而心神大乱的长枪统领的胸口!
“咔嚓!”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名长枪统领连人带枪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踹飞出去,重重撞在数丈外的寨墙上,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最后那名双鞭统领见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竟然在转瞬之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击杀了他两名武艺高强的同伴!他心中胆寒,竟想转身逃回寨内!
“哪里走!”我快步追了上去!左手那把在格挡中已经有些变形的腰刀咻地一声,如同流星般飞掷而出,带着我无尽的恨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心之上!
“嘭!”那双鞭统领惨叫一声,如同被巨锤击中,踉跄几步,扑倒在地! 虽然未死,但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转眼之间!连杀三名清军统领!
我摇晃着身体,拔出插在单刀统领咽喉处的腰刀,又从背后抽出了那根冰冷的三节棍,独立于敌军大本营之前! 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清兵被我的凶威和煞气所慑,竟一时间无人敢再上前! 他们看着地上那三具统领的尸体,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然而,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更多的清兵正从寨内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营寨深处传来了军官的怒吼和集结的号角声!密集的火枪声再次从寨墙上传来!
“保仔!快撤!!”身后传来了乌刀焦急而嘶哑的怒吼!
我回头望去,只见他竟然真的没有独自撤退!而是带着鲨七和一部分不愿放弃的红旗帮弟兄,冒着清军的零星火力,再次从山林中冲了出来,试图接应我! 他们的脸上带着焦急、担忧。
“走啊!保仔!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鲨七已经冲到了我的身边,他一把抓住我还在微微颤抖的胳膊,强行将我向后拖拽!他的眼神异常凝重,“你已经尽力了!你杀了他们的主将!横琴……我们下次再来夺!留着命!才有机会为燕姐报仇!!”
我看着周围那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来的清兵,看着地上那三具被我斩杀的统领尸体,心中的怒火和杀意依旧在剧烈地燃烧,但鲨七的话,如同冰水般浇醒了我。
是啊……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年轻……我还要……为燕姐报仇……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理智,终于渐渐回归。
“撤!!”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第60章 禁足三月
自横琴岛那场热血灌顶,不顾一切的突袭战,最终演变成一场狼狈撤离,我们的归途,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更加凶险和漫长。
陈长庚麾下的清军水师,如同跗骨之蛆,他们并没有因为我们主动撤离就鸣金收兵,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髦狗,死死地咬在了我们船队的尾后!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尾,看着后方海面上那些如同狼群般追击而来的清军战船,心想这陈长庚治下的清军水师,果然和过去的懒散怕死完全不一样。这种追击,前所未有。
他们的快船应该经过了大规模的整顿和操练,船速极快,船型也更适合追击,彼此间的配合默契有度,远非昔日那些只知一窝蜂乱冲的乌合之众可比。船上的火炮虽然在单体威力上或许不如我们从洋人手中缴获或购买的西洋重炮,但胜在数量众多,且射击也颇有章法,炮手们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对我们进行覆盖性打击!
海风呼啸,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硝烟和血腥味,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脸上。我能清晰地看到,尤其是几艘明显是经过改装、船身狭长如同剃刀、桅杆上挂着特殊认旗的“哨船”,他们速度很快,行动敏捷,不断从我们船队的侧翼进行袭扰和包抄,利用其灵活性和精准的炮火,试图将我们这个本就有些散乱的撤退队列彻底分割、拖垮!
那些哨船上的水手操帆技艺极为娴熟,即使在风浪中也能灵活地调整航向,好几次,我们飞燕号都险些被他们集中火力击中,炮弹激起的水柱几乎就在船舷边炸开,震得整个船身都在颤抖!
“稳住!左舵三!避开那艘哨船的炮口!”我带着喉咙的嘶哑,大声指挥着飞燕号和跟在我们身后的仅存几艘快蟹船。在这种你死我活的追逐战中,我、鲨七、乌刀三人,各自率领着麾下残存的船只,通过旗号和传令小船指挥全局,组成了一个简陋但坚韧的品字形防御阵型,边打边撤。
鲨七他那艘船虽然也在之前的横琴攻防战中受了些损伤,但此刻依旧凶悍。他赤着上身,站在船头,任凭风雨吹打,咆哮着指挥着弟兄们用船尾那两门小型火炮和密集的火铳还击,试图迟滞追兵。
乌刀作为红旗帮的核心船长,指挥的功夫也显露出来。他指挥着他那些安南籍水手,驾驶着“黑潮号”和几艘越南风格的快船,如同滑溜的泥鳅般,利用船只的灵活性和对风浪的精准判断,在清军的炮火缝隙中不断规避、穿梭,偶尔抓住机会用船上的小型回旋炮打出一两发冷炮,给追击最紧的清军哨船制造一些麻烦。
我们的船就这样和清军在海面上,在暴雨中你追我赶,一旦遭遇上,就开炮对射,我们时而如同利箭般突前,用我们相对精准的火铳和船头炮,吸引敌方哨船的注意力,为大队船只的转向争取时间;时而又冒险断后,利用飞燕号的速度优势,对那些试图分割我们阵型的敌船进行袭扰,掩护行动迟缓的友船撤离。每一次与敌船交错,都是一场生死的考验,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流矢如同雨点般落下,甲板上不时有弟兄中弹或被木屑击伤,发出痛苦的呻|吟。
激战之中,惨叫声再次传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又有两艘快蟹船因为规避不及,不幸被清军打出的链弹,两颗炮弹用铁链连接,专门用来摧毁船帆和桅杆,扫断了主桅杆!失去动力的战船如同断翅的鸟儿,在汹涌的海面上无助地打着转,隔着雨幕,我仿佛能听到我们弟兄临死前不甘的怒吼和清兵得意的狂笑。
我的心在滴血!这些快蟹船虽然小,但船上的都是跟随我一同奇袭横琴的精锐!
祸不单行!紧接着,一直在我右翼掩护的鲨七的一艘快船,也因为躲闪不及,被数发炮弹同时命中!“轰隆”一声巨响,那艘船的船身中部猛地爆开一个大洞,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的兄弟们哭喊着跳入冰冷的海水,但很快就被无情的巨浪吞噬,或是被追上来的清军射杀。那艘燃烧的战船,如同一个巨大的火把,在风雨飘摇的海面上缓缓沉没,触目惊心。
袭击横琴时,我们就因为判断失误和敌军的顽强抵抗,损失了两艘战船。加上这次撤退途中被击沉的三艘……总共五艘战船!暴雨渐歇,最终,在付出合计五艘战船沉没、近百名弟兄或死或伤或被俘的惨重代价后,我们凭借着对这片水道的熟悉、红旗帮主力船只普遍更快的船速,以及飞燕号等几艘斥候船的拼死牵制,终于获得脱逃的好机会。夜幕的再次降临,那如同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成为了我们最好的掩护,让我们侥幸摆脱了清军水师死死不放的追击,仓皇逃回了赤溪。
当我们这支桅断帆破、船身布满创痕、几乎人人带伤的残破不堪的船队,在次日黎明时分,如同幽灵般悄然驶入赤溪港湾时,迎接我们的,并非想象中的欢呼与迎接,而是莫名的压抑,有人低呼,有人叹息。
码头上,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留守人员——妇孺、老弱、以及部分后勤人员。他们看着我们这副狼狈的模样,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泊位,本该停靠着未能归来的战船,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惊恐和悲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再攻横琴惨败的消息,显然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比我们更早地传回了赤溪。
我看到,义父郑一和郑一嫂早已等候在码头的最前端。他们的身影在晨曦的薄雾中显得格外萧索。郑一的脸色,是最近见惯的阴沉。而郑一嫂相对冷然的神态,让我不自觉回避了她凤眸的凝视。。
船只尚未完全靠稳,乌刀第一个从他的“黑潮号”上跳了下来。他身上的衣甲也带着几处破损,脸上带着几道新的血痕,更显得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难看。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我率领的飞燕号和几艘快蟹船在撤退中断后,损失最为惨重——便径直走到郑一夫妇面前,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刻意营造的悲愤:
“大当家!夫人!属下……属下无能!未能夺回横琴,反而损兵折将,折损了诸多弟兄!请大当家、夫人降罪!”
郑一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我们这些残存的船只,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怒火和失望,仿佛要将我凌迟。他瞥了我一眼,怒道:“说!怎会打成这个熊样!”
乌刀依旧跪在那里,头却微微抬起,脸上露出一副不忿和痛心疾首的表情:“回大当家!都怪……都怪张保仔他……他年轻气盛,不听号令,一心只想着为海燕娘老大报仇雪恨,擅自带领主力冲击敌军大营! 我等几次劝阻,他都不听!结果,我们寡不敌众,陷入重围,几乎被清妖全部干掉!撤退之时,更是被清妖水师死死咬住,不断追击。若非属下和鲨七船长拼死断后,恐怕……连这几艘船都回不来了!”
他这番话,避重就轻,将所有的责任都巧妙地推到了我的身上!将我那股为帮派夺回失地、为海燕娘复仇心切和浴血奋战,彻底歪曲成了鲁莽冲动、不听指挥、贻误战机!
“乌刀!你放屁!!” 一声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鲨七此刻也从船上跳了下来,他的一条胳膊还用布条吊着,脸上带着数道血口,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中的怒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他指着乌刀的鼻子怒吼起来,“若不是保仔兄弟拼死带着我们杀了那三个狗日的清妖统领,打乱了他们的指挥,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你他娘的在后面磨磨蹭蹭,撤退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还好意思在这里颠倒黑白,邀功请赏?!”
“我只是实话实说!就事论事!”乌刀冷冷地瞥了鲨七一眼,似乎对他的指责不屑一顾,随即又转向郑一,语气更加痛心疾首,“大当家!张保仔虽然年轻有为,屡立奇功,但此次确实太过莽撞冒进!为了一己之私,置全军安危于不顾!此等不听军令、擅自行险之风,若不严惩,日后何以服众?此风不可长啊!”
郑一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喜怒无常,并非今日始,但此时的怒意,依然慢慢地呈现出来。
站在他身旁的郑一嫂,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或是在指挥战斗时充满英气的脸庞,此刻却如同覆上了一层数九寒冬的寒霜。她缓缓地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欣赏和探究,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冷淡和失望。
“张保仔。”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冰珠般砸在我的心头。她直呼我的名字,再无之前在飞燕号上那份略带亲近的“保仔”。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日你一心要突袭横琴,为燕娘出口气,为帮里夺回颜面,”郑一嫂的声音冰冷依旧,“大家念你年轻气盛,又刚立大功,多番劝阻。但你依然夸下海口,大当家更是破例信任你,让你率领先锋,冒险一试。如今,数百弟兄血染沙场!五艘战船葬身海底!你身为前线主要指挥之一,难辞其咎!”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冰冷所取代:“你最近……真是喝了迷魂汤!完全不像之前的你了!”
“我……”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出战斗的实际情况,想要说出情报有误,对方防御远超想象,想要说出自己是如何在绝境中拼杀的。但话到嘴边,看着郑一那怒气冲冲的脸,看着郑一嫂那不置可否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或悲伤、或愤怒、或麻木的目光,我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在已经造成的惨痛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承担责任的替罪羊,一个平息众怒的牺牲品。更何况此刻的我,第二次经历了惨败,经历了兄弟们的死亡,如此沮丧,早已不在乎这些功过是非了。哀莫大于心死,或许便是如此。
“夫人教训的是。” 我缓缓低下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郑一嫂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轻易地“认罪”,她微微一怔,那双冰冷的眸子中,闪过更加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失望。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念你之前屡有功绩,又在此次澳门之行中救驾有功,死罪可免。但……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必须分明!为整肃军纪,以儆效尤!从今日起,罚你禁足思过三个月! 期间,不得离开赤溪半步!不得参与任何帮内事务!给你一处单独居所,好生反省!”她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严厉,“这次,你若是还执迷不悟,不知悔改,红旗帮虽大,也未必容得下你!”
禁足三个月!不得参与帮内事务!这在等级森严、靠军功立足的海盗帮派中,对于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甚至一度手握部分兵权的头目来说,几乎是等同于剥夺一切权力、打入冷宫的最严厉惩罚!
“夫人英明!”乌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连忙躬身应道。
鲨七则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替我说情,但看到郑一那表示同意,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自己的伤腿上。
林铁爪和雷九爷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最终都保持了沉默。他们知道,这是郑一夫妇在权衡了帮内各方势力、战败的恶劣影响以及我那难以掌控的“野性”之后,共同做出的决定,外人,难以干涉。
我心中一片冰凉,郑一和郑一嫂的驭下之法,肯定是需要建立自己的权威。即使是我这个义子,两次连续的惨败,让他们找不到不这样的理由。但此刻我的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甚至连一丝委屈和不甘都没有。我只是平静地看着郑一嫂,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股更加炽热、更加压抑的火焰。我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对我“战败”的惩罚,更是对我之前所有“出格”行为的清算!是对我的再次敲打和警告!郑一嫂在用这种方式,冷酷而清晰地告诉我,谁才是这个帮派真正能掌控一切的人!我的命运,依然捏在他们手中!
“属下……领罚。” 我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近乎顽石般的倔强。
就这样,在我刚刚品尝到“英雄”滋味,刚刚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点归属感和掌控欲的时候,命运的巨轮,又毫不留情地将我碾落尘埃。我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禁足生涯。
郑一似乎也对我彻底失望,这三个月里,他从未召见过我,也未曾派人来“探望”或者“敲打”。帮内的大小事务,无论是分赃议事,还是出海劫掠,都再与我无关。我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个被排挤在权力边缘、无人问津的“外来者”,只是这一次,我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赤溪半山腰那座孤零零的小楼里。
唯一能给我带来些许慰藉的,只有梁炳和懒鬼昌。这两个从一开始就跟着我的“老兄弟”,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失势而疏远我。他们还时不时会冒着可能被责罚的风险,偷偷溜到我那座如今显得有些冷清的小楼里,陪我说说话,给我送些船上分发的、远不如之前精致的吃食。他们小心翼翼,从不敢多问横琴兵败之事,也绝口不提海燕娘,只是笨拙地试图用一些无关痛痒的笑话和外界的传闻来逗我开心,驱散我眉宇间的阴霾。
我知道,他们是真心待我。这份简单而纯粹的情谊,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成了我在这段压抑而绝望的日子里,唯一的一丝温暖。
珠娘也偶尔会来。她总是打着“奉夫人之命,查看旧伤是否复发”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走进我的小楼。她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上好的伤药和滋补品,远比我禁足份例里的东西要好得多。她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有两次还细心地为我处理那些在之前连番大战中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虽然我的身体在秘密锻炼下恢复得很快。交谈的时候,她总是轻声细语地安慰我,劝我不要多想,安心养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我对她的这份“热情”,依旧敬而远之。经历了郑一嫂那看似公正、实则冷酷无情的“背叛”和算计后,我对她们有了一种莫名的戒心。海燕娘性格豪爽直率,敢爱敢恨,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信任的人。但珠娘也好,郑一嫂也好,她们都是聪明而懂得隐藏的女性。如今我对任何主动靠近我的、特别是与高层有关的女人,都充满了深深的戒备。我不知道珠娘的这份善意,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这三个月,对我而言,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地狱,却也是一次灵魂的涅盘。
肉体上的伤痛在充足的营养和自身的刻苦锻炼下早已痊愈,甚至比之前更加强韧。但被郑一彻底边缘化、以及被郑一嫂那看似公正实则冷酷的手段所“算计”的屈辱和愤怒,却如同无数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我的内心。
我没有沉沦,也决不允许自己沉沦!
我将所有的悲伤、愤怒、不甘、屈辱,都化作了近乎疯狂的修炼动力!
每日天不亮,当第一缕晨曦尚未照亮海面,赤溪还在沉睡之中时,我便已在小楼的院子里,开始进行超越极限的体能和力量训练!我将几块巨大的压舱石用粗麻绳捆绑起来,当作简陋的石锁,一次次地举起、推开、抛掷,感受着肌肉纤维被撕裂、又在汗水中重生的快感!我用装满了沙土的巨大木桶进行负重深蹲和箭步蹲,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般再也无法抬起!汗水如同暴雨般从我的额头、脊背、胸膛滚落,浸湿了地面,在清晨的寒气中蒸腾起阵阵白雾。肌肉在一次次的撕裂与重生中,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充满了爆发力!
白天,我则将自己彻底关在房间里,如同一个苦行僧。我将雷九爷和林铁爪那里通过梁炳辗转搜集来的所有关于海战、炮战、兵法谋略的书籍——虽然它们大多粗浅不堪,甚至有不少谬误,但对于急于了解这个时代战争模式的我来说,也聊胜于无——以及我之前从澳门黑市高价弄回来的那些珍贵的西洋航海图和新式军械图纸,一遍又一遍地研读、揣摩、对比、分析!我试图从那些古老泛黄的图纸和文字中,汲取有用的知识,并与我前世的军事常识相互印证,寻找着可能改变这个时代海战格局的蛛丝马迹。
而到了夜晚,当万籁俱寂,只有月光和海涛声陪伴时,我则会在院中那块被我踩得坚实平整的空地上,独自一人,演练着八斩刀法和三节棍法! 我没有用真正的八斩刀,而是用那两把粗陋的短刀代替,努力体会着咏春刀法中那刁钻的角度、迅捷的攻防和贴身短打的精髓。三节棍演练着记忆中那些或刚猛、或灵动的棍花与招式。我将前世所学的格斗技巧——那些已经融入我灵魂深处的擒拿、锁技、步法、发力方式——与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冷兵器运用,进行着艰苦卓绝的融合与创新!
我要变强!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到足以……让所有算计我、背叛我、轻视我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股近乎偏执的念头,支撑着我度过了无数个在汗水、伤痛和孤独中煎熬的日日夜夜。
三个月的时间,在这样压抑、封闭而又充满了疯狂苦修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正当我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修炼,浑身肌肉酸胀,汗水早已将练功服浸透,准备去冲洗一番之时,梁炳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紧张。
“保仔哥!不……不好了!”他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大……大当家紧急召集所有在岛的头目议事!看那架势……好像……好像又有天大的麻烦了!”
我心中猛地一动!
梁炳接着说:“大当家让你也赶紧过去!”
三个月的禁足期,终于满了吗?郑一,他终于肯再次见我了?还是因为新的危机已经降临,他不得不启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我迅速擦了把汗,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跟在梁炳身后,快步走向赤溪的议事大厅。
还未走近,便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和压抑。来到议事大厅,只见里面早已坐满了人。所有红旗帮的核心头目,包括林铁爪、雷九、乌刀、鲨七、珠娘,以及那些新晋的头领郑六斤、阮舜朝等人,无一缺席。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忧虑和凝重。
郑一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而他身旁的郑一嫂,声音中也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和沉重:
“……情况就是这样。”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疍家的情报网络刚刚传来急报!水师提督陈长庚,在秘密休整了三个月之后,再次卷土重来了!”
“他不仅修复了之前在横琴岛和后续追击战中受损的所有战船,更是得到了朝廷的全力支持,从福建水师和浙江水师那里抽调了大批精锐援兵和新式战船!如今,他麾下的战船数量,经过我们反复核实,恐怕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艘! 其中,至少有三十艘是装备了重炮的福船主力舰!”
一百五十艘!这个数字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郑一嫂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而且……根据最新的情报,陈长庚已经下令,将对我们珠江口的封锁线,进一步扩大和收紧!他之前的封锁线,主要集中在虎门、汲水门和大屿山一线,试图困住我们的主力。而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地名:
“他已经下令,将封锁线……直接……推进到了崖山水域!”
崖山!!!
这两个字一出,整个议事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连郑一那张一直强作镇定的脸,也无法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崖山!那几乎已经是我们红旗帮最核心、最腹地的门户了!那里不仅连接着我们最重要的几个秘密补给点和船坞,更是我们红旗帮众多家眷和老弱妇孺的聚居地之一!如果崖山水道被封锁……
陈长庚,这个老谋深算、睚眦必报的家伙,这是要将我们红旗帮……彻底困死在珠江口之内啊!
第61章 黑云压城城欲催
“敌不动,我不动。”雷九爷说道。
“哦?”郑一皱了皱眉头。
郑一嫂微微点头。“陈长庚既然放出口风,以此人做事的风格,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如果我们贸易组织船队主动出击,恐怕会中了他的计谋。”
有道理,尽管近期我对郑一嫂是爱恨交加,但她的判断依然让我不禁点了点头。她显然也注意到我的神情。顺势就说,“保仔,你什么主张?”
这句话似乎将我从决策圈的边缘又拉了回来。
但我这三个月,对帮中发生的事情不怎么清楚,但是从陈长庚的这一举动,我无法判断我们应该有什么合适的对策。我沉思片刻,说了八个字:“扩大防区,静观其变。”
郑一嫂眼眸一亮,“好,保仔的想法和我和雷九爷的一样。”
郑一猛地喝了口茶,“做好战斗的准备,扩大巡逻区域,先看看他们葫芦卖什么药!保仔,你也是时候重新训练一下你的飞燕号了。”
“是,义父。”我躬身应道。尽管他和郑一嫂之前的惩罚,我内心十分不满,但是这三个月,没有把我击倒,反而让我自感更为强大。某种意义来说,我需要谢谢他们的鞭策。
……
自我禁足期满,重掌飞燕号,又过去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赤溪据点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进入了全部准备的状态。海盗们都打醒精神,日夜操练,连日常的斗殴闹事都少了很多。我的飞燕号作为探子船,经常游弋在赤溪以外十多海里,赤爪号,血鲨号等也跟我一起,扩大了巡逻的范围,警惕地注视着海面上的动静。
但整个珠江口乃至南海的局势,却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急剧恶化。
陈长庚,这个名字如同索命的阎王,在所有海盗的头上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他果然没有食言!
就在秋意渐凉的九月之后,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对珠江口的封锁线,从虎门、大屿山一线,悍然向西、向南推进到了崖山水域!
崖山!那几乎是我们红旗帮传统势力范围的腹心之地!也是珠江口通往外洋的最后几条重要水道!
这条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
随着陈长庚不断增兵,调集了更多吃水浅、速度快的哨船和巡逻艇,不分昼夜地在各主要水道巡弋,我们的日子变得越来越艰难。双方的巡逻范围似乎日渐一日的开始重叠。我们的探子船甚至数次和清军的霆船檫肩而过。
清军的封锁范围扩大,意味着我们收保护费的范围也在急剧地缩小。以往那些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沿海卫所,如今也像是打了鸡血一般,配合着水师的行动,严查出海船只,使得我们从陆上获取补给的渠道也几乎被完全切断。
“营生”之路,几乎断绝!
赤溪据点的库房,再次告急!粮食、火药、桐油、麻绳……每一样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却得不到有效的补充。弟兄们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久违的焦虑和沮丧。
我知道,不只是我们红旗帮,整个珠江口,乃至南海之上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海盗团伙,此刻恐怕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陈长庚这一招“釜底抽薪”,是要将我们所有海盗,都活活困死、饿死在这片曾经任由我们纵横驰骋的大海之上!
就在赤溪据点人心惶惶,义父郑一也为此愁眉不展,数次召集我们核心头目商议对策却始终不得良策之际——
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再次来到了赤溪。
蓝旗帮帮主,乌石二!
他这次的到访,比上次更加低调,只带了三两艘不起眼的快船,随从也不多。但他那张一向带着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及掩饰不住的疲惫。
“郑大哥!”一见到郑一,乌石二便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咱们……怕是真的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议事大厅内,气氛压抑。
乌石二没有客套,直接道出了他此行的目的和南海各路海盗的惨状:
“陈长庚下手太狠了!他把崖山水道一封,我蓝旗帮在雷州半岛那边,几乎是断了与珠江口的联系!以前还能靠着倒卖一些私盐和南洋货勉强维持,现在……船根本出不去,也进不来!弟兄们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像样的荤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不止是我们蓝旗,情况比我们更惨的,大有人在!”
“白旗帮的张阿细,在粤东沿海被陈长庚的偏师追着打了半个月,丢了七八条船,手下死伤过半,如今只能龟缩在几个小岛上苟延残喘!前几日托人给我捎信,说只要能有条活路,什么条件都肯答应!”
“还有青旗帮的李尚青,他主要在琼州海峡那边活动,也被官兵水陆并进,打得丢盔弃甲,据说连老巢都被端了!现在正带着残部在海上漂着,跟没头苍蝇似的!他也放出话来,说看看各位老大有什么高招,他愿意听从号令,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最惨的,恐怕还是……郭婆带!”说到这个名字,乌石二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快意,但更多的还是凝重,“他上次在赤溪外海被陈长庚端了据点,元气大伤,逃到长洲岛。本以为能喘口气,没想到陈长庚根本不给他机会!这一个月来,清军水师几乎是天天围着长洲岛打转!郭婆带那老狐狸虽然狡猾,但在绝对的实力封锁面前,也是束手无策!据我所知,他岛上粮草早已告罄,人心惶惶,不少小头目都起了异心!郭婆带……恐怕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成了陈长庚清剿名单上的下一个主要目标!他现在是危机重重啊!”
白旗、青旗遭受重创,愿意联合;黑旗郭婆带更是岌岌可危!
乌石二的这番话,如同一幅末日画卷,展现在我们面前!陈长庚的铁腕手段,正在一步步地将南海群盗逼入绝境!看来陈长庚还未对我们动手,恐怕原因是因为他知道红旗帮的实力和赤溪基地的坚固,不然早就下手了。
他现在的策略,似乎是先剿灭其他小的海盗帮派,最后才毕其功于一役,对付我们!
“郑大哥!”乌石二看着郑一,眼神恳切而急迫,“如今之势,已不容我们再有任何幻想!清廷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若再各自为战,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唯有我们所有海上的好汉,不分旗号,不计前嫌,真正地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才有可能打破陈长庚的封锁!才有可能博得一线生机啊!”
他再次提出了“联合”的建议!但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沉重,也更加不容置疑!
大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乌石二带来的沉甸甸的消息震惊了。
联合?与谁联合?与那些曾经的死对头?尤其是……郭婆带?!
义父郑一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与郭婆带之间的仇怨,早已深入骨髓,不死不休!让他与郭婆带联手,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铁爪、鲨七等人也是一脸不忿,显然无法接受与黑旗帮合作。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郑一嫂,却缓缓开口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间:
“夫君。”她看着郑一,眼神游移不定,“妾身知道你与郭婆带之间的恩怨。但……正如乌当家所言,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秋。”
“唇亡齿寒,巢倾卵破。若白旗、青旗、黑旗皆亡,下一个便是我们红旗帮。到那时,我们孤军奋战,又岂能抵挡清葡联军的雷霆之势?”
“郭婆带固然可恨,但陈长庚才是我们眼前最大的敌人!两害相权,当取其轻。若能暂时放下私怨,联合各路好汉,共同打破封锁,保住我们所有人的活路,这或许才是上上之策。”
“至于日后……”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待击退了官兵,这南海之上,谁主沉浮,还不是各凭本事?”
郑一嫂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点明了利害,又为郑一保留了日后清算郭婆带的余地。
郑一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我看着他,心中也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了。个人的恩怨,在整个帮派的生死存亡面前,终究要做出取舍。郑一能成为海上枭雄,除了有郑一嫂这个贤内助,他也不是大老粗一名。相反,他关键时候的决策,甚至比郑一嫂还果断!
良久,郑一才缓缓松开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地说道:“……好!就依你!也依……乌老弟!”
他看向乌石二:“你回去告诉各路好汉!我郑一,愿意……暂时放下与郭婆带的恩怨!只要他们肯真心联合,共同对抗官兵!我红旗帮,愿为前驱!”
“好!郑大哥果然深明大义!有担当!”乌石二大喜过望,立刻起身抱拳,“小弟这就回去传讯!相信各路英雄,定会响应大哥的号召!”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只是想不到比他意想中还顺利了一点。
海盗联盟的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传遍了整个南海!
在生死存亡的巨大压力面前,在红旗帮和蓝旗帮的率先倡议下,那些本已走投无路的白旗帮、青旗帮残余势力,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表示愿意加入联盟,听从调遣!
黄旗帮那些被打散的余孽,更是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纷纷表示愿意归附,只求一条活路。
最关键的,还是黑旗帮郭婆带的态度。
据乌石二派人传回的消息,郭婆带在得到海盗联盟的倡议后,最初也是暴跳如雷,拒不接受。但随着陈长庚对长洲岛的围困日益加剧,岛上粮草断绝,人心涣散,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几个头目都开始动摇……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终于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在乌石二的再次斡旋和红旗帮“不计前嫌,共同抗敌”的承诺下,郭婆带……也终于派人传来消息——他同意联合!
至此,活跃在珠江口及南海北部的主要海盗势力——红、黄、青、蓝、黑、白,六大旗帮以及锦帆帮,虽然其中不少已是残兵败将,在名义上,都对组建海盗大联盟,共同对抗清廷的围剿,表达了积极的意向!
一场前所未有的、几乎囊括了整个南海海盗精英的“聚义”,即将拉开序幕!
然而,这些桀骜不驯、彼此之间积怨深重的海上枭雄们,真的能摒弃前嫌,同心同德吗?这个看似强大的联盟,内部又潜藏着多少危机和变数?
第62章 郑一嫂的夜召
乌石二带来南海群盗有意联合的消息后,整个赤溪据点便陷入了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氛围之中。
兴奋的是,面对陈长庚日益收紧的绞索,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线合力求生的曙光。若真能集结七大海盗团伙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未必不能与清葡联军掰掰手腕,打破这该死的封锁!
紧张的是,谁都知道,这所谓的“联盟”有多么脆弱。各路海盗头子,个个桀骜不驯,彼此之间更是积怨深重,要让他们真正摒弃前嫌,同心同德?简直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其中还有郭婆带那样的宿敌!这次聚会,名为“议盟”,实则……更像是一场危机四伏的鸿门宴!
经过数日的信使往来和情报互通,七大海盗团伙红、蓝、黑、黄、白、青,以及一个实力稍逊但地理位置重要的小帮派“锦帆帮”最终约定,七日之后,在位于珠江口外海、一向被视为中立地带的“高流滩”举行聚会,共商联盟大计,订立盟约守则,誓师对抗官府!
高流滩,那是一片由数个巨大沙洲和零星礁石组成的、水文复杂的开阔水域。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一些胆大的渔民会冒险前往捕捞,但也因其地理位置特殊,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反而成了各方势力偶尔进行秘密交易或谈判的默认场所。
红旗帮的议事大厅内,正在商议前往高流滩的人选和船只安排。
义父郑一自然是当仁不让的领队。林铁爪、雷九爷这两位元老重臣也必不可少。鲨七作为新生代猛将的代表,也将随行。新近归顺的阮贵,因其勇悍和对安南势力的了解,也被纳入了名单,这既是重用,也是一种姿态。
珠娘作为“大管家”,负责此行的后勤和礼节安排,自然也要同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因之前的“禁足”和与郑一嫂之间那微妙的紧张关系而被排除在外时,郑一嫂却突然开口了。
“夫君,”她看着郑一,语气平静,“保仔如今既是你的义子,又是飞燕号船长,身负重任。此次高流滩盟会,事关我红旗帮生死存亡,也关乎他未来的历练。依我看,理应让他作为重要帮手,一同前往,也好让他早日熟悉这南海之上的各路人物和诡谲风云。”
她的提议,让在场不少人都微微一愣。换做以前,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而过去三个月的排除在决策层,让大家有点不习惯我的回归了!
军法处置,三月禁足,那番冰冷无情的言语,早已让我们之间的信任变得极为脆弱,如今这示好之举,在我看来,恐怕还是危急之际,闻鼓思良将吧。
她明知我对她心存怨怼,还要主动提议让我参与如此重要的盟会,是想进一步试探我,还是想将我置于她的掌控之下,以便更好地利用?亦或是……她真的认为,我是那个能助义父成就霸业的“天命之人”,不可或缺?
她的心思,深沉如海,我根本无法看透。
郑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香姑所言有理。保仔,你就随我们一同前往高流滩。记住,此行非同小可,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义父。”我躬身应道,心中却百感交集。
出发前往高流滩的前一晚,夜已深沉。
那座曾属于燕姐的小楼,如今只剩下我一人,更显清冷。我擦拭着八斩刀,为明日的行程做着最后的准备。随着这次大家都期待的海盗联盟大会的密锣紧鼓,我心中的那团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突然,门外传来了郑一嫂亲随的声音:“保仔船长,夫人有请。”
这么晚了,她找我何事?
我心中带着疑惑和戒备,来到了郑一嫂的住处。
依旧是那间雅致的内堂,灯火通明。郑一嫂独自一人,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清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这是我为数不多地到她的住处。但相同的是,郑一都不在。
“坐吧。”她示意我坐下,让亲随为我斟了一杯茶。
“谢夫人。”我欠身道,语气疏离。
“还在生我的气?”她看着我,凤眼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打破了沉默。
“属下不敢。”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冰冷。经历了横琴的惨剧和她那番锥心刺骨的言语,我对她,早已没了半分敬意,只剩下刻骨的警惕和压抑的愤怒。
“呵呵……”郑一嫂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灵,“这世上,哪有你张保仔不敢做的事情?”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和暧昧。
我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杯中摇曳的茶水。
郑一嫂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冷淡,她自顾自地说道:“明日高流滩之会,乃是我红旗帮,乃至整个南海群盗生死存亡的关键。陈长庚的封锁日益严密,若不能打破,我们所有人都将坐以待毙。所以,这个联盟,必须促成!”
“我知道,你对郭婆带,对其他一些人,心存芥蒂。但大局为重。”她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希望,在明日的盟会上,你能支持义父,支持联盟。你的话,如今在帮中,在年轻一辈中,已颇有分量。”
原来,她是为此而来。是怕我在盟会上,因为对她的怨恨,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而从中作梗?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郑一嫂似乎对我的冷淡有些不悦,但她很快便调整了情绪,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更深的意味:
“保仔,你知道吗?这并不是我们这些船帮第一次联盟,其实之前也有过一两次。不过,规模也不大,而且松松散散,打完就各散东西了。原因就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
“愿闻其详。”这件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其实你义父也好,乌石二也好,郭婆带他们,都受过同一股势力的支持,那就是安南的西山王朝,没有西山王朝对船帮的暗中支持,我们和他们都不会壮大得这么快。所以,刚开始的时候,西山王朝那边,会命令我们联合其他船帮去抢掠英葡商船,或者大清的官船。尤其是你义父的堂兄郑七,就是西山朝一手扶起来的。所以西山朝覆灭之时,郑七也一起倒霉了。”郑一嫂淡淡道。
“一山难容二虎,你义父和郭婆带都是其中的佼佼者,自然谁都不服谁。之前郭婆带的黑旗帮,兄弟数量和船只数量都在我们之上,所以,他一直想当老大,若不是那次你在蛇头湾的神奇胜出,恐怕他已经得逞了。”
我恍然大悟,“难怪当日你跟郭老三说大家在妈祖面前立过誓言,按海盗契约规矩,他不得不听从,原来是真有这个约定的。”
“我当时也是赌一把,毕竟行船的人,比较敬畏上天和妈祖。至于海盗契约,我就不怎么信他会遵守了。不过郭婆带这个有一点好,就是他识时务,他脾气还没有你义父倔。”郑一嫂接着说。
“保仔,你年纪还轻,有些事情,看得还不够透彻。”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海上,人心复杂,远比你想象的更险恶。郭婆带也不是一成不变,乌石二也不是一味圆滑,不像海燕,她性子太直,太烈,不懂得转圜。”
我的心猛地一抽!她竟然……又提起了燕姐!我眼中的怒意在警告郑一嫂,我不想听她说燕姐的不是,尽管我不认为这是燕姐的缺点。
她似乎意识到我的愤怒,转了话题,“而有些人,”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比如珠娘。她心思细密,八面玲珑,懂得审时度势,不像海燕那般容易被人看透。你以后与她相处,还是多个心眼为好。”
我猛地抬起头,怒火中烧!“我与哪个女人熟悉,与哪个女人亲近,似乎还轮不到夫人来管教吧?!”
珠娘在我养伤期间确实对我多有关照,甚至流露出一些超乎寻常的热情。但我自问行事磊落,从未与她有过任何逾矩之举!郑一嫂这番话,明着是提醒,实则是警告?是敲打?还是她那该死的占有欲又在作祟?!
郑一嫂似乎看穿了我心中那汹涌的怒火和不屑,她只是淡淡一笑,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呵呵……你这脾气,倒是和燕娘越来越像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只有我能感受到的、冰冷的警告:
“记住,张保仔。你是义父的义子,是飞燕号的船长,更是……我选中的人。你的未来,不可限量。不要被那些无谓的情感和不相干的人,迷了心窍,误了前程。”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留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还是那样的警告,看来她心目中,我的路只能由她来决定!
我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拳头。
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天色微亮。
前往高流滩的船队,在晨曦中拔锚起航。
我作为飞燕号船长,率领本部船只随行。同时,我也是郑一的“义子”,在正式的盟会场合,有资格列席。更重要的,郑一还明确交代,此行我要寸步不离地护卫他和郑一嫂的安全,充当他们的贴身“保镖”。
船长、义子、保镖……
我一人身兼三职,在这场危机四伏、各怀鬼胎的“鸿门宴”上,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第63章 谁当主帅?
高流滩,这片位于珠江口外海、平日里人迹罕至的沙洲与礁石群,今日却一反常态,桅杆林立,帆影蔽日。
海面上,密密麻麻地聚集了超过三十艘来自不同帮派的海盗船。赤、黄、青、蓝、黑、白……各色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次盛大的、却又危机四伏的百鸟朝凤。每一艘船上,都站满了神情警惕、手按刀柄的海盗,他们彼此打量着,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审视,以及难以掩饰的、对未知命运的共同焦虑。当然,这一次高流滩的海盗聚会,前所未有,所以,大家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期盼。
我们红旗帮的船队,在郑一的带领下,停泊在沙洲的东侧。飞燕号作为我的座舰,也位列其中。这一次聚会,尽管已经高度保密,但是参加人员众多,风声难保不会泄露,各帮派带来的船只,都是配备齐全的好船,装备了火器和舰炮,一旦清军来犯,就全面防御。护卫的任务,由我和林铁爪负责。我的护卫任务,更多是保卫郑一夫妇的安全。
今日,便是约定好的七大海盗团伙首领,在此聚义,共商联盟,对抗清廷围剿的生死之日!
我们到的时候,乌石二的蓝旗帮已经到了。作为今次聚会的发起人,乌石二尽责尽职。他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憨厚模样,乘坐着一艘装饰华丽的座船,带着十余艘精锐战船,早早便与我们会合。我们和乌石二他们,在提前搭建好的大棚坐下,郑一和乌石二边喝着茶,边说说不着边际的闲话,目光始终不离沙滩。大家都一样关注着这次聚会,究竟有多少家会来。
各路人马陆续抵达。
“黄旗帮,到!”,水手们吆喝着。一队人马下船上岸。
黄旗帮尽管数次和我们交手,但他们的实际话事人是一个名叫吴知青的中年汉子。他身材瘦削干练,长年海上晒得黑亮的皮肤,就像普通的打渔汉子,他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若不是有人认得他,我是想不到这就是黄旗帮的一帮之主。他过到大棚里,和郑一和乌石二见礼时,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面对郑一,他神情还是有点尴尬,毕竟屡次成为手下败将,也没有什么颜面。
郑一的姿态还是有的,一开始脸容淡然,到吴知青跟他拱手行礼时,才大声道:“吴当家,没看到你一段时间了!听说你们黄旗帮最近收成不错呐!”
吴知青脸上有点挂不住,“都是谣传,我们最近被清军困得好惨。”
乌石二赶紧圆了句:“吴当家这么早就到,足见对我们的这次聚会的重视啊!来!先喝口茶!”
白旗飘飘,船身不大,是常见的快蟹船靠岸,一名矮壮汉子率先跳下船,他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古铜色的脸上肉疙瘩一团团,大眼圆鼻,脖子上戴着一串、硕大的佛珠,说话打锣一样。远远就向棚内的郑一和乌石二打招呼:“郑老大,乌老大,我们白旗帮没有来晚了吧?”他身后跟着十多名海盗,看样子虽然挑选过,但穿着和配备都显得破旧,看来白旗帮家底很一般。
“金古养”,郑一嫂低声跟我说道。他们帮派也就是几十条船。但据说白刃战很拼命。
乌石二热情招呼金古养坐下,又让人拿了些花生,蜜饯上来,金古养和郑一,吴知青分别打了招呼,他转头看了一下红旗帮的人员,特别是见到我时,脸上还是露出一丝诧异。
“青旗帮郑当家到!”棚外水手大声喊道。一个老者健步走了进来,看样子已过半百,须发花白,但一双小眼睛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身后跟着清一色的年轻海盗,个个人高马壮。
“又是一个郑当家”金古养笑道,“看来这次聚会,乌老哥花了不少功夫,大家都很给面子嘛”。此时连郑一都站了起来,向这名老者拱手行礼。我低声问郑一嫂,这位是?
郑一嫂贴着我低声说:“是郑老童,他为人低调,年轻时也曾是条好汉,如今更多的是凭借资历和智谋。”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还是黑旗帮的到来。
当郭婆带那艘巨大的、通体漆黑的旗舰,在十余艘同样杀气腾腾的战船簇拥下,缓缓驶入高流滩水域时,整个海面上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郭婆带缓缓走进大棚,依旧是那副阴鸷桀骜的模样,他扫视着在场的各路人马,目光在触及到郑一和我时,其中的怨毒和忌惮瞬间即收。“让大家久等了。”他声音有点嘶哑。
郑一脸上露出很不对付的神情,装着没看见,拿起一筒水烟抽了几口。
郭婆带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貌似朴实的年轻人,正是黑旗帮的另一位重要首领,以机变能打着称的二当家梁宝。
乌石二笑道:“郭老大,别来无恙吧。按说你们离高流滩最近,本来应该你们作东,我不是有点多事了?”他语带机锋,郭婆带怎么能听不出来。他眉毛一扬,“应该来我们长洲岛开,让清军也看看我们人马的厉害。”
“哈哈,敢情好,我们聚在一起,先打清军个痛快!”金古养似乎没听出郭婆带的意思,接了句口。
乌石二嘻嘻笑了两声,转头跟郑一说道:“郑大当家,人都差不多齐了。锦帆帮的谭细波的船刚到步。”锦帆帮是这几个帮派中规模最小的,据说他们不过二十来艘船,三四百人左右,但是他们长期在万山群岛附近活动,这次受到清军水师的打击首当其冲。过不多时,谭细波带着几名随从走进来。他三十来岁,留了撇八字胡,鼻梁高挺,眼睛细长,不像南方人,反而有点象朝鲜那边。
至此,七路人马,六色旗帜加上锦帆帮,代表着南海之上最主要的海盗势力,此刻,都汇聚在了这小小的沙洲之上!
巳时正,烈日当空。
郑一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乌石二则坐在他的左手边。郭婆带则带着梁宝,一脸不忿地坐在了右手稍远的位置。其余各帮头领,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乌石二生怕大家对座位不满,不住口解释道:“我们行船的,不讲究这个主次,大家都是海上营生的兄弟。”
我与林铁爪、雷九爷、鲨七、阮贵等人,侍立在郑一夫妇身后,密切关注着场中的一举一动。
气氛紧张!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乌石二企图打破这种紧张,他哈哈一笑,先向郑一望了望,再环视一周,说道:“多谢各位兄弟赏面,来到高流滩,今日需议之事不少,我们自家人也就说拐弯抹角的话,事关大家的生死存亡,大家理应放下私怨,顾全大局,不然我们今天就白聚一回了。郑大当家,你先说两句如何?”
“诸位!”郑一微微颌首,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今日召集大家来此,所为何事,想必各位心中都已清楚!”
“陈长庚那清狗,勾结红毛鬼,在珠江口内外布下天罗地网,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如今,各帮各派,最近均被清兵扫荡,白旗张阿细兄弟驱逐!青旗李尚青兄弟不知所踪!我红旗帮的横琴、大屿山据点被端!黑旗帮……赤溪外围据点也被占!如今长洲岛被围,黄旗帮被逐出珠江口!可以说,我们每家都被逼上绝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痛:“唇亡齿寒!今日若不团结,明日,你我皆是砧板上的鱼肉!”
“我郑一今日在此倡议!”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炸雷,“我等南海好汉,当摒弃前嫌,结为联盟!同心同德,共抗官兵!打破封锁,夺回基业!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话音刚落,乌石二便立刻起身响应:“郑大哥所言极是!我蓝旗帮麦有金,愿与红旗帮结盟!共抗强敌!”乌石二是他的外号,麦有金才是真名。
白旗帮的金古养大声道:“妈的!这次官兵欺人太甚,活路都不给一条!老子若不是势单力薄,早就想跟他们干了!无论如何算我白旗帮一个!”
郑老童悠悠道:“……大难当头,合则两利,分则两败。我郑老童自然是赞成联盟的。但是如何运行,怎样对抗,要听听大家的意见,需要有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这边吴知青拱手道:“青旗帮老大,之前黄旗帮的兄弟有眼不识泰山,抢过你们保护的船只,在这里,姓吴的给你说不是了。希望贵帮大人有大量,莫再计较。吴某……愿以礼赔罪!”
吴知青此时对郑老童这样说,一则向郑老童道歉,二则表示他响应郑一的捐弃前嫌,同心同德的话。
乌石二、郑一纷纷投来嘉许的目光。
郑老童也爽快,他挥一挥手,“不打不相识,你们也是求财,没有太难为兄弟们,日后的话,我们要遵守规定就是了。这次我郑老童全力支持成立联盟,也是希望以后大家讲规矩,不要再自己让难为自己人了。”
“郑老童,你这番话得体,知大体!”金古养大声赞了句。
气氛变得热烈和融洽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郭婆带。
郭婆带脸色难看,他与郑一的仇怨最深,让他向郑一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身旁的梁宝猛地站起,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郭婆带抬手制止。
郭婆带缓缓站起身,目光深沉地扫过郑一,又看了看在场的众人,最终,声音沙哑地说道:“……联合抗敌,倒也……不是不可。只是……这联盟,谁主谁次?日后得了好处,又该如何分配?”
他果然还是不死心,想在这联盟之中,争夺话语权!
“哼!”林铁爪冷哼一声,刚想发作,却被郑一用眼神制止。
“郭老大。这话未免说得早了。”郑一嫂却在此时,柔声开口,她站起身,走到场中,目光平静地看着郭婆带,“如今是我等生死存亡之秋,并非争权夺利之时。若不能打破陈长庚的封锁,我等皆是覆巢之卵,何谈日后好处?”
“至于主次……”她微微一笑,“自然是能者居之,德者为先。我红旗帮与蓝旗帮,愿倾尽全力,共推郑一当家为此次联盟之主帅,乌石二当家为副帅,统领各路英雄,共击强敌!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她这番话,既点出了郑一和乌石二的实力与威望,又将了郭婆带一军!
郭婆带脸色变了又变,他知道,以目前红旗帮和蓝旗帮联合的实力,他根本没有能力与之抗衡。若再固执己见,恐怕会被孤立,甚至成为第一个被清除的对象!
他的脸色由黑转红,再由红转白,始终不发一言。
梁宝干咳一声,瞪了一眼吴知青。吴知青一呆,讪讪道:“郑一嫂说得在理,不过我们海上营生的兄弟,一向讲求事事有商量,大家都齐高齐长,应该听听大家的意见。”
乌石二笑道:“那是自然,郑一嫂也是抛砖引玉,提出见解。大家不妨畅所欲言!”
金古养道:“那很简单,谁能带头替我帮兄弟讨回公道,白旗帮就选他当头头,我们白旗帮就没有这个带头的本事了。反正我既然来了,大伙儿说都同意,郑大当家也好,乌石二当家也好,其他当家也好,选出来我们就认!”
梁宝哦了一声,“那金大当家选谁?”
金古养不假思索,“我选郑一大哥,红旗帮跟清兵打得最多,选他最有把握!”
郭婆带嘴角扬了下,似乎对梁宝这一句弄巧反拙的提问有点不满。
谭细波此刻出声了,“各位老大,锦帆帮这次是铁了心跟大家混,无论选谁,都要有能者居之,若不能带大伙走出困境,就主动让贤。我锦帆帮是没有这个统率能力,就做个马前卒好了。”
乌石二道:“那以谭老板的意思,谁有此能耐?不妨说说。”
谭细波道:“若论声名,自然是郑一大哥、乌石二大哥和郭三爷,若论经验,则郑老童帮主可以,要我来选,我就选郑一大哥吧。红旗帮手下猛将如云”,他看了看我和郑一嫂,“据说近年还出了个少年英雄,也算是我们这群海逆的后起之秀了!”
郑老童沉声道:“好,既然金当家和谭老板都首推郑大当家。刚才郑一嫂的建议则更全面,我们无谓浪费唇舌,规矩我们要讲,大家都能有发声的机会。在下建议就按郑一嫂的意见,推选郑一当家做今次联盟的统领,也就是盟主,乌石二当家为副,若有异议者,现在可以提出你们的理由。我郑老童,同意推举郑一当家为主帅,乌石二当家为副帅。”
算宥疆在乌石二的眼色下,清了清嗓子,说道:“愿推红旗帮郑一当家作联盟统帅,我蓝旗帮愿为辅弼。”
七大帮中,五家已经表态。郭婆带脸色难看,没想到统帅没机会,连副帅也被蓝旗帮死死控住,其他人压根连黑旗帮的名字都没有提。
尽管梁宝不住向吴知青打眼色。吴知青还是低声道:“这个提议甚好。黄旗帮支持!”
郭婆带见此局面,知道再说也难扭转,此时乌石二投来问询的目光,说道:“郭大当家,你意下如何?对抗清狗,可少不了你们黑旗帮。”
郭婆带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黑旗帮……也愿加入联盟!听从……调遣!”
此言一出,大家均松了口气,至此,七大海盗团伙终于在大方向上,达成了结盟的共识,并选出了带头人!
第64章 高流滩结盟
接下来,便是商议具体的联盟守则和战略目标。
被推选为盟主的郑一神态自得,他朗声道:“既然各位信任郑一,我就要带好这个头,红旗帮这次决不会留一分一毫的力,全员上下,必将和大家同心协力,死战到底。清廷看似锁海防,实际是赶绝沿海百姓活命的生计,我们这些海上人家,多少人是为了讨两餐而被迫过着这种日子,现在清廷连这碗饭都不打算让我们吃,官逼民反,反抗是死,不反抗死得更窝囊!”
他看了看身后的郑一嫂和我,继续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既然坐同一条船,就应该有一套大家都遵从的规矩!今日让大家过来,定下这套规矩才是最最紧要的。否则,仗还没有打,自己就乱成一团。我和乌老弟有些想法,现在说出来让大家一起琢磨琢磨!”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利益交换,主要是郑一嫂、乌石二和郑老童在其中斡旋,最终定下了几条核心守则:
一、各帮派地位平等,但在统一行动时,必须听从盟主(郑一)和副盟主(乌石二)的号令。
二、战利品按各帮出船出力的比例进行分配,不得私藏。
三、联盟内部,严禁互相攻伐,违者共击之!
四、对外,则同仇敌忾,一致抗敌!
而联盟近期的战略目标,也很快确定下来:
首要目标,便是彻底摧毁陈长庚对崖山水域的封锁! 重新打通珠江口的生命线!
其次,便是收复各帮派丢失的据点! 包括:黑旗帮在赤溪外海被毁的重要补给点、红旗帮的横琴据点、黄旗帮在虎门的藏身地、白旗帮在万山群岛的基地!等等……
这些目标,每一个都艰巨无比!但此刻,在联盟的旗帜下,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丝希望!
经过了之前数日信使往来、情报互通、以及……无数次或明或暗的讨价还价、威逼利诱,一份象征着七大帮派暂时搁置争议、共同对抗官府的“联盟守则”,总算从下午谈到晚上,被艰难地敲定了下来。
这份守则,能在一日之内达成,全因如今各帮势力并不均衡,红旗帮人数和船只首屈一指,战船及其他船只有接近一百七十多艘,一万六千多人。蓝旗帮也有八九十艘船,人员过万。黑旗帮原来有上百艘船,如今已经剩下六七十艘,人员六七千而已。白旗帮和青旗帮差不多,都是四五十艘,三四千人的规模。最弱是锦帆帮和黄旗帮了,大约就是二三十艘船这样。所以尽管这份守则人人可以说得上话,但最终的决定还是看各方势力的实力对比。红旗帮和蓝旗帮的意见占了主导地位。
此外,能达成的重要原因还是那高悬在头顶的、来自陈长庚的共同威胁。
此刻,便是要用一场最盛大、最庄严的仪式,将这份盟约,昭告天地,禀明神灵,赋予其神圣的光环和约束力。
吉时已到!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海盗,据说是某个早已金盆洗手、在各帮派中都有些声望的前辈,走上祭坛,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高声宣读着祭文。
祭文冗长而拗口,无非是历数海盗们在海上求生的不易、官府压迫的残酷、以及如今面临的共同危机,最后祈求妈祖娘娘显灵,庇佑众家兄弟同心同德,共渡难关云云。
祭文读罢,三牲被抬了上来。
数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手起刀落!猪头、牛头、羊头应声落地!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洒满祭坛!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一个在场海盗的神经!
“献祭!!”
随着一声高呼,那三颗血淋淋的兽头,被高高举起,供奉在了妈祖神像之前!
紧接着,便是宣读盟约!
那老海盗再次上前,展开一卷用黄纸写就的盟书,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今,南海风云突变,官府残暴,洋夷助虐,欲绝我等生路!红、蓝、黑、黄、白、青、锦帆七帮,为求存续,为保弟兄活路,在此高流滩,对天盟誓,结为同盟,共抗强敌!……”
“……盟约期间,各帮当以大局为重,摒弃前嫌,互通有无,同舟共济!若有私斗内讧,背信弃义者,天诛地借,神人共弃!万箭穿心,死无葬身!……”
盟约念罢,便是最关键的仪式——歃血为盟!
七个大碗被端了上来,里面盛满了清冽的水(象征同源)和刚倒的烈酒(象征豪情)!
郑一第一个上前!他面无表情,拔出腰间佩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掌缘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滴入面前的大碗之中!
紧接着,乌石二、郭婆带、黄旗帮的吴知青、白旗金古养、青旗的郑老童、锦帆帮的谭细波……七位海盗首领,依次上前,用同样的方式,将自己的鲜血,滴入了面前那碗混杂着水与烈酒的“盟誓之水”中!
七碗血酒,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共饮此酒!永结同盟!背盟者如此牲!!”那老海盗再次高呼!
七位首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各自端起了面前那碗血酒!他们的表情各异,有决绝,有凝重,有不甘,也有一丝隐藏的算计!
但最终,他们都仰起脖子,将那碗象征着结盟的血酒,一饮而尽!
“好!!”
沙洲四周,在场数百海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层都震散!
歃血为盟之后,便是拜祭妈祖!
七位首领并肩站在祭坛之前,在老海盗的引领下,朝着妈祖神像,三叩九拜!神情肃穆而虔诚!
我知道,他们拜的,或许并非神像本身,而是这片大海的意志!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是那份对未知命运的敬畏和对一线生机的渴望!
“妈祖保佑!海盗联盟!旗开得胜!!”
“妈祖保佑!驱逐官兵!共享太平!!”
数百名海盗再次齐声呐喊!他们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刀枪如林,寒光闪烁!那股汇聚起来的、磅礴的、近乎原始的信仰之力和求生欲望,让我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也感到一阵阵震撼!
海风呼啸,卷起了那七面代表着联盟的、颜色各异却又紧密相连的旗帜!
南海海盗大联盟,在这一刻,正式成立!
仪式结束,高流滩聚义的第一日就此结束。各帮派各回自己的船队歇息。第二台再准备商议联盟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如何打破陈长庚的封锁,对清葡联军展开反击!
我跟在郑一身后,心中依旧充满了疑虑。这场看似盛大而庄严的盟誓,真的能约束住这些桀骜不驯、各怀鬼胎的海上枭雄吗?当共同的威胁暂时解除,或者当利益分配出现不均时,这份用鲜血写就的盟约,又会剩下几分效力?
尤其是郭婆带!他真的会甘心与义父“一笑泯恩仇”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场更大规模、更残酷血腥的战争,即将来临!而我,张保仔,作为红旗帮的老大的“义子”和飞燕号船长,也作为这场历史性盟会的重要见证者和参与者,我的命运,早已与这片波涛诡谲的南海,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高流滩的盟誓,究竟是南海群盗走向统一和辉煌的开始?还是又一场更大规模内讧和毁灭的序曲?
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次日,高流滩,临时搭建的巨大议事棚内。
棚内正中,一张用粗大原木临时拼凑而成的巨大长桌旁,坐满了人。
郑一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米黄色丝绸劲装,腰上绑上赤红色的腰带,显得威严沉稳。他身旁,是神色平静,容貌秀丽的郑一嫂。我坐在郑一嫂和雷九爷、林铁爪的下手。列席这场决定南海群盗命运的会议。
两侧,依次坐着各路枭雄。
蓝旗帮主乌石二,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的憨厚笑容,他身旁的副手算宥疆,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手中不停地盘着两颗核桃。
黑旗帮主郭婆带,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一身黑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身边的梁宝,神情玩味,不时偷眼打量着郑一和乌石二,嘴角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
白旗帮主事人金古养和他的副手张阿细,经过昨天的会议,基本可以知道金古养的性格,为人直爽,没那么多的心机。
青旗帮的郑老童,目光中带着几分江湖老油条的审慎。他身边的助手李尚青新败,此时显得有点局促。
黄旗帮的吴知青和黑旗帮的梁宝挨着坐,显得关系不同寻常。锦帆帮谭细波眯着眼睛,似在养神。实际随时洞察着周边的一切。
这便是如今南海之上,尚能拿出些许力量的七大股海盗势力的头面人物了。他们每一个,都曾是独霸一方、杀人如麻的狠角色,如今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陈长庚和他的清葡联军,被迫坐到了一起。
郑一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洪亮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诸位当家的!今日召开第一次作战会议,大家心中都有数!陈长庚联合红毛鬼,步步紧逼,欲将我等赶尽杀绝!此人自福建过来,是清廷里面难得有点能力的人物,如今他这种铁锁横江的招数,十分毒辣。我们不怕打,就怕他这样搞。被他这么一锁,大家没饭吃,很快就不战而降了!故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我就不说废话了!如何打破这困局,击退强敌,还请诸位畅所欲言,共商大计!”
话音刚落,金古养便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道:“郑大当家!依我看,没什么好商量的!就一个字——干!集中咱们七家的所有船只,上万号弟兄!直接杀向广州府!端了陈长庚的老巢!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没错!金老大说得对!”李尚青也跟着叫嚣,“咱们人多船多,还怕他不成?!直接硬碰硬,把他打回娘胎里去!”
黄旗帮的吴知青估计是被打怕了,他低声道:“硬……硬碰硬,怕是不妥吧?红毛鬼的火炮太厉害了……还是要有点策略才行……避其锋芒,跟他慢慢耗?”
锦帆帮的谭细波抱着双手,沉吟片刻才道:“陈长庚不是傻子,我们在这里商量,他那边也没有闲着,他才来了大半年,清军的作战能力就不同往日,太冒进恐怕再着他一次道儿。”
一时间,大厅内议论纷纷。有的主张硬冲猛打,有的主张避战远遁,有的则提出各种骚扰偷袭的法子……但说来说去,都是些各自为战、缺乏章法的海盗惯用伎俩。
我听得暗自摇头。这等打法,若是对付寻常水师或商船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但面对陈长庚这种老谋深算、且手握重兵的对手,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难以达成共识之际,一直笑眯眯听着的蓝旗帮主乌石二,突然开口了。
他用那特有的、略带憨厚却又暗藏精明的语气说道:“呵呵呵……诸位当家的,个个英雄了得,计策也都是金玉良言。只是……如此议论下去,怕是三天三夜也难有定论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郑一,笑道:“郑大哥乃此次联盟的发起人,在座诸位,也多以红旗帮马首是瞻。依小弟看,不如……就由郑大哥先拿出一个总体的章程,我等也好共同参详参详,拾遗补缺,也好尽快形成合力,应对眼前的危局,如何?”
乌石二这话一出口,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郑一。
这老狐狸,倒是会做人!他这看似恭维的一番话,既将郑一推到了主导者的位置,也巧妙地将“拿出方案”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红旗帮。
郑一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他必须站出来,给出一个能镇得住场面、又能凝聚人心的方向。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沉声道:“乌当家所言极是!如今强敌压境,我等若不能同心戮力,必为陈长庚各个击破!”
“郑某以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对付陈长庚这等强敌,小打小闹已然无用!唯有行雷霆手段,直捣黄龙!所谓‘擒贼先擒王’!我意已决!集中我七帮之力,合攻其珠江口水师主力!只要能一战将其打残,甚至生擒或击杀陈长庚,则封锁自解,危机自除!”
擒贼先擒王!直捣黄龙!
郑一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立刻引来了红旗帮一众头目的高声叫好!林铁爪、鲨七等人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杀将过去!
其他帮派的头领,听了也是精神一振!毕竟,海盗的骨子里,都流淌着冒险和以小博大的血液!郑一这简单直接、充满血性的方案,确实很对他们的胃口!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却摆在了眼前。
黄旗帮的吴知青第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郑……郑大哥说的是痛快!可……可那陈长庚的舰队,据闻加上葡萄牙人的炮船,足有百余艘之多!船坚炮利!咱们……咱们如何直捣?又如何……擒王啊?这具体……该如何下手?”
他这话一出口,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众人,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是啊,口号喊得响亮,可具体怎么打?硬碰硬?那不是找死吗?
就在大厅内再次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连郑一自己也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具体细节之际——
郑一嫂那清亮而沉稳的声音,却如同春雨般,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我们郑大当家的方略,有如盲公竹,给了我们启发。”她先是肯定了郑一的战略意图,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诸位当家的或许有所不知,郑大当家所以有如此信心,便是因为针对此次强敌,保仔他,早已深思熟虑,并草拟了一套颇为周详具体的应对之策。”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到了我的身上!带着惊疑,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郑一嫂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道:“今日让保仔列席如此重要的盟会,一来,是想借此机会,让我红旗帮的后起之秀,在各路英雄面前历练历练,也让大家看看,我红旗帮并非只有老将能战,少年英才亦能独当一面!二来嘛……”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保仔的计策,若有不周之处,有诸位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当家在此,正好可以集思广益,查漏补缺,使其更为完善,确保此战万无一失!”
好一个郑一嫂!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将我推到了台前,又给了我足够的台阶,还顺便抬高了在座所有海盗头领的身价!
我心中暗自赞叹她的手腕,同时也感受到了她投来的那道鼓励和信任的目光。我知道,出发前她召我密谈,除了敲打和警告,恐怕也是为了今日这一刻做铺垫!
我深吸一口气,从郑一嫂身后缓缓走出,站到了大厅中央那幅巨大的南海海图之前。
“义父,义母,各位当家的。”我先是恭敬地朝着众人行了一礼,随即朗声道,“小子张保仔,才疏学浅,蒙义父义母错爱,斗胆在诸位前辈面前献丑了!”
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海盗头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子以为,陈长庚与葡夷联军之所以显得势大难敌,非因其兵多将广,亦非因其船坚炮利,其根本,在于其‘合’!其军令统一,调度有方,各部协同作战,方能成泰山压顶之势!”
“而我等七帮联盟,若是论船只数量,未必逊于对方;若是论弟兄们的悍勇,更是远胜于那些官兵!但……若仍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互不统属,则正中陈长庚下怀,必为其各个击破,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故此!小子斗胆,在献上具体作战方略之前,想先为我海盗联盟,立下三条‘铁律’!此三律,乃我等能否战胜强敌、打破封锁、乃至开创更大基业的基石!此律不立,则联盟不过是空谈!战,则必败无疑!”
三条铁律?!
第65章 三大铁律
我的话音刚落,大厅内便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要在七大帮派的头领面前,先立规矩?!他凭什么?!
就连郑一,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对我的这个开场白有些意外。
只有郑一嫂,依旧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意料中事的赞赏。
我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一律:军情一统,号令归一!”
“自即日起,我七帮联盟之内,所有关于敌我双方的军事情报,无论大小,必须无条件汇总至联盟中军,由专人统一研判、筛选、分发!任何帮派不得隐瞒、谎报、或延误军情!”
“凡联盟作战行动,必须设立总指挥一名,可由各帮当家轮值,或共同推举公认之能者,副指挥若干名!作战期间,所有参战船只、人员,无论隶属何帮,皆需无条件听从总指挥号令!总指挥所下达的旗号、灯号、鼓号、信鸽、快船等一切指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直至新的指令到达!”
“有迟疑延误军令者,轻则鞭笞,重则斩首示众!有临阵抗命、动摇军心者,无论何人,其帮派亦需共同承担责任,轻则逐出联盟,重则……七帮共讨之!”
这话一出口,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统一号令?!还要受军法处置?!”黄旗帮的吴知青第一个跳了起来,尖声叫道,“那我们各帮的自主权何在?!难道以后打仗,都要听别人发号施令不成?!”
“就是!”白旗帮的张阿细也附和道,“我们海上的汉子,自在惯了!哪受得了这么多条条框框!”
黑旗帮主郭婆带更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呵呵……好大的口气啊!张贤侄,你这意思是……以后我们这几把老骨头,都要听你一个小娃娃的调遣了?还是说……你红旗帮想借着联盟的名义,将我们所有人都吞并了不成?!”
他的话极其歹毒,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红旗帮!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郭婆带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棚内本就紧张压抑的气氛!
青旗帮的郑老童、李尚青、锦帆帮的谭细波等人立刻面露忧色,纷纷看向郑一,眼神中充满了猜忌和不安。他们这些小帮派,最怕的就是被大鱼吃小鱼,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
就连蓝旗帮的乌石二,那张弥勒佛般的笑脸上,笑容也淡了几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郑一,似乎在等待他的表态。
我心中冷笑,这郭婆带,果然是老奸巨猾!一开口就想挑拨离间,瓦解我们尚在襁褓中的联盟!
但我并未慌乱,反而迎着郭婆带那挑衅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郭当家此言差矣!小子所言‘号令归一’,并非要诸位当家听我一个‘小娃娃’的调遣,更非我红旗帮有吞并之心!”
“小子斗胆请问诸位当家,”我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陈长庚的清军水师,为何能屡次重创我等?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船坚炮利?非也!更重要的,是他们军令统一,进退有度,各部协同,方能形成合力!”
“而我等海上的好汉,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英雄!但也正因如此,往往各自为战,难以形成真正的拳头!顺风仗还好,一旦遇到硬仗,便容易阵脚自乱,被敌人各个击破!近日清军的战力提升,想必诸位都已亲身体会!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面对陈长庚和葡萄牙人的联合绞杀,敢问……胜算几何?!”
我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指要害!不少之前还心存疑虑的头领,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沉思之色。近期被清军围剿的惨痛教训,对他们来说,记忆犹新。
我趁热打铁,继续道:“所谓‘总指挥’,并非要固定由谁担任!可以是各帮当家轮流坐庄,也可以共同推举公认之能者!此举,非为个人或某帮派揽权,实为保全我等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为了能在这片大海上,继续活下去!吃肉喝酒!”
“至于军法处置,更是为了令行禁止!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若无严明军纪,一人迟疑,便可能导致全线溃败!到那时,莫说吃肉喝酒,便是身家性命都难保全!敢问诸位,是愿意受一时之约束,共渡难关?还是愿意继续各自为政,最终被清狗子和红毛鬼一个个送上断头台?!”
我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林铁爪猛地一拍大腿,吼道:“保仔说得对!军令如山!他娘的打仗哪有那么多自由自在!谁敢不听号令,老子第一个不饶他!”
雷九爷捋着胡须,缓缓点头:“嗯,令行禁止,确是兵家根本。若真能做到号令统一,我等战力,必能倍增。”
就连一直笑眯眯不说话的乌石二,此刻也放下了茶杯,开口道:“呵呵,保仔贤侄这番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正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若真能做到‘号令归一’,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这总指挥的人选,以及军法如何执行,还需仔细商议,务求公允,方能服众啊。”
他这话看似中肯,实则又将皮球踢了回来,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谁来当这个总指挥?谁来执行军法?
郭婆带见风向不对,再次冷笑道:“说得好听!就算选出了总指挥,各帮的船只、人手、粮草、军械,难道都要听他一人调遣?万一他存有私心,故意消耗我等实力,又当如何?”
这正是所有中小帮派最担心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该抛出第二条铁律了。
“郭当家所虑,也在情理之中。故此,小子斗胆,提出第二律:粮草统筹,后勤归一!”
“大战在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补给,乃胜负之关键!我提议,联盟作战期间,所有参战船只所需的粮草、淡水、弹药、桐油、麻绳、伤药等一切军需物资,皆由联盟统一筹措、统一调配、统一发放!”
“具体而言,可由我红旗帮大管家珠娘,我特意看了珠娘一眼,她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联合各帮推举出来的账房先生,组成‘联盟后勤司’,专门负责此事!各帮按参战船只人头的多寡,以及自身储备情况,上交一定比例的现有物资,作为联盟公用储备!不足部分,则由联盟统一想办法筹措!”
“作战期间,所有缴获的战利品,无论大小,也需先交由‘后勤司’统一清点入库,再根据各帮出力大小、功劳高低,进行公平合理的分配!绝不容许私藏、哄抢!”
“同时,必须抽调一支精锐船队,由专人负责,保护我军后勤补给线和物资储存点的安全!确保前方弟兄们打仗,后方粮草无忧!”
这条“粮草统筹,后勤归一”的建议一出,反对的声音反而小了许多。
毕竟,海盗们虽然桀骜不驯,但也深知后勤的重要性。以往各自为战,最头疼的就是粮草弹药不济。若是真能实现统一调配,按需供给,对大家来说,反而是好事。尤其是“缴获统一分配,按功行赏”,更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以往抢到好东西,往往是大帮独吞,小帮只能喝汤,早就怨声载道了。
珠娘也适时地站起身,补充道:“诸位当家的放心,若此事真由小女子负责,定会账目公开,力求公允!绝不让任何一位出力的弟兄吃亏!”她的精明干练,在座诸位早有耳闻,由她出面,倒也多了几分可信度。
郑一也沉声道:“后勤之事,关乎三军性命!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中饱私囊,别怪我郑一翻脸不认人!”
见大部分人不再反对,我便继续抛出了最后一条铁律。
“第三律:军法如山,赏罚必信!”
“此律,乃前两条铁律能否真正执行的关键!我提议,由联盟共同推举出德高望重、铁面无私之人,组成‘联盟执法堂’!专门负责监督军情号令的执行、后勤物资的分配,以及……战场纪律的维护!”
“一旦联盟作战方针定下,所有参战船队,必须严格听从总指挥调度!船只航向、攻击目标、进退时机,皆不得擅自更改!作战期间,凡作战勇猛、先登陷阵者,执法堂核实后,当众重赏!金银、美女、船只、地盘,应有尽有!”
“但!若有畏缩不前、贻误战机者,斩!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者,斩!泄露军情、勾结外敌者,斩!私藏缴获、哄抢物资者,斩!不听号令、擅自行动者,同样……斩!!”
一连五个“斩”字,我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整个大厅内的温度,仿佛都瞬间降了几分!
这一下,连林铁爪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海盗虽然也讲究“盗亦有道”,但如此严苛、细致的军法,几乎等同于正规军队的军规了!这对于一群自由散漫惯了的海上亡命徒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束缚!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吹拂棚帐发出的“呼啦啦”声。
良久,郭婆带才发出一声干笑,打破了沉默:“呵呵……张贤侄,你这三条铁律,听起来倒是冠冕堂皇,只是……未免也太不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了吧?真要按你这么说,我们这些人,岂不都成了你红旗帮的打手和苦力了?”
“就是!”黄旗帮的吴知青也壮着胆子附和,“这也不行,那也要斩!那我们还当什么自在快活的海盗?不如直接去投军算了!”
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深知,这三条铁律,尤其是最后一条,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对自由的渴望和对约束的抗拒。
我没有急于辩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郑一。我知道,这种时候,只有他这位联盟的发起者和红旗帮的领袖,才能真正压住场面。
郑一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那些吵嚷的头领,而是目光如电,一一扫过乌石二、郭婆带等几位最具实力的帮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保仔这三条铁律,听起来确实严苛!但……老子只问一句!面对陈长庚和葡萄牙人的船坚炮利!我们若还是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有几成胜算?!”
“是继续当一群任人宰割、随时可能覆灭的散兵游勇?!还是捏紧拳头,受一时之约束,真正打出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天地?!诸位自己选!”
他这番话,如同重锤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啊!自由固然可贵,但若是连命都保不住了,还要那自由何用?!
乌石二第一个站起身,朝着郑一抱拳道:“郑大哥所言极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蓝旗帮,愿遵从此三律!一切听从联盟调遣!”
有了乌石二的表态,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中小帮派,也纷纷表示愿意接受。毕竟,红旗和蓝旗联手,已是联盟中最强大的力量。
最终,只剩下郭婆带和少数几个他的附庸还在沉默。
郑一将目光投向郭婆带,眼神冰冷:“郭当家,你的意思呢?”
郭婆带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大势已去。若再坚持反对,恐怕会被孤立,甚至成为第一个被“七帮共讨”的对象!他虽然心中万般不愿,但也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哼!既然大家都同意,我黑旗帮自然也无异议!”
“好!!”郑一猛地一拍桌子,大笑道,“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这三条铁律,便是我海盗联盟的立盟之基!从今日起,但凡有违此三律者,休怪我郑一……不念旧情!”
在基本统一了思想,或者说,至少在表面上压制了大部分反对声音之后,我才缓缓走到巨大的南海海图之前,开始阐述具体的作战方略。
“诸位当家请看!”我指着海图上的珠江口和澳门、香山等关键位置,“陈长庚的主力舰队,如今主要盘踞在珠江口深处,与澳葡水师互为犄角,形成严密的封锁。我们若想打破此局,必须……将其引出!调动起来!方能寻其破绽,聚而歼之!”
“我的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我提议,由我红旗帮的林铁爪将军、雷九爷,联合青旗帮的郑老童当家、李尚青当家,以及黄旗帮的吴知青当家,共率领战船五十艘!兵分两路,一路佯攻香山县清军水陆驻防点,另一路则袭扰广州府外围的沙船航道!不必强攻,重点在于制造混乱,焚毁营寨,大造声势!务必让陈长庚以为我等主力要强攻广州,将其主力舰队,从珠江口深处,吸引出来!”
“第二步:中途设伏,聚歼主力!”
“待陈长庚的主力舰队被香山和广州的战事调动,离开其坚固的炮台防御后,我红旗帮主力,由义父亲自坐镇中军!协同鲨七船长、乌刀船长,我特意看了乌刀一眼,他面无表情,联合蓝旗帮乌石二当家、算宥疆当家,以及黑旗帮郭婆带当家、梁宝当家!组成主力决战舰队!总数约为七十艘!提前埋伏于万山群岛至大屿山之间的这片复杂水域!”
我用红色的炭笔,在海图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包围圈!
“此地水道纵横,岛屿密布,暗礁丛生!正是我们发挥船小灵活优势、限制敌军重炮威力的绝佳战场!我们要以逸待劳,迎头痛击被调动出来的陈长庚舰队!此战,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其主力!最好能将其旗舰包围,一举擒杀陈长庚!”
“第三步:断其羽翼,釜底抽薪!”
我的目光转向澳门的方向,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
“澳葡水师,乃陈长庚的重要依仗!其炮船火力凶猛,对我等威胁极大!为防其在我主力与陈长庚决战之时,从侧翼或后方突袭,或前往救援香山,我将……亲自率领飞燕号!联合白旗帮金古养当家、张阿细当家,以及锦帆帮谭细波当家,组成一支由二十艘最精锐快船组成的‘猎狐分队’!提前潜入澳门外海的鸡颈水道和十字门水道!专门负责监视、袭扰、并不惜一切代价,将任何企图出海增援清军的葡萄牙舰船,死死地拖在澳门附近!使其无法与陈长庚舰队形成呼应之势!”
这个三路出击、环环相扣、声东击西、围点打援、断其羽翼的庞大作战计划,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战争画卷,缓缓展现在所有海盗头领的面前!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宏大、精妙和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强敌决一死战的惨烈气息,深深震撼了!
良久,雷九爷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好一个连环计!好一个决死阵!若是……若是此计真能顺利实施……陈长庚……恐怕要尝尝我们的厉害了!”
林铁爪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大腿:“干!就这么干!他娘的!这才叫打仗!痛快!老子请为香山先锋!”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郭婆带,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惊疑之色!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在他看来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能想出如此狠辣周密的作战方案!
郑一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骄傲和期许!
“好!”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洪钟般响彻整个大厅,“保仔此计!便是我们海盗联盟,打破封锁,重整旗鼓的第一战!也是生死存亡之战!”
“至于后续如何进一步打破封锁,收复失地,乃至反攻倒算!”我适时地开口,卖了个关子,“则需视此第一阶段战果,再做调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小子不敢纸上谈兵,画饼充饥!”
郑一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炯炯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海盗首领:“诸位当家!保仔之计,已然明了!此计虽然凶险,却也是我们破局之唯一良机!成败在此一举!我红旗帮,愿倾尽全力,为联盟先锋,共赴此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诸位可敢与我郑一!与我红旗帮!与这海盗联盟!同生共死!博此一场……富贵险中求?!”
大厅内,所有海盗头领的眼中,都渐渐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有贪婪,有兴奋,有决绝,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
联盟的命运,在此一搏!
第66章 箭在弦上
高流滩盟会,我提出的那份“三律为基,三路并进”的作战方略,七大帮派首领尤其是义父郑一、蓝旗乌石二的力挺,在其他帮派的激烈争论和妥协后,最终得到了全面的通过!
虽然我知道,要所有人都真心认同那些严苛的军纪,以及实施需要高度协同的复杂计划,对这些大字不识的海盗们来说,并非容易的事,但是起码,第一步迈出去最重要。
无论如何,作战方案既已定下,整个南海的海盗世界,就如巨大的齿轮,瞬间被搅动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兴奋、紧张、贪婪和决死的暗流,在每一艘船、每一个海盗的心中汹涌澎湃!
返回赤溪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联盟的作战计划,以及那“三条铁律”,以最快的速度、用最严厉的措辞,传达到红旗帮的每一个头目、每一艘船、甚至每一个小卒耳中!
郑一更是对着所有帮众当众宣布,此次联盟行动,事关所有人的生死存亡,所有计划细节、船只调动、人员部署,皆为最高机密!任何人,胆敢泄露半句,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帮规处置,绝不姑息!
一时间,整个赤溪据点,都笼罩在一种高度紧张和绝对保密的氛围之中。
“保仔,”这日,郑一将我单独叫到他的内堂,屏退了左右,神色凝重地看着我,“高流滩上,你小子那番话说得不错,计划也够周详、够大胆!老子信你这套方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有力:“此次联盟大计,关系七帮兴衰,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名义上,老子是联盟的总瓢把子,但具体到每一场仗怎么打,每一路兵怎么调,老子未必有你小子头脑灵活!”
“所以,”他目光如电,直视着我的眼睛,“这次大战,老子把实际的指挥权,交给你!无论是香山诱敌,还是万山决战,亦或是你亲自负责的澳门截击,所有战术细节、临场应变,皆由你相机决断!各路人马,包括我红旗帮,也包括蓝旗、黑旗那些老家伙,在战时,都需听你号令!”
实际指挥官?!
我心中剧震!虽然在高流滩上,我的计划得到了采纳,但让一个“义子”、一个加入红旗帮不足三年的年轻人,来实际指挥这场关乎七帮联盟生死存亡的旷世大战,这需要的魄力和信任,简直难以想象!
“义父!这……”
“怎么,你不敢还是不愿?”郑一扬了扬眉毛。
“义父,都不是,保仔一直全力以赴,也愿意领此重任。只不过联盟内人心不一,能形成多大的合力还是未知之数。”我说。
“不必多言!”郑一摆了摆手,打断我,“老子只看结果!你只要能打赢陈长庚,打破封锁!这红旗帮,乃至整个海盗联盟,你小子便是我郑一的真正接班人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许,也带着试探。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也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我没有再推辞,沉声道:“定不负义父所托!此战!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这个不破楼兰用得好,等你大胜归来,我们父子好好喝一场!”郑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记住!严格保密!任何一丝风声走漏,都可能让我们全盘皆输!”
自那日起,整个赤溪,乃至通过秘密渠道联络的蓝旗、黑旗等各帮派,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密锣紧鼓地运转起来!
在珠娘的统一调度下,后勤供给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得到保障,各帮派虽然对“上缴储备”颇有微词,但在红旗帮的强势下,并有“按人头分配、按功劳奖赏”的承诺下,也只能满满不舍地将一部分压箱底的粮草、弹药、桐油、麻绳等物资汇总到赤溪。珠娘带着她的账房先生们,日夜盘点、分配,确保每一支即将出征的船队,都能得到最好的补给。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资源争夺战”,在各帮派的后勤官之间悄然上演,在珠娘的暗中协调和的铁腕之下,总算是勉强达到了预期的目标。
战备整修,更是如火如荼!赤溪所有的船坞都昼夜赶工,修补在之前战斗中受损的船只,加固船舷,保养火炮。我亲自督造,将从澳门购回的那批新式西洋火炮,优先安装到了郑一的旗舰、雷九爷的震海号,以及我的飞燕号和挑选出来的几艘主力战船之上!
飞燕号,如今已经焕然一新!不仅船身经过了特殊加固,更是在船头、船尾和两侧,都加装了威力巨大的抬炮和短管曲射炮。那五六艘挑选出来、将随我一同执行澳门截击任务的精锐武装帆船,更是将火力提升到了极致。在那个年代,这艘船的火力配置敢说已经接近西洋战舰了。
林铁爪和雷九爷,按照我提供的训练大纲和操典,几乎是将各帮派送来“轮训”的精锐往死里操练!队列、纪律、号令、小队协同、跳帮格斗、炮火操演……针对这次和清军水师的决战,我有针对性地对清军的米艇、广船、福船设定了不同的作战策略。因为我知道,就算陈长庚的水师再强大,他不可能一下子改变清代水师的造船水平。而这个时候清军的战船已经开始全面落后于西洋各国,只要我们吸取西洋战船的新造法和打法,已经从装备层面取得优势。根据我的训练思路,整个赤溪据点,每日都被震天的呐喊声、炮火的轰鸣声和刺鼻的硝烟味所笼罩!
而震海号、飞燕号、玉珠号已经缴获的武装帆船等麾下的炮手,更是经过雷九爷和我亲自挑选和秘密特训,每一个都堪称神射手!他们对那些新式西洋火炮的操纵,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切,都在高度机密的情况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待那致命一击的时刻!
半个月后。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是海盗联盟正式出击的第一晚。没有特别的仪式,只有兄弟们铁一般的决心和视死如归的意志,形成整齐的律动。
赤溪港湾内,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小艇划破水面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数十艘早已整备完毕的战船,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拔起了船锚。
“林老大!雷九爷!香山那边……就拜托二位了!”我站在码头上,对着即将登船的林铁爪和雷九爷拱手道。
“放心吧!保仔!”林铁爪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保证把陈长庚老贼的主力,给你引出来!”
雷九爷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此去凶险,万事小心。”
随着郑一一声令下,由红旗帮林铁爪、雷九率领的主力分队,以及早已秘密集结到位的青旗帮郑老童、李尚青部,黄旗帮吴知青的残部,共计五十余艘战船,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驶出了赤溪港湾,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香山县清军驻防点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的任务,是诱饵!是引爆这场大战的导火索!
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我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启动。
又过了数日。
当香山方向传来清军驻防点遇袭、烽火连天的消息,并且确认陈长庚已经勃然大怒、亲自率领水师主力舰队离开珠江口深水泊位、前去“围剿”的消息后,赤溪港湾,再次风雷涌动!首战达成了目标,陈长庚的出击意味着战场的走势按照我的剧本在走。
这一次,是规模更加庞大的主力决战舰队!
郑一亲自坐镇旗舰!他身后,是鲨七、乌刀、阮舜朝、郑六斤等红旗帮的核心猛将!整备一新的红旗帮战船,重炮锃亮,抬枪密布,每条船都按照满员编制,配置了一百五到二百人。这次出动的五十多艘船,其中有近十艘也是补给船。即使是补给船,火力配置较一般补给船远为强大。
蓝旗帮帮主乌石二和算宥疆,也带着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十余艘战船,如约而至!
黑旗帮帮主郭婆带,也在一番权衡和乌石二的力劝之下,带着他的二十余艘主力战船,出现在了集结的队伍之中!尽管黑旗帮的整体数量因为之前的被围剿下降不少,但是黑旗帮的战船却与蓝旗帮甚至红旗帮相比都不遑多让。郭婆带虽然为人阴险,但是手下的梁宝,野熊、金光弼、阿棍都是海盗中一等一的好手。
红、蓝、黑三大帮,加上其他依附的小股势力,近八十艘战船,组成了一支前所未有的海盗联合舰队!其声势之浩大,几乎要将整个赤溪港湾都挤满!
“出发!目标!万山群岛!设伏!!”
随着郑一一声令下!这支庞大的、各怀心思却又目标一致的联合舰队,如同出闸的怒龙,浩浩荡荡地驶向了茫茫大海,直扑那片早已被鲜血浸染过无数次的万山群岛!
这次,他们,是猎物!也是猎人!
最后,轮到我们了。
当主力决战舰队也消失在海平面之后,我才带领着我那支经过特殊改装和强化的“猎狐分队”——焕然一新的飞燕号,以及那五六艘火力堪称恐怖的武装帆船,悄然驶出了港湾。
我们的任务,最凶险,也最关键!
深入澳门外海的鸡颈水道和十字门水道!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死死地插在葡萄牙人的咽喉之上!阻止他们出海增援陈长庚!
一旦让他们与陈长庚的主力舰队汇合,那我们整个伏击计划,都将功亏一篑!甚至全军覆没!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海风吹拂着我的战袍,猎猎作响。身后,是数十名目光坚毅、训练有素的炮手和水手。他们手中的火炮,早已擦拭得锃亮,炮弹也已推入炮膛!
我知道,等待我们的,将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但我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无尽的战意和对胜利的渴望!
陈长庚!葡萄牙人!
我张保仔,来了!
第67章 濠镜截击
澳门外海,鸡颈水道。
这是一条连接澳门内港与外洋的重要航道,两侧岛屿夹峙,水流亦算湍急,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我亲率焕然一新的飞燕号,以及那五艘同样经过火力升级、炮手精锐的武装帆船,如同蛰伏的猛兽,静静地潜伏在水道一侧的隐蔽港湾之中。
白旗帮金古养、张阿细的十余艘船,以及锦帆帮谭细波的几艘船,则按照我的部署,分散在水道的另几个出口和侧翼,形成一个松散却能相互呼应的包围网。我们的总兵力,约有二十余艘,目标,便是即将到来的葡萄牙增援舰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海风吹拂,带着南海特有的咸湿。弟兄们都伏在各自的炮位后或船舷边,刀已出鞘,火铳上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水道的入口。飞燕号的甲板上,更是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偶尔发出的轻微抖动声。
我知道,这一战,对整个联盟的计划至关重要!若不能成功拦截或重创澳葡水师,让他们与陈长庚的主力舰队汇合,那我们在万山群岛设下的伏击圈,威力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郑一、郑一嫂,还有红蓝黑三帮主力,此刻应该正在万山群岛与陈长庚的舰队展开殊死搏杀!我这里,绝不能掉链子!
“来了!”
正当我心念急转之际,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呼!
几乎是同时,我的单筒望远镜中,也清晰地捕捉到了目标!
只见鸡颈水道的入口处,七艘悬挂着蓝白十字旗(葡萄牙王国旗帜)的西式武装帆船,正排着整齐的战斗队列,鼓满风帆,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珠江口内,也就是万山群岛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一艘,尤为巨大!那是一艘双层炮甲板的快速巡防舰,船身线条流畅而坚固,两侧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狰狞的兽口,主桅上,一面代表着指挥官的特殊将旗,或许是某个家族徽章的军衔旗迎风招展!
其余六艘,也都是单层炮甲板的武装护卫舰或大型武装商船,火力配置远非寻常商船可比!
七艘船!精英尽出!而且队形严整,杀气腾腾!显然,他们也知道此行任务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山查士!那个军火贩子古图的亲侄子!也是澳葡水师里出了名的悍将!”我身边,一个之前随我去过澳门、负责打探情报的飞燕号老弟兄,立刻认出了对方旗舰上的将旗,低声说道。
山查士?很好!让我来见识一下你如何凶悍!棋逢敌手的战意瞬间升起。
“各船听令!”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战意,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气,“目标!敌方旗舰!一号、二号武装帆船,随我飞燕号正面迎击!三号、四号、五号船,从左翼包抄!白旗帮、锦帆帮弟兄,从右翼和后方迂回!形成合围之势!”
“所有火炮!自由射击!给我……狠狠地打!”
“呜——!!”
凄厉的攻击号角,瞬间划破了海面的宁静!
“轰!轰!轰轰轰——!!!”
飞燕号和我麾下那五艘经过火力强化的武装帆船,如同六头苏醒的猛虎,率先从隐蔽的港湾中猛冲而出!船舷两侧数十门新换装的西洋火炮同时发出怒吼!实心弹、链弹、甚至还有少量珍贵的开花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那七艘猝不及防的葡萄牙战船倾泻而去!
“有埋伏!!”葡萄牙舰队显然没料到我们会在此地设伏,旗舰上传来了山查士那惊怒交加的咆哮!
但他们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西洋水师!虽然遭遇突袭,却并未慌乱!几乎是在我们开火的同时,他们也迅速调整了船向,船舷两侧的炮窗齐刷刷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轰隆隆——!!!
更加猛烈、更加密集的炮火,如同死神的镰刀,朝着我们反扑而来!
双方的舰队,在这狭窄的鸡颈水道之中,瞬间便陷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惨烈无比的海上炮战!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万道惊雷,在海面上连绵不绝地炸响!
硝烟弥漫,几乎遮蔽了天空!
呼啸的炮弹如同穿梭的流星,在两支舰队之间疯狂肆虐!
葡萄牙战船的火炮,果然威力惊人!他们的炮手也训练有素,射击精准而沉稳!每一发炮弹似乎都带着毁灭的气息!
“轰!”一发重磅炮弹狠狠砸在了我们左翼一艘武装帆船的船头!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船首斜桅轰断!木屑横飞!船上的弟兄们发出一阵惊呼,船速也明显慢了下来!
“稳住!继续射击!打他们的帆索和舵!”我大声吼道,飞燕号上的炮手们在我的指挥和雷九爷之前的特训下,表现得异常出色!他们冷静地装填、瞄准、发射!不断有炮弹命中敌船的桅杆或船帆,给对方造成不大不小的麻烦!
我麾下这六艘主力战船,因为都经过了火力升级,船身也做了加固,面对葡萄牙人的猛烈炮火,虽然也险象环生,但总算还能勉强支撑,与对方斗了个旗鼓相当,不落下风!
然而,负责从右翼和后方迂回包抄的白旗帮和锦帆帮的船只,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
他们的船只大多是普通的海盗船,无论是船体防护还是火炮威力,都远逊于葡萄牙战船!在对方精准而凶猛的炮火覆盖下,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苦战!
“轰!咔嚓!”一艘白旗帮的中型帆船,因为躲闪不及,被葡萄牙护卫舰一轮精准的侧舷齐射直接命中!主桅杆应声而断!船身更是被轰出了数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上的白旗海盗哭喊着跳入水中,场面惨不忍睹!
“红旗帮的兄弟们!红毛鬼火炮厉害!顶不住了!他们的炮火太猛了!”白旗帮的旗舰上,金古养和张阿细看着自己手下的船只接连受创,伤亡惨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朝着我这边大声呼救!
锦帆帮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谭细波那几艘花里胡哨的船,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被打得抱头鼠窜,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包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不用等我们合围,白旗帮和锦帆帮就得先被人家打残!
“白旗帮、锦帆帮听令!”我当机立断,通过旗号下令,“立刻后撤!退到二线!保存实力!袭扰敌军侧后即可!不必强攻!”
“飞燕号!一号、二号船!随我顶上去!其余船只!自由攻击!给我缠住他们!”
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我将用自己最精锐的力量,去硬抗葡萄牙舰队的主力!风险极大!但我别无选择!
炮战依旧在激烈地进行着!但我却越战越揪心。
葡萄牙人的炮术确实精湛,船只也坚固!我们虽然不落下风,但想要在短时间内通过炮战彻底击溃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我们的特点是快、灵、准,而他们的特点是耐打,火力猛,这样打下来,我们迟早被困住,慢慢被干掉!
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对方那艘尤为巨大的旗舰!擒贼先擒王!只要能拿下山查士的旗舰,这场战斗,就能提前结束!
“飞燕号!准备跳帮!!”我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什么?!保仔哥!太危险了!”梁炳在我身边失声叫道。
对方可是火力凶猛的西洋炮舰!强行跳帮,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我意已决!
“传令一号、二号船!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掩护飞燕号!冲过去!!”
“是!!”
飞燕号,以及两艘最悍勇的武装帆船,如同三支离弦的箭,顶着葡萄牙旗舰和其护卫舰船交叉射来的密集炮火,发起了决死冲锋!
“轰!轰!”炮弹不断在我们身边炸开!激起的水柱将我们淋成了落汤鸡!飞燕号的船帆被撕裂了好几处!甲板上也多了几个狰狞的弹孔!甚至有几个弟兄不幸被流弹击中,惨叫着倒下!
但我没有丝毫退缩!双眼赤红,死死把住舵轮,将船速飙到极致!
近了!更近了!我已经能看清对方旗舰甲板上那些穿着蓝色制服、戴着三角帽、端着火枪的葡萄牙士兵那惊愕而愤怒的脸庞!
“撞上去!!”
“轰隆——!!!”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剧烈的震颤中!飞燕号如同楔子般,狠狠地撞入了葡萄牙旗舰的侧舷!
“放抓钩!搭跳板!杀!!”
我第一个抽出腰间的双刀,如同猛虎下山,沿着倾斜的跳板,冲上了敌舰的甲板!
“为了燕娘姐!报仇!!”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葡萄牙旗舰的甲板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那些葡萄牙士兵显然没料到我们竟敢如此疯狂地强行跳帮!他们虽然训练有素,但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我们这些如同饿狼般扑上来的海盗,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
“顶住!开火!杀了这些海盗!”一个身穿华丽军官服、腰悬指挥刀、正是敌军指挥官山查士的壮年男子,拔出佩剑,厉声指挥着!
他的佩剑是一柄典型的西洋迅捷剑,剑身狭长而富有弹性,剑尖锋锐,显然是精钢打造!
“山查士,今天会是你的好日子!”我冷哼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绕过几个缠斗的士兵,直扑山查士!
山查士见我杀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显然不认为我这个看起来略显瘦弱的东方少年,会是他的对手!他手腕一抖,佩剑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我的咽喉!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尽显其精湛的西洋剑术!
但我更快!
面对这迅捷无比的一剑,我脚下“寻桥”步法一错,身体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尖!同时,手中的腰刀如同有了生命般,一刀封挡,一刀反撩!
“叮!”一声脆响!山查士的佩剑被我精准地格开!
“嗯?!”山查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如此之快,刀法如此精妙!
他立刻变招!佩剑如同灵蛇般游走,时而刺,时而削,时而挑,剑光闪烁,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一招一式,都充满了西洋剑术特有的优雅与致命!
而我,则将刀法发挥到了极致!双刀如同两只翻飞的蝴蝶,时而交叉封挡,时而左右开弓,时而合二为一,猛然突刺!我的刀法,没有他那般华丽,却更加简洁、直接、狠辣!招招不离中宫,刀刀指向要害!
叮叮当当!!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我们两人如同两道旋风,在狭窄的甲板上快速地游走、搏杀!周围的士兵和海盗早已识趣地退开,给我们留出了一片空间!
山查士越打越心惊!他发现眼前这个东方少年,刀法之精奇,反应之迅捷,身法之诡异,简直是他生平仅见!他引以为傲的西洋剑术,在对方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贴身短打面前,竟然处处受制!好几次,他都险些被我那两把神出鬼没的腰刀划伤!
而我,也暗自佩服山查士的实力!这家伙的剑术确实精湛,力量和速度也远非寻常士兵可比!若非我融合了前世的格斗经验和截拳道的精髓,单凭这具身体的本能,恐怕早已落败!
机会,往往在最不经意间出现!
就在山查士一次急于求成、剑势略老,手腕翻转间露出一丝空隙,中门微开的瞬间!
我眼中厉芒一闪!机会来了!
我没有选择用身体冒险突进,而是脚下猛地一踏,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侧滑出半步,恰好避开了他刺来的剑锋!几乎是同时,我左手的腰刀如同出水的蛟龙,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上格挡并“黏”住了他的佩剑!我用的并非纯粹的硬碰硬格挡,而是利用刀身的弧度和手腕的巧劲,试图在碰撞的瞬间控制住他剑身的走向,让他难以立刻抽回或改变剑势!
“铛!”一声略显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山查士只觉得手腕一震,佩剑的攻势如同刺入了泥沼,不由自主地被带偏,胸前瞬间露出了更大的空档!他暗道不好,急忙想收回手腕,调整剑尖方向进行回防!
但我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着!”我低喝一声,右手的腰刀早已蓄势待发!不再有丝毫保留!如同暗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后发先至,带着我全部的精气神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精准无比地、横向削向他的右手!
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制敌手段!废掉他持械的手!
山查士大惊失色!他想要急速抽回,但他的佩剑被我左手刀巧妙地牵制黏住,那股黏劲让他手腕的动作慢了零点一刹那!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冰冷的刀光在自己眼前极速放大!
“噗嗤!”
一声轻微的、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山查士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他持剑的右手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骤然出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佩剑,“哐啷”一声,精钢佩剑掉落在地!
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得势不饶人!
就在他因剧痛而身体出现瞬间僵直的刹那,我左手的腰刀顺势下压,用刀背狠狠地击打在他受伤的手腕上,迫使他彻底放弃抵抗!同时,我右手的腰刀毫不停留,如同附骨之疽,刀尖向前一送!
冰冷的刀锋,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一寸! 只要我再往前送出分毫,便能轻易结果他的性命!
山查士浑身僵硬,额头上冷汗如同雨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喉咙处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气!他握着受伤流血的右手手腕,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你……输了。”我看着他惊骇的眼睛,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山查士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刀尖,又看了看自己那鲜血淋漓、几乎被废掉的右手,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屈辱、震惊,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深深的颓然。他艰难地垂下了头,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我认输……请……请遵守……骑士的……约定……”
山查士一认输,旗舰上的葡萄牙士兵更是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扔掉武器投降。其余几艘葡萄牙战船,在看到旗舰易主、指挥官被擒后,也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在白旗帮和锦帆帮的合围下,无奈地升起了白旗。
全胜!
一场看似不可能的战斗,竟然真的被我们打赢了!虽然白旗帮和锦帆帮损失惨重,我们飞燕号和两艘武装帆船也个个带伤,但……我们俘获了七艘装备精良的葡萄牙武装帆船!还生擒了他们的指挥官!
“清理战场!收缴武器!看管俘虏!”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下令。
很快,七艘葡萄牙战船连同船上的火炮、弹药、物资,都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我看着被押解过来的山查士和他那些垂头丧气的部下,心中念头急转。杀了他们?毫无意义,只会引来葡萄牙人更疯狂的报复。
“山查士先生,”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红旗帮只求财,不滥杀。今日你我各为其主,胜负已分。我放你们走。”
山查士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挥了挥手:“给他们两艘我们被打坏的,船身还算完好的老式船,再给他们足够的淡水和食物。让他们……离开吧。”
“多……多谢……阁下……”山查士的语气复杂无比,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带着他那些同样惊魂未定的手下,登上了我们“赠予”的两艘破船,狼狈地驶离了这片让他们永生难忘的海域。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万山群岛的方向!那里,义父和主力舰队,还在与陈长庚的清军主力应该已经进行着殊死搏杀!
“所有船只!立刻转向!目标!万山群岛!全速前进!!”
我一声令下!飞燕号、五艘火力升级的武装帆船、以及……刚刚俘获的那七艘火力更加强大的葡萄牙武装帆船!总数接近十五艘的“主力舰队”!白旗和锦帆帮的船只则负责押送其余战利品和处理伤员,暂时脱离。
再加上之前留守水道出口和侧翼的白旗帮、锦帆帮的部分快船,以及一些自愿跟随我们去支援主战场的零散船只……我麾下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舰队,竟然也达到了三十余艘的规模!
虽然大多带伤,虽然人员疲惫,但我们的士气,却因为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而空前高涨!
万山群岛!主战场!我们来了!
希望……还来得及!
第68章 大会战
我的舰队,如今已扩充到大小三十余艘,其中七艘是火力强劲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我们如同黑色的怒涛般,历经两日多的全速航行后,冲入万山群岛那迷宫般的水道,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中猛地一沉!
预想中我军主力设伏、以逸待劳痛击清军的场面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胶着而惨烈的海上对峙与炮战!
放眼望去,近两百艘船只如同被投入巨大棋盘的棋子,散布在纵横交错的岛屿和礁石之间。西面,是郑一和蓝旗乌石二率领的、由红、蓝、黑、青、锦帆七帮临时拼凑而成的海盗联盟主力舰队,约莫一百一十多艘船,虽然旗帜各异,但此刻都勉强维持着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船身上大多带着累累伤痕,显然经历过苦战。
而在他们的东面和南面,则是数量更为庞大、队列也更为严整的清军水师!至少上百艘战船,以广船和同安梭船为主,簇拥着几艘尤为高大、悬挂着“陈”字帅旗的指挥舰,如同张开巨网的蜘蛛,将海盗联盟的船队缓缓地、却又坚定地向万山群岛的腹地压缩!
海面上,不时有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在双方的船阵中炸开巨大的水柱或血腥的浪花。浓烈的硝烟如同散不去的晨雾,笼罩着这片巨大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怎么回事?!”我抓住一个刚刚从主战场派来联络我们的小头目,急声问道,“为何打了两天,还在对峙?!伏击呢?!”
那头目一脸苦涩,声音沙哑:“保仔船长……你有所不知啊!那陈长庚果然是名将!狡猾得像头老狐狸!他根本不上当!”
“我们抵达万山群岛,刚刚布置好伏击圈,那狗官的先头部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根本没有冒进,而是立刻后撤,随即主力大队压上,选择了最稳妥的打法——用他们的火炮,和我们硬耗!”
“这两天,双方都在这片水域里打转!我们想诱他深入,他不上当!我们想冲出去跟他近战,他又仗着船多炮多,远远地跟我们对轰!雷九爷和林老大他们,组织了几次冲击,想打乱他的阵型,但都被他用火炮和优势兵力硬生生顶了回来!弟兄们……伤亡不小啊!”
我心中一凛。陈长庚,果然名不虚传!他竟然识破了我们的伏击意图,并且选择了最能发挥他优势、却最让我们海盗头疼的打法——远程炮战,消耗战!
我们海盗,最擅长的是跳帮肉搏,是出其不意的袭扰和混战!最怕的,就是这种硬碰硬的、纯粹比拼火炮数量和船只坚固程度的阵地战!
“郭婆带那老家伙呢?他不是也来了吗?”我追问。
“哼!郭老三?”那头目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倒是来了,可一开打就缩在后面,说是要‘保存实力,待机而动’,根本不肯出死力!蓝旗乌老大那边,倒是打得勇猛,可他们的船只数量毕竟有限,也扛不住清妖的轮番炮轰啊!”
我明白了。这个所谓的“海盗联盟”,在真正的强敌面前,依旧是一盘散沙!若非郑一和乌石二强力弹压,恐怕早就作鸟兽散了!
“保仔!你可算回来了!”就在此时,郑一的旗舰缓缓靠了过来,他站在船头,看到我身后那几艘悬挂着红旗的葡国武装帆船,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我立刻将飞燕号靠了过去,登上旗舰。
“义父!”
“好小子!你那边……成了?!”郑一抓住我的肩膀,声音都有些激动。
“幸不辱命!”我沉声道,“澳葡水师指挥官山查士已被我们击败!其麾下七艘主力战船,尽数被我俘获!如今,已换上我红旗帮的旗号,编入我飞燕分队,前来助战!”
此言一出,旗舰上所有听到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当场!
打败澳葡水师指挥官?!俘获七艘西洋主力战船?!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陈长庚联合葡国水师的策略已经失败了!
“哈哈哈!好!好!好!”短暂的沉寂之后,郑一爆发出震天的大笑!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眼中充满了狂喜和难以置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是我的福将!是妈祖派来助我的!有了这几艘红毛鬼的炮船,我们还怕他陈长庚个鸟?!”
乌石二和其他闻讯赶来的各帮头领,在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原本因为两天苦战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保仔船长威武!”
“这下看清狗子还怎么嚣张!”
而这个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我们瞬间爆发出来的高昂士气似乎能传到了对面的清军水师阵中,他们意识到我们这边有重大的利好消息。
我清楚地看到,当那几艘悬挂着红旗、但船型明显是葡萄牙制式的武装帆船,跟在飞燕号身后,耀武扬威地加入我们红旗帮的战斗序列时,对面清军的阵脚,明显出现了骚动和混乱。
陈长庚,就算再是名将,也绝不可能料到,他倚为左膀右臂的澳葡水师,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被人连锅端了!
“义父!乌老大!各位当家!”我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朗声道,“如今敌军侧翼已失,军心动摇!正是我等发起总攻,一举击溃陈长庚的最好时机!请下令吧!”
“好!”郑一和乌石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的战意!
“传我将令!”郑一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直指前方敌阵,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海面,“海盗联盟!全军总攻!目标!陈长庚中军帅船!杀——!!!”
“杀——!!!”
郑一的命令,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海盗头领心中的那份嗜血的渴望、对功勋的贪婪!
“好!擒贼先擒王!老子第一个上!”林铁爪第一个咆哮响应,他那柄巨斧早已饥渴难耐!
鲨七、阮贵、乌刀等人也纷纷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凶光!
然而,就在我们红旗帮这边点齐人马,准备组成最强“斩首队”之际——
西侧黑旗帮的阵列中,突然传来了郭婆带那阴鸷尖利的嘶吼:“传我将令!野熊!金光弼!阿棍!你们三个,立刻带领本部最精锐的跳荡队!给老子……也去取陈长庚的项上人头!谁先得手!赏银一千两!封先锋大将!”
郭婆带这老狐狸!他果然不甘示弱,更不愿这天大的功劳被我们红旗帮独吞!他也派出了自己麾下最强的三张王牌!
一时间,海面上杀气冲天!红、黑两旗,八位在南海之上凶名赫赫的顶尖高手,以及他们身后近百名最精锐的亡命徒,如同八道不同颜色的死亡闪电,从各个方向,朝着那艘戒备森严、如同海上堡垒般的清军帅船,发起了最疯狂、最决绝的冲击!
目标——帅船之上的陈长庚!
那艘清军帅船,显然也预料到了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强攻!船舷两侧的炮窗早已打开,黑洞洞的炮口闪烁着寒光!甲板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火铳、弓弩、腰刀、长矛的清兵戈什哈,他们结成了数道防御阵列,严阵以待!船楼顶端,那个身穿二品提督官服、头戴红顶花翎的身影,依旧在镇定地挥舞着令旗!
“放箭!开火!!”
在我们距离帅船尚有数十丈之遥时,对方的防御火力便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箭矢如蝗!铅弹如雨!甚至还有几门碗口粗的短管佛郎机炮,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我们红旗帮一艘冲在最前面的快蟹船,不幸被一发实心弹直接命中!脆弱的船身瞬间被撕开一个大洞,船上的弟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随着破碎的木板沉入了冰冷的海水!
“妈的!跟他们拼了!”鲨七红了眼睛,他指挥着血鲨号,冒着弹雨,第一个强行靠上了敌船的侧舷!
“弟兄们!跟我上!!”林铁爪的赤爪号也紧随其后!
黑旗帮那边,野熊更是如同真正的疯熊,他乘坐的小船几乎被炮火打烂,他竟直接抱着一根断裂的桅杆,如同人形炮弹般,狠狠地砸向了敌船的甲板!
“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压倒了海面上的炮火轰鸣!
我指挥着飞燕号和那几艘前葡萄牙武装帆船,在近距离为跳帮的弟兄们提供着最猛烈的火力支援!新换装的西洋重炮发出怒吼,将帅船甲板上那些试图阻止我们靠近的清兵阵列,轰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在炮火的掩护下,我、林铁爪、鲨七、乌刀、阮贵,以及黑旗帮的野熊、金光弼、阿棍,八道身影,如同八尊从地狱中杀出的魔神,几乎是同时,踏上了那艘血迹斑斑、杀气冲天的清军帅船甲板!
一场最顶尖、最惨烈的攻坚战,就此爆发!
帅船上的清兵戈什哈,显然都是陈长庚的嫡系精锐,他们虽然在我们的炮火下损失惨重,但依旧悍不畏死,结成一个个小型的防御战阵,拼死抵抗!
“挡我者死!!”林铁爪的巨斧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他的招式不追求华丽,却招招致命!往往敌人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已无声无息地倒下!在他面前,没有任何清兵能撑过一合!
野熊那魁梧如铁塔的身躯每一次晃动,都带着千钧之力!他手中的狼牙棒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每一次抡起,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棒头那些狰狞的铁刺,沾着碎肉和脑浆,简直就是一部高效的绞肉机!他和林铁爪两人,一个刚猛无俦,一个狠辣精准,如同两头发狂的巨兽,硬生生在人潮汹涌的甲板上,犁出了一条通往前的血腥通道!
侧翼,鲨七早已杀红了眼!他那两把雁翎刀在他手中舞动得如同两团刺目的旋风,刀光闪烁,寒气逼人!他完全不顾自身的防御,每一次出刀都招招不离敌人的咽喉、心口、小腹等要害!他的身法虽然因为之前的腿伤略有凝滞,但那股亡命徒般的凶悍之气却更加炽烈!鲜血不断从他自己和敌人身上喷溅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疯狂地劈砍、突刺!
不远处,阮贵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勇力。他手中的朴刀使得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惨叫!那宽厚的刀身带着千钧之力,无论是敌人的兵器还是血肉之躯,都无法阻挡其锋芒!他怒吼连连,如同下山猛虎,勇不可当!
阿棍挥舞着一根粗重的铁棒,每一击都带着横扫千军的威势!他的打法简单直接,就是抡、砸、扫、挑!但那根铁棒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同毒蛇出洞,直捣黄龙;时而如同巨蟒摆尾, 任何试图靠近他的敌人,都会被那沉重的铁棒砸得筋骨寸断!
在这些勇猛先锋的身后,金光弼和乌刀的身影则显得格外诡异和致命。他们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硬冲猛打,而是如同两条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利用他们那常人难以理解的诡异步法,在混乱不堪、人影交错的战场上快速穿梭。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那些正在指挥调度的小头目,以及那些手持火铳、对己方造成巨大威胁的火枪手!
金光弼那戴在手上的锋利铁爪,每一次探出,都悄无声息却又精准无比地撕裂敌人的咽喉或眼球;而乌刀那把通体漆黑的弯刀,则如同午夜的幽灵,总是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出现,一刀毙命,随即又隐入人群,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们的存在,极大程度地瘫痪了敌方的基层指挥,也有效地压制了敌方的远程火力!
至于我,此刻并没有像鲨七他们那样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我手中的腰刀在我手中却使得虎虎生风。我化繁为简,步法灵活,身形如同风中摆柳,不断变换着位置,将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偷袭我们核心冲击力量的敌人一一斩杀!每一刀都精准而高效,总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掉眼前的麻烦。
我的主要精力,却始终放在锐利地观察整个战局之上!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士气变化,我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一击致命、彻底扭转战局的机会!
经过一番惨烈至极的苦战,在付出数十名精锐弟兄再次伤亡的代价后,我们八人,终于成功肃清了帅船主甲板上的大部分抵抗力量,杀出了一条通往船楼的血路!
“陈长庚就在上面!!”林铁爪指着那高达三层的指挥船楼,大声吼道!
只见船楼顶层的露台上,那个身穿二品提督官服的身影,依旧在镇定自若地挥舞着令旗!他身边,还簇拥着十余名手持钢刀、神色冷峻的亲兵护卫!
“杀上去!!”
郭婆带麾下的野熊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提着他那根沾满了血污和脑浆的巨大狼牙棒,第一个朝着通往顶层甲板的狭窄舷梯冲了上去!
金光弼和阿棍也紧随其后!
“哼!不能让他们抢了先!”林铁爪、鲨七等人自然也不甘示弱,纷纷怒吼着跟上!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跟在众人身后,朝着陈长庚冲去!
然而,就在我们八人刚刚踏上那顶层甲板,距离陈长庚不足五丈,正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瞬间——
异变!再生!
只见那原本看起来空荡荡的顶层甲板四周,突然从船舱的暗影处、高耸的桅杆之后、甚至是一些堆放的油布和杂物后面,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闪出了七道身影!
这七人,他们手中兵器各异,有刀,有剑,有棍,有鞭,甚至……还有两名身穿灰色僧袍的武僧!他们步伐稳健,显然都是浸淫武道多年的顶尖高手!
如同早已等待多时的猎人,在我们八人刚刚踏上顶层甲板,旧力已去、新力未生、阵型也因抢功而略显分散的刹那,他们便从四面八方,同时准备发起了最凶狠、最致命的攻击!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此时我们已经看清楚那个站在露台中央的陈长庚,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随即猛地向后一仰,竟直接翻身跳入了船楼后方的海中——他根本不是陈长庚!只是一个穿着提督官服的诱饵!我终于明白我不安的感觉来自哪里。真正的陈长庚绝不会等我们来攻击他。
“小心!!中计了!!”我疾声高呼!
但已经晚了!
第69章 帅船喋血
会用兵,会使诈,还会利用武术高手保驾护航。陈长庚,看来我对他的认识需要再次更新。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 他双目炯炯,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内家功夫极为深湛之辈!他甫一出现,便如同一头锁定猎物的猛虎,低吼一声,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噼啪”爆响! 那双拳头,如同两颗呼啸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刚猛无俦、撕裂空气的暴烈拳风,没有丝毫花巧,直直地朝着我的面门和胸膛轰来!他估计刚才在埋伏时已经观看了我们在冲上甲板后的表现,猜测我就是其中最强之一,故此一开始就发起猛攻!那拳风之烈,让我甚至感觉呼吸都为之一窒!
“蔡李佛拳!”我心中低呼一声。
几乎是同时,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鲨七那边也遇上了强敌!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手臂粗壮如老树盘根的汉子。他手中握着一把厚背单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烁着沉凝的寒光,显然分量不轻。他一上来,刀法便如同狂风卷浪,招招不离鲨七之前受伤的右腿和左臂! 那狠辣精准的劲道,分明是要先废掉鲨七的行动能力,再慢慢炮制!显然,他之前肯定观察到鲨七的步伐不便,这是有备而来,打蛇打七寸!
“铛!铛!铛!”另一边,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如同密集的鼓点般响起!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林铁爪被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头顶半秃、梳着一条油光锃亮金钱鼠尾的满洲壮汉死死缠住! 那满洲壮汉孔武有力,手中挥舞着一对造型奇特的虎头双钩,钩身沉重,带着倒刺,每一次与林铁爪那无坚不摧的巨斧硬碰硬,爆发出刺目的火星和震耳的巨响!两人都是力量型打法,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原始的爆发力,周围的海盗根本无法靠近!
而一直神出鬼没的乌刀,此刻遇上了真正的克星! 与他对上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中年人。但这“书生”的眼神却阴冷如毒蛇,手中握着两支短小精悍、不住旋转的纯钢判官笔! 他的身法飘忽不定,如同柳絮般在乌刀那诡异的弯刀劈砍中穿梭,手中的判官笔则如同毒蛇的獠牙,招式阴毒狠辣,专点乌刀手腕、腋下、腰眼等脆弱之处! 逼得乌刀也不得不收起平日的桀骜,全神贯注地应付,两人兔起鹘落,身形交错,每一次交手都险象环生!
“杀!!”新近归附的安南头领阮贵,此刻也正与一个身披清军锁子甲、手持一柄寒光闪闪、足有三尖两刃的奇形三股托天叉的清将战在一处! 那清将身材高壮,面容凶悍,手中的三股叉使得虎虎生风,时而如同毒龙出洞,猛刺阮贵胸腹;时而如同猛虎摆尾,横扫其下盘!阮贵怒吼连连,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奋力格挡,刀叉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火星和巨大的声响!
黑旗帮野熊对面是一个身材魁梧、身披灰色僧衣、双手持一柄沉重的戒刀、眼神如同怒目金刚般的和尚! 那武僧不言不语,但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劲和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野熊咆哮着,挥舞着他那柄标志性的狼牙棒,与那武僧的戒刀硬撼! 逸散的劲风甚至将周围的火把都吹得摇曳不定!
而金光弼此刻正被另一个身手矫健异常的青年武僧死死缠住! 那青年武僧身披藏青色僧衣,但手中却提着一柄月牙铲!他的铲法灵动飘逸,如同雪花纷飞,看似轻盈无比,实则每一铲挥出都暗藏杀机,铲刃带起的寒光将金光弼完全笼罩!让金光弼那双曾经无往不利、快如闪电的锋利手爪,也难以找到丝毫下手的机会,只能狼狈地腾挪闪避,疲于招架!
阿棍看到金光弼在兵器战处于劣势,马上加入战团,两个联手对付青年武僧,局面大为改观。
这七个突然出现的清廷高手,每一个都拥有着足以独当一面的顶尖实力!他们如早已精心编织好的天罗地网,又象默契的狼群,在最关键的时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我们这些刚刚还在自以为已经掌控局面的海盗头领,瞬间分割、包围,并死死地压制住了!
而此时,我根本无暇去思考真正的陈长庚在哪里,也无暇去顾及远方海面上其他战船的厮杀!
因我与那黑衣劲装的蔡李佛拳高手之间的战斗,从他第一拳轰出的刹那,便直接进入了白热化的生死搏杀!
这家伙的拳法,大开大合,刚猛暴烈,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股铁血煞气和沙场磨砺出的狠戾! 我能清晰地判断出,这是一种我前世有所耳闻的南派名拳——蔡李佛拳!但与我印象中那些注重技巧变化的传统拳师不同,此人的拳法更加直接,更加凶悍,也更加致命!
他的双拳如同两颗不断出膛的炮弹,带着呼啸的劲风,连绵不绝地向我猛攻!时而长桥大马,刚猛的直拳、贯拳、劈挂掌如同惊涛拍岸,硬打硬冲,逼得我不得不暂避锋芒;时而他又会猛然收缩身形,化作短手急攻,迅捷的寸拳、标指、虎爪手贴身近打,招招不离我的胸腹要害! 这种长短桥之间的转换异常自如,快慢节奏的把握也妙到毫巅,毫无半分滞涩之感,显然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顶尖高手!
棋逢对手的热血激荡起我的战斗欲望,我收起腰刀,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以灵活的步法垫步、滑步、弧形步来闪避他那狂猛的攻击!
即便如此,好几次,他那刚猛无俦的拳风都擦着我的脸颊和肋下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更有一次,他一记凶狠的挂槌拳擦着我的肩膀砸下,若非我卸力及时,恐怕整条胳膊都要被他废掉!
“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那蔡李佛高手眼中厉芒更盛,攻势也更加凶猛。
我的头脑越是冷静!我将前世自由搏击和截拳道的实战经验发挥到极致,以避让为主要目的,身体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精灵,又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他那狂猛霸道的攻势中努力寻找着那一丝微弱的平衡,以及可以一击制胜的反击机会!
我深知,与这种顶尖高手硬拼,耗费精力不单止,越是抢攻,露出破绽的机会越大!我的胜算,就是利用截拳道“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核心理念——截击!在他劲力发出、尚未达到顶点的瞬间,或者在他招式变幻、出现空隙的刹那,用最简洁、最直接、最快速的攻击,打断他的节奏,攻击他的破绽!
“砰!”我抓住他一记摆拳落空,中门微露的瞬间,右脚如同毒蛇出洞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踢向他支撑腿的膝弯!
那蔡李佛高手反应极快!他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攻击他的下盘,支撑腿猛地一沉,硬生生化解了我的踢击,同时左拳如同铁锤般砸向我的手腕!
我急忙变招,手腕翻转,避开他的重拳,身体借势后撤半步,拉开少许距离。
就在我与这蔡李佛高手激斗正酣之际,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海面上,那些一直与我们红旗帮主力船队缠斗的清军水师,竟然开始动了!
而且,他们的调动,极有章法! 他们井然有序地分出了一支约莫三四十艘的精锐战船,船型统一,帆索整齐,如同张开的一张巨大捕兽网的利爪,没有理会我们这边的激战,反而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黑旗帮郭婆带的主力船队所在的方向,狠狠地压了过去!
我大吃一惊,这是要集中攻击我方薄弱环节!
几乎是同时,那些清军战船上的炮火也开始集中!目标明确!赫然就是郭婆带的黑旗帮! 他们的炮击虽然不如我们之前遭遇的岸防重炮那般威力巨大,但胜在数量众多,而且在指挥下显得颇有章法,一轮轮的炮弹呼啸着砸向黑旗帮的船阵,激起阵阵水柱和惨叫!
好厉害的指挥!
这绝对不是之前那个替身诱饵所能做出的调度!真正的陈长庚,一定就在附近的其他战船上!他在利用我们强攻他“帅船”的机会,集中优势兵力,先行解决在战场上表现相对弱势的黑旗帮!
果然!郭婆带那边,瞬间便陷入了苦战!
黑旗帮的船只本就在之前的炮战中有所损失,此刻又被清军主力如此有针对性地集火猛攻,顿时阵脚大乱!不断有黑旗船中炮起火,或者被数艘清军战船包围,难以脱身!郭婆带在自己的旗舰上气得哇哇大叫,却也无计可施!
眼看黑旗帮全面处于劣势,清军的攻势更是一浪高过一浪。他们知道,缺口已经慢慢打开了。
但就在此刻!只见十数艘悬挂着红旗帮主力战旗的广船,在几艘大型福船的带领下,船帆陡然转向,船头犁开白浪,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朝着远处那片被清军炮火重点照顾的黑旗帮主力战场,高速迎去!
领头的,赫然是雷九爷那艘炮门林立、如同海上堡垒的“震海号”! 紧随其后的,则是林铁爪的“赤爪号”,他的副手显然得到了明确的指令,指挥着战船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他们的行动并非盲目,而是极具战术意图!这些分出来的红旗帮战船,并没有直接冲入清军与黑旗帮的混战核心,而是巧妙地迂回到了清军攻击舰队的侧翼!
“轰!轰隆隆!”
雷九爷的“震海号”率先发威!船身侧舷那数门黑洞洞的重炮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焰和浓密的硝烟!沉重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冰雹般砸向那些正在全力围攻黑旗帮的清军战船的侧后方!
清军显然没料到红旗帮会分兵来援!他们的侧翼阵型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艘负责外围警戒的哨船瞬间被炮火覆盖,木屑横飞,桅杆断折!
与此同时, “赤爪号”率领着几艘精锐快船,如同最锋利的剃刀,狠狠地切入了清军侧翼相对薄弱的连接处!船上的红旗帮弟兄们嗷嗷叫着,冒着炮火和箭雨,强行向几艘清军战船发起跳帮作战!
在这种强敌环伺的关头,居然还能做出如此决策!这绝不是郑一那种冲动易怒的性格能想出来的!那么只有一个人了!
是郑一嫂!
一定是她在指挥!也只有她,才有这份超越个人恩怨的战略眼光和魄力!她看穿了陈长庚的图谋!她知道,今日若让陈长庚得逞,各个击破,黑旗帮一旦覆灭,我们红旗帮也独木难支,明日,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死期!所以,她宁愿冒着自身战线被削弱的风险,也要分兵支援黑旗帮,保全联盟的元气,维持均势!
这份胸襟和决断,让我对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婉、关键时刻却能扛起大局的女子,再次刮目相看!
就在红旗帮的援军从侧翼给清军造成巨大压力之时,海面上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蓝旗帮中吃水较浅、速度较快的福船和广船——此刻也突然动了!
他们没有像红旗帮那样直接冲击清军的侧翼,而是凭借着对水道的熟悉,巧妙地穿插到了清军攻击舰队和黑旗帮主力舰队之间的一些关键位置,如同在激流中投下的数块巨石,硬生生地阻隔和迟滞了部分清军战船的攻势! 他们的船只虽然不大,但上面的水手操船技艺极为精湛,在炮火中穿梭自如,时不时地用船上的小型火炮和弓箭进行精准的骚扰射击,目标并非击沉敌船,而是打乱清军的指挥和阵型,为黑旗帮争取喘息之机!
红、蓝两帮这出乎意料的支援,如同两支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本已岌岌可危的黑旗帮阵中!
郭婆带显然也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我能看到,远处的黑旗帮旗舰上,令旗挥动,原本已经开始出现溃散迹象的黑旗帮战船,竟然重新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他们利用红、蓝两帮援军在侧翼制造的混乱,集中火力攻击那些试图突入的清军战船,一时间,海面上炮火更加密集,喊杀声震天!
清军的攻势,第一次被有效地遏制住了!陈长庚想要迅速击溃黑旗帮、再回头收拾红旗帮的图谋,至少在目前看来,是落空了!
海面上的战局,因为郑一嫂这紧急果断决策,以及蓝旗帮这恰到好处的“中立”支援,再次变得扑朔迷离、犬牙交错起来! 双方的兵力重新纠缠在了一起,暂时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谁也无法轻易吃掉谁的均势!
而帅船顶层甲板上的厮杀,也愈发惨烈!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夹杂着鲨七那标志性的怒骂声传来! 我心中一紧,急忙用余光扫去,只见鲨七正被那个使厚背单刀的高手逼得狼狈不堪!那汉子的刀法沉稳而狠辣,每一刀都如同力劈华山,带着千钧之力,而且角度刁钻,专门朝着鲨七之前受伤的右腿和左臂等旧伤之处招呼! 鲨七本就悍不畏死,此刻更是如同受伤的猛虎,双眼赤红,手中的双刀舞得如同两道绝望的闪电,试图用以命搏命的打法逼退对手!但对方显然早已看穿了他的虚实,攻势滔滔不绝,紧追不舍!眨眼间,鲨七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出,将他脚下的甲板都染成了一片暗红!他全凭着一股不屈的悍勇之气在苦苦支撑,但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另一边,乌刀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那“书生”的身法飘忽不定,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乌刀那诡异狠辣的安南弯刀劈砍的间隙中灵巧穿梭。他手中的判官笔短小精悍,但在他手中却化作了最致命的毒牙!笔尖每一次点出,都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目标直指乌刀手腕、眼眶、咽喉等要害! 乌刀的弯刀虽然刁钻,但在对方那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攻击下,也显得有些施展不开!好几次,乌刀都险些被那判官笔点中要害,逼得他不得不狼狈后退,满头大汗!这两人之间的战斗,没有林铁爪那边的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更加凶险,更加令人心惊肉跳!每一次交手,都仿佛是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那蔡李佛高手低吼一声,脚下马步一沉,双拳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我胸腹要害猛攻而来!
我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后急退一步,同时双臂交叉,硬生生架住了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嘭!”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双臂传来,震得我气血翻腾,好恐怖的力量!这家伙的徒手战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可怕!他一招得手,更是气势如虹,如同下山猛虎,再次朝着我猛扑过来!双拳挥舞,带起漫天拳影,将我所有的闪避空间都彻底封死!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如同灵猫般矮身下潜,避开他刚猛的直拳;时而如同鬼魅般侧滑横移,让他势大力沉的摆拳落空;时而又如同弹簧般猛然垫步前冲,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用精准而快速的刺拳、勾拳、甚至刁钻的肘击,进行着试探性的反击!
我的步法,融合了前世拳击的滑步、散打的垫步、甚至还有一丝自由搏击中灵活多变的侧移和环绕!我的拳法,也早已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门派的路数,而是经过千锤百炼、去芜存菁的现代格斗技巧!讲究的是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打击!
蔡李佛高手显然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打法!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打一团棉花,又像是在和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缠斗!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拳劲,十有八九都落在了空处!而对方那些看似不重、却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的拳头,却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如同毒蜂般叮在他的肋下、下颚、太阳穴等脆弱部位!
虽然单次攻击的力量不足以对他造成重创,但那连绵不绝的快速打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和烦躁!
“小子!你可打得真贼!”蔡李佛高手被我这种“游而不击、击则必中要害”的打法彻底激怒了!他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瞬间坟起,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凝实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蔡李佛!挂、哨、插、劈、撑、撩、擒、挞!
他如同发怒的雄狮,再次朝着我猛扑过来!这一次,他的拳法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狠辣!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威猛,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拳锋之上,每一招都蕴含着穿透性的暗劲!
我不敢有丝毫大意!将注意力提升到极致!
就在他一记刚猛无比的“撑掌”拍向我胸口的瞬间!我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
脚下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如同旋风般猛然拧转!并非用手格挡,而是……用肩膀!
我用左肩硬生生撞向他拍来的手掌掌根!同时,右肩发力,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狠狠地撞向了他因发力而微微敞开的胸膛!
贴山靠!
这一下,太过突然!也太过凶险!完全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蔡李佛高手显然也没料到我会用如此野蛮的方式来应对!他想要变招,但已经来不及了!
“嘭!嘭!”沉重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我那凝聚了全身力量的右肩,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噗——!”
蔡李佛高手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眼中充满了惊骇和丝无法理解的痛苦!他踉跄着向后连退了数步,撞在船楼的栏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受伤了!而且是内伤!我那一记贴山靠,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我前世对人体结构和发力技巧的极致理解!直接震伤了他的内腑!
我一击得手,心中也是一喜!虽然自己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右肩几乎脱臼,但总算打破了僵局!
帅船顶层甲板上的局势,因为蔡李佛高手的重伤,开始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倾斜!
第70章 诡退
“叶师傅!”
一声惊呼,如同平地惊雷般在不远处的战团中炸响!
我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手持三股托天叉、正与阮贵激斗的清将,此刻正满脸惊骇地看着这边,显然他与这蔡李佛高手关系匪浅,一时间竟因同伴的惨败而分了神!
“找死!”阮贵何等样人,岂会放过这等良机!他怒吼一声,手中长刀如同蛟龙出海,带着凌厉的劲风,趁着那清将分神的刹那,一刀狠狠地劈在了对方的肩胛之上!
“啊!”那清将惨叫一声,三股叉脱手飞出,肩头鲜血喷涌!
几乎是同时,其他几处战团也因为我这边这石破天惊的胜利而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与林铁爪缠斗的那个满洲巴图鲁,攻势明显一滞!他那对虎头双钩虽然依旧威猛,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惊疑和忌惮!林铁爪压力稍减,巨斧挥舞得更加沉稳,开始逐渐扳回劣势!
而一直被那个手持判官笔的青衫书生压制得险象环生的乌刀,此刻也抓住对方心神微乱的机会,弯刀如同毒蛇般反噬,逼得那书生也不得不暂缓攻势,小心防守!
唯有鲨七那边依旧惨烈!那个使厚背单刀的洪拳高手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刀刀依旧狠辣,招招不离鲨七的旧伤!鲨七虽然悍勇,但毕竟有伤在身,此刻更是险象环生,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至于黑旗帮降将野熊与那个身披灰色僧衣的戒刀武僧,以及金光弼、阿棍联手对阵那个使方便铲的青年武僧的战团,因为距离稍远,又各自杀得性起,似乎还未立刻察觉到我这边的变化。
但我知道,机会来了!
“叶师傅”这个称呼,无疑暴露了那黑衣汉子的身份——他定然是这群清廷高手中地位极高、甚至可能是武功最强之人!如今他被我重创倒地,生死不明,对其他清廷高手的士气打击是巨大的!
“先杀这小子!保护叶师傅!”那个被阮贵砍伤肩胛的使叉清将,此刻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他强忍着剧痛,用仅剩的左手指着我,对着其他几个同伴嘶声力竭地吼道!
其余几个清廷高手闻言,也纷纷意识到,我这个看似最不起眼、却解决了他们核心战力“叶师傅”的少年,才是最大的威胁!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怒吼,竟真的试图摆脱各自的对手,向我这边合围过来!
然而,我们这些身经百战的海盗头领,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岂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地得逞?!
“想走?!问过老子手里的斧头没有!”林铁爪怒吼一声,手中的巨斧舞动得更加狂暴,如同卷起一道道死亡的旋风,死死地将那个满洲巴图鲁缠住,逼得他根本无法脱身!
“嘿!想走?没那么容易!”乌刀也发出一声冷笑,手中的弯刀如同鬼魅般,攻势变得更加诡异狠辣,将那个青衫书生逼得手忙脚乱,自保尚且不暇,更别说去支援他人!
阮贵更是杀红了眼,长刀狂舞,与那个受伤的使叉清将斗在一处,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摆明了就是要拖住对方!
就在这帅船顶层甲板上陷入一片更加惨烈、也更加混乱的混战之际,那个被阮贵砍伤的使叉清将,眼看“叶师傅”伤势沉重,己方最强的几人又被死死缠住,而红旗帮和黑旗帮的这些海盗头领个个如同受伤的疯虎一般,悍不畏死,再这样缠斗下去,恐怕他们这七人今日真的要全部交代在这里!
他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撤!保护叶师傅!退入船楼!!”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命令一下,其余几个还在苦斗的清廷高手,如蒙大赦!那个手持判官笔的青衫书生猛地向乌刀攻出几招虚晃的杀招,逼退乌刀半步,随即身形一晃,如同柳絮般飘然后退!那个与野熊硬撼的灰衣戒刀武僧也怒吼一声,戒刀狂劈,暂时逼退野熊,然后毫不恋战,转身就走!就连那个与金光弼、阿棍联手对敌的青年武僧,也虚晃一铲,借力向后跃出战圈!
他们几人行动迅捷无比,几乎是在同时,便有两人冲到那重伤倒地的“叶师傅”身边,一人背起,一人掩护,如同几道青烟,飞快地朝着船楼内部退去!那个被阮贵砍伤的使叉清将也捂着伤口,紧随其后!
“想跑?!给老子留下!!”野熊见状,怒吼一声,他今天被那灰衣武僧压制得憋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看到对方要逃,哪里肯放过?!他提着狼牙棒,蒲扇般的大脚在甲板上踩得“咚咚”作响,就要追上去!
“野熊大哥!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却猛地出声喝止!虽然我也恨不得将这些清廷鹰犬碎尸万段,但此刻,我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帅船之外那片被硝烟和雾气笼罩的广阔海面!
只见远处,那些一直与红旗帮和蓝旗帮主力船队激烈缠斗、甚至一度有组织地转向攻击黑旗帮的清军水师船队,果然……又动了!
之前被我们和蓝旗帮主力舰队压制得节节败退的清军船阵,此刻竟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一般,迅速地分出了一支由至少三十艘大型战船组成的精锐分队!这支分队不再理会其他方向的战斗,而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以一种决绝而凶狠的姿态,朝着一个特定的目标——我红旗帮的旗舰,也就是郑一的座船——狠狠地扑了过去!
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想趁着我们大部分高手都被困在这艘“帅船”之上,红旗帮旗舰防御力量相对薄弱之际,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摧毁我们的指挥中枢!甚至……直接擒杀郑一!
好一个陈长庚!好歹毒的计策!
他竟然用一艘假帅船和七大高手作为诱饵,将我们这些最顶尖的战力全部吸引过来,然后……再用他的主力,去攻击我们真正的要害!
“不好!义父有危险!”我心中大骇,再也顾不上追杀叶师傅等人,也顾不上与郭婆带争功,大声吼道,“所有弟兄!速回主船!救援红旗帮旗舰!!”
此言一出,还在帅船上与残余清兵搏杀的红黑两旗海盗头领们,也都是脸色一变!他们虽然鲁莽好斗,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若是郑一的旗舰被端了,那这场仗就真的彻底输了!
“撤!快撤!”林铁爪、鲨七等人也纷纷下令!
我们八大高手,以及各自的亲随,如同退潮般,迅速从那艘遍体鳞伤的清军“帅船”上撤了下来,各自跳上自己的快船或座驾,朝着红旗帮旗舰的方向,全速驰援!
当我们心急如焚地赶回红旗帮旗舰附近时,那里的战况,已经惨烈到了极点!
只见郑一的旗舰龙威号,此刻正被至少二十艘清军主力战船团团围住!无数的炮弹如同雨点般砸落在旗舰的甲板和船舷之上!旗舰的主桅杆已经被轰断了半截,船帆也燃起了大火,浓烟滚滚!甲板上,留守的红旗帮弟兄们虽然在拼死抵抗,但在对方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火炮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顶住!给老子顶住!!”旗舰上传来了郑一那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显得有些嘶哑的咆哮!
“放炮!狠狠地打!!”旗舰的水手长也在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残余的炮手进行还击!
但他们的抵抗,在清军那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面前,显得如此心有余而力不足,狼狈不堪!
“义父!我们回来了!!”我指挥着飞燕号和那几艘前葡萄牙武装帆船,第一个冲入了战圈!
“所有炮门!目标!围攻旗舰的清妖战船!给我……开火!!”
轰轰轰轰——!!!
我方这十几艘生力军的加入,让危急万分的局面再一次发生转折!我们船上那些威力巨大的西洋重炮,瞬间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清军显然没料到我们这么快就能从那艘“帅船”上脱身,并且还能组织起如此有效的反击!猝不及防之下,围攻旗舰的几艘清军战船立刻遭到了我们精准而猛烈的炮火打击!
一艘靠得最近的清军广船,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我们集火打得千疮百孔,船身燃起大火,歪歪斜斜地就要沉没!
“杀得好!!”林铁爪、鲨七、乌刀、阮贵等人也已率领各自的船只赶到,立刻加入了战团!
黑旗帮的野熊、金光弼、阿棍,在郭婆带的命令下,也象征性地指挥着几艘船,在外围进行骚扰。
规模更加宏大、场面更加惨烈的海上大混战,再次爆发!战场的重心从围攻黑旗帮转到了红旗帮旗舰保卫战!
这一次,是我们海盗联盟的主力,与陈长庚麾下最精锐的水师力量,进行的正面硬撼!
船只的撞击声!火炮的轰鸣声!抬枪的爆响声!弓弩的破空声!海盗们嗜血的咆哮声!清兵们绝望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落水者的呼救声……
整个万山群岛,彻底变成了一片血与火的人间地狱!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骸,漂浮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染红的浪花!双方都杀红了眼!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们凭借着出其不意的生力军加入和局部火力的优势,一度将清军的攻势压了下去,甚至反过来将他们分割包围,眼看就要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然而,陈长庚的指挥确实非同凡响!即便是在如此混乱和不利的局面下,他依旧能沉着冷静地调动着他那些训练有素的嫡系部队,不断变换阵型,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甚至还能时不时地发动凶狠的反击!
战斗,再次陷入了胶着!双方都如同两头遍体鳞伤的猛虎,在进行着最原始、最血腥的撕咬!
我掳获的那七艘葡国武装帆船成为这场局面战场中最猛的火力,把清军压制得不能前进半步,装填快,射程远的西洋火炮连续击沉多艘清军战船,让我们的优势逐步展现出来。
就在双方都已精疲力尽,胜负的天平似乎又开始摇摆不定之际——
突然!
毫无征兆地!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清军战舰,竟然如同接到了统一的命令一般,开始缓缓后撤!
他们的炮火依旧猛烈,但船只却不再向前冲击,而是井然有序地、交替掩护着,开始脱离战场!
“怎么回事?!”
“清狗子要跑?!”
所有海盗都愣住了!包括义父郑一和我!
我们完全不明白,在战局尚不明朗,甚至他们至少在兵力数量上还略占上风的情况下,陈长庚为何会突然下令全军撤退?!
难道……是陷阱?!
海盗联盟的船队,一时间都有些不明所以,根本不敢轻易追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清军战舰,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地驶离了战场,最终消失在了远方的海平面上!
一场原本以为要打到天昏地暗、血流成河的大战,竟然……就这么奇迹般地结束了?!
海面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一群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的海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长庚那老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铁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不解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郑一。
郑一的眉头也紧紧锁着,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困惑。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郑一身旁、神色平静地观察着战局的郑一嫂,却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目光望向广州府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我们几个耳中:
“大当家,看来我们那位在岸上的朋友,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帮了我们一把。”
“胡康……难道是他出手了。”我脑海中瞬间冒出这个名字。那个在澳门与义父密会的清廷卧底,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他在清军内部做了什么手脚,才迫使陈长庚不得不全军撤退?!
他一个文官,如何能影响到手握重兵、正在激战中的水师提督?!
一时间,我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这场看似奇迹般的胜利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更复杂的内幕!
海盗联盟和清廷水师第一场大海战,以一种近乎离奇的方式骤然落幕。
陈长庚那庞大而凶悍的清军水师,在占据优势、甚至一度将我们红蓝联军逼入险境之际,竟如同见了鬼一般,鸣金收兵,仓皇北撤!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浴血奋战的海盗们都目瞪口呆,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们打赢了?
似乎是。至少,陈长庚对珠江口的封锁,暂时被我们打破了。海盗联盟的第一次联合作战,也算达成了一半的战略目的。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疑窦和不安。
此战,我们虽然也让清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尤其是在万山群岛的大会战,以及我之前重创其“帅船”护卫力量,但联盟自身的损失也极为惨重。更重要的是,我们都亲身体会到了陈长庚整顿后的清军水师,其战力的确非同小可!他们不再是以前那些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其火炮的精准、船只的调度、以及部分精锐的悍勇,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麾下更有叶师傅,巴图鲁、武僧这等级数的高手坐镇!
若非最后关头清军突然全线撤退,此战的胜负,恐怕还在未定之天!
而郑一嫂那句“岸上的朋友帮了我们一把”的低语,更是如同在我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了层层涟漪。难道这场看似奇迹般的胜利,背后真的有更深层次的、我们所不知道的政治博弈?
就在海盗联盟的船队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身的疲惫,缓缓驶离万山群岛那片血染的海域,准备先返回休整之际,负责外围警戒的探哨快船,又带回了更令人费解的消息!
“报——!大当家!清军水师……他们……他们不仅退出了万山群岛,而且……而且一路向北,看那方向,似乎……似乎是直接退回虎门要塞以北的水域去了!”
什么?!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陈长庚不仅撤了,而且撤得如此彻底?!连之前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对崖山一线的封锁都放弃了?!
这……这完全不符合他之前表现出来的强硬和坚韧!
“事出反常必有妖!”旗舰之上,郑一、黑旗郭婆带、蓝旗乌石二,以及我们红旗帮和各路联盟的核心头目,再次紧急碰头。
“陈长庚这老狗,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林铁爪第一个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说道,“莫不是……被咱们打怕了,夹着尾巴逃回老巢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雷九爷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们见识过陈长庚用兵,沉稳老辣,绝非鲁莽之辈。此次他主动撤退,甚至放弃已有的战略优势,背后定有图谋!”
郭婆带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说道:“不错!觉得此事蹊跷!万一是他故意示弱,想诱我等深入珠江口内,再行聚而歼之……”
他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说出了不少人的担忧。珠江口内水道复杂,岸防炮台众多,一旦深入,便如同进入了虎口,风险极大。
郑一的目光转向了我:“保仔,依你看呢?”
我心中其实也充满了疑惑。郑一嫂关于胡康的暗示,让我对清军的这次“诡退”有了一些猜测,但战场之上,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我沉吟片刻,开口道:“义父,各位当家。小子以为,无论陈长庚是真心撤退,还是另有图谋,我们此刻……绝不能轻易追入珠江口水域!”
“陈长庚麾下水师战力不俗,麾下更有诸多能人异士。此次退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不惜放弃对崖山的封锁,事出反常。我担心他是否在珠江口内,另有埋伏,或者是想借此机会,引诱我们分兵,再行各个击破?”
我的话,让在场不少主张追击的头目都冷静了下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跑了?”鲨七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穷寇莫追。”我摇了摇头,“与其冒险追击一个实力未损的强敌,不如先取一处唾手可得的实际利益,进一步巩固我联盟军心,也弥补此次大战的损失!”
我的目光,投向了海图上,距离我们红旗帮赤溪据点不过十余海里的一个位置!
“诸位当家可还记得,前些时日,黑旗帮吴阿七前来投靠时所言?郭当家在赤溪外海的那个重要据点,被陈长庚的偏师攻占!如今,陈长庚主力北撤,那处据点必然兵力空虚!正是我等一鼓作气,将其夺回的最好时机!”
我的话音刚落,郭婆带那双阴鸷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对!没错!”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激动,“张保仔说的对!那是我黑旗帮经营多年的重要基业!里面还有我帮兄弟积攒多年的不少家当!趁着清妖主力不在,必须……必须立刻夺回来!”
他看向郑一和乌石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郑大当家!乌当家!还请助我一臂之力!夺回据点之后,所有缴获,我黑旗帮……愿与联盟共享!”
为了夺回自己的老巢,郭婆带这次倒是放下了身段。
乌石二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呵呵,既然是联盟自家兄弟的事情,我蓝旗帮自然义不容辞!更何况,那处据点若能夺回,也能与郑大哥的赤溪互为犄角,共同拱卫珠江口外围,于我等都有好处!”
郑一也点了点头。这个提议,确实比冒险追击陈长庚要稳妥得多,而且也能进一步巩固这个刚刚成立、还很脆弱的联盟。帮助黑旗帮夺回据点,既能卖郭婆带一个人情,又能获得实际的物资补充,何乐而不为?
“好!”郑一最终拍板,“既然如此!我等便先不理会那退走的陈长庚!船队休整一日,明日一早!三帮合力!直取黑旗旧寨!!”
第71章 皇家海军!
次日,清晨。
经过一夜的休整,海盗联盟进行了简单的损失清点。各帮都伤亡不小,红旗帮和蓝旗帮因为船坚炮利,相对损失较小,黑旗帮则因为之前被陈长庚重点打击,元气大伤,红、蓝、黑三帮组成了一支约莫六十余艘战船的联合舰队,浩浩荡荡地朝着郭婆带在赤溪外海的那个旧据点杀去!
其余黄、白、青、锦帆等帮派,则因为实力较弱或船只受损严重,并未参与此次行动,只留在外围警戒或自行休整。
那黑旗帮的旧寨,位于一个三面环山、一面朝海的隐蔽港湾之中。陈长庚攻占此地后,显然并未留下太多兵力驻守,或许是因为他认为海盗联盟主力刚经历大战,无力反扑;又或许是他接到了某种命令,不得不将主力调回虎门以北。
总之,当我们兵临城下之时,只看到寨墙之上,稀稀拉拉地飘着几面清军的龙旗,守军看起来也不过数百人,而且大多装备简陋,士气低落,显然只是临时驻防的偏师或地方卫所兵丁。
“哈哈哈!天助我也!”郭婆带看到这一幕,兴奋得哇哇大叫,“弟兄们!给老子冲!夺回我们的家当!”
根本无需复杂的战术!
在红、蓝、黑三帮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火力面前,这场攻坚战,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雷九爷指挥着红旗帮和蓝旗帮的炮船,仅仅几轮齐射,便将寨墙上的简陋炮位和防御工事轰得稀巴烂!
紧接着,林铁爪、阮贵、鲨七、野熊、金光弼、阿棍……这些憋了一肚子火的猛将们,各自带领着本部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从四面八方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
我则指挥着飞燕号和那几艘前葡萄牙炮船,在外围进行火力压制和战场遮断,防止任何一个清兵逃脱!
寨墙上的清军守兵,面对这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攻势,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被彻底击溃!他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有的直接跳海逃生,有的则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不到一个时辰!
战斗便已结束!
那座被清军占据了数日的黑旗帮旧寨,再次插上了黑色的帮旗!
海盗联盟,终于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没有太多悬念的实际的胜利。
虽然缴获的物资大多是黑旗帮自己的旧物,但也从清军手中夺回了不少被他们掠走的军械和粮草,算是聊胜于无。
更重要的是,这场胜利,极大地鼓舞了联盟的士气!也让各帮派之间,因为共同作战而多了一分信任。
然而,我站在被鲜血染红的寨墙之上,望着远处那片因为清军主力北撤而暂时显得“空旷”的珠江口水域,心中的那份不安,却并未减少分毫。
陈长庚的离奇撤退,真的只是因为胡康的“出手”吗?还是他另有图谋,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这场看似平静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成功夺回黑旗帮在赤溪外海的旧寨,并全歼了驻守的清军,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如同久旱甘霖,瞬间点燃了整个海盗联盟的士气!
弟兄们欢呼雀跃,郭婆带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之前万山群岛大战后那股压抑和对陈长庚的畏惧,似乎都被这场“实际的胜利”冲淡了不少。
“哈哈哈!痛快!”郑一在庆功宴上,将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陈长庚又如何?!只要我们七帮同心,这南海之上,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
“大当家说的是!”林铁爪等人纷纷附和,一时间,酒肉穿肠,豪言壮语不绝于耳。
趁着这股高涨的士气,郑一当即拍板,决定执行我们作战计划的下一个目标——夺回红旗帮的横琴基地!
横琴,那是我们红旗帮的痛!是燕姐喋血之地!也是陈长庚楔入我们珠江口势力范围的一颗毒牙!不拔掉它,我们寝食难安!
“此次夺回横琴,不仅要一雪前耻,更要让陈长庚那狗官看看,我们红旗帮,不是好惹的!”郑一的声音斩钉截铁。
于是,仅仅休整了两日,整合了俘虏和缴获,主要是补充了黑旗帮的船只和人手,海盗联盟的船队,在清晨的薄雾中,再次拔锚起航!目标,直指横琴岛!
船队规模比之前万山群岛大战时略有缩减,一些在上次战斗中受损过重的船只留在了赤溪和刚刚夺回的黑旗旧寨进行修复。但留下的,无一不是精锐!红、蓝、黑三帮主力,加上黄、白、青、锦帆等帮派拼凑起来的辅助船只,总数亦有近百艘之多!
弟兄们的脸上,大多带着复仇的渴望和对胜利的信心。
船队一路向东,进入江门外海的宽阔水域。这里是前往横琴的必经之路。
海面风平浪静,阳光普照,似乎预示着一帆风顺。
但就在我们航行了约莫半日,距离横琴岛尚有数十里之遥时——
“前方发现船队!!”桅杆顶端,负责了望的飞燕号老弟兄,突然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带着惊恐的叫喊!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遭遇敌情时都要紧张!
所有人的心,咯噔了一下!
“什么方向?!多少船只?!挂的什么旗?!”我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问!
“正……正前方!至少……至少三十艘!不!可能更多!!”了望手的声音带着哭腔,“旗号……旗号很杂!有……有葡萄牙的花旗!还有……还有一种红白蓝条纹,中间有个‘米’字的怪旗!我……我从未见过!!”
葡萄牙花旗?!还有……米字怪旗?!
难道是……英国人?!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冷汗,刹那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所有船只!立刻减速!战斗戒备!!”郑一的旗舰上传来了急促的、同样带着惊疑的命令!
整个海盗联盟的船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从高速航行状态停滞下来!所有人都涌上了甲板,举起望远镜,朝着前方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海域望去!
渐渐地,那支神秘的舰队,露出了它狰狞的全貌。
嘶——!!
即便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我,在看清对方的阵容后,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大约五六海里的海面上,一支由至少四十艘大小不一的西洋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排着整齐的、充满压迫感的战斗队列,缓缓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朝着我们逼近!
最前方,是七八艘我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葡萄牙武装帆船!外观和被我俘获的山查士麾下的主力巡防舰极其相似!看来山查士回去之后,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带来了更强大的力量!
而在这些葡萄牙战船的后方和两侧,则簇拥着十几艘更加庞大、威武、也更加陌生的西洋战舰!
这些战舰的船型与葡萄牙人的盖伦帆船或卡拉维尔帆船有着明显的不同。它们的船身更加狭长低矮,线条流畅优美,如同海上的猎豹,充满了速度感和力量感!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两层、甚至三层炮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比我们红旗帮缴获的最精良的十二磅西洋炮,口径似乎还要大上一圈!炮管擦拭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主桅上悬挂的那面独特的旗帜——红白蓝三色条纹,如同一个巨大的“米”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是英国人的“米字旗”!真的是英国皇家海军!
我前世虽然只是个格斗家,但也知道,在这个时代,英国皇家海军,是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他们的战船设计、火炮技术、海军战术、以及士兵的训练素养,都远远领先于世界其他国家!
此刻,我亲眼目睹了这支传说中的舰队,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压迫感”!
他们的船只,每一艘都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充满了力量与美感,也充满了死亡的压迫气息!船上的水手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动作整齐划一,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而有序,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久经战阵的沉稳和……漠然!甲板上,一排排穿着鲜红色军服、头戴三角帽、手持上了刺刀的燧发枪的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士兵,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森严的队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船楼之上,那些穿着考究军官服、佩戴着指挥刀的英国军官们,正手持单筒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我们,姿态上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
这是一种完全凌驾于我们之上的、来自先进敌国的军事力量所带来的、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与他们相比,我们这些所谓的海盗联盟,哪怕人数再多,船只再众,也像是一群拿着木棍石块的原始部落,在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团!
“天……天啊……”我听到身边传来梁炳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呻吟,“这……这还怎么打……”
不仅仅是他,整个海盗联盟的船队,在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英葡联合舰队后,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因为连番胜利而积累起来的嚣张气焰和高昂士气,在这一刻,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
郑一的脸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蓝旗帮的乌石二,那张一向笑眯眯的憨厚脸庞,此刻也早已不见了半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黑旗帮的郭婆带,本来就没几分笑容,如今看到英国皇家海军,嘴巴微微张开,眼神空洞,有点不知所措!饶是这纵横南海多年的三大帮主,经历过大风大浪,此刻也被干沉默了!
这仗……根本没法打!
我还注意到,在那支葡萄牙舰队中,为首的一艘巡防舰上,赫然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被我生擒又放走的山查士!他此刻正用望远镜恶狠狠地盯着我所在的飞燕号!
显然,他回去之后,不仅没有受到责罚,反而添油加醋地将我们的“威胁”上报,并成功说服澳门方面,加大了清剿力度,甚至不惜请来了更强大的英国人助阵!
“郑大当家……乌当家……”郭婆带的声音带着一丝悸动,“英国人的主力舰队都来了!咱们还是赶紧撤吧!再晚就真的全完了!!”
他这番话,也说出了在场大部分海盗头领的心声。
然而,就在这人心惶惶,几乎要一触即溃的时刻!
郑一,却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他将雪亮的刀锋指向前方那支如同乌云压顶般的英葡联合舰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充满了不屈与疯狂的咆哮:
“撤?!往哪里撤?!”
“这南海!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无路可退!!”
“英国人又如何?!葡国人又如何?!”
“他们不就是船大一点,炮多一点而已!但我们!有的是不怕死的弟兄!!”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激荡,“所有船只!准备战斗!!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红旗帮的弟兄们!随我——杀!!!”
他这番话,如同在死寂的山林中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红旗帮弟兄心中那股被逼到绝境的悍勇和血性!
“杀!!”
“杀!!”
林铁爪、鲨七、阮贵、乌刀、郑六斤、阮福……所有红旗帮的头目船长,都拔出了兵器,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但其他帮派呢?
我看到,乌石二的脸上露出了挣扎和犹豫。郭婆带脸色煞白,没有进一步的指令,即使是他手下那帮猛将,梁宝、野熊、阿棍,眼中都露出少有的恐惧……
大战,尚未开始,联盟似乎就要先一步崩溃了!
而前方,那支由葡萄牙和英国皇家海军组成的联合舰队,已经完成了战斗队形的展开,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的凝视,牢牢地锁定了我们!
第72章 西洋逞威
郑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已经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和久居上位者的傲慢所占据!他听不进任何劝阻,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晨曦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直指前方那支如同钢铁长城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英葡联合舰队!
“红旗帮的儿郎们!还有联盟的众家兄弟!”他的声音炸雷般在海面上滚过,“让这些红毛鬼和清狗子的走狗们看看!谁才是这片南海真正的主人!给老子——杀!!”
“杀!!”
被他这股悍勇之气所感染,或许也是被逼到了绝境,无路可退,近百艘海盗战船似被激怒的蜂群,发出了震天的呐喊,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支阵容严整、炮口森然的西洋舰队,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迎接我们的,却是一场来自更高维度军事力量的、冰冷残酷的降维打击!
“轰——!!!!”
不等我们从最初的冲锋带来的热血沸腾中完全清醒过来,对面那两艘如同小山般巨大的英国双层炮甲板巡防舰,率先发难了!它们的侧舷,在同一时刻,就像火山喷发般,猛地喷吐出数十道毁灭性的火光和浓密得几乎要遮蔽天空的白烟!
伴随着震耳欲聋、几乎要将人耳膜撕裂的巨响,数十颗沉重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实心炮弹,如天外陨石群般,以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快得令人绝望的速度和精准度,恶狠狠地砸向了我们海盗联盟那本就因为各帮船只性能不一而显得有些混乱的船阵!
“规避!快规避!!”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吼道!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炮弹在空中划出的、带着死亡弧线的轨迹!它们的目标,覆盖了我们整个先锋船队!
但已经太晚了!太快了!
英国人的火炮,无论是那恐怖的射程、开山裂石般的威力、还是那令人窒息的射击速度和精准度,都远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这根本不是我们之前遇到过的任何清军水师或葡萄牙巡防舰所能比拟的!
“轰隆!”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一艘冲在最前面的蓝旗帮中型战船,几乎是在瞬间,就被三四发炮弹同时命中!它那坚固的、用上好铁力木打造的船身,在那些高速旋转的重磅炮弹面前,脆弱得如被铁锤砸烂的西瓜!木屑、断索、残肢、碎肉……混合着火焰和浓烟,像节日里炸开的、却是黑色的烟花,猛地向四周喷射开来!船上的数十名蓝旗弟兄,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随着那艘瞬间四分五裂、如被巨兽一口咬碎的战船,消失在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紧接着,又是一艘黑旗帮的快船,试图利用速度优势从侧翼迂回,却被一颗呼啸而来的链弹,象被死神的镰刀拦腰斩断一般,主桅杆带着燃烧的船帆轰然倒塌,将甲板上的海盗砸死砸伤一片!那艘船立刻失去了动力如折翼的鸟儿般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随即被后续接踵而至的数发炮弹彻底吞噬,化作一团漂浮在海面上的燃烧残骸!
“还击!给老子还击!!”郑一彻底被眼前的惨状激怒了!他双目赤红像受伤的猛兽,拔出佩刀,疯狂地咆哮着!
红旗帮、蓝旗帮、黑旗帮……所有尚存的海盗船上的火炮,都开始拼命地还击!弟兄们红了眼睛,将一发发炮弹推入炮膛,点燃引信,朝着对面的“魔鬼”舰队倾泻着我们所有的愤怒和绝望!
然而,我们的炮火,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我们的实心弹,大多因为射程不足,在距离对方尚有数十丈之遥时便已力竭落入海中,溅起一些无力的水花;少数侥幸能打到对方船身上的,也被其坚固厚实的橡木船壳轻易弹开,仅仅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白点或浅坑,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而我们那些引以为傲的、对付木质帆船颇有奇效的土制“开花弹”,在对方那更远的射程和更精准的炮术面前,更是有如孩童的玩具,根本无法构成有效的威胁!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是先进的工业文明对落后的农业文明,在军事科技上的无情碾压!
英葡联军的战船,始终保持着整齐的、如同教科书般的“战列线”阵型!他们是经验最丰富、最冷酷的猎人,不急不躁,冷静而残酷地,用他们那精准而致命的炮火,一片片地收割着我们这些没头苍蝇般、在绝望中胡乱冲撞的“猎物”的生命!
他们的船只操控远比我们灵活和协调!数十艘战船如同一个整体,在统一的旗号指挥下,时而转向,用另一侧的舷炮继续轰击;时而调整距离,始终将我们置于他们最有效的射程之内,却又让我们难以靠近!他们总能在最有利的位置,向我们倾泻出最猛烈的侧舷火力!
而我们这些大小不一、性能各异、旗号驳杂的海盗船,在最初的血勇被无情的炮火击碎之后,便彻底陷入了慌乱和各自为战的境地!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协同和反击!
不断有船只被击中!桅杆像被砍断的甘蔗般接连倒塌!船帆破布般被撕裂、燃烧!甲板上血流成河,四处是痛苦呻吟的海盗兄弟!
不断有船只起火!火焰象贪婪的毒蛇,吞噬着船身,也吞噬着船上那些绝望的灵魂!
不断有船只沉没!它们带着满船的创伤和不甘,发出最后的呻吟,缓缓地、或者猛地一下,被冰冷的海水彻底吞噬!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到处是绝望的哭喊和求救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硝烟、焦臭和血腥味!
红旗帮……我的心在滴血!仅仅是开战不到一个时辰!我们红旗帮参战的五十余艘船只,就已经有三艘……五艘……八艘……转眼之间,就有超过十艘战船,在对方那如同冰雹般密集的炮火下,或被直接击沉,或受重创失去了战斗力,歪歪斜斜地漂浮在海面上,任人宰割!
蓝旗帮也好不了多少,乌石二的座船虽然还在凭借其坚固的船身和弟兄们的悍勇顽强抵抗,但也早已伤痕累累,如暴风雨中的一片残叶!他麾下的船只,至少也沉没了五六艘!我甚至看到一艘蓝旗主力船因为火药库被引爆,整艘船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郭婆带的黑旗帮,凄惨不遑多让。他们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中元气大伤,船只也最为破旧,此刻更是成了对方重点“照顾”的对象!他们那三四艘还能勉强作战的船只,很快便在英葡联军的交叉火力下化作了海面上的残骸!郭婆带带着仅存的几艘小船,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躲在我们红旗帮和蓝旗帮的船阵之后,瑟瑟发抖,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败了!彻底败了!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式的溃败!是螳臂当车!是飞蛾扑火!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无边的绝望和死亡的恐惧!横琴……别说夺回横琴了,我们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被鲜血和火焰彻底染红的修罗场,都是个未知数!
“撤——!!!”
就在我以为郑一会被愤怒和绝望冲昏头脑,下令与敌人同归于尽之时,他那嘶哑得几乎不成声、却依旧带着一丝清醒和决断的命令,终于响彻了这片绝望的海域!
“向东!全军向东撤退!利用岛礁!摆脱他们!!”
东面!那里是星罗棋布的岛屿和暗礁区!是大型西洋战船的禁区!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然而,英葡联军显然也料到了我们的意图!他们好似虎皮膏药般,立刻分出数艘速度较快的护卫舰和武装商船,主要是葡萄牙人的船只,英国人的主力舰似乎不屑于追击我们这些“残兵败将”,死死咬住了我们的船队尾部,不断用炮火进行着追击和袭扰,试图拖住我们,等待他们主力舰队的合围!
“飞燕号!所有还能动的快船!跟我来!断后!!”看着身后那些因为船速较慢或受损严重而渐渐掉队的友船,以及船上那些弟兄们绝望的眼神,我心中的那股不甘和作为一名战士最后的血性,再次被点燃!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么被追上,被屠杀!哪怕只是多争取一点点时间!
“保仔!不可!!”旗舰上传来了郑一嫂那带着哭腔的、惶恐的惊呼!她显然也看穿了我的意图!
但我已经听不到了!或者说,我选择了听不到!
我指挥着飞燕号,以及还能勉强跟上我的七八艘红旗帮和蓝旗帮的快船,包括我之前俘获的那几艘前葡萄牙武装帆船,它们此刻虽然也受了些伤,但依旧是我们手中最强的反击力量!,猛地调转船头,回马枪般迎着那些追击最凶的、以葡萄牙战船为主的敌军追击分队,反冲了过去!
“所有炮门!目标敌船桅杆和尾舵!给我!狠狠地打!!”我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向死而生的疯狂!
这是一场以卵击石的冲锋!但也是一场为了掩护主力舰队撤退、为了争取那渺茫一线生机的、悲壮至极的冲锋!
我们这支小小的断后船队,如扑向烈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向了数倍于己、且火力远胜于我们的强敌!
炮火!更加猛烈、更加密集的炮火,在我们和敌人之间疯狂地交织!
飞燕号的船身在剧烈地颤抖!甲板上不断有弟兄中弹倒下!但我没有丝毫退缩!我亲自操纵着一门从葡萄牙船上拆下来的、威力最大的十二磅加农炮,瞄准着一艘冲得最靠前的英国小型护卫舰,它们也参与了追击,但显然不如主力舰那么可怕,我用尽全身力气,怒吼着拉动了炮索!
“轰!”
炮弹带着我的愤怒和不甘,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艘护卫舰的尾舵!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舵杆打得粉碎!那艘船立刻失去了方向,如同没头苍蝇般在海面上胡乱打起转来,险些撞上旁边的友船!
“打得好!”我身边的梁炳和懒鬼昌等人发出了兴奋的嘶吼!
趁此机会,我们几艘船集中所有还能发射的火炮,又将另一艘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葡萄牙武装商船打得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狼狈不堪地退出了战斗!
我们的疯狂反扑,显然也出乎了敌人的意料!他们追击的势头,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撤!!”我抓住这短暂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立刻下令!
断后船队不再恋战,利用对这片水域地形的熟悉和船只的灵活性,迅速转向,朝着主力舰队撤离的方向,亡命追去!
英葡联军的指挥官显然也没料到我们这些“残兵败将”竟敢如此悍勇,在付出了两艘追击的葡萄牙船只受损较重的一定的代价后,似乎也觉得没有必要再为了一些“小鱼小虾”而冒险深入那片复杂而危险的岛礁水域,最终放弃了对我们这支断后部队的追击。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当我们这支几乎被打残了的海盗联盟舰队,终于摆脱了追击,狼狈不堪地逃到一处位于大屿山东南方向的、极其偏僻的荒岛附近,重新集结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清点损失,触目惊心!
红旗帮,参战五十余艘,最终能安全撤回的,不足三十五艘!沉没和被俘、以及重创到几乎失去战斗力的,超过了十五艘!阵亡和失踪的弟兄,近千人!这几乎是横琴基地 被夺以来,遭受的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蓝旗帮,参战四十艘,折损了七八艘主力战船,伤亡数百!乌石二再也露不出他标志性的憨厚微笑,而是一脸的沮丧。
黑旗帮,最是凄惨,郭婆带率领的十几艘船,在最初的炮击和后续的混乱中,只剩下三四艘破船逃了出来,其余尽数被击沉或俘获!他本人也受了轻伤,此刻有如斗败的公鸡,蜷缩在船舱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其余黄、白、青、锦帆等小帮派,更是死伤狼藉,几乎被打残!有些小帮派,甚至直接全军覆没!
海盗联盟……在第一次面对西洋炮舰的联合对外作战中,便遭遇了如此碾压式的惨败!
夺回横琴的梦想,彻底落空!不仅落空,我们甚至连横琴的影子都没看到!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苦涩、不甘、愤怒,以及对那支强大到令人绝望的英葡联合舰队的深深恐惧!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探哨船,又带回了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
“报……报告大当家!陈长庚……陈长庚……他……他虽然大部分主力返回广州!”探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是……又数十艘战船,装备精良,重新……重新在横琴和大屿山一线,构筑了更严密的封锁线!据传……他还放话出来……说要让我们……让我们这些海寇……片帆不得入海!困死饿死在这些荒岛之上!!”
横琴——大屿山封锁线!
那道如同噩梦般、刚刚才被我们用鲜血和生命勉强撕开一道口子的绞索,竟然……这么快就再次横亘在了我们的面前!而且,这一次,恐怕会更加坚固,更加致命!
一股无边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每一个幸存的海盗的心。
第73章 败局深思
这场惨烈至极的溃败,就像一个血淋淋的噩梦,在每一个幸存的海盗心中,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海盗联盟,这个刚刚在万山群岛初尝胜果、正开始构想直捣黄龙的时候,转眼之间便被英葡联军那坚船利炮无情地打回了原形,甚至比原来更加凄惨。
各路船队在逃回各自临时据点后,经过粗略清点,损失之巨,简直令人心胆俱裂!红旗帮折损十五艘以上战船,死伤近千!蓝旗帮、黑旗帮也好不了多少,其余小帮派更是元气大伤,有的甚至直接被打残,再也凑不齐像样的船队!比实际上的损失更让人难过的是,信心的摧毁才是致命的。在英国皇家海军面前,硬碰硬证明了就像小孩与大人的战斗,毫无胜算。这仗,怎样打下去才是每一个海盗联盟首领绕不过的、血淋淋的难题!
横琴,依旧牢牢掌控在清军手中,因为我们的这次惨败,上面的防御只会更加森严。唯一能证明的就是我们夺回横琴的战略意义同样被陈长庚看到,英葡联合舰队的出现,确保横琴-大屿山封锁链难以突破。
在这样惨痛的现实面前,之前在高流滩歃血为盟时那股“七帮同心,共抗强敌”的豪情壮志,早已被无尽的失望与沮丧所取代。
联盟各帮派的首领,在各自舔舐完伤口、勉强收拢了残部之后,只是通过信使匆匆互通了声气,便默契地选择了暂时解散,各自返回自己的老巢休整。毕竟,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
所有人明白暂时解散并非真正的分崩离析,毕竟,分散作战只有死路一条。陈长庚和英葡联军的威胁一天在,海盗联盟在高流滩定下的那些规矩——比如不得内讧、互通敌情、有事共商等——依旧在运行,谁也不敢轻易打破。一旦联盟彻底散了,等待他们的,只有被陈长庚逐个击破、彻底剿灭的命运。
赤溪据点,议事大厅。一场针对这段时间对清军作战的总结复盘正在召开。
大家的心情都不怎么好。这次海盗联盟的联合作战,香山诱敌,目标达成;截击葡国水师,大胜并掳获七艘葡国武装帆船。万山群岛大会战,堪堪打个平手;黑旗帮基地夺回,属于大胜。但是,最后这一战的惨败,让之前的胜利都蒙上了阴影。
郑一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眼中闪烁着暴戾和困惑。他应该是想不通,为何仅仅数日之后,英葡联军就像未卜先知一般,在横琴外海布下了天罗地网,将我们打得如此狼狈!
郑一嫂、我、雷九爷、林铁爪、珠娘,以及伤势略有好转的鲨七、乌刀、阮舜朝、郑六斤、阮福等这些红旗帮的核心人物,尽皆在座。
“胡康……到底是怎么回事?”郑一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地问向郑一嫂。万山群岛清军的离奇撤退,他当时便听郑一嫂暗示与此人有关。
郑一嫂轻叹了口气:“夫君,胡康确实出手了。我收到确切消息,万山群岛海战的第三日,也正是清军攻势最猛烈、我等即将支撑不住的关键时刻,广州府那边突然传来了‘军情紧急,省城有变,提督大人需立刻回师靖乱’的加急军令。那军令……正是通过胡康的关系,加盖了总督府的大印,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陈长庚手中。”
“原来如此!”林铁爪恍然大悟,“我说那陈长庚怎么会突然撤兵!原来是后院起火了!”
“不错,”郑一嫂点了点头,“正是胡康利用了官府内部的某些势力,以及总督大人对广州城防的担忧,巧妙地制造了这场‘危机’,才迫使陈长庚不得不放弃围剿,火速回援。否则,万山群岛一战,恐怕还要打上几日几夜,最终鹿死谁手,还没人知道。”
“可……可封锁在横琴外海的英葡战舰又是怎么回事?!”鲨七忍不住问道,“既然胡康能逼退陈长庚一次,为何英葡联军在那里设伏,他却毫无察觉,也未能再次出手?!”
这也是我心中的巨大疑问。
郑一嫂的脸色变得凝重:“这……正是胡康事后传来的消息中,最为关键的一点。”
“据胡康所言,他虽然成功压制了陈长庚的在万山群岛的军事行动,并迫使其主力撤回虎门以北。但陈长庚此人,确实非同小可!他在吃了万山群岛的暗亏之后,对我等有所防备之余,同时可能察觉到了官府内部有些异动。”
“他表面上遵从军令,率主力北撤。但暗地里,他却利用我们都不知道的渠道,亲自秘密接触了英国和葡萄牙在广州和澳门的最高长官!”
“他以许诺给予他们打击海盗后的部分缴获,并极力渲染我海盗联盟的‘巨大威胁’,最终竟然说服了英葡两国,在胡康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调集了他们最精锐的海上力量,在横琴岛外海布下了那个致命的伏击圈!专门等待我们这些‘得胜之师’自投罗网!”
“胡康虽然在清廷内部有些势力,但对于这种由陈长庚私下促成、且涉及到英葡两大西洋势力的军事密谋,他也是鞭长莫及,无法知悉啊!”
原来如此!
我心中一片恍然!陈长庚!好一个陈长庚!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穿局势,隐忍不发,暗中布局,反将了我们一军!他的心机之深,手腕之狠,远超我们之前的预料!
横琴再败,非败于战阵,而是败于战场之外的博弈!
“妈的!”郑一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老子一时不察,竟然被这狗官反戈一击了!”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陈长庚这逆势反击所震慑。
良久,郑一嫂才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洞察世事的睿智:
“各位兄弟。横琴再败,虽败于英葡两国的巨舰,但也让我们看清了一个事实——”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我和林铁爪、阮贵这些所谓的“猛将”身上:“看来,我们仅仅拥有像保仔、鲨七、林老大这样悍不畏死的猛将,是远远不够的。”
“真正的决胜,往往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在于一两场战斗的胜负,更不在于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刀更利。”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地说道:“真正的决胜,在庙堂之上!”
“在情报的获取!在人心的向背!在利益的交换!在盟友的选择!在对敌人弱点和软肋的精准打击!”
“陈长庚为何能说动英葡联手?无非是‘利’字当头!我们为何能在万山群岛逼退他?也并非全靠浴血奋战,胡康在‘庙堂之上’的运作,居功至伟!”
“我们是海盗,习惯了快意恩仇,习惯了用刀子解决问题。但面对陈长庚这样的对手,面对日益复杂的局势,我们……也必须学会用脑子,学会用更长远的眼光,去看待这场战争!”
郑一嫂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在座的所有人,包括一向自负的郑一,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是啊!我们空有数万之众,空有悍勇之名,却屡屡在官府和洋人的联合打击下损失惨重!究其原因,不正是因为我们只懂得在“战场”上厮杀,却忽略了“庙堂”之上的较量吗?
“夫人所言极是!”雷九爷第一个抚须赞叹,“老夫征战半生,深知情报与人心之重要。我等确实过于依赖勇力,而疏于计谋了。”
我发自内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义母高见!陈长庚用兵,已非单纯的行军布阵,更懂得利用各方势力,纵横捭阖。我们若想与之抗衡,也必须在这些方面,迎头赶上!”
“不过运气不算太差的是,英葡两国的战船在横琴击败我们后,据探子情报,英国皇家海军似乎不打算久留,疍家兄弟们发现他们最近在岸上采购补给,估计陈长庚和他们的约定,并非长期。而经历了万山群岛大战后,陈长庚近期也在整顿水师,他们的损伤其实不比我们少!这横琴到大屿山的封锁线,实际上是一道停火线,只要我们不轻易触碰,他们也不想主动出击。”郑一嫂补充道。
看到雷九爷和我都表示赞同,郑一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他虽然冲动易怒,但也并非不明事理的莽夫。横琴再败的惨痛教训,让他不得不开始反思。
“好!”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休整一段时间!囤积物资,抓紧时间,恢复战力!医治伤员,修补船只,操练新兵!”
“同时!”他的目光扫过我和郑一嫂,“我们也该好好谋划谋划,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了!现在横琴到大屿山,还是被陈长庚控制在手中,捏住了我们的命脉。我们联盟,终要再次把他打破。这‘庙堂之上’的仗,老子也未必就不会打!”
一场惨败,似乎让这位南海枭雄,开始真正地蜕变和成长。
而我,张保仔,也从这场血的教训中,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战争的残酷和权谋的重量。
第74章 智献三策
陈长庚那道由横琴至大屿山的封锁线,如同一条冰冷的绞索,越勒越紧。出海“营生”的道路几乎被彻底断绝,坐吃山空的危机日益迫近。纵然海盗联盟的规矩仍在,各帮派暂时不敢内讧,但这种同仇敌忾的表象之下,是各自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战局往往和双方的“势”的此消彼长密切相关,如果横琴再败发生在海盗联盟的第一次大规模反击的中期,影响会没有那么大,但恰好发生在士气高昂的时候,迎头被痛击,这种失势是致命的,如果我是陈长庚,继续施压,可能就会导致海盗联盟的分崩离析。幸好,他也有顾虑的地方。
我每日除了督促飞燕号的弟兄们加紧操练,便是独自一人,在那座曾属于燕姐、如今空荡荡的小楼里,反复推演着眼前的死局。硬拼,已证明是死路一条。那“庙堂之上”的较量,又该从何处入手?
这夜,我正对着昏黄的油灯,在简陋的海图上圈圈点点,苦思冥想之际,门外却传来了珠娘的声音:“保仔船长,夫……夫人有请。”
郑一嫂?这么晚了,她找我何事?
我心中带着几分警惕和疑惑,随珠娘来到了郑一夫妇居住的那座最大的木楼。出乎我意料的是,郑一并不在,只有郑一嫂一人,在内堂的暖阁中等我。
今夜的她,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褪去了平日里那身象征着权力和威严的深色劲装,换上了一袭淡雅的月白色绸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暖阁内,烛光摇曳,映照着她那张本就美艳绝伦的脸庞,此刻更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并未刻意梳妆,却因这份难得的素雅和柔和,反而更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魅力。
她看起来不像是要商议帮内大事的样子。
“坐吧,保仔。”她指了指对面的锦垫,声音也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婉。
“谢义母。”我依言坐下,心中泛起这些日子和她那种种复杂的互动,觉得自己仿佛难以恨她了,但警惕的心依然悬着,这个女人,心思深沉如海,我绝不敢有半分大意。
“还在为横琴之败耿耿于怀?”她亲自为我斟了一杯清茶,语气平和地问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敌我悬殊,非战之罪。”我淡淡地说道,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太多情绪。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一双凤目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硬拼,我们确实不是对手。所以我今日找你来,便是想听听,除了硬拼,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她看着我,眼神中带着期待:“我之前便说过,真正的决胜,在庙堂之上。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新的想法?”
我心中一动。单独问计于我,说明这份信任还是超越了很多老伙计。
我沉吟片刻,决定不再藏拙。如今红旗帮已到生死存亡之秋,若再敝帚自珍,恐怕大家都要一起玩完。
我抬起头,迎向她的目光,“这几日确实反复思量,斗胆……确有几条不成熟的计策,或可一试。”
“哦?说来听听。”她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我认为,陈长庚与澳葡联军之所以能横行无忌,关键在于其‘合’。若能设法离间其关系,使其生隙,则我等便有可乘之机。”
“英国人目前在珠江口的直接利益,远不如葡萄牙人深厚。上次横琴外海之战,他们出动主力,更多是受了陈长庚的蛊惑和葡萄牙人的游说,想借机展示武力,敲山震虎。我们可以通过秘密渠道,比如通过一些与英商有往来的中立商人,向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广州的管事传递一个信息——我海盗联盟,并无与英吉利为敌之意,日后凡悬挂米字旗的商船,只要不主动挑衅,我等秋毫无犯,甚至可以在某些方面,提供便利,比如航行情报或者货物买卖的信息。”
“如此一来,英国人若能保持中立,不再参与清葡的联合围剿,陈长庚便如断一臂!至少,我们不必再同时面对两股强大的西洋海军!”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闪烁,不时微微点头。
“第二,葡萄牙人盘踞澳门,唯利是图。他们与清廷合作,无非也是为了自身利益。上次我们重创了山查士的舰队,想必也让他们肉痛不已。我们可以再次通过古图这条线,毕竟我们刚从他那里买了军火,也算‘老主顾’,向澳门总督传递一个‘善意’——只要他们承诺在接下来我等与清廷的争斗中保持中立,不再出兵相助陈长庚,我红旗帮可以保证澳门商贸航道的安全,不再侵扰他们的商船。”
“说白了,就是放弃西洋商船的劫掠,暂时稳住葡萄牙人!让他们明白,与我们为敌,只会损失惨重;与我们合作,哪怕只是消极中立,却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三就是釜底抽薪,内溃其帅。”
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陈长庚之所以难缠,不仅在于他用兵了得,更在于他深得朝廷信任,手握重兵,可以肆无忌惮地调动资源。但官场之上,岂有真正干净之人?”
“我们可以设法搜集或……制造一些关于陈长庚贪腐舞弊、克扣军饷、甚至通敌,比如与某些海商勾结走私的‘证据’!然后,通过胡康大人在清廷内部的关系网,将这些‘证据’巧妙地捅到他的政敌或言官手中!再在广州府内外散布一些对他不利的谣言,动摇其军心民心!”
“就算不能立刻将他扳倒,只要能让他陷入内斗的漩涡,疲于应付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他自然也就无暇再全力对付我们了!此消彼长之下,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三条计策说完,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等待着郑一嫂的反应。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郑一嫂久久没有说话,她那双深邃的凤目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赞叹、以及复杂难明的光芒。
良久,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弧度,由衷地赞道:“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内溃其帅!”
“保仔……你这脑子,真是……真是让姐姐我都自愧不如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叹,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不枉我当初对你另眼相看,也不枉我对你的一番期望!”
我心中微微一动,她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就在我思索之际,郑一嫂却突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春花绽放,带着几分小女孩般的狡黠和撒娇的神态。
“只是……”她眨了眨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眼,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此计虽妙绝,由你这个‘义子’直接向大家提出,怕是有些功高震主之嫌哦?而且,万一其中哪一环出了差错,你岂不是要担上全部责任?”
她端起茶杯,走到我身边,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醉的幽香瞬间将我包围。她俯下身,在我耳边吐气如兰,用一种带着蛊惑的、柔媚的声音说道:
“不如……这次,让姐姐我‘抢’了你这份天大的功劳,跟大当家说,这是我想出来的法子,好不好?”
我浑身一僵!她……她竟然要将我的计策据为己有?!
我才发现,今夜的她,确实是经过精心打扮的!月白色的绸衫勾勒出她玲珑浮凸的曲线,松松挽起的发髻间,几缕青丝垂落在白皙的颈项,烛光下,她那不到三十的年纪,肌肤细腻如玉,眼波流转间,显得那样美丽,又显得有点危险!
我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被她用一根纤纤玉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嘘……”她冲我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透着狡黠,“你放心,姐姐不会白白抢你的功劳。此事若成,你便是头功!但由我出面,在大当家那里,把握更大,也更能为你消弭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吗?”
我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美目,心中一片混乱!她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又有什么更深沉的算计?
就在我“坠入迷思”,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交易”之时,郑一嫂却轻轻移开了玉指,直起身子,恢复了平日里那份雍容与威严,
“保仔,你记住,这红旗帮,这条风雨飘摇的大船,要想在陈长庚和西洋人联手布下的惊涛骇浪中安然驶过,甚至走得更远,单靠大当家的勇武,或是你的奇谋,都还不够。”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炽热,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般刻入我的心中:
“只有你我二人,真正同心同德,优势互补,将这红旗帮的内外事务,都牢牢掌控在手中,才能无往而不利!才能实现我们共同的抱负!”
只有……你我二人……一条心……
她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这……这是在向我暗示什么?!是真正的政治联盟?还是一种更加危险、更加彻底的捆绑?!
我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美丽却又高深莫测的脸庞,第一次感到,这个女人的心思,比整个南海还要深,还要难以捉摸!
第75章 赤溪擂台赛
自横琴外海那场几乎将海盗联盟打残的惨败归来,赤溪据点便一直笼罩在一股压抑而沉闷的气氛之中。虽然郑一在我和雷九爷等人的附和下,决定暂时休整,恢复战力,并图谋长远,但弟兄们心中那股打了败仗的憋屈和对未来的迷茫,却始终挥之不去。
训练场上,弟兄们虽然依旧在林铁爪和阮贵的严厉督促下挥汗如雨,但那呐喊声中,总少了些以往的锐气和笑声。
“这样下去不行啊!”这日,林铁爪在议事时,一拳砸在桌子上,瓮声瓮气地说道,“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没处使,再这么闷下去,非得憋出毛病来不可!依我看,不如咱们搞个乐子,让大家活动活动筋骨,也出口恶气!”
“哦?铁爪有什么好主意?”郑一问道。
“嘿嘿!”林铁爪咧嘴一笑,“咱们海上的汉子,不就认个拳头硬吗?不如……咱们来一场擂台赛!不使兵器,就凭拳脚功夫,分个高下!也让那些新来的小子们开开眼,看看咱们红旗帮真正的实力!胜者,重赏!”
这个提议,倒是让不少头目眼睛一亮。海盗生涯本就枯燥乏味,又刚经历惨败,确实需要一些刺激和娱乐来提振士气。
“嗯……”郑一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我和其他几个主要战将,似乎也有些意动,“也好!弟兄们确实需要放松放松,也检验一下近来的操练成果。不过,单纯的单打独斗未免乏味,不如改成两人一组,协同作战,如何?”
“这个好!这个好!”鲨七第一个跳起来叫好,他肩伤早已痊愈,此刻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郑一嫂在一旁看着,也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能凝聚人心、又能观察各人状态的活动颇为赞同。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赤溪海盗双人拳脚比试大会”,便在震天的欢呼声中,拉开了帷幕!
消息传出,整个赤溪据点都沸腾了!
平日里除了操练便是修补船只、巡逻警戒的弟兄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了据点中央那片最大的沙滩演武场!
演武场早已被清理出来,四周用粗大的缆绳围起了一个巨大的“擂台”。擂台之外,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至少聚集了数千名海盗!他们或爬上附近的礁石,或挤在周围的船舷上,甚至还有人爬上了窝棚的屋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各种押注的吆喝声、为自己支持的队伍鼓劲的呐喊声、以及对即将上场选手的调侃和起哄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整个赤溪,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原始野性的嘉年华!
经过抽签和帮内头目们的“友好协商”,最具看点的参赛队伍有以下几个:
第一队,自然是郑一亲自下场!而他的搭档是我!这个组合一宣布出来,立刻引爆了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大当家竟然会选择我这个“义子”作为搭档!这其中蕴含的信任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让不少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第二队,则是林铁爪和鲨七这对“暴力组合”!两人都是以力量和悍勇着称的猛将,他们的联手,无疑是夺冠的大热门!
第三队,则是乌刀和阮贵这对“安南双煞”!乌刀的安南刀法(虽然此次是拳脚)诡异狠辣,阮贵的安南拳脚也刚猛异常,两人联手,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第四队,则是郑六斤和阮福这对“新人代表”!他们虽然实力稍逊,但也都是在战场上敢打敢拼的好汉,代表着那些新近归附或提拔起来的力量。
所有报名的海盗都编成一对,进行淘汰赛制。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徒手搏斗,一方两人全部被打出圈外,或主动认输,或失去战斗力,即为失败。禁止使用兵器,禁止下死手。
“咚!咚!咚!”三声雄浑的鼓响!惊雷般在赤溪的海滩上炸开!也瞬间点燃了围观海盗们的热情!
“吼——!!”
比赛正式开始!
数千名海盗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和口哨声,整个海滩仿佛都在颤抖!他们挥舞着拳头,涨红了脸,用最粗野的语言为自己看好或同船的弟兄加油助威!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酒精和一种原始的、嗜血的兴奋!
“第一场!‘血鲨号’的王二麻子、李大嘴!对!‘黑潮号’的阮小三、陈阿四!”负责主持的头目嗓门极大地吼道。
随着他的话音,两对海盗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跳上了临时用粗大原木和厚木板搭建起来的、略显简陋但足够坚固的擂台。
那王二麻子和李大嘴,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常年打熬筋骨、力气过人之辈。而“黑潮号”的阮小三和陈阿四,则明显是新近归附的安南水手,身材略显瘦小,但眼神却如同狼崽般凶悍,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劲。
“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随着一声令下,四人便如同两头发怒的公牛般,怒吼着冲向了对方!
“砰!砰!”
拳脚碰撞的闷响声不绝于耳!这些普通海盗之间的搏斗,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可言,更多的是凭借着一股血勇和蛮力在硬撼!你一拳我一脚,打得虎虎生风!
那王二麻子仗着身强力壮,一上来就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想去锁阮小三的喉咙!阮小三却异常灵活,猛地一个矮身,如同泥鳅般从王二麻子腋下钻了过去,同时一记刁钻的肘击,狠狠地顶在了王二麻子的软肋上!
“嗷!”王二麻子惨叫一声,攻势一滞!
他的同伴李大嘴见状,立刻怒吼着冲上来支援,一记凶狠的扫堂腿踢向阮小三的下盘!阮小三的同伴陈阿四则眼疾手快,一个饿虎扑食,直接将李大嘴扑倒在地,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擂台下,呐喊声、助威声、咒骂声、下注声,早有人已经开始私下开盘,响成一片!
“打死那安南猴子!”
“王二麻子!用你的剪刀脚!”
“阮小三!干得漂亮!踢他卵蛋!”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粗野而真实的搏斗,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波澜。这种级别的战斗,在我看来,更像是街头混混的斗殴,充满了破绽。但我也能感受到那种原始的、为了荣誉和利益或许还有女人的青睐而拼死搏杀的血性!
擂台上,战况瞬息万变。那王二麻子虽然挨了一下狠的,但仗着皮糙肉厚,很快就缓了过来,他放弃了技巧,直接用最野蛮的熊抱,将灵活的阮小三死死抱住,然后猛地发力,想要将他直接勒晕过去!
而另一边,陈阿四虽然将李大嘴扑倒,但李大嘴力气更大,翻身就将陈阿四压在了身下,砂锅大的拳头如同雨点般朝着陈阿四的脑袋砸去!
“砰!砰!砰!”
眼看“黑潮号”的两人就要落败!
就在这时,一直被王二麻子死死抱住的阮小三,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张嘴,一口狠狠地咬在了王二麻子的肩膀上!
“啊——!!”王二麻子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招数,剧痛之下,手臂一松!
阮小三如同脱困的毒蛇,瞬间滑了出来,然后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一记膝撞,狠狠地顶在了王二麻子的裆部!
“呜——!!!”王二麻子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捂着裤裆,如同煮熟的大虾般弓下了身子,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几乎是同时,被李大嘴压在身下猛捶的陈阿四,也瞅准机会,猛地抬起双腿,死死盘住了李大嘴的脖子,然后腰部发力,一个凶狠的翻绞!
“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李大嘴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脖子,如同死鱼般瘫软了下去!
转眼之间,局势逆转!
“猛虎号胜!”主持的头目扯着嗓子吼道!
擂台下,那些押注“黑潮号”的海盗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而押注“血鲨号”的则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这就是海盗的擂台赛!充满了血腥、暴力,甚至无所不用其极的阴损招数!但却也最能体现他们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悍勇和生存智慧!
接下来,一场又一场类似的搏斗不断上演。
有的是力量型的硬碰硬,双方如同两头蛮牛,拳拳到肉,打得鲜血飞溅,骨骼作响!
有的是技巧型的缠斗,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激烈,但招招都暗藏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锁住关节,动弹不得!
更有甚者,还有一些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海盗,却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和一些出其不意的阴招比如掏阴插眼,屡屡以弱胜强,引得台下阵阵哄笑和叫骂!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虽然这些战斗在我眼中依旧粗糙,但其中也不乏一些亮点。特别是一些新近归附或提拔起来的小头目,他们为了能在帮中站稳脚跟,为了获得更多的赏识和资源,在擂台上表现得异常悍勇,甚至可以说是拼尽了全力!他们是在战场上敢打敢拼的好汉,也代表着那些新近归附或提拔起来的力量。
这些小头目们的比试,往往更加激烈,也更具看点。他们大多有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底子,又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打起来既有力量,又有股狠劲!
我看到一个来自郑六斤“忠义号”的队目,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双臂孔武有力,他上台后,连续击败了三对对手!他的打法很简单,就是冲上去,用他那如同铁钳般的双臂死死锁住一个对手,然后任凭另一个对手如何击打,他都硬扛着,直到将锁住的那个活活勒晕过去,再回过头来,用同样的方式解决掉另一个!简单粗暴,却异常有效!
还有一个来自黎豹残部、被阮舜朝提拔起来的安南汉子,他使得一手好腿法,双腿如同钢鞭般,踢得对手根本无法近身,好几个自诩勇武的海盗都被他几脚就踹下了擂台!
这些新面孔的出现,无疑给红旗帮注入了新的活力,但也带来了新的竞争和……或许还有潜在的矛盾。
我注意到,郑一和郑一嫂等高层人物,虽然没有一直待在擂台边,但也会时不时地过来观看几场关键的比试,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表现出色的新人,眼神中带着审视和评估。
这擂台赛,不仅仅是娱乐,更是这些海盗头领们考察手下、选拔人才的一种方式!
海盗们的捉对厮杀逐渐到了后半段, 脱颖而出的选手都是单兵作战比较强的,而海盗们更期待的是首领们之间的对垒。
首先上场的,是林铁爪、鲨七对阵郑六斤、阮福。
这场比赛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在诸位船长中,郑六斤和阮福都不是以武力着称,他们更多的是靠自己的经验和老练主导船队。这边林铁爪如下山猛虎,一上来便用他那山崩地裂般的拳脚,将郑六斤打得节节败退!而鲨七则很快缠住了阮福,双拳挥舞如风,逼得阮福只能狼狈招架!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郑六斤和阮福便双双被轰出了圈外,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作为我未加入红旗帮之前的最能打的战士,林铁爪和鲨七本来就属于最强组合。
“林老大威武!鲨七哥厉害!”场外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紧接着,轮到我们上场了!对手,是另一组通过预选赛晋级的、由两个不知名小头目组成的队伍。
郑一脱掉了外袍,露出了他那虽然不算魁梧、但却异常精悍结实的身躯!他常年征战,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此刻活动着筋骨,竟也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之气!
“保仔!看你的了!”他冲我咧嘴一笑,眼中是战意和考较的意味。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战斗开始!那两个小头目显然有些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朝着郑一冲了过来!
郑一不闪不避,低吼一声,双拳齐出!他的拳法大开大合,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千锤百炼的实战经验!每一拳都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道!那两个小头目刚一接触,便被他打得连连后退!
我有意让郑一成为这次战斗的主角,而且这两名头目在我眼中并不能激发起我的战意。我疾步游走在战场边缘,寻找着机会。当其中一个小头目被郑一一拳打得重心不稳、露出破绽时,我闪电般欺身而上!一记精准的侧踹,狠狠踢在他的屁股上!
“嘭!”那家伙惨叫一声,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直接落在了圈外!起来摸着屁股哎哟哎哟地叫喊,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剩下的一个,在郑一的直面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很快便被郑一一记凶狠的扫堂腿放倒,然后被我轻松地“请”出了圈外。
我们轻松获胜!
场外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更多是大家对郑一亲自下场并展现出不俗身手的敬佩!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波澜不惊。林铁爪和鲨七凭借绝对的力量优势,一路高歌猛进,轻松晋级。
而我和郑一,也凭借着他的经验和我的技巧,有惊无险地战胜了几对实力不俗的对手。在这个过程中,我也第一次见识到了郑一在徒手搏斗方面的强悍!他虽然不像林铁爪那般力大无穷,也不像我这般技巧多变,但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沙场老将特有的狠辣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好几次,都是他用看似朴实无华的招式,为我创造了制胜的机会!
终于,轮到了最引人注目的一场对决!
由我 和 郑一 组成的队伍,对阵 由 乌刀 和 阮贵 组成的“安南双煞”!
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乌刀看我的眼神,依旧冰冷而充满敌意!而阮贵,虽然表面上对我客气了不少,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也燃烧着不甘和强烈的战意!他显然还记着上次被我生擒的“耻辱”,想借此机会找回场子!
“开始!”
随着裁判,一名德高望重的老海盗一声令下!
阮贵第一个发难!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出笼的狮子,朝着郑一猛冲过去!他那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直取郑一的面门!显然是想先声夺人,用力量压制!
郑一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同样挥拳迎上!
“嘭!”两只铁拳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阮贵的身形微微一晃,而郑一则蹬蹬蹬连退了三步!显然,在纯粹的力量比拼上,郑一虽然身经百战、根基深厚,但对比年轻又强悍的阮贵还是稍逊一筹!
就在郑一与阮贵硬撼的同时,乌刀也动了!
他没有像阮贵那样猛冲猛打,而是像黑夜中的毒蛇,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朝着我滑了过来!他的双手化作两只利爪,角度刁钻,直取我的咽喉和心口!
好快的速度!好毒辣的招式!
我眼神一凝!面对他那如同鬼魅般的爪击,我脚下步法连环,身体如不倒翁般左右摇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他的致命攻击!同时,我没有与他硬碰硬,而是利用他出手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空隙,如同穿花蝴蝶般欺近他的身侧!随即,一套融合了拳击、散打、甚至咏春“日字冲拳”理念的快速连击,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他的肋下、腰眼、肩胛等脆弱部位倾泻而去!
“嘭!嘭!嘭!啪!啪!”
我的攻击速度太快了!角度也太刁钻了!每一拳每一掌,都打在他发力的关键节点,或者防御的薄弱之处!
乌刀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全身各处便传来一阵阵密集的、钻心般的疼痛!他空有一身诡异的安南武技,但在我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快如闪电、又连绵不绝的攻击下,根本无法施展!
他想要反击,但我的步法如同鬼魅般,总能在他出手前提前预判,让他有劲无处使!他想要拉开距离,但我的攻击死死地黏着他,让他根本无法摆脱!
“可恶!”乌刀又惊又怒!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一般,空有一身力气和技巧,却处处受制,憋屈到了极点!
在外人看来,场面更是诡异!只见我如同戏耍孩童一般,围绕着乌刀上下翻飞,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而乌刀,那个平日里阴冷狠辣、杀人如麻的安南头领,此刻却如同一个笨拙的木偶,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地格挡、闪避!
“喝!”就在乌刀一次格挡稍慢,露出一个致命破绽的瞬间!我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个垫步前冲!右腿如同绷紧的钢鞭,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大腿外侧!
“唉呀!”乌刀惨叫一声,抱着大腿单膝跪倒在地!脸上冷汗直流,再也站不起来!不过我发力有限,他应该是感觉剧痛,但实际筋骨无损。
我轻松压制了乌刀!
而另一边,郑一与阮贵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阮贵虽然勇猛,但在经验老道、招式沉稳的郑一面前,依旧讨不到丝毫便宜!最终,被郑一抓住一个破绽,一记凶狠的“黑虎掏心”,直接打在了胸口之上,哎呀一声,踉跄着退出了圈外!不过我看到阮贵眼神中那一抹狡黠,猜到他并不愿和大当家较真的想法。
我们再次获胜!而且是“完胜”!
最终的决战,在我们和林铁爪、鲨七之间展开!
这场比赛,更像是一场真正的“嬉闹”!
林铁爪和鲨七两人,象两头发狂的狗熊,嗷嗷叫着朝着我们猛冲过来!他们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就是凭借着一身蛮力,胡乱挥舞着拳头!
郑一哈哈大笑,与林铁爪战在一处!两人拳来脚往,打得虎虎生风,倒也颇有看头!
而我,则再次对上了鲨七!
这家伙貌似要挑战我的柔术打法,一开始就用刚猛的套路来压制我。但我有心用以柔克刚的柔术来显示我技巧的多样,不紧不慢,就像多年前第一次和他在横琴初见那一次,躲避着他,只是这次,我始终脸露笑意,就像猫戏老鼠一般。
我只是脚下轻轻一点,身体如同风中摆柳, 以一个极其微小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侧身,便轻松地让他那势大力沉的一拳擦着我的衣角滑了过去!
“咦?”鲨七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躲得如此轻松惬意。
随即,不等他收招,我的手腕一翻,如同行云流水般, 没有丝毫烟火气,看似随意地在他前冲的手臂肘关节处轻轻一拍,一引,一带!
“引、拿、摔、锁”——这正是柔术的精髓!
“哎哟!”鲨七只觉得手臂上传来一股奇特的黏劲和一股无法抗拒的旋转力道, 他前冲的巨大力量仿佛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无形的漩涡卷了进去,力道瞬间消失,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的另一只手已经如同鬼魅般, 顺着他前扑的势头,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之上,随即脚下一个巧妙的勾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惨烈的碰撞!
“嘭!” 一声轻微的闷响。
鲨七那庞大的身躯,就像是断线的风筝般, 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直接向前翻滚了出去,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圈外, 甚至还因为惯性向后滑了几步,溅起一片尘土。
他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茫然! 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他甚至感觉不到太大的疼痛,只是觉得浑身力气都使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巧妙地拨弄了一下,就身不由己了。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在外人看来,就仿佛是鲨七自己用力过猛,脚下拌蒜,被我轻轻一拨就摔了个大跟头!只有少数眼光毒辣的高手,才能看出我那几下看似随意的动作中,蕴含着何等精妙的卸力、借力、控力技巧!
我拍了拍手,脸上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他伸出手道:“鲨七哥,承让了。你这力气可真不小,差点没把我撞飞。”
鲨七被我这番话噎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在手下的搀扶下,有些狼狈地爬了起来,“保仔,你就不能老实和我干一场吗,每次都用邪法!”。
击败鲨七,我转身便要去帮义父的忙。却见郑一也已将林铁爪一脚踹翻在地,正叉着腰,得意地哈哈大笑!
“哈哈哈!承让了!承让了!”
最终,我和郑一,轻松夺得了这次“赤溪海盗双人拳脚比试大会”的头名!
整个演武场,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如同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弟兄们将我们团团围住,将郑一和我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胜利的喜悦,暂时驱散了之前惨败带来的阴霾!赤溪据点,再次充满了活力、久违的轻松与豪迈!
我被抛在空中,看着下方那些欢呼雀跃的、一张张淳朴而凶悍的脸庞,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
或许这样的活动,确实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痛苦,重拾信心吧。
第76章 密令再出
赤溪海盗双人拳脚比试大会的喧嚣,直到深夜才渐渐平息。
整个据点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近乎狂欢的氛围之中。弟兄们大口喝着缴获来的美酒,撕扯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粗犷的笑骂声、吹牛声、以及不成调的渔歌小调,此起彼伏,将连日大战和储备告急带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我和郑一作为此次比试的“头名状元”,自然成了众人敬酒的焦点。饶是我酒量尚可,也禁不住这车轮战般的热情,被灌得有些晕乎乎。
郑一更是兴致高昂,他一手搂着我的肩膀,一手举着酒碗,与每一个前来敬酒的头目、船长大声说笑,那份发自内心的豪迈与喜悦,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就在大部分弟兄都已喝得东倒西歪,各自散去寻地方歇息之时,郑一却突然拉着我,示意郑一嫂跟上,三人一同离开了喧闹的宴席场地,来到了据点边缘那片相对安静的沙滩之上。
海风轻拂,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也吹散了我几分酒意。月光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保仔,”郑一站在海边,望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大海,他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暴戾和威严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沉和复杂。他似乎也喝了不少,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酒气,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大嫂……香姑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他很少这样称呼郑一嫂,尤其是在我面前,“她前几日,跟我说了三条计策。那三条计,老子仔细琢磨了几天,觉得非常好!非常妙!若是能成,或许真能解了我们眼下的困局!”
我心中一动!郑一嫂她果然还是将我的计策,以她的名义,告诉了义父!而且,看义父这反应,他对这三条计策,显然是极为认同和重视的!
我连忙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诚惶诚恐道:“义父!义母她深谋远虑,小子可以知道是哪三条计策吗!”
“第一策!示好英夷,分化西夷!这个好!英国佬在珠江口的利益确实有限,他们上次肯出兵,多半是受了陈长庚那老狗和葡萄牙人的蛊惑!我们主动示好,承诺不劫他们的商船,甚至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些便利,他们未必不肯坐山观虎斗!只要能稳住英国人,陈长庚就少了一个最强力的帮手!上次老子真的见识了英国佬的厉害,我在海上这么多年,不应该去跟他们硬碰的,那天还是太莽撞了。”难得我见到郑一承认自己的错误。
“第二条就是和葡国人暂时休战!这个也行!澳门那些葡萄牙佬,唯利是图!上次虽然被你小子打了个措手不及,抢了七艘船,但只要我们给足好处,让他们看到与我们为敌只会损失更大,而保持中立却能继续发财,他们多半会选择后者!毕竟,他们的死敌是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犯不着为了清廷跟我们死磕!”
“第三就是你大嫂最妙的一着!”义父的眼睛亮得吓人,“陈长庚虽然厉害,但他毕竟是汉人!在满清朝廷里,难免不受猜忌!只要我们能抓住他贪腐舞弊的把柄,再通过胡康那条线,在朝堂之上给他狠狠一击!就算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能让他焦头烂额,无暇再全力对付我们!”
他说完,重重地吁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对这三条计谋实施下来的憧憬和兴奋。
我也知道这个时候,需要继续装装样子,于是我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赞赏:“义父英明!夫人神机妙算!此三策若能顺利实施,陈长庚的封锁必将不攻自破!我红旗帮定能转危为安!”
郑一嫂站在一旁,月光下,她那张本就美艳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朦胧的韵味。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丝丝赞许和只有我能看懂的、狡黠的笑意。
郑一显然没注意到我们之间这微妙的眼神交流,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声道:“哈哈哈!好!好!你们两个,一个有勇有谋,一个心思玲珑!都是我郑一的左膀右臂!有你们在,何愁大事不成!”
他似乎真的因为那三条计策而看到了希望,也因为我这个“义子”的“谦逊”和“识大体”而感到满意。他拉着我,在沙滩上踱了几步,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
“决胜于庙堂之上!”郑一显得极为高兴,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倚重,“保仔!这三条计策,事关重大,必须由最得力、最可靠的人去执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其中两件要紧事,老子就交给你去办!”
“这样!你和珠娘一起,再走一趟澳门!去找那个军火贩子古图!我们不仅要从他那里弄到更多、更好的西洋火炮和火药,更要通过他,想办法搭上澳门总督府的路子,将我们‘愿意休战、共同发财’的意思,传递过去!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第二!也是最凶险、最机密的一件!”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锐利如刀,“你们从澳门出来后,秘密潜入广州府!想办法联系上胡康!将我们搜集到的或者我们生造出来的,关于陈长庚的那些‘罪证’,亲手交给他!并转告他,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在朝堂之上,给陈长庚致命一击!”
“这两件事,都由你和珠娘全权负责!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一连串的命令,如重锤般砸在我的心头!
又是澳门!又是广州!而且,还要去见那个神秘的卧底胡康!这其中的风险,简直难以想象!
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就在我心念电转之际,郑一嫂却突然开口,语气带着担忧和不易察觉的坚持:“夫君,此事如此重大,我想和他们一起去。顺便看看有无机会搭上东印度公司那边。”
“哼!不行!”郑一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上次在澳门遇险,这么快就忘记了?保仔身手了得,脑子又活,珠娘精明细心,善于应变,他们两人联手,定能办好此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就不要去了!若不是保仔,我和你上次差点连命都丢了,还敢再上岸?再说了,赤溪这边也离不开你!示好英夷之事,如珠娘和保仔看看在广州有无机会!你留在据点,帮里的内务和情报,更要你时刻盯着!”
郑一嫂闻言,柳眉微蹙,脸上明显露出一丝不悦、失望。她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看到郑一那坚决的眼神,最终还是沉默了下去,只是若有所思地深深瞥了我一眼。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有点诧异。郑一嫂她似乎对我这次与珠娘同行,非常在意?
郑一没有察觉到妻子的异样,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战略部署之中,继续说道:“至于胡康那边……保仔,你见到他之后,告诉他,事成之后,我红旗帮绝不会亏待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海平面,“除了保仔他们这两件事,香姑,你和我,也得亲自走一趟!”
“哦?我们去哪里?”郑一嫂似乎有些意外。
“东海侯那边,我们得去拜会一下,探探他的口风。”郑一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还有福建的朋友,也该联系联系了。听说,最近在闽浙沿海,闹得动静可不小啊……”
东海侯?福建的朋友?
我心中一震!郑一……他竟然……还有如此深远的布局?!看来受到郑一嫂那决胜庙堂的说法启发的,不仅有我,郑一也十分上心,海盗联盟的反击,需要联合更多的外部力量。包括他以前并不待见的东海侯莫观扶和福建的海盗帮派!
看来,我之前,还是小看了这位南海枭雄的野心和手腕!他,确实是粗中有细,能成为一方豪杰,并非纯靠运气!
月光下,海风习习。
我站在沙滩上,望着郑一和郑一嫂渐渐远去的背影,三条计策源出于我,如今安排我去实施,我其实也有心理准备,这一次秘密出行,正值清廷大举围剿我们这些海逆的时候,其中的凶险,不啻于火中取栗,舍我其谁。
第77章 示好西夷
数日准备之后,我和珠娘便悄然出发了。
为掩人耳目,我们没有动用红旗帮的任何战船,而是换乘了一艘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单桅渔船。船上,除了我和珠娘扮作普通的疍家渔民夫妇,只带了两名绝对忠诚可靠、水性和身手都极佳的红旗帮老弟兄充当船夫。
一路向东,风平浪静。
只是,船上的气氛,却有些古怪。
珠娘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自从上次在我住处,她那带着几分大胆和试探的“投怀送抱”被我以“为燕姐报仇要紧”为由婉拒之后,她便像是彻底收起了往日里对我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和热情。
这几日同船而行,她对我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距离。说话公事公办,绝无半句闲聊;眼神交汇时,也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移开,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妩媚光彩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显得有些生分,甚至冷淡。
晚上,她也只是默默地睡在狭窄的后舱,而我则在前舱保持着警戒,顺便打坐调息。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任务交流,几乎再无多余的言语。
这让我心中暗暗奇怪。珠娘不像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人,被拒绝一次便耿耿于怀。她如此反常,难道是她对我彻底失望了?
我搞不清楚,也无心深究。此刻,我的心中,只有即将到来的凶险任务,以及为燕娘姐复仇的执念。
就这样,在一种略显尴尬和压抑的沉默中,我们的小渔船如同飘零的落叶,在两日之后,再次抵达了澳门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水域。
这一次,我们格外小心。
上次在此遇袭的惨痛教训,让我不敢有丝毫大意。我们没有选择在任何公开的码头停靠,而是在一个只有极少数红旗帮核心人物才知道的、位于澳门半岛最南端、一处遍布礁石和废弃蚝田的荒僻小海湾悄然登陆。
之后,更是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才在夜色的掩护下,潜入了我们上次临时落脚、珠娘名下的那间院落。
虽然此地相对安全,但我们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整个院落,晚上只在内堂点燃一盏极其微弱的小油灯,勉强能视物而已。院门紧闭,我和那两名老弟兄轮流守夜,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惕。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珠娘便通过她在这里经营多年的秘密渠道,约见了葡商古图。
会面的地点,就定在我们这间院落之内。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绝不能轻易暴露在澳门城中。
下午时分,古图如约而至。他依旧是那副精明商人的打扮,只是身边多带了四名神色彪悍、腰间鼓鼓囊囊的葡萄牙护卫,显然也是吸取了上次他侄儿山查士在我手中吃亏的教训,加强了防备。
然而,一踏入会客厅,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我,古图那张原本还算客气的脸,瞬间便沉了下来!
“哼!”他重重地冷哼一声,眼神不善地盯着我,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原来……是你!”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张保仔!你胆子不小啊!上次在鸡颈水道,你不仅抢了我侄儿山查士指挥的船队,还打伤了他那么多手下!如今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澳门!真当我葡萄牙无人了吗?!”
他显然是将他侄儿山查士舰队的“覆灭”,算在了我的头上。
我尚未开口,一旁的珠娘却已不卑不亢地接过了话头。她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
“古图先生,此言差矣。鸡颈水道一战,各为其主,本就无可厚非。况且,据我所知,山查士指挥官及其麾下大部分水手,最终……还是被保仔船长主动放行,安然返回了澳门,不是吗?”
她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若非保仔船长手下留情,恐怕……古图先生您今日,就不是在这里质问,而是要去海边为您的侄儿收尸了。”
珠娘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事实,又暗含了警告。
古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被珠娘说中了要害。他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若非我当时手下留情,山查士确实凶多吉少。而且,他更清楚,我们这些海盗亡命徒,真要撕破脸皮,他这几名护卫根本不够看。
最终,他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精明,看来珠娘的话让他心生忌惮。
“哼……算你们有理。”他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说吧,这次又找我做什么?先说好,军火的价格,可比上次……要贵上三成!”
“古图先生快人快语,我们自然也不会让您吃亏。”我笑了笑,示意珠娘。
珠娘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几叠分量十足、色泽纯正的西班牙银元,轻轻放在了古图面前的桌子上。
“这……。”珠娘微笑道,“算是我们的一点诚意。也请古图先生看看,我们这次带来的可都是好东西。”
说着,她又打开了另一个包裹,里面露出了几件从“圣·伊莎贝拉”号上缴获的、做工极其精巧的西洋钟表和几匹色泽华丽的欧洲呢绒。
古图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拿起那些银元和货物仔细验看,脸上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惊讶。他显然没想到,我们红旗帮在经历了连番大战之后,竟然还能拿出如此丰厚的财物!
“好!好东西!都是好东西!”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不少,“珠娘女士和张船长果然是爽快人!说吧,这次需要什么?只要我古图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我与珠娘对视一眼,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我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古图先生,我们这次来,有两件事相求。”
“第一,我们想再从您这里,购买一批最新式的西洋火炮、优质火药和充足的炮弹。数量和规格,珠娘姐稍后会与您详谈。价格……好商量。”
“这个没问题!”古图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军火生意,向来是他最赚钱的买卖。
“第二件事,”我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们红旗帮,想通过古图先生,向澳门总督大人传递一个口信。”
“口信?”古图有些意外。
“不错。”我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道,“如今南海之上,风云变幻,清廷与我等势不两立。但……我们红旗帮,并无长期与葡萄牙为敌之意。鸡颈水道一战,实乃是为了防止贵国支援清廷水师的无奈之举。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清廷水师,是那个陈长庚!”
“我希望古图先生能代为转告总督大人——只要澳葡当局能在此次我等与清廷的争斗中,保持中立,不再出兵相助陈长庚,我红旗帮可以立下字据,保证日后绝不滋扰任何悬挂葡萄牙旗帜的商船在珠江口及南海的正常贸易!甚至……我们愿意为所有进出澳门的葡国商船,提供‘护航’服务,确保其一路平安!”
“当然,”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若是总督大人愿意与我们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比如……在某些方面给予我们一些便利,我们红旗帮,也绝不会让朋友吃亏!”
这番话,恩威并施,既有承诺,也有暗示。
古图听完,陷入了沉思。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转动着,显然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张船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体大,我不敢擅自做主。但我会尽力将您的‘善意’,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总督大人。至于总督大人如何决断……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有劳古图先生了。”我点了点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希望能尽快得到答复。”
“这是自然。大约半个月后,我会到省城一趟,或者我们可以在那里再见一面。”古图笑道,“那么……我们现在来谈谈军火的生意?”
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了珠娘。她与古图就军火的型号、数量、价格以及交割方式,展开了唇枪舌剑的谈判。
最终,双方达成协议。我们以比上次高出近四成的价格,从古图手中订购了一批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的十二磅和十八磅加农炮,以及大量的优质火药和开花炮弹。
古图对这个价格显然非常满意,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利用他的渠道,帮我们将这批军火分批、秘密地运送到指定地点。
送走心满意足的古图,我与珠娘都松了一口气。
澳门之行的第一个任务,总算是有了初步的进展。虽然代价不小,但只要能弄到这批急需的军火,并暂时稳住葡萄牙人,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接下来,潜入广州府,联系那位神秘的卧底胡康,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珠娘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茶具,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份客气而疏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与她无关。只是,她偶尔抬眼看向我时,那眼神深处,似乎又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们的关系,因为她的刻意疏远,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第78章 荣登悬赏榜
与古图的交易初步达成,我和珠娘不敢在澳门久留。那里毕竟是葡萄牙人的地盘,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更何况,联系上义父安插在清廷内部的卧底胡康,才是此行最重要、也最凶险的任务。
过了仅仅数日,待第一批军火通过古图的秘密渠道,分批、伪装后悄然运出澳门水域,由红旗帮的接应船只接收妥当之后,我和珠娘便再次启程了。
依旧是一条不起眼的单桅渔船,依旧是两名精悍可靠的老弟兄充当船夫,我和珠娘则继续扮作普通的疍家渔民夫妇。只是和古图的交易达成后,珠娘对我的态度,又恢复了路上的生分。
她很少主动与我说话,即便是我问起一些关于广州府或胡康的事情,她的回答也总是言简意赅,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妩媚光彩的眸子,此刻也总是平静地注视着远方,刻意避开我的眼神。
小渔船沿着珠江水系,逆流而上。越靠近广州府,河面上的船只便越多,也越发繁华。
从简陋的疍家小艇、运载着鱼虾果蔬的舢板,到桅杆林立、悬挂着各色旗号的内河商船、镖船,甚至还有几艘造型奇特、漆黑高大的西洋“夹板船”,只是没有悬挂炮衣,看起来像是商用,在宽阔的江面上往来穿梭,百舸争流,景象蔚为壮观!
这便是大清国唯一通商口岸——广州城的气派吗?果然名不虚传!
一天后,我们的小渔船终于经黄埔港,一路抵达了广州城外。
为免引人注目,我们没有选择在那些商贾云集、官兵巡查严密的大码头停靠,而是在珠娘的指引下,拐入了一条位于城西、相对偏僻的水道,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渡口悄然登陆。
这里,便是广州着名的西关地区。
踏上坚实的土地,一股与海上截然不同的、属于繁华都市的喧嚣与活力,便扑面而来!
狭窄却干净的麻石街道纵横交错,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青砖大屋,那些被称为“镬耳屋”的独特山墙,在岭南湿热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精致的木雕窗棂、古色古香的牌匾、以及从庭院深处偶尔传来的丝竹之声,无不彰显着此地富庶人家的殷实与品味。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穿着绫罗绸缎、手持折扇的富家公子,有步履匆匆、神色精明的各路商人,有挑着沉重担子、汗流浃背的苦力,还有那些摇着拨浪鼓、沿街叫卖的小贩……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以及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汇聚成一首独属于这座南方大都会的、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交响曲。
空气中,也弥漫着各种复杂而诱人的气味——路边食肆飘来的烧鹅乳鸽的浓香、凉茶铺散发出的清苦草药味、虽然我们只是在外围,但依旧能感受到十三行那股气息,那边传来的进口洋货特有的奇异香味、以及珠江水汽带来的淡淡咸腥。
我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这里,与我们海盗盘踞的那些荒僻岛屿,以及澳门那充满了西洋风情和殖民色彩的港口,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具生活气息、更具中华传统韵味的繁华!
珠娘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她带着我,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人流相对稀少的小巷,来到了一处位于西关腹地、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普通民居前。
“这里是我们红旗帮在广州城内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平日里由一名乔装成米铺老板的老兄弟负责,应该还算安全。”珠娘低声说道,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
安顿下来之后,珠娘便立刻开始通过她那无孔不入的疍家情报网络,打探关于那位神秘卧底胡康官邸的消息。而我,则在据点内休整,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座省城的风貌,收集着一切可能用得上的情报。
这日,我与一名负责采买的红旗帮老弟兄,乔装打扮后,前往城中一处较大的集市采买些日用品。
刚走到集市口,便看到一处官府告示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和议论。
“出什么事了?”我心中好奇,便拉着那老弟兄挤了进去。
只见告示栏上,赫然张贴着数张崭新的、用黄纸黑字写就的悬赏通缉令!
而通缉令最上方的几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般,狠狠砸在了我的心头!
“钦命要犯!南海巨寇!红旗逆首郑一!赏银五千两!生擒者加倍!” “红旗女酋郑石氏(郑一嫂)!妖言惑众,协从作乱!赏银三千两!” “红旗悍匪张保仔!凶残嗜血,屡犯官军!赏银……两千两!”
除了我们三人,下面还罗列了林铁爪、雷九爷、鲨七、乌刀、甚至还有蓝旗帮乌石二、黑旗帮郭婆带等一众在南海之上叫得上名号的海盗头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悬赏金额!
官府……这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啊!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属于我“张保仔”的通缉令上。
只见上面用粗劣的笔法,画着一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嘴角还带着一颗狰狞黑痣、腰间别着两把血淋淋板斧的……“贱肉横生的悍匪”!那形象,与我这具身体的青年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别说认识我的人,便是我自己,若非看到下面写着“张保仔”三个字,也绝不可能将这副尊容与我联系起来!
“噗嗤——!”
我身旁的珠娘,她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民妇装扮,还特意用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在看清我那张“尊容”之后,竟忍不住掩嘴失笑,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画的……也太不像了……”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笑,低声对我说道,眼中却依旧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我心中也是哭笑不得。这官府的画师,也太不负责任了!不过……画得不像,反倒是好事!至少,我在城中行走,暴露的风险会小很多。
“看来……我们最近在南海闹出的动静,确实让官府坐不住了。”我压下心中的情绪,低声说道。
珠娘脸上的笑意也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是啊。赏格如此之高,必然会引来无数亡命之徒和江湖败类。我们此行必须更加小心谨慎!绝不能暴露身份!”
她这番话,也给我敲响了警钟。如今我们已是官府悬赏的钦犯,在广州城这等天子脚下,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回到据点,珠娘立刻加紧了对胡康官邸消息的打探。
她通过几名伪装成船夫或小贩的疍家弟兄,将“有故人从海外归来,欲求见胡康大人,商议要事”的消息,以及一些预先约定好的、只有胡康才能看懂的暗号,小心翼翼地传递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日,便是在焦灼而紧张的等待中度过。
我和珠娘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都在据点内分析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安全地见到那位身居高位、却又与我们这些“反贼”暗通款曲的胡康大人。
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一名负责联络的疍家弟兄,带回了胡康的回信。
信中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地点——明日午时,城南,醉仙楼,三楼雅间,“清风明月”。
以及……一个简单的落款——“故人”。
看来,胡康……愿意见我们了!
第79章 醉仙楼密议
次日午时,我和珠娘按照约定,来到了位于西关泮塘之畔的醉仙楼。
这座酒楼果然名不虚传!三层高的画舫式结构,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临湖的一面更是水榭楼台,绿柳垂绦,荷香阵阵。门口车水马龙,往来的皆是衣着光鲜的富商巨贾、举止风雅的文人墨客,甚至还有几位穿着顶戴花翎的官员,在随从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地走了进去。
我和珠娘依旧是那副小商人和内眷的打扮,虽然略显寒酸,但珠娘提前打点过,我们报上“风荷举”雅间的名号后,立刻有伶俐的伙计,恭恭敬敬地将我们引上了三楼。
三楼的雅间果然是别有洞天。临湖的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漏窗,可以将泮塘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房内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燃着幽幽的檀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令人食欲倍增的菜肴香气。
我们刚坐下不久,雅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四品锦鸡补子官服、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清须、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在一名青衣小帽的随从引领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正是……胡康!
虽然穿着官服,但他身上却没有太多官僚的油滑和倨傲,反而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精明与沉稳。他的目光如同平静的湖面,深不见底,让人难以揣测其真实想法。
“呵呵,两位久等了。”胡康一进来,便笑着拱了拱手,目光在我和珠娘身上一扫而过,当看到我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讶异。
“胡大人客气了,我等也是刚到。”珠娘连忙起身还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我也跟着起身行礼:“小子张保仔,见过胡大人。”
“张保仔……”胡康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你现在在珠江口和南海的‘威名’,本官在广州府中,也是如雷贯耳啊!郑大当家的义子,果然不凡!”
他显然对我的身份和近期的“事迹”了如指掌!
我心中一凛,胡康这位自家人,绝非等闲之辈,连忙谦逊道:“胡大人谬赞了,小子不过是侥幸。”
“呵呵,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侥幸?”胡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示意我们坐下。
很快,酒楼的伙计便流水般地送上了早已备好的酒菜。
不得不说,这醉仙楼的粤菜,确实名不虚传!
清蒸石斑,鱼肉鲜嫩爽滑,淋上秘制豉油,入口即化! 脆皮烧鹅,色泽金黄油亮,皮脆肉嫩,香气扑鼻! 泮塘马蹄糕,晶莹剔透,清甜爽口,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 还有那用多种珍贵药材文火慢炖了数个时辰的“佛跳墙”,汤色金黄浓郁,香气更是霸道无比,仅仅是闻上一闻,便让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我和珠娘虽然心中都装着事,但在如此精美的菜肴面前,也不由得胃口大开。
席间,胡康谈笑风生,与我们聊着广州府的奇闻异事、海外的风土人情,绝口不提任何与“正事”相关的话题,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故人相聚的普通宴席。
直到酒过三旬,菜过五味,他才仿佛不经意地放下象牙筷,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转向我,缓缓开口:“贤侄(他已改口称我贤侄),此次冒险前来省城,想必不会只是为了请本官吃这顿饭吧?”
来了!
我与珠娘对视一眼,知道正题终于开始了。
我放下筷子,正色道:“不瞒胡大人,小子此次前来,确实有两件万分火急之事,想请胡大人援手。”
“哦?但说无妨。”胡康依旧神色平静。
“第一件,便是关于那水师提督陈长庚。”我沉声道,“此人如今已是我等心腹大患!其用兵狠辣,又勾结澳葡,在珠江口布下天罗地网,几乎断了我等所有生路!若不能尽快将其除去或……使其无法全力施为,我等恐怕……危在旦夕!”
“所以……”我看着胡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想请胡大人帮忙,设法……构陷陈长庚!”
胡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下文。
我继续道:“我知道,陈长庚在军中颇有威望,又深得两广总督信任,想要轻易扳倒他,难如登天。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我们想请胡大人利用您在官场的人脉和能量,搜集或制造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比如……贪腐舞弊?克扣军饷?私通白莲教匪人?甚至是……在某些‘不该说’的场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只要能抓住他的把柄,再通过您的渠道,捅到他的政敌或御史言官那里,即便不能立刻将他置于死地,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胡康,等待着他的答复。这几乎是在要求一个朝廷命官,去构陷另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其风险之大,不言而喻!
胡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张贤侄……你可真是给本官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他摇了摇头,叹道:“不瞒你说,这陈长庚……确实是个异类!本官也曾暗中派人查过他,此人除了行军打仗,练兵治军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嗜好!不好女色,不贪钱财,不结党营私,生活简朴得如同一名苦行僧! 油盐不进,滴水不漏!想要从这些方面找到他的破绽,简直是难于登天啊!”
竟然如此清廉?!我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意外。看来,这陈长庚,确实是个纯粹的军人,也是个可怕的对手!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珠娘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胡大人,常言道,人无完人。他陈长庚再是滴水不漏,也总有疏忽或可以利用的地方吧?比如他性子刚愎自用?或者与同僚关系不睦?只要能找到一个突破口,哪怕只是让他分心,也是好的啊!”
珠娘不愧是生意场上打滚多年的人,这份韧劲和寻找机会的能力,确实不凡。
胡康沉吟了许久,眉头紧锁,似乎在反复权衡。
就在我和珠娘都以为此事无望之际,他却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直接构陷陈长庚本人,确实极难,风险也太大。”他缓缓说道,“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哦?胡大人有何高见?”我连忙追问。
胡康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你们可知,如今两广总督那彦成大人,因为年事已高,加上之前剿匪不力,尤其是在万山群岛和江门外海接连受挫,圣上已准备将其调任,另择贤能。”
这个消息,我倒是略有耳闻。
“而接替大人的新任两广总督,”胡康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据我得到的确切消息,不日即将到任!此人姓吴,名熊光!乃是当今圣上颇为倚重的一位心腹重臣!”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位即将到任的吴熊光吴大人,与本官早年曾有同窗之谊,私交甚笃!而且,他与陈长庚,素来不合!”
新的两广总督吴熊光!与胡康有旧交!与陈长庚不合!
这个消息,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明灯!瞬间让我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郑一嫂说得没错!真正的决胜,果然在庙堂之上!
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看着胡康,追问道:“胡大人!既然这位吴熊光大人与您有旧,又与陈长庚不睦,那我们……是否可以……”
“此事,急不得。”胡康却摆了摆手,示意我稍安勿躁。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深邃,仿佛在透过袅袅的茶香,算计着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吴大人虽与本官有些交情,但他新官上任,立足未稳,必然会小心谨慎,不愿轻易树敌,更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和绝对把握之前,去动陈长庚这样手握重兵、圣眷在握的封疆大吏。”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去唆使吴大人对付陈长庚,那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胡康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要暗中积蓄力量,静待时机,并为吴大人送上一份他无法拒绝的‘厚礼’!”
“厚礼?”我不解。
胡康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比如一份足以让陈长庚万劫不复的、如山铁证?或者一个能让吴大人在不动声色间,便能将陈长庚置于死地,同时又能为自己捞取天大政绩的绝佳机会?”
我心中一凛!这位胡康大人,果然是玩弄权谋的高手!他的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远非我这种只懂得战场厮杀的“武夫”所能比拟!
就在我沉思之际,一个一直困扰在我心头的巨大疑问,再次浮现。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胡大人,小子还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哦?贤侄但说无妨。”胡康似乎心情不错,微笑着示意。
“当日万山群岛之战,我等海盗联盟与陈长庚主力舰队鏖战两日,已然陷入苦战,伤亡惨重。为何……就在那关键时刻,陈长庚会突然下令全线撤退?甚至不惜放弃对崖山一线的封锁,退回虎门以北?此事大人您如何运筹,实在让小子不明白。”
这个问题,尽管郑一嫂已经有说过,但个中细节依然不仅是我,恐怕也是郑一和所有参与了万山群岛大战的海盗头领们,心中最大的疑惑!那场“奇迹般”的胜利,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诡异!胡康是怎样做到的?
胡康听到我的问题,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容。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
“呵呵,贤侄果然心思敏锐,洞察秋毫啊。那你以为,以陈长庚那等骄横跋扈、急于立功的性子,在占据优势、眼看就要将你等一网打尽的情况下,会无缘无故地放弃到嘴的肥肉,主动撤兵吗?”
我摇了摇头:“绝无可能!除非……他接到了无法抗拒的命令,或者后方出现了他不得不立刻回援的、更大的危机!”
“正是如此!”胡康抚掌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陈长庚用兵,确实悍勇果决,但他为人,也并非毫无破绽!他最大的破绽,便是太过依赖军功,也太过目中无人!”
“万山群岛鏖战的第二日,当战局陷入胶着,本官恰好得知——当然,也是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他后方倚重的一个重要粮草军械中转地,位于东莞沿海的太平墟,守备突然变得异常空虚!并且,有‘大股不明身份的匪寇’(至于是谁,呵呵,贤侄不必深究)正在集结,似乎有袭扰太平墟,断其粮道的迹象!”
“本官得知此‘十万火急’的军情后,自然是‘忧心如焚’啊!”胡康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继续道,“于是,本官连夜修书,以八百里加急,通过‘正常’的军驿渠道,将此‘紧急军情’,以及一份本官‘深思熟虑’后拟定的‘必须立刻抽调水师主力回防省城外围,以保粤省腹地万无一失’的‘万全之策’,一并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当时还在广州府的两广总督那彦成大人的案头!”
“那彦成大人年事已高,又因之前剿匪不力,屡受申斥,早已是惊弓之鸟。他一听省城腹地可能生乱,粮道可能被断,哪里还坐得住?更何况,本官那份奏报中,还‘不经意’地提及,若太平墟有失,导致水师粮草不济,前线一旦溃败,他老人家恐怕连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于是乎……”胡康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端起酒杯,朝我遥遥一敬,“那彦成大人连夜签发总督手令,以‘十万火急’的军令,严令陈长庚立刻停止对万山群岛的攻击,即刻率领水师主力,回防太平墟,确保省城外围安全!同时,为‘减轻水师压力’,还‘顺便’解除了对崖山一线的封锁,令其集中兵力,‘先靖内患,再图外攘’!”
“当然,”胡康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补充道,“陈长庚也不是傻子,他接到军令,定然也有所怀疑。但军令如山,白纸黑字,总督大印盖着,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违抗!至于他为何连崖山封锁都放弃,退得如此彻底,或许是他真的担心后院起火,想集中兵力,先稳住阵脚吧。也或许是本官那份关于‘匪寇’数量和战力的描述,写得稍微‘危言耸听’了一些,让他不敢掉以轻心,呵呵呵……”
听完胡康这番云淡风轻的叙述,我心中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好一个胡康!好一个“庙堂之上”的杀伐!
他竟然凭借着几份真假难辨的情报,一份巧妙措辞的奏报,以及对上官心理的精准把握,便在千里之外,不动声色间,化解了我们海盗联盟在万山群岛的灭顶之灾!其手段之高明,心机之深沉,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啊!
我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举止儒雅的中年官员,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敬畏!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郑一嫂那句“真正的决胜,在庙堂之上”的含义!
“胡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小子……佩服之至!”我站起身,朝着胡康,发自内心地深深一揖!
珠娘也同样被胡康的手段所折服,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和仰慕。
酒宴已近尾声,正事也已谈妥。我和珠娘起身向胡康告辞。
“贤侄,珠娘女士,”胡康也站起身,亲自将我们送到雅间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今日与两位一席畅谈,本官亦是受益匪浅啊。这广州城虽然繁华,却也鱼龙混杂,两位此行,还需万分小心,切莫暴露了身份。”
“多谢胡大人提醒,我等省得。”我再次拱手。
“请代本官,向郑大当家问好。”胡康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郑重,“关于陈长庚之事,以及吴熊光大人即将到任之机,本官已知晓其中关节。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寻找万全之策,方能一击制胜。”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你们且放宽心。给一点时间,本官定会想到一个妥善的法子,来对付这个陈长庚! 让他不能再如此嚣张跋扈!呵呵。”
他这最后一句“妥善的法子”,说得意味深长,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我和珠娘再次向他道谢,然后便在酒楼伙计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这座灯火辉煌、却也暗流涌动的醉仙楼。
走在广州深夜微凉的街道上,我的心中依旧充满了震撼。
胡康,这位深藏在清廷内部的“故人”,他的存在,无疑为我们对抗陈长庚的严酷斗争,增添了一枚至关重要的砝码!
而即将到任的新任两广总督吴熊光,又会给这本就波谲云诡的南海局势,带来怎样新的变数?一切,都还是未知。但至少,我们……看到了一丝曙光。
第80章 故宅泪痕
与胡康在醉仙楼那番暗藏机锋的密议,耗费了我不少心神。虽然他最终答应设法相助,并点出了新任两广总督吴熊光这条关键线索,但如何真正利用这个机会,扳倒陈长庚,依旧是千头万绪,风险重重。
离开醉仙楼时,夜色已深。我和珠娘扮作那对不起眼的小商人夫妇,在一名红旗帮广州据点老弟兄的暗中护送下,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西关那迷宫般的街巷之中。
此行的主要任务——联络胡康,传递信息,并寻求他的帮助——算是初步达成了。但是,义父郑一的两个任务,都没有落实下来。除了等待,我们没有太多的举动。
就在我们穿过一条挂满了褪色灯笼、略显幽静的“多宝坊”牌坊,准备返回我们在泮塘那处临时据点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珠娘,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怔怔地望着街角处一座紧闭着朱漆大门的西关大宅,那宅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高高的镬耳墙在月光下投下深沉的影子,门口的石狮子也因风雨侵蚀而显得有些斑驳。
“怎么了,珠娘姐?”我有些奇怪地问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痴痴地望着那座宅院,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怀念,有悲伤,有不甘,还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良久,她才幽幽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保仔……你……你能不能……陪我回趟家?”
“家?”我愕然。在我印象中,珠娘一直是我们红旗帮精明干练的“大管家”,是郑一嫂最得力的助手,是疍家情报网络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从未想过,她在这繁华的广州省城,竟然……还有一个“家”?
“是的……家。”珠娘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其实……我从小,便是在这广州西关长大的。”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以前……我家也曾是这多宝坊里小有名气的绸缎商人。只是后来……家道中落,生意败了,欠下了还不清的债务……爹娘为了抵债,也为了给我寻条活路……便将我……便将我卖给了人贩子,辗转流落,最终……成了一名无依无靠的疍家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悲伤。
我心中巨震!我一直以为珠娘是疍家出身,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往!从富家小姐到被卖为疍民,这其中的落差和屈辱,可想而知!这也解释了她为何能与疍家群体建立如此深厚的关系,并掌控着庞大的情报网络。
“以前……我一直不敢回来这里。”珠娘抬起头,眼中已是泪光闪烁,“我怕……我怕看到这些熟悉的景物,会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会让自己难过。”
“但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爹娘……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又带着一丝更深的悲凉,“我只是……只是想在离开广州前,再……再回来看一眼。看一眼……我曾经的家。”
她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眸子,此刻却被泪水浸润,如同两汪盈盈的秋水,充满了无助和小女孩般的祈求。
“保仔……你……能陪我吗?”
看着她眼中那晶莹的泪光,听着她那带着颤音的请求,我心中那份因为燕姐之死而变得冰冷坚硬的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精明强干的女人,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和无助。
我还能说什么呢?
“……好。”我点了点头,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我陪你。”
在珠娘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那座她曾经称之为“家”的西关大宅门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岭南富庶人家的宅院,青砖高墙,门口一对威武的石鼓,朱漆大门虽然略显陈旧,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只是,门楣上悬挂的牌匾,早已不是珠娘记忆中的那个名字,而是换上了一个陌生的姓氏。
“……主人家……已经换了。”珠娘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匾,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失落。
她没有上前叩门,也没有试图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大门外,隔着那道冰冷的门槛,痴痴地望着院墙之内那熟悉的飞檐翘角,以及从墙头探出的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棉。
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想起了曾经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或许是想起了家族鼎盛时的荣耀与繁华?又或许……是想起了家道中落、骨肉分离时的绝望与无助?
那些被她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早已结痂的伤口,在这一刻,似乎又被无情地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她紧咬的唇边溢出。
很快,那呜咽声便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抽泣。
她不再顾忌什么身份,也不再顾忌我是否在场,就那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积压了多年的悲伤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不断地从她美丽的脸庞上滑落,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我的心。
我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安慰。我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让她彻底宣泄悲伤的肩膀。
看着她那因痛苦而剧烈颤抖的、显得如此单薄无助的身影,我心中那份因为她的刻意疏远而产生的些许芥蒂,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和怜惜。
这个平日里总是戴着精明干练面具的女人,内心深处,原来也承受着如此沉重的过往。
我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将她揽了过来,让她那颤抖的身体,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便如同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将头深深地埋在了我的肩窝里,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委屈、不甘,以及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我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的泪水浸湿我的衣衫,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予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夜,更深了。
多宝坊的这条小巷,也彻底陷入了寂静。只有我们两人,相依而立,在冰冷的月光下,分享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悲伤。
许久,珠娘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在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对不起,保仔。”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释然后的轻松,“让你……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愫。
就在我以为她会说些感谢的话,或者就此平复心情,我们好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她却贝齿轻咬下唇,用一种极低、极轻,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我耳中的声音,幽幽地说道:“保仔,你可知为何你如此得女子欢心?”
我一下子懵了。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至少在这个世界。
“你跟寻常男人不一样,你对任何一个女子,都十分尊重和照顾,不象那些臭男人,动不动就对妻子,女儿呼呼喝喝,视如敝履。”
“啊,这……”珠娘说的这个,我完全没有想到,毕竟在我穿越前那个世界,男女平等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而200多年前的大清帝国,女人的地位还只限于象商品一样被买卖!
“保仔……其实……姐姐也多想……能像燕姐那样待你……”珠娘眼眸如轻雾迷漫,语带羞涩。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她竟然……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甚至不等我完全理解她这句话中蕴含的、石破天惊般的意味,她那张带着泪痕的俏脸上,突然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苦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可惜……当家夫人她……不让。”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是害怕我会追问什么,或者……害怕看到我此刻的表情。她猛地扭过脸,不再看我,也顾不上仪态,提起裙角,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快步朝着小巷的前方匆匆走去,那纤弱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前方更深沉的黑暗之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她身上独有的淡淡脂粉香,以及……我那颗因为她这两句没头没尾、却又信息量巨大到足以让我窒息的话语,而彻底陷入混乱的心。
我当场愣住了!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她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不断地回荡,不断地放大——
“可惜……当家夫人她……不让。”
当家夫人……郑一嫂……
她不让?不让什么?不让珠娘像燕姐那样待我?像燕姐那样……对我好?对我付出真情?甚至……与我生死相随?
第81章 和古图谈崩了
自那夜在多宝坊故宅前,珠娘在我肩头痛哭一场,并吐露出那句关于“当家夫人不让”的惊心之语后,我们之间的气氛便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的境地。她似乎卸下了长久以来的某种伪装,不再刻意对我冷淡疏离,但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和热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以及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淡淡的相惜之情。
我对珠娘这个外表精明、内心却也藏着故事的女人,多了几分理解。内心逐渐和她也不经意地亲近。
我和珠娘几乎足不出户,所有的对外联络,都依赖于据点那位伪装成米铺老板的老兄弟和珠娘手下那些如同水鬼般无孔不入的疍家密探。。
这日,负责外出采买和联络的老兄弟匆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兴奋:“珠娘!保仔船长!好消息!也不是……总之,澳门的那个大鼻子古图,他……他终于来广州了!”
“古图来了?”我和珠娘对视一眼,这葡国人究竟会带来什么消息。
“是的!”老兄弟连连点头,“小的刚才去十三行那边打探消息,无意中看到他从一艘挂着葡萄牙商号旗的快船上下来,身边还带着好几个红毛护卫,派头十足!听旁人议论,他似乎是来广州与几家洋行的大班商议什么重要生意的!”
古图果然来了广州!但是他没有给我们联系的信息。我有点着急:“珠娘姐,我们要不要主动联系他?”
珠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问老兄弟:“他在哪里落脚?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
“这个……小的已经打探清楚了!”老兄弟显然也是个机灵人,“他被本地一位与他们素有往来的盐商巨富,请到了城南珠江边的一座私家园林‘听涛苑’赴宴。据说今晚席开百桌,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绅商贾,都会前去赴宴!”
“听涛苑?”珠娘沉吟片刻,“我知道那个地方,防备森严,我们想混进去,恐怕不易。”
“不,”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不必混进去。他既然来了广州,总有落单的时候,也总有……可以‘巧遇’的机会。”
果然,听涛苑宴会我们没有去参加,却经过珠娘一番精心的安排和打点,第二日午后,我们便得到了一个与古图“私下会面”的机会。毕竟,疍家情报网络自有无孔不入的厉害之处。
地点,并非什么隐秘的所在,而是广州城内一位颇有名望的乡绅——赵老爷的私家宅邸。这位赵老爷据说与澳门的葡萄牙商界有些生意往来,古图此次来广州,受邀到他府上私会。珠娘通过她的人脉,巧妙地以“有海外故人带来稀罕玩意儿,欲向古图先生请教一二”为名,通过赵老爷促成了这次会面。
赵府的会客厅布置得颇为雅致,红木家具,名人字画,处处透着岭南大户的考究。
我和珠娘一副小商人夫妇的打扮,安静地坐在客位上等候。
不多时,古图便在赵府管家的引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绣着金线的华贵西装,油光可鉴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鹰钩鼻下那两撇精心修饰的八字胡微微上翘,脸上带着一种生意场上得志者的倨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巧遇”我们。
看到我和珠娘,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一种商人的职业化笑容所取代,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虚伪和有点居高临下。
“哦?我道是谁,原来是珠娘女士和……张船长。”他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在我们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甚至没有主动伸出手来与我们相握。
“古图先生,别来无恙。”珠娘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语气平静,“听闻先生驾临广州,我与保仔特来拜会。之前古图先生说给我们回复,我怕你找不到我们,只好我们来找你了!”
“呵呵,两位有心了。”古图端起下人奉上的香茗,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我既然没有主动找两位,自然是有原因的!”
他这副倨傲的态度,与上次在澳门时模样,有点回然不一!我和珠娘对视一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面上却不动声色,接口道:“古图先生,我们求见,自然是心中焦灼,所为何事,想必你也比较清楚。不知……先生上次代为转达给我家大当家的‘善意’,澳门总督大人那边,是如何回复的?”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听到这话,古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商人特有的、略带虚伪的表情。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唉……说起此事,鄙人也是替郑大当家感到惋惜啊。”他摇了摇头,故作同情地说道,“总督大人他……日理万机,对于海上的事情,自有他的一番考量。郑大当家那份‘厚礼’,总督大人心领了,但……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至于张船长所说的那个‘中立’的提议嘛……”古图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总督大人也说了,大清国与葡萄牙王国世代友好,澳葡当局一向奉公守法,绝不会与任何……嗯……‘非官方势力’私下达成任何协议。”
“他还托我给郑大当家带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劝郑大当家……好自为之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分明就是在警告我们,要么乖乖投降,要么……就等着被剿灭!澳门总督府的态度,竟然强硬到了这个地步!
我和珠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失望。
古图似乎很满意我们此刻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更加倨傲的神色,继续说道:“当然,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郑大当家从我这里订购的任何军火,我古图还是会想办法如期交付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我也有个小小的条件。鉴于目前澳门的局势,也为了鄙人能继续在澳门安稳地做生意,我希望……或者说,是要求!红旗帮日后在使用从我这里购买的任何军火时,绝对不能用于攻击任何悬挂葡萄牙旗帜的船只!无论是商船还是……军舰!”
“若是被我知道,你们用我的炮,打了我的同胞……”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那我们之间的所有生意,也就到此为止了!甚至……澳门港口,也将永远对你们红旗帮关闭!”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心中的怒火瞬间便窜了上来!这家伙!简直是趁火打劫!不仅拒绝了我们的善意,反而还想对我们指手画脚,限制我们使用武器的自由?!
但我强压下怒火,知道此刻绝非发作之时。
珠娘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她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古图说道:“古图先生的难处,我们理解。此事……我们会如实向大当家禀报。至于军火的买卖……”
“军火的买卖,自然还要继续!”古图立刻接口道,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唯利是图的商人嘴脸,“不过嘛……张船长也知道,如今风声这么紧,从西洋运货过来,风险可比以前大多了!这价格嘛……自然也要水涨船高!比上次……至少再贵上……嗯,两成吧!”
再贵两成?!这家伙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我和珠娘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之情。
“好!”珠娘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就依古图先生所言!但我们要求,必须保证火炮的质量和火药的纯度!若是再像上次那样,有瑕疵品混入其中……”
“郑夫人放心!”古图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这次绝对是原装正品!假一罚十!毕竟……我们以后还要长期合作嘛!哈哈哈!”
从赵府出来,我和珠娘的心情都沉重郁闷。
澳门葡萄牙人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不仅没能争取到他们的中立,反而还被对方反将一军,开出了如此苛刻的条件!
“怎么会这样……”珠娘喃喃自语,秀眉紧蹙,“澳门总督一向贪婪,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便是魔鬼的生意他也敢做。为何这次……态度如此强硬?难道……是陈长庚那边又许了他们更大的好处?还是……英国人的介入,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想彻底清除我们这些‘障碍’,独霸南海的贸易?”
三条计策,如今已去其一!剩下的两条,英国人那边还没有路径可通,构陷陈长庚又时机未到,困难重重!
一股诸事不顺的感觉次涌上我的心头。难道……我们真的要被陈长庚和这些西洋人,困死在这珠江口吗?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珠娘,却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保仔,”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或许……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试试。”
“哦?珠娘姐有何高见?”我精神一振。
“澳门的葡萄牙总督,我们是指望不上了。”珠娘缓缓说道,“但……英国人那边,未必就和葡萄牙人是一条心。”
“我听闻,广州十三行那些大买办,与城内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大班(高级负责人),甚至是一些英国皇家海军的军官,私下里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买办,能量极大,手眼通天,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甚至能影响到英国方面的决策!”
“我的意思是……”珠娘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果决,“我们可以……试着通过十三行的某位大买办,去联系上英国方面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通过十三行的大买办……去联系英国人?!
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我心中那片几近绝望的黑暗!
第82章 十三行风波 仗义出手
但如何真正接触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大班,依旧是个难题。
珠娘因为女儿身,不便亲自抛头露面深入十三行腹地,那里毕竟是洋商和少数特许行商的地盘,规矩森严,寻常女子难以进入,但她通过在广州经营多年的疍家情报网络和一些与洋行有生意往来的外围门路,还是为我打探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十三行里,最大的几家英商洋行,都与一个名叫‘怡和行’的买办行有生意往来。”珠娘将一幅手绘的十三行简图铺在我面前,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说道,“这个‘怡和行’的当家大买办姓伍,据说与好几位英国大班私交甚笃,手眼通天。若是能通过他搭上线,或许……能有机会见到英国人。”
“只是……”她柳眉微蹙,“这伍买办为人精明,轻易不见外客。我们想直接拜会,恐怕很难。不过,我打听到,明日他会在‘义盛和’的货栈查验一批刚从南洋运抵的香料。那里苦力众多,人杂眼乱,或许是个机会。”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便换上了一身破旧、不起眼的粗布短打,脸上也用锅底灰和黄泥涂抹得又黑又脏,再戴上一顶破旧的竹篾苦力帽,独自一人,朝着十三行区域摸了过去。
珠娘则留在西关的秘密据点,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
凭借着之前珠娘给我的简图和一些暗号,我倒也顺利地通过了十三行外围由清兵和洋行护卫共同把守的关卡,混入了那片热火朝天、充满异域风情的特殊区域。
宽阔的石板大马路上,马车、独轮车、挑着货担的苦力川流不息。道路两侧,是一排排高大雄伟的西式建筑——各国洋行的商馆和仓库,白墙红瓦,百叶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茶叶、丝绸、瓷器以及各种西洋香料和工业品特有的复杂气味。
我压低了斗笠,学着其他苦力的样子,低着头,弯着腰,在那些巨大的商馆和仓库之间穿梭,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一边寻找着“义盛和”货栈的位置。
就在我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堆满了各色货箱的广场,准备向一个同样是苦力打扮的人打听路径时,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还夹杂着几句生硬的葡萄牙语和愤怒的粤语!
我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穿着考究西装、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葡萄牙男子,正涨红了脸,指着面前一个穿着绫罗绸缎、脑后拖着油光水滑大辫子、一脸傲慢的中年国人,用蹩脚的粤语大声争辩着。
“岂有此理!你这批胡椒,明明就是以次充好!潮湿发霉的也敢拿出来卖?!还想卖我这个价钱?!我虽然是第一次跟你做生意,但也知道行情!”那葡萄牙男子气呼呼地吼道,显然是觉得自己被骗了。
“哼!隆东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那被他称为“隆东”的葡萄牙人还未答话,他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穿着管事服饰的国人却抢先开口,语气尖酸刻薄,“我们招三爷(他指了指那个绸缎中年人)的货,就是这个行情!整个十三行,谁不知道我招三爷的字号?能给你弄到这批上等吕宋胡椒,已经是看在赵老爷的面子上了!你要就要,不要就滚!别耽误三爷我们做下一单大生意!”
原来那绸缎中年人便是招老三,而那葡萄牙人名叫隆东。
招老三被手下吹捧得更是得意,他斜着眼睛,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对隆东说道:“没错!我招老三的货,就是金字招牌!你这红毛鬼,别不识抬举!要么给钱,要么……就给我滚远点!”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嚣张!完全就是一副强买强卖的无赖嘴脸!
周围,早已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国人,大多是些无所事事的闲汉或码头苦力。他们听到招老三这番“痛斥洋人”的言语,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纷纷起哄叫好,对着那葡萄牙人隆东指指点点,言语中充满了戏谑和排外。
“就是!招三爷威武!不能让这些洋毛子占了便宜!” “不想买就滚回你们西洋去!少在这里叽叽歪歪!”
隆东显然是被这群人的无赖行径和公然的羞辱彻底激怒了!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一双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们……你们这群无赖!强盗!!”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招老三,用生硬的粤语怒吼道。
“哟呵?还敢骂人?!”招老三见人多势众,更是得意忘形,他猛地一挺肚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挑衅道,“三爷我就是无赖!就是强盗!你能怎么着?有种……你动手啊!”
他话音刚落,隆东那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啊——!!”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猛地一个箭步上前,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狠狠地砸向了招老三那张得意洋洋的胖脸!
招老三显然没料到这洋毛子竟然真的敢动手!他那身肥肉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嘭!”一声闷响!
招老三被重锤击中,惨叫一声,鼻血狂飙,肥硕的身体如同滚地葫芦般,直接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起哄的闲汉,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也纷纷怒吼起来!
“打洋毛子!” “给三爷报仇!”
七八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家伙,仗着人多,挥舞着拳头,或者从旁边抄起扁担、木棍,便朝着隆东围了上去!
隆东虽然赤手空拳,但显然也是个练家子!面对围攻,他不退反进,身形灵活地左右闪避,双拳挥舞如风,招式简洁而有效!每一次出拳,都必然有一个家伙惨叫着倒下!他的拳法,似乎是某种西洋的搏击术,讲究直来直去,力道沉猛!
很快!那七八个围攻他的闲汉,便被他三拳两脚打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再也不敢上前!
然而,隆东此刻也打上了头!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戾之气!他似乎将平日里在广州受到的所有歧视和怨气,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击倒了那些围攻的闲汉之后,兀自不解气,竟又朝着旁边那些之前曾出言嘲讽他的看客冲了过去,见人就打!
“让你们笑!让你们看不起我们葡萄牙人!”他用生硬的粤语咆哮着,拳头像雨点般落下!
一时间,广场上鸡飞狗跳,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不少无辜的百姓也被波及,场面彻底失控!
我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锁。
这隆东,身手确实不错,但……也太容易上头了!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打一气,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若是惊动了官府,或者引来了十三行洋商的联合干预,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我今日潜入此地,是为了秘密联络英国人,若是此地发生大规模的排外冲突,官府必然会加强戒备,我的任务也会受到极大影响!
不能再让他这么闹下去了!
就在隆东一拳将一个试图劝架的老者打翻在地,抬脚就要朝着那老者的腰腹踢下去的瞬间!
我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人群中穿出!脚下“寻桥”步法展开,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已冲到了隆东的身侧!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靠近,怒吼一声,一记凶狠的摆拳便朝着我的面门扫来!
我不闪不避!就在他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我左手如同铁钳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右脚巧妙地在他支撑腿的脚踝处轻轻一勾!随即,身体顺势向下一沉,肩膀微微向前一送!
太极!搬拦捶化用!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隆东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奇异的、无法抗拒的螺旋力道,将他那刚猛的拳劲瞬间化解于无形!紧接着,脚下一绊,身体重心瞬间失去平衡!
“嘭!”他那高大的身体,竟被我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招,直接“送”倒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的膝盖已经轻轻顶在了他的胸口,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同两根钢针,点在了他喉结下方一寸的“人迎穴”上!
“朋友,够了。”我用平静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气说道,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
隆东只觉得喉咙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和窒息感,仿佛只要我手指再稍稍用力,他的性命便会立刻了结!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蓝色眼睛,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也……闪过了一丝恐惧!
他看着我这个穿着粗布短打、脸上还带着泥污的“苦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了头,粗重地喘息起来。
周围的混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苦力”,竟然……如此轻易地便制服了这个刚才还凶悍无比的西洋大汉?!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南洋口音的女子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和毫不掩饰的好奇: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穿淡雅鹅黄色南洋纱笼、头上戴着一朵素馨花、容貌秀丽、眼眸明亮如同星辰的年轻少女。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皮肤白皙细腻,身材窈窕,浑身散发着一股与这十三行喧嚣氛围格格不入的、如同空谷幽兰般的清新气质。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作南洋打扮的精悍女护卫。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欣赏和一丝探究。
我心中一动。这个南洋少女,身份似乎不简单。但此刻,我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学着那些普通苦力的样子,憨厚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故意弄脏的黄牙,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粤语说道:“我……我就是个拉车的!路过……路过……顺手……顺手而已!没……没什么名姓……”
说完,我不再看她,也顾不上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低着头,快步挤出了人群,迅速消失在了十三行那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身后,似乎还传来那名南洋少女,带着不满和更加浓厚的兴趣的轻哼声。
第83章 挺身救火 佳人再遇
然而,怡和行的伍买办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难走。
接下来的两日,我继续扮作一名不起眼的苦力,混迹在十三行那片龙蛇混杂、戒备森严的特殊区域。我与那些来自五湖四海、同样为了生计而在此挥洒汗水的苦力们同睡在潮湿肮脏的货栈角落,同吃着难以下咽的粗粝饭食。
我试图通过与他们的闲聊,打探关于十三行内各大洋行,尤其是那些与英商有密切往来的买办行的消息。我的目标,直指珠娘之前提到的、在广州商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怡和行”——以及它背后那位权势滔天、据说能直接与英国东印度公司大班甚至皇家海军将领说上话的伍老板(伍秉鉴,人称伍浩官)。
然而,伍老板这等人物,对于我们这些最底层的苦力来说,简直如天上的神龙,只闻其名,不见其踪。
我旁敲侧击,从那些同样对伍老板充满敬畏和好奇的苦力口中,听到的也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说——
“怡和行的伍浩官?那可是咱们广州城的财神爷!听说他家的银子,堆起来比白云山还高!”
“何止啊!伍老板跺跺脚,整个十三行的生意都要抖三抖!他跟那些红毛鬼的关系,铁着呢!连两广总督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想见伍老板?做梦吧!便是那些替他办事的二管家、三管家,咱们这些下等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这些零碎的信息,让我对怡和行的能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但也让我心中的无力感更加深重。我一个扮作苦力的海盗头目,如何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接触到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
两天下来,我几乎一无所获,只能像个无头苍蝇般,在十三行那巨大的、如同迷宫般的货栈和街道间游荡,心中充满了焦躁和失望。
难道,这条路,也要走不通了吗?
就在我潜入十三行的第三个夜晚,正当我在一个散发着霉味的货仓角落,与其他几个苦力一同蜷缩着准备入睡时——
“起火了!起火了!!”
一阵凄厉的、带着极度恐慌的呼喊声,如同平地惊雷般,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便是铜锣被敲得震天响的“当当当”声,以及无数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奔跑声!
我猛地从草席上弹起!只见不远处,一家悬挂着蓝白红三色旗,可能是法兰西或美利坚的商馆旗帜,在这个时代,旗帜种类繁多且未必统一标准的西洋商行,正冒出滚滚的浓烟!火光如同贪婪的毒蛇,从窗户和屋顶窜出,迅速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熊熊烈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之间,那座三层高的西式洋行便已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炬!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质结构,发出“噼里啪啪”的爆裂声,炽热的浪潮朝着四周汹涌扩散,眼看就要殃及旁边相连的其他洋行和仓库!
“快救火啊!!” “水!水在哪里?!”
场面一片混乱!
我看到不少洋行的管事和伙计,还有那些被惊醒的苦力,都提着水桶,或者拿着简陋的钩竿、斧头,试图扑灭大火。但他们的行动杂乱无章,缺乏统一指挥,面对如此凶猛的火势,简直是杯水车薪!
我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不再犹豫,立刻朝着火场方向冲了过去!
越靠近火场,那股灼人的热浪和呛鼻的浓烟便越发令人窒息!
我看到,起火的那家洋行,已经彻底没救了,屋顶都开始垮塌!此刻最重要的,是阻止火势蔓延,保住周围的建筑!
“所有人都听着!!”我用尽全力,发出一声足以盖过现场嘈杂声的怒吼!
混乱的人群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震慑,动作不由得一滞,纷纷朝我看来。
我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开始发号施令,声音冷静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边的人!立刻去拆掉那几间连接的木板棚屋!形成隔火带!快!”
“西边的人!不要直接往火焰上泼水!没用!找湿麻袋!湿棉被!覆盖在还没烧起来的屋檐和门窗上!阻止火星蔓延!”
“身强力壮的!跟我来!组成两队!一队去最近的水井打水!另一队负责传递!速度要快!不要乱!”
“还有!谁知道这附近有没有沙土堆?或者……拆了没用的砖墙也行!用沙土和碎砖,也能压制火势!”
我这些简单明了、却又直指要害的指令,以及我那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气势,显然让这些早已慌了手脚的洋行伙计和苦力们,找到了一丝主心骨!
“好!就听这位小哥的!”一个看起来像是洋行管事的白人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第一个响应道!
很快,在我的指挥下,原本混乱不堪的救火人群,开始变得有组织、有条理起来!
一队队人手迅速组成,有的去拆除易燃的连接物,有的去打水传递,有的则用湿透的麻袋覆盖在邻近建筑的屋顶和墙壁上!
我更是身先士卒,带着一批最勇敢的苦力,顶着灼人的热浪和随时可能掉落的燃烧横梁,冲在最前面,指挥着他们用钩竿将那些已经烧着的、但尚未完全垮塌的结构拉倒,阻止火势进一步蔓延!
我的前世虽然只是个格斗家,但也接受过一些基本的消防和应急救援训练。此刻,那些早已深入骨髓的知识和经验,以及我那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反应能力,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救火行动中,一点一滴地过去。
火势虽然依旧凶猛,但在我们这支由我临时指挥的“救火队”的齐心协力之下,终于渐渐地被控制住了!火舌不再像之前那般嚣张地向四周蔓延,而是被我们死死地压制在了那座已经烧成废墟的洋行范围之内!
就在我指挥着众人进行最后的余火清理,浑身早已被汗水和烟灰浸透,几乎要虚脱之际——
“喂!那个……那个拉车的……大哥!”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焦急和喘息的女子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不远处响起。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火光和晨曦交织的朦胧光影中,一个同样浑身沾满了烟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却依旧难掩其清丽容颜的年轻少女,正提着一个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水桶,踉踉跄跄地朝着这边跑来。她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秀发紧紧贴在脸颊上,那身原本淡雅的鹅黄色南洋纱笼,此刻也早已被烟熏火燎得不成样子。
是她!那个在广场上遇到的的南洋少女!
没想到……她竟然也参与了救火!而且看她这狼狈的模样,显然也是奋战了许久!
“水……水来了!”她跑到我面前,将沉重的水桶往地上一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便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果然是你?!那个……那个很会打架的拉车大哥!”
我心中苦笑,看来我这“拉车大哥”的形象,在她心里是根深蒂固了。
“姑娘……你也来救火?”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当然啦!”她扬起那张沾满了碳灰、却依旧显得格外生动可爱的小脸,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么大的火,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嘛!还好……还好有你指挥!不然,这火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呢!”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还夹杂着浓厚的欣赏。
经过一夜的奋战,当东方的天空终于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这片狼藉的火场时,那场险些将半个十三行都吞噬的熊熊大火,终于被我们彻底扑灭了。
只留下一片烧成焦炭的废墟,以及一群筋疲力尽、浑身湿透、却又带着劫后余生般喜悦的救火英雄。
我和南洋少女,并肩站在那片还在冒着余烟的废墟前,看着初升的朝阳,都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她用沾着黑灰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晨曦的映照下,如同雨后初晴的彩虹般,明媚动人。
她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少女特有的娇憨和热情:
“喂!拉车大哥!你救了这么大的火,肯定又累又饿又渴了吧?!”
“对了,我叫茜薇,走!我请你去喝早茶!吃最好吃的虾饺和叉烧包!不许说不去啊!不然……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她不由分说,竟伸出那只同样沾满了烟灰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硬拉着我就要往十三行外的茶楼走去!
我……我看着她那不容置疑的、带着几分霸道却又显得格外真诚可爱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狼狈不堪的“苦力”打扮,心中充满了无奈和一丝莫名的、久违的轻松。
或许……喝个早茶,也不错?
第84章 巧遇贵人
茜薇硬拉着我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烟火气的“苦力”,朝着十三行外那片更加热闹繁华的商业区走去。周围一些相熟的洋行管事和商人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善意的、略带暧昧的笑容,似乎将我当成了某个走了桃花运的幸运小子。
我心中苦笑,却也不好拂了她这份真挚的好意。更何况,一夜未睡,又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体力消耗,我确实也感到有些饥肠辘辘了。
陶陶居,果然是广州城内数一数二的茶楼。
飞檐画栋,雕梁玉柱,三层高的楼阁,每一层都坐满了宾客,大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富商巨贾和谈笑风生的文人雅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名茶的清香和精致点心的甜糯气息。
我和茜薇这样两个“花脸猫”,尤其是我的苦力打扮,一进门便引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但茜薇似乎毫不在意,她熟门熟路地要了个临窗的雅座,又点了一大桌子琳琅满目的广式茶点。
“拉车大哥,你别客气,尽管吃!今天这顿,算我替我爹爹谢谢你的!”茜薇笑靥如花地对我说道。
“替你爹爹谢我?”我有些不解。
“是啊!”茜薇眨了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和浓浓的感激,“你还不知道吧?昨晚失火的那家洋行旁边,就是我爹爹在广州开设的南洋商行——‘益行’!”
“什么?!”我心中一惊,没想到竟然这么巧!
“可不是嘛!”茜薇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昨晚真是吓死我了!火势那么大,眼看就要烧到存放重要货物的仓库了!那些货物,可是我爹爹准备运回南洋,用来赈济家乡灾民的!要是真的被烧了,损失惨重不说,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挨饿呢!”
“幸好!幸好有你!”她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若不是你当时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将那些慌了神的伙计和苦力都组织起来,恐怕……别说货物了,连旁边的几家洋行都要跟着遭殃!我爹爹说了,你这次可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等他忙完了手头的事情,一定要重重地感谢你!”
原来如此。我心中了然。难怪她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南洋少女,会如此奋不顾身地参与救火。
我连忙摆手推让:“姑娘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应该的。更何况,当时火势凶猛,我也是为了自保,怕火烧连营,波及到我们这些苦力歇脚的地方罢了。”
我依旧维持着那副憨厚老实的“苦力”人设。
茜薇却不以为然地撅了噘嘴:“拉车大哥,你就别谦虚了!我可都看见了!你那指挥若定的样子,还有后来你第一个冲进火场拉倒燃烧房梁的勇气,哪里像个普通的拉车苦力?!你老实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像打量一件稀世珍宝般看着我。
我心中一凛,暗道这丫头观察倒是仔细。连忙岔开话题,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嘛,我叫章大宝。听姑娘口音,令尊……似乎是南洋过来的大商人?在这广州城内做生意,想必……人脉广博吧?不知道……嗯……跟那十三行里最出名的怡和行伍浩官……熟不熟?”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和好奇,尽量表现一个底层苦力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向往和八卦。
“怡和行伍浩官?”茜薇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初绽的茉莉,清新可爱,带着一丝狡黠。
她促狭地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宝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莫非……你也想巴结巴结咱们广州城的财神爷?”
不等我回答,她便得意地扬了扬小巧的下巴,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
“不怕告诉你!我叫伍老板叫‘伍叔’!你说……我们熟不熟?”
什么?!
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杯中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伍浩官……竟然是她叔叔?!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又如同天降甘霖!瞬间让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动,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或许还有一丝“苦力”应有的茫然和敬畏,干笑道:“原……原来姑娘是伍浩官的……的侄女啊!失敬!失敬!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早茶过后,茜薇便热情地邀请我,说要带我去见她的父亲,当面感谢我的救火之恩。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但表面上依旧做出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样子,连连推辞。最终,还是在茜薇“不许不去,不然就是看不起我”的“威胁”之下,“半推半就”地跟着她,来到了位于十三行街区附近的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
这座宅邸虽然不如西关那些百年大宅般雕梁画栋、古意盎然,但也自有一股中西合璧、通达开阔的气派。门口挂着“颂庐”的牌匾。
客厅内,我终于见到了茜薇的父亲——颂迟先生。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年纪,皮肤略显黝黑,五官深邃,带着明显的南洋人特征。但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杭绸长衫,举止儒雅,谈吐不凡,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茜薇一见到他,便如同乳燕投怀般扑了过去,叽叽喳喳地将昨夜火场救火的经过,以及我是如何“指挥若定”、“英勇无比”地(她显然用了不少夸张的形容词)帮助他们保住了货物、避免了重大损失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颂迟先生静静地听着女儿的叙述,目光则不时地落在我这个穿着破旧苦力服、脸上还带着烟灰的“恩人”身上。
他的眼神,锐利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位……小兄弟,”待茜薇说完,颂迟先生才缓缓开口,他的粤语带着一丝南洋口音,却字正腔圆,充满了磁性,“昨夜之事,多亏你仗义出手,才保住了我‘益行’的基业和众多伙计的性命。这份恩情,颂某铭记在心!”
他站起身,竟朝着我这个“苦力”,郑重地拱手一揖!
我连忙侧身避过,惶恐道:“颂迟先生言重了!小子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些绵薄之力,实在不敢当此大礼!”
“呵呵,小兄弟不必过谦。”颂迟先生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我看小兄弟你,虽然衣着朴素,但龙行虎步,气宇轩昂,眼神更是沉稳锐利,绝非池中之物。不知如何称呼?”
茜薇在一旁抢着说道:“爹爹!开始他不愿意说名字!就说自己是个拉车的!”
颂迟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道:“英雄不问出处。小兄弟既然不愿透露姓名,颂某也不强求。只是……这份恩情,颂某定当图报。小兄弟若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只要颂某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我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连忙道::“颂迟先生,我已经告诉茜薇姑娘,我叫章大宝。”
但我并没有立刻提出要见伍浩官的请求,那样显得太过突兀和功利。
我沉吟片刻,装作不经意地说道:“颂迟先生。小子孑然一身,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听闻先生是南洋过来的大商人,小子斗胆,想向先生请教一些关于南洋那边贸易和风土人情的事情,不知可否?”
“哦?小兄弟对南洋感兴趣?”颂迟先生有些意外,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我便与颂迟先生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
他果然不愧是纵横南洋数十年的大商人,见多识广,谈吐不凡。从马六甲的香料贸易,到爪哇的蔗糖种植;从暹罗的象牙犀角,到苏禄群岛的珍珠玛瑙;从南洋各国土着的奇风异俗,到西洋列强在东方的殖民扩张……他都信手拈来,娓娓道来,让我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也听得津津有味,对这个时代的世界格局和商业版图,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聊到兴起,我“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海上的风险之上:“听闻南洋一带,海盗也是极为猖獗?不知先生的商船,是否也常受其扰?”
颂迟先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唉……海盗,确实是海上贸易的一大祸患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嘛,也看是哪路的海盗。像你们广东沿海这边的几股大势力,比如红旗帮郑大当家,蓝旗帮乌当家,甚至……以前的黑旗郭当家,虽然也收些‘买路钱’,但大多还算讲些‘规矩’,只要按时孝敬,倒也能保一方平安。”
“真正让人头疼的,”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是那些散布在马六甲海峡和苏禄群岛一带的……马来海盗!那些家伙,简直就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不讲信义,不守规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且他们船小速度快,神出鬼没,极其难缠!我们这些南洋商船,最怕的就是遇上他们!”
马来海盗!
这个信息,如同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瞬间打开了我的视野!
原来,除了我们这些在南海争霸的华人海盗和官府水师、西洋舰队之外,在这片更广阔的海洋上,还存在着如此众多、如此复杂的其他势力!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一直在一旁乖巧地听我们聊天的茜薇,突然开口替我说道:
“爹爹,大宝哥……他……他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茜薇,但说无妨。”颂迟先生心情显然不错,笑着看向女儿。
茜薇看了我一眼,见我微微点头,才鼓起勇气说道:“是这样的,爹爹。这位大哥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广州城里做些小生意,遇到了一些难处,想求见一下怡和行的伍浩官伍叔,希望能得到伍叔的援手。但他那亲戚身份低微,一直苦无门路。所以他想问问爹爹,您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哦?想见伍浩官?”颂迟先生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小兄弟,你那远房亲戚,是做什么生意的?又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惊动伍浩官这等人物?”
我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连忙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先生的话。我那远房亲戚(我脑中浮现出珠娘那精明干练的模样),其实也算是小有家资。她她想从西洋那边,购进一批……嗯……稀罕的货物,但苦于没有门路,又怕被那些奸商欺骗。听闻伍浩官在十三行手眼通天,与各路洋商都有交情,所以……才想请伍浩官帮忙牵线搭桥,不知……先生能否……”
我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出了“有钱”,又暗示了“有事相求”,至于具体是什么事,什么货物,则含糊其辞,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颂迟先生看着我,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与伍秉鉴虽然有交情,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引荐的。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呵呵……既然是救命恩人的请求,颂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这样吧,”他说道,“伍浩官此人,一向事务繁忙,轻易不见外客。不过……三日之后,他会在城中的‘海山仙馆’宴请几位西洋大班。届时,我会设法安排一下,或许……可以引荐你们一起见上一见。”
“但成与不成,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85章 海山夜宴
自那日与颂迟先生达成约定,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我和珠娘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默默地调息养伤,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如何在即将到来的、与怡和行伍浩官的会面中,为红旗帮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珠娘似乎也从之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恢复了她那精明干练的“大管家”本色。她动用了红旗帮在广州城内所有的秘密资源,为我和她量身定制了数套足以出入任何高级场合的华美服饰,更是细致地教导了我一些应对上流社会宴饮酬酢的礼仪和不为人知的潜规则。
用她的话说:“保仔,未公开身份前,你是普通的商贾,但是也不能过于寒酸,公开身份后,你的身份就是红旗帮的少主和飞燕号船长,代表的是整个红旗帮的脸面!今晚的海山仙馆之宴,关系到我们能否搭上英国人这条线的关键!成败与否,或许就在你我处事的细节之间!”
我明白她的意思。今晚,我们不仅是去赴宴,更是去演戏。演一出足以让那些阅人无数的巨商大贾和西洋大班都看不出破绽的戏!
黄昏时分,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装饰考究的西式马车,停在了我们藏身的西关小院门口。颂迟先生派来的管家,恭敬地将我和珠娘请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向东,穿过繁华的市区,最终在一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掩映在茂林修竹之中的巨大园林前停了下来。
这,便是名震整个岭南,甚至连京城的王公贵胄都偶有耳闻的——海山仙馆!
据闻,此园乃是广州另一大行商家族潘家所建,后几经转手,如今的主人虽非伍秉鉴本人,但能在此地设宴款待中西权贵,其主人的身份和财力,也绝非等闲之辈。今晚,伍秉鉴伍浩官借此地宴请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史密斯先生及数位西洋贵客,能受邀出席的,无一不是广州城内乃至整个华南地区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和珠娘在颂迟先生和他那位如同出水芙蓉般娇俏可人的女儿茜薇的引领下,走进了这座传说中的岭南第一名园。
茜薇见我穿上长衫,丰神俊朗的样子,诧异又有点高兴,说了句:“都搞不清楚你是真拉车还是假的,”言者无心,她父亲颂迟微微一愣,似乎被他女儿的话提醒了什么。
甫一入内,我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这哪里是什么私家园林?简直就是一座移天缩地的洞天福地!
奇石罗列,鬼斧神工;清流激湍,萦绕在亭台楼阁之间;珍禽异卉,遍植于曲径通幽之处。飞檐斗拱的琼楼玉宇,雕梁画栋的水榭歌台,在夕阳的余晖和刚刚点亮的无数华美灯笼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纸醉金迷般的奢华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料的幽香、奇花异草的芬芳、以及从远处宴会大厅飘来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山珍海味的浓郁香气!
穿着统一服饰、行动间悄无声息的侍女和仆役,如穿花蝴蝶般,在宾客间穿梭往来,奉上香茗和精致的果点。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从水榭深处隐隐传来,如梦似幻。
我虽然也曾是现代社会中见惯了各种奢华场面的人,但此刻置身于这古代顶级豪门的盛宴之中,依旧感到一阵阵的心神摇曳!这便是权力和财富的极致体现吗?
珠娘今日一改往日的干练装束,换上了一袭绣着暗金凤凰的湖蓝色锦缎旗袍,勾勒出她曲线玲珑的身段。她头上梳着精致的云髻,插着几支点翠嵌宝的珠钗,略施粉黛的脸庞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妩媚动人。她与我并肩而行,我一身剪裁合体的墨色暗纹绸缎长衫,加上这段时间经历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那股独特气质,竟也显得有几分英挺不凡。
我们两人站在一起,男的俊朗,在我自己看来,至少不难看,女的窈窕,乍一看去,倒真有几分珠联璧合的“璧人”之感。
我注意到,跟在颂迟先生身旁的茜薇,在看着我和珠娘这身“焕然一新”的打扮后,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一丝少女特有的、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的小小的失落与懊恼。她偷偷地瞥了我几眼,又看了看身姿婀娜的珠娘,小嘴微微撅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宴会大厅内,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铺着绣金的锦缎桌布,摆放着一套套价值连城的粉彩描金瓷器和晶莹剔透的水晶酒具。每一张桌子旁,都垂着轻纱帷幔,点着龙涎香,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
厅内早已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广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官绅、富商、买办,以及十数位金发碧眼、服饰各异的西洋商人,大多是英国、葡萄牙、荷兰等国的东印度公司代表或船长,济济一堂,谈笑风生。
我们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一张偏席,与颂迟先生和茜薇同坐。
很快,菜肴便如流水般呈了上来。
燕窝鱼翅、鲍参翅肚这些自不必说,更有诸如“鼎湖上素”、“太史蛇羹”、“麒麟鲈鱼”、“龙虎凤大烩”等等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岭南绝顶名菜!每一道菜都选料考究,做工精细,色香味俱全,令人叹为观止!
我虽然心中装着事,但也忍不住食指大动,暗自惊叹这古代顶级富豪生活的奢靡与精致。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在数十名护卫和仆役的簇拥下,一个身穿暗紫色万字暗纹锦袍、头戴瓜皮小帽、身材略显发福、但精神矍铄、双目如同古井般深邃难测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整个大厅内的喧嚣声都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了他!
他,便是当今世界首富,广州十三行总商,怡和行主人——伍秉鉴,伍浩官!
伍浩官的气场确实强大!他脸上虽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却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他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圈,便有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厅!
在他身旁,还紧跟着一位身材高大、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黑色燕尾服、神情略显倨傲的英国中年男子。他便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广州的大班(首席代表)——史密斯先生!据说,此人与如今坐镇南中国海的那位英国皇家海军舰队的海军准将,私交甚笃,关系非同一般!
伍浩官与史密斯先生在主位上落座后,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众人纷纷上前敬酒,说些恭维奉承的场面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的谈论,也渐渐从风花雪月、生意经,转向了近来南海之上最引人注目的话题——海盗!
“唉,说起来,最近这南海之上,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一个油头粉面的盐商摇头晃脑地说道,“前些日子,我的一艘盐船,就在大屿山附近,差点被那些天杀的海盗给抢了!幸亏有水师巡逻,才侥幸逃脱!”
“可不是嘛!”另一个绸缎庄老板也附和道,“听说那红旗帮的郑一,还有他那个新认的义子张保仔,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连官兵和葡萄牙人的船都敢打!简直是无法无天!”
听到“郑一”和“张保仔”这两个名字,我端着酒杯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珠娘也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
我们两人都强作镇定,低头饮酒,仿佛事不关己。
“哼!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英国大班史密斯先生,突然用一口流利的、带着几分牛津口音的粤语,不屑地冷哼一声,“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若是出手,旦夕之间,便能将他们碾成齑粉!”
他这话说的傲慢至极,但也确实是事实。
伍浩官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旁边的另一名富商笑着打圆场道:“史密斯先生说的是。不过,那红旗帮的郑一,在南海盘踞多年,手下船坚人众,倒也算是一方枭雄。至于那个张保仔嘛……听闻此子年纪轻轻,却屡出奇计,骁勇善战,风头甚至盖过了郑一。倒也是个人物。”
史密斯先生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银质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用一种带着几分玩味的语气说道:“枭雄?人物?呵呵……在我看来,不过是因为我们英国皇家海军未尽力而已,据我所知,我们稍一出击,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终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我和珠娘的方向,当然,他不可能认出我们,缓缓说道:
“不过……,那个所谓的‘张保仔’,倒确实有几分意思。听说他不仅打仗勇猛,还懂得一些西洋的练兵和海战之法?甚至还从葡萄牙人手里,抢了不少好东西?”
他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话语中的信息量,却让我和珠娘都心中一凛!他竟然对我们的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
“郑一此人,勇则勇矣,却失之鲁莽,有勇无谋,不过一介武夫,不足为虑。”史密斯先生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殷红的葡萄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但这个张保仔……若是传闻属实,假以时日,这张保仔,估计以后……会比那郑一,还要厉害,还要……难对付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第86章 观澜阁交锋
海山仙馆的夜宴,极尽奢华,也极尽浮夸。
觥筹交错之间,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我与珠娘,在颂迟先生的引荐下,也只是如两滴水珠融入大海,并未引起太多波澜。直到……史密斯先生那句关于我“张保仔日后会比郑一更厉害”的“无心之言”,才让主位上的伍秉鉴伍浩官,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的光芒,落在了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身上。
宴席将散未散之际,颂迟先生果然没有食言。
我看到他端着酒杯,走到伍浩官身边,压低声音,笑容可掬地耳语了几句,同时不着痕迹地朝我和珠娘的方向瞥了一眼。
伍浩官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那深邃的目光再次射向我们,如两道无形的利剑,仿佛要将我们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是答应了什么。
颂迟先生脸上露出喜色,立刻转身朝我们走来,低声道:“保仔兄弟,郑夫人,伍浩官和史密斯先生有请。他们会在内园的‘观澜阁’等候。”
我与珠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机会,终于来了!
观澜阁,名副其实。
这是一座临湖而建、三面皆是通透的落地雕花木窗的独立小楼。楼内陈设,看似简约,实则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紫檀木的桌椅,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墙上悬挂着据说是前朝名家手笔的山水长卷;角落里,一座造型古朴的铜鹤香炉,正燃着顶级的龙涎香,那奇异的香气,有凝神静心之效。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远处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更显得此地奢华而雅致,幽静而私密。
我和珠娘随着颂迟先生和茜薇一同进入时,伍浩官与史密斯先生已经安然落座,正品着香茗,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到我们进来,伍浩官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坐下。而史密斯先生,则用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和珠娘,嘴角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的笑容。
“伍老先生,史密斯先生,”珠娘上前一步,盈盈一拜,举止端庄得体,完全看不出半分海盗的痕迹。她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用上好锦缎包裹的、沉甸甸的礼盒,双手奉上,“晚辈冼珠娘,与表弟章大宝,初到广州,听闻二位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二位先生笑纳。”
那礼盒一打开,里面赫然是数颗鸽子蛋大小、光彩夺目的东海夜明珠!以及几件造型奇巧、镶嵌着红蓝宝石的西洋自鸣钟!皆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
这“厚礼”,一出手便不同凡响!
果然,伍浩官和史密斯先生看到这些礼物,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原本略显疏离的气氛,当场便活跃了不少。
“呵呵,冼夫人太客气了。”伍浩官捋了捋颌下微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两位请坐,不必拘礼。”
史密斯先生也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颂迟先生和茜薇也准备入座,想听听我们到底有何“要事相求”之际,珠娘却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伍老先生,史密斯先生,颂迟先生,茜薇小姐。实不相瞒,晚辈与表弟此番前来,确有一桩极其机密、也极其重要的事情,想与伍老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单独密谈。此事……事关重大,不便有太多人知晓。还望……颂迟先生和茜薇小姐能暂时回避片刻,不知可否?”
这话一出口,颂迟先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疑惑。他辛辛苦苦为我们牵线搭桥,引荐给了伍浩官,我们却要将他这个“中间人”排除在外?这未免也太不合情理,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茜薇也撅起了小嘴,显然对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感到不满。
伍浩官和史密斯先生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和更浓厚的兴趣。他们显然也没料到,我们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小商人”,竟然敢在他们面前提出如此“失礼”的要求。
一时间,观澜阁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紧张。
最终,还是颂迟先生打破了沉默。他毕竟是久经商场的老江湖,虽然心中不爽,但也知道有些“大生意”,确实需要绝对的保密。他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呵呵,既然是冼夫人的机密要事,我等自然不便打扰。茜薇,我们去外面湖边走走,赏赏月色吧。”
说完,他便带着一脸不情愿的茜薇,退出了观澜阁。
待到阁内只剩下我们四人,气氛反而变得更加凝重。
伍浩官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身上,缓缓开口:“好了,冼夫人,章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需要如此神秘?”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理会伍浩官的问话,而是猛地站起身,走到史密斯先生面前,朝着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雷:
“史密斯先生!请恕在下之前隐瞒身份,多有冒犯!事关重大,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抬起头,迎着他那双充满惊疑的蓝色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下,红旗帮,张保仔!”
“哐当!”一声脆响!史密斯先生手中的茶杯,失手滑落,摔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茶水溅湿了他笔挺的燕尾服!
他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那双蓝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愤怒,以及恐惧!
“你……你说什么?!你是……张保仔?!”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都在颤抖!
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伍浩官,此刻脸上也露出了骇然之色!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惊涛骇浪!“来人!”这两个字已经在他嘴边差点就喊出来!
张保仔!那个如今在南海之上搅得天翻地覆、令官府和各国商船都闻风丧胆的海盗头目!竟然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大胆狂徒!竟敢……”史密斯先生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就想高声呼救!
“史密斯先生!且慢!”我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挡在了他的面前,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我知道,这很突然,也让您感到受到了极大的冒犯和威胁。”
“但请您务必听我一言!”我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若一炷香之后,您仍觉得我们是来捣乱或寻衅滋事,尽可叫人将我等乱刀砍死!但在此之前,我所要说的事情,不仅关乎大英东印度公司在整个南海的巨大利益,更关乎您与贵国皇家海军舰队司令的清誉和前程!”
最后那句话,我特意加重了语气!
史密斯先生那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在听到“舰队司令”四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强压下了怒火,重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警惕和被勾起的、强烈的好奇!
伍浩官也缓缓坐下,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老狐狸特有的、对危险和机遇的敏锐嗅觉!他知道,今晚这场“密谈”,恐怕要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刺激!
见暂时稳住了局面,珠娘立刻上前一步,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卑不亢又带着一丝敬畏的笑容,柔声开口:
“史密斯先生,伍老板。请恕我等冒昧。我红旗帮与大英东印度公司,素来并无深仇大恨。偶有摩擦,也多是误会,或是一些不守规矩的小股势力所为。我家大当家郑一,以及我家这位保仔船长,对大英帝国的赫赫声威,素来是心存敬佩的。”
“我红旗帮在南海之上,最重‘信义’二字。凡我等承诺之事,必会遵守,绝无反悔!这一点,想必与我们打过交道的古图先生,可以作证。”
“如今,南海风云变幻,清廷与我等势同水火。但我们深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的敌人,是清廷,是陈长庚!我们绝无意与强大的大英帝国为敌!”
“史密斯先生,”珠娘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们知道,英国商船在南海的贸易,也时常受到一些不法之徒的袭扰,比如那些行踪诡秘的马来海盗,或者……其他一些不守规矩的旗帮。若……若史密斯先生愿意与我们达成某种默契……”
她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诱饵:“……我红旗帮可以承诺,凡悬挂米字旗、并持有我们双方约定信物的英国商船,在我红旗帮控制的所有水域内,不仅可以畅行无阻,我们甚至可以……为其提供一定的‘护航’服务!确保其免受任何宵小之辈的侵扰!”
史密斯先生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兴趣。
珠娘继续道:“而且,史密斯先生也知道,如今我红旗帮已在珠江口及附近水域推行‘保家费’制度,以收取合理费用、提供保护为主,力求与各路商船和平共处,共谋生计。我们深知,杀鸡取卵非长久之计,稳定的商路,对你我皆有好处。若英商愿意,我们甚至可以商议一个更优惠的‘协定价格’!”
就在史密斯先生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之际,我适时地开口补充道:
“史密斯先生,我知道,您或许会怀疑我们这些‘海盗’的信誉。”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但请您想一想,一个混乱的、盗匪横行的南海,或者一个贪墨成风的水师衙门,对大英帝国的贸易,真的有好处吗?”
“如今,陈长庚以‘清剿海盗’为名,在珠江口厉行封锁,严查过往船只,早已使得正常的贸易大受影响!若是让他得逞,彻底掌控了南海航运,恐怕……到时候,他第一个要盘剥的,便是你们这些‘财大气粗’的洋商了!”
“而我们红旗帮,虽然是海盗,但也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稳定的财源,一个能让我们和手下数万弟兄活下去的途径!我们无意与任何人不死不休!”
“更何况……”我看着史密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听闻,史密斯先生与贵国皇家海军在南中国海的舰队司令,私交甚笃。我们不求贵国海军拔刀相助,那不现实。我们只求在清廷与我等的这场生死之争中,贵国能真正保持岸上的平静,严守中立,如何?”
“只要英国皇家海军不主动介入我们与清廷的纷争,我张保仔可以立下血誓!红旗帮上下,绝不主动攻击任何一艘悬挂米字旗的船只!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我的话,如同一颗颗重磅炸弹,接连投向了史密斯和伍浩官!
恩威并施!利弊分明!
史密斯先生的脸色变幻不定,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怀疑。随之而来是慢慢被说服的意动!
他知道,我说的,并非全是虚言!一个混乱的南海,对英国的贸易确实不利。而一个过于强大、不受约束的清廷水师,也未必符合英国的长远利益。如果……如果真的能与红旗帮达成某种秘密协议,换取英商船只在南海的绝对安全,甚至……还能借我们之手,牵制清廷的力量……
这其中的利益……太大了!
那份由珠娘呈上的、装满了奇珍异宝和足额银票的“厚礼”,此刻也仿佛在无声地增加着我们话语的分量。
良久,史密斯先生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无比:“张……张船长,你……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沉吟了许久,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缓缓点头:“好!张船长的‘诚意’,我感受到了。我无法代表皇家海军做出任何承诺,也无法干涉总督大人的决策。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会将张船长今日所言,原封不动地,转达给舰队司令阁下。我也会‘建议’他,在处理南海事务时,务必……‘审慎行事’,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至于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他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特有的笑容,“我想,只要它们悬挂着我们的旗帜,并且……在某些特定的水域,遵循一些……嗯……‘大家都懂的规矩’,相信……它们的安全,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成了!
虽然他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但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答应……帮忙了!至少,他会尽力促成英国方面在此次围剿中,保持中立!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最关键的一环,终于被我们撬动了!
伍浩官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不时在我、珠娘和史密斯之间扫过,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此刻,他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呵呵,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史密斯先生能与张船长达成谅解,实乃南海商界之幸事啊。”
我知道,这位广州首富,恐怕也从这场“交易”中,看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利益。
一场惊心动魄的密谈,终于在一种各方都暂时“满意”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陈长庚的威胁也未解除,但至少,我们为红旗帮,为整个海盗联盟,争取到了一丝喘息和周旋的宝贵空间!
第87章 巨贾箴言 佳人留笺
观澜阁内,空气依旧紧张。
英国大班史密斯先生带着我们那份沉甸甸的“诚意”和一句模棱两可的“承诺”,心事重重地告辞离去。他与伍浩官之间那点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是否能真正影响到英国皇家海军的决策,我心中其实并无太大把握。
但至少,我们走出了一步险棋,也争取到了一丝微弱的、却又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待史密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一直端坐品茗、仿佛置身事外的伍秉鉴伍浩官,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白玉茶盏。他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呵呵……张船长,”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真是好手段,好胆识啊!先是以救火之恩,搭上颂迟贤弟这条线;再借颂迟贤弟引荐,见到在下;然后,又当着在下的面,与大英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史密斯先生,谈成了这么一笔‘互不侵犯、互为奥援’的大买卖……”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语气也变得锐利了几分:“说到底,连我这个生意人,和那眼高于顶的史密斯,都成了张船长你借力打力、纵横捭阖的棋子了?”
这话,说得极重!也点破了我借他们引荐史密斯,再反过来利用与史密斯的“谅解”来间接影响他伍浩官的微妙用心!
我心中一凛,知道在这位正当盛年、早已在官场商场历练成精的老狐狸面前,任何巧言令色都是多余的。
我立刻站起身,朝着伍秉鉴深深一揖,语气诚恳无比:“伍浩官明鉴!小子张保,情非得已,为求我红旗帮数万弟兄一线生机,才不得不行此险招,借重各位大人和先生的威望。若有利用之处,实非小子本意,还望浩官海涵!”
一旁的珠娘也连忙起身,屈膝福了一礼,柔声道:“伍老板,正如您所见,如今南海之上风云险恶,官府与西洋人联手,欲将我等赶尽杀绝。我家当家(她指的自然是郑一)和保仔船长,也是为了帮派存续,才出此下策。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伍老板体谅则个。”
珠娘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我们的困境,又将责任归于“非常之事”,姿态放得极低。
伍秉鉴静静地听完,脸上那股锐利之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几分赞许的目光。他缓缓点头,竟也轻笑出声:
“呵呵……好一个‘情非得已’!好一个‘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他看着我和珠娘,眼神中充满了对我们这份胆识的钦佩,“能在史密斯那等精明强硬的红毛鬼面前,临危不乱,巧舌如簧,甚至还能让他松口,答应转圜……这份胆识和口才,在下也是许久未见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又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的审视:“在下是个生意人,与你们这些刀口舔血、快意恩仇的海上好汉,本不是一路人。以往听闻红旗帮之名,只道是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强梁之辈。”
“但观你们近来行事,尤其是张船长你……”他指了指我,“无论是近期和水师提督陈长庚的周旋,还是今日与史密斯谈判,所言所行,似乎你们的对头,更多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府,以及那些试图垄断航路、盘剥商旅的西洋势力,而非我等安分守己的大清商船?”
我心中一动,知道他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是在暗示某种合作的可能?
我立刻接口道:“伍浩官明察秋毫!我等虽身在绿林,但也知道‘盗亦有道’!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些不给我们活路的官兵,是那些仗势欺人、意图染指我中华海疆的西洋列强!至于往来贸易的商船,只要只要不是与官府勾结,或者主动挑衅,我红旗帮,向来是秋毫无犯的!当然我们若行了保护之责,收取一点行水给兄弟们过日子也是合理的。”
“呵呵,好一个‘秋毫无犯’。”伍秉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指点,“张船长,在下痴长几岁,倚老卖老,多句嘴。你们这般在海上漂泊,四处劫掠,虽然能逞一时之快,但终究是‘流寇’行径,难以长久啊。”
“官府势大,今日能退一个陈长庚,明日便可能有李长庚、王长庚。流寇,终究是无根之萍,一遇真正的狂风巨浪,便有倾覆之险。”
“何不效仿古之‘坐寇’?”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寻一处或数处地利险要之岛屿,深耕经营,广积粮,高筑墙,建立稳固的根基。对过往商船,订立规矩,收取‘保护之资’,维持一方秩序,甚至还能为商旅提供便利,互通有无。”
“如此,既有稳定的进项,又能渐渐收拢人心,甚至还能得到某些地方官府的默许或暗中合作。‘坐寇’尚能与官府周旋,甚至裂土封疆,成为一方诸侯。而‘流寇’……则只有死路一条啊!”
伍秉鉴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我瞬间茅塞顿开!
“流寇”与“坐寇”之别!这……这简直是一语道破了我们海盗未来发展的关键!
我之前提出的“收取保护费”制度,虽然初衷只是为了解决眼前的财政危机,但经伍浩官这一点拨,竟隐隐与这“坐寇”之道不谋而合!
“伍浩官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小子……受教了!”我朝着伍秉鉴,发自内心地深深一揖!我确实被伍浩官这番超越时代的远见卓识所折服!他不仅仅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更是一个深谙生存之道和权力游戏的智者!
“浩官大人放心!”我抬起头,眼神坚定,“日后,凡悬挂十三行或伍家旗号之商船,在我红旗帮控制的水域之内,定然秋毫无犯!若有不开眼的小贼滋扰,我红旗帮也愿代为清剿!”
伍秉鉴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呵呵,张船长果然是快人快语,一点就透!若红旗帮真能如你所言,约束部众,并能为我等十三行及南洋往来之商船,提供真正的‘保护’,驱逐匪盗,维持航道安宁……那这‘保护费’,或者说……‘航道维护之资’,我等十三行,自然是乐意照交不误的!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嘛!”
就在我们与伍浩官达成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之后,观澜阁的门被轻轻推开,颂迟先生带着茜薇,再次走了进来。
伍浩官立刻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只是轻描淡写地对颂迟先生说道:“哦,颂迟贤弟,方才与张公子和郑夫人谈了些海外的奇闻轶事,倒是颇为投缘。章兄弟年轻有为,见识不凡,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他巧妙地揭过了我们刚才那番敏感的谈话内容。
颂迟先生何等精明,见伍浩官有意略过,自然不会追问,他只是笑着对我说:“章小哥……事情可办得顺利?”
我一阵心虚,毕竟利用了颂迟先生并非我的本意。但是如实告诉他肯定不会帮忙。
珠娘看出我的窘境,马上接话道:“还得多谢颂迟先生的引荐,伍老板对我们的指点非同小可,让我们如醍醐灌顶,生意有了更多的想法。回去我们要好好按照伍老板和史密斯先生的启迪,盘活如今的小生意。”
珠娘姐说到启迪,那伍浩官给我那段话的确是让我茅塞顿开,我真心点头道:“是啊,伍老板让小子也受教良多。”
宴席终于散去。在颂迟先生的亲自护送下,我和珠娘准备离开这海山仙馆。
临别之际,一直跟在颂迟先生身旁、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茜薇,却突然快步走到我的面前。
她那张俏丽的脸庞在月光下微微泛红,明亮的眸子中闪烁着一丝羞涩和……期盼。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描金信笺,飞快地塞到我的手中,声音细若蚊蚋:
“章宝大哥,你既然不是拉车的,想必识字……这是……这是小妹在广州的住处。你……你若是有空,或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可以写信给我。不过,过段时间我就要回南洋了。你记得才好。”
说完,她不等我反应,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红着脸,转身跑回了颂迟先生的马车旁。
我握着手中那枚带着淡淡幽香的信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前世的张保仔,目不识丁。但如今的我,融合了安峰的灵魂,读书写字,自然不在话下。
这个名叫茜薇的南洋少女,她……为何会对我如此?仅仅是因为救火之恩?还是……
我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今夜的收获,已经足够巨大了!不仅初步稳住了英国人,更从伍浩官那里,得到了关于“坐寇”的宝贵启示!这为我们红旗帮未来的发展,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第88章 独闯龙潭
自海山仙馆那场与伍秉鉴和史密斯的密谈归来,我和珠娘的心情,都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史密斯那模棱两可的“中立”承诺,如在漆黑的海面上点亮了一豆微光,让我们看到了一丝与英国人缓和关系、甚至分化清葡联盟的希望。而伍浩官那番关于“流寇”与“坐寇”的精辟见解,更是让我对红旗帮未来的发展方向,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至少,肩上的压力,似乎稍稍轻松了那么一点点。不再是那种四面楚歌、毫无生路的绝望。
“看来,此行广州,总算没有白来。”回到西关的秘密据点,珠娘一边为我斟上清茶,一边轻声说道,她那一直紧绷的俏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这两日,因为要在我面前扮演“远房表姐”,又要与那些人精般的巨商大贾周旋,她也确实耗费了不少心神。
“是啊,”我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无法完全放松,“英国人那边,只是初步的意向,能否真正实现,还未可知。而胡康大人那边,要等到新任两两广总督吴熊光到任,才能有所动作。扳倒陈长庚,更是遥遥无期。”
“我们这次到广州,携带的财宝和用于打点各方关系的‘礼物’,也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珠娘秀眉微蹙,又恢复了她“大管家”的本色,“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将与史密斯和伍浩官达成的‘默契’,以及胡康大人的建议,带回赤溪,禀报大当家和夫人,再做长远打算吧。”
她的建议,无疑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广州城毕竟是清廷的统治核心,我们这些被高额悬赏的海盗,多待一天,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然而,我心中却另有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计划,正在悄然成型。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灼灼地看着珠娘,一字一句地说道:
“珠娘姐,我……不打算立刻回去。”
“什么?”珠娘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不回去?那你……”
“你先带人,将我们与史密斯和伍浩官的约定,以及胡康大人的分析,秘密送回赤溪,禀报义父和夫人。”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我心中盘算了许久、石破天惊的决定:
“珠娘姐,我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通过胡康大人,或者其他任何可能的渠道,帮我……加入广东水师!”
“什……什么?!!”珠娘如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衣袖,她却浑然不觉!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彩的眸子,此刻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深的恐惧!
“保仔!你……你疯了?!你要加入广东水师?!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
“我知道。”我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那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但……这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能主动出击的机会!”
“珠娘姐,你冷静听我说。”我示意她坐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具说服力,“我们之前的三条计策,你也都看到了。示好英夷,史密斯只是含糊其辞,并未给出明确承诺,皇家海军的态度,更是未知之数。重利诱葡,古图那边已经碰壁,澳门总督府态度强硬,此路已然不通。至于依靠胡康大人在朝堂之上构陷陈长庚……那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胡康大人也说了,陈长庚为人谨慎,几乎没有破绽,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
“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不能总是寄希望于敌人的内讧或者……所谓的‘天命’!”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陈长庚的厉害,我们都已领教!他麾下的水师,也确实今非昔比!但……他们到底强在哪里?他们的训练方法是什么?他们的火炮配置如何?他们的指挥体系又是怎样运作的?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就是要亲自潜入广东水师!去摸清他们的底细!去了解他们的虚实!甚至去寻找他们的弱点!唯有如此,我们将来在战场上,才能真正做到有的放矢,出奇制胜!”
“这太冒险了!!”珠娘的脸色依旧煞白,她连连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坚决的反对,“保仔!你是义父的义子!是飞燕号的船长!是咱们红旗帮未来的希望!你怎么能……怎么能以身犯险,去做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情?!万一……万一你的身份暴露了,那……,”
“我知道危险。”我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我们被陈长庚死死压制,连珠江口都出不去,弟兄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若不兵行险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红旗帮坐以待毙吗?!”
“而且,”我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燕姐的仇……我必须亲手去报!我要亲眼看看,陈长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要找到他的破绽!然后让他血债血偿!”
“可是……”珠娘还想再劝,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
“珠娘姐!你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我打断她,语气坚定,“你只需要帮我这个忙!或者……不帮也行!我自己想办法!”
我们两人,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珠娘苦口婆心地劝我放弃这个疯狂的计划,列举了无数的风险和可能出现的灾难性后果。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了近乎失态的焦急和属于女人的脆弱。
“张保仔!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混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无所谓?!你知不知道,你若是出了事,大当家会怎样?夫人会怎样?整个红旗帮又会怎样?!还有……还有那些视你为主心骨的飞燕号弟兄们!你想过他们吗?!而且,你难道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不体恤我的担心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带着哭腔,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从她那张姣好的脸庞上滚落下来!
她……竟然被我气哭了!
看着她那梨花带雨、充满了委屈和担忧的模样,我的心,也并非铁石。我知道,她是真的在为我担心,为红旗帮的未来担心。
但我的决心,却并未因此而动摇。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最终还是没有说服珠娘。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打算被她说服。
我将身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包括那把象征着飞燕号船长身份的腰刀,都留在了据点,托那名老兄弟日后设法带回赤溪。然后,我换上了一身从城里买来的、最普通的疍家渔民的破旧衣裤,脸上也重新用泥灰涂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我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也是最土气、最不起眼的名字——李有根。希望这次能真的在清军水师里,“扎下根”来吧。
我撑着一条只能容纳一人的破旧疍家小渔船,在珠娘那充满了愤怒、担忧、却又带着一丝绝望和无助的复杂目光注视下,毅然决然地划向了广州城南关附近那片宽阔而繁忙的珠江水域。
我知道,珠娘最终还是会按照我的要求,将澳门的消息和我的“决定”带回赤溪,或许她只会说我暂时留在广州另有图谋。
而我,李有根,一个普通的、想要投军混口饭吃的“疍家渔民”,则将在这片陌生的水域,开始一段更加凶险、也更加刺激的潜伏之旅!
我的目标,是广东水师的黄埔长洲岛兵营!那里,是陈长庚训练新军、打造精锐的核心所在!
我要亲眼去看看,他麾下的水师,到底有何与众不同!
风,渐渐大了起来。珠江的水,也变得浑浊而湍急。
我的小船,在江面上如同飘摇的落叶,但我的心,却异常坚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陈长庚!我张保仔……不,我李有根,来了!
第89章 初探水师
这里是广州府连接外港的重要水道,每日都有无数船只经过,也是官府水师巡逻最频繁的区域之一。我的目的很明确——被水师“招募”。
这个时代的官府水师,兵员来源复杂,除了世袭的军户,很大一部分便是从沿海招募、有时甚至是强征的船民、渔民。只要你看起来身体还算结实,又略懂水性,便有机会吃上这碗“皇粮”。当然,这碗饭,并不好吃。
我故意将小舢板划得歪歪扭扭,时不时做出体力不支、险些翻船的样子,很快便引起了一艘正在江面巡逻的清军水师哨船的注意。
船上一个穿着号坎、腰悬佩刀的小头目、大概是个把总或外委,见我这副“落魄”模样,又打量了我几眼那在破旧衣衫下依旧难掩的几分壮实骨架,便不耐烦地喝问道:“喂!那边的疍家仔!看你无家可归的样子!想不想吃粮当兵啊?!”
我连忙装作又惊又喜、受宠若惊的样子,将小舢板奋力划了过去,点头哈腰道:“官……官爷!小的……小的愿意!小的愿意啊!只要能有口饭吃,做什么都行!”
那小头目不屑地撇了撇嘴,也没多问,便命人将我拉上了哨船,与其他几个同样是被“招募”来的、形容枯槁的流民一同,押送往广东水师在黄埔长洲岛的总兵营。
黄埔长洲岛,这便是广东水师最重要的基地之一,也是陈长庚麾下水师主力常年驻扎之所。
岛上营寨连绵,码头林立,看起来颇具规模。但一踏入兵营内部,那股腐朽、混乱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黄埔长洲岛,这座扼守珠江内河水道咽喉的巨大岛屿,便是广东水师最重要的总兵营所在。岛上营寨连绵,旌旗招展,码头之上更是战船密布,桅杆如林,乍一看去,倒也颇有几分“帝国海军”的气象。
然而,当我这个新兵“李有根”,真正踏入那传说中由“名将”陈长庚亲自坐镇的兵营深处时,最初的那份“气象不凡”的观感,便被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矛盾的现实所取代。
我被编入的是水师右营第三哨的一艘名为“靖波号”的老旧广船。船上的什长是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老兵痞,一开口便是粗鄙不堪的喝骂。我们这些新补充上来的“水勇”,被像牲口一样驱赶着,领了勉强能蔽体的号坎和一杆比我还高的、锈迹斑斑的长矛,便被塞进了位于战船最底层的、阴暗潮湿的船舱之中。
这里的营房条件,确实算不上好。 十几个人挤在一个狭窄的、仅能容纳两排大通铺的船舱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臭、鱼腥味、以及船底舱特有的、混合着桐油和霉味的复杂气味。但 与我之前想象中那种猪狗不如的大通铺相比,这里至少还算干净。地面虽然也有些潮湿,但至少没有积水和污物;铺位上的草席虽然破旧,但也还算干燥;甚至角落里还放着几个盛着石灰的木桶,用来吸收潮气和掩盖异味。
每日的伙食,早上,是稀饭,配的腌菜,切得还算整齐的酸菜丝,偶尔还能见到几片小鱼干。
中午和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糙米饭, 虽然米质粗劣,口感差强人意,但至少管饱!菜色是相对新鲜的时令蔬菜,比如冬瓜、芥菜、豆角之类。而且,每隔三五日,竟然还能在菜里见到几片薄如蝉翼的咸肉或鱼块! 这对于一群常年缺油少盐的底层水勇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我暗自思忖,看来,陈长庚在“吃”的方面,倒也没有苛待士卒到极致。毕竟,他也知道,阎王不使饿兵,饿着肚子的兵,是打不了仗的。
每日的生活,是在单调而严苛的号令下,重复着枯燥乏味的训练。但与那种“华而不实”、“敷衍了事”的绿营操练相比,陈长庚治下的水师训练,高效而实用。
卯时(凌晨五点), 天还未亮,刺耳的军号声便如同催命符般准时响起!紧接着,便是各船什长、哨官们那如同炸雷般的粗暴喝骂声!我们必须在一炷香之内,穿戴整齐,携带兵器,在甲板上列队集合!稍有迟缓,便是毫不留情的军棍!
匆匆用冷水抹把脸,甚至来不及解手,便要开始长达一个时辰的晨操! 内容包括队列操演、器械基础、以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消耗体力的“跳板冲锋”和“攀爬绳网”的模拟训练!
辰时(上午七点), 是短暂的早饭时间。就算不上丰盛的稀饭,必须在半炷香之内解决!
巳时至午时(上午九点至下午一点),便是最核心、也最残酷的专项训练时间!
队列操演: 在狭窄的甲板之上,进行着各种快速的、小范围的、以“哨”(排)和“队”(班)为单位的攻防阵型变换!比如“鸳鸯阵”的变种、“三才阵”的协同……虽然有些生涩,但那种强调集体配合、互相掩护的意识,已经开始在这些新兵身上,生根发芽!在烈日下,穿着沉重的号坎,练习这些复杂的队列变换,稍有差错,便是什长手中那浸了油的牛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身上!
器械操练: 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兵卒,能摸到的,依旧大多是腰刀、长矛、或者藤牌。但教习的师傅,老兵油子是一些从陈长庚嫡系部队中抽调出来的、眼神锐利、杀气腾腾的精锐戈什哈! 不过他们教授的武术套路,在我看来是如此花俏。
舟楫操练: 每日下午,我们都要在波涛汹涌的珠江口外,进行着各种高强度的舟楫技能训练!从最基础的摇橹、操帆、结绳、抛锚,到复杂的多船协同转向、追逐、包抄、以及……在高速航行中进行模拟跳帮和反跳帮! 负责指挥的哨官和教习,都是陈长庚的嫡系亲信,他们一旦发现有人偷懒或动作不到位,便是劈头盖脸的痛骂和毫不留情的军棍!效率,是在这种高压之下,硬生生逼出来的!
火器操练: 这是我最关注的一项,也是陈长庚整顿水师的核心! 我所在的这艘“靖波号”虽然是老旧广船,但船上的火炮,也已被更换成了几门经过改良的、射程和威力都略有提升的六磅短管炮!火铳,也统一换装成了相对新式的燧发枪,虽然依旧是前装滑膛,但比起鸟嘴铳已是巨大进步!
当然,我们这些新兵蛋子,依旧没有资格直接上手操炮。但所谓的“操练”,也已不再是以前那种偶尔帮忙清理炮膛、搬运炮弹的杂役活计! 而是被编入了专门的“炮辅队”和“铳勇队”!
炮辅队,负责协助那些经验丰富的正式炮手,进行火炮的快速装填、冷却、瞄准辅助、以及弹药的搬运和管理!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操作规程和时间限制!稍有差错,便会影响整个炮组的射击效率!
铳勇队,则在那些老兵的带领下,进行着枯燥而严苛的队列射击训练!立姿、跪姿、依托船舷射击!三段射、交叉火力掩护!虽然他们手中的燧发枪依旧精度堪忧,装填也颇为耗时,但那种强调纪律和协同开火的意识,却在一点点地灌输到他们的脑海之中!
未时至酉时(下午一点至晚上七点), 午饭依旧是两块能当砖头使的糙米饼,但会多一碗勉强能见到几片菜叶的咸菜汤。短暂的休息之后,便是更加残酷的体能训练和实战对抗!
申时至酉时(下午三点至七点), 有时是负重越野,在岛上崎岖的山路中奔跑,有时是武装泅渡,在冰冷的海水中与风浪搏击,有时则是最直接、也最血腥的“小队实战对抗”!以“队”为单位,在划定区域内,进行无限制的格斗!可以使用木棍、藤牌,甚至是未开刃的真刀真枪!虽然有老兵在一旁监督,禁止下死手,但每一次对抗下来,都是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甚至……断手断脚!
戌时(晚上七点), 拖着如灌了铅般的身体,回到营房,等待着那份同样难以下咽的晚饭。
亥时(晚上九点), 疲惫不堪的我们,便要立刻熄灯睡觉。数十人挤在一个依旧臭气熏天的船舱或营房里,连翻个身都困难。但此刻,没有人会在乎这些了,因为只要能躺下,便已是天大的幸福。
在这几日的潜伏和观察之中,我冷眼旁观,作为正在经历“地狱式”军训的普通新兵,渐渐摸清了这支在陈长庚治下,正在发生着剧烈蜕变的广东水师的真实面貌。
如今的广东水师,在陈长庚的铁腕整顿之下,确实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
首先,是士气的提升!那种弥漫在整个军营中的绝望和麻木,正在被一种新的、带着几分血勇和期盼的氛围所取代!
其次,是纪律的严明! 陈长庚的军法,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任何违令者,无论职位高低,皆严惩不贷!在这种高压之下,即便是那些最桀骜不驯的老兵油子,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
再次,是训练的实用性! 陈长庚显然深谙海战之道,他推行的所有训练科目,都紧紧围绕着“实战”二字!无论是队列操演、器械格斗、舟楫技能,还是火器操练,都摒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强调的是简单、直接、高效、以及小队协同!
而最让我感到心惊的,便是他麾下那些真正的嫡系精锐!
我曾远远地观摩过一次他那支号称“虎贲营”的亲兵卫队的操练。
那些士兵,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身披精良的铁甲,手持崭新的燧发枪和雪亮的腰刀!他们的队列,整齐得如同刀切斧砍!他们的动作,迅猛而致命!无论是火枪的轮番射击,还是短兵相接的刺杀格斗,都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远超普通清兵的强大战斗力!
我毫不怀疑,这样一支千人规模的“虎贲营”,若是放在海上,足以轻松击溃我们红旗帮任何一支同等数量的船队!
与此同时,问题,依旧存在!而且不少!
比如,底层军官的素质依旧参差不齐。 虽然陈长庚大力整顿,撤换了不少无能之辈,也提拔了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但“买官卖官”的积弊,岂是朝夕之间就能根除的?我所在的这个哨的哨官,便依旧是个只知打骂、贪墨粮饷的草包。
比如,装备的更新换代,依旧缓慢。 虽然主力战船和嫡系部队的火炮火铳都得到了优先更换,但像我们这种普通战船,能分到的新式装备依旧有限,更多的还是那些老旧不堪的“爷爷级”武器。
比如,官僚体系的僵化和低效,依旧是阻碍水师战斗力提升的最大障碍。 任何一项改革,任何一点物资的调拨,都要经过层层审批,繁文缛节,耗时耗力。
所以,即便是强如陈长庚,他也并非能点石成金,将整个广东水师都打造成“虎贲营”那样的精锐。 他能做的,只是先将最核心的几支部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将其打造成无坚不摧的尖刀!然后,再用这些尖刀,去带动和改造整个庞大而腐朽的水师体系!
这个过程,必然漫长而艰难。但……一旦让他成功……
我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我对陈长庚的治军之道和广东水师的未来潜力,产生更深层次的忧虑和难以言喻的敬佩,是的,即便他是我的死敌,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的第五日傍晚——
正当我们这些新兵蛋子结束了一天的残酷操练,如同死狗般瘫在营房里,等待着那份依旧难以下咽的晚饭时——
突然!
营地外,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雄浑激昂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战鼓声!还有无数官兵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迎接声!
整个长洲岛兵营,仿佛瞬间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
一个负责看管我们的老兵油子,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敬畏!
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跟死了爹娘一样!”
“陈长庚陈大人……得胜归航了!!”
第90章 故船现 杀机生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包括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哨官、把总们,此刻也都连忙整理衣甲,脸上露出了谄媚而紧张的神色。
我心中也是一惊!陈长庚回来了?!难道这短短半个月不到,清军又有新的追剿海盗的举措?!
然而,事实证明我多虑了。
随着一队顶盔贯甲的精锐亲兵簇拥着一员身披锁甲的清军将领从大船上走下来,我逐渐看清楚来人的脸容。
那便是陈长庚!
他看起来年龄不过四十五六上下,身材中等,面容白皙,颌下留着一缕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须。若非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和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逼人、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单看外表,倒真有几分儒将风范。
他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杀气腾腾,反而显得有些疲惫,他随意地扫视了一眼校场上的队列,便在众将佐的簇拥下,径直走向了中军大帐。看来,只是普通的巡查海口或处理公务回港罢了。
但即便如此,他归来之后,整个大营的气氛也明显变得紧张肃杀起来。
他甫一进入大帐,便立刻火速召集了各营哨的统领和参将副将们入内议事。
会议足足开了一个多时辰。
当那些平日里在我们这些小兵面前耀武扬威的各营首领们,一个个如同斗败的公鸡般,个个首领脸色难看地从大帐中鱼贯而出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定然是被提督大人痛骂了一通!
果不其然!
傍晚收操之后,我们右营的哨官--一个肥头大耳、靠着捐官才爬上这个位置的草包,一回到他那简陋的营帐,便开始破口大骂,将帐内的桌椅器具砸得乒乓作响!
“妈的!这陈长庚!简直不把咱们当人看!”他气急败坏地对几个心腹亲兵抱怨道,声音大得整个营区都能听见,“刚他娘的巡查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咱们整顿兵马,说什么不日就要再次出海,与那些海寇决一死战!”
“弟兄们上次在大屿山和江门死了多少人?!抚恤银子一分没见!船只被打得破烂不堪!他倒好!嘴皮子一碰,就又要咱们去送死!他这是……不顾咱们官兵的死活啊!”
“还说什么……再打不下那些海寇,就要拿咱们的脑袋去祭旗!我呸!他自己指挥失当,损兵折将,倒把气撒在咱们头上!老子不干了!等这次领了军饷,老子就告老还乡!再也不受这份鸟气了!”
这番话,瞬间在我们这些底层水勇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不少人也跟着唉声叹气,抱怨连连。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心中默默思量。
一方面,我从这哨官的抱怨和周围人的反应中,似乎感觉到,陈长庚在之前那几场与我们海盗联盟的鏖战中,虽然依靠坚船利炮和部分精锐占到了一些便宜,但自身的损失绝对不小!而且,他这种严苛治军、不恤士卒的做法,显然已经引起了部分中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的强烈不满!这是否意味着,他在水师中的权威,因为之前的“围剿”受挫,正在受到挑战,甚至开始下降?
但另一方面,一个更加让我心惊的念头,毒蛇般缠绕上我的心头!
这几日,我通过暗中观察和与一些老兵的刻意攀谈,已经对这支广东水师的现状有了更深的了解。
除了那些腐朽不堪、只知吃空饷、欺压良善的所谓“主力”之外,陈长庚手中,确实掌握着几支由他亲自整顿和训练出来的嫡系精锐!那些兵勇,无论是装备、纪律还是战斗意志,都与我所在的这种普通营哨的兵痞油子有着天壤之别!他们的战斗水平,完全和其他的部队不是一个档次!
我曾亲眼见过他们在另一处秘密校场操练,那股森然的杀气,那份令行禁止的严整,那精准无比的炮术和火枪射击……即便是我们红旗帮最精锐的弟兄,恐怕短期内难以比拟。
我瞬间明白陈长庚这次回来,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巡查!他来这里,就是要全面整顿整个广东水师!要按照他那套严格到近乎残酷的方法,将所有部队都打造成他那样的嫡系精锐!
一旦让他的训练计划成功,让整个广东水师的战斗力都提升到他那些嫡系精锐的水平……那后果,不堪设想!到那时,我们海盗联盟,恐怕真的……再无半分生机!
这个念头,如寒天冷水,警醒在心头!不行!绝不能让他成功!必须……在他完成这个可怕的计划之前,阻止他!
一个无比大胆,也无比疯狂的计划,如在我心中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瞬间找到了一个即将喷发的缺口——
刺杀陈长庚!!
只要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广东水师必然群龙无首,再次陷入混乱!我们海盗联盟,就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甚至能一举扭转整个战局!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就在我下定决心,开始暗中留意陈长庚的行踪和防卫规律的当日下午,水师大营内突然号角齐鸣,鼓声大作!数千名水师官兵被紧急集合起来,要在营外的校场和附近的江面上,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联合操练!
陈长庚亲自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往来巡视,不时厉声呵斥,指点操练。整个校场之上,杀气腾腾,尘土飞扬。
我混在新兵的队列中,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着那个在马上威风凛凛的身影,同时也在飞快地环顾着四周,寻找着可能下手的机会!
就在此时,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在陈长庚耳边低语了几句。陈长庚点了点头,随即大声下令:“传令!从右营新兵中,挑选一百名身强力壮的水勇!立刻前往码头船坞!将新到的一批炮弹军械,搬运上‘镇远号’主力战船!”
搬运炮弹?!
我心中猛地一动!这这不正是接近码头和船只的绝佳机会吗?!
果不其然,我这个在平日操练中表现出“体力尚可”、“老实听话”的“新兵李有根”,自然而然地被选中,加入了这支百人苦役队伍。
我们扛着沉重的炮弹箱,在监工的鞭打和喝骂声中,一步步艰难地走向了停泊着大小战船的码头船坞。
跟随着队伍,一路来到码头。
就在此时,我的目光锁定住了!我看着停泊在船坞中,一艘正在被无数工匠紧张修葺的、遍体鳞伤却依旧难掩其矫健轮廓的熟悉船只,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那……那是……
旧的飞燕号!!
虽然它此刻主桅断裂,船舷上布满了狰狞的炮痕和火烧的焦黑,船头那灵动的飞燕图腾也早已被鲜血和硝烟染得模糊不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燕姐的船!是我们曾经并肩作战、承载了无数记忆的飞燕号!
它竟然……竟然被清军从横琴岛拖了回来!而且看样子,是准备修葺之后,编入清军的作战序列!
燕姐……
她的音容笑貌,她为我挡下炮弹时那决绝而温柔的眼神,她最后那句带着无尽牵挂的“保仔……撤……”如同最锋利的尖刀,再次狠狠地扎入了我的心脏!
一股难以抑制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悲愤和怒火,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将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都烧得一干二净!
“轰——!!”我脑中一片轰鸣!
我瞬间上头了!
就在此时,我看到,那个身穿提督官服的身影——陈长庚,竟然就在不远处!他正站在一艘大型战船的甲板上,对着几名工匠模样的人指指点点,似乎在下达着什么命令!
他身边,只有寥寥数名亲兵护卫!那些顶尖高手,一个都不在!
天赐良机!不!是燕姐在天之灵,指引我复仇的时刻到了!
我的眼中,瞬间充斥着血红!
“哎哟!我的脚!脚崴了!”我猛地痛呼一声,假意搬运炮弹时力气不济,身体一个踉跄,手中的一箱沉甸甸的炮弹“哐当”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数十颗黑黝黝的铁制炮弹,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咕噜噜滚落一地!砸得周围的苦力和监工一阵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他娘的!不长眼的东西!找死吗?!”一名负责押运的监工怒骂着,扬起了手中的皮鞭,就要朝我抽来!
但已经晚了!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我如捕食的猎豹般,猛地向前一窜!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抽掉了旁边一个因为躲避滚动炮弹而目瞪口呆的清兵腰间的佩刀!
“锵!”雪亮的刀光一闪!
随即,我的身体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朝着那艘停泊着陈长庚的战船,猛地窜了上去!
脑海中,只剩下燕姐最后那双温柔而决绝的眼眸,以及一个清晰无比的、燃烧着我所有灵魂的念头——
杀了他!为燕姐报仇!
我已经想好了后路,一击不中,立刻跳海逃走!
我手脚并用,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艘高大的战船船舷!
船上的清兵显然还没从刚才炮弹掉落的混乱中反应过来,根本没人注意到我这个“卑微的苦力”的异常举动!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那股几乎要将我吞噬的复仇火焰!
翻身!跃上甲板!
目标——船楼之上,那个还在指点江山的……陈长庚!
杀机,已然萌生!一触即发!
第91章 惊天一刺
就是此刻!
趁着周围清兵的注意力大多还在那滚落一地的炮弹和叫骂的监工身上,趁着船楼上陈长庚还在对着下方的工匠指指点点,似乎尚未察觉到我这个“卑微苦力”的致命威胁——
我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船舷的阴影中猛然窜出!脚下步法连环,几乎是在甲板上拉出了一道残影,目标直指船楼上那个身穿提督官服的身影!
“什么人!啊!保护大人!!”终于,有站在船楼入口处的亲兵眼尖,发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
但已经太迟了!
我与陈长庚之间,直线距离不过七八丈!这点距离,对于全力爆发的我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
然而,我也知道,一旦被他身边的亲兵缠住,或者让他有机会退入船楼之内,我这唯一的刺杀机会,便将彻底断送!
电光火石之间,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就在我距离陈长庚尚有三丈左右,他刚刚因为亲兵的惊呼而惊愕转头的瞬间——
我手中的那柄从清兵腰间夺来的佩刀,带着我所有的愤怒、仇恨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朝着他的要害——
狠狠掷出!!
这一掷,并非我所擅长,但此刻,在复仇火焰的燃烧和潜能的极致爆发之下,这一刀,竟也快如闪电,势如奔雷!
陈长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已经无法作出有效的判断,他只能本能的身体一侧。
“噗嗤!!”
一声清晰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柄普通的清兵佩刀,竟然真的精准无比地,深深刺入了陈长庚的左侧腰部!
鲜血,如同妖艳的红莲,瞬间在他华丽的二品提督官服上绽放开来!
“呃啊!!”陈长庚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锐利和威严的白净脸庞,瞬间因剧痛而扭曲变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腰间被那柄佩刀狠狠割开的伤口,眼中充满了惊骇和茫然!他踉跄着,捂着鲜血狂涌的伤口,试图向后退去!
他虽然身为武将,但毕竟是统帅,平日里疏于近身搏杀的锻炼,此刻猝然遇袭,又身受重伤,反应自然慢了半拍!
“死!!”我一击得手,心中杀意更盛!脚下毫不停留,如捕食的猛虎,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他猛扑过去!只要再补上一刀!就能彻底结果了他!为燕姐报仇!
然而,就在我即将近身,短刀即将刺穿他咽喉的瞬间!
一道不起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然从陈长庚的身后横插而出,挡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佝偻瘦弱的随从!他穿着最普通的仆役服饰,脸上带着几分焦黄,仿佛常年营养不良!但此刻,他那双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睛里,却爆发出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一股冰冷而凝实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散发!
“陈大人快走!!”他嘶声力竭地吼道,声音尖细刺耳!同时,他那看似瘦弱的双臂一振,竟是以空手,硬生生朝着我这凝聚了毕生功力、含怒而发的致命一击,迎了上来!这意外的干预猝不及防,手中短刀竟然被他的震跌!
我心中一凛!这家伙绝对是个顶尖高手!他之前一直隐藏在陈长庚身后,不显山不露水,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电光火石之间,我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能硬生生将刺向陈长庚的攻势,转而攻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拦路虎!
一定要快速击倒他,不然陈长庚要跑!我将前世最刚猛、最直接、也最擅长的现代格斗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拳、肘、膝、腿!狂风暴雨般,朝着那随从的周身要害倾泻而去!每一招都蕴含着我所有的愤怒和杀意!
那随从果然不凡!他的打法极其简练有效,一招一式都充满了沙场的铁血之气!没有丝毫花哨,却招招致命!
他磐石般挡在我的面前,双臂挥舞间精准地格挡、化解我大部分的攻击!他的反应速度和身体的协调性,也远超寻常武者!
“嘭!嘭!啪!”
拳脚碰撞声、骨肉闷击声在狭窄的甲板上激烈回响!我们两人变成两头搏命的凶兽,身影交错,招招致命!
这随从的实力,远超我的想象!他那看似简单的招式,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死我的进攻路线,甚至还能抓住我攻击的间隙,进行凌厉的反击!好几次,我都险些被他那如同铁钳般的手指戳中眼睛或咽喉!
这绝对是我重生以来,遇到的最强悍、最难缠的徒手搏杀对手!其激烈程度和凶险程度,甚至超过了之前的叶师傅和那个澳门的链刀刺客!
我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我越不利!周围的清兵已经开始反应过来,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边合围!
必须……速战速决!
“给我滚开!!”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不再有丝毫保留!也顾不上什么招式章法!完全是凭借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以及前世那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来的战斗本能,用上了最原始、也最凶险的以伤换伤的打法!
我硬生生承受了他一记刁钻的肘击打在我的左肋之上,剧痛让我眼前一黑,险些喷出血来!但我趁此机会,猛地欺近他的身前!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左脚狠狠地、带着我所有的力量和愤怒,朝着他支撑身体的右腿膝盖——
狠狠踹出!!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那随从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他的右腿膝盖,被我这不顾一切的一脚,硬生生踹得反向弯折!森森的白骨甚至刺破了皮肉!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绝望!他抱着断腿,如同滚地葫芦般,直接从船舷边翻滚了下去,“噗通”一声掉入了波涛汹涌的珠江之中!生死不知!
解决掉这个最强悍的拦路虎,我强忍着肋下和肩头传来的剧痛,刚才与那随从搏命,我也受了不轻的撞击和震荡,再次转身,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个已经退到船楼边缘、正被几名吓破了胆的亲兵簇拥着的陈长庚身上!
此刻的陈长庚,鲜血早已染红了他大半的官服,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最初的惊骇和剧痛之后,此刻竟然重新凝聚起了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惊慌失措地呼救或逃窜,反而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亲兵,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指挥佩刀!
那是一柄典型的清代高级军官佩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在船楼摇曳的灯火下,闪烁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竖子!安敢如此!!”他强忍着腰间伤口传来的剧痛,声音虽然因为失血和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但那股久经沙场、指挥千军万马的威严和……临危不惧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他竟然还想反抗?!
我心中也是一凛!不愧是能让郑一和整个海盗联盟都头疼不已的“名将”!这份胆魄和意志,远非寻常官僚可比!
但我此刻早已杀红了眼!复仇的怒火早已将我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
“陈长庚!纳命来!!”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不再有丝毫犹豫,提着从地上顺手捡起的另一把清兵佩刀,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他猛扑过去!
“保护大人!!”他身边那几个仅存的亲兵,虽然也吓得双腿发软,但还是硬着头皮,挥舞着腰刀,试图阻拦我!
“滚开!”我眼中杀机爆射!手中佩刀如同闪电般划出数道寒光!
噗嗤!噗嗤!
只听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几个亲兵甚至没看清我的动作,便已捂着咽喉或胸口,惨叫着倒了下去!在含怒出手的我面前,他们这些普通的护卫,简直不堪一击!
转眼之间,我与陈长庚之间,再无任何阻碍!
“狗贼!受死!”我大喝一声,手中佩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他的头颅狠狠劈下!
然而,就在我的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陈长庚眼中厉芒一闪!他虽然腰部重伤,行动不便,但他那握刀的右手,却异常沉稳!他猛地侧身、拧腰、出刀!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军旅生涯千锤百炼的实用与狠辣!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从刀身传来,震得我虎口发麻,手臂酸痛!我那势在必得的一刀,竟然被他硬生生格挡住了!
好强的腕力!好精准的格挡!
这陈长庚,果然有一定战力! 绝非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
一击不中,我立刻变招!脚下步法连环,刀光闪烁,如同狂风骤雨般,朝着他周身要害笼罩而去!
陈长庚虽然腰部受伤,行动大受影响,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他的刀法,没有太多花哨,却招招沉稳狠辣,守得滴水不漏!生死存亡之间,他也被迫爆发出潜在的战力!
他似乎看出了我体力消耗巨大,又有伤在身,竟不与我硬拼,而是采取游斗的策略,利用船楼狭窄的地形,不断闪避,寻找反击的机会!
叮叮当当!!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我们两人在这小小的船楼露台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我越打越心惊!陈长庚腰部的伤口在不断渗出鲜血,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丝毫退缩和慌乱!反而越发冷静,越发危险!
他似乎是在等待!等待我因为体力不支或伤势发作而露出破绽!
不行!不能再跟他耗下去了!周围的清兵已经开始向这边合围!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我心中焦急万分,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再次发动搏命一击之时!
陈长庚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他眼中寒光一闪,竟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佩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蛇般,直刺我的小腹!这一招,快、准、狠!而且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好一个陈长庚!竟然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回防,打乱我的节奏!
但我岂能如他所愿?!
我眼中厉芒爆射!不退反进!任由他那锋利的刀尖刺向我的小腹,我知道,只要我侧身及时,这一刀最多只能划伤我的皮肉!同时,我手中的佩刀,却以一个更加迅猛、更加决绝的姿态,狠狠地……朝着他握刀的右手手腕,削了过去!
以伤换伤!废掉他的兵器!
“嗤啦!”陈长庚的刀尖,在我的肋间上划开了一道火辣辣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啊!!”陈长庚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握刀的右手手筋,被我这不顾一切的一刀,狠狠挑断!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被我废掉了持刀的手!
“你……”陈长庚看着自己鲜血淋漓、再也无法握紧刀柄的右手,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趁他因为剧痛和震惊而出现刹那失神的瞬间!我猛地欺身而上!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受伤的右手手腕,阻止他反抗!同时,右拳紧握,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他的左侧肋骨——
连环三拳!!
“嘭!嘭!嘭!”
“咔嚓!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陈长庚只觉得胸腔内如同翻江倒海,剧痛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我再次贴近,在将他狠狠掼倒在地的同时,手臂如同冰冷的铁链,再次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颈!
裸绞!!
“呃……呃……放……”陈长庚的脸庞因为窒息而迅速涨成了猪肝色!他疯狂地挣扎、抓挠,试图掰开我如同钢铁般的手臂!那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和求生的渴望!
我感受着他颈动脉那逐渐微弱的搏动,感受着他生命力在我手中一点点流逝!复仇的快意,在我心中疯狂滋长!
燕姐!我为你报仇了!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眼看……眼看陈长庚就要被我活活勒死!
就在此时!
“放箭!!” “开火!!狗贼休伤提督大人!!”
船下,码头上,以及周围闻讯赶来的其他战船上,瞬间响起了无数清兵惊怒交加的咆哮!
咻咻咻——!!砰砰砰——!!
密集的箭矢和火枪弹丸,如同死神的召唤,铺天盖地般朝着我所在的船楼射来!木屑横飞!弹丸入肉的闷响声不绝于耳!一颗铁弹直接打中了我的左边肩胛骨,瞬间让我丧失了力气。
而纷纷的乱箭已经落在我的耳边毫厘之间!
我心中一凛!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走,就真的要被乱箭射成刺猬了!
我不甘地看了一眼怀中已经开始翻白眼、但似乎还有一口气在的陈长庚,最终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在漫天箭雨和弹丸的追逐下,如敏捷的猿猴般,几个起落,便跃上了船舷!
“噗通!”一声,我纵身跳入了冰冷刺骨的珠江之中!
江水冰冷,瞬间包裹了我的身体,也稍稍缓解了我身上那火辣辣的伤痛。
我知道,此刻的码头和江面,必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想要从水路逃脱,难如登天!
但我这几日在水师里面的暗中观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对这附近的水下地形和一些隐蔽的角落,已经了如指掌!
我奋力潜泳,如水中的游鱼,避开那些在江面上疯狂搜索的清军小船,最终……找到了一处位于废弃码头巨大石制桩柱之下、堆满了各种水草、垃圾和淤泥、平日里绝无人迹的隐蔽角落,如冬眠的鳄鱼般悄无声息地潜藏了进去。
整个夜晚,我都蜷缩在这个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角落里,忍受着伤口的剧痛和腹中的饥饿。头顶上,是清兵们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大声的呼喝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他们几乎将整个码头都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未能发现近在咫尺的我。
与那随从和陈长庚搏斗时,我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和外伤,就这样,在饥饿、寒冷、伤痛中艰难地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江面上的搜索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巡逻船只时,我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出来。江边的风浪将一些破败的船板和杂物冲到了岸边。我幸运地找到了一块还算结实的、约莫门板大小的破旧船板。
我趴在船板上,借着晨雾的掩护和江水的暗流,如同浮萍般,一点一点地,朝着远离长洲岛军港的方向,缓缓漂去……
途中,风浪将一艘负责在外围搜捕的清军小船吹得离我很近。我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地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船上的几个清兵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他们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
“……他娘的!真是晦气!搜了一天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
“可不是嘛!那刺客到底是什么人?!身手如此了得!简直是鬼神莫测!” “听说……提督大人伤得不轻啊!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唉!”
“是啊!太医连夜会诊,说提督大人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腰上那一刀深可见骨,还伤了内腑!最麻烦的是肋骨也断了好几根!颈骨也被那刺客狠狠勒过,伤了气脉!恐怕……没有两三个月,是别想再出来指挥打仗了!”
“那刺客……让他跑了……也算是咱们水师的奇耻大辱了……”
听到这些议论,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陈长庚……最终还是没死。
但他也废了!至少,在未来的几个月,这个心腹大患,再也无法对我们红旗帮构成直接的威胁了!
这也算是一种告慰吧?
我趴在冰冷的船板上,望着远处那渐渐清晰起来的、属于广州城区的轮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后返回赤溪! 这场刺杀,虽然未能尽全功,但也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第92章 潜龙归海
珠江的江水,冰冷而浑浊。
我趴在那块破旧的船板上,任由它带着我在无边的黑暗和晨曦的交替中漂流。肩上的枪伤、肋骨的剧痛和内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前两日那场刺杀的惨烈与凶险。
凭着我加入红旗帮后磨练出来的良好水性和丰富的躲避追击经验与能力, 我尽可能地避开江面上清军的巡逻船只,昼伏夜行,饿了便嚼几口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早已风干的鱼干,渴了便捧起微咸的江水润喉。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早已达到了极限,但一股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我没有倒下。我要回去!我必须回去!赤溪,还有义父、大嫂、还有那些信任我的弟兄们在等着我!
也不知在江上漂流了多久,或许是三天,或许是五天,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就在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会葬身鱼腹之际,前方那片熟悉的海域和岛屿轮廓,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是赤溪!我……我回来了!
当那块载着我、几乎快要散架的破船板,被海浪推拥着,歪歪斜斜地冲上赤溪据点最外围的一处沙滩时,几个正在岸边修补渔网的红旗帮老弟兄,最先发现了我。
他们看着我这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满脸血污和泥垢、几乎不成人形的“遇难者”,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带着几分海盗特有的警惕。
“喂!那边的!你是谁?从哪里来的?”一个胆子较大的老海盗,提着鱼叉,小心翼翼地朝我喝问道。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露出了那张虽然狼狈却依旧难掩锐气的脸庞,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我是……张……保……仔……”
“什么?!张……张保仔?!”
那几个老海盗先是一愣,随即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当他们终于认出我这张脸时,手中的鱼叉“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们如见了鬼一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极度震惊的表情!
“是……是保仔哥!真的是保仔哥!!” “天啊!保仔哥回来了!他还活着!!”
短暂的死寂之后,沙滩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近乎疯狂的呼喊!
“保仔哥回来了!!” “飞燕号的张船长回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传遍了整个赤溪据点!
正在码头操练的弟兄停下了手中的刀枪!正在船坞修补船只的工匠扔掉了手中的锤斧!正在窝棚里缝补渔网的家眷们也纷纷冲了出来!
无数的人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着这片偏僻的沙滩汹涌而来!
整个海盗基地,都因为我这个“死而复生”之人的归来,彻底沸腾了!
我知道,珠娘一定已经比我先一步返回了赤溪,并将我在广州的遭遇以及我那“胆大包天”的、试图潜入广东水师、刺探军情的计划,都告诉了郑一他们。
而这几日,关于广东水师提督陈长庚在自家大营内遇刺重伤、数月无法理事的消息,也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如插上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南海!
所有人都知道,陈长庚遇刺,必然与我们这些海盗脱不了干系!
但谁也没想到,也万万不敢想,那个实施这件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刺杀壮举的人,竟然会是……我!张保仔!
此刻,看到我虽然狼狈不堪、却终究活着回来了,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是他!一定是他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能有如此通天的胆量和神鬼莫测的手段?!
“保仔!我的孩儿啊!!”
一个魁梧的身影,如同猛虎般从人群中冲出,冲在了最前面!他一把将我从冰冷的沙滩上抱了起来,紧紧地、几乎要将我揉进他身体里一般!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威严和暴戾的独眼之中,此刻竟真情流露,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是郑一!
“好小子!好小子啊!!”他用力地拍着我的后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义父就知道你不会有事!义父就知道你一定能回来!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你……你竟然真的干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显然已经将陈长庚遇刺之事,明确无误算在了我的头上,当然他这次判断真准!
我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上的伤口更是疼得钻心,但我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紧随其后是郑一嫂。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平静或威严面具的俏脸上,此刻也写满了激动。她眼泛泪光,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克制着自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过来,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保仔!!”珠娘见到我的时候,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她不顾一切地挤开人群,扑到我的身边,抓着我的胳膊,泣不成声,“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雷九爷来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雷九爷一马当先,快步走了过来,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十分高兴和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啊!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啊!小子,你这次可真是给咱们红旗帮,给咱们所有海上的好汉,都长了大脸了!”
“保仔兄弟!!”林铁爪那巨熊般的身影也挤了过来,他二话不说,直接给了我一个熊抱,差点把我勒断气!“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哈哈哈!”
“保仔哥!”阮贵也上前一步,这个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安南猛将,此刻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他也学着林铁爪的样子,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就连鲨七,这个曾经处处与我作对的家伙,此刻咧着大嘴,走上前来,重重地在我肩上捶了一下,然后……给了我一个粗鲁却又真诚的拥抱!“好小子!算你有种!老子服了!”这一下,差点没把我痛死。
最让我意外的,是乌刀。
那个一直对我冷眼旁观、甚至暗怀敌意的安南头领,此刻也默默地站在人群中。当我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拥抱,只是朝着我,远远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这群情激昂的时刻,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蓝旗帮主乌石二,在他那名精瘦副手算宥疆和数十名蓝旗精锐的簇拥下,排众而出,快步走了过来!
“哈哈哈!我道是谁有如此大的阵仗!原来是张保仔贤侄,英雄归来啊!!”乌石二脸上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的憨厚笑容,但眼中却闪烁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精光!
他为什么在这里?我有点意外。
“贤侄啊贤侄!”乌石二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猛赞主角道:“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单枪匹马,潜入龙潭虎穴,于万军之中,重创水师提督!此等胆识!此等手段!莫说是我南海七帮,便是放眼整个天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张贤侄,你此番壮举,不仅是为你红旗帮扬名,更是为我们所有海上的好汉,都挣了天大的面子啊!!”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仿佛比我们红旗帮的人还要兴奋!
看来他刚好是因为海盗联盟的事,来到赤溪,没想到遇到我的归来。
当晚,赤溪据点,燃起了比以往任何一次庆功宴都要盛大的篝火!
整个海盗基地,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之中!
为我庆功的宴席,从山腰的议事大厅,一直摆到了山脚的沙滩之上!最好的美酒,最肥的牛羊,流水般地呈了上来!
我被众人簇拥在最中央的位置,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敬酒和近乎神明般的崇拜!
弟兄们看着我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敬畏,更充满了狂热!他们高呼着我的名字,将我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仿佛我就是无所不能的战神!是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救世主!
我,张保仔,在这一刻,被彻底捧为了一个战神一般的人物!虽然这其中有太多的误会和巧合,但这份威望,却是实至名归!
我看着周围那些因为我的“壮举”而欢呼雀跃、忘却了所有烦恼和恐惧的弟兄们,心中百感交集。
我忽然想起了燕姐。想起了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海盗,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人。他们不认什么道理,也不信什么王法。他们只认一样东西——实力!”
“只要你够强!强到让他们害怕!强到让他们崇拜!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为你卖命!”
是啊……燕姐说得没错,海盗……就是强者崇拜!
而我,用一场九死一生的刺杀,暂时解除了陈长庚对海盗联盟的威胁,成为了他们眼中最耀眼的那个“强者”。
我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篝火,落在了不远处,正与几位核心头目低声交谈的郑一和神色平静,却眼波流转,不时朝我这边投来一瞥的郑一嫂身上。
陈长庚重伤,估计郑一、郑一嫂,乌石二他们已经意识到机会来了。
第93章 暗香浮动
那场为我“死里逃生、重创陈长庚”而举行的、几乎席卷了整个赤溪据点的狂欢,终于在持续了整整三日之后,渐渐平息。震天的锣鼓、喧嚣的酒宴、以及海盗们粗犷而真挚的赞颂,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宿醉后的疲惫和一种略显不真实的空虚。
我躺在半山腰那座原属于燕娘的小楼里,听着窗外逐渐恢复平静的海浪声,心中却远未能平静。这几日,前来探望的头目和弟兄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敬畏和好奇,仿佛想从我这个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身上,看出什么三头六臂的异相。
好在,这次的伤势确实不算太严重, 大多是力竭和一些皮外伤,以及被那随从肘击造成的内腑震荡。比起之前被郑一杖责那次几乎要了我半条命的重创,已是天壤之别。或许是这具身体经过我持续不断的强化训练,早已今非昔比,恢复能力也远超常人;又或许,是珠娘送来的那些上等伤药和滋补品确实起了奇效。
养伤的第二天傍晚, 当喧嚣彻底散尽,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时,一个出乎我意料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房门口。
郑一嫂,竟然亲自来到了我居住的小楼。
烛火被侍女提前点亮,摇曳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在素雅的墙壁上,显得格外修长而动人。 我注意到,她今日褪去了平日里象征权力和威严的作战劲装,或者说,是她在我面前,第一次展现出如此居家、如此女性化的一面。 她换上了一袭绣着淡雅兰草的湖水色家常绸衫,那柔软的料子贴合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更显风姿绰约。
长发也只是松松地用一支碧玉簪子挽着, 几缕不听话的青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和如玉的颈项边。脸上薄施粉黛, 褪去了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英气和杀伐决断的锐利,却多了几分属于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懒与妩媚。 烛光下,她那不到三十的年纪,在我看来,或许更年轻一些,肌肤细腻如瓷,光洁得几乎能反射出烛火的光晕。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锐利的凤眼,此刻也仿佛被烛光融化了些许寒意,流转间,顾盼生辉。
她一进门,便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询问帮中事务,也没有刻意摆出“当家夫人”的架子, 甚至连她一贯的、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都少了几分,反而径直走到我的床边,一双秀眉微微蹙起,眼神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嗔怒和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类似于心疼的情绪。
“张保仔,你这匹野马!”她开口,语气却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仿佛带着类似情侣间的责问, 又像是长姐对顽劣幼弟的无奈嗔怪,“能不能让人省心点!这次又把自己弄成这样!浑身上下,哪还有一块好皮肉?!”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我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瘀青和包扎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圆润,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戳了戳我手臂上的一处已经泛紫的瘀青,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亲昵,“下次再如此不管不顾,以身犯险,”她凤眼一挑,似嗔似怨地瞪了我一眼,“…看我……看我怎么罚你!”
我心中微微一动,竟从她这带着几分娇憨、几分霸道的“责罚”中,听出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心思深沉如海的女人,竟也会有如此小女儿情态的一面?还是说,这又是她另一种笼络人心、或者试探我的手段?我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只觉得心跳有些失序。
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想避开她的目光:“多谢夫人关心,小子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碍事。”
“不碍事?”她似乎被我的“不识好歹”气乐了,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一点, “你这条命,如今可金贵得很! 大当家、林老大、雷九爷都把你当宝,帮里的弟兄们更是把你传得跟天神下凡似的!现在,你不仅是你义父的左膀右臂,更是咱们红旗帮的顶梁柱!万一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于亲近和失态,脸颊在烛光下飞快地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改口道,“叫我们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既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又有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我依旧难以解读的、如深潭般的幽怨。 仿佛在说,你这匹烈马,既让我骄傲,又让我头疼。
“不过话说回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走到桌边,亲自为我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然后端了过来,“你这匹难以驾驭的烈马,也确实……每每都能做出这等惊天动地、出人意料的壮举!”
她将参茶递到我手中,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陈长庚这次可是栽了个天大的跟头! 被你这么一闹,他不仅重伤在床,颜面尽失,更重要的是,清廷水师现在一团混乱,看来是无力发起对我们的进一步清剿。这南海之上,怕是也只有你张保仔,才敢这么干,也只有你……才能干成!”
她这句话,无疑是对我此次行动的最高肯定。
说着,她竟亲自端起床头早已温着的药碗,用汤匙舀起一勺汤药,小心地吹了吹,然后亲自将药碗凑到我的唇边,动作非常温存,眼神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柔情:“来,张嘴。这是我让厨房特意给你熬的参茸补气汤,用的是上好的高丽参和鹿茸,对你恢复元气,大有好处。”
温热的汤药,带着浓郁的药香和她指尖独有的淡淡馨香,一同送入我的口中。 那药汤入口微苦,随即化为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艳动人的脸庞, 她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凤眼此刻充满了专注和温柔。感受着她那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我的心,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这个女人……确实拥有着致命的魅力。她时而如同高高在上的女王,运筹帷幄,杀伐决断;时而又如同解语的知己,洞悉人心,抚慰伤痛;此刻,却又像个正在悉心照料情郎的温柔女子…… 她身上那种矛盾而又完美融合的气质,对任何男人来说,恐怕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我知道,她心思深沉,城府极深。她对我,或许有利用,有掌控,有平衡各方势力的考量,但此刻她眼中流露出的这份真情,这份不加掩饰的关怀,却又不像全然是伪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在她那坚硬的、被权力和责任包裹的外壳之下,也隐藏着一颗渴望被理解、被依靠的女儿心?
我心中百感交集,对她的情感,也越发复杂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愤怒、戒备和被算计后的不甘,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和……或许,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被她这该死的、成熟而又带着一丝危险的魅力所吸引的悸动。 我知道这种感觉很危险,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复杂的关系和处境下。但我无法否认,她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不同寻常的举动,都在我心中掀起阵阵涟漪。
她见我将药喝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取过旁边的丝帕,轻轻地替我擦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药渍。那轻柔的动作,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亲昵,让我浑身都有些僵硬。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伤痕上:“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珠娘说你只身潜入广东水师探寻敌方底细,我知道都已经快急死了,没想到你还弄了这么一出惊天刺杀,就算是我们联盟暂时处于劣势,你也不能如此莽撞,如此不顾性命?”
她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我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她对我的试探,也是对我那股“匹夫之怒”的追问。
当然,我不敢将自己刺杀陈长庚的真正原因完全告诉她。不敢将旧飞燕号被清军拖上岸,瞬间上头而不顾一切行刺的过程说出来。 我怕她在意我那份对海燕娘依然还在。
我避重就轻地说道:“当时千古难逢的机会,陈长庚在我眼前,身边的护卫高手均不在,他估计也没有料到水师大营里面竟然有敌人的存在。我没想太多,行险一搏。至于后面的考量,的确是没那么周全.”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做出评价。她那双深邃的凤眼仿佛能看透人心,让我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保仔,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也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关系到我们红旗帮的未来。以后行事,不可再如此冲动鲁莽,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明白吗?”
“……小子明白了。”我低声应道,她的话,似乎在暗示我,不要再纠结于过去,要向前看,为“红旗帮的未来”着想。
“你明白就好。”郑一嫂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你身上的伤还需要静养,帮里的事务暂时不用你操心。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珠娘说,或者直接让人来找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带着鼓励和一丝期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如同迷雾般的深意。
“好好养伤,张保仔。”她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了,只留下一室淡淡余香,和一颗更加纷乱迷茫的心。
她走后不久,珠娘便端着换洗的药布和清水,悄然走了进来。 她似乎是特意掐着点来的,又或者,这本就是她们之间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自从广州那夜,她在故宅前失声痛哭,又在我面前吐露出那句“当家夫人不让”的惊心之语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便发生了一种奇妙的转变。她似乎彻底放下了之前所有的伪装和顾忌, 在我面前,展现出的是一个更真实、更脆弱,也更热烈的珠娘。
此刻的她,恢复了昔日的温柔和体贴,甚至比以前更加大胆和直接。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躲闪和疏离,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心疼,以及火焰般灼热的情意。
“保仔,你可真是吓死姐姐了!”她一进门,便将手中的铜盆重重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我床边,一边麻利地为我解开身上因为渗血而有些板结的绷带,一边嗔怪道,语气中却带着浓浓的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次再这么不要命,姐姐……姐姐可真不依你了! ”
她的手指轻柔而灵巧地擦拭着我的伤口,动作熟练而细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偶尔,她那温软的指尖会不经意地触碰到我完好的肌肤,带来一阵阵轻微的、如同电流般的酥麻,让我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愿避开。
我能感觉到,她似乎已经完全顾不上郑一嫂之前可能对她下达的、不许与我走得太近的警告了。 她此刻眼中只有我,只有我身上的伤,那种专注和担忧,是无法伪装的。
或许,是广州城那几日的共患难,让她对我这个在她最绝望时刻给予了她一丝慰藉和希望的“小弟”,产生了更深的情感;又或许,是我这次“壮举”之后,水涨船高的地位,让她觉得不必再有那么多顾忌?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我只知道,此刻珠娘的这份关怀,是真切的,是温暖的。
“你这傻小子,”她一边为我重新敷上清凉的、带着草药香气的药膏,一边用带着几分心疼和埋怨的语气低声说道,“就知道逞英雄!也不想想,万一你真出了事……, 你以为你真的是铁打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彩的眸子里,此刻也泛起了点点水光,在烛光下晶莹闪烁。
我看着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软。 这个平日里在海盗窝中八面玲珑、精明强干、能将账目算得清清楚楚的女人,在我面前,却总是流露出最真实、最柔软的一面。她的喜怒哀乐,似乎都毫不掩饰地展现在我眼前。
“珠娘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正在为我缠绕绷带的、略显冰凉的手,低声道,“多谢你,珠娘姐。我没事了。”
她身体微微一颤,如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含泪的眸子里,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飞快地染上了一抹动人的红晕,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光彩。
我们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 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柔软和微凉,以及那轻微的、如同羽毛般拂过我心尖的颤抖。房间内的气氛,在摇曳的烛光下,变得有些微妙和暧昧起来。
我知道,我们之间,因为共同经历了广州的生死险境,因为她在我面前毫无保留的情感流露,因为……那份超越了普通友情和姐弟之情的复杂羁绊,已经形成了一种亦姐亦友、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恋人般情愫的、奇怪的关系。
她待我,有姐姐对弟弟般的无私关爱和细心呵护,更有一种属于成熟女性对年轻异性的、难以言喻的欣赏、倾慕和渴望。 我能从她那灼热而毫不避讳的眼神中,读懂这一切。
我心中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里,珠娘的这份真挚而热烈的情感,如寒夜中的一盆炭火,虽然可能会灼伤我,但也带来了我此刻最需要的温暖。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异样,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慌乱地站起身:“药……药换好了。你……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窗外,海风依旧。但赤溪的天空,似乎又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令人捉摸不透的颜色。
第94章 誓师破封锁
陈长庚在自家大营内离奇遇刺、身负重伤的消息,如长了翅膀的信鸽,迅速传遍了整个广东沿海。清军水师内部因此陷入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的境地,之前对珠江口那严密的封锁线,也肉眼可见地明显松懈了不少。这对于我们这些在惊涛骇浪中讨生活的海盗来说,无疑是一个喘息和反击的绝佳时机。
我在小楼里休养了十数日,在郑一嫂和珠娘明里暗里的精心照料下,加上我自己坚持不懈的调息,身上的伤势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
就在这个月十五,赤溪据点再次变得异常热闹起来。
一面面代表着不同势力的旗帜,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码头上,停靠的船只数量骤然增多,其中不乏一些造型奇特、气势汹汹的大型战船,显然并非红旗帮所有。
我从梁炳口中得知,郑一广发军令,邀请了整个华南海盗联盟的众位帮主,齐聚赤溪,召开第二次海盗联盟联合作战会议!
赤溪议事大厅内,早已座无虚席。
七帮帮主及各自最得力的副手或核心头目均有参加。
大厅内的气氛,远比上次红旗帮内部议事时更加凝重和复杂。
蓝旗帮帮主乌石二和他的副手算宥疆,两人不时低声交谈,显得胸有成竹。
黑旗帮那边,郭婆带也来了!他虽然在上次大屿山海战吃了大亏,但此刻依旧端坐席上,脸色阴沉,他身旁坐着的是他的副手梁宝,以及和我在帅船上并肩作战过的野熊、金光弼和阿棍。
黄旗帮的新任当家吴知青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身边的几个头目也是一脸紧张。
还有白旗帮的金古养、张阿细,青旗帮的郑老童、李尚青,以及锦帆帮的谭细波等中小帮派的首领,他们大多神色各异,有的跃跃欲试,有的则带着明显的疑虑和观望。
整个议事大厅内,各种目光交织,暗流涌动。
“咳咳!”郑一重重地咳嗽一声,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当家,今日请大家来,所为何事,想必各位心中已经有数。”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郑一嫂首先开口,她神色平静,语气带着振奋:“诸位,广州那边传来最新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连郭婆带也微微抬起了眼皮。
“其一,”郑一嫂缓缓说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朝廷和广东官府,因为月前水师提督陈长庚在自家大营内离奇遇刺之事,已是龙颜大怒,朝野震惊! 据闻,刺客武艺高强,行踪诡秘,于万军之中重创陈长庚,而后从容遁去!下令严查凶手,广州府内外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各处关隘盘查极严!”
听到这里,不少头目脸上都露出一丝紧张之色,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刺杀朝廷命官,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一旦牵连到海盗联盟,后果不堪设想。
郑一嫂却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只有我才能看懂的浅笑,继续道:“但幸运的是,那名刺客行事干净利落,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马脚。官府除了得到一个模糊的、关于‘身手矫健的年轻船夫’的描述外,根本无从下手,查了个底朝天,最终也只能将此事列为悬案,不了了之。”
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我的伪装和后续的逃亡计划,还算成功。 至少,明面上没有将证据是红旗帮或海盗联盟干的。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郑一嫂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而这位刺客,相信大家也有耳闻,其实就是我们红旗帮的飞燕号船长、郑大当家的义子,张保仔!” 她念出我的名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再次扫过我,带着几分深意,“……他之前对陈长庚那出其不意的‘斩首’行动,虽然未能将其当场格杀,却也在广东官场和水师内部,形成了巨大的‘寒蝉效应’!”尽管来的时候大家都估计对我刺杀陈长庚的事迹早有耳闻,但从郑一嫂口中说出,依然议事厅中卷起一股巨浪,称赞声不绝于耳!
“如今,陈长庚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据闻伤势极重,每日汤药不断,已是卧床不起,生死未卜,短期内绝无可能再出来指挥作战!而他空出来的广东水师提督一职,竟然……竟无一人敢于担当! 那些平日里为了一个参将、副将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的封疆大吏、水师将领们,如今都成了缩头乌龟,个个都说要等陈提督身体康复之后再做定夺!生怕步了陈长庚的后尘,也成了那神秘刺客的下一个目标!”
“哈哈哈!好!好一个‘寒蝉效应’!”林铁爪第一个没忍住,重重一拍桌子,放声大笑,“这帮平日里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清狗官,也有怕死的时候!保仔这小子,干得漂亮!”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叹。
郑老童捋着花白的胡须,脸露微笑:“如此一来,清军水师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士气必然大跌!这……确实是我等海盗联盟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蓝旗帮帮主乌石二,此刻与他身旁的军师算宥疆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乌石二沉声道:“陈长庚一倒,清军水师便如无头苍蝇,对我等威胁大减!郑大当家此时召集我等,莫非……是要趁此良机,大干一场?”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直安静记录的珠娘也站起身来, 款款走到堂中,先是对郑一和郑一嫂盈盈一拜,然后朗声禀报道:
“启禀大当家,夫人。广州那边,关于英国人的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激和欣慰,继续道:“我红旗帮联系到的一位英国大班信守承诺, 他已将我们的诚意转达给了英国皇家海军在南海的舰队司令。据我们安插在广州十三行的眼线秘密回报,英国舰队那边已经传来话, 他们对之前与我等在横琴外海发生的冲突表示‘遗憾’,并表示只要我们海盗联盟日后不再主动劫掠悬挂米字旗的英国商船,他们也无意与我们为敌。如果我们能严格遵守这一点,他们英国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便可‘放心’地前往马六甲海峡及其他南洋水域,执行他们的‘正常巡航任务’,短期内……不会再大规模介入珠江口的纷争。”
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此言一出,众帮主又惊又喜,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红旗帮的手段如此厉害,竟然搞定了英国人!
陈长庚重伤无法指挥!清军水师群龙无首,士气低落!现在连之前态度强硬的英国人,也暂时承诺“中立”!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整个议事大厅内,所有海盗头领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机会将至!
“好!好!好!”郑一连说三个“好”字,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因为激动,他的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想要吞食天地的雄心壮志!
他看着我和珠娘,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保仔!珠娘!你们二人此次广州之行,一文一武,皆居功至伟!不仅为我们海盗联盟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更探得了如此重要的军情!老子……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般扫过在座的所有首领和头目,声音如同洪钟般响彻整个大厅:
“诸位兄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陈长庚已成废人!英夷作壁上观!清军水师如同一盘散沙!正是我等打破朝廷封锁,夺回失地,重振我海盗联盟声威,大发横财的天赐良机!”
“我意已决!”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马上开始我们海盗联盟的第二次联合作战!”
“目标——彻底打破陈长庚之前构筑的、那道该死的横琴-大屿山封锁链!将整个珠江口,重新变成我们海盗联盟的跑马场!”
郑一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与煽动力!
“好!!”林铁爪第一个拍案而起,眼中战意熊熊,“早就该这么干了!憋死老子了!大当家下令吧!打哪里?怎么打?老林第一个冲!”
“没错!大当家!干他娘的!”鲨七、阮贵等人也纷纷起身附和,摩拳擦掌, 一个个如饿了许久的猛虎,显然都已按捺不住建功立业、大秤分金银的渴望。
就连一直脸色阴沉的郭婆带,此刻眼中满是异样的光芒。他开口道:“郑大当家,既然天赐良机,我黑旗帮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这仗具体怎么打,还请大当家示下。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再像上次江门那样,让我黑旗帮的弟兄白白送死,我郭某第一个不答应!”他的语气虽然依旧不善,但也算是表明了参与的态度。
郑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带着一丝考量和期许,转向了我:“保仔,此事,你如何看?具体的作战方略,可有成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我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各种情绪——有林铁爪、雷九等人的期盼和鼓励,有鲨七、阮贵等人的好奇和跃跃欲试,有乌石二、郭婆带等人的审视和不屑。
我如今在红旗帮乃至整个联盟的威望,早已今非昔比。 尤其是在重创陈长庚这一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壮举”之后,我在战略和奇谋方面的能力,更是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便是心思深沉如乌石二,此刻看我的眼神中,也带着几分郑重,再无半分之前的质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上前一步,走到那副巨大的珠江口海图前。这段时间的小楼养伤,我并非虚度,早已将这片海域的每一处岛屿、每一条水道都研究了无数遍。此刻,心中早已有了腹稿。
“义父,乌老大,各位当家。”我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横琴与大屿山,互为犄角,地势险要,乃是清军封锁珠江口西岸水域的两大支撑点。若能同时将其拔除,则清军封锁自解!珠江口西出航道,便可畅通无阻!”
“但……”我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小子也有些顾虑。上次我们突袭横琴失利,教训惨痛。 当时我等虽然斩杀了清军数名统领,但自身也伤亡不小,未能达成战略目标。虽然如今陈长庚重伤无法指挥,清军水师士气也大受打击,但据我上次潜伏水师大营时观察,以及后续的情报分析,清军在横琴和大屿山的防御工事,在陈长庚的主持下,都已得到极大加强,甚至可能增设了新的炮台和暗哨。驻防的也多是陈长庚多年经营的嫡系精锐,以及从福建、浙江调来的水师援兵,即便只是面对可能留守的葡萄牙炮船或清军改良的新式炮台,仍不可轻敌。”
“而且,我们海盗联盟虽然船只数量众多,但经历上次横琴外海与清军及英国舰队的大战,各帮都元气大伤,精锐老兵折损不少。若要同时强攻横琴和大屿山这两处经营多年的坚固据点,必然要分兵作战。如此一来,恐怕我们的兵力会显得捉襟见肘,难以在任何一个方向上形成绝对的兵力优势,一旦战事胶着,反而可能被残存的清军抓住机会,利用地利进行顽抗,甚至被其援军各个击破。”
我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升腾起的热血之上。 大厅内刚刚还喧嚣激昂的气氛,稍微冷却了一些。雷九爷等几位老成持重之辈,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赞同神色。 连之前叫嚣最凶的鲨七,此刻也皱起了眉头,不再言语。
就在我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建议先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处,稳打稳扎时——
一直静坐旁听,未曾轻易开口的郑一嫂,却突然展颜一笑,瞬间驱散了厅内的些许凝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保仔所虑,确是周全。不过……关于兵力不足的问题,或许我们有新的转机。”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扫过众人,然后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重磅消息:
“‘东海侯’莫观扶,已于三日前,率领其麾下三十艘大小战船,以及近二千名追随他的安南弟兄,,抵达赤溪,请求加入我们红旗帮,共襄大举!”
莫观扶?!那个之前被我们在北部湾击败,狼狈逃窜,后来又销声匿迹的安南枭雄?!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带着如此庞大的力量,前来投靠?!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我心中惊讶之余,也瞬间明白了! 莫观扶在北部湾一带本就难以为继,西山朝覆灭后,他成了无根的浮萍,日子定然不好过。而郑一嫂……这定然是她在背后运筹帷幄的成果!她之前便通过疍家情报网络与各方势力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早就与莫观扶有所接触! 莫观扶的这次“来投”,与其说是走投无路,不如说是审时度势之后,在郑一嫂的巧妙安排和利益许诺下的“顺水推舟”!这位夫人的手腕和能量,当真是深不可测!
“哈哈哈!好!好一个莫观扶!来得正是时候!”郑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喜之声,他重重一抚掌,放声大笑,“夫人!你真是我的贤内助啊!有了这股东风,我们还怕什么兵力不足?!”
郑一嫂微微一笑看向我,眼中带着由衷的鼓励和期许:“保仔,如今兵员已足,你心中的顾虑可曾打消?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有能力,为我们海盗联盟制定出一个万全的作战计划!”
我心中那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有了莫观扶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兵力不足的问题迎刃而解!配合着义父的威望和郑一嫂这深不可测的“能量”和手腕,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周密的作战计划,瞬间在我脑海中清晰成型!
“是!义父!义母!既然兵力充足,那我们便无需再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小子斗胆,定下此番联合作战计划如下!”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们将集结联盟所有可用之兵,分为东西两路大军!约定三日之后吉时,同时对横琴和大屿山两处清军据点,发动雷霆一击!”
“西路军,目标——强攻横琴!”我的声音斩钉截铁! 重点在海图上横琴岛的位置!“此路由我张保仔亲自坐镇指挥!我红旗帮出动飞燕号及挑选出的最精锐快船十九艘,共计二十艘!由阮贵将军、鲨七船长,各率本部精锐,协助我攻坚!”
“蓝旗帮,”我目光转向乌石二,“请乌老大派遣令弟算宥疆副帮主,率领蓝旗本部最精锐的战船十艘,编入西路军,听我调遣!”
乌石二与算宥疆对视一眼,随即含笑点头,沉声道:“保仔贤侄既然开口,乌某岂有不从之理?宥疆,你便带十艘快船,助保仔一臂之力!” 算宥疆也立刻起身抱拳领命。
“黑旗帮,”我看向脸色依旧有些阴沉的郭婆带,“请郭当家派遣野熊首领、阿棍首领,率领本部最悍勇的跳荡队员,乘坐快船六艘,作为我西路军攻坚的另一支主力!”
郭婆带此刻面对郑一和乌石二共同形成的压力,只能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黄旗帮吴当家,白旗帮金当家,青旗帮郑当家、李尚青当家,以及锦帆帮谭当家,”我依次看向那些中小帮派的首领,“请各位当家各出本部最精锐的船只,凑足十艘,编入西路军,由我统一指挥,负责外围策应和截断敌军退路!”
这些中小帮派的首领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纷纷起身应诺,声音中甚至带着几分能参与如此大战的兴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支援军!”我的声音再次提高,目光炯炯地看向郑一,“请义父下令,将刚刚前来归附的东海侯莫观扶及其麾下二十艘能征善战的安南战船,也尽数编入我西路军!安南弟兄久经战阵,尤其擅长山林作战和近岸袭扰,正是攻打横琴这种岛屿据点的最佳人选!”
如此一来,我西路军总兵力便达到了惊人的六十六艘战船!其中红旗帮核心精锐二十艘,蓝旗帮精锐十艘,黑旗帮攻坚快船六艘,中小帮派联军十艘,再加上莫观扶的三十艘安南战船!足以对横琴清军形成压倒性的兵力优势!
“好!”郑一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我的这份兵力分配和知人善任显然非常满意。
我深吸一口气,指挥棒移向海图的另一侧,声音愈发激昂:“东路军,目标——强攻大屿山!”
“东路军,由义父亲自坐镇中军指挥! 您的威名,足以震慑宵小!雷九爷负责东路军整体炮火统筹,务必以最猛烈的炮火,为我军打开通路!林铁爪将军、乌刀船长、阮福兄弟、郑六斤兄弟,各率本部红旗帮精锐,共计三十艘战船,作为东路军的攻坚主力!”
“蓝旗帮,则请乌当家亲自率领蓝旗本部剩余的十六艘主力战船,与义父并肩作战,互为犄角!”乌石二再次含笑点头。
“黑旗帮,请郭当家、梁当家、以及伤势已然痊愈的金光弼首领,率领黑旗本部剩余的八艘战船,协同东路军作战!”郭婆带闷哼一声,没有反对。
“青旗帮郑当家,则率领本部剩余的十六艘战船,作为东路军的侧翼掩护和预备队!”
东路军的总兵力,也达到了惊人的七十艘战船! 由郑一亲自坐镇,红蓝黑青四旗主力尽出,实力同样强悍!
“东西两路大军,约定三日之后凌晨,同时对横琴和大屿山发动攻击!”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指挥棒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摧毁清军在横琴和大屿山的防御工事!彻底打破陈长庚构筑的封锁线!让我海盗联盟的威名,再次响彻整个珠江口,乃至整个南海之上!”
我的计划说完,整个议事大厅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个计划的宏大、周密以及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敌人决一死战的惨烈气息,深深震撼了!
良久,郑一才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闪烁,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整个大厅:
“好!!东西夹击!雷霆万钧!!”
“就依保仔之计!!”
“传我将令!海盗联盟第二次联合作战!即刻开始筹备!所有船只人员,听从各路统帅调遣!三日之后!兵发横琴!剑指大屿山!!”
一场决定南海未来数十年命运的、史无前例的海盗大反攻,就此拉开了序幕!
我主动请缨,指挥六十多艘战船,强攻横琴,这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但也是我内心最真切的愿望。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这件事如阴影般一直笼罩在我心头。我转向郑一嫂,躬身道:“夫人,小子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人。”
郑一嫂含笑点头:“但说无妨。”
“当日在帅船之上,引诱我们深入的那清廷七大高手,夫人可曾查明他们的底细?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物,为何甘愿为陈长庚效劳?”我沉声问道,“尽管陈长庚如今重伤在床,无法指挥,但我担心这七人武艺高强,若仍在敌军之中,必然会成为我们此次攻坚的巨大威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郑一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你心思缜密。这七个人,我们红旗帮的情报网络,已经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缓缓道来:
“那个与你交手的蔡李佛拳高手,姓叶,名永晃, 乃是佛山蔡李佛拳的一代宗师,据说曾受过陈长庚大恩,故此甘为其鹰犬。”
“与鲨七对打的那个洪拳高手,名叫罗松标, 是广州府有名的拳师,与军方关系密切,被陈长庚以重金礼聘。”
“那个与林铁爪激战的满洲壮汉,是正蓝旗的巴图鲁,名为赛思珂, 乃是陈长庚从京城请来的御用高手,天生神力,擅使虎头双钩。”
“那个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手持判官笔的中年人,是福建白鹤门的长老,名叫闫建岳, 以身法诡异、招式阴毒着称。”
“身披清军锁子甲、手持三股托天叉的清将,名叫伏佐, 是陈长庚的亲兵副将,武艺也是军中顶尖。”
“至于那两个和尚……”郑一嫂眉头微蹙,“来历有些神秘。那个身材魁梧、身披灰色僧衣、手持戒刀、与野熊硬撼的,法号延锋, 据说是嵩山少林弃徒,因犯戒被逐出山门,后流落广东,被陈长庚收用。”
“而那个身手矫健异常、身披藏青色僧衣、手持月牙铲的青年武僧,法号延淼, 据说是延锋的师弟,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武功路数也极为相似,但延淼的身法似乎更加灵动。”
听完郑一嫂的介绍,我心中不由得一沉。这七人,果然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来历非凡!陈长庚能将这些人招揽到麾下,也足见其手腕和能量!
海盗联盟的第二次联合作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95章 喋血横琴
郑一在海盗联盟第二次军事会议上,采纳了我那大胆而周详的“东西两路,同时并进,先拔横琴大屿,再图后续”的作战方略之后,整个红旗帮乃至结盟的各路海盗势力,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粮草、军械、船只、人手……在郑一嫂和珠娘的统一调度下,源源不断地向预定的集结点汇聚。而我,作为此次西路军的统帅,是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了战前的最后准备之中。
这次我直接任命自己作西路军主帅,不仅郑一没有意见,海盗联盟也没有任何人异议,毕竟如今的反击,全因我广州的刺杀陈长庚一举而起。在他们的心目中,我已经堪比战神一般的存在。
横琴!又是横琴,如最锋利的尖刀,每一次在我脑海中闪过,都会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那里,是燕姐香消玉殒之地!那里,是我们红旗帮屡次反击不果,遭受奇耻大辱之地!那里,更是陈长庚那楔入我们珠江口势力范围的一颗毒牙!
此仇不报,此地不夺,之前的努力都是徒然!
但,我也深知,复仇的怒火,不能烧毁理智。横琴之败,教训惨痛。
陈长庚虽然暂时无法理事,但他之前在横琴布下的防御体系,以及留守的清军精锐,绝不可小觑!
我仔细研究了横琴岛的地形图,以及疍家密探冒死刺探到的关于清军最新布防的情报,制定了一套更加隐蔽、也更加出其不意的攻坚计划!
三日后,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
夜色如最浓稠的墨汁,将整个横琴岛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以及……我们数十艘船桨划破水面时发出的、被刻意压抑到最低的“簌簌”声。
我站在飞燕号的船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狰狞和神秘的海岸线。那里,便是我们此次奇袭的预定登陆点——一处位于横琴岛南侧、遍布礁石、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偏僻海湾。
根据最新的情报和我的记忆,这里是清军防御最为薄弱的环节。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有丝毫大意。谁知道清军有没有在这里也布下什么后手?
“各船注意!”我通过旗号和早已训练纯熟的口令,向身后那支由红旗帮、蓝旗帮、黑旗帮、黄旗帮、白旗帮、青旗帮、锦帆帮以及莫观扶的安南军共同组成的西路军,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登陆之后,红旗帮飞燕队、阮贵将军部为第一梯队,负责撕开滩头防线!鲨七船长、小霸船长,(横琴本地留守头领,对地形极为熟悉,此次主动请缨,誓要夺回故土),各率本部为第二梯队,巩固并扩大登陆场!莫将军(莫观扶),请您率领手下勇士,在第一梯队打开缺口后,立刻从两侧山林迂回,清除敌军可能存在的暗哨和侧翼火力点,为大部队开路!”
“其余各帮弟兄,紧随其后,一旦滩头阵地稳固,立刻向敌军大本营方向,全力推进!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压抑不住的复仇火焰!
凌晨三更,夜色最浓。
数十艘吃水最浅的突击小艇,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冲上了那片布满乱石的沙滩。
“杀!!”
随着我一声低吼,早已按捺不住的红旗帮飞燕队精锐,以及阮贵麾下那些同样悍不畏死的安南老兵,如同出笼的猛虎,第一个跃下小艇,朝着岸上那几个隐约可见的清军哨塔和简陋工事,猛扑过去!
“咻!咻!咻!”黑暗中,几支冷箭骤然射来!
“敌袭!!”岸上传来了清兵惊慌失措的尖叫!
显然,我们的行踪还是被发现了!
但已经晚了!
我左手举起藤盾,挡住射来的羽箭!同时,身形如同鬼魅般,直接冲向一个刚刚从工事后探出头来、还没来得及拉响警报锣的清兵!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清兵连惨叫都来得及发出,便已捂着咽喉,软软地倒了下去!
阮贵手中的安南长刀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挡在他面前的几个清兵,几乎是在瞬间,便被他砍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很快,滩头阵地便被我们这支最精锐的突击力量,彻底攻克!清军的确没有想到我们会在他们酣睡的时候,突然发起抢滩登陆,而且还是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然而,战斗的残酷,才刚刚开始!
随着我们登陆成功的消息传开,以及岸上燃起的火光和喊杀声,驻守在横琴岛上的清军主力,也迅速反应过来!
“砰!砰!砰!”
从沙滩后方不远处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了密集的火铳声!数排黑洞洞的枪口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将刚刚冲上沙滩、试图建立阵脚的红旗帮弟兄打倒一片!
紧接着,从两侧的山林之中,也传来了清兵的呐喊声和弓弦震响!显然,敌人早已在此布置了交叉火力!
“盾牌手!顶上去!火铳手!还击!压制他们的火力!”我一边挥盾格挡着射来的流矢,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弟兄们虽然悍勇,但在敌军这有预谋的、居高临下的火力打击下,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沙滩上,几乎没有像样的掩体!我们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攻击范围之内!
“妈的!跟他们拼了!”鲨七红了眼睛,提着双刀就要带人往上冲!
“不可莽撞!”我急忙喝止他!“敌暗我明!强冲只会徒增伤亡!莫将军!看你们的了!!”
“保仔船长放心!”人群中,传来莫观扶那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
只见数十道如同猿猴般矫健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我们的主队,如融入了黑暗的幽灵,借着夜色和岸边礁石、树木的掩护,朝着两侧山林中那些不断喷吐火舌的清军火力点,闪电般地摸了过去!
正是莫观扶和他麾下那些最擅长山林潜行和夜间突袭的安南勇士!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他们手中的兵器,也大多是些适合近身搏杀的短刀、弩箭、甚至吹筒毒针!
只听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阵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以及兵器碰撞的闷响!
很快!两侧山林中那原本还嚣张无比的清军火铳声和弓箭攒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疏了下来!甚至有几处火力点,直接哑了火!
我心中一喜!莫观扶他们得手了!
这些安南勇士,果然不愧是丛林中的王者!他们在这种复杂地形下的潜行、暗杀和突袭能力,远非我们这些习惯了海上浪战或正面冲杀的海盗可比!他们如同最致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便能扼住敌人的咽喉!
“好机会!!”我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厉声高呼,“第一、第二突击队!随我冲锋!目标!前方山坡!给我彻底撕开他们的防线!!”
“杀啊!!”
在莫观扶的安南军成功压制了敌军侧翼火力之后,我和阮贵、鲨七、小霸等人,带领着数百名红旗帮、蓝旗帮、黑旗帮的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那片刚刚还在疯狂射击的清军滩头阵地,发起了最猛烈的反扑!
这一次,轮到清军倒霉了!
失去了侧翼火力的支援,又被我们这股生力军正面猛冲,他们那本就不算坚固的防线,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彻底冲垮!
我一马当先,手中腰刀使得如同翻飞的蝴蝶,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阮贵的长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鲨七和小霸更是如两头受伤的猛虎,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这些清兵身上!
野熊和阿棍也各自咆哮着,挥舞着沉重的兵器,在敌群中横冲直撞,无人能挡!
抢滩登陆的战斗,虽然依旧惨烈,弟兄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这一次,我们没有再给敌人任何机会!我们用最凶狠、最直接的方式,将所有负隅顽抗的清兵,都斩杀殆尽!
成功肃清了滩头和沿路的所有抵抗力量之后,西路军的士气空前高涨!
我们没有丝毫停歇,在莫观扶的安南军在前方开路和清剿残敌的引领下,大部队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着横琴岛的核心——清军大本营的方向,疾速推进!
沿途所见,到处是清军仓皇逃窜时丢弃的兵器、粮草和辎重,以及一些被安南勇士悄无声息割断了喉咙的清兵尸体。
莫观扶和他手下这批人,确实是天生的山地猎手!
终于,在黎明时分,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东方的云层,照亮这片饱经战火的岛屿时,我们终于兵临清军在横琴岛上的最后据点——那座用巨木和山石搭建起来的、戒备森严的指挥大营城下!
只见大营依山而建,占据了有利地形。寨墙高耸,上面布满了箭垛和炮眼,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如同怪兽的眼睛,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寨门紧闭,寨墙之上,清军的龙旗和“陈”字帅旗迎风招展,数不清的清兵正严阵以待,神色紧张地注视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粗略估计,这大营之内,至少还驻扎着上千名清军精锐!
一场更加残酷、也更加关键的攻坚血战,即将拉开序幕!
我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坚固的营寨,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战意高昂的各路海盗弟兄,以及那些眼神中充满了对故土渴望和复仇火焰的横琴本地船长“小霸”和他手下的残兵。
第96章 连挫双雄
我凝视着前方那座依山而建、戒备森严的清军大营,寨墙高耸,炮口林立,无数清兵的身影在墙头晃动,如临大敌。我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一场真正的血战!
“弟兄们!”我猛地举起腰刀,刀锋在晨曦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整个战场,“为了燕娘姐!为了惨死在横琴的袍泽!为了我们红旗帮!随我——杀!!”
“杀!!”
数千名海盗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决堤的洪水,朝着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营寨,发起了最猛烈的冲击!
然而,就在我们的大部队即将接近寨墙,准备展开攻坚之际——
“呜——!!”刺耳的号角声突然从敌营中响起!
紧接着,那紧闭的寨门轰然打开!
三道身影,如同三头出笼的猛虎,从寨门内一跃而出,身后更是跟随着数十名气息彪悍、眼神凶悍的亲兵戈什哈!他们竟然主动出击,想要在阵前与我们进行高手对决,以挫我军锐气?!
好大的胆子!
我定睛一看,心中顿时一凛!
为首那人,身材异常魁梧高大,几乎不输于黑旗帮的野熊!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如同钢铁浇筑般的恐怖肌肉!手中没有使用任何兵器,只是那双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手臂,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正是之前在郭婆带诱饵帅船上,与林铁爪硬撼不落下风的满洲巴图鲁——赛思珂! 他那双如同铜铃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锁定着我,充满了原始的、嗜血的战意!
在他左侧,是一名身穿灰色僧袍、手持方便铲的青年武僧!他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凌厉,身形灵动飘忽,正是那少林叛僧——延淼!
而在他右侧,则是另一名同样身穿灰色僧袍、但身材更为魁梧、手持戒刀的武僧!他面容刚毅,眼神如同怒目金刚,浑身散发着一股刚猛暴烈的气势!正是延淼的师兄——延峰!
那个蔡李佛高手叶永晃……竟然不在?!难道他伤势未愈?还是……另有图谋?
这三人,都是陈长庚麾下顶尖的战力!他们此刻联袂出阵,显然是要在阵前与我们进行一场决定双方士气走向的巅峰对决!
“来得好!”我冷笑一声,将腰刀插回腰间——对付这等赤手空拳或使用重兵器的力量型猛将,并不算长的腰刀反而施展不开!我要用我最擅长的、也是他们最不了解的……现代格斗技巧,来会会他们!
“阮贵将军!鲨七哥!”我大喝一声,“那两个秃驴,就交给你们了!这个大块头……是我的!”
“好!”阮贵和鲨七也都是好战之人,闻言立刻应诺!
阮贵怒吼一声,手中的安南长刀。他显然也知道对付武僧这种高手,拳脚未必占便宜,还是用了兵器。如出海蛟龙,直扑那手持戒刀、气势刚猛的延峰!两人瞬间便战在一处!阮贵的刀法大开大合,带着安南武技特有的狠辣,而延峰的戒刀则沉稳厚重,招式之间隐隐有佛门狮子吼的威势!
鲨七则对上了那个身法更为灵动的延淼!他手中的双刀使得如同旋风,招招不离延淼的周身要害!而延淼则凭借着精妙的步法和手中那使得神出鬼没的方便铲,与鲨七斗了个旗鼓相当!延淼的铲法轻灵而毒辣,时而格挡,时而反削,时而用铲柄进行意想不到的撞击,让鲨七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也难以占到便宜!
而我,直接迎向了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阵前的满洲巴图鲁——赛思珂!
“小子!就是你!伤了我家叶师傅?!”赛思珂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如同闷雷般滚动,充满了暴戾的杀气,“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老子就用这双铁拳,把你砸成肉酱!为叶师傅出一口气!”
他显然是将叶永晃重伤之事,算在了我的头上!
他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如同发狂的巨熊,朝着我猛冲过来!他那双比我大腿还要粗壮的巨臂,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左一右,如同两柄攻城巨锤,狠狠地朝着我的头颅和胸膛砸来!
好恐怖的力量!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头人形的史前巨兽!
我眼神一凝!脚下步法连环,身体如鬼魅般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击!他那巨大的拳头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扫过,凌厉的拳风刮得我脸颊生疼!
“只会躲吗?!”赛思珂一击落空,更是暴怒!他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双拳如同雨点般疯狂砸落,封死了我所有闪避的空间!
硬抗必死!
我深知,与这种力量型选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技巧,近身缠斗,以柔克刚!
就在他一记刚猛的直拳再次落空,身形因为用力过猛而出现刹那僵直的瞬间!
机会!
我眼中精光爆射!不再闪避!而是猛地向前一窜!如同最灵巧的猿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他的怀中!
“滚开!”赛思珂瞬间反应过来!他那双巨臂如同铁钳般,想要将我锁死!同时,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朝着我的后心拍来!他竟然精通摔角之术! 想要利用他那力大无穷的优势,将我直接抱摔在地,然后用他那恐怖的体重将我压成肉泥!
我心中一凛!这家伙,果然不只是空有蛮力!
但我岂会让他轻易得手?!
就在他双臂即将合拢的瞬间,我的身体如同泥鳅般猛地向下一滑!险之又险地从他身侧钻了过去!同时,我的双手如同两条最坚韧的藤蔓,闪电般地缠上了他的一条粗壮的大腿!
巴西柔术——下潜抱单腿摔!
“给我倒下!!”我低吼一声,腰腹猛然发力!利用身体的旋转和杠杆原理,狠狠地将他那如同山岳般的身躯,朝着侧后方掀去!
“嘭——!!!”
赛思珂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被我硬生生掼倒在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他被摔得七荤八素,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我根本不敢给他丝毫喘息之机!几乎是在他倒地的同时,我便欺身而上!双腿死死盘住他的腰腹,形成了稳固的骑乘位!手臂如同冰冷的铁链,闪电般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裸绞!
“呃……嗬嗬……”赛思珂终于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他疯狂地挣扎、扭动!他那恐怖的力量再次爆发出来,试图掰开我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我的手臂肌肉在剧烈地颤抖!骨头仿佛都要被他生生掰断!我知道,单凭力量,我绝对锁不死他!
就在他即将挣脱的瞬间!我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松开了绞颈的手臂!但缠绕在他腰腹的双腿却锁得更紧!同时,我身体如同灵巧的狸猫般向一侧翻滚!
十字固!目标——他的右臂!
赛思珂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变招!他那只刚刚获得自由的右臂,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我用双腿死死夹住!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撕裂般的剧痛,从他的肘关节处传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惨叫,从赛思珂的口中爆发出来!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肘关节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疯狂地拍打着地面!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但我没有丝毫留情!我知道,对付这种力量型的凶兽,一旦给他喘息之机,后果不堪设想!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赛思珂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右臂肘关节,被我硬生生别断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庞大的身躯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兄弟们,把他绑了!”我让红旗帮的兄弟们把赛思珂绑下。
我从赛思珂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上翻身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几乎站立不稳。这场看似短暂的缠斗,却耗费了我巨大的心神和体力!
就在此时!“小心!!”耳边突然传来鲨七和阮贵焦急的惊呼!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道凌厉无比的拳风,不知何时,已然袭到了我的背后!
是叶永晃!
这家伙,竟然趁着我与赛思珂缠斗、心神消耗最大的时候,发动了偷袭!
我心中大骇!此刻我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根本无法完全避开他这含怒一击!只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勉强扭转身体,用左肩硬生生扛下了他这一拳!
“嘭!”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我的左肩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一般!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子!纳命来!”叶永晃一击得手,更是得势不饶人!他再次欺身而上,双拳挥舞,带起漫天拳影,将我所有的闪避空间都彻底封死!
我心中暗骂!这家伙,果然难缠!
我强忍着左肩的剧痛,深吸一口气,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我不再试图闪避,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脚下步法陡然一变!从之前的沉稳迅捷,变得更加灵活、更加飘忽不定!融合了拳击的滑步、散打的垫步、甚至还有一丝太极的圆融!
面对叶永晃那暴风骤雨般的蔡李佛拳法,我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时而矮身下潜,避开他刚猛的直拳;时而侧滑横移,让他势大力沉的摆拳落空;时而又如同弹簧般猛然垫步前冲,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用精准而快速的刺拳、勾拳、甚至刁钻的肘击,进行着凌厉的反击!
我的拳法,早已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门派的路数!而是经过千锤百炼、去芜存菁的现代格斗技巧!讲究的是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打击!
叶永晃显然也再次感受到了我这种打法的难缠!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打一团棉花,又像是在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缠斗!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拳劲,十有八九都落在了空处!
而我那些看似不重、却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的拳头,却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如同毒蜂般叮在他的肋下、下颚、太阳穴等脆弱部位!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可恶!!”叶永晃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他空有一身精湛的蔡李佛拳法,却被我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克制得死死的!
就在他一次急于求成、一记刚猛的“挂槌”挥出,中门大开的瞬间!
机会!
我眼中厉芒爆射!不再有丝毫保留!脚下猛地一个前冲垫步!身体在高速前冲中猛然拧腰、转胯!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右腿之上!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
截拳道!李三脚!
一记石破天惊的飞身侧踹!狠狠地踹向了叶永晃那因为发力而微微敞开的胸膛!
“嘭——!!!”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恐怖的闷响!
叶永晃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正面轰中!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那精悍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寨墙之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如烂泥一般,顺着寨墙滑落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虽然过程非常艰难,我甚至也付出了左肩受伤的代价,但我终究还是击败了他!几名红旗帮的兄妹马上上前,把叶永晃死死捆住。
第97章 智勇破敌
就在我连败叶永晃、生擒赛思珂,使得清军大本营前的防御力量出现巨大缺口,正准备指挥红旗帮主力一鼓作气攻入敌营之际——
另一边的战团,也渐渐分出了胜负,但结果却并非尽如人意!
阮贵,这位勇猛异常的安南猛将,此刻正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刀也已砍得卷了刃!在他脚下,躺着数具清兵戈什哈的尸体。而在他对面,那个身法灵动、手持方便铲的青年武僧延淼,此刻也已是衣衫破碎,左臂上更是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淋漓,显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
“妖僧!纳命来!”阮贵怒吼一声,不顾自己身上也带着数处伤痕,再次挥舞着长刀,如同猛虎下山般,朝着延淼猛扑过去!他那融合了泰拳精髓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和凶悍无比的肘膝暗劲!
延淼本就以轻灵见长,此刻左臂受伤,身法大受影响,面对阮贵这般不要命的凶狠打法,更是难以招架!勉强用方便铲格挡了几下,便被阮贵抓住一个破绽,一记凶狠的膝撞狠狠顶在了他的小腹之上!
“噗!”延淼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再也爬不起来!
阮贵凭借其悍勇无比的安南刀法和泰拳般的凶猛肘膝,在付出一定代价后,终于将那身法灵动的武僧延淼重创,使其失去了战斗力!
然而,还不等阮贵喘口气,一声如同洪钟般的怒吼,骤然从旁边传来!
“师弟!!”
只见那名手持乌黑戒刀、身材更为魁梧、眼神如同怒目金刚的武僧延峰,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与他对战的黑旗帮野熊,野熊此刻也已是伤痕累累,显然在延峰手下吃了不小的亏,朝着阮贵猛扑过来!
他手中的戒刀,在晨曦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刀势沉猛无比,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显然,师弟的重伤,已经彻底激怒了这位少林叛僧!
“来得好!”阮贵也是悍勇之人,丝毫不惧,挥舞着长刀便迎了上去!
延峰的戒刀,每一招都看似简单,却蕴含着精妙的佛门武学至理,时而刚猛如金刚降魔,时而又带着一股黏劲,让阮贵那狂暴的刀势如同陷入泥潭,难以发挥!
数十回合之后,阮贵终究是棋差一招,被延峰抓住一个破绽,一记沉猛无比的“韦陀献杵”,狠狠地扫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噗——!”阮贵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万斤巨石砸中,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口喷鲜血,高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巨木,踉跄着向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无力起身!他败下阵来!
延峰击败阮贵后,并未恋战! 他看了一眼远处被我生擒的赛思珂和重伤倒地的叶永晃,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从四面八方朝着清军大营合围过来的海盗联军,知道己方大势已去!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狠厉,立刻扶起重伤的师弟延淼,两人不再有丝毫犹豫,如两道青烟般,几个起落,便突出重围,朝着后山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之中,逃之夭夭!连那些负责在外围包抄、由莫观扶亲自指挥的、最擅长山林追踪的安南军,都没能将他们拦下!
而鲨七和小霸船长那边,在失去了延氏兄弟这两个最强对手之后,压力骤减!他们带领着手下弟兄,将那些负隅顽抗的清军戈什哈杀得节节败退,虽然依旧在与一些清军精锐戈什哈苦斗,但也渐渐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眼看清军大本营前的所有顶尖高手,已被我们悉数击败、惊退或生擒!胜利,似乎已唾手可得! 只要我们主力大军一拥而上,踏平这座营寨,便能彻底光复横琴!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远处,大营的另一个方向——靠近海边的一处侧翼山谷入口处——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海盗们绝望的惨叫声!
我心中一凛!那边是负责清剿残敌和作为预备队的黄旗帮、白旗帮、青旗帮和锦帆帮的弟兄!他们出事了?!
果然!很快便有浑身浴血的探子连滚带爬地跑来禀报:
“保……保仔船长!不好了!吴当家他们……他们中埋伏了!!”
原来,负责在外围清剿残敌、并准备在主力攻破大营后第一时间冲进去抢夺战利品的黄旗帮吴知青当家,白旗帮金古养、张阿细当家,青旗帮郑老童、李尚青当家,以及锦帆帮谭细波当家等人, 看到我们这边高手对决,打得天昏地暗,又看到清军大营后方火光冲天,抵抗力量似乎越来越弱,以为胜券在握!他们竟然……完全不顾我之前在战前会议上三令五申的“统一调度,不得擅自行动,待主力攻破大营后再行进入”的命令,过于焦急地想要冲进去抢夺战利品和收割残敌!
他们自作聪明,以为找到了一个清军防御的“薄弱环节”——大营侧后方的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山谷入口!便一窝蜂地朝着那里冲了过去!
那狭窄的山谷入口,如同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陷阱!
当那些贪功冒进的中小帮派海盗,如同没头苍蝇般一头撞了进去之后——
两侧的山坡之上,突然竖起了无数面清军的龙旗!数百名早已埋伏多时的弓箭手和火铳手,同时发出致命的怒吼!
“放箭!!” “开火!!”
箭如雨下!铳弹如蝗!
密集的箭矢如同黑色的乌云,瞬间将整个山谷入口笼罩!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海盗,连惨叫都来得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
紧接着,便是炒豆般的火铳声!黑洞洞的枪口喷吐出致命的火舌!那些试图后退或寻找掩护的海盗,也如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更可怕的是,从山坡之上,还不断有巨大的滚石和燃烧的擂木,如同冰雹般呼啸而下!砸得那些本就混乱不堪的海盗队伍更是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仅仅是一瞬间,便有数十名海盗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后续的队伍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伏击打得晕头转向,进退不得,彻底陷入了混乱!
“不好!中计了!快撤!快撤!!”吴知青、金古养等人发出绝望的尖叫,想要指挥队伍撤退,但已经太晚了!
山谷两侧,早已埋伏多时的清军步兵,如同猛虎般从山林中杀出!他们手持朴刀、腰刀,结成严密的战阵,将那些试图逃窜的海盗分割包围,如同砍瓜切菜般,肆意屠戮!
这些中小帮派的海盗,本就实力不济,又缺乏统一指挥,平日里顺风仗打多了,何曾见过如此惨烈而精准的伏击?!他们的抵抗意志,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彻底摧毁!
转眼之间,这些贪功冒进的中小帮派头领,以及他们麾下的大部分核心人马,竟然尽数被清军分割包围,缴械俘虏!
这个突如其来的反转,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我们刚刚因为击败清军顶尖高手而取得的巨大优势,打得支离破碎!
“妈的!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我看着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以及那些被清军如同赶羊般押解起来的“盟友”,气得几乎要吐血!
若是因为这些家伙的愚蠢和贪婪,导致我们此次攻打横琴的计划功亏一篑,那我死也不会瞑目!
“保仔哥!怎么办?!那些家伙可都是各帮的当家的啊!要是他们都折在这里,联盟……联盟就散了!”小霸船长在我身边焦急地跺着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暴怒中冷静下来!我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更不能因为这些废物的愚蠢而影响到我们夺取横琴的最终目标!
“传我将令!”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阮贵!野熊!阿棍!你们三人,立刻带领本部最精锐的人马,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继续猛攻敌军大本营的正面! 能杀多少杀多少!给我制造更大的混乱!让他们无暇他顾!”
“飞燕号!以及所有还能开炮的船只!目标!敌军大本营!给我……无差别轰击!! 告诉弟兄们!不要吝啬炮弹!给老子把他们的寨墙都轰塌了!”
“是!!”阮贵等人虽然也对那些被俘的盟友感到不齿和愤怒,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以及此刻战机的重要性,立刻咆哮着,带领手下发动了更加猛烈、也更加疯狂的攻击!
数十门大小火炮也同时发出怒吼,将无数的炮弹如同不要钱一般,狠狠地倾泻到清军大营那本就有些残破的寨墙之上!
趁着这股由我们主力制造出来的、更加猛烈的攻势和混乱,我立刻派人,将刚刚俘虏的、还处于昏迷之中的满洲巴图鲁赛思珂,用担架高高抬起,推到了阵前!
我走到距离那处伏击圈不远的一块视野开阔的高地之上,运足了丹田之气,朝着里面厉声喊话:
“里面的清妖将领听着!你们的巴图鲁赛思珂大人,如今已在我张保仔之手!他可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正黄旗贵胄,镶黄旗的御前侍卫统领!身份何等尊贵!若是他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你,便是陈长庚,恐怕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我的声音,如同滚雷般,在山谷间清晰回荡。
伏击圈内的枪声和喊杀声,为之一顿。
一直藏于工事内的一名清军将领,在看到被我们高高举起、虽然昏迷不醒但那身独特的明黄色满洲贵族服饰和魁梧身材依旧极具辨识度的赛思珂之后,发出了暂停攻击的旗号。
他或许意识到,赛思珂是满洲八旗年轻一代中被看好的将星之一!他这次南下广东,名为“协助剿匪”,实则是镀金历练,为日后担当更重要的职位做准备!若是他真的折损在自己手中,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你……你想怎样?!”那清将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他死死地盯着我这边,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动摇。
“很简单!”我冷笑一声,“放人!用你们手中所有被俘的海盗头领和弟兄,换回你们的赛思珂大人! 否则……休怪我张保仔手下无情!先拿他这颗尊贵的满洲人头,来祭奠我惨死的弟兄!!”
我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
那清将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一会儿看看被我们高举着的赛思珂,一会儿又看看那些被他俘虏的、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海盗头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他犹豫不决,整个战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谈判”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时——
轰——隆——隆——!!!
从清军大本营的后山方向,突然传来了更加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山体仿佛都在颤抖!
是莫观扶!他率领的安南军,终于……在肃清了所有外围的零星抵抗和暗哨之后,如同最致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清军大本营的指挥中枢附近!他们用携带的大量火药,直接炸毁了敌人的帅帐、议事厅、以及最重要的军械库和粮草库!
巨大的爆炸声和那冲天而起的、象征着毁灭的火光,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清军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彻底击垮了那名负责伏击的清将的心理防线!
“我……我放人!!我立刻放人!!”他看着大营方向那已成一片火海的景象,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海盗们更加疯狂的喊杀声,终于面如死灰,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最终,在付出了一定的波折和代价之后,横琴岛还是再次回到了我们红旗帮的手中!
那些被俘的中小帮派头领和弟兄们,也被我们用那个倒霉的巴图鲁赛思珂成功交换了回来。只是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一丝深深的羞愧,再也不敢有半分抢功的念头。
当然,叶永晃则被我下令严加看管,秘密押回,此人武功高强,又熟悉陈长庚的底细,留着还有大用!
清军残余部队,在失去了指挥中枢、核心据点和所有粮草军械之后,也无心再战,在丢弃了大量无法带走的物资后,狼狈不堪地从那些没有被我们炮火封锁的小水道逃窜而去,再也不敢回头。
随着莫观扶带领的安南军,如天降神兵般,彻底摧毁了清军大营最后的抵抗力量,并在那片燃烧的废墟之上,高高升起了我们红旗帮那面浴火重生的赤色大旗之后,这座曾经让我们蒙受奇耻大辱、也承载了我无尽哀思的岛屿,终于……再次宣告光复!
我站在横琴岛的最高处,迎着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海风,望着山下那片依旧在燃烧的废墟和重新飘扬的红旗,以及海面上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欢呼雀跃的各路海盗弟兄们,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横琴……
终于……回来了!
第98章 闽海驰援
横琴岛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胜利的欢呼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我站在横琴主峰之上,望着山下那片重新插上红旗帮旗帜的、满目疮痍的土地,以及海湾内那些正在紧张修复工事、清理战场的弟兄们,心中百感交集。
横琴虽已光复,但大屿山……郑一和乌石二他们率领的东路军,势必还在那里与清军主力进行着艰苦卓绝的鏖战!
从我们西路军发动奇袭,到彻底攻克横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东路军那边,情况如何?他们是否也取得了进展?还是陷入了苦战?
“小霸!”我找到小霸船长,“横琴的修复和驻守事宜,就暂时交给你了!你务必尽快恢复防御工事,清点物资,安抚伤员和百姓!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派快船向赤溪和我示警!”
“是!保仔船长放心!”小霸船长虽然也在此战中负伤,但此刻精神抖擞,眼中充满了对我的敬佩和狂热的信任。
“莫将军!”我又跟“东海侯”莫观扶说道,“请您率领麾下安南勇士,协助小霸船长,稳定横琴局势!待此地稳固之后,我另有重用!”
莫观扶欣然领命。他在此次横琴攻坚战中,率领安南军从后山奇袭,居功至伟,对我更是心服口服。
安排妥当之后,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西路军所有还能再战的船只!立刻拔锚!目标——大屿山!全速驰援东路军!!”
我率领着西路军战意高昂的五十余艘战船,包含了那几艘火力强大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以及收编的部分黄旗帮、白旗帮等中小帮派的船只,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大屿山方向,破浪而去!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当天色微亮,我们距离大屿山已不足二十海里之时——
“前方发现船队!!”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了警报!“看旗号……是……是清军水师的船!!”
清军?!难道是陈长庚还有后手?!还是大屿山那边战况有变,他们分兵出来拦截我们?!
我心中一凛,立刻下令:“全队戒备!准备战斗!”
然而,当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之后,却发现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只见前方海面上,大约有七八艘清军水师的中小型战船,正慌不择路地朝着西北方向,远离大屿山,更像是要逃回虎门或广州内河亡命飞驰!船上的帆索大多破损,甚至有几艘船的尾部还冒着黑烟,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并且……吃了大亏!
他们看到我们这支突然出现的、阵容庞大、杀气腾腾的海盗舰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只是更加拼命地催促水手划桨、升帆,试图逃离我们的追击!
“追上去!!”我当机立断!这些送上门来的“功劳”,岂能放过?!而且,他们如此狼狈,定然是从大屿山战场溃逃下来的!正好可以从他们口中,探知东路军的最新战况!
我亲自指挥飞燕号和几艘速度最快的炮船,如同饿狼追兔般,朝着那几艘清军战船猛扑过去!
那些清军战船早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半分恋战之心? 他们将船上的杂物、甚至是一些小型火炮都扔进了海里,以减轻负重,只求能跑得更快一些!
但他们的速度,又岂能比得上我们这些以快见长的海盗船?!
很快,我们便追上了其中跑得最慢的两艘清军米艇!
“轰!轰!”飞燕号船头那两门新换的六磅短管加农炮发出怒吼!精准的炮弹瞬间将那两艘米艇的尾舵和桅杆打得粉碎!
船上的清兵哭爹喊娘,纷纷跳海逃生,或者跪地投降!
其余几艘清军战船见状,更是吓破了胆,加速逃离,很快便消失在了远方的海雾之中。我们也无心再追这些小鱼小虾。
简单审问了几个俘虏,我终于大致了解了东路军在大屿山的战况。
果然不出我所料!
陈长庚虽然重伤无法理事,但大屿山作为清军在珠江口外围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其防御力量依旧强大!郑一和乌石二他们率领的东路军,在抵达大屿山后,采取了相对稳妥的“围困远攻”的作战方案。
他们一直在大屿山外围的主要水道游弋,用船上的重炮,轮番轰击岸上那些由坚固花岗岩和三合土构筑的炮台群!
但清军的抵抗也异常顽强!那些炮台经过他们改良,!其射击角度之刁钻,防御工事之坚固,远非寻常海盗据点可比!
郑一他们连续攻打了两天两夜,虽然也摧毁了敌军数座外围炮台,但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始终无法彻底压制岸上的火力,更别说抢滩登陆,攻入核心据点了!
整个战局,陷入了一种令人焦躁的胶着状态!
得知这个消息,我立刻下令船队全速前进!
当我们的西路军舰队终于抵达大屿山外围水域,与东路军主力汇合时,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我感到了大战的酷烈!
只见数十艘红旗帮、蓝旗帮、黑旗帮以及其他各色旗帜的战船,如同星罗棋布般,散布在大屿山那犬牙交错的海岸线之外。不时有火炮发出怒吼,将黑色的铁弹狠狠砸向岸上那些依旧在顽强还击的清军炮台!而岸上的炮台,也时不时地喷吐出火舌,在海面上激起冲天的水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保仔!你可算来了!”郑一的旗舰“龙威号”主动靠了过来,他站在船头,看到我身后那支虽然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阵容鼎盛的西路军舰队,以及我们船上悬挂着的那些缴获自清军的旗帜和兵器,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悦欣慰。
“义父!”我跃上龙威号的甲板,躬身行礼。
“好小子!横琴那边……都解决了?”郑一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
“回义父!幸不辱命!横琴已在我等掌控之中!清军守将赛思珂、叶永晃已被我生擒!其余守军,非死即降!只是黄旗帮他们这些小帮派,贪功冒进,反中埋伏,被俘虏了不少人,我只能用赛思珂将他们换回。”我简略地将横琴的战况禀报了一遍。
“哈哈哈!好!好啊!”郑一闻言大喜,“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定能成!横琴基地终于夺回来了,打破封锁线已经实现了一半!”
就在此时,蓝旗帮主乌石二,以及黑旗帮主郭婆带,也各自乘坐小船,来到了龙威号上。
“郑大哥!保仔贤侄!”乌石二一上来便笑容满面地拱手道贺,“恭喜!恭喜啊!西路军旗开得胜,夺回横琴!真是大快人心!也为我们东路军减轻了不少压力啊!”
郭婆带也难得地没有再冷嘲热讽,只是朝着我这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注意到,此刻郭婆带的身边,簇拥着的亲兵护卫,似乎比以前更加精悍,而且……他们船队中,竟然多了几艘船型独特、火力明显比寻常黑旗船只要强悍不少的中型战船!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心中疑惑之际,我观察整个联盟船队,发现在郭婆带的黑旗帮阵列之中,以及部分蓝旗帮的外围,赫然出现了一支大约二十余艘、悬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绣着青色海蛟龙图案旗帜的舰队!
这支舰队,船只虽然不算太大,但大多是些速度极快、船身坚固的福船或广船的改良型号!船舷两侧炮门林立,甲板上的水手个个彪悍异常,衣甲也相对齐整,队列森严,行动间自有一股与我们这些“草莽英雄”截然不同的军旅之气!他们此刻正与蓝旗帮的几艘船只协同作战,用精准而猛烈的炮火,压制着岸上一个最为顽强的清军炮台!其作战之勇猛,配合之默契,丝毫不逊于我们红旗帮的精锐!
“义父,乌老大,郭当家,”我指着那支陌生的舰队,好奇地问道,“那些……是哪路的好汉?似乎……并非我们联盟中人?”
郑一和乌石二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乌石二哈哈一笑,指着那支舰队说道:“保仔贤侄有所不知!那些,可不是外人!他们是郭当家请来的援兵!”
“援兵?”我更加疑惑了,“郭当家……还有如此强援?”
郭婆带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他捋了捋颌下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颇有些“得瑟”地说道:
“哼!我郭某人纵横南海数十年,朋友遍天下!这点区区阵仗,自然有的是好汉前来助拳!”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我们惊讶的目光,才慢悠悠地揭开了谜底:“不瞒诸位,这些好汉,乃是……福建‘海上王’蔡牵蔡老大麾下最精锐的‘海蛟营’弟兄! 他们听闻我等在此与官兵鏖战,特意奉蔡老大之命,星夜兼程,前来助我黑旗帮一臂之力!”
福建蔡牵?!
我前世虽然对这个时代的海盗历史不甚了了,但也曾偶然在一些野史杂闻中,看到过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蔡牵,那可是与郑一、黑旗郭婆带、蓝旗乌石二等人齐名,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的……另一位海盗巨擘!
其势力范围主要在福建、浙江沿海,麾下战船数千,帮众数万,据说连台湾的郑成功后裔都曾与他有所勾结,其实力之强,野心之大,丝毫不逊于我们红旗帮!
他……他竟然会派人来帮助郭婆带?!
而且,看这支“海蛟营”的装备和战力,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丝毫不逊于我们红旗帮的主力!
郭婆带他竟然还有如此深厚的人脉和后手?!
我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蔡牵此举,是单纯的“江湖义气”,还是另有所图?他与郭婆带之间,又达成了怎样的秘密协议?他的介入,会对我们这个刚刚成立、本就矛盾重重的海盗联盟,带来怎样深远的影响?
而郑一和乌石二,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反而……乐见其成?
第99章 分进合击
我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炮火连天的岛屿,沉声道:“义父,乌老大,郭当家。这两日,东路军战况如何?”
郑一的脸色微微一沉,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这两日,我们主要是在与不断赶来救援的清军水师作战!那陈长庚虽然不在,但他麾下的水师却依旧凶悍!我们折损了不少弟兄,才勉强将几股清军援兵击退。”
乌石二也接口道:“是啊。为了保存主力,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我们仅通过我蓝旗帮和蔡牵兄弟派过来的那些装备精良的精锐战船,对大屿山岸上的炮台进行远程炮击和围困。”
“但你也看到了,”郑一指着远处那些在顽强还击的清军炮台,语气凝重,“这岛上的防御,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坚固!那些炮台,很多都是依山而建,又经过陈长庚的加固,我们的舰炮很难对其造成致命打击!强行登陆,恐怕……伤亡会非常惨重!”
我点了点头,心中对郑一这份谨慎和冷静,不由得生出一丝赞赏。 他并没有因为之前的胜利和蔡牵的增援而头脑发热,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判断。
“义父,”我看着海图上大屿山那复杂的地形,以及我记忆中那些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隐秘路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强攻确实不智。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哦?保仔又有何妙计?”郑一和乌石二都来了兴趣。连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郭婆带,也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巨大的、铺在指挥台上的羊皮海图。我的手指,在海图之上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大屿山那犬牙交错、港湾众多的复杂海岸线上。
“义父,乌老大,郭当家,”我的声音沉稳而自信,带着一种洞察全局的掌控力,“大屿山的防御,是我当日受义父的命令,开拓修建的。陈长庚承前启后继续修建了大量的炮台和工事,但百密总有一疏!其防御的重心,必然是面向主航道的北侧赤沥角(赤鱲角)和东侧的梅窝一带。而其西侧的东涌湾,以及南侧那些看似无法登陆的后山悬崖,必然是其防御的薄弱环节!”
“强攻赤沥角,伤亡惨重,实为不智。但若是我们七旗联手,分进合击,声东击西,内外开花呢?!”我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我的计划是,”我指着海图上那几个早已被我用朱砂笔圈出来的关键位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明日,由我红旗帮,率领联盟炮火最猛的主力舰队,从正面佯攻赤沥角!用最猛烈的炮火,吸引岛上清军大部分的注意力和还击火力!”
“同时!由郭当家您,率领黑旗帮的精锐快船,借着潮汐和地形的掩护,绕到西侧,从东涌湾这个方向,发起偷袭!那里水浅滩多,清军必然防备松懈,一旦得手,便可直插敌军腹心!”
“而乌老大您,则可联合黄旗、白旗、青旗、锦帆等其他四帮的弟兄,组成一支庞大的登陆部队,从大屿山南侧那些看似险峻、实则有小径可攀的后山区域,强行登陆!虽然会有些伤亡,但只要能成功上岸,便能从后方威胁清军大营,彻底打乱他们的防御部署!”
“如此一来,我们三路并进,正面炮击,侧翼偷袭,后山强登!清军首尾难顾,腹背受敌,其防御体系……必将在我们这雷霆万钧的三板斧之下,彻底崩溃!届时,夺下大屿山,易如反掌!”
分路进攻!三面合围! 我这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让在座的所有海盗头领,都是眼前一亮! 郑一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赞许。
乌石二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也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显然是在飞速盘算着此计的可行性和他蓝旗帮能从中捞取的好处。
就连一向与我面和心不和的郭婆带,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我这个计划,确实比他那套只知道用人命去填的强攻猛打,要高明了太多!
“好!好一个分进合击之策!”郑一猛地一拍大腿,当即拍板,“就依保仔之计行事!明日!我们便要让陈长庚那狗官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海上战法!”
幸运的是,天公似乎也想助我们一臂之力。
到了次日黎明,海上竟然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场数年罕见的、浓得化不开的平流雾!
整个海面,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能见度,不足百步!
“天助我也!!”我看着窗外这如同仙境般、却又充满了杀机的浓雾,心中狂喜!
这大雾,对于需要精准炮击和远程对射的清军水师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但对于我们这些熟悉地形、更擅长近战和偷袭的海盗而言,却是最好的掩护!
“传我将令!”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红旗帮所有主力炮船!立刻起锚!借着大雾的掩护,全速前进!给我将船开到距离赤沥角岸防炮台不足一里之地!我要在清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用最猛烈的炮火,将他们的岸防阵地,彻底轰上天!!”
没有号角,没有旗号,我红旗帮数十艘主力战船,如同蛰伏在雾中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借着那几乎贴着海面翻滚的浓雾掩护,如同鬼魅般,抵近了清军在赤沥角那戒备森严的岸防阵地!
直到……我们几乎能看到岸上炮台垛口后,那些还在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清兵哨卫那惊恐错愕的脸庞之时——
“开炮!!” 我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轰——!!!!!”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赤沥角都被点燃了!
近百门红旗帮的重型舰炮,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上,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无数颗黑色的、沉甸甸的实心炮弹,以及少量我们从西洋人那里高价购回的、威力巨大的开花弹,带着尖锐的、撕裂浓雾的呼啸,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毁灭性的姿态,铺天盖地般朝着那些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清军岸防炮台,恶狠狠地砸了过去!
“轰隆!咔嚓!轰——!!” 惨叫声!爆炸声!石块崩裂声!箭楼倒塌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便将清军那看似坚固的赤沥角岸防阵地,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那些用巨石和夯土垒砌的炮台,在我们这如同雨点般密集的、近乎于“抵近射击”的饱和炮火轰击之下,脆弱得如同沙滩上的堡垒,瞬间便被轰得土崩石解,千疮百孔!无数的清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跑上炮位,便已被活活砸成了肉泥,或者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到了半空之中!
浓雾之中,清军虽然也组织起了零星的还击,但他们的炮火,在失去了视野的情况下,大多都如同无头苍蝇般,漫无目的地射向了茫茫的海面,根本无法对我们造成任何有效的威胁!
火力完全被压制!岸防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迅速崩溃!
“弟兄们!随我冲!!” 就在清军岸防炮台被我们轰得七零八落,彻底哑火之际!我第一个拔出腰刀,从旗舰的船头纵身一跃,跳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冲在最前面的突击快艇之上!
“杀啊!!” 数百名由我亲自挑选的、红旗帮最精锐的跳荡队员,也如同下山的猛虎,呐喊着,咆哮着,分乘数十艘突击快艇,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片被硝烟和血雾笼罩的赤沥角沙滩,发起了最猛烈的冲锋!
我一马当先,如同出鞘的利剑,狠狠地插入了清军那略显混乱的滩头阵列!手中那对锋利无比的腰刀,在晨曦的微光和周围燃烧的火光映照下,化作两道交错的、致命的寒光!
“噗嗤!噗嗤!”
刀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挡在我面前的清兵,无论是手持朴刀的戈什哈,还是端着火铳的绿营兵,几乎没有一合之将!他们只看到一道黑色的鬼魅身影闪过,随即,咽喉处便是一凉!
红旗帮的敢死队员们, 在我的带领下,也如同下山的猛虎,与那些负隅顽抗的清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时间!整个赤沥角的沙滩,都彻底化作了修罗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曲令人心胆俱裂的死亡乐章!
清军虽然在最初的炮击中损失惨重,但留守在滩头阵地的,显然都是陈长庚麾下的嫡系精锐!
他们虽然惊慌,却并未溃散!在几名军官的厉声喝令下,他们迅速结成了数个小型的防御战阵,依托着简陋的工事和同伴的尸体,与我们展开了最原始、也最血腥的白刃决战!
就在我杀得兴起,正准备带领弟兄们一鼓作气,彻底冲垮敌军防线,直捣其大本营之际——
一股凌厉无比、带着“呜呜”风声的劲风,突然从侧前方的硝烟和晨雾中,如同毒蛇出洞般,朝着我的头颅狠狠砸来!
我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便是一个铁板桥,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那带着呼啸风声的黑影,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飞过!我甚至能感受到上面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冰冷金属气息和浓烈的血腥味!
链子锤?!
我一个翻滚起身,定睛一看!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眼神凶悍的清军将领,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链子锤,正双目赤红、如同疯虎下山般,朝着我猛扑过来!
这……这不正是之前在那艘诱饵帅船上,与阮贵激斗的清将伏佐吗?!
我在近距离,终于认出了他!没想到,他竟然成了这大屿山基地的守将之一!
“反贼张保仔!纳命来!!”伏佐显然也认出了我!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链子锤舞动得如同车轮一般,锤影重重,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再次向我笼罩而来!
我心中一凛!知道遇到了真正的劲敌!
伏佐的链子锤使得神出鬼没,力道沉猛!可长可短,可刚可柔!而我手中的腰刀,虽然灵动迅捷,但在这种大开大合的重型软兵器面前,却显得有些……施展不开!每一次格挡,都会被对方那沉猛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几次交手下来,我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以长对长!以硬碰硬!
就在我再次险险避开他一记横扫,身体靠在一处被炮火轰塌的、燃烧着的箭楼残骸边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旁边散落着一根被火焰熏得乌黑、但依旧坚固无比的的铁木长棍!
好!就是它了!
我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将手中的刀朝着伏佐奋力掷出,逼得他不得不回锤格挡!
趁此机会,我一个翻滚,伸手便将那根至少有七尺长、碗口粗的铁木长棍抄在了手中!
长棍入手,一股沉甸甸的、充满了力量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前世,我虽然主练拳脚,但对各种兵器也都有所涉猎,其中,棍法,便是我最擅长的长兵器之一!
“来得好!”我将长棍一横,摆出一个标准的戒备姿势,朝着伏佐冷笑道,“伏佐将军!就让张某人,用你最熟悉的军中棍法,来领教领教你的链子锤吧!”
“哼!不知死活!”伏佐见我弃刀用棍,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以为我已是黔驴技穷!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链子锤如同出海的蛟龙,再次朝着我猛攻而来!
我与伏佐,再次缠斗在了一起!
这一次,战况截然不同!
我手中的铁木长棍,使得如同狂风扫落叶,时而横扫,时而劈砸,时而突刺,时而点挑! 将前世所学的各种棍法精要——比如少林棍的刚猛、八卦棍的游身、太极棍的黏缠——都融会贯通,化作了最直接、最有效的战场杀招!
伏佐的链子锤虽然诡异难防,但在我这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密集棍影面前,也难以再占到丝毫便宜!
“铛!铛!铛!”
长棍与链子锤,在狭窄的沙滩之上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我们的身影,如同两道高速旋转的旋风,在敌我双方的尸体之间快速地游走、搏杀!
伏佐越打越心惊!他发现,我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棍法,实则暗藏玄机!我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看似简单,如泰山压顶,逼得他不得不硬接,比拼力量;时而又如同毒蛇吐信,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向他的手腕、肘关节等要害!
缠斗数十回合之后,伏佐的体力渐渐不支,招式也开始出现了一丝混乱!
我眼中厉芒一闪!抓住他一次回锤格挡之后的短暂空档!
“喝!!”我暴喝一声,手中的铁木长棍不再防守,而是如真正的怒龙出海,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气势,用上了棍法中最为刚猛、也最为霸道的一招——
横扫千军!
“呼——!!”
沉重的铁木长棍,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狠狠地扫在了伏佐的腰腹之间!
“嘭!!”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呃啊!!”伏佐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他只觉得自己的腰骨仿佛都被这一棍硬生生扫断!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扫得凌空飞起!手中的链子锤也脱手而出!
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重重地摔落在数丈之外的沙滩之上,口喷鲜血,挣扎了几下,便再也爬不起来!
我没有立刻上前结果他,而是缓缓走到他的面前,用手中的长棍,点住了他的咽喉。
“伏佐将军,”我看着他那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的眼睛,声音冰冷,“你……输了。”
“……”伏佐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最终……还是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来人!”我大喝一声,“将他给我……生擒活捉! 好好看着!这可是个大人物!”
主将被擒!清军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我红旗帮的弟兄们,如同砍瓜切菜般,很快便将那些群龙无首、四散奔逃的清兵,尽数斩杀或俘虏!
而就在我们正面战场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同时——
大屿山西侧的东涌湾,以及南侧的后山区域,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郭婆带的黑旗帮和乌石二的蓝旗帮,也各自率领着本部精锐,成功地从清军意想不到的薄弱环节,突破了防线!
两股海盗的洪流,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从侧后方,狠狠地插入了清军在岛上的防御体系!
原本还想赶来赤沥角支援的清军各路援兵,在得知自己后路被抄,大本营也已陷入火海之后,更是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清军……彻底败了!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胜券在握,即将彻底拿下整个大屿山基地之际,那座建立在山顶之上、最为坚固的中心大寨,却依旧在负隅顽抗!残余的数百名清军亲兵,在另一名清将的带领下,据寨死守,等待援军!
“哼!困兽犹斗,不自量力!”
我看着那座易守难攻的坚固大寨,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传我将令!”我没有再让弟兄们用人命去填,“将我们从西洋人那里弄来的所有‘开花弹’和‘震天雷’,都给我用投石机和改装过的重型弩炮,射进那座寨子里去!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寨墙硬,还是我们的火药硬!”
“还有!把所有火箭,都给我点上!给我火烧大寨!!”
随着我一声令下!
数以百计的、拖着长长火尾的火箭,以及数十颗包裹着火药和铁片的“震天雷”,如同流星雨般,划破长空,越过高高的寨墙,精准地落入了那座拥挤不堪的清军大寨之内!
“轰!轰隆隆!”
爆炸声!惨叫声!火光!浓烟!
整个山顶大寨,瞬间便化作了一片火海炼狱! 那些原本还想负隅顽抗的清兵,在如此恐怖的、如同天罚般的打击面前,彻底崩溃了!他们哭爹喊娘,扔掉武器,纷纷打开寨门,跪地投降!
大屿山基地……在经历了数日惨烈的血战之后,终于……被我们彻底夺下!
然而,就在我们刚刚占领大屿山,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享受胜利的喜悦之时—— 海面之上,负责外围警戒的飞燕号快船,却突然传来了紧急的警报!
“报——!!!!!”
“帮主!不好了!大屿山东北方向,发现大批清军水师舰队!正……正朝着我们这边高速驶来!看那旗号和规模,至少……至少也有一百多艘主力战船!!”
什么?!清军的援军?!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心中一凛,立刻与义父郑一、乌石二、郭婆带等一众联盟核心头领,一同登上了位于主峰之巅的、刚刚被我们修复的指挥了望塔,举起单筒望远镜,凝神望去。
只见远方海平面上,一支由近百艘大小不一的战船组成的清军水师舰队,如同黑色的乌云,正排开阵势,带着一股复仇的怒火,朝着我们缓缓压来!
“哼!一群手下败将!还敢来送死?!”林铁爪看着远处的敌舰队,不屑地啐了一口。
“不可大意!”雷九爷则神色凝重,“看他们的阵容,至少也有七八十艘船!我们刚刚经历连番大战,弟兄们伤亡不小,船只也多有破损,若是与他们硬拼,怕是……胜负难料!”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仔细地观察着那支正在逼近的清军舰队。
渐渐地,我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般的笑容。
“义父,乌老大,郭当家,”我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此战……我们要赢!”
第100章 大获全胜
“哦?”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我。
我指着远方的敌舰队,一字一句地分析道:“诸位请看!这支舰队,虽然船只数量众多,但其火力并不强!”
“为首的,虽然也有那么几艘大型的广船和福船,船上的火炮或许经过了陈长庚的改良,装备还可以。但是! 在它们之后,大部分都是些只能用于近海巡逻的小型霆船,甚至还有十几艘本该用于运输粮草的米艇!”
“整个舰队的阵型,也显得有些松散!完全没有陈长庚指挥时那种森严法度、进退有据的压迫感!”
“这说明什么?”我看着众人,“这说明,这支舰队,没有了陈长庚指挥!据我在广东水师里面混那段日子,八九不离十由那个新上任的、急于立功的副手李堃,临时拼凑起来的! 他这是想趁我们立足未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太小看我们了!也……太高估他自己了!”
“所以,”我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小子斗胆,建议义父,我们不必与他们硬拼!我们不妨设下一个陷阱!请君入瓮!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好,保仔,你现在是我们红旗帮……联盟的常胜将军,你要怎样打,我就命令大家怎样打!”郑一大声跟大家喊。
我把各帮主和各船长聚拢在一起,开了一场战前会议。
半个时辰之后,一场守岛战,就在我的亲自导演下,缓缓拉开了序幕!
海盗联盟的百艘主力战船,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大屿山东西两侧的两个巨大天然港湾——东涌湾和大澳! 我们利用岛屿和山势的掩护,将所有中大型战船全部隐藏了起来!
而大屿山北侧那片正对清军来袭方向的广阔海面上,则只放置了数十艘我们缴获来的、破破烂烂的清军米艇,以及各帮派中速度最快、却也最不值钱的快蟹船,作为诱饵!
这些船只,漫无目的地在海面上打着转,甚至……还有几艘船故意装作发生内讧,互相追逐叫骂,将“海盗立足未稳、人心惶惶、一盘散沙”的假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清军水师,果然上当了!
那新任提督李堃,在用望远镜观察了半晌之后,显然是被眼前这副“不堪一击”的景象所迷惑。又或许,是急于在陈长庚倒下之后,立下一份不世奇功,以稳固自己的地位。
他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猛地一挥令旗!
“传令!全军出击!目标!前方海寇散兵!给本帅……一举将其全歼!!”
“呜——!!”
清军的号角声响起!七八十艘大小战船,如同发现猎物的饿狼,争先恐后地朝着我们那几十艘“诱饵船”,猛扑过来!
他们果然在靠近之后,便立刻开始用船头的火炮,轰击岸边的那些快蟹船! 炮声隆隆,水柱冲天,看起来威风八面!
而我们的“诱饵船”,则立刻按照我的预先部署,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四散奔逃,进一步将清军的船队,引入了我们预设的、那片水流更为湍急、也更不利于大型船队展开的死亡陷阱!
清军舰队,在追逐和炮击之中,队形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混乱!完全没有察觉到,在那些四散奔逃的“诱饵船”之中,有十艘小船,正悄悄地、如同最致命的毒蛇般,朝着他们拥挤的船阵核心,逆流而上!
那些船上,装满了我们所有的火油、硫磺、以及从澳门弄回来的猛火油!它们,便是我们此次“火龙计”的关键——引爆的火船!
“稳住!!”
我站在东涌湾一处最高的山崖之上,看着下方那如同被赶入牢笼的鱼群般的清军舰队,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死神般的残酷!
我猛地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狠狠向下一挥!
“点火!!” “放船!!”
随着我一声令下!
那十艘早已准备就绪的火龙船,在数十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的操控下,同时点燃了船头的引信!
“轰!!”
十艘小船,瞬间化作了十条咆哮的火龙!船身上燃起了数丈高的、带着浓烈黑烟的恐怖火焰!
“为了红旗帮!!” “为了死去的弟兄!!”
那些操控火船的死士们,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壮烈的怒吼!他们驾驶着燃烧的“地狱之舟”,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拥挤不堪、惊慌失措的清军船阵,狠狠地撞了过去!
一时间!火船冲入敌阵!爆炸声此起彼伏!
“轰隆!”一艘火龙船,直接撞上了一艘清军大型广船的侧舷!船上携带的猛火油和火药瞬间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那艘坚固的广船,如同被点燃的柴堆,瞬间便被大火彻底吞噬!船上的清兵发出凄厉的惨叫,火人般跳入海中,却依旧无法摆脱那如影跟随的火焰!
一艘……两艘……三艘……被点燃的清军战舰,越来越多!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海面,都仿佛燃烧了起来!
清军的船阵,彻底陷入了毁灭性的混乱和恐慌!
“不好!是火船!快!快避开!!”清兵们惊恐欲绝的尖叫声,在炮火和惨叫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就在清军被火龙船阵彻底冲乱阵脚,如同没头苍蝇般在火海中乱撞之际——
“开炮!!!”
随着我第二道令旗挥下!
埋伏在大屿山南北两侧所有岸防炮台之上的百门重炮,也全面开火!
无数的实心弹、链弹、开花弹,以一个完美的、居高临下的交叉火力角度,如同死神的冰雹,朝着那片早已乱作一团的“活靶子”,进行了毁灭性的覆盖式轰击!
与此同时!
“杀——!!!!”
陷身于火海与如雨的炮弹之下的清军水师,即使是李堃主舰不断释放撤退的旗号,但是,他们就好像盲头苍蝇一样团团打转,根本找不到突围的方向。
一轮岸防重炮轰击之下,不时有清军的战船被击沉,海面上浮尸处处。
我第三道令旗再次挥动,随着雄浑的号角声响起,隐藏在东涌湾和大澳港湾之内的海盗联盟主力战船,在接到我的总攻旗号之后,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巨型镰刀,从清军的左右两侧,同时杀了出去!
郑一的“龙威号”一马当先!乌石二的“海龙王号”紧随其后!郭婆带的“黑骷髅号”也咆哮着冲出!
林铁爪的“赤爪号”!鲨七的“血鲨号”!雷九爷的“震海号”!阮贵的“神风号”!乌刀的“黑潮号”!
近百艘海盗联盟的主力战船,如出闸的怒龙,彻底完成了最后的合围!
火攻!炮击!合围!
清军……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死亡之境!
“弟兄们!跳帮!杀光这些清狗子!!”林铁爪那如同炸雷般的吼声,响彻整个战场!
无数的海盗,如嗜血的蚂蝗,嗷嗷叫着,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些还在燃烧、或者已经失去动力的清军战船,蜂拥而上!
一场更加残酷、也更加一边倒的跳帮战斗,就此展开!
面对士气如虹、悍不畏死的海盗联军,那些本就惊慌失措、又被大火和炮火吓破了胆的清军水师,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他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有的直接跳海逃生,有的则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海盗们如砍瓜切菜般,将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兵,尽数斩杀或俘虏!
李堃的战船从号角响起就已知不妙,拼了命一样往岛外方向拼命遁去。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战船,到处是漂浮的尸体,到处是胜利者那疯狂而畅快的呐喊!
大屿山反击战,在我们付出极小代价的情况下,以一场……堪称完美的、碾压式的胜利,落下了帷幕!
大屿山,这座曾经让我们海盗联盟付出惨重代价、也见证了我们最终浴血反攻的岛屿,在历经了整整四日的殊死搏杀之后,终于……再次插遍了我们各路英雄的旗帜!
珠江口的封锁线,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大屿山决战之后,也宣告彻底瓦解! 陈长庚那老狗虽然还在养伤,但他精心构筑的防线已然土崩瓦解!南海之上的天空,似乎……又一次为我们这些海上蛟龙,敞开了自由的怀抱!
胜利的喜悦,如最猛烈的醇酒,瞬间灌醉了每一个参与此战的海盗!
战后的第五日,大屿山主峰之上,那座原本属于清军的、戒备森严的指挥大营,如今已经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变成了海盗联盟庆贺胜利的盛大宴会场所!
郑一,作为此次联军的实际统帅,以及名义上的“华南海盗联盟盟主”,此刻正意气风发地坐在主位之上。
他首先举杯,向远道而来、并在此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作用的福建蔡牵的代表——蔡牵的堂弟蔡灼,表示了最诚挚的感谢。
“蔡灼兄弟!”郑一声音洪亮,满面红光,“此次大屿山之战,若非贵帮‘海蛟营’的勇士们及时援手,死战不退,我等恐怕还需付出更大的代价!这份情谊,我郑一,以及整个南海海盗联盟,都铭记在心!请蔡灼兄弟回去之后,务必代我向蔡老大转达最崇高的敬意和谢意!日后若有差遣,我红旗帮上下,定当义不容辞!”
那蔡灼倒也颇有几分其堂兄蔡牵的枭雄气概,他朗声一笑,举杯回敬:“郑大当家言重了!我等福建好汉,与广东群雄,本就同气连枝!官府欺人太甚,我等自当同舟共济,共抗强敌!些许微劳,何足挂齿!”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仗义,又点明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我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黑旗帮主郭婆带,此刻也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他不时与那蔡灼眉来眼去,谈笑风生,仿佛之前的数次惨败和狼狈逃窜都已烟消云散。有了蔡牵这支强大的福建势力作为后援,他这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狐狸,似乎又重新挺直了腰杆!看他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大有想要借着福建势力的支持,在联盟内部重新划分权力,甚至与郑一分庭抗礼的想法!
而蓝旗帮主乌石二,则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在各路头领之间游走敬酒,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也谁都看不透他真实的意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气氛达到最高潮之际,一直陪伴在郑一身旁的郑一嫂,却突然站起身来。她端起酒杯,示意众人安静。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风华绝代、在联盟中拥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红旗帮女主人身上。
“诸位当家的!各位兄弟!”郑一嫂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我们欢聚一堂,庆贺大屿山大捷,庆贺我们海盗联盟打破了陈长庚的封锁!此乃天佑我等,也是所有弟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帮派首领,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陈长庚虽暂时受挫,清廷的围剿也绝不会就此罢休!我们海盗联盟,要想在这片波涛诡谲的南海之上长久立足,要想让弟兄们真正过上安稳日子,光靠一时的血勇,是远远不够的!”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高流滩盟誓之后,我们虽约定了互不侵犯,但各帮之间,因地盘、因利益、因旧怨,依旧摩擦不断!甚至……在大屿山鏖战的关键时刻,还有某些鼠目寸光之辈,为了蝇头小利,险些坏了联盟大局!”她这话,显然意指那些在横琴攻坚战中,不听号令、贪功冒进,结果反中埋伏被俘的中小帮派头领。
“所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日,借着大屿山大捷的喜气,也借着各位当家的都在场,我提议,重新订立我们海盗联盟新的规矩!一份更细致、更严明、更能约束各方行为的‘联盟互不侵犯条约’!”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醉醺醺的各路头领,都瞬间清醒了不少!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郑一嫂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这份新条约,主要针对以下几点:第一,便是关于‘保护费’区域的明确归属! 如今我红旗帮已在珠江口内推行‘行水’之策,效果显着。日后,各帮若要在各自控制的水域效仿此法,必须事先划定清晰的势力范围,明确哪些商路、哪些渔场归谁‘保护’,绝不允许再出现为了争抢地盘而互相倾轧之事!”
“第二,便是各帮之间遇到矛盾和摩擦时的解决方法! 我提议,设立‘联盟议事堂’,由七大帮派各推举一名代表组成,重大事务则由各帮当家亲自商议。日后若有纠纷,不得私下械斗,必须先交由议事堂仲裁调解!若调解不成,再按联盟规矩,公断处置!”
“第三,便是重申高流滩盟誓之精神!严禁各盟友之间互相攻击!严禁勾结官府!严禁残害无辜百姓,特别是那些已缴纳保护费或与我等有约的!违者,七帮共讨之!绝不姑息!”
郑一嫂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几乎将海盗联盟目前存在的最大隐患,都摆在了台面上!
郭婆带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与红旗帮积怨最深,自然不希望受到太多约束。乌石二则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其他中小帮派的头领,则大多面露喜色,他们本就势弱,若真能有这样一份“规矩”来保障他们的利益,自然是求之不得。
经过一番激烈的。或者说,是红旗帮和蓝旗帮主导下的讨论和“友好协商”,这份由郑一嫂亲自草拟的、更加完善的“南海互不侵犯条约”,最终还是在各方势力的妥协和默认之下,得到了通过。
虽然我知道,这份条约的约束力,依旧要看各方的实力对比和自觉性。但至少,它为这个刚刚经历过血战、内部矛盾重重的海盗联盟,提供了一个相对和平共处的框架。
条约订立完毕,郑一再次站起身,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如钟:
“诸位兄弟!大屿山已下!陈长庚的封锁线已破!我宣布——海盗联盟第一次联合作战,历时五个月,大获全胜! 我们……全面击败了陈长庚妄图封锁珠江口的计划!”
“好!!”震天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但是!”郑一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陈长庚虽然暂时龟缩不出,但虎门要塞,依旧掌控在清狗手中!那里,是我们进出珠江口的咽喉!不夺回来,我们寝食难安!”
“我决定!明日!继续派战船!目标——虎门! 我要让我们的势力,重新回到珠江口八门之内!让那些官兵和洋人看看,谁才是这片水域真正的主人!”
他这番话,再次点燃了所有人的战意!
宴席接近尾声,各路头领大多已带着几分醉意和对未来的憧憬,各自散去,准备明日的虎门之战。
我却没有立刻离开。我走到郑一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道:
“义父!孩儿……有个不情之请!”
“哦?保仔,你说。”郑一看着我,眼中带着几分嘉许。
“孩儿以为,虎门之战,有雷九爷和林老大他们坐镇,已足够。而大屿山……此地乃我联盟西出外洋、东进珠江的战略要冲,刚刚光复,百废待兴,防御工事也需尽快重建和加强!”
我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道:“孩儿恳请义父,准许孩儿……留在大屿山!重新修复和经营这个基地! 我必定会将其打造成我海盗联盟最坚固的海上堡垒!成为我们日后进可攻、退可守的不败基石!”
我的这个请求,让在场的郑一、郑一嫂、甚至连旁边尚未离去的乌石二,都微微一愣,显然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郑一嫂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作声。扭头他顾。
“大屿山本来就是你开建,你的想法我支持!不过最近习惯你在身边出谋划策,哈哈,有点依赖了!”郑一笑道。他的语气算是答允了我的这个要求。
第101章 回顾篇
第一卷讲述了一位现代格斗高手安峰,在一次地下黑拳比赛中不幸身亡,灵魂意外穿越到清朝嘉庆年间,附身于一位名叫张保仔的落魄少年身上,从而开启了一段波澜壮阔、充满传奇色彩的海盗生涯的宏大故事。
第一阶段:浮海重生,绝境求生
故事开篇,主角安峰为了给病重的女儿筹集医药费,在公海的黑拳擂台上力竭而亡,被抛入大海。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重生在一位溺水的清朝少年“张保仔”体内。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他被当时南海最强大的海盗势力——郑一率领的红旗帮船队所救。
初入海盗船,安峰(此时已是张保仔)以其孱弱的少年身躯,在等级森严、规矩残酷的海盗世界里艰难求存。他被分配到底舱厨房打杂,与同样地位低下的少年梁炳为伴,初步了解了这个弱肉强食的海上社会。在一次由黑旗帮“没王法”叶德发发动的惨烈血腥的接舷战中,张保仔凭借远超这个时代的格斗技巧和对战局的精准判断,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记精妙的“顺势背投”救下了被围攻的帮主郑一,初次崭露头角。
然而,这次惊艳的表现也为他带来了巨大的危机。郑一对他来历不明的身份和诡异的身手产生了深深的猜忌,将他囚禁起来。在随后的清军与葡萄牙炮舰的联合追击中,张保仔再次凭借对西洋战舰战术的“预知”,高声示警,帮助红旗帮座船堪堪躲过了毁灭性的侧舷齐射,从而保全了全船人的性命。这次立功,加上郑一精明能干的夫人郑一嫂的巧妙周旋,他才得以洗脱奸细嫌疑,获得了一线生机,并被分配到女船长海燕娘的“飞燕号”上,正式成为一名底层水手。
第二阶段:崭露头角,树立威信
在“飞燕号”上,张保仔凭借其现代人的智慧和卓越的军事才能,迅速脱颖而出。他不仅在战斗中展现出惊人的个人武勇和高效的杀敌技巧,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将现代的战术理念和管理知识,潜移默化地引入到这支原始的海盗队伍中。
在珠江口与黄旗帮的鏖战中,他提出的“斩首战术”——避开混战,以快船直捣敌军旗舰、斩断帅旗——取得了奇效,一举奠定了胜局。此役让他声名鹊起,被郑一赏识,正式提拔为“飞燕号”的二路舵手。随后,他又将在战斗中总结的现代急救知识,如伤口消毒、包扎、骨折固定等方法,用于救治受伤的弟兄,大大降低了伤亡率,赢得了底层帮众的广泛尊敬和爱戴,被誉为“神医”。
在红旗帮因清廷封锁而陷入财政危机时,他审时度势,大胆提出了“以保代抢,坐地生财”的全新“营生”模式——向珠江口内的渔船和小型商船收取保护费,并承诺维护航道安全。这一创举,极大地缓解了红旗帮的财政压力,获得了稳定而持续的收入来源,也让红旗帮的形象开始从单纯的劫掠者向“秩序维护者”转变。为了维护这一新秩序,他亲自率队,在江门外海设下埋伏,不仅全歼了前来挑衅的黄旗帮残余势力,更重创了背后唆使的黑旗帮援军,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彻底巩固了红旗帮在珠江口内湾的霸主地位。
第三阶段:情愫暗生,喋血横琴
在并肩作战和朝夕相处中,张保仔与英姿飒爽、敢爱敢恨的女船长海燕娘之间,逐渐产生了超越普通上下级的情愫。然而,这份感情却被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的郑一嫂看在眼里。
不久,为彻底打破僵局,张保仔力排众议,决定率领精锐,再次奇袭已被清军重兵把守的横琴岛。然而,由于情报失误(后揭示为郑一嫂的暗中操弄),他们遭遇了清军和葡萄牙炮舰的联合伏击。在惨烈的血战中,海燕娘为救张保仔,不幸被炮火击中,香消玉殒。
这场惨败,让张保仔悲痛欲绝,也让他与郑一嫂之间产生了难以弥合的裂痕。战后,他因“擅自行动”被郑一杖责并禁足,彻底打入冷宫。在人生最低谷的时期,他将所有的悲愤都化作了修炼的动力,武艺和心智都得到了极大的磨砺和提升。
第四阶段:潜龙归海,联盟抗敌
禁足期满后,张保仔重掌飞燕号。不久,清廷水师提督陈长庚发动了更大规模的围剿,封锁了整个珠江口,将所有海盗势力都逼入了绝境。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蓝旗帮主乌石二奔走联合,最终促成了包括红、黑、蓝、黄、白、青、锦帆在内的“七旗联盟”,共同对抗官府。
在决定联盟战略的“高流滩盟会”上,张保仔凭借其远见卓识,提出了“军情一统,号令归一”、“粮草统筹,后勤归一”、“军法如山,赏罚必信”这三条奠定联盟基石的铁律,并制定了“声东击西,中途设伏,断其羽翼”的庞大作战方略,一举确立了自己在联盟中的核心军事参谋地位。
第五阶段:智勇破敌,威震南海
在联盟与清葡联军的决战中,张保仔的军事才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他先是亲自率领“猎狐分队”,在澳门外海的鸡颈水道设伏,以弱胜强,俘获了七艘葡萄牙主力战船,生擒其指挥官山查士,威震西洋。随后,他又火速驰援被围困在大屿山的主力舰队,利用大雾天气和对地形的熟悉,巧设“火龙计”,并指挥联盟主力内外夹击,最终大破清军水师,彻底粉碎了陈长庚的封锁。
此役之后,海盗联盟士气大振,张保仔的威望也达到了顶峰。他被郑一授权留守并经营大屿山,将其打造成海盗联盟最坚固的海上堡垒和前进基地,为未来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总结
整部小说情节跌宕起伏,战争场面宏大惨烈,权谋斗争惊心动魄。主角张保仔从一个挣扎求生的异世孤魂,凭借着超越时代的智慧、坚韧不拔的意志和一次次在血与火中锤炼出的强大实力,逐渐成长为一名叱咤风云、智勇双全的海上枭雄。他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更在深刻地影响和改变着整个南海的海盗格局和历史走向。故事在海盗联盟大破封锁、主角开启经营大屿山新篇章处达到高潮,预示着未来还将有更加波澜壮阔的斗争等待着他。
第102章 龙潜大屿
大屿山的炮火虽已平息,但南海的风云却愈发诡谲。惨胜之后的短暂狂欢,无法掩盖海盗联盟内部那深刻的裂痕与外部迫在眉睫的危机。在下一卷的故事中,张保仔将迎来他海盗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也将开启一段更加波澜壮阔的经略四海新篇章。
龙潜大屿,铸不败基石: 被委以经营大屿山重任的张保仔,将不再仅仅是一名冲锋陷阵的猛将。他将如何利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在这座荒岛之上,打造出一个集造船、练兵、屯粮、防御于一体的海上堡垒?面对简陋的条件和传统的工匠,他能否将现代的流水线管理、先进的造船理念和火炮铸造技术付诸实践?一座足以与西洋炮舰抗衡的“不败之城”,将在他的手中,从无到有,拔地而起,成为他日后争霸天下的真正根基。
联盟诡局,权谋交锋: 高流滩的盟誓墨迹未干,但人心叵测。黑旗帮主郭婆带在福建巨寇蔡牵的暗中支持下,野心再次膨胀,他会甘心屈居人下,还是会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反噬联盟?蓝旗帮主乌石二笑里藏刀,他又将在红、黑两旗的争斗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更重要的是,心思深沉如海的郑一嫂,在海燕娘死后,她与张保仔之间那份交织着利用、欣赏、掌控与复杂情愫的关系,将走向何方?当张保仔的威望日益高涨,甚至威胁到郑一的地位时,这位红旗帮真正的女主人,又会做出怎样惊人的抉择?联盟内部的权力斗争,将比任何一场海战都更加凶险。
强敌环伺,烽烟再起: 陈长庚虽败,但其麾下水师精锐尚存,此等奇耻大辱,他岂会善罢甘休?蛰伏之后的他,又将以怎样更狠辣、更周密的手段卷土重来?英国皇家海军的暂时中立,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当十三行的贸易利益与海盗联盟日益壮大的势力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那支无敌舰队的米字旗,是否会再次遮蔽南海的天空?而那位即将到任的新任两广总督吴熊光,以及深藏在清廷内部的卧底胡康,又将在这场“庙堂之上”的较量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情仇纠葛,何去何从: 海燕娘的倩影,是张保仔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复仇火焰不灭的根源。但在前行的道路上,新的羁绊已然出现。那位与十三行总商伍浩官关系匪浅的南洋少女茜薇,她的再次出现,会为张保仔带来新的盟友,还是……新的情缘?而面对珠娘那份炽热而直接的情感,以及郑一嫂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张保仔又该如何抉择?
下一卷,张保仔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他能否在内忧外患的夹缝中,成功打造出属于自己的海上王国?又能否在权谋与情仇的漩涡中,坚守本心,找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真正意义?一切的答案,都将在那片风起云涌的南海之上,缓缓揭晓。
第101章 重建大屿山
大屿山海战的硝烟,以及之后联盟在高流滩那场看似团结、实则各怀鬼胎的盟誓,都已渐渐被南海日复一日的潮汐所冲淡。然而,有些东西,却如同深深刻入骨髓的烙印,难以磨灭。
我选择了留在大屿山。
当郑一率领红旗帮主力返回赤溪,当乌石二、郭婆带那些枭雄们也各自带着满腹的算计离去,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岛屿,便成了我张保仔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
远离赤溪,远离郑一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更远离了郑一嫂那总让我心生迷思、既美丽又危险的脸庞,我心中那股奇怪的疏离感,反而愈发清晰起来。或许,在内心深处,我早已厌倦了那种寄人篱下、被人当做棋子的日子。大屿山,这片曾经承载了我最初建立秘密据点梦想的土地,如今,却要在我手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我选择留在这里,独立发展,不仅仅是为了远离那些令人窒息的权谋,更是为了……积蓄真正的力量!属于我张保仔自己的力量!
和平,在海盗联盟的盟约和清廷暂时的“失对”之下,竟然真的持续了将近半年。
这半年,是我穿越以来,过得最充实、也最像一个“创业者”的半年。我几乎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对大屿山基地的苦心经营之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船坞的修造和船只的改进!
我深知,海盗,无船不成军!而我们红旗帮的战船,尤其是那些数量最多的“霆船”,一种船身狭长、速度极快、但火力和防护都相对薄弱的突袭型帆桨船,类似加装了火炮的“扒龙”快船,在面对西洋炮舰和清军水师主力时,早已显得力不从心。
大屿山这处天然良港,三面环山,港阔水深,正是建造大型船坞的绝佳之地。我几乎是倾尽了上次夺回横琴时缴获的所有浮财,又通过珠娘在广州的关系,高价邀请,甚至不惜派人半“请”半“绑”,从福建、广肇沿海各地,弄来了数十名经验最丰富、技艺最高超的能工巧匠。
有年过花甲、一生都在跟木头打交道的造船老师傅;有手臂粗壮、能将百炼精钢锻打成绕指柔的顶尖铁匠;还有几个据说曾偷偷参与过西洋商船修造、懂些“红毛鬼”造船门道的“奇人”。
在我的亲自督导和规划下,一座足以同时容纳十余艘大型战船进行修造和改装的大船坞,就在海湾一处背风向阳的平缓坡地上,拔地而起!每日里,船坞内锤声震天,锯木声刺耳,炭火熊熊,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除了修补在之前历次大战中受损的船只,我更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对“霆船”的改进之上!
凭借着前世对船舶设计和流体力学的粗浅认知,当然,在这个时代,已是惊世骇俗的“奇思妙想”,以及之前数次与西洋战船交手、甚至亲自俘获并研究过葡萄牙武装帆船的经验,大胆地对“霆船”的船体结构、帆索配置、乃至火炮布局,都提出了一系列颠覆性的改进方案!
比如,我坚持在船体两侧的关键受力部位,增加横向的加强筋,并用特制的铁桦木,一种质地极其坚硬、我们付出巨大代价才从安南那边弄到少量替换掉原本的松木龙骨,以提升船体的整体强度和抗浪性。
比如,我参照西洋帆船的索具设计,改进了“霆船”的帆型和桅杆高度、角度,使其在逆风和侧风航行时的效率大大提高,也更加便于操控。
再比如,我摒弃了传统海盗船将火炮随意堆放在甲板上的做法,而是在船舷两侧,设计了专门的、带有简易炮轨和后座缓冲装置的固定炮位!并且,我力排众议,将我们手中数量有限、但威力最大的几门六磅和九磅短管加农炮大部分是从澳门高价购置,小部分是战利品,优先安装到了我亲自指挥的新飞燕号和几艘经过重点改装的“先锋霆船”之上!
这些改进,在那些经验丰富的造船老师傅们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不合规矩”!他们与我争论了无数次,甚至一度撂挑子不干。但我却异常强势,拿出“义子船长”的威严,甚至不惜亲自下场,用泥巴捏出模型,用木炭在沙地上画出草图,一遍遍地向他们解释我的设计理念和预期效果。
最终,在我的“一意孤行”和几次成功的缩小比例模型试验之后,这些固执的老师傅们,才将信将疑地按照我的图纸,开始进行真正的改造。
当第一艘经过我亲自改良的“新式霆船”——我将其重新命名为“海东青级”突袭舰。取其迅猛如鹰之意——成功下水,并在海试中展现出远超旧式霆船的速度、灵活性和炮击稳定性时,那些之前还对我满腹牢骚的老师傅们,彻底惊呆了!他们看着那艘在海面上如同真正的猎鹰般矫健翻飞的战船,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发自内心的敬佩!
自此,我对船只改进的计划,才得以真正顺利地推行下去!
除了船只,基地的防御和物资储备,也是我日夜操心的重点。
大屿山这处天然良港,虽然易守,但若无坚固工事,也难防敌军强攻。我亲自带领弟兄们,勘察地形,规划防线。
我们依山而建,利用岛上丰富的花岗岩和坚硬的铁力木,修建了数十座明暗火力点和坚固的棱堡式炮台!将从澳门弄来的那些大口径岸防炮,以及从清军手中缴获的各种火炮,分门别类,精心布置在每一处可能遭受攻击的要害位置,形成了远中近三层、水陆呼应、几乎毫无死角的立体交叉火力网!
在一次我带领亲随深入岛屿腹地,勘察地形、寻找水源的过程中,我们竟然意外地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山谷中,发掘了几处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天然岩洞!
这些岩洞,洞口狭窄隐蔽,内部却干燥宽敞,有的甚至能容纳数百人藏身!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秘密仓库和最后的避难所!
我立刻下令,将这些“藏宝洞”(弟兄们私下里都兴奋地这么称呼)列为最高机密!并派最忠心的弟兄日夜看守!我们将缴获来的大部分金银财宝、以及最重要的一些火药、粮草、淡水等战略物资,都秘密储藏在了这些洞穴之中!这些,将是我们大屿山基地未来安身立命、乃至东山再起的最后本钱!
然而,比这些坚船利炮和堡垒工事更让我看重的,是……人才! 是能将这些冰冷的武器和工事,化为真正战斗力的人!
在这半年的经营和发展之中,我像一个最贪婪的寻宝者,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帮众和新招募的人员中,发掘和栽培了一批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可以信赖的心腹和骨干!
其中,最让我倾注心血的,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名叫陈添官,是个年方十九的疍家少年。他原本只是船坞里一个不起眼的、负责搬运木料的杂役,因为身材瘦弱,时常被人欺负。但我却偶然发现,这小子虽然沉默寡言,但眼神中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而且他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远超常人!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块练武的好苗子!在他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张保仔的样子。
我起了爱才之心。将他从繁重的苦役中解脱出来,收在了身边。我没有传授他这个时代任何一个门派的武功,而是将我前世那些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来的、最简洁、最直接、也最致命的现代格斗技巧——拳击的步法与刺拳、散打的鞭腿与摔法、柔术的地面缠斗与关节技、以及……截拳道那“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核心理念——都毫无保留地、结合着这个时代的人体特点,悉心传授给了他。
陈添官这小子也确实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他悟性极高,又肯吃苦,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功,无论严寒酷暑,从未间断!短短数月,便已将我教给他的东西融会贯通,身手突飞猛进!
如今,他虽然依旧精瘦,但整个人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充满了凌厉的杀气!寻常三五个海盗老兵,都近不了他的身!他对我的敬仰,更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早已在私下里,行过拜师大礼,成了我张保仔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弟子! 我知道,假以时日,他定能成为我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另一个,则名叫何直。他并非疍家出身,而是从福建沿海因家乡遭灾而流落过来的游民,年约二十五六,为人沉默寡言,却异常英勇,且水性极佳,对船只的操控颇有天赋。 他不像陈添官那般有武学天赋,却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在惊涛骇浪中磨砺出来的沉稳和对大海的敬畏与掌控力。
在一次我们的小型巡逻船队遭遇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几乎要船毁人亡之际,正是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何直,在船长和舵手都已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的情况下,凭借着他过人的胆识、丰富的经验和神乎其技的操船技巧,硬生生指挥着弟兄们,与狂风巨浪搏斗了整整一夜,最终奇迹般地将船队安全带回了港湾,救了整船数十名弟兄的性命!
我得知此事后,立刻将他从普通水手中提拔出来,放到了新飞燕号上,亲自加以栽培。我发现,他不仅作战勇猛,更难得的是,头脑冷静,有大局观,在普通的弟兄们中也颇有威望,能服众。假以时日,悉心调教,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船长! 我已经开始让他负责带领一些小型的巡逻和护航任务,并时常将一些海战的经验、战术心得、以及……一些我从西洋人那里学来的,或者说,是我自己“发明”的更先进的航海和测绘技巧,潜移默化地传授给他。
除了陈添官和何直这两块璞玉之外,我还从那些在历次战斗中表现突出、或者在基地建设中展现出特殊才能的弟兄中,挑选了一批有潜力、也对我忠心耿耿的年轻人,组建了一支完全听命于我个人的“飞燕亲卫队”。我用最严格的方法训练他们,用最好的武器装备他们,将他们打造成我手中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
半年的时间,弹指而过。
大屿山基地,在我的苦心经营之下,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简陋的秘密据点。如今的它,港湾内船影绰绰,船坞里锤声叮当;山坡上炮台林立,工事森严;训练场上杀声震天,士气如虹!俨然已是第二个赤溪的雏形! 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如新式船只的改进、新战术的操练、以及……那种令行禁止、效率至上的“现代”管理模式——比之赤溪,犹有过之!
而我,张保仔,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入此世、只能依靠格斗技巧求生的少年。加入红旗帮这六年多,我已经从孱弱少年变成嘴角毛茸,精壮健硕的年轻小伙子,也成为令行禁止,除郑一,郑一嫂之外的红旗帮第三人。这半年的潜心经营和独立发展,让我的心智更加成熟,眼界更加开阔,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更加深刻。我手中的力量,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强大!
只是……这平静如水面下的暗流,又能持续多久呢?
半年血汗,孤岛已然换了新颜。这大屿山,此刻,正是我张保仔手中一柄初露锋芒的利剑,静静地……等待着再次出鞘,饮血江湖的那一日!
第102章 伊人再遇
这半年来,我以大屿山为核心,陆续在南面的长洲岛、以及更东一些的南丫岛,都秘密建立起了小型的警戒哨站和物资补给点。 这些据点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虽然不起眼,却能有效地扩大我们的侦查范围,控制关键水道,并为日后可能发生的冲突提供战略支撑。
说来也巧,黑旗帮郭婆带也有部分船队收缩到了长洲岛。 不过,如今我们双方同属“海盗联盟”,又有之前高流滩的盟誓约束,加上黑旗帮的实力大不如前,龟缩在他们位于长洲岛深处的老巢,与我新设的哨点井水不犯河水,轻易不敢再生事端。所以,倒暂时相安无事。
大屿山基地,在我的苦心经营之下,新建的船坞日夜赶工,一批批经过我改良的“海东青级”霆船陆续下水;从澳门高价购置和从清军手中缴获的火炮,也被安装到了各个关键的炮台之上;我亲自发掘的那些“藏宝洞”,则堆满了粮草、军械和金银财宝,成了我们最稳固的后勤保障。
而我最看重的,还是人才的培养。陈添官这小子,在我倾囊相授之下,武艺突飞猛进,已隐隐有我当年几分风采,成了我得力的护卫统领。何直也凭借其过人的胆识和卓越的航海天赋,被我提拔为新飞燕号的二舵手,开始独当一面,负责一些小规模的巡逻和护航任务。
这一日,正是由我和何直,分别指挥着旗舰“飞燕号”以及另外三艘崭新的“海东青级”霆船,组成一支小型护航编队,从横琴岛装满了通过“保护费”制度征收上来的粮食、布匹、药材等重要物资,返回大屿山基地。
起初,海面风平浪静,阳光和煦。
弟兄们在甲板上谈笑风生,憧憬着回到基地后吃顿好的大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我们航行到伶仃洋外海,距离大屿山尚有半日航程之际,原本晴朗的天空,却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风云突变!
乌云如阿拉伯神灯中释放出来的妖魔,从东方海平面上汹涌而来,瞬间便吞噬了所有的阳光!海风也变得狂暴起来,卷起一人多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打着我们的船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带着浓重水汽的压抑气息!
“不好!是……是台风!!”船上经验最丰富的老舵手,看着天边那如同怪兽般翻滚的、带着诡异黄绿色的云层,以及海面上那些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起来的、越来越高的浪涛,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台风!而且是……数十年难得一遇的超级台风!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末日般的狂暴!
豆大的雨点如同无数钢针般,夹杂着冰雹,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狂风如同无数厉鬼在咆哮,撕扯着我们的船帆,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啦”声! 巨浪如同山峦般一座座涌来,将我们这些平日里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战船,如同玩具般抛向空中,又狠狠地砸落下来!
“降帆!降主帆!稳住舵!!”我用尽全身力气,迎着那几乎要将人吹飞的狂风,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指挥!
何直也表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果敢!他指挥着他那艘“海东青”,紧紧跟在飞燕号的侧后方,不断用旗号和锣声,向其他几艘略显慌乱的霆船传递着我的命令!
但在这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面前,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一艘霆船的桅杆,在一次剧烈的摇晃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应声而断!沉重的桅杆带着破碎的船帆,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过甲板,将数名躲闪不及的弟兄直接砸入了汹涌的浪涛之中,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另一艘霆船,则因为舵杆失灵,被一个山头般的巨浪直接拍中!脆弱的船身如同被巨锤击中,瞬间便从中裂开!船上的弟兄们发出了绝望的惨叫,如同下饺子般被卷入了冰冷刺骨、混杂着船板碎片的死亡漩涡!
飞燕号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虽然它船身更为坚固,弟兄们的操船技艺也更高超,但在这种罕见的、如同天罚般的猛烈台风面前,依旧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残叶,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我紧紧抱着主桅杆,浑身早已湿透,咸涩的海水和冰冷的雨水不断地灌入我的口鼻,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但我依旧圆睁双目,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被狂风暴雨搅得天翻地覆的、如同混沌初开般的世界,努力地辨别着方向,指挥着弟兄们与这该死的老天爷做着最后的抗争!
就在我们与这恐怖的台风殊死搏斗,几乎已经筋疲力尽,快要绝望之际——
“船……船长!看……看那边!!”一个被巨浪打得头破血流的了望手,突然指着我们左前方那片更加狂暴的浪涛区域,用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声音尖叫起来!
我急忙举起早已被海水浸湿、几乎无法视物的单筒望远镜,朝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翻滚的巨浪和瓢泼的暴雨之中,隐约可见数艘比我们的霆船更加高大、也更加笨重的南洋货船,正如同没头苍蝇般,在原地打着转! 它们的桅杆大多已经折断,船帆也早已被狂风撕成了碎片!船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显然也已在台风中挣扎了许久!
最让我心惊的是,我看到,其中几艘货船的桅杆之上,竟然……还悬挂着我们红旗帮特制的、代表“已缴纳保护费”的红色三角令旗!
是受我们保护的商船!而且,看它们那惊慌失措、在原地打转的样子,显然……是在台风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甚至可能被卷入了一处致命的海底漩涡或暗礁区!
“妈的!”我狠狠一拳砸在湿滑的船舷上!这些商船若是都折在这里,不仅我们红旗帮的“信誉”要扫地,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何直!”我朝着旁边那艘同样在风浪中艰难挣扎的“海东青”大声吼道,“还能不能撑住?!带上两艘船!跟我去救人!”
“保仔哥!没问题!”何直那年轻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穿透了狂风暴雨,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们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指挥着飞燕号和何直他们那三艘相对完好的“海东青”,艰难地调转船头,朝着那几艘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南洋货船,一点点地靠了过去!
这个过程,远比我想象中更加凶险!好几次,我们都险些被那如同山岳般压来的巨浪直接拍翻!飞燕号的船舵也因为承受了太大的压力,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经过一番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努力之后,我们终于靠近了那几艘南洋商船!
风浪太大,根本无法靠帮!我只能让何直和他船上的弟兄,冒死用抛射索,将一根粗大的缆绳射到离我们最近的一艘南洋货船之上!
然后,我站在飞燕号那剧烈摇晃的船头,顶着狂风暴雨,用尽全身力气,通过铜皮喇叭,向对面那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南洋商人喊话:
“对面的船听着!我们是红旗帮张保仔的船队!现在!立刻!砍断你们的锚链!跟着我们的船走!否则!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或许是“张保仔”这三个字起了作用,或许是他们真的已经到了绝望的边缘。对面那艘最大的南洋货船上,很快便有了回应!一个同样用铜皮喇叭传来的、带着浓重南洋口音的苍老声音,充满了感激和最后一搏的希望:
“多谢……多谢张船主援手!我等……愿听号令!”
“好!”我心中一喜,“所有船只!调整帆索!尽力跟上飞燕号的航线!何直!你负责殿后!务必将他们……带出这片死亡漩涡!”
在我的引领和何直的协助下,我们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由海盗船和商船组成的“混合舰队”,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般,在那片布满了暗礁和致命漩涡的狂暴海域之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朝着相对安全的外围水域,突围而去!
也不知在风浪中搏斗了多久,当那毁天灭地的台风终于渐渐减弱,海面上的风浪也稍稍平息了一些之后,我们这支几乎被打残了的船队,终于……避开了台风最猛烈的核心区域,相互扶持着,来到了大屿山一处相对平静的避风港,暂时歇息。
所有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筋疲力尽,狼狈不堪。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彼此的感激。
那些被我们救下的南洋商人,更是对我们千恩万谢,就差没跪下来磕头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客气,心中却在暗自庆幸。这次台风,虽然让我们也损失惨重,最初护航的三艘霆船,最终只有何直那一艘和另外一艘勉强跟了回来,还有一艘……彻底失去了联系,但至少……大部分人和船,都保住了。
就在我准备安排人手生火取暖、熬煮姜汤驱寒之际——
没想到,从那艘最大的南洋货船之上,突然跳下来一名年轻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虽然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上也沾染了些许污渍,但依旧难掩其秀丽的容颜和……那股与众不同的清新气质!
只是此刻,她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却布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失望!
她快步走到我的面前,那双原本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却因为愤怒而燃烧着两团小小的火焰!她伸出纤纤玉指,指着我的鼻子,用一种很不高兴的、带着几分颤抖和哽咽的语气,大声质问道:
“章大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在海盗船上!你……你竟然……原来你是一名海盗?!”
我……我瞬间愣住了!
茜薇!她不就是……不就是当初在广州十三行,那个在火场中与我并肩救火,之后又硬拉着我去喝早茶,临别时还塞给我一张书信地址的……南洋少女——茜薇吗?!
她……她怎么会在这艘船上?!
而茜薇,在看清我这张虽然同样狼狈、却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拉车大哥”模样的脸庞之后,眼中那原本还算克制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如同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一般的伤痛所取代!
“真的是你……那个在十三行救火的英雄……那个……那个我一直以为是好人的拉车大哥……”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晶莹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从她美丽的眼眸中滚落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海盗?!为什么……你当初要骗我?!”
她对于我原来是海盗这个事实,显然……十分伤心!也……十分失望!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悲伤和控诉的小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该如何向她解释?
解释我并非有意欺骗?解释我身不由己?还是解释……这个世界的残酷与无奈?
在这一刻,我只觉得,心中那份刚刚因为成功抗击台风、救下数船人命而产生的些许自得和豪迈,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愧疚。
第103章 惊悉身份
茜薇那带着哭腔的、充满了失望和愤怒的质问,如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在了我的心上,也瞬间打破了这劫后余生、暂时平静的氛围。
她身后,那几艘南洋商船的船主和伙计们,也都用一种惊疑不定、夹杂着恐惧和一丝了然的目光看着我,或许他们早就对我们这些突然出现、又能从台风中救人的“渔民”身份有所怀疑。
而我麾下那些刚刚还在为成功救援而欢欣鼓舞的红旗帮弟兄们,此刻也都停止了喧哗,一个个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珠泪盈眶、怒指着我的南洋少女,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气氛尴尬而紧张的时刻,一个沉稳而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从那艘最大的南洋货船的甲板上传来:
“茜薇!不得无礼!”
只见一名身穿暗色茧绸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在两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从船上走了下来。他虽然也因台风而显得有些狼狈,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和商人的精明,却丝毫未减。
他正是茜薇的父亲,南洋大商行“益行”的主人——颂迟先生!
他走到茜薇身边,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随即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落在了我的身上。他仔细地打量着我这身虽然也湿透了、却明显与普通渔民不同的装束,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些神色彪悍的红旗帮弟兄,以及我们这明显是海盗巢穴的、戒备森严的大屿山基地。
他看看我的装束和女儿那充满了委屈和指责的神态,显然已经明白了大概。
“呵呵……”颂迟先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他朝着我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带着试探,“章小哥,多谢阁下在风浪中仗义援手,救了我等满船人的性命。正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啊,没想到。只是……想章小哥你……并非寻常船夫。观阁下气宇轩昂,指挥若定,想必……是红旗帮中某位首领或者是新晋的船长吧?”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我的身份,又给足了面子。
事已至此,再隐瞒已无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那锐利的目光,沉声道:“在下红旗帮飞燕号船长,张保仔。”
“张……张保仔?!”
饶是颂迟先生久经风浪,见多识广,在听到我报出名号的瞬间,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瞪得滚圆,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你就是那个……那个独闯黄埔水师大营,重创了广东水师提督陈长庚的……张保仔?!”
显然,我之前在广州那番“壮举”,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广州!甚至……连颂迟这样的商界巨擘,都有所耳闻!
“正是。”我平静地点了点头。
“爹爹!你……你听到了吗?!他……他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海盗张保仔!!”茜薇听到我承认,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我,眼中充满了失望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他……他之前在广州十三行,还装成什么拉车的!救了我们益行的火灾!原来……原来都是装的!他是个……是个大骗子!!”
她嘟着小嘴,扭过头去,再也不看我一眼, 那副又气又恼又委屈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少女娇憨。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这截然不同的反应,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我没有再试图向茜薇解释什么,我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我只是转向颂迟先生,语气诚恳地说道:“颂迟先生,茜薇小姐,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请相信张保仔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此地虽然简陋,但经历台风侵袭,想必二位和贵行的船员们都已饥寒交迫,疲惫不堪。若不嫌弃,还请随我到岛上基地暂作歇息,饮杯热茶,用些便饭,待风浪彻底平息之后,再做打算,如何?”
颂迟先生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我知道,他此刻心中定然也是惊涛骇浪。自己和女儿,竟然与一个声名狼藉的海盗头目有了“救命之恩”的纠葛,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好事。
但……眼下的处境,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和充足的补给。 刚刚经历过那场恐怖的台风,他们的船只受损严重,人员也大多精疲力尽,又冷又饿。若是在这荒僻的外海,再遇到其他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这位精明的南洋大商人,还是做出了最务实的选择。
“……如此,便叨扰张船长了。”他朝着我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我的邀请,尽管他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但想着当日在广州,也算帮过我们一把,应该我们不至于对他们不利。
茜薇虽然依旧气鼓鼓地嘟着嘴,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在颂迟先生的示意下,有些不情不愿地跟在了后面。
我将颂迟先生父女俩,以及他们几艘商船上的主要管事和船长,都请到了我大屿山基地的议事大厅,其实也就是我平日里处理帮务和居住的那座最大的、依山而建的坚固石屋内。
弟兄们很快便送上了干净的衣物、驱寒的姜汤、以及热气腾腾的肉粥和烤鱼。
看着那些南洋商船的船员们狼吞虎咽、几乎要将舌头都吞下去的模样,我知道,他们这次……是真的饿坏了,也吓坏了。
安顿好众人,我与颂迟先生在内堂相对而坐,品着劣质却滚烫的酽茶。
颂迟先生在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喝了几碗热粥之后,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看着这山洞中虽然简陋、却井然有序、戒备森严的基地,以及那些虽然穿着海盗服饰、但行动间却颇有几分军旅之气的红旗帮弟兄,眼中那份最初的震惊和戒备,渐渐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思考所取代。他似乎……很快就释怀了我“海盗”的身份。
“张船长,”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语气中已没了之前的客套和试探,多了几分真诚,“实不相瞒,老夫在南洋纵横商海数十年,也曾与各色人物打过交道,其中……自然也包括一些像张船长这般,啸聚山林、快意恩仇的海上好汉。”
“但……老夫今日一见张船长,以及这大屿山基地的气象,却觉得……张船长与那些只知打家劫舍、目光短浅的流寇,似乎……有些不同。”
我心中一动,知道他这是要开始真正的“交心”了。
“张船长,”他放下手中的瓷碗,看着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真诚的劝告,“老夫观你这大屿山基地,气象不凡,调度有方,麾下弟兄也颇为精锐。以张船长你的雄才大略,若能将心思多放在……正途贸易之上,少做一些刀头喋血、与官府和各路势力结怨的买卖, 将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啊!”
我知道,他这是在以一个长辈和商人的身份,提点我。
我微微一笑,将我之前向郑一提议并已在珠江口内推行的“收取保护费”制度,以及其中蕴含的“以保代抢”、“建立秩序”、“互惠互利”的想法,简略地向他阐述了一遍。
“……所以,颂迟先生您看,我们红旗帮,也并非只懂得打家劫舍。”我总结道,“我们也在努力寻求一种……能让大家都活下去,甚至……能让这片海域更有秩序的生存方式。”
当颂迟先生听完我这番关于“保护费”制度的详细解释,以及我对其背后更深层次战略意图的阐述之后,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欣赏的光芒!
“张船长!”他激动地说道,“以保护之名,行统辖之实!既能获得稳定财源,又能收拢人心,更能建立秩序,将整个珠江口水域的零散航运,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此等手段,此等眼光,远胜那些只懂得打打杀杀的寻常海寇百倍!老夫……佩服!佩服之至!”
看到他如此激动,我心中也是一喜。我知道,我的这个“歪理邪说”,算是说到他这个大商人的心坎里去了!
我趁热打铁,又将之前在海山仙馆,伍秉鉴伍浩官那番关于“流寇”与“坐寇”的启示,以及我想要借鉴十三行的模式,建立一个属于我们海盗自己的、连通南洋、东洋乃至西洋的庞大海上贸易网络的初步想法,也向颂迟先生坦诚地沟通了一番。
“……小子以为,单纯的劫掠和收取保护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唯有……建立起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贸易体系,将这片广阔的南海,变成我们互通有无、共同发财的黄金水道!那才是……真正的王道!”
颂迟先生听完我这番更加“离经叛道”却又充满了无限诱惑的宏伟蓝图,彻底陷入了沉默。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良久,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张船长……你……你真是个……天生的枭雄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你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但也……太诱人了!老夫在南洋经营数十年,深知其中之艰难与机遇!若真能如你所愿,建立起这样一个横跨七海的贸易网络,那……”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却又带着几分商人的谨慎:“此事风险极大,阻力也必然不小。但……若张船长真有此决心,我颂迟……以及我背后的南洋‘益行’,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全力支持你!”
“而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关于贸易的货物思路和方向,我也可以给你一些建议。比如,南洋诸岛,最缺的是大清的丝绸、瓷器、茶叶和……铁器!而他们能拿出来交换的,则是我们急需的香料、硬木、锡矿、以及……一些西洋人喜欢的奇珍异宝!若是能打通这条商路,其中的利润,足以让你我……富可敌国!”
就在我与颂迟先生相谈甚欢,一个宏大而充满诱惑的“南洋贸易蓝图”渐渐清晰起来之时,一直坐在一旁默默喝茶、噘着小嘴生闷气的茜薇,却不知何时,悄悄地凑了过来。
她显然也听到了我们刚才的谈话,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对我的“不满”和“戒备”,但也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她对我的感觉,似乎……有所好转了。
当颂迟先生因为旅途劳顿,先行告辞,回房休息之后,茜薇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我,那张沾染了些许烟灰却依旧娇俏的小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见状,心中一动,便想主动与她再说几句话, 缓和一下我们之间那因为身份暴露而产生的尴尬。毕竟,她父亲已经答应支持我,日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而且……这个天真烂漫却又勇敢善良的南洋少女,也确实给我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茜薇小姐,”我刚想开口。
她却猛地一跺脚,扭过头,依旧不给我好脸色,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用彩色丝线编织的香囊,直接扔到了我的怀里,然后……便如同受惊的小兔子般,红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只留下一句带着几分娇嗔、几分不满、却又似乎隐藏着一丝少女特有羞涩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哼!臭海盗!这是……这是谢你救命的!以后……以后不准再骗我了!”
我握着手中那枚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香囊,看着她那消失在门口的、略显仓皇的背影,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丫头……还真是个……小儿女情态。
看来,想要让她真正接受我这个“大海盗”的身份,还需要……一些时间和……更多的耐心啊。
第104章 恩义相结
颂迟先生和他麾下那几艘南洋商船,在我们拼死的救援下逃过了灭顶之灾,但船只损伤依旧不轻,急需修补。而船上的水手和伙计们,也大多在风浪中受了惊吓或受了些皮外伤,需要好生休养。
我亲自调拨了基地里最好的工匠和充足的物资,帮助颂迟先生修复他那些损坏的船帆和船体。凭借着我对西洋帆船结构的一些粗浅了解,指导工匠们如何更有效地加固桅杆、修补船板、以及重新校准那些在风浪中移了位的压舱物。
何直带领着飞燕号的弟兄们,全力协助南洋商船的船员们补足了充足的淡水和新鲜的食物,多是我们基地自己种植的蔬菜和出海捕捞的渔获,虽然不算珍馐,但胜在新鲜管饱。
我的这份不遗余力的帮助和不计成本的投入,显然让颂迟先生大为感动,也让他对我这个“海盗头目”的观感,发生了更深层次的转变。
在船只修补的间隙,我带着颂迟先生和茜薇,在我这大屿山基地内,四处走了走,看了看。
我向他们展示了我们新建的船坞、虽然简陋,但已初具规模,几艘正在改进的“海东青级”霆船停泊其中,充满了力量感,介绍了我们正在加紧构筑的、依山而建的多层防御炮台,以及那些被我们发掘出来、用于储存物资和屯兵的巨大“藏宝洞”。
颂迟先生越看越欣赏。他显然没想到,我这个年纪轻轻的海盗头目,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一座荒岛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井然有序,而且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强大的军事潜力。
“张船长……你这大屿山基地,假以时日,必成南海之上一颗最耀眼的明珠啊!”他由衷地赞叹道。
而茜薇,则对岛上那些嶙峋的怪石、陡峭的悬崖、以及从山顶俯瞰下去那壮丽无比的无敌海景,感到异常雀跃!
“哇!爹爹!你看!这里的海,跟我们南洋那边的完全不一样!”她站在山顶的了望塔上,指着远处那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海天一线的壮阔景象,兴奋地叫道,“南洋的海,大多是碧绿透彻的,像翡翠一样;而这里的海,却是深邃的蔚蓝色,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神秘和力量感!太美了!太壮观了!”
看着她那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俏脸,以及眼中那如同星辰般闪耀的光芒,我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笑意。这丫头,虽然有些娇憨任性,但这份对大自然的热爱和纯真的喜悦,却是发自内心。
三天后,颂迟先生他们的船只,终于修整完毕,也补足了淡水和食物,准备再次启程,踏上返回南洋的漫漫归途。
码头上,我亲自为他们送行。
“张船长,此次大恩不言谢!”颂迟先生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中充满了感激,“日后若有用得着我颂某人或‘益行’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违背道义,颂某定当全力以赴!”
“颂迟先生客气了,你在广州对我们的帮助,比这更重要。我们祝你一路顺风。”我微笑道。
然而,就在此时,却发生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
只见一名身材不高、皮肤黝黑、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年纪的南洋青年,突然从颂迟先生的船上快步走了下来,直接跪倒在我的面前,用一口虽然生硬、但还算流利的粤语,恳求道:
“张……张船长!小人……小人亚猜!这几日,有幸与张船长一同修补船帆,亲眼目睹了张船长麾下炮船的威武和炮术的精湛!小人……小人斗胆,恳请张船长收留!小人愿意留在张船长麾下效力!只求能学习一二真正的炮术,日后也能像张船长这般,纵横海上,保家卫国!”他可能理解错了我的‘职业’。
我对他有些印象。这几日修补船帆时,他确实表现得非常勤快好学。而且,我注意到,他对我们船上那些西洋火炮,似乎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兴趣,一有空便会凑到炮手身边,问东问西。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提出要留下来!
我心中念头急转。这个亚猜,是南洋本地人,熟悉南洋水域和风土人情,又对炮术如此痴迷。若能将他培养出来,日后若我真要在南洋有所发展,他定能成为我麾下一名得力的炮手长,甚至是熟悉当地情况的好帮手!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我看向颂迟先生。
颂迟先生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先是一愣,随即却哈哈大笑起来,显得颇为大度:
“好小子!有志气!既然你想留下来跟张船长学习真本事,我自然不会阻拦!张船长,这亚猜虽然只是我船上的一个普通水手,但也算勤快老实,还请多多关照了!”
“颂迟先生放心,只要他肯学,我定当倾囊相授。”我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人才”。
一切安排妥当,颂迟先生的船队终于缓缓驶离了码头。
茜薇站在船头,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就在我以为她会像她父亲一样,与我客气道别之际,她却突然鼓起了腮帮子,朝着我这边,娇嗔地骂了几句:“哼!臭海盗!大骗子!别以为你救了我们,我就会原谅你骗我的事情!”
我闻言,不由得有些莞尔。这丫头的性子,还真是……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再次愣住了。
“喂!张保仔!”她叉着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爹爹说了,我过半年后,就会回广州打理生意!你……你可还有我之前给你的地址!到时候,你一定要来看我! 听见没有?!”
我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可爱模样,心中竟有些……哭笑不得。
见我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她似乎更加生气了, 小脸涨得通红,猛地一跺脚,发脾气道:
“还有!我南洋那边的地址,我等下就写信托人告诉你!你若是连广州都找不到借口去,那半年后,你就去南洋找我!”
“总之!你若是敢两个地方都不来见我……哼!小心我以后……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于直接,俏脸一红,不再看我,猛地转身,跑进了船舱。
只留下我一人,站在码头上,迎着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手中仿佛还残留着她之前硬塞给我的那枚香囊的余温,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名叫茜薇的南洋少女……还真是个……让人头疼又……有些心动的……小麻烦啊。
第105章 郑一的报复
自上次台风奇遇,送别颂迟先生父女,并意外收留了那南洋青年亚猜之后,大屿山基地又迎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快速发展期。
亚猜这小子对炮术确实有种近乎痴迷的天赋,在我的亲自指点教下,进步神速,已经能像模像样地指挥一门六磅炮进行精准射击了。按照我的训练方法,陈添官的格斗技巧日益精进。何直已能独当一面,带领几艘“海东青”级霆船在附近水域巡逻护航,俨然已是我麾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看着这些年轻小伙的成长,我觉得身上的担子稍微轻了一点。
大屿山基地的船坞、炮台、营寨、藏宝洞等各项设施日臻完善,储备的粮草军械也日益充盈。这半年多的和平,让我们红旗帮的元气得到了极大的恢复,比联盟作战之前,还要强盛几分!
然而,海上的平静,往往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喘息。
这日,我正在船坞与几位老船匠商议着“海东青”级霆船的尾舵改进方案,一名亲随突然神色慌张地从码头方向飞奔而来:
“船长!赤溪急报!大当家有请!!”
赤溪急报?还是义父亲自派人来传?我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中的图纸,登上停泊在港内、早已修葺一新并进一步强化了火力的旗舰“飞燕号”,以最快速度,朝着赤溪据点疾驰而去!
当我风尘仆仆地赶回赤溪议事大厅时,只见厅内气氛异常凝重。
郑一高坐主位,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郑一嫂站在他身旁,秀眉紧蹙,神色凝重。林铁爪、雷九爷、鲨七、乌刀、阮贵、珠娘等红旗帮核心头目齐聚一堂,个个面色不善。
“保仔,你来了。”郑一看到我,声音低沉沙哑。
“义父,发生何事?为何如此紧急召我回来?”我躬身问道。
郑一嫂望了望郑一,才开口道:“前些时日,安南阮朝的官军,在清剿西山朝余孽之时,竟然……竟然将早已战死多年的郑七爷(郑一的堂兄)的尸骨,从旧坟中挖了出来!悬挂在海岸边的礁石之上,暴晒示众! 还扬言……说这就是与阮朝为敌的下场!”
啊!我大吃一惊。这种挑引红旗帮的行为,怎么可能郑一能忍得住气!
“阮……阮朝小儿!欺我太甚!!”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杀意!“不仅杀我兄弟!如今……竟连他的尸骨都敢如此羞辱!此仇不报!我郑一……誓不为人!!”
“保仔!唤你回来,就是要你点齐所有能战之船!所有能战之兵!跟着老子要亲自去一趟安南!不把阮朝那些狗杂种的王都给他掀了!老子就不姓郑!!”郑一脸容狰狞,握紧拳头低声咆哮!
“夫君!不可冲动!”郑一嫂见状,连忙上前拉住他,急声道,“安南阮朝刚刚统一全国,兵锋正盛!更何况,蓝旗帮那边还等着我们去救!联盟大义,亦不可不顾啊!”
蓝旗帮?怎么又关蓝旗帮事了?我纳闷了。
“你自己看吧!”郑一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报扔到我的面前。
我急忙展开细看。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发报人在仓促紧张的情况下写就。
内容很简单,却字字惊心——蓝旗帮二当家算宥疆,将抵达赤溪!蓝旗帮与一股神秘而强悍的安南海盗,在雷州半岛至琼州海峡一带,干上了!而且战况似乎对蓝旗帮极为不利!
蓝旗帮与安南海盗开战?!而且,算宥疆这等级别的人物亲自前来,定然是……估计是来求援的!
我心中念头急转,正想开口分析,大厅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亲随的通传:
“启禀大当家!蓝旗帮二当家算宥疆,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看来算宥疆已经来到赤溪,等着我回来商议。可见,蓝旗帮那边的局势,恐怕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危急!也凸显联盟大战后,郑一对我的倚重。
“让他进来!”郑一沉声道。
片刻之后,蓝旗帮二当家算宥疆,在几名蓝旗亲随的护卫下,快步走进了议事大厅。
他依旧是那副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模样,但此刻,他脸上也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焦虑。
“郑大哥!”他抱拳急声道,“不知道保仔船长回来后,有什么好计谋,雷州那边是十万火急,恳请郑大哥和红旗帮的众家兄弟,援手则个!”
“算老弟,你先把情形再说一说。”郑一示意他坐下。
算宥疆摆了摆手,语气急促地说道:“保仔船长,事情是这样的!近一个月来,一股自称‘黎凯将军’麾下的安南海盗,突然出现在雷州半岛以南及琼州海峡水域!这股安南贼寇,船多炮多,人数众多,作战极其凶悍!他们不仅四处劫掠我联盟保护的过往商船,更是数次主动攻击我蓝旗帮在雷州沿岸的据点和船只!”
“我家乌老大亲自率领主力船队,与那黎凯在琼州海峡恶战数场! 奈何那黎凯的船队,实力确实不弱! 而且……他们似乎有越南阮朝的官方背景,悍不畏死,补给也似乎源源不断!虽然我们暂时将其攻势遏制住,但……双方已成势均力敌之势,我蓝旗帮也损失不小! 乌老大担心长此以往,雷州危矣!特派我星夜赶来,恳请郑大哥念在联盟情谊,火速派兵支援!”
安南海盗黎凯!而且,竟有阮朝背景!这可比寻常的海寇难缠多了!
“雷州不就是在往安南的方向吗?大当家,我们红旗帮全部兄弟杀过去,先打黎凯,再往阮朝兴师问罪!”鲨七大声道。
乌刀低声道:“老大,安南我们熟悉,我们和你一起去!”
雷九爷看看郑一嫂,试探口气说了句:“既然黎凯有阮朝的支持,把他们先打掉,再西去安南如何?”
“不!”郑一霍得站起来,“雷州!必须救!我堂兄的大仇……也必须报!我是一刻也等不及要杀去安南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保仔!”
“孩儿在!”
“你!立刻带领飞燕号,以及五十艘红旗帮最精锐的战船!火速驰援雷州!务必协助乌石二,击退那安南贼寇黎凯!保我联盟西翼无忧!”
“是!孩儿领命!”我心中也是战意升腾!安南黎凯?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
“我就不在雷州停留了,林老大,你和鲨七,乌刀、六斤、阮舜朝、阮福统统跟我,率领船五十艘,直往安南,老子要用大炮把他们轰得稀巴烂!”郑一喝道。
我心中一惊,郑一竟然心急到这个程度。看来这个时代的人对于入土为安的执念极强。阮朝这招狠招,能把郑一气得马上出兵,莫非是个陷阱?我正想出声。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郑一身旁的郑一嫂,却突然开口,语气平静而坚决:“大当家,保仔虽然智勇双全,但毕竟年轻,又从未与安南水师大规模交过手。雷州一战,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妾身……愿与保仔同往,也好在旁协助一二,确保万无一失。”
郑一嫂……竟然主动要求与我一同前往雷州?!
我心中一动,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她这是……真的担心我应付不来?还是……另有深意?
郑一沉吟片刻,看了看郑一嫂那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也好。有你在保仔身边,我也放心一些。记住,击退黎凯之后,立刻通报于我!说不定我还要你们过来安南帮忙!”
命令下达,赤溪据点再次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我与郑一嫂一同,迅速点选了五十艘红旗帮最精锐的战船和六千名悍勇弟兄,备足粮草弹药,准备驰援雷州。
这是我第一次,要与郑一嫂在军事行动中,进行如此密切的联手。我负责具体的战术调度和临场应变,她则凭借着她那过人的战略眼光和对人心的精准把握,负责大局的掌控和与蓝旗帮的协调。我们两人之间,需要形成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与默契。
三日后,我与郑一嫂率领的支援舰队,以及郑一亲率的复仇舰队,同时驶出了赤溪港湾,兵分两路,各自奔赴那未知的、充满血与火的战场!
经过数日的急行军,当我们终于抵达雷州半岛南端,进入琼州海峡水域时,前方海面上那隐约传来的炮声和冲天的烟柱,便已清晰可见!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郑一嫂站在我身旁,看着远处那片混乱的海域,凤目中闪过一丝凝重。
我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只见数十艘悬挂着蓝色水纹旗的蓝旗帮战船,正与另一支数量相当、但船型更为狭长、船头高高翘起、挂着绘有黑色毒蛇图腾旗帜的安南舰队,在海面上激烈地绞杀在一起!
双方的战船往来穿梭,炮火横飞!显然已经陷入了对峙和僵持的局面! 乌石二的蓝旗帮虽然也算精锐,但在那些如同疯狗般的安南水师的轮番冲击下,也已显得有些捉襟见肘,阵型也开始出现松动!
那安南舰队的指挥者,想必就是黎凯了!他们的船只虽然看起来不如我们的广船坚固,但速度极快,转向也异常灵活!
船上的安南水手个个悍不畏死,不仅擅长操炮射箭,更喜欢在靠近敌船后,抛出带着倒钩的抓索,强行跳帮肉搏!其作战风格,与我们南海海盗颇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南洋海盗特有的凶悍与诡异!
算宥疆在我们身边,叹道:“这样的对攻炮战,已经有多次,势均力敌,大家都吃不掉对方,我已经传话给乌老大,红旗帮马上就到。他回复说,今日黄昏就收兵,等我们到了再议。”
我在望远镜中分析着安南船队的阵形,忽然道:“看来我们今夜要先送份见面礼给乌当家了。”
郑一嫂此刻也早已收起了平日里的雍容,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凝重!见我这样说,她猜到我兴许有新的主意,点头道:“好!保仔!这一战,让他们看看,我们红旗帮的厉害!”
“传我将令!”我猛地抽出腰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整个舰队,“所有船只!听我号令!准备……火攻!”
当夜,月黑风高。
我们没有会合乌石二蓝旗帮的主船队,而是停靠在距离主战场两海里以外,挑选了十艘速度最快、吃水最浅的霆船,船头堆满了浸透了火油的硫磺草和引火之物,船上只留下最精悍的水手和炮手。其余主力战船,则在郑一嫂的指挥下,悄然潜伏在距离战场十余里之外的暗礁区,等待时机。
子时刚过,海面上无星无月,漆黑一片。
“出击!!”我一声令下!
十艘如同鬼魅般的火攻船,借着夜色和浓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灯火明灭、但依旧能判断出大致位置的安南舰队锚地,猛扑过去!
在距离敌船不足百丈之时,所有火攻船同时点燃了船头的引火物!
“轰!轰!轰!”
十艘燃烧的火船,如同十条咆哮的火龙,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些毫无防备的安南战船!
火船爆炸!巨大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浸透了火油的硫磺草如磁铁一般,吸附上安南船队的战船,迅速引燃了安南战船那干燥的木质船身和帆布!
“走水了!!”
“敌袭!是红旗帮的火船!!”
安南舰队瞬间炸开了锅!无数安南水手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顿时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黎凯的多艘战船,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大火迅速引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之间,便有三四艘安南战船彻底化作了巨大的火炬!船上的安南水手惨叫着跳入冰冷的海水!
“就是现在!!”趁着对方陷入巨大混乱之际, 我指挥着隐藏在黑暗中的红旗帮主力舰队,以及早已得到信号、从另一侧包抄过来的蓝旗帮船队,同时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所有炮船!目标敌军旗舰和大型战船!给我……采用三段击! 自由射击!!”
轰隆隆隆——!!!
红蓝两帮的炮火,如同死神的镰刀,朝着那些在火光和浓雾中惊慌失措、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的安南战船,无情地倾泻而去!
第一轮交锋,安南舰队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黎凯虽然也算悍勇,试图组织抵抗,但在这种天时地利人和尽失的情况下,也只能是徒劳无功!
最终,在付出又折损了两三艘战船的代价后,黎凯终于无奈地下令撤退!他带着残余的舰队,狼狈不堪地向南逃窜,暂时脱离了战场。
海面上,只留下一片燃烧的残骸和无数漂浮的尸体。
“赢了!我们赢了!!”蓝旗帮的弟兄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呐喊!
乌石二也亲自来到飞燕号上,对着我和郑一嫂,深深一揖:“多谢郑大当家!多谢张船长!多谢夫人!若非你们及时援手,我蓝旗帮……危矣!”
郑一嫂看着我,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难测的凤眼中,此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嘉许。
“保仔,”她轻声说道,“你这一手夜袭火攻,加上这精准狠辣的炮击战术……真是……让姐姐我都大开眼界啊。”
我心中微微一动,与她并肩作战的这种感觉……似乎……真的还不错。
第106章 黎凯再犯
琼州海峡的硝烟,仅仅散去了不到半日。
海面上,红蓝两帮的弟兄们还在紧张地打捞着落水者,修补着受损的船只,清点着战利品,主要是那些被焚毁或重创的安南战船上残存的物资和俘虏。乌石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他正与郑一嫂和我商议着如何彻底肃清黎凯在雷州半岛沿岸的残余势力,巩固蓝旗帮在此地的统治。
然而,安南猛虎,岂会轻易认输?!
就在我们都以为黎凯会暂时退却,舔舐伤口,至少也要休整几日才会卷土重来之际——
“敌袭!!南……南面!又是黎凯的船队!他们……他们又杀回来了!!”负责外围警戒的蓝旗帮快船,如同见了鬼一般,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什么?!
我和郑一嫂、乌石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黎凯……竟然如此悍勇?!败退不过数个时辰,便敢再次发动攻击?!
我们急忙登上旗舰的了望台,举起望远镜。
只见南方海平面上,黎凯那支残存的、但依旧有二三十艘规模的安南舰队,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疯狗群,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死姿态,再次朝着我们这边猛扑过来!
而且,这一次,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他们重点袭击的,竟然是阵型相对靠后、在上一战中也受到一定损失的蓝旗帮船只! 他们似乎有意避开了我们红旗帮这支援军的锋芒, 想要先集中优势兵力,彻底打残乌石二的蓝旗主力!
好一个黎凯!果然有勇有谋!他这是看穿了我们红蓝两帮虽然暂时联手,但毕竟不是一家人,想要先剪除相对弱势的一翼,再图后续!
“郑大嫂!张船长!”乌石二急声道,“黎凯这狗贼,是想先吃掉我蓝旗帮!我……我这就去组织弟兄们抵抗!”
“乌当家稍安勿躁!”我一把按住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黎凯此计虽毒,但也露出了他的破绽!”
郑一嫂也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凤目一凝,沉声道:“你是想……擒贼先擒王?”
“没错!”我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机,“黎凯想避开我们,先打蓝旗,那我们就……将计就计!集中我们红旗帮最精锐的打击力量,不再管那些四散的安南战船,目标只有一个——黎凯的主帅旗舰! 只要能打掉他的指挥中枢,他这支看似凶猛的舰队,便会不攻自破!”
“好!”郑一嫂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就依你之计!传我将令!红旗帮所有炮船、快船,目标正前方!黎凯帅船!给我……狠狠地打!”
一场更加惨烈、也更加聚焦的海上搏杀,骤然展开!
我亲自指挥着飞燕号,以及那几艘火力最猛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如同几把最锋利的尖刀,率先从红旗帮的阵列中猛冲而出!我们身后,是十余艘红旗帮最精锐的“海东青”级霆船,组成了第二攻击梯队!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远处那艘悬挂着黑色毒蛇帅旗、船体明显比其他安南战船更为高大坚固的黎凯旗舰!
黎凯显然也没料到,我们红旗帮竟敢如此大胆,完全不顾蓝旗帮的死活,至少看起来是这样,集中所有精锐,直扑他的帅船!
安南舰队立刻分出十余艘速度最快的战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朝着我们这边反扑过来!
“来得好!”我冷笑一声!飞燕号船头那两门新换的十二磅加农炮发出怒吼!精准的炮弹瞬间将一艘冲得最靠前的安南快船轰得人仰马翻!
一场小范围内的、却又激烈无比的跳帮激战,在我们与黎凯的亲卫舰队之间,骤然爆发!
我没有丝毫保留!飞燕号和那几艘前葡萄牙炮船,如几座移动的海上堡垒,用它们那远超安南战船的强大火力,死死地压制着敌人的攻势!
而那些“海东青”级霆船,则利用其惊人的速度和灵活性,不断在敌船之间穿梭、袭扰,如同最致命的毒蜂,让他们首尾难顾!
我带领着陈添官、何直以及数十名飞燕号的精锐弟兄,趁着一艘安南指挥船被我们炮火击中、暂时失控的瞬间,如猛虎下山般强行跳帮而上!
黎凯, 这位在安南水师中也算一员悍将的头目,果然名不虚传!他身高七尺有余,皮肤黝黑,双目赤红,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一股如同野兽般的凶悍之气!他手中的安南长刀,造型奇特,刀身弯曲,刀刃上闪烁着诡异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
“啊!拿命来!”他看到我冲上甲板,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手中的安南长刀化作一道乌光,带着一股腥风,朝着我当头劈下!
我不敢怠慢!抽出腰间那两把经过特殊打磨、更加锋利坚韧的清制腰刀,迎了上去!
“铛!铛!铛!”
一场高水平的刀决,就在这摇晃的甲板之上,骤然展开!
黎凯的刀法,大开大合,凶狠毒辣,每一刀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显然是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来的杀人技!
而我的双刀,则灵动迅捷!融合了咏春的黏打、八卦的游身、以及前世特种兵格斗术中那些最直接、最有效的劈砍格挡技巧!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我们两人像两道旋风,在狭窄的甲板上快速地游走、搏杀!周围的海盗和安南水手早已识趣地退开,给我们留出了一片空间!
黎凯越打越狂躁!他发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红旗帮头目,刀法之精奇,反应之迅捷,简直是他生平仅见!他那引以为傲的安南刀法,在我那贴身短打面前,竟然处处受制!好几次,他都险些被我那两把神出鬼没的腰刀划伤!
而我,也暗自佩服黎凯的实力!这家伙不仅刀法精湛,力量和速度也远非寻常武将可比!若非我技高一筹,又占据了兵器双刀对单刀的些许优势,恐怕……也难落于不败之地!
缠斗数十回合之后,我抓住他一次变招不及、中门微露的破绽!
“着!”我眼中厉芒一闪!不退反进!一刀锁喉,一刀刺心!
黎凯大惊失色!他想要回刀格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我的右手腰刀,带着我所有的力量,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左肩!我原本想刺他心脏,但他反应极快,竟在最后关头硬生生避开了要害!
鲜血狂飙!黎凯惨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
我一击得手,正要上前补刀,彻底结果了他!
没想到,这黎凯也是个狠角色!他竟忍着剧痛,猛地将手中的安南长刀朝着我奋力掷来!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纵身一跃,直接跳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黎凯……竟然跳海逃走了!
随着黎凯的败逃,他麾下的安南舰队也彻底失去了指挥,军心大乱!在我们红旗帮和随后反应过来的蓝旗帮的联手夹击之下,很快便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红蓝联军再次获胜!
经过这一战,黎凯的安南水师在琼州海峡的势力被彻底清除!雷州半岛及其附近水域,也正式成为了乌石二蓝旗帮名副其实的“地头”!
当晚,乌石二在雷州府城,蓝旗帮在陆上的一个重要据点,大摆庆功宴,款待我和郑一嫂以及所有参战的红旗帮头目。
酒宴之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乌石二和算宥疆等人对我们红旗帮的仗义援手感激涕零,频频向我和郑一嫂敬酒。
这样一轮轮地来,饶是我年轻体壮,也越喝越迷糊,为了避免再被灌下去,宴至中途,我便借口不胜酒力,起身想去外面透透气,顺便上个茅厕。
雷州府城的这座宅邸颇为宽敞,但夜晚灯火管制,光线昏暗。我七拐八绕,竟有些迷了路。
就在我途经一处看似是客房的僻静院落时,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似乎有些激动的谈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我有些耳熟……是……黑旗帮的梁宝?!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乌老大住得这么近?
我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悄悄地摸到了窗边,侧耳倾听。
只听里面,梁宝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和的恐慌,说道:“乌……乌当家……澳门那件事……真……真的不会有事吧?那张保仔……可不是好惹的!万一让他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澳门那件事?!难道……
我心中猛地一跳!
只听乌石二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凝重和不悦,说道:“梁当家!你喝多了!什么澳门不澳门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不管你和你手下那些杀手,以前跟红旗帮有什么恩怨!也不管那次澳门刺杀郑一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你或者你背后的人做的!”
“但是!我警告你!如今我蓝旗帮与红旗帮乃是生死盟友!郑一待我不薄!谁若是敢在这个时候,破坏我们两家的关系,挑起内讧,那就是跟我乌石二过不去!跟我整个蓝旗帮过不去!”
“你那件事,始终是个天大的隐患!郑一现在和我们关系如此之好,亲如兄弟! 你若是不想死无葬身之地,就立刻让你手下那个逃走的人赶紧消失! 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南海之上!从此以后,也不准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否则……休怪我乌某人翻脸不认人!!”
轰——!!!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澳门刺杀郑一!梁宝和他的杀手介入?!乌石二竟然……也知道内情?!甚至……还在包庇?!
这个惊天秘密,如同猛烈的炸药,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炸得我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我强忍着心中的震惊和翻腾的怒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那个院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刚一进门,我再也压抑不住!
“哇——!”
扶着门框,我将今晚喝下去的那些酒水和食物,吐了个一干二净!苦涩的胆汁和辛辣的酒精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呛得我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更是因为那个惊天秘密带来的巨大冲击!梁宝!乌石二!澳门刺杀!郑一!……让我头痛欲裂,心神俱乱!
这个海盗联盟……这个看似团结一致、共同抗敌的利益共同体,它的底下,到底还埋藏着多少肮脏和背叛?!
就在我扶着墙壁,大口喘息,试图平复心中那如同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婀娜窈窕的身影,带着一股熟悉的、清雅的幽香,悄然走了进来。
是郑一嫂!
她手中端着一杯清亮的醒酒茶,身上依旧是宴会时那身华贵的锦缎宫装,只是卸去了几分刻意的威严,多了几分夜色下的柔媚。烛光摇曳,将她那张本就美艳绝伦的脸庞,映照得朦朦胧胧,如同水中月,镜中花,美得有些不真实。
“保仔?你怎么了?可是饮多了酒,身子不适?”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如晚风般拂过我的耳畔。
看到她,我心中猛地一紧!那刚刚偷听到的秘密,如同烧红的烙铁,在我心中反复炙烤!该不该把刚才听到的告诉她?
我下意识地想要掩饰,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但酒后的无力和内心的激荡,却让我连站稳都有些困难。
“多……多谢夫人关心。”我勉强直起身子,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多喝了几杯,有些……反胃罢了。”
“你呀,”郑一嫂走到我身边,将手中的茶杯递给我,凤眼中闪过一丝嗔怪,那神情,竟与之前在赤溪我养伤时,她流露出的那种类似情侣间的责问,如出一辙!“就知道逞强好胜!无论是战场杀敌,还是这酒桌应酬,都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
她取过一块干净的丝帕,动作自然而轻柔地,为我擦拭着嘴角的污渍。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不经意间触碰到我的脸颊,让我浑身微微一僵。
“来,把这醒酒茶喝了,会舒服些。”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存。
我接过茶杯,机械地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制住了胃里的翻腾,却无法平息我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她此刻这般温柔体贴?
“是不是……还在为横琴的事情生气?”她见我沉默不语,忽然幽幽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怪我……当初没有让你和海燕一同去救援横琴?”
我心中一震!她……她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我抬起头,看向她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莫测的凤眼,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但她的眼神,依旧如同平静的湖面,不起半分波澜。
“夫人说笑了。”我低下头,声音平静,“军令如山,保仔……不敢有怨言。”
“骗我?”郑一嫂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美人寂寞的幽怨,“若不是还在怪我,怎会对我还是这般见外?燕娘对你好,难道别人对你的好,你就不放在心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望着窗外那轮残月,以及月下波光粼的海面,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起来:
“唉……这南海之上,风高浪急,人心叵测。做一个海盗头领,难。做一个……女海盗头领,更难。”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平日里绝难见到的脆弱和迷茫
“你们男人,心里只装着那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大事,只想着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却不知道……。”
“大当家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他心里,只有红旗帮的千秋大业,只有整个联盟的未来兴衰……如今又因为他堂兄的事就这样去了安南,若我留在赤溪,恐怕也就是在干等的份。”
她这番话,说得楚楚可怜,带着令人心碎的寂寞!
我看着她那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落寞的侧影,以及那双凤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我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拨动了!
这个女人……她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展现出她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冷酷无情的手段,但也……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流露出她那不为人知的脆弱和……渴望被理解、渴望被依靠的女人心。
她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亦或是……两者皆是?
我感觉自己,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迷思。 我与她之间,这种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般的、既互相利用又互相吸引、既充满戒备又带着一丝致命诱惑的关系,也因为这一夜的“真情流露”,而变得更加……微妙和危险起来。
就在这微妙而暧昧的气氛中,雷州半岛的战事,也因为黎凯的第二次败逃而彻底告一段落。
红旗帮成功帮助蓝旗帮肃清了所有来犯之敌,并协助乌石二巩固了在雷州半岛的统治。 那些之前还蠢蠢欲动的安南残余势力和地方水匪,在见识了红蓝联军的强大战力之后,也纷纷偃旗息鼓,不敢再轻易滋扰。
雷州半岛基地,与我们红旗帮经营的大屿山基地,隔着琼州海峡和部分南海水道,遥相呼应,如同两颗最坚固的獠牙,初步构筑起了海盗联盟在整个南中国海西部的一道重要防线!
战略上,我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但……我心中那份因为偷听到梁宝和乌石二密谈而产生的巨大阴影,以及……眼前这个女人带给我的无尽迷思,却如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看似团结的海盗联盟,它的内部,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107章 巨星陨落
1807年,夏。
这个夏天,南海的季风,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暴。
一个足以让整个南海海盗世界都为之震动的噩耗,如同最猛烈的台风,从遥远的安南故地今越南沿海,以星火燎原之势,疯狂席卷了整个珠江口!
红旗帮帮主,海盗联盟的实际盟主,纵横南海数十年的一代枭雄——郑一,在亲率舰队前往安南,为堂兄郑七讨还公道、并试图开辟新的“营生”航路之际,不幸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台风!
据侥幸逃回的残部禀报,当时海面上狂风怒号,黑浪滔天,数十艘红旗帮的精锐战船在如同山岳般倾轧而下的巨浪面前,脆弱得如同草芥!郑一的旗舰虽然最为坚固,拼死抵抗,但在与天灾搏斗了整整一夜之后,最终还是不幸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如同巨蟒般的龙卷水柱击中,船身断裂,沉没于越南外海!
消息传到正在雷州准备赶赴安南的船队,犹如惊天炸雷,把所有人都惊呆在场,缟素遍野!
我与郑一嫂,无暇悲伤,在得到确切消息的第一时间,便立刻点齐了飞燕号和十余艘速度最快的战船,不顾一切地,日夜兼程,赶往了事发的那片越南海域。
当我们抵达时,只见海面上依旧是风浪未平,一片狼藉。几艘侥幸未沉的红旗帮破船,如同无主的孤魂,在浪涛中飘摇。而更多的,则是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早已被海水浸泡得发白的尸骸。
一小队忠心耿耿的红旗帮弟兄,在一处荒僻的海岸边,找到了郑一那被海浪冲上岸的、已经残缺不全的遗体。他们如守护着最珍贵宝藏的饿狼,双目赤红,手持刀枪,与远处那些虎视眈眈、显然是闻讯赶来、想要“验明正身”或“趁火打劫”的阮朝官军,形成了紧张的对峙。
那些阮朝官军,显然也对这位海上枭雄的突然死亡感到震惊,他们严阵以待,生怕我们这些“杀红了眼”的红旗海盗,会不顾一切地发动疯狂的报复。
我指挥着飞燕号,用几轮精准的炮火,将那些试图靠近的阮朝小船驱散。随即,我与郑一嫂一同,在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海岸。
看着那具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冰冷僵硬的遗体,我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虽然我对他,一直心存戒备,甚至有过怨恨。但不可否认,是他将我从一个卑微的杂役,一步步提拔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是他给了我“义子”的名分,也给了我施展抱负的舞台。此刻,看到他如此凄凉的结局,我的心中,难免升起斯人已已的苍凉。
然而,我奇怪地发现,站在我身旁的郑一嫂,在面对丈夫的遗体时,脸上虽然也带着哀伤,但那份悲伤,却似乎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撕心裂肺,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隐忍和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结局的、令人费解的心理准备。
她的泪水,也只是默默地流淌,没有嚎啕,没有失态,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她此刻真实的所思所想。
当夜,我们将郑一的遗体暂时收殓安顿在一艘最大的战船之上,准备带回赤溪厚葬。经历了白日的紧张对峙和悲痛之后,船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郑一嫂让我到她的船舱。
烛光摇曳,映照着她那张略显憔悴却依旧美丽动人的脸庞。 “保仔……”她幽幽地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坐吧。”
我依言在她对面的锦垫上坐下。
“大当家……就这么走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哀伤,但很快便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冷静所取代,“红旗帮……不可一日无主。联盟……更不可群龙无首。”
“你,已经二十多岁了。”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可有想过……成家之事?”
我心中一凛,知道她这是在试探我。
我低下头,语气恭敬地回答:“夫人,”我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她,“眼下强敌环伺,帮中百废待兴,孩儿……暂时不打算成家。 正所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待日后大事底定,再考虑这些也不迟。”我随便找了一些敷衍的理由。
郑一嫂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问道:“义父走了,帮中的未来,你……有什么想法?”
这是一个更加直接,也更加敏感的问题!
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义父英雄一世,他的离去,对红旗帮,对整个海盗联盟,都必然是翻天覆地的巨大震动。帮中不可一日无主,联盟更需有人主持大局。”
我抬起头,迎向她那双深邃的凤眼,语气诚恳,却略带试探:“若论稳定大局,维系帮派,凝聚人心,无论是过去,还是今后,这红旗帮的定海神针,恐怕还是在义母你的手中。”
我这话,既是恭维,也是试探。我想看看,她对权力,到底有多大的野心。
郑一嫂听到我这句话,那双漂亮的凤眼中如升起一层雾,仿佛是个迷。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我?我不过一介女流,如何能撑起这片天?”
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用一种带着几分亲近、几分暗示、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保仔,以后……不要再叫我‘义母’,也不要再叫我‘夫人’了。”
“我痴长你七八岁,若不嫌弃,你便唤我一声‘香姑’(这是她的闺名),或者……叫我‘姐姐’也可。”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我的心弦,荡起圈圈涟漪。
“至于……其他的称呼,”她的脸颊在烛光下微微泛起一丝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带着一丝只有我才能看懂的、属于女人的暗示和期盼,“……你我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长辈与晚辈了,不是吗?”
我心中巨震!她……她这是在向我表明心迹?!还是……又一种更高级的拉拢和掌控手段?!
“香……香姐……”我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只觉得口干舌燥。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喜悦。
她顿了顿,又恢复了那份冷静和锐利,看着我,问道:“大当家他走了,红旗帮以后何去何从?难道真的要四分五裂,任人宰割吗?”
我定了定神,沉声道:“红旗帮根基深厚,各项制度也算成熟。只要能选出一位众望所归、能力服众的新首领,短时间内,当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动荡。”
“哦?”郑一嫂凤眼微微一挑,追问道,“那依你之见,谁……才是那个‘众望所归、能力服众’的合适人选呢?”
她的目光,似乎要将我的灵魂都看穿!
“那……若是有这么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令人心悸的诱惑,“不仅能力服众,更能让红旗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甚至……真正称霸这片南海呢?保仔,你……意下如何?”
她的这个问题,如惊雷般再次在我脑海中炸响!
她说的……是她自己?还是……她和我?!
我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美丽、却又充满了刚毅的脸庞,心中再次坠入了无边的迷思。
她那双在烛光下闪烁着异样光彩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吸进去!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我那因为紧张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我该如何回答?
答应?将自己的命运彻底与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捆绑在一起?
拒绝?我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在郑一已死,红旗帮群龙无首,强敌环伺的此刻,我一个“外来”的义子,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我选择了……沉默。一种近乎顽石般的沉默。 我没有迎合她的野心,也没有表露丝毫的抗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不置可否。
我的沉默,显然出乎了郑一嫂的意料。她那原本因为胜券在握而微微上扬的嘴角,渐渐凝固了。她眼中那股志在必得的光芒,也慢慢被难以置信的失望所取代。
“保仔……”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站起身,朝着她深揖一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夜深了,香姐。义父的灵柩尚在船上,无人看守,恐有不妥。孩儿……先行告退。”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便想离去。 我不想再与她进行这种充满了试探和算计的对话。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然而,就在我即将踏出船舱门口的瞬间——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郑一嫂依旧坐在那里,但她那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象征着坚韧与威严的脊背,此刻却微微伏了下来。她低着头,双肩在微弱的烛光下,轻轻地颤抖着。晶莹的泪珠,正一滴一滴地,从她那美丽的脸庞上滑落,滴落在她素白的孝服之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印记。
她……竟然在……静静地饮泣。
那哭声,很轻,很压抑,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智计百出、甚至在我眼中有些冷酷无情的女人,此刻……竟然会哭?而且,哭得如此……伤心?
我……我瞬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是该转身离去,任由她独自悲伤?还是……上前安慰几句?
就在我犹豫不决,心中天人交战之际,她那压抑的呜咽声,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和委屈。
我心中一软,鬼使神差地,竟又转回了身,笨拙地走到她的面前, 伸出手,想了想,又缩了回来,最终只是从怀中掏出丝帕,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香……香姐……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谁知道, 就在我将丝帕递到她面前的瞬间!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凤眼,此刻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令人心悸的光芒!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随即,竟不顾一切地,整个人都扑进了我的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着我!
温香软玉,骤然入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要这样……”我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但她却抱得更紧了!将脸深深地埋在我的胸口,那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她在我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有丝毫的克制和掩饰,充满了最原始的、属于一个女人在失去所有依靠后的无助与彷徨!
“我知道!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她捶打着我的胸膛,声音嘶哑,带着哭音和……刻骨的怨恨,“你一定还在怪我……怪我害死了燕娘!!”
“我费尽心思这样对你!拉拢你!栽培你!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为你铺平道路!你却……你却从来没有理会过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张保仔!我恨你!我恨你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我恨你这颗比石头还硬的心!我恨你……恨你永远也看不见我!!”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捶打着,发泄着积压在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
我彻底懵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她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衫,更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浓烈到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爱与恨!
就在我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充满了疯狂的决绝!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郑一嫂的嘴唇,便狠狠地凑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凶狠地咬住了我的嘴唇!
“唔!!”我闷哼一声,只觉得唇上一阵剧痛!一股浓烈的、带着她独特体香和……绝望气息的味道,瞬间融入我的躯体!
随即,那带着几分惩罚意味的撕咬,便化作了狂风暴雨般的、令人窒息的热吻! 她如同疯了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索取着,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融入她的骨血之中!
持续了好一会儿, 久到我几乎要因为缺氧而晕厥过去!
突然!她猛地一把推开了我!
我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靠在船舱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唇上火辣辣地疼,还残留着她那带着一丝血腥的、霸道的味道。
而她,则站在烛光之下,雨带梨花,发髻散乱,那双原本威严的凤眼,此刻却燃烧着两团更加炽热、也更加令人心悸的火焰!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委屈,以及近乎病态的执着!
“张保仔!” 她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如同泣血的杜鹃,“我喜欢你!不可以吗?!”
“从你独闯蛇头湾,以一人之力,挽救整个红旗帮开始!从你一次又一次,在最危急的关头,如同天神下凡般,将我和红旗帮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开始!我就……我就克制不住地喜欢上你了!喜欢上你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喜欢上你这身该死的本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海燕!我知道我当初那道命令,间接害死了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但……但我也是因为妒忌啊! 我妒忌她能得到你的全部真心!我妒忌她能让你不顾一切!我怕……我怕你会因为她而彻底离开我!怕你会因为她而毁了你自己!也毁了……我们可能拥有的未来!”
“这些……这些难道你都看不出来吗?!你这个呆子!傻瓜!木头!!”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着,那双美丽的凤眼中,再次涌出了汹涌的泪水。
我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彻底……石化了。
她……她竟然……喜欢我?!
而且……是因为妒忌海燕姐,才……才……
这个认知,像最猛烈的海啸,瞬间将我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戒备,都冲击得支离破碎!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肝肠寸断、却又因为那份炽热而疯狂的爱意,或许还有占有欲而显得有些……可怕的女人,我的心……乱了。
彻底乱了。
第108章 冰释前嫌
我凝视着烛光下不住抽泣的郑一嫂,心中乱如麻。说实话,在这个时代,郑一嫂无论从相貌、身材和智慧,都是佼佼之选。如此一个绝世佳人,刚才却在我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毫不掩饰地向我宣泄着她那炽热而复杂的情感,试问,有哪个男性能够真正抵挡得住?
我内心深处,其实……或许……已经有几分接受了她之前那些关于“妒忌”和“为了我好”的解释。 无论她的手段有多么冷酷,她的动机有多么复杂,但不可否认,她确实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也确实在我身上倾注了许多旁人难以想象的心血。
人非草木,我不忍再看到她如此伤心难过的样子。
情不自禁地,我伸出手,轻轻捧起了她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然后在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带着几分怜惜、几分安抚、也带着一丝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的吻。
然后,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地说道:“香姐,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从今往后,只要你一句话,你叫我去水里,我便去水里;你叫我去火里,我便去火里!”
郑一嫂动作猛地一滞,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眸中,瞬间充满了无法形容的震惊、狂喜,以及失而复得般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极致温柔。
郑一嫂惊喜万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把头深深地埋到我的怀中,双臂紧紧地环抱着我的腰,仿佛要将自己揉进我的骨血之中。两人就这样,在摇曳的烛光下,紧紧相拥,久久不动。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以及那颗因为我的话而重新剧烈跳动的心。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在我怀中尽情地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我的思路却在百转千回。在这个时代,在这个郑一刚刚离世、红旗帮群龙无首、强敌环伺的凶险时机,无论是从历史可能存在的走向,虽然我并不完全清楚,还是从我现在面对的这个残酷的“剧本”来看,理智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与眼前这个女人——石香姑,—达成最紧密的联合,才是最正确、也是唯一的选择!
郑一已死,红旗帮内部必然会因为权力的真空而掀起新的风暴。我虽然有飞燕号和一部分忠心耿耿的弟兄,但在那些根深蒂固的老将和盘根错节的势力面前,根基尚浅,威望也不足以震慑所有心怀异志之辈。
而郑一嫂,她不仅有“大当家夫人”这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更有这些年来辅佐郑一、打理帮务所积累下的人脉、威望和不为人知的底牌与影响力。我们两人联手,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权力洗牌中,稳住阵脚,扫清障碍,甚至更进一步,真正掌控整个红旗帮的未来!
良久,郑一嫂才渐渐平息了哭泣,她从我怀中抬起头,脸上虽然还带着明显的泪痕,但那双美丽的凤眼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和锐利。只是,此刻的她,眼中依旧带着浓浓的、几乎要化不开的情意。她才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嗔怪地捶打了我一下,粉拳轻轻落在我胸口,只有此刻才会流露出的娇嗔及破涕为笑的妩媚:“哼!说你聪明绝顶,那是在你运筹帷幄、指挥打仗的时候!其他时候我看你笨得象头拉磨的死牛一样!到现在才明白过来!”
我闻言,也不由得苦笑一声。 是啊,在情感方面,我这个两世为人的灵魂,或许……真的迟钝如牛。
郑一嫂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坦诚。她看着我,忽然幽幽地问道:“保仔,你知道我和大当家……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有孩子吗?”
我呆了呆。这个问题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毕竟,在海盗这种朝不保夕的行当里,子嗣……似乎并非最重要的事情。他们成婚多年,没有孩子,或许……只是缘分未到?
只听郑一嫂幽幽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深深的屈辱:“唉……他……他当初把我从疍家艇上掳回来后没多久,就因为一次海战中受了重伤,伤了……伤了根本,从此……从此便再也不能……不能人事了。”
什么?!我心中巨震!这个秘密……恐怕整个红旗帮,都没有几个人知道! 怪不得……怪不得她平日里虽然雍容华贵,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清冷和寂寥。
“若非我还有点用,能帮他出谋划策,打理帮里面的大小事务,弹压那些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她的声音带着自嘲,“恐怕……他早就不需要我这个只会占着‘大当家夫人’名分,却连个子嗣都无法为他诞下的……无用女人了。”
这句话,如同又一道晴天霹雳,再一次把我雷得外焦里嫩!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女人,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属于普通女人的、深深的悲哀、无奈,以及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令人心悸的坚韧!
那夜,最终什么也没有再发生,至少,没有发生世俗意义上的、更进一步的逾越。 我们的心中也都装着太多沉重的东西。我们两人,只是在摇曳的烛光下,又断断续续地聊了许多,关于红旗帮混乱的未来,关于海盗联盟那脆弱的走向,也关于我们彼此那同样看不清的明天。
但我对郑一嫂的看法,从那一刻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转变。一层因为燕姐之死、因为她之前的算计而凝结起来的、厚厚的坚冰,似乎也在这混乱而炽热的一夜之后,被她那惊人的秘密和此刻流露出的脆弱,适时地融化了。 我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冷酷无情的权谋者,更看到了她身为女人的不易,看到了她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坚韧,以及那份对我而言,既危险又充满致命诱惑的复杂情感。
快要回到赤溪的时候, 我们的船队在珠江口外与前来接应的红旗帮主力汇合。
珠娘早已得到消息,亲自乘坐着一艘快蟹小船,在岸边等候。 她显然也知道了郑一在安南遇难的噩耗,神色哀戚,眼圈泛红。
她进入郑一嫂所在的旗舰船舱,我与郑一嫂同在旗舰,护送义父灵柩,郑一嫂示意我留下,一同听珠娘的汇报。
珠娘在看到我和郑一嫂并肩而立,虽然我们神色都带着疲惫和哀伤,但她那双精明的眸子,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我们两人之间,那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微妙的气氛变化。 尤其是郑一嫂看我的眼神,似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严和审视,多了几分依赖和柔情。
但她并未多言,只是迅速切入了正题。
“夫人,保仔船长,”珠娘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声音沉重地说道,“赤溪那边……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郑一嫂秀眉微蹙。
珠娘深吸一口气,她说出了当前的形势:“大当家在安南遇难的消息传回之后,帮内……人心浮动,各方势力并起,整个赤溪,如今已隐隐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是以雷九爷为首的老人。郑六斤,林铁爪等几位资历较深的船长,都明确表示支持雷九爷暂代帮主之位, 主张稳固为先,不宜再有大的动作,一切等厚葬了大当家再说。”
“第二派,则是以乌刀为首的安南籍头领。阮福等人也明确站在了他那边,他们似乎得到了新近归顺的东海侯莫观扶的暗中支持! 他们的势力发展极快,人多船众,隐隐有与雷九爷分庭抗礼之势!他们主张趁着官府主力未动,主动出击,扩大地盘,甚至有人提议要与蓝旗帮和黑旗帮重新划分珠江口的势力范围!”
“至于第三派……”珠娘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郑一嫂,语气坚定地说道,“便是我和鲨七哥!我们……以及一部分忠于大当家和夫人的老兄弟,都坚决支持由夫人您……来执掌红旗帮的大局!稳定人心,共渡难关!”
她说完,又将目光投向了我,眼神中充满了期盼和询问。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表态。在这个红旗帮面临分裂、权力即将重新洗牌的关键时刻,我这个手握飞燕号精锐、又刚刚立下不世奇功、更在名义上是郑一“义子”的人,我的选择,将至关重要!甚至能决定红旗帮未来的命运!
我沉默了片刻,迎向郑一嫂那双同样充满了期盼和不易察测深意的凤眼,缓缓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
“珠娘姐放心。我张保仔的命,是义父给的,也是……义母救的。”
“无论何时何地,我……我自然是支持义母的!”
我的话音刚落,便清楚地看到,郑一嫂那原本还带着一丝期盼和紧张的俏脸,在听到我最后那句“义母”时,猛地一沉!她那双美丽的凤眼之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凌厉的、如冰锥般的寒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第109章 海葬
郑一!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八年(1800-1807年)里,如同南海之上的一座灯塔,也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战刀!他是红旗帮无可争议的缔造者和领袖,更是那个一度让官府闻风丧胆、让各路海盗俯首称臣的华南海盗联盟的实际统帅!
他或许暴戾,或许多疑,或许……也曾做过许多为人不齿的勾当。但不可否认,他的个人魅力,他那股不畏强权、敢打敢拼的枭雄气概, 确实也曾激励和凝聚了无数亡命天涯的海上好汉!
如今,这座“灯塔”骤然熄灭,这柄“战刀”也已折断……红旗帮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三日后,赤溪据点,海面之上。
一场红旗帮有史以来最盛大、也最悲壮的海葬仪式,在低沉的螺号声和压抑的鼓点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数百艘红旗帮的战船,以及闻讯赶来吊唁的蓝旗帮、白旗帮、青旗帮、黄旗帮、锦帆帮等联盟各路势力的代表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在赤溪港湾之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环形。郭婆带的黑旗帮只派了梁宝作为代表,他本人并未前来,估计对郑一这个老对手还是有点芥蒂吧。
所有的船只,都降下了平日里张扬的彩色旗帜,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白色孝幡。海风吹过,带起一片肃杀的呜咽。
郑一的灵柩,被安放在他生前最常乘坐的那艘巨型旗舰“龙威号”的甲板中央。灵柩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这是珠娘连夜从省城高价购回,上面覆盖着一面巨大的、绣着苍龙图案的红旗帮帅旗。
郑一嫂一身素白孝衣,俏脸苍白,不施粉黛,难掩其天生丽质,她默默地站在灵柩之旁,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那片波涛起伏的海面。
我作为义子,被帮众要求身披重孝,与林铁爪、雷九爷、鲨七、乌刀、阮贵等红旗帮核心头目,以及郑六斤、阮福等新晋将领,分列灵柩两侧,神情肃穆。
大家在葬礼上,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悲伤。
林铁爪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早已是虎目含泪,不时用粗糙的大手抹去眼角的湿润。他与郑一相识最早,一同打下这片基业,感情最为深厚。
雷九爷则负手而立,望着灵柩,不住地摇头叹息,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对故友的追忆和对帮派未来的忧虑。
鲨七、阮贵这些悍将,收起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一个个低垂着头,神色黯然。
便是乌刀,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漠脸上,似乎也多了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吉时已到。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香主,海盗中负责祭祀和处理帮内重要仪轨的长者,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开始高声诵读祭文。祭文冗长,历数了郑一生前的种种“功绩”——从最初的揭竿而起,到一统红旗,再到号令南海群盗,对抗官府……虽然其中不乏溢美之词,但也确实勾起了在场许多老弟兄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回忆。
祭文读罢,便是献祭。
数头早已准备好的肥猪、壮牛、黑羊,被利刃割断了喉咙,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甲板,染红了周围的海水!数十坛最烈的美酒,被一一打开,倾洒入海,酒香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一种原始而悲壮的气息!
“义父(大当家)!一路走好!!”
在郑一嫂那压抑着巨大悲痛的、凄婉的呼喊声中,在所有红旗帮弟兄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中,那口沉重的金丝楠木灵柩,被八名最强壮的红旗力士,缓缓抬起,一步一步,走向了旗舰的船头。
最终,在数万名海盗的注视下,在震耳欲聋的百炮齐鸣和漫天飞舞的纸钱之中,郑一的灵柩,连同他生前最喜爱的佩刀和那面象征着红旗帮荣耀的帅旗,一同……沉入了这片他征战了一生、也最终埋骨于此的……冰冷而无情的南海!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海葬仪式结束,船队返回赤溪。
然而,失去领袖的悲痛尚未完全散去,一场关于红旗帮未来命运的暗流,便已在赤溪据点内部,悄然涌动起来。
就在葬礼结束后的当晚,郑一的灵位刚刚在议事大厅内供奉妥当,乌刀,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但野心勃勃的安南头领,便第一个发难了!
他当着所有核心头目的面,直言不讳地说道:“大当家不幸罹难,我等悲痛万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帮不可一日无主!如今红旗帮内外皆是强敌环伺,若无一位强有力的首领出来主持大局,恐怕……不等官兵打来,我们自己就要先乱了阵脚!我提议,立刻推选新帮主!”
他这话一出口,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郑一嫂,以及……我。
郑一嫂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失威严:“乌刀船长所言极是。帮中不可无主。此事,便按照我们红旗帮的老规矩来办吧。新帮主的人选,当由所有入册的红旗帮弟兄,共同推举!”
她竟然……同意了立刻选举新帮主?!而且,还要让所有弟兄参与?!
这个决定,让在场不少人都吃了一惊!包括我!
要知道,红旗帮虽然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但帮主之位的传承,大多还是依靠实力和资历,何曾有过让所有底层帮众都参与推举的先例?
“夫人英明!”乌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显然认为,这种“大范围”的选举,对他这种手握重兵、又在安南籍弟兄中颇有威望的头领,更为有利。
“好!既然夫人发话了!那就这么办!”林铁爪也瓮声瓮气地说道,“咱们红旗帮,就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推举!谁能得到最多弟兄的拥护,谁就是咱们的新大当家!”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关乎红旗帮两万余名海盗未来命运的“海盗王”选举,就在郑一尸骨未寒之际,以一种略显仓促却又暗流汹涌的方式,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而如何组织这场规模宏大、又涉及到各方势力利益的选举,确保其相对“公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要公平,防止舞弊和混乱,便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为选举的具体章程和流程争论不休之际,一直沉默的我,却突然开口了。
“诸位老大,夫人,”我上前一步,沉声道,“小子不才,对于这选举之法,倒有几点不成熟的建议,或可供诸位参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的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将我早就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融合了前世某些“民主”理念和这个时代海盗实际情况的选举方案,缓缓道来:
“第一,一人一票! 凡我红旗帮入册弟兄,无论职位高低,皆有推举之权!也只有一票之权!”
“第二,设立投票点! 在赤溪、大屿山、横琴等主要据点,以及各主力战船之上,皆设立投票点!由各据点、各船推举出德高望重的管事或老弟兄,负责监督投票!”
“第三,统一票据! 由珠娘姐负责,连夜赶制一批统一规格的投票凭证比如用特殊的竹牌或木牌,盖上红旗帮大印,分发到每一位有资格投票的弟兄手中!投票时,投入票箱,唱票时,公开展示!”
“第四,设立监票团! 由各主要船长、头目,各推举一名代表,组成联盟监票团!共同负责所有投票点的巡查、监督,以及……最终票数的核对与公布!确保整个过程,公开、透明,防止任何形式的舞弊和暗箱操作!”
“第五,候选人提名! 凡有意参选之人,可自荐,亦可由帮中十名以上头目联名推举!候选人名单公示三日,之后,再行正式投票!”
我这套由主角主导的选举模式,条理清晰,考虑周详,几乎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和争议都提前堵死了!尤其是“一人一票”、“公开唱票”、“多方监票”这几点,更是闻所未闻!
众人听完,皆是目瞪口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一场看似混乱的海盗头领推举,竟然还能搞出这么多“道道”来!
郑一嫂看着我,眼中再次闪过那种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惊讶,有赞许。
在我这套“先进”的选举模式的推动下,红旗帮新帮主的选举,很快便张罗起来。
在询问谁出来参选的时候, 经过几日私下里的合纵连横和利益交换,最终浮出水面的候选人,主要有三方:
第一位,是由横琴的小霸船长和部分赤溪本地老弟兄提议的雷九爷。雷九爷在帮中资历最老,威望也高,又一向持重稳健,主张“稳定压倒一切”。他虽然假装推辞了几番,说什么“年事已高,不堪重负”,但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参选。
第二位,则是由乌刀亲自推选的东海侯莫观扶! 莫观扶虽然是新近归顺,但在横琴和大屿山之战中都立下了赫赫战功,他麾下的安南军战力强悍,已成为红旗帮内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乌刀推举他,显然是想借助莫观扶的力量,掌控更大的话语权!莫观扶出场时,虽然依旧显得有些病弱,不时剧烈咳嗽, 但眼神中的那份枭雄之气却丝毫未减,在乌刀和阮福等人的“力劝”之下,也只能无奈应承参选。
第三位,也是最出乎一些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珠娘,在宴席之上,当众高声推举了郑一嫂! 她言辞恳切,历数了郑一嫂多年来为红旗帮的付出和贡献,强调在帮派危难之际,唯有郑一嫂这样有智慧、有手腕、又能得到大部分弟兄拥戴的“内当家”,才能带领红旗帮走出困境,再创辉煌!鲨七也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坚决支持郑一嫂!
于是,雷九爷、莫观扶、郑一嫂,三位候选人正式出炉!
一场决定红旗帮未来命运的“海盗王”之争,即将在赤溪据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拉开大幕!
而我,张保仔,这个选举模式的“设计者”,又将在这场暗流涌动的权力角逐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选举演讲了!
第110章 选举
在我那套融合了前世经验和今世海盗实际情况的“选举章程”的规范下,红旗帮新帮主的推选,并没有像许多人预料的那样,立刻陷入混乱,反而以一种相对有序的方式,缓缓拉开了帷幕。
选举前的三日公示期,三位候选人的名字和他们各自的“竞选纲领”,虽然大多只是些空泛的口号和承诺,被写在了巨大的红榜之上,张贴在赤溪、大屿山、横琴等主要据点的议事厅门口,以及各主力战船的甲板之上,供所有帮中弟兄阅览和议论。海盗们大多不识字,有专门的海盗定时聚集讲解。
整个红旗帮,都沉浸在一种既兴奋又紧张、既充满期待又暗藏不安的奇异氛围之中。弟兄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着谁能最终坐上那把象征着红旗帮最高权力的头把交椅。
三日公示期满,选举大会,正式在赤溪据点最大的那个、也是刚刚举办过郑一追悼仪式的沙滩广场之上,隆重召开!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个高达数尺的简易木台。木台之后,是三张早已备好的太师椅,分别留给了三位候选人。木台之下,黑压压一片,站满了来自红旗帮各船各哨的、至少上万名海盗弟兄!他们大多赤膊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布满伤疤的精壮肌肉。负责维持秩序的兄弟会检查他们有无携带兵器,这是选举的规矩,以防发生意外。
更远处的山坡上、礁石上、甚至是一些船只的桅杆之上,也挤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各路人马,其中甚至还有一些与我们红旗帮交好的疍家头人和沿海商人。
我作为此次选举的“总监票人”, 与珠娘、以及由各主要船长推举出来的十几名监票代表,一同坐在了木台一侧的监督席上。这是郑一嫂力排众议,坚持让我担任的职位,实则恐怕也是想借我的手,来平衡各方势力,并确保选举过程在她可控的范围之内。
气氛,紧张而热烈!
“咚!咚!咚!”三声沉闷的牛皮鼓响!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香主,缓缓走上木台,用他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宣布选举大会正式开始!
按照事先商议好的流程,首先进行的,便是三位候选人的竞选演说!这个环节对于海盗们来说,充满新鲜感,也让他们深感自己似乎也能成为其中的决定因素,参与感满满。
雷九爷, 作为红旗帮资历最老、威望也最高的元老宿将,第一个在众人的欢呼声、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走上了木台。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深蓝色绸缎长褂,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过五旬,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烁着沉稳而睿智的光芒。
他没有像那些年轻气盛的头目般慷慨激昂,也没有像那些只懂得打打杀杀的莽夫般粗鲁叫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声音平静,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各位红旗帮的兄弟伙!”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我雷九,痴长诸位几岁,我不当清廷的武官,转而加入红旗帮,是红旗帮创立的第三年,那一日起,便一直追随郑大当家左右,风雨同舟,至今……已有十余载!”
“这十多年来,”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沧桑和自豪,“我雷九参与了帮中几乎所有的重大决策和历次大战!从最初的几条破船、百十号弟兄,到如今威震南海、坐拥数百艘战船、数万精锐的霸业!这其中的每一份荣耀,都有我雷九的一份心血!这其中的每一次危机,也都有我雷九挺身而出的身影!”
“我不敢说自己功高盖世,但至少……我对红旗帮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在座的诸位老兄弟,大多都曾与我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我雷九的为人,想必……大家心中都有一杆秤!”
他主要讲述了自己跟随郑一多年,一直参与帮中核心业务,与帮中弟兄情同手足,得到了众多老兄弟的拥护和支持。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稳:“如今,大当家不幸罹难,我红旗帮群龙无首,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外有清廷和西洋列强虎视眈眈,内有各路宵小蠢蠢欲动!此时此刻,我们最需要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谋妙计,也不是什么不切实际的宏图霸业!而是……稳住阵脚!保存实力!延续大当家为我们打下的这份来之不易的基业!”
“我雷九,不敢自比大当家雄才大略,但……我自问老练稳重,处事经验也算丰富,这些年来,帮中大小事务,也鲜有犯下重大过错。”
“若承蒙各位兄弟错爱,推举我雷九暂代帮主之位,”他朝着台下众人深深一揖,“我雷九不敢保证能带领大家立刻开疆拓土!但我可以保证!我会竭尽所能,稳定人心,整顿帮务,继续按照大当家生前定下的既有策略,大力发展‘保护费’制度,与各路商旅和平共处,广开财源,增加大家的收入! 让每一个红旗帮的弟兄,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有酒喝,有肉吃!让每一个为帮派流过血、受过伤的兄弟,都能得到最好的照料和抚恤!”
他这番话说得朴实无华,却也切中了大部分底层海盗最关心的问题——生存和利益!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就在此时,横琴的小霸船长,猛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振臂高呼:“雷九爷说得对!我们红旗帮,不能没有一个主心骨!雷九爷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由他带领我们,定能稳住局面!我小霸,第一个支持雷九爷!”
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了郑一嫂的方向,“再说了,咱们这刀头舔血的行当,打打杀杀,出生入死,终究……还是需要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来主持大局!女人家嘛……还是在后宅相夫教子,或者帮着管管账目,更为妥当!”
他这话一出口,台下不少思想传统的老海盗,都纷纷点头附和,发出一阵哄笑。
我眉头微皱,心中暗道不妙。这小霸,看似是在为雷九爷助选,实则却是在公然打压郑一嫂!看来,帮内对于是否由女人来当家,依旧存在着巨大的争议和阻力!
就在这略显尴尬和充满火药味的气氛中,郑一嫂,在一片复杂目光注视下,缓缓地走上了前台!
她今日一身水月色的裙摆,未施粉黛,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她静静地站在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流露的是洞察一切的冷静。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红旗帮的兄弟姐妹们,”郑一嫂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信服的魔力,“我知道,很多人都在质疑,我一个妇道人家,何德何能,敢站在这里,与雷九爷这等德高望重的元老宿将,与莫观扶将军这等威名赫赫的沙场猛将,一同争夺这红旗帮帮主之位。”
“他们说,女人,就该待在后宅,相夫教子,打理内务。这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江湖之事,不该由我们女人插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略带锋芒的笑容:“但是,我想问问诸位,我红旗帮能有今日之规模,能成为南海之上令官府和洋人都为之侧目的强大势力,难道仅仅是依靠男人的勇武和杀伐吗?”
“是谁,在郑大当家领兵在外,与强敌鏖战之际,坐镇赤溪,调度钱粮,稳定后方,确保帮众家眷衣食无忧?”
“是谁,在帮派遭遇危机,人心浮动之际,挺身而出,联络各方,化解矛盾,力挽狂狂澜?”
“又是谁,在高流滩盟会之上,与各路枭雄斗智斗勇,订立盟约,为我红旗帮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和话语权?”
她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气势也更盛一分!那双美丽的凤眼中,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智慧光芒和熊熊燃烧的决心!
“我石香姑,虽然是一介女流,但这些年来,一直辅助大当家,参与红旗帮所有的重大决策和日常管理!我对帮内的大小事务,了如指掌!对各路兄弟的脾性能力,也心中有数!”
“我红旗帮,乃至整个海盗联盟,如今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陈长庚虽然暂时受创,但清廷的围剿绝不会停止!西洋列强的炮舰,也依旧在我们的家门口耀武扬威!”
“在这个时候,我们需要的,既需要冲锋陷阵的勇将,更需要一个能稳定大局、能运筹帷幄、能合纵连横的领路人!一个能带领我们红旗帮,在惊涛骇浪中,继续前行的掌舵者!”
“如果……如果承蒙各位兄弟姐妹错爱,推举我石香姑行帮主之位,”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我不敢说能立刻带领大家称霸七海,但我可以保证!”
“第一!稳定为先! 我将延续先夫郑一生前定下的战略,继续巩固和完善‘保护费’制度,确保帮内财源广进,弟兄们衣食无忧!同时,加强赤溪、大屿山、横琴等各个据点的防御,厉兵秣马,积蓄力量,静待反击之时!”
“第二!选贤任能! 帮内事务,无论大小,皆以能力为先!无论是老人还是新人,无论是汉人还是疍家、安南弟兄,只要有真才实学,忠于帮派,皆可得到重用!奖,必奖其功!罚,必罚其罪!赏罚分明,纪律严明!”
“第三!”她说到这里,目光突然转向了我,那眼神中,充满了信任、期许。只有我才能看懂的她眼神的内容,那就是一种对我不容拒绝的“绑定”!
“我石香姑虽然是一介女流,论冲锋陷阵,自然不如在座的许多英雄好汉。但……我并非孤军奋战!”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凤鸣九天,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刚才我就说了,在这个时候,我们需要,需要冲锋陷阵的勇将,而…张保仔!先夫的义子张保仔,就是这样的大将之才!他已经向我承诺!若我当选,他将倾尽所能,辅佐于我!为我红旗帮的未来,赴汤蹈火!!”
轰——!!!
她这话一出口,整个广场瞬间如同被投入了巨型炸药的深潭,彻底沸腾了!
“张保仔!是张保仔船长!”
“天啊!连保仔哥都支持大嫂!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保仔哥可是咱们的战神!是妈祖派来辅佐咱们的!他支持谁,咱们就支持谁!”
当郑一嫂说出我全力支持她的时候,台下的海盗们,尤其是那些经历过蛇头湾赌斗、万山群岛血战、横琴奇袭、听闻过我刺杀陈长庚“壮举”的年轻一代海盗和飞燕号旧部,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热烈至极的欢呼!
郑一嫂微笑着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随即,她将目光投向了我。我知道,该我上场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走上木台,站到了郑一嫂的身旁。
我先是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以及主席台上各位帮派的代表,深深一揖。随即,朗声开口,中气十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各位红旗帮的父老兄弟!各位联盟的英雄好汉!”
“正如……夫人刚才所言,我张保仔,愿以我所有的忠诚和能力,全力支持义母执掌红旗帮!”
“理由有三!”
“其一!义母乃郑一生前最信任之人,多年来辅佐义父处理帮内大小事务,其智慧、能力、以及对红旗帮的忠诚,有目共睹!由她来继承义父遗志,稳定大局,乃是众望所归!”
“其二!如今强敌环伺,我红旗帮正值危难存亡之秋!帮中不可一日无主,更不可因权力之争而自乱阵脚!义母出面主持大局,能最大限度地凝聚人心,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共渡难关!”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对我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神,声音陡然拔高,透露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发自内心的真诚,“小子张保仔,虽然也曾立下些许微功,但自问年纪尚轻,资历浅薄,难以服众。唯有……在义母这等深明大义、经验丰富的长辈引领之下,小子才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所长,为红旗帮的未来,贡献自己所有的力量!”
“我张保仔在此立誓!若义母当选,我愿为她马前卒!披荆斩棘!蹈死不顾!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我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既表明了我的立场,又捧高了郑一嫂,更暗示了自己甘为辅佐的“谦逊”!
果然!我的话音刚落,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中间派,此刻也大多被我的表态所感染,纷纷开始高呼郑一嫂的名字!
郑一嫂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动人的光彩,她向我投来一个充满赞许和一个只有我能看懂的、带着几分欣慰和得意的笑容。
就在选举演讲大会的气氛,因为我和郑一嫂这番“默契配合”而进入最高潮之际!
异变!陡生!
只见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红旗帮探子,神色慌张,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木台,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不成调:
“报——!!大……大当家夫人!不……不好了!!”
“莫……莫观扶莫当家他……他……他刚才在后帐休息的时候……突然……突然口吐黑血!不……不行了!!”
什么?!
莫观扶……意外身亡?!
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第111章 凶案迷离
莫观扶死了?!
这个消息,如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在场的海盗头顶!
整个沙滩广场,瞬间从之前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呐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冲上台上、神色慌张、语无伦次的红旗帮探子!
“你说什么?!莫当家……莫当家他怎么了?!”乌刀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庞,此刻更是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黑得可怕!他一个箭步冲到那探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
“小……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那探子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在刚才……莫当家在后帐休息,准备登台……突然……突然就口吐黑血,浑身抽搐……等……等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他已经……已经没气了!!”
口吐黑血!浑身抽搐!
这两个词,如两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不可能!绝不可能!”乌刀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一把推开那探子,转身便要朝着后帐方向冲去!他麾下的那些安南籍头目和海盗们,也个个双目赤红,杀气腾腾,显然也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诸位稍安勿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一嫂那清亮而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台上的最前方,语带威严,扫视着台下那些骚动不安的人群!
“莫当家不幸身故,与诸位一样,同感意外、悲痛!”她的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但此刻,越是危急,越要冷静!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造谣生事,扰乱军心!否则……休怪我红旗帮军法处置!”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伴随着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威势!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安南帮海盗,在接触到她那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但眼神中的悲愤怀疑,却丝毫未减!
大会,自然是马上暂停了。
在郑一嫂的安排下,主要的首领—包括她自己、我、雷九爷、林铁爪、鲨七、乌刀、阮福,郑六斤、阮舜朝立刻前往后帐,察看莫观扶的死状。
后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莫观扶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他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嘴角和衣襟之上,满是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正是那探子所说的“口吐黑血”!
几名略懂医术的老海盗正在一旁窃窃私语,脸色凝重。
我走上前,借着昏暗的油灯光芒,仔细观察着莫观扶的尸体。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比如嘴唇发紫或皮肤异常。他口中涌出的黑血,与其说是“吐”,不如说是……从内部咳出或涌出的。
我心中微微一动。按我前世那点浅薄的现代医学知识判断,这种症状,很像是……严重的肝脏疾病,比如肝硬化晚期,导致食管或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从而引发的大咯血或呕血!
当然,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懂这些。
但乌刀等安南帮的头领,显然不这么认为!
“是谋杀!一定是谋杀!!”乌刀看着莫观扶的惨状,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饿狼般,发出愤怒的咆哮,“莫大哥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可能说死就死?!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就在这选举新帮主的关键时刻!莫大哥突然暴毙!这分明……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参选!不想让我们安南人执掌红旗帮!”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在郑一嫂和雷九爷的脸上一一扫过,那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指责,让空气中的火药味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没错!一定是有人下毒手!!”阮福也跟着怒吼,“不找出凶手!我们绝不罢休!!”
其他安南籍的海盗也纷纷鼓噪起来,群情激愤,大有要立刻拔刀相向的架势!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大规模冲突的危急时刻——
我突然站了出来,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我迎着乌刀那充满杀意的眼神,以及其他安南帮众愤怒的目光,平静地说道:“莫当家不幸身故,我等同样悲痛。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便断言是‘谋杀’,甚至影射自家人,未免也太过武断了吧?”
“哼!不是谋杀是什么?!”乌刀冷笑道,“难道莫大哥是自己气死的?!”
“莫当家是否被人谋害,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我摇了摇头,“但我以为,既然夫人已经提议,并且大家都已同意,要通过公开、公正的方式,由所有红旗帮弟兄共同推举新帮主,那便完全没有必要,再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使用这种下三滥的阴招了!”
我的目光扫过郑一嫂和雷九爷,语气诚恳:“试问,若是真心想通过光明正大的选举来赢得帮主之位的人,又岂会多此一举,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排除异己,授人以柄,甚至可能引发整个帮派分裂的巨大风险呢?”
“所以,小子斗胆猜测,若此事真有幕后黑手,那此人必定不是提议并支持这次公开选举的人!他的目的,恐怕也并非仅仅是阻止莫当家参选那么简单!而是想……借莫当家之死,挑起我们红旗帮内部的纷争,让我们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利!”
我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言下之意,却是在巧妙地为郑一嫂和雷九爷开脱——他们既然支持公开选举,便没有理由再用暗杀这种手段。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而且其心可诛!
郑一嫂和雷九爷听了我的话,都向我投来一丝赞许的目光。
乌刀和阮福等人,虽然依旧怒气冲冲,但脸上的那股“认定是内部人下毒手”的偏执,却也稍稍减弱了一些。毕竟,我的分析,确实有几分道理。
我又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而且……诸位或许不知。小子略通一些岐黄之术。在前几日的宴席之上,小子便已察觉到,莫当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精神尚可,但……其面色蜡黄,眼白泛黄,尤其是……在饮酒之后,便会频繁剧烈咳嗽,甚至……咳中带血丝!这些,都是……肝脾严重受损的典型特征!”
“莫当家为我红旗帮大业,连日操劳,南征北战,想必早已积劳成疾。此次前来赤溪,又经历了数日的海上颠簸和选举的紧张劳累,再加上可能没有得到及时的调理和注意,旧疾复发,不幸身故……恐怕,这才是莫当家真正的死因啊!”
我这番话,半真半假。莫观扶的身体状况,我确实观察到有些不妥,但绝没到立刻会暴毙的程度。但此刻,用这个“积劳成疾,旧病复发”的理由,来暂时平息安南帮的怒火,却是最稳妥、也最能让人接受的说法。
果然,听完我的“分析”,乌刀和阮福等人虽然依旧深深不忿,但脸上的那股暴戾之气,却又消减了不少。毕竟,“病故”总比“被毒杀”听起来更能让人接受一些。
“唉……既是如此……”郑一嫂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之色,“莫当家为我红旗帮鞠躬尽瘁,不幸英年早逝,实乃我帮之巨大损失!此事,我们定会厚葬莫当家,并对其麾下安南弟兄,多加抚恤!”
她顿了顿,看向乌刀和阮福,语气温和地问道:“只是……如今莫当家已去,这新帮主的推选,还要继续。不知……你们安南一脉的兄弟,想怎样?”
阮舜朝,他之前一直比较低调,此刻却站了出来,眼中闪过悲愤之色,但还是强压下情绪,沉声道:“夫人!莫大哥虽然不幸身故,但我安南数千弟兄,依旧是红旗帮的一份子!此次新帮主推选,事关我等所有人的未来!所以……我们怎么样,也要推举一位我们安南人自己的代表出来,参与这次的选举!也算是……告慰莫大哥的在天之灵!”
“好!”郑一嫂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答应,“阮头领所言极是!安南的兄弟,是我红旗帮不可或缺的力量!你们自然有权推举自己的代表!不知……你们属意何人?”
阮舜朝与乌刀对视一眼,似乎早已商议妥当。只见乌刀上前一步,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悲戚,但眼中却已燃烧起一股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渴望!他自告奋勇,沉声道:“承蒙各位兄弟错爱!若大家信得过我乌刀!我愿……代莫大哥,参与此次帮主之位的角逐!”
他竟然毛遂自荐!
就这样,在经历了莫观扶意外身亡的巨大波折之后,红旗帮新帮主的选举大会,在短暂的暂停和混乱之后,再次拉开了帷幕!
第三场演讲,轮到了刚刚“临危受命”的乌刀。
尽管乌刀的口才,实在是不敢恭维, 他站在木台之上,面对着台下数万双眼睛,显得紧张、局促。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 毫无逻辑,只是翻来覆去地强调自己对红旗帮的“忠心”,以及……若他当选,定会带领安南的弟兄们,为红旗帮开疆拓土云云。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这番毫无亮点的演讲,竟然也获得了不少人的高声喝彩!那声势之浩大,几乎不亚于之前的郑一嫂!
我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我仔细观察着台下那些为乌刀喝彩的人群,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那些喝彩的人,除了大部分是穿着安南服饰的帮众之外,竟然还夹杂了很多生面孔! 那些人,虽然也穿着我们红旗帮的号服,但他们的神态、口音、以及……眼神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悍戾之气,都与我们红旗帮的弟兄,有着细微的差别!
我心中一动,拉起梁炳,不露声色地离开监督席,悄悄地混入了那些喝彩的人群之中。 我低头喝酒,却让梁炳主动和那些人攀谈起来,我侧耳细听。梁炳端起酒碗,装作豪爽的样子,与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陌生脸孔套近乎,攀谈了几句。
“这位兄弟好面生啊!哪个堂口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嘿嘿……我们……我们是刚从长洲岛那边过来,投奔乌刀大哥的!”
“哦?长洲岛?”我心中一凛,“那不是郭老大的地盘吗?”
那几个家伙似乎喝多了几杯,又见梁炳拿来好酒好肉,便有些得意忘形地压低声音说道:“嘘……小声点!咱们……咱们其实是黑旗帮的老弟兄! 郭老大说了,这次选举,让咱们都过来,给乌刀大哥扎场子!以后……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黑旗帮的人?!郭婆带竟然派人来支持乌刀?!他想干什么?!
我心中更加震惊! 梁炳不动声色地又与其他几个方向的“陌生喝彩者”攀谈了几句,更进一步发现,在那些高呼“雷九爷威武”的人群中,竟然……也夹杂了不少蓝旗帮的服饰和口音! 虽然他们隐藏得更深,但依旧瞒不过我这双经过特意观察的眼睛!
我瞬间意识到——蓝旗帮和黑旗帮!这两个海盗联盟中除了我们红旗帮之外最强大的势力,竟然……都已经暗中卷入了我们红旗帮的这次选举之中!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112章 凤凰涅盘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蓝旗帮!黑旗帮!
乌石二!郭婆带!
这两个老狐狸,竟然……竟然把手伸到了我们红旗帮的内部选举之中!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借机扶持一个傀儡帮主,从而间接掌控红旗帮?还是想故意制造混乱,让我们红旗帮内部分裂,他们好坐收渔利?!
如果任由这种外部势力肆意操纵选举结果,那我们红旗帮,恐怕……这次选举给了他们难得的机会!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愤怒,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
直接揭露?恐怕不行。一来,我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些混入人群的蓝黑两旗帮众,完全可以矢口否认。二来,就算揭露了,也只会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更加混乱,甚至可能当场引发火拼,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一个既能剔除这些“水分”,又能确保选举相对“公正”,还能……让我支持的人,顺利胜出的办法!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台上,那个在万众瞩目之下,依旧保持着平静与威仪的郑一嫂。
此刻,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那双深邃的凤眼,隔着攒动的人群,与我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她的眼神中充满着询问。
我心中一动,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我突然分开人群,快步走到了台上,朗声开口!
我的声音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嚣!
大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于我一身。
乌刀有些不满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转向了负责主持选举的那位老香主,以及坐在监督席上的雷九爷、林铁爪等核心头目,拱手道:“各位老大!我张保仔,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保仔,你有何话说?”雷九爷捋着胡须,好奇地问道。他对我,一向颇为看重。
我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小子以为,此次新帮主推选,事关我红旗帮生死存亡,更关乎南海之上所有海盗弟兄的未来!务求……公平!公正!公开!”
“之前小子斗胆,提出了‘一人一票、公开唱票、多方监票’的选举章程,已得到诸位当家和帮中弟兄的认可。但……小子以为,其中尚有一处关键环节,需要补充完善!”
“哦?是何环节?”郑一嫂也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鼓励。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人群,特别是那些夹杂在其中的“陌生脸孔”,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就是——验明正身,方可投票!”
“我红旗帮,自郑一创立以来,便有严格的入帮规矩和详细的花名册!每一位在册的弟兄,都有其独特的身份标识和所属船队!此次选举,乃是我红旗帮内部之事!所选的,是我红旗帮的新帮主!”
“所以,小子提议!在接下来的投票环节,必须增加一道核验程序! 所有前来投票的弟兄,都必须出示能证明其红旗帮身份的凭证,比如腰牌,或者由其所属船长、头目出具的证明,并与帮中存档的花名册进行一一核对!”
“只有在核实确是红旗帮在册弟兄之后,其投出的选票,方能作数!才算有效!”
“至于选票本身,”我顿了顿,补充道,“为免舞弊和混淆,已由珠娘姐连夜赶制三种带有特殊图案的票据,分别代表三位候选人!雷九爷德高望重,可为猛虎下山,便以‘老虎’为图案!大当家夫人母仪帮中,有凤来仪,便以‘凤凰’为图案!至于……莫当家不幸身故,乌刀船长临危受命,代其参选,莫当家生前有‘鳄头’之称,便以‘鳄鱼’为图案!”
“投票之时,弟兄们只需将代表自己心仪人选的图案票据,投入票箱即可!简单明了,也易于识别!”
我这番话一出口,整个广场,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什么?!还要验明正身?!”
“这也太麻烦了吧?!”
“就是!咱们都是红旗帮的弟兄,还信不过吗?!”
台下,那些真正属于红旗帮的弟兄们,大多只是觉得这个程序有些繁琐,但并未有太大的抵触。
但!那些混杂在人群中的、属于黑旗帮和蓝旗帮的人,却瞬间脸色大变! 他们发出鼓噪和质疑,试图将水搅浑!
“这……这不是信不过咱们弟兄吗?!”
“就是!我们都是跟着大当家出生入死的老人了!还要验什么身份?!”
乌刀的脸色,更是变得如同锅底一般难看! 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自然明白,我这个提议,针对的是谁!一旦真的“验明正身”,他那些由黑旗帮假扮的“支持者”,将彻底无所遁形!他那看似浩大的声势,也将如戳破的泡沫般,瞬间消散!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反对——
“保仔此言,甚是有理!”郑一嫂却第一个站起身,声音清亮,力挺我的提议,“帮主之位,非同小可!关系我红旗帮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自然要慎之又慎!验明正身,确保每一票都出自真心拥护红旗帮的弟兄之手,此乃应有之义!我赞成!”
雷九爷也缓缓点头:“嗯,虽略显繁琐,但……确能杜绝宵小之辈混入其中,操纵选情。老夫……也无异议。”
林铁爪道:“没错!选咱们自己的大当家,关那些外人屁事!就该验!狠狠地验!”
有了郑一嫂和雷九爷、林铁爪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明确表态支持,那些原本还在犹豫或观望的红旗帮头目船长们,也纷纷点头称是。
我则在这个时候,不失时机地,默默地走到了郑一嫂的身后,与她并肩而立。 这个姿态,无声地向所有人表明——我张保仔,坚定不移地站在郑一嫂这一边!无论谁想反对这个“验明正身”的提议,都要先掂量掂量,是否能同时得罪我们两人!
大局已定!
乌刀虽然气得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反驳,但在看到郑一嫂那坚决的眼神,以及我镇定锐利的目光之后,最终还是恨恨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再反对,也只是自取其辱。
投票,正式开始!
按照我提出的方案,珠娘连夜赶制出了数万张印有“老虎”、“凤凰”、“鳄鱼”三种图案的特制选票。并在赤溪、大屿山、横琴等主要据点,以及各主力战船之上,设立了数十个投票点。每个投票点,都由一名德高望重的老管事负责唱名核验身份,并发放选票。同时,由各主要船长推举出来的监票代表,则在现场共同监督,确保过程的“公平”。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不少混进去的黑旗帮和蓝旗帮的人,心存侥幸,想要瞒天过海,蒙混过关。
但珠娘和那些负责核验花名册的老兄弟们,显然早已得到了我的“特别”叮嘱!他们一个个火眼金睛,认真核对每一位前来投票之人的身份、来历、所属船队,甚至还会盘问一些只有红旗帮老弟兄才知道的“暗语”或“切口”!
“姓名?船号?入帮的保人是谁?上次出海打仗,分了多少红利?”
“背一遍咱们红旗帮的帮规第三条!”
“去年中秋,大当家在哪个岛上犒赏三军的?”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那些企图蒙混过关的“假弟兄”,立刻便露了馅!
“这个……这个……”一个被盘问得满头大汗的“陌生脸孔”,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
“拿下!”负责监票的鲨七大手一挥!几名如狼似虎的红旗帮护卫立刻冲上前,将那家伙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鲨七他此刻对我的“英明”佩服得五体投地,执行起我的命令来,比谁都积极!
“还有你!你小子我看着也眼生得很!说!你是哪个堂口的?!”
就这样,在珠娘他们那堪称“严刑拷打”般的认真核对之下,一个又一个混入其中的奸细被揪了出来! 那些冒认红旗帮弟兄身份的人,足足有数百人之多!他们大多是黑旗帮和蓝旗帮派来支持乌刀或雷九爷的!还有相当一部分得知需要验明真身后,已经不敢来碰运气,灰溜溜走了。
来想蒙混过关的这些人,全都被红旗帮的护卫队当场拿下,捆绑起来,等候发落。
有了这些前车之鉴,后面再也无人够胆冒名顶替,前来投票了!
经过了整整数个时辰的紧张投票和身份核验,一万七千多名,这是红旗帮目前实际在册、且有资格投票的核心弟兄数量,并非之前虚报的两万,红旗帮弟兄,终于投出了他们手中那神圣而沉重的一票!
投票持续到晚上才结束。接下来,便是最激动人心的……唱票环节!
所有的票箱,都被集中到了广场中央的木台之上。在所有候选人代表和监票团的共同监督之下,由珠娘亲自主持,开始公开唱票!
为了确保公平和效率,唱票工作分成了不同的区域同时进行——赤溪据点本土的票数,由珠娘亲自负责;大屿山和横琴据点送回来的票数,则由雷九爷和林铁爪分别监督唱票;其余各主力战船上的票数,也由各船船长和监票代表共同核对汇总。
“老虎!老虎!凤凰!鳄鱼!老虎!凤凰!凤凰!……”
唱票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每一个名字(图案)被念出,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台下,数万名海盗弟兄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紧张地注视着台上大牌上那不断变化的票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在经历了近两个时辰的紧张统计和反复核对之后——
珠娘深吸一口气,拿着最后汇总的结果,缓缓走到了台中央。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我宣布!”珠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广场,“红旗帮新任帮主推选结果——”
她顿了顿,似乎在故意吊大家的胃口。
“雷九爷!得票三千九百二十七票!占总票数……二成二!”
台下,雷九爷的支持者们发出了一阵略显失望的叹息。雷九爷本人则面色平静,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乌刀船长!”珠娘继续念道,“得票一千九百六十四票!占总票数……一成一!”
乌刀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显然没想到,在有“外援”的情况下,自己的得票竟然如此之惨!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些被捆绑在一旁、垂头丧气的“假弟兄”,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而……”珠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石香姑!夫人!得票一万一千九百六十五票!占总票数……高达六成有七!!”
“哗——!!!!!”
这个结果一宣布出来,整个广场瞬间如被点燃的烟花,盛大绽放!
“夫人威武!!”
“大嫂当帮主!我们心服口服!!”
“凤凰涅盘!红旗必胜!!”
无数的欢呼声、呐喊声、口哨声,如同山呼海啸般,响彻云霄!将天上的星辰都震得摇摇欲坠!
郑一嫂,石香姑!以压倒性的优势,众望所归!在我的“加持”和精心策划之下,当之无愧地,成为了红旗帮新一任的帮主!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迎着那数万双充满了崇敬和期待的目光,脸上露出了雍容而自信的笑容。
从这一刻起,红旗帮的历史,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第113章 莲台夜宴
当选举结果宣布的那一刻,整个赤溪,都沉浸在尘埃落定后的喧闹热烈气氛中。
郑一嫂,这个平日里总是隐于幕后、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红旗帮走向的传奇女子,终于从“大当家夫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走向了权力的最顶峰!
我知道,尽管我通过这种让所有海盗都亲自参与投票选出新任帮主的方式,已经最大限度地赋予了郑一嫂这次上位的合法性和民意基础。但是 我心中那份因为在乌刀演讲时,意外发现蓝旗帮和黑旗帮暗中操纵选票、试图干涉我们红旗帮内部事务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
乌石二和郭婆带这两个老狐狸,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影响选举结果,其背后真正的图谋,绝不仅仅是扶持一个“听话”的红旗帮帮主那么简单!恐怕他们对整个海盗联盟的未来,对南海之上的势力划分,都有着更深远、也更阴险的算计!
这场看似成功的选举,或许只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
当晚,为了庆祝新帮主的诞生,也为了安抚和犒劳连日来神经紧绷的各路头目和弟兄,郑一嫂在她的住处,也是郑一生前在赤溪据点最大的那座木楼,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只请了我、雷九爷、珠娘、林铁爪、 以及鲨七、阮贵等几位在此次选举中立场坚定、且对红旗帮忠心耿耿的核心人物,一起吃饭。
这既是一场庆功宴,也是一场统一思想、明确未来方向的秘密核心会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饭局之中,雷九爷首先端起酒杯,站起身,朝着郑一嫂和我遥遥一敬,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和释然,说道:“夫人。”他依旧习惯称呼郑一嫂为夫人,或许一时还难以改口,“保仔船长。老夫……惭愧啊!”
他一饮而尽,继续道:“此次帮主之选,老夫本无意与夫人相争。只是……帮中不可无主,大当家去得突然,老夫忝为帮中元老,受众兄弟抬爱,才不得不勉力出面,以安人心。如今夫人众望所归,荣登大位,实乃我红旗帮之幸!老夫……心服口服!日后,但凡夫人有所差遣,我雷九……万死不辞!”
雷九爷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显然是发自肺腑。他确实无意与郑一嫂竞争帮主之位, 之前参选,更多的是为了在帮派动荡之际,稳定住一部分老兄弟的人心。
郑一嫂闻言,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淡然的笑容, 她端起酒杯,回敬道:“雷九爷言重了。您是帮中元老,德高望重,肯为帮派分忧,香姑心中感激不尽。” 她已开始自称闺名,以示亲近和某种新的身份转变。
“说实话,”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语气平静,“我之所以坚持要用这种让所有弟兄都参与推举的方式来选出新帮主,正是为了消除所有不必要的闲话和猜忌!”
“只有这样,选出来的帮主,才能真正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和拥护!才能让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无话可说!也才能让我们红旗帮,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变故之后,尽快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共同应对未来的挑战!”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雷九爷,也点明了此次选举的深意,更彰显了她过人的政治智慧和掌控全局的能力。
众人听了,都是心悦诚服,纷纷举杯,向新任帮主郑一嫂表示效忠。
酒宴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大家又喝了几巡酒, 谈论着帮中的一些善后事宜和未来的发展方向。林铁爪、鲨七、阮贵等人也纷纷表态,誓死效忠新帮主,为红旗帮再立新功。
眼看时辰不早,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我心中也装着事,便也准备随众人一同离开。
郑一嫂柔和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保仔,你……再陪我聊会儿,好吗?”
我心中一动,转过头,只见郑一嫂正用那双深邃如海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着恳切和期待。
我无法拒绝。
很快,大厅内便只剩下我和郑一嫂两人。
摇曳的烛光,将我们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也显得有些孤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她身上那股独特的、令人心安的兰花幽香。
两人单独相处, 那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再次悄然升起。我又想起了之前在越南归程的船上,她在我怀中痛哭失态、甚至吻我、咬我嘴唇的那一幕! 虽然那一夜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但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和她那炽热而绝望的情感爆发,早已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有点不知所措, 不敢直视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却似乎很享受我此刻的窘迫,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如同黑夜中悄然绽放的昙花,美丽而危险。
“怎么?”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和魅惑,“当上了红旗帮的‘太上皇’,反而……害羞了?” 她显然是在调侃我主导了选举模式。
“义……香姐说笑了。”我强作镇定,连忙转移话题,“我……我只是在想,如今帮主之位已定,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人心,整肃帮务。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快给几位劳苦功高的船长一个正式的授职仪式,明确他们的权责,并……重新调整和优化各个船队的编制和火力配备!”
“哦?”郑一嫂似乎对我的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她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定了定神,将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数遍的想法,缓缓道来:“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香姐你如今荣登大位,自然也要烧几把火,才能真正树立起你的威望,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而这第一把火,便是要‘论功行赏,明确权责’!要想让大家真正服你,就要让他们劳有所得,功有所赏!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在其位,谋其政,担其责!”
“我红旗帮如今大小战船,加起来足有两百余艘之多!兄弟更是超过两万!如此庞大的力量,若不能有效整合,便是一盘散沙!”
“我建议,不妨将所有战船,正式整编为十个主力船队! 每一支船队,设立一名大船长(或称‘统领’),两名副船长!明确其管辖范围、战船数量、人员编制、以及……火力配备标准!”
“比如,雷九爷德高望重,经验丰富,可为‘震海火炮船队’大统领,负责赤溪本部的防御和日常巡防!林铁爪将军勇猛无双,可为‘赤爪先锋船队’大统领,负责对外征伐的先锋突击!鲨七哥悍不畏死,可为‘血鲨突击船队’大统领,负责近海袭扰和快速反应!阮贵将军骁勇善战,可为‘安南神风船队’大统领,负责训练和指挥安南籍弟兄,作为奇兵使用!乌刀船长……”
我故意顿了顿,看了一眼郑一嫂的反应。
她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乌刀……自然也有他的位置。他麾下安南弟兄众多,战力不俗,可为‘黑潮水师’统领,负责外海警戒和一些我们不方便出面的‘特殊任务’。”
我心中了然,她这是要将乌刀这股不稳定的力量,放到外围去,既能发挥其作用,又能加以控制。
“至于飞燕号……”我继续说道,“自然还是由我统领,作为帮主的亲卫舰队,负责执行最核心、最机密的任务!”
“除此之外,还可设立‘后勤辎重船队’,由珠娘姐全权负责,保障大军粮草军械供应!再设立一支‘情报探哨船队’,专门负责刺探敌情,传递消息!”
我侃侃而谈, 将我对红旗帮未来军事力量体系的构想,一一阐述。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正名”,更是对整个红旗帮军事力量的一次彻底的、系统化的重组和优化!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她那双美丽的凤眼,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庞。烛光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迷醉,仿佛一个小迷妹一般,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赞叹、以及……眼角却尽是深沉的、几乎要将我融化的炽热情感!
最后,我说完, 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荡,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与她对视。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良久,她才幽幽一叹, 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轻声说道:“保仔……我……真的没有看错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也异常大胆:
“你……足以让人……托付终身。”
轰——!!!
我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烛光摇曳,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只觉得口干舌燥,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使在前世,面对那些凶残狡诈的黑拳对手,我也没有像此刻这般局促不安。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我可以凭借技巧和意志去搏杀,但面对女人……尤其是像郑一嫂这样美丽、聪明、却又喜怒无常、心思难测的女人,我这个两世为人的“感情呆瓜”,真的是……不知如何是好。
我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拼命地找茶喝,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窘态和内心的慌乱。
“哼!”郑一嫂终于冷哼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那双美丽的凤眼,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张保仔……”她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失望,“你就真的那么怕我?”
“我……我没有……”我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你为何……还要叫我‘义母’?难道你忘了,我是如何让你改口的?”
我心中一滞,这才猛然醒悟!原来她是介意这个称呼!
是啊!她已向我剖白了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和那份炽热的情感!甚至还主动吻了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义母子”!而我,却还在用这个称呼,来刻意地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这……在她看来,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拒绝和伤害!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我这副欲迎还拒、 窘迫不堪的模样,郑一嫂眼中的寒霜,却渐渐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所取代。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瞬间冲淡了船舱内那凝重的气氛。她摇了摇头,似乎也拿我这个“呆瓜”没办法了, 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本帮主……不,姐姐我,也懒得跟你这头笨驴计较了。”她白了我一眼,那风情万种的模样,让我心中微微一荡。
郑一嫂似乎也无意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主动放过了我。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冷静和威严,只是那眼底深处,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幽怨。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一转,问道,“刚才说得那么好,自然你得继续说完全部。”
那番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之外,真正的核心目的还是需要我的策略为她分忧。
第114章 定策
我定了定神,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情感暂时压下,开始认真思考起红旗帮的未来。
“香姐。”我这次学乖了,用了她允许的称呼,”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如今我红旗帮乃至整个海盗联盟面临的问题……”
“最根本的一点,便是人心。”我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们是海盗,是官府眼中的‘反贼’,是百姓口中的‘水匪’。这种身份,注定了我们难以得到真正的安稳。海盗们虽然看似桀骜不驯,快意恩仇,但说到底,大部分人,也只是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的。他们内心深处,其实也渴望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生活。 若我们不能给他们看到希望,不能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们有奔头,那人心迟早会散!”
我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对这个时代、对海盗这个群体,最深切的感悟。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她那双凤眼之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绝顶聪明,很快就从我这番话中,受到了极大的启发。
“你说的对!”她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赞许,“人心!这一点,确是我红旗帮目前最亟待解决的问题!”
她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我知道,她这是在考校我,也是在寻求真正的破局之策。
我深吸一口气,将我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离经叛道的构想,缓缓道出……
夜,越来越深了。 船舱内的烛火,也已燃尽了小半。
我和郑一嫂,就着那昏黄的灯光,针对红旗帮未来的发展方向,以及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进行了一场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彻夜长谈。
我将我对海盗联盟内部各方势力的分析,对沿海贸易的利弊权衡,以及……如何利用我们现有的力量,在夹缝中求生存、谋发展,甚至……最终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海上王国”的初步设想,都毫无保留地向她和盘托出。
她静静地听着,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眼中精光一闪,不时还会提出一些极其尖锐和深刻的问题,让我不得不绞尽脑汁去应对。
我发现,这个女人,不仅拥有着惊人的美貌和令人心悸的魅惑,更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政治智慧和战略眼光!我的许多看似“离经叛道”的想法,她竟然……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理解,并举一反三,甚至提出比我考虑得更周详的补充意见!
与她交谈,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
当启明星在东方的海平面上悄然升起,船舱外的天色也开始微微泛白时,我们的这场长谈,才终于接近了尾声。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朝着郑一嫂躬身告辞:“香姐,天色已亮,我……也该告退了。”
郑一嫂也站起身,她那张因为彻夜未眠而略显疲惫的俏脸上,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容光焕发的神采。她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信任。
“保仔……”她走到我的面前,声音沙哑,带着不舍,“今夜……辛苦你了。”
她伸出手,轻轻为我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那冰凉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我的脖颈,让我心中微微一颤。
“快回去歇着吧。”她低声说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记住……以后,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不准再叫我‘义母’了。”
我心中一荡,看着她那双在晨曦中依旧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眼眸,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复杂情意,我知道自己对郑一嫂,已经无法再建立起那道曾经坚不可摧的、硬朗的心理城墙了……
第二天下午, 就在我刚刚从短暂的休憩中醒来,还在回味着昨夜那场交心密谈之时——
郑一嫂,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展现出了她作为红旗帮新任掌控者的果决和铁腕!
她召集了赤溪基地数千名红旗帮兄弟,全部到中央的议事广场集合!
广场之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前一天选举时的激动、对未来的期盼,以及对这位即将正式登顶的女强人的敬畏。
郑一嫂头上簪上了一支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金凤钗!她俏脸含霜,在我以及珠娘、鲨七、雷九、林铁爪等一众核心头领的簇拥下,缓缓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她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声音清亮而充满穿透力,响彻整个广场:
“各位红旗帮的兄弟姐妹们!”
“大当家不幸罹难,我红旗帮遭遇前所未有之危机!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宵小蠢蠢欲动!”
“值此危难之际,我石香姑,受大当家生前重托,也承蒙帮中兄弟的厚爱与支持,接掌红旗帮帮主之位!誓要带领大家,继承大当家遗志,重振我红旗雄风!!”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领袖气质!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夫人英明!”
“我等誓死追随夫人!!”
在初步稳定了人心之后,郑一嫂立刻抛出了她的第一个重磅消息——改组红旗帮现有船队编制!
“为提升我红旗帮整体战力,更好应对未来之强敌!我决定!将我帮所有战船,统一整编为十大主力船队! 各设大船长一名,副船长两名!明确其职责、编制、以及火力配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而有些骚动的各路头目船长,宣布道:
“第一船队,定名‘震海’! 由雷九爷担任大船长!副手:阮贵!吴阿七! 负责赤溪本部水域的防御,以及日常巡逻警戒!震海船队,乃我红旗帮之盾!”
雷九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上前一步,躬身领命。他知道,这是郑一嫂在安抚他,也是在肯定他的地位。阮贵能成为他的副手,既是增强了雷九爷身边的护卫力量,也算是对麾下安南势力的一个交代。而吴阿七,则是之前从黑旗帮那边投靠过来的一个小头目,为人机灵,忠诚,加入红旗帮后,屡立战功。让他做副手,表现了郑一嫂不拘一格的包容之心。
“第二船队,定名‘赤爪’! 由林老大担任大船长!副手:张星沅,卢德海! 负责对外征伐的先锋突击!赤爪船队,乃我红旗帮之矛!” 张星沅是一名年方二十左右,皮肤黝黑,身材矫健,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输男儿英气的女子,原是林铁爪麾下作战勇猛的头目,此次破格提拔为战斗女将!卢德海,一名经验丰富,在历次大战中表现出色的老水手,此次升任副船长。
林铁爪自然是当仁不让,他大笑着上前领命!张星沅的任命,则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从年轻一代提拔贤能,似乎成了郑一嫂此次的重点。
郑一嫂的目光,转向了脸色有些难看的乌刀。
“第三船队,定名‘黑潮’! 由乌刀船长担任大船长!”
乌刀闻言,脸色稍缓,上前领命。
“副手:高步赢!张家尚!”郑一嫂继续道。高步赢,一名新近提拔的粤籍头目,据说对郑一嫂忠心耿耿,颇有能力!张家尚,一名来自广西的老海盗,为人沉稳,同样深得郑一嫂信任!
这两个名字一出,乌刀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这高步赢和张家尚,分明是郑一嫂安插在他黑潮水师中的钉子,用来制约他这股强大的安南势力!
“第四船队,定名‘玉珠’!”郑一嫂的目光转向珠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由珠娘担任大船长!副手:负责我红旗帮所有后勤辎重、钱粮调度、以及……情报刺探!”洪五贵是珠娘心腹,何白水是她新晋提拔的账房先生,精打细算。
珠娘上前领命,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她知道,这个位置,对她而言,如鱼得水。
“第五船队,定名‘血鲨’! 由鲨七船长担任大船长!”
鲨七咧嘴一笑,大声领命!
“副手:张素琴,吴上光!” 张素琴,年方二十五六,她原是某个小帮派的“女诸葛”,帮派被灭后辗转投靠红旗帮,以足智多谋着称,让她做鲨七这个有勇无谋之辈的副手,显然是郑一嫂的刻意安排,吴上光一直是鲨七的好兄弟,说明郑一嫂对帮中人际关系洞若烛火。
“第六船队!定名……‘巨鲸’!”郑一嫂说到这里,目光突然转向了我,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由张保仔!担任大船长!”
我心中一凛!巨鲸?!这个名号,倒是颇有几分气吞山河的气势!
“副手:何直!陈添官!”
何直和陈添官闻言大喜!他们知道,这是我对他们的信任和栽培!也是他们真正崛起的机会!
“第七船队!定名……‘飞燕’!”郑一嫂继续道。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猛地一抽!飞燕号……那是燕姐的船!也是我这么多年来栖身的座船。因为燕娘,因为我和飞燕号出生入死的经历,让我对飞燕号一直有不同寻常的情愫。
“由……招玉桂船长!担任大船长!”郑一嫂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招玉桂?!我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名皮肤略显黝黑、但五官精致、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子,排众而出!她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有神,充满了自信和强大的战斗意志! 她身上穿着紧身的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两把造型奇特的苗刀,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
她,就是招玉桂!据说是某个被我们红旗帮收编的小海盗头目的女儿,因其父战死,她便女承父业,凭借着过人的武艺和悍不畏死的作战风格,在几次小规模的战斗中屡立奇功,这才被郑一嫂破格提拔!战斗力极强!
郑一嫂让她接掌“飞燕号”,显然是对她寄予厚望!或是一种传承。但我内心却隐约觉得,郑一嫂是刻意废除我对“飞燕号”那份特殊的记忆和情感羁绊……
“副手:岑铁浪!黄万得!” 岑铁浪是从其他船队调任的老成头目,黄万得则是新晋提拔的年轻好手!”
“第八船队!定名‘夜叉’! 由郑六斤船长担任大船长!副手:阮舜朝!卢珍!”
郑六斤和阮舜朝的脸色都有些复杂。他们原本都支持雷九爷或莫观扶,如今却被安排在同一个船队,而且……阮舜朝还成了郑六斤的副手。这其中的制衡之意,不言而喻。卢珍却是郑六斤的心腹,显然这船队以郑六斤为主,阮舜朝的势力被大大削弱。
“第九船队!定名‘白蛟’! 由小霸船长担任大船长!副手:阮福!朱谷养!” 朱谷养属于留任,他原来就是小霸心腹,小霸船长在横琴失陷后,一直憋着一股劲,如今能执掌一支主力船队,自然是喜不自胜!而阮福……他与阮舜朝一样,也被打散安排,显然也是郑一嫂重点打压安南势力的体现!
“最后……”郑一嫂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第十船队!将郑大当家生前的旗舰‘龙威号’,更名为‘凤鸣号’!”
“由我!石香姑!亲自担任‘凤鸣号’大船长!统领此船队!”
“我的副手:老王头!何嫂!” 老王头,原龙威号老舵手,经验丰富,忠心耿耿)。何嫂,原郑一嫂贴身侍女,精明能干,深得信任,此次破格提拔。
她竟然要亲自统领一支主力战船?!而且,还将义父的旗舰更名为“凤鸣号”!凤鸣九天!她的决心,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更让我深思的是,她这番看似论功行赏、知人善任的安排,实则暗藏了多少权谋机锋!
阮福和阮舜朝这两位安南籍船长,都被降为了副手,失去了独立领兵之权!而乌刀麾下的那支精锐的安南“黑潮水师”,其副手更是全部换成了郑一嫂安插进去的、绝对忠于她的心腹! 这分明是在不动声色之间,彻底瓦解和分化了帮内最大的潜在威胁——安南势力!
而且她废除了我之前统领的、那支由飞燕号和数艘前葡萄牙炮船组成的核心突击分队的编制! 将飞燕号交给了招玉桂,而我,则被任命为“巨鲸号”船长,虽然名义上也是十大主力船队之一,但麾下船只和人员,都需要重新组建!这是消除我对“飞燕号”那份特殊记忆和情感的羁绊?
这个女人……她的手段之高明,心思之深沉,再一次让我感到佩服和……有点心惊!看来她还是对我有点不放心……还是还有一丝醋意?
宣布完十大船队的改组方案,郑一嫂没有给众人太多议论和反应的时间,便立刻抛出了她的第二把火——改革奖罚制度!
“我红旗帮,向来赏罚分明!”她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威严,“但以往有些刑罚,过于酷烈,有伤天和,也易寒了弟兄们的心!”
“从今日起!废除帮中所有针对自家兄弟的酷刑!(比如割鼻、剁指、沉海等)!改为……鞭笞、罚俸、降职、关禁闭、以及最严厉的,逐出帮派!永不录用!”
“但!”她话锋一转,眼中厉色一闪,“赏,必赏其功!罚,亦必罚其罪!任何人,无论职位高低,功过面前,一视同仁!若有徇私舞弊,包庇纵容者,罪加一等!执法堂若有不公,我石香姑……第一个不饶!”
这番话,恩威并施!既安抚了人心,又树立了威严!台下那些曾经因为触犯帮规而担惊受怕的弟兄们,都忍不住发出了如释重负的欢呼!
紧接着,郑一嫂又宣布了她的第三把火和第四把火!
“第二!全力按保仔之前的思路,大力发展海上商贸!将我们日常的收入来源,逐步从单一的‘打家劫舍’,转变为以‘收取保护费’和‘经营贸易’为主!目标是让贸易收入,占据我们红旗帮总收入的一半以上!”
“第三!继续加强装备!招兵买马! 我们不仅要购买更多、更先进的西洋火炮和战船!更要敞开大门,加强吸纳沿海那些因为官府压迫、生计无着的穷苦百姓加入我们!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让他们成为我们红旗帮最坚实的后盾!”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郑一嫂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变得异常郑重,“从今往后!我红旗帮所有船只!在执行任务。,无论是收取保护费还是“营生”时,严禁主动骚扰、劫掠那些与我等无冤无仇的普通渔民和沿海百姓!更不准滥杀无辜!”
“我们是海盗!但我们也要做有道义的海盗!要做仁者之师!”虽然这个词用在海盗身上有些可笑,但其传递出的信号却异常清晰!郑一嫂继续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得到沿海百姓的拥护!才能在这片大海上,长久立足!”
这四条“新政”,条条切中要害!条条振聋发聩!
台下,所有的红旗帮弟兄,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光明大道!
而我,站在郑一嫂的身旁,看着她那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的、充满了自信和智慧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她,真的能带领红旗帮,走向一个新的时代吗?而我,在这场她亲自主导的、雷厉风行的变革之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还是她未来道路上,另一个难以掌控的变数?
第115章 凤主沉浮
红旗帮,在经历了郑一离世的巨大震荡之后,总算是在郑一嫂这位新任女主人的带领下,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一种更加集权的机制也更加高效的运转。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陈长庚虽然因为重伤和朝堂倾轧,暂时无法理事,但清廷对我们这些“南海巨寇”的剿灭之心,从未消减。一旦他们缓过气来,或者有新的“能臣猛将”出现,更大规模的围剿,必将接踵而至。
而我们海盗联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郑一生前,尚能凭借其赫赫声威和个人魅力,勉强将各路枭雄捏合在一起。如今他撒手人寰,联盟不可一日无主。这个象征着南海最高权力的“盟主”之位,早已成了各方势力觊觎的肥肉。
没有了郑一的世界,这个曾经一度辉煌、却又矛盾重重的海盗联盟,将会走向何方?
就在这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之下,郑一嫂,以红旗帮新任帮主的身份,再次展现了她“先发制人”的果决和魄力!
她广发英雄帖,邀请海盗联盟其余六大帮派的首领,齐聚我红旗帮如今最为坚固、也最为隐秘的前哨基地——大屿山!召开第二次海盗联盟大会!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在先盟主郑一去世之后,如何重整联盟,确立新的领导核心,制定共同的战略方针,带领南海群盗,共渡难关!
这一次,我作为红旗帮的核心决策层之一,自然是与郑一嫂同船,一同前往大屿山,主持这场关系到整个南海海盗命运的盟会。 自郑一去世之后,我便一直留在郑一嫂身边,协助她处理帮内事务,稳定人心,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义母子”或“上下级”,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紧密、也更加充满禁忌的“同盟”。
七日后,大屿山基地,港湾之内。
桅杆如林,旌旗招展!
与上次高流滩盟会时那种草莽气息浓厚、各帮船只杂乱无章的景象不同,此次前来大屿山赴会的各路海盗船队,虽然各帮派都只是派出了十到十五艘最具代表性的精锐战船作为仪仗和护卫,并非主力尽出, 但其展现出的气象,却也足以令人侧目。
经过这一年半的休养生息,在打破了陈长庚的第一次大规模封锁之后,各帮派的实力,均有了不同程度的上涨。
最先抵达的,依旧是蓝旗帮帮主乌石二的船队。 他那艘经过特殊改装的旗舰“海龙王号”,船身更加高大坚固,两侧的炮窗也明显增多,而且竟然有不少炮位,换装了与我们红旗帮从澳门购回的类似的西洋短管加农炮! 甲板上的蓝旗帮海盗,更是个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束腰劲装,头戴印有蓝色水纹头巾,队列严整,精神饱满,与一年半前相比,简直是脱胎换骨!显然,这两年,乌石二也没少下本钱,蓝旗帮的船舶升级和人员着装整齐划一,已然有了几分正规水师的影子!
紧随其后抵达的是黑旗帮的船队!
而当我看清黑旗帮的阵容时,连我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郭婆带的黑色骷髅帅旗之下,浩浩荡荡,来了十五艘大小战船!其中,不仅他黑旗帮原有的几艘主力大船,显然也经过了精心的修葺和火力加强,更有七八艘船型彪悍、火力凶猛的崭新福船和广船!这些船只的甲板上,站满了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黑旗海盗!粗略估计,光是这支代表船队,人数便已超过两千!
黑旗帮看来恢复了元气,甚至实力比以前更加强大了。
如今的黑旗帮,在福建蔡牵的支持下,无论是船只数量还是人员规模,据珠娘的情报,整个黑旗帮的战船已恢复到一百六十多艘,海盗更是达到了一万三千多人!已经迅速膨胀,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郭婆带站在船头,虽然依旧是那副阴鸷的模样,但眉宇之间,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和难以掩饰的倨傲!他看我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畏惧,多了几分挑衅和毫不掩饰的、对联盟权力的渴望!虽然不能直接说他“抱着争夺盟主之心而来”,但他的神态和实力变化,足以暗示这一点。
随后,黄旗帮的吴知青、白旗帮的金古养和张阿细、青旗帮的郑老童和李尚青、以及锦帆帮帮主等人,也陆续率领着各自的代表船队抵达。他们这两年虽然也各自有所发展,但与红、蓝、黑三巨头相比,依旧是小巫见大巫,更多的是抱着依附强者、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心态。
当各路海盗头领在我的亲自迎接和飞燕亲卫队的“盛情护卫”下,踏上大屿山基地的码头时,无一不被眼前这副与赤溪本寨截然不同、却又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所深深折服!
只见宽阔坚固的石砌码头上,可以同时停泊数十艘大型战船!码头上,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一队队穿着统一制式,我亲自设计的、更便于作战的黑色短打劲装,胸前绣着红色的巨鲸图腾,代表我“巨鲸号”的直属精锐的红旗帮巡逻兵,手持崭新火铳,迈着整齐的步伐,往来巡弋,眼神锐利,气势逼人!与那些寻常海盗的散漫截然不同!
码头后方,是一排排新建的、用坚固的条石和巨木搭建而成的高大仓库和营房!墙壁上甚至还刷着防潮的桐油,显得干净而整齐!再往里走,便是依山而建的、足以容纳数千人同时进行操练的巨大演武场!演武场的四周,设立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靶场,不时传来火铳和弓弩射击的沉闷声响!
演武场的一侧近海边,那座规模宏大、足以让所有海盗头领都为之侧目的巨型修船坞!里面锤声叮当,火星四溅,数十名技艺精湛的工匠正在日夜赶工,打造兵器,修造战船!还有几艘船型独特、明显不同于传统广船和福船的新式“海东青”级霆船的龙骨,正静静地躺在船台之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未来的压迫感!
沿着山势向上,是一座座用巨石和三合土--由石灰、沙、黄土混合而成的坚固材料,也是我提出的垒砌而成的、错落有致、互为犄角的炮台和堡垒!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怪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海面!山顶之上,数座高耸的了望塔如同擎天巨柱,红旗帮的巨鲸旗,我已将飞燕号的旗帜更换,以此象征大屿山基地的独立性和我的直接掌控,在塔顶迎风招展!
整个大屿山基地,在我的苦心经营之下,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简陋的秘密据点,而是变成了一座壁垒森严、船坞众多、各种配套军事设施一应俱全的海上军事要塞!其规模之宏大,防御之坚固,组织之严密,以及那种蓬勃向上的、充满了革新气息的活力,甚至隐隐还在我们红旗帮的赤溪本寨之上!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桀骜不驯的各路海盗头领,在看到大屿山这副欣欣向荣、却又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的景象后,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震惊和深深的信服!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和敬畏!估计他们在想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不仅仅是一个能征善战的猛将,更是一个深谋远虑的经营者!
第二次海盗联盟大会,就在大屿山新建成的、足以容纳数百人的“聚义堂”内,正式召开!
聚义堂内,灯火通明。七大帮派的首领及其核心副手,分坐两侧。气氛,比上次在高流滩更加凝重,也更加暗流汹涌!每个人的心中,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郑一嫂今日她穿着一身绣着金色凤凰的火红色紧身劲装,更显得身姿婀娜,英气逼人!她俏脸含霜,端坐在原本属于郑一、如今却已重新布置得更加威严华丽的虎皮帅座之上,目光平静却不失威严,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海盗头领。
我一身黑色劲装,腰悬双刀,侍立在她的身侧,神情冷峻,如同出鞘的利剑,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锋芒。
短暂的沉默之后,郑一嫂,这位如今红旗帮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人狠话不多,直接单刀直入,抛出了此次盟会最核心、也最敏感的主题!
她的声音清冷,却如同惊雷般,响彻整个聚义堂:
“诸位当家的!”
“先夫郑一,不幸罹难,这两年,我海盗联盟虽也曾有过同舟共济、共抗强敌之举,但群龙无首,人心不齐,终究难以形成真正的合力,更无法应对未来更严峻的挑战!”
“如今,我石香姑,已正式执掌红旗帮!”她的目光,如两道利剑,一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枭雄,“先夫郑一生前,乃是这海盗联盟公认的盟主!如今,他既已不在……”
她顿了顿,凤目之中精光一闪,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定和霸气!
“这联盟不可一日无首!这盟主之位,自然……也该由我石香姑,来继承!!”
“诸位……可有异议?!”
石破天惊!!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聚义堂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难以置信地聚焦在了这个身材娇小、却散发着无边霸气的女人身上!
第116章 大屿山演武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却如冰冷的蛇嘶,骤然响起!
“石帮主,”他故意不用‘郑夫人’,而是用了这个略显生硬的称呼!只见黑旗帮帮主郭婆带,从人群中排众而出,他那张本就阴鸷的脸庞,此刻更是乌云满布,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和挑衅!
“红旗帮内部推选帮主,乃是贵帮家事,我等外人,不该多言。”他先是假惺惺地客套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的意味:“但我记得,在高流滩盟誓之时,七帮共议,盟主之位,当由各帮共同推举,能者居之!如今郑大当家不幸罹难,盟主之位悬空,石帮主刚刚接任红旗帮帮主之位,便要理所当然地继承这海盗联盟的盟主大位,未免也太不把我等其他六家放在眼里了吧?!”
郭婆带,他果然第一个发难了!
他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句句在理,实则包藏祸心!他这是要借着“海盗联盟大家平等的宗旨”,来挑战郑一嫂刚刚建立起来的权威,也是在试探其他帮派的态度!
果然!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了一片压抑的议论声。黄旗帮、白旗帮、青旗帮那些实力较弱的帮派头领,虽然不敢公然附和,但眼神中的闪烁和犹豫,却也表明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啊,凭什么你红旗帮的帮主,就能理所当然地当联盟盟主?
更让我气愤的是,就连一直笑眯眯、看似人畜无害的蓝旗帮主乌石二,此刻竟然也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但已换成煽风点火的语气:
“呵呵……郭当家此言,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他摸了摸下巴,慢条斯理地说道,“联盟盟主之位,关系重大,确实不宜草率。依我老麦看,既然郑一大哥已经不在了,这盟主之位,不如……就由我们七家头领,再重新推选一次,也无妨嘛! 这样,也更能体现我等联盟‘同心同德,共主大事’的宗旨,不知嫂子主意下如何?”
好一个乌石二!他这看似公允的“建议”,实则与郭婆带一唱一和,瞬间便将郑一嫂逼到了一个极其被动和尴尬的境地!
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便要上前,替郑一嫂辩驳几句。
然而,郑一嫂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我。
只见她俏脸含霜,凤目之中寒光一闪,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不屑的冷笑:
“呵呵……郭当家,乌当家,二位的好意,我石香姑心领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最锋利的冰刀,瞬间划破了广场上那紧张而诡异的气氛!
“我红旗帮推选帮主,那是选能带领红旗帮数万弟兄活下去、吃饱饭的人! 靠的是民心所向,是众望所归!”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闪电,一一扫过郭婆带和乌石二那略显错愕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属于上位者的无边霸气!
“而我海盗联盟,为何要我石香姑来当这个盟主?!”
“很简单!”
“因为!我红旗帮,是如今南海之上,实力最强、船炮最利、弟兄最多、也最能打的帮派!!”
“这联盟,本就是哪个帮派最强大,它的帮主,自然就是盟主!”
“这!就是我们海盗的规矩!也是这片大海上,亘古不变的真理!!”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霸气十足!不容置疑!
郭婆带和乌石二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会如此强势!如此不给他们留半分情面!
“石帮主此言差矣!”乌石二还想再争辩。
但郑一嫂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她猛地一挥手,声音冰冷如刀:
“多说无益!既然二位当家对我红旗帮的实力还有所怀疑,那……就请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张保仔!”她突然转向我,凤目之中闪过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自信。
“在!帮主!”我立刻上前一步!
“传我将令!”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屿山!“红旗帮十大船队!出海!演武!!”
“呜——呜——呜——!!!!!”
震耳欲聋的号角声,瞬间响彻云霄!
只见大屿山那原本平静的港湾之内,突然如苏醒的巨兽般,骚动起来!
一面面绣着“震海”、“赤爪”、“黑潮”、“玉珠”、“血鲨”、“巨鲸”、“飞燕”、“夜叉”、“白蛟”、“凤鸣”等不同名号和图腾的巨大红色战旗,在数百名旗手的奋力挥舞下,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紧接着!在数千名海盗那震惊到几乎失语的目光注视下!
十支阵容鼎盛、杀气腾腾的红旗帮主力船队,如同十条苏醒的怒海狂龙,从港湾的各个方向,依次驶出!缓缓地,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广阔的海面上,列成了一个威武雄壮的攻击阵型!
这,便是郑一嫂改组后的、红旗帮最核心的打击力量——十大巨舰船队!
为首的,自然是雷九爷统领的“震海号”炮火分舵!只见十余艘装备了重型岸防炮和新式西洋加农炮的巨型广船,船身坚固,炮口林立,如同移动的海上堡垒,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金属气息!
紧随其后的,是林铁爪的“赤爪号”先锋分舵!那些船只的船头,大多加装了锋利的撞角和密集的铁刺,甲板上,站满了手持巨斧、朴刀、腰间缠满手铳和震天雷的彪悍跳荡队员,个个双目赤红,如嗜血的饿狼!他们捶胸顿足,齐声呐喊,那股威武彪悍之气,让在座的其他帮派首领无不动容失色!
还有乌刀的“黑潮号”水师、鲨七的“血鲨号”突击分舵、珠娘的“玉珠号”后勤辎重船队,郑六斤的“夜叉分舵”、小霸的“白蛟分舵”……每一支船队,都各有特色,或以火力见长,或以速度取胜,或以近战凶悍,或以奇袭诡异!
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我统领的“巨鲸号”分舵,以及由那位新晋提拔的、皮肤黝黑、英气勃勃的女船长招玉桂指挥的“飞燕号”分舵!
我这“巨鲸号”分舵,乃是由飞燕号原旗舰,后经我改造,火力大幅提升,作为我的新座驾,并更名为“巨鲸号”,取其吞江纳海之意、以及那七艘从葡萄牙人手中缴获的、经过紧急修复和火力改装的武装帆船,如今已全部换上了红旗帮的旗帜和涂装,再加上三艘最新下水的“海东青”级霆船组成!这十条巨舰,几乎每一艘的火力配置,都足以单挑任何一艘清军主力战船!其综合战力,甚至隐隐有与英国皇家海军那些三级巡防舰一较长短的潜力!
而招玉桂统领的新“飞燕号”分舵,则是由十艘速度最快、最为灵活的“海东青”级霆船组成!这些船只虽然吨位不大,但船身上却也见缝插针地装满了小型回旋炮、抬枪和火箭发射架!甲板上的水手,更是个个精挑细选,不仅水性极佳,更擅长近身格斗和各种小规模的渗透袭扰!她们如同海上的蜂群,灵活而致命!
最后,也是最令人瞩目的,便是由郑一嫂亲自坐镇指挥的、由郑一的旗舰“龙威号”更名而来的——“凤鸣号”!
这艘巨舰,本就是红旗帮最大、最坚固的旗舰!经过这两年的秘密改造和火力升级,如今更是脱胎换骨!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近百门大小火炮!其中,甚至还有数门从澳门高价购回的、足以轰开城墙的二十四磅重型加农炮!甲板之上,站立着数百名身穿特制红色锁子甲、手持精钢佩刀和燧发短铳的“凤凰亲卫”,个个神情冷峻,杀气凛然!
红旗帮这十大船队,近百艘主力战船,如同出鞘的利剑,在海面上摆开了威武雄壮的阵势!那铺天盖地的红色旗帜,那密如森林的桅杆,那黑洞洞的炮口,那冲天的杀气……让所有前来观礼的各路海盗头领,都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裂!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仅仅两年不见,红旗帮的实力,竟然……已经进化到了如此恐怖的境地!这哪里还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海盗?这分明就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足以与任何正规水师一较高下的……海上劲旅!
“咚!咚!咚!”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尚未完全回过神来之际,海面上,演武的鼓声,骤然响起!
红旗帮十大巨舰,在统一的旗号和鼓点指挥下,开始在广阔的海面上,展开了一场令人眼花缭乱、也叹为观止的海上军事演武!
首先出场的,是雷九爷的“震海号”炮火分舵! 只见十余艘巨型炮船,在雷九爷那苍老却依旧沉稳的指挥下,排成整齐的“一字长蛇阵”,船舷两侧的炮窗齐刷刷打开!
“目标!前方三里!浮动靶标!三轮齐射!预备——放!!”
轰隆隆隆——!!!
数十门重炮同时发出怒吼!黑色的铁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死神的冰雹,划破长空,精准无比地覆盖了数里之外海面上那些预设的靶船!
爆炸声此起彼伏!水柱冲天!那些用作靶标的破旧渔船,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密集的炮火彻底撕碎!化作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点点浪花!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的火炮装填速度极快!几乎是在第一轮炮火刚刚落定,第二轮、第三轮炮火便已接踵而至!形成了连绵不绝的火力覆盖!这种“火器连射”的技巧,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绝大部分水师的认知!
紧接着,是林铁爪的“赤爪号”先锋分舵! 他们没有进行炮击,而是与几艘由阮贵指挥的“神风分舵”的快船,进行了一场极其逼真的跳帮攻防演练!
只见数艘“赤爪号”的重型战船,如猛虎下山,强行靠帮“敌船”!船头的抓钩如同雨点般射出!数百名手持刀斧的红旗弟兄,在林铁爪和阮贵那如野兽般的咆哮声中,如同潮水般涌上“敌船”甲板!与扮演“守军”的另一批弟兄,展开了激烈无比的“白刃格杀”!
虽然用的是未开刃的兵器,身上也穿着厚实的护具,但那拳拳到肉的打击声、那凶狠凌厉的招式、那悍不畏死的冲锋气势……依旧让所有观战的海盗头领,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这哪里是演练?这分明就是一场真正的血腥厮杀!
随后,招玉桂指挥的“飞燕号”分舵, 则展现了她们灵动迅捷的特点!十艘“海东青”级霆船,在海面上如真正的飞燕般,时而分散袭扰,用船头的小炮和抬枪进行精准的点射;时而又迅速集中,形成强大的突击箭头,瞬间撕裂“敌方”的阵型!甲板上那些身手矫健的女海盗们,更是进行了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拳脚兵器表演! 她们的招式或许不如男子那般刚猛,却更加灵动狠辣,配合默契,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和杀机!
还有鲨七的“血鲨号”、乌刀的“黑潮号”、郑六斤的“夜叉号”、小霸的“白蛟号”……每一支船队,都根据其自身的特点,进行了精彩绝伦的演武!
最后,是我统领的“巨鲸号”分舵! 我并没有进行过于复杂的战术演练,而是……指挥着我麾下那七艘火力强大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以及三艘新式的“海东青”级霆船,在海面上,进行了一场简单粗暴,却又震撼人心的饱和火力覆盖射击!
近百门大小不一的西洋火炮,在我的统一号令之下,同时朝着远方一座预设的、用巨石垒砌而成的无人荒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轰——!!!!!!
那一瞬间,整个海面仿佛都在颤抖!无数的炮弹,如同密集的流星雨,拖着长长的尾焰,铺天盖地般砸向了那座小小的荒岛!
爆炸声!碎石声!以及……荒岛在密集的炮火覆盖下,被夷为平地的恐怖景象!
让所有观战的海盗头领,都彻底……失声了!
演武结束。
海面上,硝烟尚未散尽。
所有前来赴会的海盗头领,都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怔地站在各自的旗舰甲板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深的恐惧!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仅仅两年不见,红旗帮的实力,竟然已经膨胀到了如此恐怖的境地!
这哪里还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海盗?这分明就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足以与任何正规水师正面硬撼的海上雄师!
就在此时,一身火红劲装、英姿飒爽的郑一嫂,在我的陪同下,缓缓走到了聚义堂前的高台之上。
她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些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之中、脸色变幻不定的各路海盗头领,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当家的,现在……可还有谁觉得,我红旗帮的实力,不足以担当这联盟盟主之位?”
“可还有哪个帮派,想取代我红旗帮,来坐这头把交椅?!”
郭婆带和乌石二, 这两位之前还心怀鬼胎、试图挑战郑一嫂权威的枭雄,此刻早已是面如死灰,黯然无语!
他们知道,在红旗帮这绝对的、碾压性的实力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任何的合纵连横,都已变得苍白无力,毫无意义!
这一刻,再也无人敢质疑!
第117章 恩威并施 新政蓝图
大屿山海面之上,那近百艘红旗帮主力战船演武时发出的震天炮响和冲天杀气,余威似乎尚未完全散尽。
聚义堂内,原本还因为郑一嫂那句“盟主之位,由我来继承”而有些骚动和不忿的各路海盗头领,此刻却大多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个个垂头丧气,噤若寒蝉。
他们亲眼目睹了红旗帮那焕然一新的、堪比正规水师的强大战力!无论是雷九爷指挥下的“镇海号”炮火分舵那精准而连绵不绝的饱和炮击,还是林铁爪“赤爪号”先锋分舵那真实战斗般惨烈的跳帮演练,亦或是招玉桂指挥下的新“飞燕号”分舵那灵动迅捷的突袭配合,尤其是最后由我“巨鲸号”分舵那七艘前葡萄牙武装帆船和三艘新式“海东青”级霆船共同发动的、几乎将一座无人荒岛夷为平地的饱和火力覆盖……
这一切,都如最冰冷、最残酷的现实,狠狠地抽打在每一个自视甚高、桀骜不驯的海盗头领脸上!让他们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如今的红旗帮,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仅仅依靠郑一的个人威望和悍不畏死的弟兄们勉强支撑的松散联盟了!在郑一嫂和我的共同经营下,它已经蜕变成了一头真正令人恐惧的海上巨兽!
那些原本还想仗着资历或人数优势,出来挑战郑一嫂盟主地位的中小帮派头领,此刻更是如同惊弓之鸟,纷纷见风使舵, 第一个站出来,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地表示,坚决拥护石帮主继承先盟主郑一的遗志,荣登海盗联盟盟主之位!
“石帮主文韬武略,智勇双全!由您来领导我们,定能带领大家打破官府封锁,共创辉煌!”黄旗帮的吴知青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他那张因为恐惧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没错!没错!我等愿唯石帮主马首是瞻!”白旗帮的金古养和张阿细也连忙附和。
青旗帮的郑老童和李尚青,以及锦帆帮的谭细波等人,也纷纷起身,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对郑一嫂的“无限敬仰”和“绝对拥护”。
一时间,整个聚义堂内,马屁声、效忠声此起彼伏,仿佛刚才那些因为郑一嫂“盟主宣言”而产生的紧张和不满,都已烟消云散。
我站在郑一嫂身旁,冷眼旁观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却充满了不屑。这些家伙,果然都是些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郑一嫂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平静而威严的笑容,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黑旗帮主郭婆带和蓝旗帮主乌石二的身上。这两个,才是真正有实力、也有可能挑战她地位的枭雄。
郭婆带的脸色看不出是红是白还是一贯的黝黑,他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不甘和怨毒。但在亲眼目睹了红旗帮那恐怖的实力之后,他所有的野心和算计,似乎都被打回了肚子里。他知道,此刻若是再强行出头,恐怕只会落得个自取其辱的下场。
乌石二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但那笑容背后,却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忌惮和失落。他原本以为,凭借着蓝旗帮这两年的发展,或许有机会能在这场权力洗牌中,分得一杯羹。却没想到红旗帮的实力,竟然已经膨胀到了如此地步!
最终,在郑一嫂那平静却又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注视下,虽然心中充满了忿忿不平,但郭婆带和乌石二,也只能如斗败的公鸡般,颓然地低下了头,默认了这个结果。
“好!”郑一嫂见状,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清亮而充满力量,“既然诸位当家的都无异议!那我石香姑,从今日起,便继续这海盗联盟盟主之位!与诸位一同,共谋大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霸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当然,”她微笑着说道,“我红旗帮虽然实力最强,但也绝不会因此而独断专行,欺压盟友。我等既已结为联盟,便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之前在高流滩订立的盟约,大方向不变,但其中一些细节,尤其是关于各帮派利益分配和未来发展方向的,今日,我们正好可以开诚布公,好好商议一番!”
“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请诸位当家的参详参详。”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我,眼中带着一丝鼓励和期许。
我知道,该我这个“幕后军师”登场了。
我上前一步,代替郑一嫂将我们早已深思熟虑、并经过反复推演的“南海新秩序”运营体系,以及那几条足以让所有海盗都为之疯狂的“发财大计”,缓缓道来。
“各位当家!”我带着自信,“如今我等联盟已成,兵强马壮!但我们不能永远只做打家劫舍的‘流寇’!要想在这片大海上长久立足,甚至开创一番前所未有的霸业,我们必须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秩序!开辟属于我们自己的财源!”
“小子斗胆,提出以下几点构想,请诸位参详:”
“第一!扩大‘保护费’范围,建立‘海上丝路’新秩序!”
“之前我红旗帮在珠江口内推行的‘行水(保护费)’制度,效果显着,想必诸位都有耳闻。如今联盟已成,我们可以将此制度,推广到整个南海!从珠江口八门,到雷州半岛,到琼州海峡,甚至到安南沿海!所有过往商船,无论中外,皆需向我联盟缴纳‘行水’!由各帮派按划定区域分片负责征收和保护!”
“同时,我们更要与清廷达成某种‘默契’!”我特意加重了‘默契’二字,引来众人一阵惊疑,“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诸位请想,清廷水师虽然看似强大,但他们的敌人,并非只有我们这些海盗!他们还要防备白莲教、还要应付沿海各省的内乱!他们没有足够的精力和财力,来与我们进行一场永无休止的消耗战!”
“我们可以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向广东乃至福建总督传递一个信息——只要他们默认我们在其管辖范围之外的海域‘维持秩序’,不主动进剿,我等也绝不主动袭扰其沿海重镇和漕运航线!甚至……在某些时候,我们还可以‘协助’他们,清剿一些不服管束、滥杀无辜的‘真海寇’!如此一来,他们既能向上峰交代,又能节省大量军费开支,何乐而不为?如今我们联盟的实力,已经在清廷水师之上,他们若是识时务,应该也要考虑考虑。 “虽然这种‘默契’不可能公开,但只要双方都能从中获利,便能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到那时,整个南海的沿海贸易,都将掌握在我联盟手中!这其中的利润,将是何等巨大?!”
我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将所有海盗头领都炸得晕头转向!与官府达成“默契”?!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但也太他妈的诱人了!
“第二!”我不等他们完全消化,便继续抛出第二个重磅炸弹,“与西洋诸国,约法三章,互开方便之门!”
“无论是葡萄牙人,还是英国人,亦或是荷兰人、西班牙人!他们来我大清海域,所求者,无非‘利’字!我们可以明确告知他们,只要他们的商船悬挂与我联盟约定的特殊旗号,按规矩缴纳‘航行税’,我海盗联盟不仅保证其安全通过,更可以为他们的贸易提供种种便利! 比如,提供准确的航道信息、潮汐规律,提供安全的临时停泊点和淡水食物补给,甚至帮助他们打通一些与大清内陆进行走私贸易的秘密渠道!”
“如他们的商船主动要求庇护,我等也可以提供有偿的武装护航服务! 如此一来,他们既能安全便捷地做生意,我们也能从中获取巨额利润!何乐而不为?”
“第三!建立覆盖整个南海的贸易体系和据点网络!”
我的目光扫过海图,声音变得更加激昂:“我们要以赤溪、大屿山、横琴、雷州半岛为核心,逐步向外拓展!在南海之上,所有重要的岛屿、港口、水道,都要有我们联盟的据点和眼线!”
“我们要建立香港岛、濠镜(澳门)、雷州半岛、虎门,乃至广州黄埔港等重要贸易中转点!当然,黄埔港只是我们的一个设想,需要更隐秘的方式运作。我们将从西洋、南洋、东洋,以及大清内陆获取的各种货物,通过我们这个庞大的贸易网络,进行高效的转运和销售!”
“这些贸易点的收益,大头自然由负责经营和发展的帮派提取!但作为联盟成员,也需按约定比例,缴纳一部分给联盟,作为公共经费,用于船只修造、军火购置、以及联盟的共同行动!”
“如果某个帮派有能力自行发展出新的贸易基地或航线,也可以自愿加入我们海盗联盟的贸易网络!联盟同样只提取少部分管理费用,其余利润尽归其所有!”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精光!“那就是——垄断整个南中国海,乃至更广阔海域的军火买卖!”
“诸位当家都知道,无论是大清官府,还是西洋列强,都严禁向民间,尤其是向我们这些‘反叛势力’出售军火!清廷更是不准西洋人将新式火炮和火药卖给任何大陆的民团或地方武装力量!”
“这就意味着,这片广阔的海域之上,存在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却又被官方严厉打压的……军火黑市!”
“而我们海盗联盟,凭借着我们对航道的掌控,对各方势力的熟悉,以及我们与某些‘特殊渠道’的联系,完全有能力!也有机会!将这个军火黑市,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到那时!无论是沿海的富商大户组建的护院武装,还是那些心怀异志的地方割据势力!他们想要获得精良的火炮、火药、乃至新式战船,都必须通过我们海盗联盟!我们,将成为这片大海上,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军火之王!”
我这番“南海运营体系”的宏伟蓝图,如同四颗最猛烈的开花炮弹,接连不断地轰击在每一个海盗头领的心头!
大家一听,眼睛都红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扩大保护费!与官府默契!与西洋人做生意!建立贸易网络!垄断军火黑市!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以往那种“打家劫舍、有上顿没下顿”的认知范畴!
这哪里还是海盗?!这分明是……要在这片大海上,建立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不受任何王法规矩约束的独立王国啊!!
这几条石破天惊的财路,让所有海盗都看到了发家致富、甚至青史留名的希望! 那种诱惑,那种冲击力,远比任何空洞的口号和许诺,都要来得直接和…震撼!
他们看着我和郑一嫂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他们对郑一嫂的继位还有些许不甘和疑虑,对我这个“外来”的义子还有些轻视和排斥,那么此刻……他们瞬间便明白了,为何郑一嫂能如此强势地坐上帮主之位,为何她会对这个年轻人如此倚重!
这两人的组合,所展现出的眼光、魄力和手腕,已经远远超越了先帮主郑一!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利益,更是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辉煌的未来!
“好!好!好!”林铁爪第一个跳了起来,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保仔!你小子……你小子真是个天才!这几条道道,要是真能做成了!咱们……咱们可就真的发大财了!以后再也不用看官府和红毛鬼的脸色了!”
“没错!垄断军火!这个最过瘾!”鲨七也咧着大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乌刀,此刻眼中也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虽然对郑一嫂打压安南势力的做法心存不满,但在如此巨大的利益和宏伟的蓝图面前,个人的那点恩怨,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郭婆带和乌石二更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忌惮!他们知道,若是让红旗帮真的按照这个计划发展下去,恐怕用不了几年,整个南海,都将再无他们立足之地!除非他们能在这个新的“秩序”中,分到足够大的蛋糕!
我待会场气氛稍静下来,续道:“至于陈长庚,我在此透露一个消息,他即使重出,也没法留在广东!朝廷已经对他失去信心!我们红旗帮已经让他不日就调离广东水师!”此言一出,大家全部发出“咦”的惊讶之声。
就在众人因为这宏伟的蓝图而心潮澎湃、议论纷纷之际,郑一嫂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当家的,保仔提出的这个‘南海新秩序’,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要想将其真正实现,还需要我们七帮同心同德,戮力合作!”
“所以!”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我之前在高流滩提出的那三大铁律——对敌作战时,军情一统,号令归一;粮草统筹,后勤归一;军法如山,赏罚必信——必须继续生效!而且,要更加严格地执行!”
“同盟之间,严禁再生事端!若有任何帮派,胆敢违背盟约,暗中倾轧,破坏联盟大局,休怪我石香姑……不念旧情,清理门户!”
她这番话,如同在众人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也让他们那因为“发财大计”而有些过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是啊,蓝图再好,也需要强有力的执行和约束。否则,依旧是一盘散沙。
会议,在一种既兴奋又紧张、既充满期待又暗藏戒备的复杂氛围中,圆满结束了。
当晚,大屿山基地再次燃起了巨大的篝火!一场盛大的海祭仪式各帮头领共同祭拜妈祖,祈求联盟顺利,财源广进等,以及随后的篝火晚宴,将所有海盗的情绪,都推向了高潮!
各大帮派的头领,轮番向新任盟主郑一嫂敬酒, 言辞之间,充满了恭维和效忠。乌石二和郭婆带虽然心中不愿,但也只能强颜欢笑,勉为其难地向郑一嫂敬了酒, 只是那酒杯中的滋味,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酒过三巡,兴致高昂的海盗们,自然少不了他们最喜欢的余兴节目——拳脚比试!
野熊、阿棍、算宥疆、阮贵、林铁爪、鲨七等各路猛将, 借着酒意,纷纷下场,点到为止地互相切磋了一番, 展现着各自帮派的实力和肌肉。引来周围海盗们阵阵喝彩!
我,自然也无法免俗, 在众人的起哄之下,也下场耍了两手。 我并没有使出真正的杀招,只是用了一些巧妙的擒拿和摔跤技巧。在一次与野熊的“嬉闹”比试中,我甚至还故意卖了个破绽,然后趁他不备,一个干净利落的背负投,将他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轻松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引得全场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哄笑和掌声!
整个比试过程,轻松而开心, 充满了海盗特有的粗犷和豪迈。
海盗们,在经历了连番大战和压抑之后,终于彻底兴高采烈起来! 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危机,只沉浸在这片刻的、属于胜利者的狂欢之中。
第118章 雷厉风行布棋局
大屿山“聚义堂”内那场决定了南海未来十年格局的盟会,在一种既兴奋又暗流汹涌的氛围中结束了。
各路海盗头领,来时带着不甘、算计,走的时候带着满腹的震惊、以及对红旗帮那恐怖实力的深深忌惮,最后又转化成对未来发财大计的期待和兴奋,纷纷率领着他们那规模不大的代表船队,退潮般缓缓驶离了这座如今已成为红旗帮最耀眼明珠的海上要塞。
我知道,他们此行回去,定然会掀起更大的波澜。郑一嫂那番“盟主由我继承”的霸气宣言,以及我红旗帮十大船队所展现出的碾压性实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怀异志的枭雄,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都不得不掂量再三。
但郑一嫂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掂量”的时间。
她不像郑一那般,在联盟内部,给予下面各帮派太多的独立性和自由。她的风格,更加直接,也更加铁腕!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盟主,更是一个能够令行禁止、高度集权、真正能为她所用的、纪律严明的海盗集团!
几乎是在各路头领的船帆刚刚消失在海平面之下,郑一嫂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全面推行我和她在那夜船舱密谈中,共同规划的“四大安邦之策”!
首先,便是扩大‘保护费’范围,建立‘海上丝路’新秩序!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收钱”,更是红旗帮以及整个联盟将势力范围和影响力,从传统的珠江口,向整个南海北部,乃至更广阔海域延伸的关键一步!
“鲨七!”郑一嫂的命令,通过传令兵,迅速传达到了血鲨分舵的旗舰之上。
“此次你与张素琴率领的血鲨号船队,即刻启程,赶赴雷州半岛!”
“你的任务,便是协助蓝旗帮主乌石二,在他控制的雷州湾和琼州海峡北部水域,全面建立起与我红旗帮类似的‘保护费’制度和沿岸贸易据点!”
“记住!”郑一嫂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是去‘协助’,但更是去……‘监督’! 乌石二那老狐狸,虽然表面上对我们恭恭敬敬,但暗地里的小算盘,可从来没少打!你们要确保,雷州半岛的‘保护费’收入,必须有三成,上缴联盟公库!贸易据点的利润,我们也要分一杯羹!更重要的是,要让他明白,这南海之上,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鲨七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轻重。他咧嘴一笑,:“帮主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乌石二那老小子,乖乖听话!”
张素琴则在一旁,冷静地补充了几句关于如何在雷州当地与各方势力周旋、以及如何确保账目清晰的细节,让郑一嫂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快,由鲨七和张素琴带领的、由十余艘精锐快船组成的血鲨号船队,便扬帆起航,浩浩荡荡地朝着雷州半岛方向驶去。他们的离去,也标志着红旗帮将影响力正式楔入蓝旗帮核心地盘的第一步。
紧接着,郑一嫂又将目光投向了林铁爪。
“林老大!”
“帮主!”林铁爪应道。
“你率领赤爪先锋分舵,以及抽调一部分黄旗帮和白旗帮的船只,即刻出发,前往安南湾,直抵北海一带!”
“你们的任务,是在那里,与白旗帮主要是金古养、张阿细他们一同,建立起一个新的贸易据点! 并将我们的‘保护费’制度,也推广到那片水域!”
安南湾,那是通往安南、暹罗乃至更远南洋的重要航道!也是各路番商夷船经常出没之地!若能在此地建立据点,不仅能开辟新的财源,更能将我们的势力范围,向西南方向大大拓展!
林铁爪虽然不擅长经营,但打仗和“收规矩”,却是他的老本行!他自然是欣然领命,带着他那帮同样好战的弟兄,以及那些唯唯诺诺的黄、白两旗,杀气腾腾地奔赴安南湾而去!
安排完这两路人马,郑一嫂的目光,又落在了雷九爷的身上。
“雷九爷,”她的语气,明显比对林铁爪和鲨七要客气和尊重几分,“您老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有一件更棘手、也更重要的事情,恐怕还要劳烦您老亲自出马了。”
“帮主但说无妨。”雷九爷捋须道。
“郭婆带在赤溪外海的那个旧寨,七星洲附近,之前被陈长庚攻占,后又被海盗联盟夺回,但名义上仍属黑旗,但近年黑旗帮主要基地已经迁往外伶仃岛,旧寨他们觉得花钱修复不划算,现在已经处于荒废状态。但我认为其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扼守着我们进出珠江口内河水道的咽喉。”
“我希望你率领震海炮火分舵,前往郭婆带的赤溪外海据点,重新修筑,并将其打造成我们红旗帮在珠江口外围,最坚固的军事堡垒和……最重要的贸易中转站!当然我们要通知黑旗帮这一举措,不管郭老三同不同意,联盟也要这样做!”
“同时,”郑一嫂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还要在那里,贯彻我们红旗帮的‘保护费’制度!行水的收取,基本和黑旗帮没有关系,他们也别指望想着旧寨能分一杯羹!”
“若有违背……”郑一嫂冷笑一声,“休怪我石香姑,不念旧日情分,新账旧账,一起清算!”
雷九爷闻言,心中也是一凛!他知道,郑一嫂这是要借着重建据点的名义,彻底将郭婆带的势力,压制在外伶仃岛、长洲岛那两个弹丸之地!并用最强硬的手段,来规范和约束黑旗帮的行为!这几乎等同于架空了郭婆带在珠江口的大部分影响力!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老夫……领命!”
三路人马,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带着郑一嫂的将令和红旗帮的赫赫声威,分别奔赴了南海的不同角落。
而我,张保仔,则按照郑一嫂的安排,暂时留在了大屿山基地。
这里,经过我近两年的苦心经营,早已成为坚固的军事要塞,繁忙的船坞,以及日夜操练的精锐士卒,都让这座曾经荒凉的岛屿,焕发出了勃勃生机,也成为了我手中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郑一嫂的意思很明确,大屿山将作为我们红旗帮乃至整个海盗联盟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和战略支撑点,由我全权负责,继续强化和经营。
然而,我的目光,却不仅仅局限于大屿山。
这日,我处理完基地内的一些日常事务,便独自一人,登上了了望塔的最高处,手持单筒望远镜,眺望着东方那片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朦胧的海域。
那里,是与大屿山隔海相望的香港岛。
在我前世的记忆中,这个时代还名不见经传的荒僻小岛,在百余年之后,将会一跃成为远东最重要的国际贸易港和金融中心!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水深港阔,三面环山,扼守珠江口东侧要冲,背靠大陆,面向南洋——简直是为海洋贸易而生!
可惜,这个时代的人,无论是目光短浅的清廷官僚,还是只顾着眼前劫掠的海盗枭雄,都未能真正意识到它那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巨大潜力。
但,我,张保仔,这个来自两百年后的灵魂,却对此洞若观火!
我知道,香港的崛起,是历史的必然!
如果……如果我能提前将这颗未来的“东方之珠”,牢牢掌控在手中,将其打造成我们红旗帮或者说,是我张保仔最隐秘、也最繁华的海上贸易基地……那将会是何等壮阔的前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的星火,在我心中熊熊燃烧,再也无法遏制!
当夜,我便通过秘密渠道,向远在赤溪坐镇指挥全局的郑一嫂,发出了一封加急密信,详细阐述了我对经营香港岛的战略构想。
我深知,郑一嫂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其眼光之长远,魄力之宏大,绝非寻常男子可比。我的这个计划,虽然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她或许真的能理解,并支持我!
果然,不出我所料。
数日之后,郑一嫂的亲笔回信便送抵大屿山。信中,她对我这个“在香港岛建立据点,发展贸易”的计划,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和毫不掩饰的赞赏!
“保仔,香港岛经略大计,吾已详阅。此策石破天惊!深谋远虑!远胜那些只知打家劫舍的鼠目寸光之辈!香港岛之地理位置,确如汝所言,乃天赐之宝地!若能善加经营,必成我红旗帮乃至整个联盟最重要的财源和王霸之基!
此事,姐姐拍板同意了!
人手、船只、物资,你尽管开口!赤溪这边,定当全力支持!你可放手去做,不必有任何顾虑!唯有一条,此事必须绝对保密!在据点未成规模之前,绝不可让清廷和西洋人察觉!
另,关于你之前所虑郭婆带在长洲岛的动向,姐姐我亦已派人严密监控。他若敢有任何异动,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你在大屿山和香港岛,也可放手施为,监管长洲岛,便宜行事!
落款,只有一个娟秀却又带着几分凌厉的“香”字。
得到郑一嫂的全力支持,我再无后顾之忧!
立刻开始着手香港岛的经营大计!
我亲自带领何直、陈添官以及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队,分乘数艘速度最快、吃水最浅的“海东青”级霆船,数次秘密登陆香港岛,对其全岛的地形、水文、物产、以及可能存在的土着居民,主要是少数疍家渔村和采石场进行了详细的勘察。
最终,我们在香港岛南部,一个水深港阔、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水道与外海相连的隐蔽海湾——后世闻名遐迩的“赤柱湾”——选定了我们第一个据点的核心位置!我将其命名为“东营盘”!寓意我们红旗帮势力东进,以此为盘踞之基!
同时,在香港岛的西部,靠近汲水门水道,连接珠江口与外海的重要通道的一处名为“屯门”的古老澳口,我们也选定了第二个据点的地址,命名为“西营盘”!东西呼应,互为犄角!
选定地点之后,便是艰苦卓绝的建设工作!
我从大屿山基地抽调了数千名精壮劳力,包括那些被俘后又重新收编的黄旗帮、白旗帮等海盗,以及我们红旗帮所有技艺精湛的工匠,日夜赶工!
伐木!采石!平整土地!修筑码头!挖掘山洞!搭建营房!设立炮台!
整个香港岛,在这两个原本荒僻的角落,瞬间便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繁忙的建设工地!
我将之前在大屿山积累的所有基地建设经验,都毫无保留地运用到了这里。统一规划,分工合作,奖惩分明,效率至上!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东、西两大营盘的雏形,便已拔地而起!虽然还很简陋,但已足以屯兵数千,停泊数十艘战船,并初步具备了防御和……贸易中转的能力!
我甚至还利用我那点可怜的“现代化学知识”,指导工匠们建造了几座小型的石灰窑和砖窑,烧制出了第一批我们红旗帮自己生产的石灰和砖块!虽然质量还很粗糙,但至少我们向着“自给自足”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而我对郭婆带在长洲岛的“监管”,也从未放松。我派出了最精锐的探子,日夜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新飞燕号,由招玉桂指挥,也时常会“例行巡逻”到长洲岛附近水域,那高高飘扬的巨鲸旗和红旗帮的赫赫声威,足以让郭婆带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就这样,在郑一嫂的铁腕整合和我的积极经略之下,红旗帮的势力,如同雨后春笋般,在整个珠江口乃至南海北部,迅速扩张!
“保护费”制度的推行,虽然在初期也曾遭遇过一些反抗和非议,但在我们红旗帮强大的武力威慑和“说到做到”的“信誉”保障之下,渐渐被越来越多的疍家渔民和沿海商船所接受。稳定的财源,如同新鲜的血液,注入到红旗帮这个庞大的机体之中,让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而那些依旧不肯归顺、试图挑战我们“新秩序”的零散海盗和小股水匪,则在我们红旗帮和联盟各帮派的联合“清剿”之下,一个个被连根拔起,或被歼灭,或被收编。
南海之上的风,似乎真的变了方向。
一个更加强大、更加有组织、也更加难以预测的红色海盗帝国,正在这片波涛诡谲的大海之上,冉冉升起!
第119章 凤威初立
自1807年中,郑一嫂正式执掌红旗帮,并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以来,时间,又悄然滑过了大半年。
这一年多的时间, 得益于陈长庚的养伤和清廷水师的暂时沉寂,以及我们与西洋势力达成的微妙默契,整个南海,都迎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黄金发展期”。
随着海盗联盟“保护费”制度的全面铺开和海上贸易网络的初步建立,各帮派的收入都如同滚雪球般,与日俱增!手头有了充裕的银子和物资,大家便不约而同地开始了大规模的扩张船队、招兵买马的行动!
红旗帮的实力,更是如插上了翅膀,一飞冲天!
然而,海盗的野性,如深海中的巨兽,一旦被喂饱,便会滋生出更强大的欲望和更难被驯服的桀骜!
就在整个海盗联盟的实力和财富都达到空前鼎盛,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下,不和谐的声音,以及那些被压抑已久的、属于海盗的劣根性,终于开始集中爆发了!
这一日,我正在香港岛西营盘的船坞,与何直、陈添官一同,测试着一门新式回旋炮的转向和射击角度。
温暖的海风,繁忙的码头,弟兄们热火朝天的干劲……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充满了希望。
然而,一艘挂着赤溪加急令旗的快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劈波斩浪而来,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保仔船长!”一名郑一嫂身边的亲信头目,神色焦急地跳上码头,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令递到我的手中,“帮主有令!请您立刻返回赤溪!有要事商议!”
我心中一凛,知道若非发生了天大的事情,郑一嫂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打断我在香港岛的建设。
我不敢怠慢,立刻将香港岛的事务暂时托付给何直和陈添官,自己则登上“巨鲸号”,以最快速度,朝着赤溪本寨疾驰而去!
当我风尘仆仆地赶回赤溪,踏入郑一嫂那座位于后山的清雅庭院时,一股压抑而冰冷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院落都点燃!
只见郑一嫂一身水墨色长裙,负手而立,俏脸含霜,地上,散落着一堆被撕得粉碎的文书和塘报!
“你还知道回来?!”
看到我进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我坐下,也没有问我一路是否辛苦,而是猛地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冰冷和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我还以为,我这赤溪的小庙,已经容不下你张保仔这尊香港岛的大佛了!”她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一字一句,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是不是我不派人三催四请,你就打算一辈子都待在你的安乐窝里,看着你的船坞,练着你的新兵,再也不回来了?!”
我心中一惊!这……这是怎么了?!我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香港岛,但帮中的重要事务,从未耽搁过!她为何会发如此大的火?而且……这怒火,似乎……有相当一部分是冲着我来的?!
“香姐……”我连忙试图解释,“我……”
“你就是不想理我,自己乐得逍遥!”她打断我,随手从案几上抓起一卷文书,狠狠地扔到了我的脚下!“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我共同定下的‘新规矩’!这就是你口中那些‘渴望安稳生活’的‘好弟兄’!!”
我捡起文书,快速浏览,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上面记录的,是一桩桩、一件件,近期发生在联盟各处、令人发指的恶性事件!
“乌刀的黑潮号船队,于半月前,在巡逻澳门至广州的商贸航线,收取‘保护费’的时候,竟公然违背帮规!他们不仅强行勒索了一艘早已缴纳了足额‘保家费’、并悬挂我红旗令旗的福建商船双倍的费用,更是在对方稍有不从之后,便悍然出手,不仅洗劫了船上价值数万两白银的丝绸和药材,还打伤了十余名船员!将我红旗帮的信誉,视同无物!”
“郑六斤的夜叉号船队,前几日在新会码头停靠补给。他手下的几个小头目,因为饮酒作乐,与码头上的搬运工头因为一些口角发生争执,竟悍然拔刀相向!最终演变成一场数百人的大规模火拼!虽然被当地驻守的弟兄强行弹压下去,但也造成了十几死、数十伤的惨剧!如今整个新会码头,人心惶惶,对我红旗帮怨声载道!”
“还有!”郑一嫂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遏制的杀意,“蓝旗帮乌石二麾下的几艘巡逻船,竟然……竟然敢公然在疍家人的聚集区,强行掳掠了数名年轻的疍家女子!此事,已在我疍家情报网络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和愤怒!若不严惩,我等苦心经营的疍家关系,将毁于一旦!”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些平日里被我们强行压制下去的、属于海盗的野性,在经历了半年多的和平和实力的迅猛发展之后,如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再次疯狂地反噬!
“我真是想错了!”郑一嫂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自嘲和自我怀疑,“我以为……我当初废除那些残酷的刑罚,用仁义和规矩,真的能管住这群无法无天的野狼!”
“结果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们只当我的仁慈是软弱!只当我的规矩是耳边风!一个个拥兵自重,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她的怒火,在大厅内燃烧!随即,她又将那充满了失望和不满的目光,投向了我:“我在这里,为了这些破事焦头烂额,夜不能寐!你倒好!在大屿山和香港岛逍遥自在,当你的‘土皇帝’!你当初跟我说的那些‘安邦之策’!那些‘仁者之师’!难道就只是说说而已吗?!你就没想过,要回来帮我分担一二?!”
我……我竟无言以对。
我承认,这半年来,我确实有些刻意地回避着赤溪,回避着她。我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香港岛的建设和我自己势力的培养之中,享受着那种独立自主、开疆拓土的快感,却忽略了她一个人,在赤溪这个权力漩涡的中心,所要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孤独。
我内心知道,我在她表明了心迹后,一直逃避着,我不知怎样去处理这份感情。她如今是一帮之主,而我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反而受缚于所谓的曾经的上下级关系、牵强的义母子关系。
“香姐……”我心中已然全然明白她的愤怒,满满愧疚,我声音沙哑地说道,“是我……是我疏忽了。此事……是我之过。”
我没有做任何辩解。因为我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看着我那低头认错的模样,秀姑眼中那滔天的怒火,似乎也稍稍平息了一些。她疲惫地坐了下来,声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罢了……此事,也不全怪你。是我……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海盗,终究是海盗。”她幽幽叹了口气,“想用‘仁义’和‘规矩’来束缚他们,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不!”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坚定,“香姐!你没错!错的,不是‘新政’本身,而是我们过于相信人性了!制度就是要实施下去,形成它自身的权威!规矩的威慑,还不够强!”
“哦?”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帮规已立,令旗已发!但……光有规矩,没有足以让所有人胆寒的惩罚,那规矩……便只是一纸空文!”
“我们需要的,不是废除新政,走回老路!而是杀鸡儆猴!用最严厉手段,去惩罚那些第一个敢于挑战我们新秩序的人!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违背我们定下的规矩,下场会是什么!你废除肉刑,是潮流所向,但不是等于废除严罚!”
“至于蓝旗帮那边,更是不能姑息!”我继续道,“联盟,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挡箭牌!我们必须立刻派人,前往雷州,当着乌石二的面,严惩那些肇事者!让他明白,联盟之内,同样有法度!红旗帮的‘保护’,不是说说而已!”
“我建议,立刻成立一支由帮主您和我直接指挥的、不受任何船队节制的……‘联盟执法队’!”
“这支执法队,人不必多,但必须是帮中最精锐、最忠心、也最勇于任事的弟兄!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巡查各处,监督新政执行!凡有违令者,无论职位高低,无论属于何帮!一律先斩后奏!”
我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也让郑一嫂那原本有些黯淡的凤眼,重新亮起了光芒!
是啊!怀柔之策,对付不了这群亡命徒!唯有铁与血!
“好……”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依你!只是这支‘执法队’的统领,这个要得罪所有人的‘恶人’谁来当?”
我上前一步,朝着她,声音沉稳而坚定:
“香姐!张保仔……愿为您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次日,议事大厅。
红旗帮所有在港的核心头目正副船长——雷九爷、林铁爪、鲨七、乌刀、阮贵、郑六斤、小霸、招玉桂等等,几乎是一个不落,尽皆在列!之前被派往各处执行任务的船长,显然也已被紧急召回。与会的还有各路船队的水手长、舵手,二舵手、炮长等等头目,总共二百多人。
大厅内的气氛,异常凝重。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神色严肃,连平日里最是跳脱不羁的鲨七,此刻也收起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脸的肃然。
郑一嫂端坐帅座之上。她今日换上了一身象征着帮主权威的、绣着金色凤凰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支简单的金簪固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和冰冷的杀伐之气!
“自郑大当家不幸罹难,我接任帮主之位以来,帮内虽然表面平静,但暗地里却是人心浮动,乱象丛生!”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一一扫过在座的某些头领,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有的船队,纪律涣散,骄横跋扈,不听号令!”
“有的头目,中饱私囊,克扣粮饷,欺压兄弟!”
“更有甚者,竟敢无视帮规,私下劫掠那些早已向我红旗帮缴纳‘保家费’的渔民和商船,败坏我帮声誉,自毁长城!”
她每说一句,语气便严厉一分!大厅内的气氛,也随之压抑一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长此以往!不等官兵打来!我们红旗帮,自己就要先从内部烂掉了!”
“所以!”郑一嫂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从今日起!我石香姑,要彻底整肃我红旗帮的帮规纪律!改善我等与沿海百姓的关系! 谁敢阳奉阴违,阻挠破坏!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她这番话,杀气腾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腕意志!
接下来,郑一嫂便当众宣布了她与我共同商议、并早已酝酿成熟的一系列整肃帮纪、改善民情的措施!
“第一!维护百姓利益! 从今往后,我红旗帮所有船只弟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主动侵扰那些与我等无冤无仇的普通渔民和沿海百姓!若因补给或其他原因,确需取用百姓物品,必须以市价双倍之价钱给付! 若有仗势欺人,强取百姓财物者,一经查实,立即没收所有饷银和资产,逐出红旗帮乃至海盗联盟!绝不姑息! 我红旗帮,要做的是海上豪杰,而非人人唾骂的水匪!”
这条规矩一出,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哗然!海盗不抢劫?还要双倍价钱买东西?这还是海盗吗?!
但郑一嫂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而是继续用充满威严的声音,宣布:
“其一!违背上级明确军令者,无论何人,首犯八十军棍!次犯八十军棍外,囚禁三个月,三犯者,斩!”
“其二!恃功自傲,敢于在帮中专权弄势,拉帮结派,不听约束者,无论何人,首犯,囚禁六个月,次犯者,斩!”
“其三!凡作战缴获,必须按规矩上缴七成入公库,再按功劳分配!敢有私藏战利品,中饱私囊者,首犯八十军棍!次犯八十军棍外,囚禁三个月,三犯者,斩!”
“其四!临战怯懦,畏缩不前者,驱逐出帮,永不录用!若因此贻误战机,致使弟兄伤亡惨重者,首犯,囚禁六个月,次犯者,斩!”
“其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郑一嫂的目光变得异常凌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扫过在场的所有男性海盗,“凡强行奸淫掳掠妇女,一经查实,无论何人,立斩不赦!绝无情面可讲!”
这一条条“斩令”,更是如同晴天霹雳,让在场所有海盗都目瞪口呆!
这几条“铁律”,条条严苛,条条都与海盗们那自由散漫、无法无天的本性相悖!尤其是最后一条,更是直接挑战了他们最原始的欲望!
大厅内,一时间议论纷纷,怨声载道!不少桀骜不驯的头目船长,脸上都露出了不满和抗拒的神色!
然而,郑一嫂似乎早已料到会有如此反应。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台下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规矩,我已经定了!从今日起,便是我红旗帮的铁律!任何人,胆敢违抗,休怪我石香姑说到做到!”
“张保仔!”她突然高声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心中一凛,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在!”
“我石香姑,以红旗帮帮主之名,今日在此,当着所有弟兄的面宣布——”
“晋升!张保仔!为我红旗帮……唯一的……副帮主!!”
“兼任“联盟执法队”大统领,手持本帮主授予的、可以“先斩后奏”的凤凰令,“总领红旗帮所有对外征伐、对内训练、以及据点建设等一切军务!地位仅在我一人之下!见我令旗,如见我亲临!若有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副帮主!!
唯一的副帮主!!
总领所有军务!!联盟执法队大统领!
先斩后奏!!
她话音刚落,大厅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甲胄碰撞声和兵器出鞘声!
只见数百名身穿特制黑色劲装、手持崭新火铳和雪亮腰刀的联盟执法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将整个议事大厅包围得水泄不通!那冰冷的枪口和刀锋,在灯火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瞬间!整个大厅内的喧嚣和不满,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的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郑一嫂看着众人那噤若寒蝉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知道,单靠“道理”是无法约束这些亡命之徒的。唯有绝对的实力和铁腕的手段!
第120章 红烛帐暖
虽然我知道,台下那些各怀心思的头目船长们,并非所有人都真心拥护这些足以颠覆红旗帮传统的“新规矩”,但至少在郑一嫂那强大的气场和联盟执法队那冰冷的刀枪面前,没有人再敢公然提出异议。
散会之后,由于我之前一直坐镇大屿山和香港岛搞建设,久没有回赤溪本寨, 一时间竟有些无处可去。那座曾属于燕姐的、位于半山腰的小楼,已经被新任的飞燕号船长招玉桂接管。而且睹物思人,我实在不愿再踏足那个充满了悲伤回忆的地方。
我信步在赤溪据点内有些陌生的街道上走着, 看着周围热闹喧嚣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我一阵茫然,想着今晚总不能回“巨鲸号”上去住吧, 这也太不合“副帮主”的身份了。
这个时候,梁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兴奋。
“保……保仔哥!”他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帮……帮主……帮主有请!”
我心中苦笑一下。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吧。压抑和控制始终不是办法。
我再一次来到郑一嫂那座清雅别致的庭院。
这座庭院,依山而建,傍水而居,虽然占地不大,但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花木扶疏,典型的广府民宅风格, 却又在细节之处,透着一股只有女人才会有的精致和温馨。
郑一嫂早已在庭院的内厅之中等候。她挥手让所有伺候的下人都退了下去, 偌大的厅堂之内,只剩下我和她两人,以及案几上那两盏跳动着温暖光晕的红烛,和一桌早已备好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精致酒菜。
“坐吧,保仔。”她的声音,比白日里在广场上发号施令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慵懒和柔媚。
“新任的副帮主,联盟执法队大统领,这么快就开始巡查赤溪了?”她看着我,似笑非笑。
她亲自为我斟满了一杯琥珀色的花雕酒, 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深邃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跳加速的弧度。
“今日之事,辛苦你了。”她举起酒杯,朝我遥遥一敬,“若非有你鼎力支持,我这帮主之位,恐怕也坐不安稳。”
我看着眼前丽人,最头疼,一直想躲避的时刻还是来到了。但这又怎能全怪我呢,郑一嫂时而冷艳,时而柔弱,时而威严,时而温柔,让我觉得她仿佛一个谜,我们好像互相猜忌的敌人,又好像真心相爱的恋人,有时候不惜伤害对方,有时候却浓烈如酒化不开的缱绻。
“香姐言重了。”我连忙端起酒杯回敬,“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总算可以为你分忧。”
我们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就着那几碟精致的小菜,默默地喝着。气氛,有些微妙,也有些尴尬。
良久,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我问起副帮主如此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和我说,让我毫无心理准备。 我确实对她今天在广场上那突如其来的任命,感到有些措手不及。虽然“副帮主”之名,听起来威风八面,地位尊崇,但我也清楚,这背后所要承担的责任同样巨大!
郑一嫂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同百花绽放,瞬间驱散了厅内的些许沉闷。她白了我一眼,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戏谑,说道:
“说了你就不愿意当了。 你平日里看着精明强干,杀伐决断,怎么一遇到我,就变得畏首畏尾,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
我有些无奈地苦笑道:“香姐,你没问过我,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郑一嫂放下酒杯,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双美丽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幽怨,“你最近……一直躲着我,不是吗? 这半年你一头扎进大屿山,若非我三令五申,你恐怕连赤溪的议事大会都懒得参加!你这分明……就是不愿意再帮我了!”
她这话,说得我心中一滞!
是啊,自从经历了那夜船舱中的情感爆发后,我对她的感觉,变得异常复杂。全力助她当上帮主后,我有一种功成身退的感觉。不自觉地回避着与她单独相处,我怕……我怕自己会再次陷入她那深不可测的情感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我连忙解释道:“我绝无此意!从你当选帮主之后,自问对您交办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殚精竭虑,绝无半分懈怠!又哪里有‘不愿意帮你’之说?!”
“哼!”郑一嫂却露出了一副小女儿般不依不饶的神态, 她微微撅起红唇,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娇嗔和醋意。
“那可不一样!以前你帮我,是因为我是‘大当家夫人’,是你的‘义母’!现在……如果你帮我,因为我是红旗帮的帮主!若是撇除这些关系,你还会不会帮我,我哪里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和自嘲。“说到底,我又老又丑,比你大了足足七八岁, 哪里比得上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他日你功成名就,身边自然会有无数莺莺燕燕环绕,恐怕……早就把我这个‘姐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到时候,你遇到那些更年轻、更貌美的姑娘,恐怕……就会去帮她们了!”
我……我彻底被她这番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和自怨自艾给弄懵了!
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威严无比的红旗帮女主人,此刻竟然像个刁蛮的少女一般,在我面前患得患失,甚至吃起了无影醋来!
我看着她那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俏脸,以及那双凤眼中因为委屈而微微泛起的水光,心中的那份戒备和疏离,在不知不觉中,又消融了几分。
“香姐!”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那只放在桌上的、略显冰凉的手,语气坚定地说道,“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个最值得我尊敬和信赖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我对您的忠诚,都绝不会有半分改变!我张保仔对天发誓!”
郑一嫂听到我这番近乎“表白”的誓言,身体微微一颤, 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幽怨和委屈的凤眼,瞬间便亮了起来!她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保仔……你……你此话当真?”
“当真!”我重重点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郑一嫂的眼中,终于再次涌出了喜悦的泪水。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悲伤和绝望,而是充满了感动的喜悦。
然而,就在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误会和隔阂,终于可以就此消除,可以真正地“同心同德”之际——
她却突然发难道:“那你为何……始终当我‘义母’?!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做你的义母?!是不是很喜欢……一直当我这个有名无实的‘义子’,然后心安理得地听我的话?!”
我……我彻底不好回答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如同被当场抓住了小辫子的孩童,尴尬到了极点!
郑一嫂见我这副窘迫的模样,更加恼火!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凤目圆睁,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和只有女儿家会有的、蛮不讲理的娇蛮,大声道:
“张保仔!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喜欢我就当这个‘义母’?!”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回答“是”还是“不是”,恐怕都无法让她满意。这个女人……太难捉摸了!
最后, 在她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充满了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我只能……艰难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我……我肯定……听你的话。”
这话一出口,郑一嫂脸上那怒火,却如同春雪消融般,瞬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雨后初晴的彩虹,明媚而动人,却又带着几分小狐狸得逞的狡黠。
“那好!”她拿起桌上那壶至少还有一斤的黄酒,直接塞到了我的手中,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几分意味的笑容,“既然你这么听话,那……就把这壶酒,都给我喝了吧!”
啊?!
我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酒壶,又看了看她那双闪烁着戏谑光芒的凤眼,心中哀嚎一片!
这个女人!她分明就是在故意捉弄我!
我苦着脸,看着手中那壶分量十足的黄酒,又看了看郑一嫂那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挑衅眼神,知道今晚这“鸿门宴”,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香姐……”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这酒太烈,我……我酒量不行……”
“哦?是吗?”她凤眼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更加玩味的笑容,“我记得,上次在雷州,乌石二用海碗给你敬酒,你可是面不改色,连干三碗啊!怎么?到了我这里,就‘酒量不行’了?”
我……我竟无言以对!
“还是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幽怨,也有些危险,“……你张保仔如今是红旗帮的副帮主了,翅膀硬了,连我这个‘姐姐’敬的酒,也敢不喝了?”
这话,分明是带着刺了!
我知道,今晚若是不把这壶酒喝下去,恐怕以后在她面前,就真的再也抬不起头了!
“好!我喝!”我心一横,牙一咬,端起酒壶,便要直接往嘴里灌!
“哎!等等!”她却突然伸出纤纤玉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只见她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从旁边拿起两只小巧的琉璃酒杯,亲自为我和她各斟了一杯,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我嫣然一笑: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姐姐我陪你一起喝。”
她的声音,在烛光下,如最醇厚的美酒,带着一丝令人沉醉的魅惑。
我看着她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动人的凤眼,以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如火的情意,我此刻的心绪已经如飞舞上天的风筝,随处飘荡,不知所往。
接下来,便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又充满了致命诱惑的酒战。
我们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就着那几碟精致的小菜,在摇曳的烛光下,推杯换盏。
她似乎真的很高兴,酒到杯干,豪爽异常,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她与我聊起了许多她年少时的趣事,聊起了她是如何被郑一掳上船,又如何一步步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手腕,在男人堆里站稳脚跟,成为红旗帮不可或缺的女诸葛。
烛影下美人如玉,言笑晏晏,巧笑轻语间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辛酸和无奈。
我静静地听着,不时与她碰杯,将那醇厚的黄酒一杯杯灌入喉中。酒意上涌,我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我与她聊起了我“前世”,当然,我只说是“年少时的一些荒唐经历”的某些见闻,聊起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对未来的期许……
我们两人,仿佛都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戒备,在这小小的厅房之内,进行着一场灵魂深处的交流。
酒,越喝越多。气氛,也越来越暧昧。
她的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泛起了动人的红晕,那双美丽的凤眼,也变得水汪汪的,充满了醉人的风情。她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炽热!
我的头脑,也开始有些昏沉。眼前这个女人,在烛光的映照和酒精的催化下,显得如此美丽,如此诱人。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温软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越靠越近,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兰花幽香和淡淡酒气的味道,如最致命的毒药,不断地侵蚀着我的理智……
“保仔……”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声音沙哑而充满魅惑,“姐姐我……真的……很寂寞……”
她的眼神,如同漩涡,要将我彻底吞噬。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理智,在酒精和情欲的夹击下,节节败退。
我看着她那近在咫尺的、如同熟透了的水蜜桃般娇艳欲滴的红唇,以及那双充满了渴望和邀请的凤眼……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红烛摇曳。
船舱之外,是茫茫的南海,是未知的凶险。
船舱之内,却是……另一片更加炽热、也更加……令人沉沦的战场。
这一夜,我们两人,都彻底放纵了自己。将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顾忌……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和最炽热的情感,在疯狂地交织、碰撞、融合……
最终,在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空虚交织的复杂情绪中,我们……紧紧相拥,沉沉睡去。
窗外,启明星,已悄然升起。
次日起床,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我从沉睡中唤醒。
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让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我猛地坐起身!宿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大半!昨夜那些疯狂而旖旎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就在我心神激荡,不知所措之际,内室的珠帘“哗啦”一声轻响。
郑一嫂,穿着一件白色长裙,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慵懒妩媚,背向着我在镜前缓缓梳妆。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来,只是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那如同乌云般的秀发,镜子中的她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偷吃了糖果的小女孩般的满足笑容。
我的脑袋,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
第121章 香江密语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已经彻底捅破了。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繁文缛节,甚至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都发生在那摇曳的烛光和浓烈的黄酒之后,在彼此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和欲望的驱使下,水到渠成, 仿佛命中注定。
两个人的关系,从此,便从名义上的“义母子”和暗流汹涌的政治盟友,悄然转变成了最亲密的情侣。
最初的几日,我心中依旧充满了混乱和惶恐。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闯入我情感世界的、比我年长七八岁、却又风华绝代的女人。
我更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究竟是她又一次精心策划的掌控,还是她在那夜酒后吐露的“美人寂寞”的真实情感流露?
但郑一嫂,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试探或逼迫,反而对我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体贴。她会亲自为我准备羹汤,会与我彻夜长谈帮中事务,会在无人之际,用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似嗔似怨地白我一眼,嗔怪我为何在某些事情上依旧“笨得像头牛”。
渐渐地,我开始接受这份命运的安排,开始将石香姑,这个既有铁腕手段又有万种风情、既能与我共商天下又能在我怀中展现小女儿情态的传奇女子,当作了我张保仔在这个异世之中,新的……也是唯一的伴侣。
实际上,从越南和她带回郑一的灵柩之后,我对郑一嫂的情感变化,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
最初,因为燕姐的惨死和那道诡异的军令,我对她充满了警觉和深深的怨恨,甚至一度将她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但后来,经历了海盗联盟攻袭横琴失败,她却依旧选择信任我、倚重我,甚至在我被乌刀等人刁难时,不惜代价力保我之后,那份警觉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接受所取代。以及以后在海盗联盟中,多次力挺我的策略,我知道,在那个时候,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广州行刺陈长庚归来她的嗔怪和泪光,让我觉得她对我是真的体恤。
直到那夜,她在船舱中情感爆发,向我袒露了她与郑一之间那令人震惊的“无子”秘辛,以及她内心深处那份不为人知的脆弱、对我那炽热而复杂的情感。那一刻,我心中那道因为燕姐之死而凝结起来的坚冰,才真正开始融化。我开始帮助她,不仅是在帮务上,更是在情感上,试图去理解这个同样身不由己、在权力的漩涡中苦苦挣扎的女人。
再后来,是她在“红旗帮帮主选举”中,巧妙地利用我的声望和她自己的智慧,成功登顶。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和掌控全局的能力,让我对她产生了钦佩。
最终,在那夜酒后,在她那带着几分霸道、几分挑逗、也带着几分真情流露的“逼迫”之下,我彻底沦陷了。 或许,正如她所说,我这个在感情方面“笨得像头牛”的家伙,终究还是无法抵挡她那致命的魅力和那份早已超越了单纯利益的复杂羁绊。
我作为新任的联盟执法队大统领,随之而来就是上任的三把火。一场由红旗帮新任帮主郑一嫂亲自发动的、旨在整肃帮纪、树立绝对权威的“铁血风暴”,就此拉开了序幕。
我手持郑一嫂授予的、可以“先斩后奏”的凤凰令,带领着数百名亲卫组成的执法船队,开始在整个珠江口水域的各个据点,进行“巡查”。
我的第一站,便是新会码头。
当郑六斤和他那几个因为“火并”事件而正被关押的小头目,被我当着数千名海盗和码头工人的面,按照新帮规,各施以八十记军棍,打得皮开肉绽、鬼哭狼嚎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新帮主的规矩,是来真的了!这些闹事的小头目,全部被戴上重枷,脚链,直接带回赤溪新建的监狱中。
第二站,我直扑澳门航线!
面对我这支杀气腾腾的“执法队”,以及我亮出的、由郑一嫂亲自签发的“帮主令”,乌刀和他麾下的黑潮水师,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公然反抗。
最终,那几个带头抢掠商船、败坏红旗帮声誉的小头目,被当众废除了职务,贬为最低等的杂役!重打八十军棍,马上关进赤溪的监狱半年。其抢掠所得,也由我做主,双倍返还给了那家福建商行,并公开赔礼道歉!
此事传开,整个南海商界,为之震动!红旗帮的“信誉”,不降反升!
而最关键的第三站,则是……雷州半岛!蓝旗帮!
当我带领着执法船队,出现在雷州港口,并将郑一嫂的亲笔信函和那几名被掳掠的疍家女子,我们早已通过情报网络将其救出的人证物证,一并出现在乌石二面前时,这位一向笑眯眯的蓝旗帮主,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彻底凝固了。
联盟执法队以雷厉风行的做事方式,铁面判官一样的无情,只要有联盟内的兄弟举报,查证属实,就立即行动。一个多月不到,就处理了之前违法乱纪的案子数十起,关押了三十多名帮众,乌石二蓝旗帮的那些掳掠妇女的海盗,被我们当着蓝旗帮数千名海盗面前,斩首示众。消息传开,其他帮派的海盗们马上规矩多了。
一轮暴风骤雨的整顿之后,我提拔了朱谷养作为联盟执法队的副统领,协同另一名副船长张家尚处理执法常务。毕竟让我天天到处去断案,并非我所长。
联盟和红旗帮终于迎来了一段相对真正安稳的发展期。
而我和郑一嫂,也有了一段如蜜月般的出行时光。
当然,这并非纯粹的游山玩水。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视察我之前奉命在香港岛秘密建设的东、西两大营盘的进展情况, 以及顺道敲打和“安抚”一下那些在新的权力格局下,心思各异的盟友。
我们乘坐着我的旗舰“巨鲸号”,只带了陈添官、何直以及百余名最精锐的亲卫。珠娘则留在赤溪,协助雷九爷和林铁爪处理帮内日常事务和推行新政。
当“巨鲸号”那雄伟的船身,缓缓驶入香港岛南部那片被我命名为“赤柱湾”的隐蔽海湾时,郑一嫂看着眼前那与数月前相比,早已焕然一新的景象,眼中再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原本荒凉的海湾两侧修建起了坚固的石砌码头和数座高耸的炮台。炮台上,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码头后方,是一排排新建的营房、仓库和正在紧张施工的船坞!数千名红旗帮的弟兄和招募来的工匠,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各项建设!整个东营盘,虽然还很粗陋,却已经充满了勃勃的机和强大的军事潜力!
“保仔,你果然没让姐姐我失望!”郑一嫂和我十指紧扣,依偎在我的身旁,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由衷地赞叹道,“这才短短数月,你竟然真的在这片荒岛之上,建起了如此规模的据点!其坚固程度和战略布局,甚至比之赤溪本寨,也毫不逊色!”
我笑了笑:“这都是香姐你全力支持的结果。若没有你从赤溪调拨来的那些人手、物资和银子,单凭我一人,如何能成事?”
我们两人,并肩站在“巨鲸号”那宽阔的甲板之上,迎着那沁人心脾的海风,眺望着远处那片水深港阔、风平浪静的天然良港--日后举世闻名的维多利亚港,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香姐你看,”我指着那片如同蓝宝石般镶嵌在群山之间的海湾,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里,将是我们红旗帮未来最重要的根基!也是我们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起点!”
“我们不仅要在这里修船造炮,屯兵储粮!更要在这里,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贸易市场!吸引东西方各路商船前来交易!我们要用这里,作为我们‘海上丝路新秩序’的核心枢纽!将我们的势力,我们的影响,我们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整个南海,乃至更远的地方!”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我的宏伟蓝图,那双美丽的凤眼中,闪烁着与我同样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只有女人才会有的、对心爱男人那份雄心壮志的崇拜与依恋。
她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柔声道:“好……保仔,无论你想做什么,姐姐我都……全力支持你。我们两人同心同力,这红旗帮,这片南海,迟早都会是我们的。”
那一刻,海风拂过,带来了远方渔船上的阵阵歌声,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属于我们两人的宁静与甜蜜,以及那份共同执掌天下的豪情与默契。
在香港岛盘桓了数日,视察完东、西两大营盘的建设进展,并对后续的发展方向做出了详细的规划之后,我们又乘船来到了位于大屿山和香港岛之间的长洲岛,去“看望”了一下那位“老朋友”——黑旗帮帮主郭婆带。
我们并没有直接登岛,只是指挥着“巨鲸号”和几艘护卫的“海东青”,在长洲岛外围水域巡视了一圈。那高高飘扬的红色巨鲸旗,以及我们船上那些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西洋重炮,足以让郭婆带和他手下不敢有任何异动。
我注意到,在长洲岛的码头附近,竟然也自发地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贸易市集! 不少胆大的疍家渔民和沿海小商贩,正与那些同样缺少物资的黑旗海盗进行着各种货物的交换。虽然看起来依旧有些混乱和萧条,但也算是在我们的“新秩序”之下,郭婆带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的改变吧。
“看来,这‘以保代抢’、‘发展贸易’的路子,倒也不仅仅是我们红旗帮在走啊。”郑一嫂看着远处那虽然简陋却也带着一丝生机的市集,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趋利避害,本就是人的天性。海盗,也不例外。只要能有更安稳、更长久的活路,谁又愿意整日过那种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呢?”
郭婆带在得知我们巡视到此后,竟一改往日的倨傲和敌视,主动派人送来了不少当地的特产和厚礼!言辞之间,更是极尽献媚讨好之能事! 我甚至从他派来的亲信那闪烁不定的眼神中,惊讶地捕捉到了一丝对郑一嫂这位红旗帮新女主人的倾慕和觊觎。
我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只要他暂时还不敢翻起什么风浪,我倒也乐得看他表演。
结束了对香港岛和长洲岛的“视察”之后,我们便启程返回了大屿山基地。
这次蜜月般的出行,虽然短暂,却让我和郑一嫂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无间。我们也对红旗帮未来的发展方向,达成了更深层次的共识。
我知道,等待我们的,依旧是无尽的挑战。
但,只要我们两人同心同德,这南海之上,便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前进的脚步!
第122章 发财后的忧思
郑一嫂没有回赤溪,自那夜之后,她仿佛就不想片刻离开我。即使对我在大屿山整天折腾船舶武器装备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但她都会陪伴在身边,连普通的红旗帮兄弟都默契地知道正副帮主仿佛糖粘豆,天天腻在一起。
赤溪那边,有雷九爷和珠娘他们,整个红旗帮的运作依旧有条不紊。
“帮主、副帮主!赤溪那边,珠娘大船长派快船送来了信函和这个月的‘流水账目’!”
“哦?快拿上来!”我精神一振。郑一嫂知道珠娘的汇报极其重要,因为她随我来了大屿山,自然就送到了这里来。
珠娘负责整个红旗帮乃至名义上整个联盟的后勤和财政调度,她送来的“流水账目”,便是我们这几个月来推行新政成果最直观的体现!
展开那厚厚的一叠账册,以及珠娘用娟秀小楷写就的密信,我越看,心中的震惊和喜悦,便越发难以抑制!
珠娘在信中,首先详细汇报了“行水”制度的推行情况和巨大收益:
“保仔,”她如今也学着郑一嫂,不再称我‘船长’或‘副帮主’,而是用了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
“如今,我红旗帮‘扩大保护费范围,建立海上新秩序’的计划,已初见成效!
凭借着香姐那无孔不入的疍家情报网络,以及我们红旗帮在珠江口八门、乃至外海各主要岛屿的强大武力威慑,如今,凡是在我红旗帮划定的‘势力范围’这个范围,几乎囊括了整个珠江口、大亚湾、部分粤西沿海,向雷州半岛和琼州海峡方向内航行的所有商船、渔船、盐船、米船,无论中外大小,都必须按月、按船、按货物价值,向我海盗联盟缴纳‘行水’(航运保护费)!”
“这‘行水’的名目繁多,师出有名,让那些过往被索者无从辩驳。比如,内河商船有‘号税’--按船只字号大小收费,近海渔船有‘港规’--按停泊港口和作业范围收费,远洋番船则有更重的‘洋税’--按进口或出口货物价值抽成等等。”
“‘凡商船出洋者,勒税番银四百元,回船倍之,乃免劫!’ 这句话,如今已成为我红旗帮对那些不愿‘合作’的硬骨头的最后通牒!”
“不仅仅是那些普通的民间商船、渔船,甚至连那些由官府控制、有水师押运的大队盐船、以及沿海各村镇百姓赖以为生的‘小料民船’--运送柴米油盐的小型货船,在见识了我红旗帮的雷霆手段之后,也不得不乖乖地前来购买我红旗帮特制的‘免劫金牌’和‘平安令旗’!当然,依你和香姐所言,穷苦百姓的船只,我们只是象征收取,几近于无。”
“此外!”珠娘在信中用略带兴奋的语气写道,“按照你之前的提议,姐姐还与岸上那些秘密帮社——比如三合会、洪门等——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合作!我们将这套‘行水’制度,从海上,一直推广到了沿海、乃至沿河的数十个村庄和市镇! 那些地方的店铺、作坊、甚至田产,若想得到保护,免受滋扰,也需按月向我们红旗帮‘纳贡’!”
“如此一来,”珠娘笔锋一转,开始汇报最激动人心的数字,“仅仅是过去的这三个月!我红旗帮通过各种名目收取的‘保险费’和‘贡金’,在扣除了必要的‘打点’。比如给某些‘识时务’的地方官吏的孝敬和‘运营成本’。比如巡逻船队的开销之后,纯入库的白银,便已高达七万余两! 若再加上那些用鱼获、粮食、布匹、药材等实物抵充的部分,其总价值,恐怕早已超过九万两之巨!”
九万两!仅仅三个月!
我看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根据这个时代的硬通货大米来换算,九万两相当于现代的二千多万。而这个时代一个七品知县每年的收入才在一千两到二千两之间,这简直比直接出海劫掠那些九死一生的远洋大船,来钱更快,也更稳当!
郑一嫂眼中也闪烁着喜不自胜的光芒。恐怕她也没想到这项制度真正全面推行,效果比郑一时期的小打小闹震撼得多。
珠娘在信中继续写道,关于建立贸易体系和贸易据点网络的计划,也已全面展开:
“按照你的计策,姐姐已下令,以我们红旗帮掌控的赤溪、大屿山、以及你正在大力建设的香港岛东、西两大营盘为核心, 同时联合蓝旗帮在雷州半岛的势力,以及在郭婆带的配合下,利用其在长洲岛的据点,再加上白旗帮、青旗帮、黄旗帮等在安南湾北海、粤东沿海等地的零星势力,初步构建起了一个覆盖整个南海北部的海上贸易中转和物资调配网络!”
“我们利用这个网络,将从内陆收购来的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等紧俏商品,在广州卖给返航的南洋商人,安全地运往南洋诸岛、暹罗、甚至更远的马六甲和印度等地!再从那些地方,换回我们急需的稻米、硬木、香料、锡矿,以及最最重要的,西洋人手中的新式火炮、优质火药和各种军械!”
“如今,我们红旗帮以及名义上的海盗联盟的船只,几乎垄断了整个南海北部的‘违禁品’贸易,主要是军火,军火……我们多多益善! 那些西洋商人,无论是英国人、葡萄牙人、荷兰人还是西班牙人,他们若想将手中的军火安全地、大批量地卖给大清内陆的任何势力,无论是官府还是其他反叛力量,都必须通过我们海盗联盟的渠道!我们,已经成为了大清国事实上隐形的、也是最大的军火贸易代言人和中间商!”
“仅仅是军火这一项,我们上个月从澳门古图和几个新搭上线的西洋军火贩子手中,转手倒卖给福建和浙江沿海某些‘特殊客户’的利润,便已高达两万多两白银!”
“而我们在香港岛赤柱湾(东营盘)和屯门(西营盘)建立的两个贸易据点, 虽然还只是初具规模,但也已经吸引了不少南洋和西洋的中小型商船前来停靠和交易!他们看中的,不仅仅是我们这里相对‘自由’的贸易环境,没有官府的盘剥和苛捐杂税,更是我们红旗帮提供的、独一无二的‘安全保障’!上个月,这两个贸易点的市舶税,我们自己设立的和仓储、补给等各项收入,也已突破了五千两!”
九万两的“保护费”!两万两的军火利润!五千两的贸易点收入!
这简直是在抢钱啊!不!比抢钱来得更快!更稳!也更名正言顺!
我看着这些仿佛会跳动的数字,以及珠娘在信中描绘的那幅欣欣向荣、日进斗金的商业帝国蓝图,心中的喜悦,早已无以复加!
郑一嫂……还有我……我们似乎真的正在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一个属于海盗的、却又在悄然改变整个南海乃至世界贸易格局的海上王国!
珠娘在信的最后,还提到了帮内的一些其他变化:
“联盟执法队如今成为联盟的阎罗王,大家见到都怕!但是废除了那些过于残酷的私刑, 改为鞭笞、囚禁、罚俸、降职、逐出帮派以及最严厉的斩首!但对于立功者,则不吝重赏!金银、美女、船只、地位,应有尽有!如此一来,帮内风气焕然一新,乱七八糟的窝心事少了很多,弟兄们的士气也空前高涨!”
“我们还在继续加强装备,招兵买马! 不仅从澳门和西洋购入更多、更先进的火炮和火铳,更在沿海各处,大量吸纳那些因为天灾人祸、官府压迫而流离失所的穷苦百姓加入我们!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如今,我红旗帮的总人数,前所未有地突破三万!战船数量恢复到了近三百艘的规模!”
“……最重要的是,香姐三令五申,严禁各船队主动骚扰、劫掠那些与我等无冤无仇的普通渔民和沿海百姓!‘要做仁者之师’ 这句话,确实让那些曾经对我们恨之入骨的沿岸居民,对我们的看法,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我合上信,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红旗帮,自我和郑一嫂苦心经营下已经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郑一嫂的铁腕与智慧,我的“奇谋”与“远见”,珠娘的精明与干练以及所有红旗帮弟兄的浴血奋战和同心同德……
我们,似乎真的正在开创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新时代!
我兴奋地将珠娘的信中内容边看边告知郑一嫂,她眼眸随着我的诵读闪动,喜悦居多,但慢慢凝为一种沉思。
我察觉到她神情有异,奇怪地道:“香姐,这短短几月就已经取得如此成绩,看来我们再不用天天想着打打杀杀,兄弟们终于过上了一段安稳日子了。”
郑一嫂“嗯”了一声,忽然道:“那个十三行的伍浩官,你们还有与他联络吗?”
我愣了一下,对啊,这段时期海盗联盟顺风顺水,完全忘记了这个曾促成我们和英国大班史密斯先生协定的广州首富。
“怎么了 ,香姐。忽然间说起伍浩官?”
“以前我们在海上抢,十三行多有损失,但是他们可以将损失转嫁到买家那里,就说航道风险,水涨船高,如果我们在黄埔港,虎门,澳门,香港岛广设商行,你觉得伍浩官怎么想?”郑一嫂幽幽一叹。
啊!我看着郑一嫂,发自内心对她的长远眼光表示赞叹,伍浩官是建议我们做坐寇,但没有建议我们做坐商啊。我们从匪变商的话,已经涉足了他垄断的领域,以他在朝廷和洋人中的影响力,他会怎么想?
郑一嫂这几句居安思危之语,让我深感自己太幼稚了,从现代贸易的关系去看我们的发展,却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时代,权力才是贸易的基础。
“香姐,我懂你的意思了。要不要我再上广州去会会伍浩官?”
郑一嫂牵着我的手,摇头道:“人家什么心思你知道吗?我不允许你再去省城了。上次刺杀朝廷命官,你真以为他们都是不长记性的吗?”
“那怎么办?”我有点懊恼了。
郑一嫂微微一笑,“看来我们保仔大船长也有头痛的时候,放心,我们不还有胡康大人和我的情报网络嘛。先侧面了解一下十三行的大老倌是怎样想的吧。”
她一语解开我心中郁结。的确郑一的意外死亡让郑一嫂走到了红旗帮和海盗联盟的台前。她聪慧通透,没有她的全力支持,我的这个坐地生金的战略转型无从开展,但是她比我看得更远,更贴近这个时代的实际。
我抬头望向窗外,那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平静、却又暗流汹涌的南海,紧紧握住她的手,帮她拥入怀中。
第123章 海上王国
“明天,雷九爷应该也到了。”郑一嫂声音慵懒地道。
“雷九爷怎么来大屿山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又是一惊。
郑一嫂扑哧一笑,“那有这么多事,不就是因为我随你过来这里了,要汇报点事,只能让他过来一趟呗。”
“你呀,我上次在赤溪骂你是对的。一天到晚就想着你自己这个大屿山的据点,现在你是红旗帮的副帮主,又是联盟执法队的大统领,帮中的事,你要全局管管才行。”郑一嫂白了我一眼。
“那你还不是扔下赤溪的事,跑这里来了?”我笑道。
“有什么办法,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听到这句话,心中一跳。郑一嫂却撇下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进房间去了。
“帮主,雷九爷到。”次日一早,亲随禀报道。
雷九爷作为红旗帮如今主管军事操练和船械整备的元老,此次到大屿山,是郑一嫂的召见。他也当面向我们详细汇报着红旗帮近一年多来,在军事实力上的惊人增长:
“启禀帮主!副帮主!”雷九爷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自您二位推行新政,帮中财源广进以来,我红旗帮的实力,可谓是一日千里啊!”
“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们红旗帮,总计从澳门古图、以及通过香港岛这边新搭上线的数家西洋军火商手中,高价秘密购买了各种口径的西洋火炮,包括长管加农炮、短管卡隆炮、以及轻便的回旋炮足足有六百八十二门!其中,威力最大、足以轰开三尺厚寨墙的二十四磅岸防重炮,就有三十门!新式十二磅以上的舰载加农炮,也超过了一百五十门!”
“我们利用大屿山和赤溪两地船坞的全部力量,以及从福建、广肇高价聘请来的数百名顶尖船匠,日夜赶工,新近修造和全面改装完成的各类型战船,包括按照副帮主图纸打造的‘海东青’级快速突袭舰、以及对缴获的西洋商船进行武装改造的主力炮船,已达一百七十三艘!”
“此外,我们还通过特殊渠道,主要是通过香港岛这边的秘密贸易,从那些急于脱手的西洋商人手中,低价购买了大小不一的武装帆船,大多是些船体坚固、但武器配备略显陈旧的二手船,我们买回来后都进行了重点的火炮升级和船体加固,总计四十七艘!”
“更重要的是!”雷九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这一年半以来,特别是夫人主政以来,因为我们红旗帮‘不扰良善、赏罚分明、有饭吃、有钱分’的名声远播四海!沿海各处因为官府压迫、天灾人祸而流离失所的穷苦百姓、不堪忍受其他海盗帮派盘剥的小股势力、甚至还有一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退役水师官兵,都纷纷前来投奔!粗略估计,近年新加入我红旗帮的弟兄,已超过两万一千余人!”
“如今!”雷九爷猛地一挺胸膛,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无尽的自豪与骄傲,“我红旗帮上下,总计拥有大小战船四百二十七艘!帮众包括水手、陆战队员、以及部分家眷和后勤人员更是达到了三万六千八百余人! 这等规模!这等实力!早已远远超越了郑大当家在世时的巅峰!放眼整个南海,乃至整个大清国沿海,能与我红旗帮正面抗衡者,屈指可数!!”
四百二十七艘战船!三万六千八百余帮众!六百八十二门西洋火炮!
我听着这些迅猛发展数字的军力报告,心中的那份豪情壮志,也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熊熊燃烧!
这,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海盗团伙了!这分明是一个拥有自己领地赤溪、大屿山、香港岛、自己军队、自己财政体系、甚至开始制定自己“法律”和“秩序”的名副其实的海上王国雏形了!
郑一嫂静静地听完雷九爷的汇报,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和威严的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点了点头,赞许道:“雷九爷辛苦了。红旗帮能有今日之盛,您居功至伟。”
随即,她又看向我,凤目之中波光流转,带:“当然,这一切,也离不开保仔你这位‘副帮主’的深谋远虑和日夜操劳啊。”
雷九爷又继续汇报道:“帮主,副帮主。除了我们红旗帮自身实力暴涨之外,联盟内的其他几个主要帮派,在这一年半的,实力也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升。”
“雷州半岛的蓝旗帮, 在乌石二那老狐狸的精明经营之下,又得到了我们红旗帮在军火和物资上的优先支持,如今也已发展到一百七十余艘大小战船,帮众约莫一万四千人左右! 他们的船只虽然不如我们红旗帮新式,但大多经过了升级改造,火炮配置得到了加强。人员统一了深蓝色的着装,训练颇为严整,已然是我们联盟中,仅次于红旗的第二大势力!”
“至于黑旗帮郭老三,自从上次在高流滩被我们敲打,又在赤溪旧寨吃了个大亏之后,倒是老实了不少。他似乎意识到,单凭他自己的力量,已难以与我们抗衡。这一年半,他一面加紧招兵买马,修补船只,一面似乎真的与福建的蔡牵势力达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合作。据探子回报,如今的黑旗帮,大小船只也已恢复到一百三十余艘,帮众也有一万人左右。 虽然其中有不少是新招募的乌合之众,以及那支名义上归属黑旗、实则可能听命于蔡牵的所谓‘海蛟营’,但其实力,也不容小觑。”
“青旗帮的郑老童和李尚青, 主要在琼州海峡和安南湾一带活动,他们与安南那边的关系比较复杂,实力恢复到了八十余艘船,约七千人的规模。”
“白旗帮的金古养和张阿细, 则依靠着我们在安南湾北海建立的那个贸易据点,以及他们与一些交趾、占城等小国之间的走私贸易,也勉强拉起了一支七十余艘船,近七千人的队伍。”
“黄旗帮的吴知青, 这家伙依旧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不过,仗着人多,大多是些沿海的散兵游勇和被官府通缉的逃犯,也凑齐了五十余艘船,约四千人。”
“便是那个最不起眼的锦帆帮,在谭细波的钻营之下,依靠着一些特殊的‘门路’,据说与澳门的某些葡国小贵族有些勾结,专门倒卖一些违禁品,发展到了四十余艘船,三千余人的规模。”
雷九爷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才继续道:“粗略估计,如今我们整个海盗联盟,七大帮派加在一起,总计拥有的战船数量,已超过九百三十余艘!麾下能战之士,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六万七千余人!”
九百三十余艘战船!六万七千余名亡命徒!
这已经是一股足以颠覆整个南海,甚至挑战大清国南方半壁江山的恐怖力量了!
“如今的我们,”雷九爷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豪,“早已不再是以前那些只能在官府水师面前东躲西藏、苟延残喘的小股流寇了!”
“我们,是这片南海之上,一股连清廷想动,都要掂量再三,轻易不敢动的海上力量!”
“我们,是这片混乱水域贸易新秩序的实际维护者!”
“我们,更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军火、私盐、乃至各种奇珍异宝黑市贸易的最终掌控者!”
是啊……不知不觉中,我们,或者说,是郑一嫂和我主导下的红旗帮,以及这个名义上还存在的“海盗联盟”,竟然真的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一个隐形的海盗帝国,已然初具雏形!
然而,就在我为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就而心潮澎湃之际,郑一嫂却只是淡淡一笑,那双深邃的凤眼中,没有丝毫的骄傲和自满,反而闪过一丝更加凝重的忧虑。
“雷九爷,”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账册,那是珠娘刚刚呈上来的、关于联盟各帮派近期“保护费”和贸易分成的详细记录,声音平静,带着清醒,“船多人多,固然是好事。但若人心不齐,各自为政,再多的船,再多的人,也不过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根据我们的情报,陈长庚因为这次重伤,受到了同等级别的官员的排挤,极可能上调其他省份,他在广东水师的日子已经不多。虽然如此,但清廷绝不会坐视我们坐大。下一次的风暴,只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猛烈。”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我和雷九爷,声音变得异常郑重:
“真正的考验从来没有离去,我们要有随时可反击的准备。”
第124章 龙王叩关 双龙出海
几天后的大屿山。
夜,深沉如铁,只有几盏防风的马灯,在庭院的回廊下投射出昏黄而摇曳的光晕。海风带着南海深秋特有的凉意和咸腥,穿过窗棂,吹得内堂的烛火一阵飘摇。
郑一嫂正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她褪去了白日里那身象征着盟主权威的华丽凤袍,只穿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家常绸衫,如云的青丝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挽着。
我们已经这样沉默地对坐了近一炷香的功夫。她亲自为我泡的雨前龙井,茶水已渐渐转凉。
“保仔……”,她的声音很轻,“珠娘那边,通过疍家网络,从福建,传来了一份十万火急的绝密情报。”
我的心,猛地一沉。能让香姑用上“十万火急”和“绝密”这两个词,事情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是关于蔡牵的。”香姑看着我,那双平日里总是波光流转、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眼,此刻充满了忧虑。
“我们安插在泉州府的内线,传出消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般砸在我的心上,“半月之前,蔡牵以‘北上浙江,与当地海寇争夺地盘’为名,秘密整合了他麾下所有能战的主力!总数不下两百艘!其中,甚至包括了新近收编或打造的十余艘仿西洋炮舰的‘海蛟船’!”
“但他并没有北上!”香姑深吸一口气,那丰腴的胸脯微微起伏,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他那支庞大的舰队,在出海之后,便借着夜色和外海的掩护,一路向南!如今,已悄然集结在了福建与我广东交界的诏安湾一带!其前锋哨船,甚至已经多次出现在了南澳岛附近的水域!”
“据我们内线冒死刺探到的、千真万确的消息——蔡牵的真正目标,并非浙江,而是南澳岛!”
轰——!!!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南海堪舆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位于粤闽交界、如同咽喉般卡在我们东大门之上的岛屿!
南澳岛!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关于此地的战略情报和前世的某些模糊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想干什么?!”我喃喃自语,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干涩,“蔡牵……此刻不思休养生息,巩固福建的地盘,反而要主动南下,来抢我们广东的地盘?!”
“不,他是想提防清廷!”香姑也站起身,走到我的身旁,她那柔若无骨的纤手,轻轻地放在了海图之上,声音冰冷而清醒,“最近他在浙江舟山一战中,击败清廷水师,但也同样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缺乏一个稳固的、可以作为战略纵深的后方基地!他怕清廷在缓过气来之后,会再次调集重兵,从浙江和福建两路,对他厦门沿海的巢穴,进行毁灭性的水陆夹击!到那时,他便成了瓮中之鳖!”
“所以!”她的眼中,闪烁着睿智而又冷酷的光芒,“他必须在清廷的下一轮攻势到来之前,为自己寻找一条退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要地!”
“而南澳岛,便是他最好的选择!”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仿佛要将那座岛屿都戳穿一般!
“此地,东扼潮汕平原出海之要冲,北望福建,南通吕宋!其港湾深阔,物产丰饶,商贸往来极为繁盛!一旦此地被他占据,他便等于在我们红旗帮的东大门之上,狠狠地楔入了一颗最锋利的钉子!他不仅可以随时切断我们与福建、浙江沿海的贸易航线,更能以此为跳板,随时南下,南澳岛,是他连接闽粤,打通沿海水道的重要据点!”
“还有就是,”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他还可以凭借南澳岛,与南洋,甚至与那些在背后支持他的西洋势力,建立起更直接、也更隐秘的联系!获得源源不断的军火和物资补给!到那时,他便可与清廷长期抗衡,甚至真的实现他那‘划海而治’的野心!”
“而我们红旗帮,”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便将成为他与清廷之间,第一个要被牺牲掉的棋子!”
我心中一片冰凉!
香姑的分析,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比我想得更深,更远!
“不行!”我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杀意,“我们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不管他蔡牵是东海龙王,还是过江猛虎!这南澳岛,他休想染指!”
我看着香姑,声音斩钉截铁:“香姐!立刻召集我们红旗帮所有船长头目!马上开会!”
“看来……我们这段安稳的日子,到头了!”
“刀枪,该出库了!”
第二天晚上,大屿山聚义堂内,灯火通明,杀气凛然。
红旗帮十大船队的统领——林铁爪、雷九爷、鲨七、乌刀、郑六斤、阮舜朝、小霸、招玉桂,以及刚刚从赤溪赶回的珠娘,一个不落地,尽皆在列。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大战将临的凝重。
我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将珠娘刚刚带回来的、关于蔡牵欲图南澳的绝密情报,向众人和盘托出!
“什么?!蔡牵,竟敢打潮州府南澳的主意?!”林铁爪第一个拍案而起,他那双铜铃般的虎目瞪得滚圆,须发皆张!
“妈的!他以为打赢了清妖,就可以在咱们南海横着走了吗?!”鲨七也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帮主!下令吧!咱们现在就去诏安湾!把蔡牵那狗娘养的,连人带船,都给它沉到海底喂王八!”
众将群情激愤,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与蔡牵决一死战!
郑一嫂道:“蔡牵和我们并无敌对,这南澳岛目前在清廷手中,谁都可以去抢,我们不能主动和蔡牵发生对抗,不仅师出无名,也不符合我们两家的利益。”
“南澳岛,东扼潮汕平原出海之要冲,北望福建,南通吕宋,乃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其港湾深阔,物产丰饶,商贸往来极为繁盛!更重要的是……”
郑一嫂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据我所知,此地目前由潮州水师副将何荣贵统兵驻守,其兵力不过两三千,战船也多是些老旧的内河巡逻艇,不堪一击!而盘踞在南澳岛及其周边岛屿的,则多是些不成气候的零散小股海盗,以及一些从福建流窜过来的亡命之徒!他们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若是谁能在此地建立起我们海盗联盟稳固的贸易基地和军事据点,可彻底覆盖整个粤省东部沿海!进而影响闽浙,威慑台岛!”
郑一嫂这番分析让大家倒抽一口凉气,也意识到南澳岛的重要性!
“诸位!稍安勿躁!南澳岛现在是摆在那儿,没写着是姓红旗帮的,蔡牵要图谋南澳岛,并不是要跟我们红旗帮做对。尽管,这对我们影响非常大!”我抬高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我走到巨大的南海堪舆图前,拿起指挥棒,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悍将,声音冷峻而充满力量:
“蔡牵,确实很强。他麾下的‘海蛟营’,也确实是百战精锐。他有进入南海的野心,我们红旗帮也有统一粤东沿海的豪气壮志。只是我们没有必要正面敌对,让清廷坐收渔利。”
我话锋一转,“蔡牵最大的失误,便是他太自信了!他以为,南澳岛上那两三千名不堪一击的清军守军,可以任由他予取予求!”
“他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既然他想当那只捕蝉的螳螂,那我们就做那只在背后,亮出利爪的黄雀!”
“我的计划很简单!”我的指挥棒,在海图之上,划出了一道迅猛而决绝的弧线!
“我们不等他动手!我们抢在他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出击!一举拿下南澳岛!!”
先下手为强!火速夺岛!
我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提议,再次让在座的所有海盗头领,都目瞪口呆!
“帮主!”雷九爷眉头紧锁,沉声说道,“此计太过冒险!南澳岛虽然守备不强,但毕竟是清廷的疆土!我们此时主动攻打,无异于公然向清廷宣战!一旦战事胶着,蔡牵再从背后杀来,我们便将陷入两面夹击的绝境啊!”
“雷九爷所虑极是。”我点了点头,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所以,我们此战,求的,不是‘稳’,而是 ‘快’!”
“我们要用最精锐的打击力量,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在所有人——包括蔡牵和清廷——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插向南澳岛的心脏!我们不要围困,不要炮战,我们要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以速度和奇袭取胜的闪电战!”
“只要我们能在一日之内,彻底控制南澳!将我们的旗帜,插遍岛上的每一个角落!到那时,蔡牵再想动手,便要掂量掂量,与我们红旗帮全面开战的后果!而清廷那边,等他们得到消息,再调集兵马,早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了!”
“至于那份所谓的‘默契’……”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是清廷在陈长庚重伤、水师群龙无首之际,为了暂时稳住我们,而采取的权宜之计罢了!他们何曾真正将我们这些‘反贼’放在眼里?一旦他们缓过气来,或者有了新的强力人物出现,撕毁这份‘默契’,再次大举围剿,不过是时间问题!”
“与其被动等待,任人宰割!不如我们主动出击!用绝对的实力,去争取我们应有的地位和生存空间!”
“更重要的是,”我环视众人,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南澳之事,也为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红旗帮,乃至整个联盟,虽然看似势大,但我们的根基,依旧太过薄弱!太过集中于珠江口这一隅之地!一旦被强敌封锁,便会如同今日这般,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所以!”我的指挥棒,在海图之上,又重重地落在了另一个位置——粤西,高州府,阳江,海陵岛!
“我们必须双管齐下!在东征南澳的同时,也要立刻派出另一支精锐船队,西征!一举拿下高州府外海的海陵岛!在那里,建立起我们红旗帮在粤西的第一个战略据点!如此一来,东西呼应,互为犄角,我们才能真正拥有与清廷长期抗衡的战略纵深和源源不断的财源!”
双龙出海!经略东西!
我这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充满了勃勃野心的战略构想,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缓缓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大厅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也更加狂热的议论!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质疑!再也没有人反对!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对财富的渴望!对功勋的贪婪!以及对开创一番前所未有霸业的无限憧憬!
郑一嫂眼中异彩连连,声音清亮而决绝:
“就依保仔之策!”
她顿了顿,与我对视一眼,随即,我们两人,便以红旗帮最高统帅的身份,开始下达这次关系到整个帮派未来命运的、最重大的军事部署!
“东征船队,目标——汕头南澳岛!”我的声音,斩钉截铁,“由我张保仔,亲率旗舰‘巨鲸号’!协同招玉桂船长的‘飞燕号’、小霸船长的‘白蛟号’、以及鲨七船长的‘血鲨号’!总计四大主力分舵,四十艘精锐战船,五千名悍勇弟兄,组成东征主力!务求一鼓作气,在蔡牵反应过来之前,将南澳岛彻底拿下!”
“西征船队,目标——高州府阳江海陵岛!”香姑的声音,同样不容置疑,“林老大的‘赤爪号’’,统领全局!、郑六斤船长的‘夜叉号’、珠娘大船长的‘玉珠号’,以及乌刀船长的‘黑潮号’,组成西征主力!此行,当以稳固为主,步步为营,建立基地,开辟我们西边的财源!”
“至于留守,”我顿了顿,看向阮贵和红旗帮其他几位船长,“大屿山、香港岛、赤溪本寨的防御,则由雷九爷坐镇指挥。阮贵、阮福、阮舜朝等几位统领辅助,务必确保我等后方无虞!”
我这番部署,将红旗帮最精锐的突击力量交由我亲自带领,去啃最硬的骨头;而将经验丰富的林铁爪等人派往相对容易的西线,由珠娘负责后勤保障,乌刀则可作为奇兵策应。可谓是用心良苦,也充分考虑了各船队的特点和将领的脾性。
郑一嫂当即拍板!“传我将令!红旗帮东西两路远征船队,即刻整备!三日之后,同时出发!”
“帮主英明!”堂下众将轰然应诺,战意高昂!
“诸位船长,”我环视众人,继续说道,“此次东征南澳,地形复杂,敌情不明,还需各位群策群力,方能万无一失!不知各位对攻取南澳岛,有何良策?”
小霸船长第一个开口,他如今对我已是心服口服:“副帮主,南澳岛我略知一二,其主岛地势险要,有数个天然良港,但易守难攻。若强攻主岛,恐伤亡不小。不如我们先攻取其外围几个防备松懈的小屿,作为前进基地,再逐步蚕食,诱其主力出战,聚而歼之?”
鲨七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小霸说得有理!不过,依我看,对付那些盘踞岛上的小毛贼,不用那么麻烦!咱们直接派几艘快船,摸进他们的老巢,放一把火,杀他个人仰马翻!他们自然就乱了阵脚!”
招玉桂,这位新晋的飞燕号女船长,英姿飒爽,声音清脆:“副帮主,玉桂以为,南澳岛水域复杂,暗礁众多。我飞燕分舵皆是‘海东青’级快船,吃水浅,速度快,最擅长在这种复杂水域穿梭袭扰!末将愿为先锋,替大军探明航道,清除暗哨,并袭扰敌军港口,使其首尾难顾!”
众船长纷纷献计,一时间,聚义堂内气氛热烈,各种奇谋妙计层出不穷。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不时微微点头。待众人议论稍歇,她才将目光投向我,眼中充满了期许。
“保仔,”她的声音柔和,“东路军,便全权交给你了。我相信,以你的智勇,定能旗开得胜,为我红旗帮再添一座坚城!”
“香姐放心!”我迎着她的目光,心中豪情万丈,“南澳岛!我红旗帮要定了!”
三日后,大屿山基地,码头之上。
红旗帮东西两路远征船队,近百艘大小战船,桅杆如林,旌旗蔽日!万名红旗帮的精锐弟兄,盔甲鲜明,刀枪雪亮,杀气腾腾!
“咚!咚!咚——!!!”
出征的战鼓声,如同万马奔腾,响彻云霄!
“起锚!!”
“升帆!!”
随着香姑一声令下!
东路军,在我的旗舰“巨鲸号”的引领下,飞燕号、白蛟号、血鲨号等四十余艘战船,如同愤怒的蛟龙,率先驶出港湾,劈波斩浪,朝着南澳岛,浩浩荡荡,犁浪而去!
第125章 南澳烽烟
夜,深沉如墨。南海之上,秋季的信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吹拂着数十面悄然降下的船帆。
此刻,我正站在旗舰“巨鲸号”的船楼之上,目光穿透深沉的夜色,遥望着东北方那片象征着财富与战略咽喉的所在——南澳岛!
我的身边,没有近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更没有震天的战鼓与猎猎作响的帅旗。
有的,只是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为达成此次突袭的“快”与“隐”,我从红旗帮最精锐的四大分舵中,抽调出了最适合执行此等任务的力量,组成了一支规模不大、却异常致命的“东征奇袭舰队”!
我亲自坐镇“巨鲸号”居中指挥,但它此刻也降下了大部分主帆,只依靠着几面辅助帆和数十名精锐水手的摇橹,如同海中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行。
在我周围,是招玉桂船长指挥的十艘“海东青”级快速突袭舰!它们船身低矮,线条流畅,在夜色中几乎与海浪融为一体,如同最致命的鬼魅。
再往外围,则是小霸船长和鲨七船长麾下的二十余艘快蟹船和经过伪装的武装罟仔船。这些船只,大多被巧妙地伪装成了普通的潮汕渔船,船舷两侧的炮窗被渔网和杂物遮挡,甲板上的弟兄们也都换上了疍家渔民的破旧衣衫,只有那隐藏在船舱深处的雪亮刀枪和冰冷火炮,才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真正的身份!
总计八十余艘大小船只,近五千名精锐弟兄,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一群饥饿的野狼,借着夜色的掩护,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静默状态,朝着南澳岛,悄然逼近。
“帮主!”招玉桂一身黑色夜行劲装,悄无声息地来到我的身边,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前方探哨的疍家小艇传来最新消息,南澳岛深澳湾内,灯火稀疏,守备松懈!潮州水师副将何荣贵,此刻正在其府衙之内大排筵宴,为他新纳的第三房小妾庆祝!”
“天助我也!”我闻言,“传我将令!所有船只,继续保持静默!全速前进!务必在子时之前,抵达预定攻击位置,完成对整个深澳湾的无声包围!”
命令,通过早已约定好的、极其微弱的灯号和手势,迅速传递到每一艘船上。
整个舰队,悄无声息地加速,如一张在黑暗中缓缓张开的、巨大的死亡之网,朝着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的港湾,笼罩而去!
子时将至,夜色最浓。
我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深澳湾内那星星点点的、如同鬼火般摇曳的渔灯,以及岸上那座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喧哗笑语的府衙。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那早已盘算过无数遍的、充满了速度、火焰与死亡的抢攻计划,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传令!”
“飞燕分舵!招玉桂!”
“在!”
“命你率领本部十艘‘海东青’,分为两队!从港湾南北两侧最狭窄、最隐蔽的水道,给我悄无声息地插进去!你们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凿沉所有停泊在港内的清军巡逻船!我要让他们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变成一群彻底失去爪牙的旱鸭子!”
“血鲨分舵!鲨七!”
“在!”
“你率领本部所有快蟹船,携带所有火油弹和震天雷!在飞燕分舵得手之后,立刻对准岸边所有清军的营寨、仓库、以及那座还在饮酒作乐的府衙!给我…进行一轮饱和式的火攻!我要让整个深澳城,都在火焰和爆炸中,彻底陷入混乱!”
“白蛟分舵!小霸!”
“在!”
“你率领本部所有武装渔船,在火攻发起的同时,从正面抢滩登陆!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控制码头!堵死他们从陆路逃窜的所有可能!”
“亚猜,命令巨鲸号所有船只,在火攻成功后,马上靠岸,进行一轮重炮的火力攻击。”我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府衙,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光,“我将亲率‘巨鲸号’上的一千亲卫,在小霸船长他们控制住码头之后,立刻登岸!直捣黄龙!取何荣贵项上人头!!”
“此战,务求快!准!狠!天亮之前,我要让这南澳岛上,插遍我们红旗帮的巨鲸帅旗!!”
“是!!”
所有接到命令的船长头目,眼中都爆发出如同饿狼般的、对鲜血和胜利的无边渴望!
子时将至,海面上起了薄雾。
“动手!”我低喝一声! 早已潜伏在深澳水寨入口处不远的十几艘小型快船,如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水寨猛扑过去!这些船上,没有装载任何火炮,而是堆满了浸透了火油的硫磺草、干燥的木柴,以及数十桶黑黝黝的火药!
在距离水寨不足百丈, “点火!撤!”
船上的敢死队员们,用最快的速度点燃了船头的引火之物,然后纷纷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朝着接应的小艇游去!
轰!轰!轰! 十几艘燃烧的火船,如同十几条咆哮的火龙,借着风势和水流,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座由木栅和简陋箭楼构成的深澳水寨!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干燥的木栅和箭楼遇到烈火,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水寨内那些清兵们绝望而扭曲的脸庞!
火船之上携带的火药桶,接二连三地被引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冲击波和漫天飞舞的燃烧木块,如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水寨内清兵的生命!
“杀啊!!” 就在水寨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之际,我早已部署在水寨两侧的数十艘红旗帮快船,如猛虎出闸,在鲨七和小霸的带领下,呐喊着、咆哮着,从水陆两路,同时对那已成瓮中之鳖的深澳水寨,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战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这场由我精心策划的“火烧连营”,彻底摧毁了南澳岛守军最后的抵抗意志!
我举起千里镜,清晰地看到深澳城头上,那个名叫赵承业的千总,在剧烈的爆炸气浪中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震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眼前这片火海炼狱,脸上那惊恐绝望的表情,让我心中涌起一股的快意。
“主攻舰队!亚猜!准备!”我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机会,令旗猛然挥下!
“呜——!!!”
进攻的号角,如同催命的魔音,响彻海面!我麾下东征船队主力战船,从四面八方,朝着深澳湾,猛扑过去!
亚猜作为巨鲸号的炮手长,一声令下,船头的火炮早已饥渴难耐,喷吐出致命的火舌,黑色的铁弹呼啸着,如同冰雹般砸向岸边那些简陋的炮台!
然而,就在我的旗舰“巨鲸号”即将冲入海湾,将整个南澳岛彻底纳入炮火覆盖范围之际——
“锵!锵!哗啦啦——!!”
海湾入口处,水面之下,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一根根碗口粗细、闪烁着幽暗寒光的巨大铁链,如同蛰伏的海龙般,从翻腾的波涛中猛然升起!这些铁链彼此勾连,犬牙交错,竟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在整个深澳湾的入口处,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
“镇海链?!”我心中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想不到这小小的南澳岛,竟然还藏着这等阴损的防御工事!看来那何荣贵,倒也不是个全然的草包!
“巨鲸号”因为冲势太猛,躲闪不及,船头那狰狞的巨鲸木雕,狠狠地撞在了其中一根绷紧的铁链之上!
“咔嚓!”一声巨响,那耗费了无数能工巧匠心血的船首像,竟被撞得粉碎!巨大的反震之力,让整艘巨舰剧烈摇晃,甲板上的弟兄们东倒西歪!
“该死!”我稳住身形,眼中杀机一闪。这点小把戏,也想挡住我张保仔的舰队?!
“传令!”我迅速调整战术,声音冰冷,“主力舰队暂缓直接冲击!火船队!继续给老子冲!用火药,把这些铁链给我炸开几个缺口!其余小型快船,立刻从东西两翼迂回!寻找登陆点!我要在天亮之前,踏平深澳城!”
命令下达,海盗们训练有素,立刻执行!数十艘装载了更多火药的“敢死小舟”,再次冒着岸上零星的炮火,朝着那道“镇海链”发起了自杀式的冲击!虽然无法将其彻底摧毁,但那连绵不绝的剧烈爆炸,还是成功地在钢铁屏障之上,炸开了数个可供小型船只勉强通过的缺口!
与此同时,由飞燕号船长招玉桂、白蛟号船长小霸,以及血鲨号船长鲨七分别率领的上百艘红旗帮快船,兵分三路,从南澳岛的东西两翼,以及一些只有本地老渔民才知道的隐蔽水道,开始了多点抢滩登陆!
城头上的赵承业,想必已经看得心急如焚了吧?“镇海链”虽能暂时挡住我的主力舰队,却无法阻止这些神出鬼没的小型快船的渗透。而他岛上那点可怜的兵力,分散到如此漫长的海岸线上,又能济得甚事?
“放弃外围!全军收缩回城!组织乡勇协防!”我几乎能猜到他此刻会下达的命令。但这,不过是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罢了!
战况,果然如我所料! 东翼海滩,由小霸船长率领的白蛟分舵,第一个成功登陆!小霸对这种岛屿攻防战经验丰富,他身先士卒,手持双斧,如同猛虎下山!负责守卫东翼的那个什么把总李广才,手下不过百十号老弱病残,面对数倍于己、如狼似虎的红旗精锐,几乎是一触即溃!短短一刻钟,东翼防线便被彻底撕开!
“杀!!”小霸和鲨七的弟兄们,如两股红色的洪流,沿着被鲜血染红的沙滩,朝着深澳城的方向,席卷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追上那些狼狈逃窜的清军溃兵,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全歼之际,路旁的竹林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炒豆般的鸟铳声! “砰砰砰!” 十几名手持鸟铳、衣着朴素的乡勇,从竹林中呐喊着杀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孔武有力的中年渔民。他们虽然装备简陋,战法也毫无章法,但那股保家卫土的悍勇之气,倒也颇为可嘉,竟真的暂时阻滞了小霸和鲨七的追击!
“哼!不识时务的蝼蚁!”我通过千里镜看到这一幕,这点零星的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我没有再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战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孤寂的深澳城。 西翼,招玉桂指挥的飞燕分舵,也已成功登陆,并肃清了沿途的所有抵抗,正从另一个方向,向城内逼近!
三面合围之势已成!深澳城,已是我囊中之物!
“传令!”我放下千里镜, “各船队!按原计划!对深澳城,发起总攻!天亮之前,我要在何荣贵的府衙里,喝酒庆功!”
第126章 攻城巷战
火船夜袭已然奏效,深澳水寨化为一片火海,清军水师的抵抗如同风中残烛。我站在“巨鲸号”的甲板上,望着岸上那冲天的火光和四散奔逃的清兵,心想赵承业,你的“镇海链”虽然给我造成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但在这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是徒劳!
“传令!”我没有丝毫迟疑,令旗一挥,“东翼何直率领本部三百精锐,给我从东面沙滩登陆,直插敌军侧后!西翼,陈添官带领三百好手,从西侧礁石群迂回,务必在天亮前炸开西城门!”
“至于正面,”我的目光投向了旗舰甲板上另一员悍将——刘黑仔,“刘黑仔,你率领四百弟兄,待东西两翼得手之后,从正面发起总攻!我要让这深澳城,在我红旗帮的三面夹击之下,彻底崩溃!”
“是!副帮主!”何直、陈添官、刘黑仔三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各自领命而去!
黎明前的黑暗,是杀戮最好的掩护。
深澳城,这座平日里还算宁静的粤东海防小城,此刻已彻底化作一片血与火的人间炼狱!
我站在临时搭建的、靠近城墙的一处高地之上,手持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城内外的战况。
东翼,何直果然不负我望!他手持一柄开山大刀,身先士卒,硬生生在清军的侧翼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麾下的精锐,个个悍不畏死,紧随其后,将那些负隅顽抗的清兵杀得节节败退!
西翼,陈添官没有选择与清军硬碰硬,而是利用其灵活的身法和对地形的熟悉,带领着一百好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西城门附近。
在几声剧烈的爆炸声之后,西城门轰然洞开!红旗帮的弟兄潮水般,呐喊着涌入了城内!
“刘黑仔!动手!”我看到西城门已破,立刻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早已按捺不住的刘黑仔,发出一声如同夜叉般的咆哮,率领着后续精锐,朝着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深澳城正面,发起了最猛烈的冲击!
城头上,赵承业还在亲自指挥抵抗,手中的鸟铳不时喷吐出火舌。他身边的清兵拼死放箭,试图阻止我们的攻势。
但,一切都已是徒劳! 在红旗帮三面合围、数千精锐的轮番冲击之下,深澳城的防线,如被巨浪拍打的沙滩堡垒,一片片地垮塌!
城内,此刻陷入了一场惨烈至极的巷战! 退守街巷的清军,以及那些被临时组织起来的乡勇,依托着熟悉的街道和房屋,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抵抗。
我看到,在城西一处被我们弟兄团团围住的茶楼之上,竟有十余名乡勇,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用鸟铳和弓箭,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其中一个领头的老渔民,枪法竟也颇为精准,好几个冲在前面的弟兄都折损在他的手上!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见城头之上,那几处原本只是零星还击的炮位,突然被清兵们手忙脚乱地推出了几门造型奇特、炮口比寻常佛郎机炮大了整整一倍的新式火炮?!
炮身上,似乎还刻着“嘉庆通宝”的字样! 散弹炮!!
“轰!轰!轰!!” 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数百枚拳头大小的、烧得通红的铁珠,如同死神挥洒下的天罗地网,铺天盖地般朝着我们刚刚冲进城内、队形尚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先头部队,倾泻而下!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那些刚刚还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城内的红旗帮弟兄,在如此密集、如此大范围的铁珠攒射之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深澳城的街巷!
东翼的何直,虽然武艺高强,反应也快,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冰雹般的铁珠打得浑身是伤,血流如注!若非亲兵拼死将他拖回,恐怕当场就要交代在那里!
“副帮主!这炮太邪门了!”陈添官冲到我身边,他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急声道,“弟兄们伤亡不小!那老渔民林老三带着乡勇,趁机从茶楼杀出,与城内残兵汇合,竟想反扑!”
我眼神一冷:“传令!火箭队!给我烧了那茶楼!所有火铳手,压制城头炮火!告诉弟兄们,不要密集冲锋!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给我寸一寸地夺回来!”
散弹炮威力虽大,但装填缓慢,弹药也极为有限!在我们的火箭和火铳的重点压制下,城头那几门散弹炮很快便哑了火!
而林老三那伙乡勇的反扑,在我红旗帮精锐的全军冲锋面前,很快被碾压得粉碎!陈添官在混战中一刀便结果了林老三的性命!
激战持续到天亮。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照射在这座早已被鲜血和火焰浸透的深澳城之上时,战斗,终于接近了尾声。
南澳岛深澳镇的巷战,其惨烈与血腥,远超任何一场开阔海面上的炮火交锋。
当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清军乡勇,在我们红旗帮精锐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冲击之下,被彻底淹没在狭窄而曲折的麻石街道之中时,这座原本还算繁华的粤东海防重镇,已然化作了一片令人心悸的修罗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几乎凝固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房屋燃烧后那呛人刺鼻的焦糊味。
偶有幸存的百姓,从紧闭的门窗缝隙中,用惊恐的、如看魔鬼般的眼神,窥视着我们这些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占领者”。
我站在镇中心那座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十字街头,手中的腰刀依旧在“滴答滴答”地淌着血。连番的血战,让我那身黑色的劲装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贲张而充满了爆发力的肌肉线条。我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股因为极致杀戮而涌起的、几乎要将理智都吞噬的暴戾之气,还在我的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
“帮主!”鲨七浑身是伤,走到我面前,咧着大嘴,兴奋地吼道,“城里剩下的清狗子,都解决了!一个不留!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也几乎是在同时,西城门方向,也传来了一阵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显然,镇守在那里的清军,还在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抵抗。
仅仅半柱香的功夫,招玉桂便亲自押着一个虽然浑身浴血、盔甲破碎,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同受伤孤狼般充满了不屈与愤怒的中年将领,来到了我的面前。
他,正是镇守南澳岛城防的千总——赵承业!
“帮主!此人骨头极硬!我飞燕分舵的姐妹们折损了十数人,才将他从城楼上活捉下来!他麾下的亲兵,已尽数战死!”招玉桂道。
我看着眼前的赵承业,他约莫四十岁年纪,国字脸,络腮胡,虽然狼狈不堪,但那双充血的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呸!”他朝着我脚下,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反贼张保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让老子皱一下眉头!只恨老子学艺不精,未能将你这等国之巨寇,斩于阵前!愧对圣上天恩!愧对这南澳百姓!”
“‘愧对百姓’!”我身后的鲨七闻言大怒,抬脚就要朝着赵承业的膝盖窝踹去,“你们这些狗官!平日里鱼肉乡里,横征暴敛,现在倒有脸说‘愧对百姓’了?!”
“张保仔!”赵承业嘶吼道,“你……你得意不了多久!潮州水师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我冷笑一声,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抬头望去,东方海平面上,果然出现了数十艘悬挂着潮州水师旗号的船帆!他们终于来了。 估计昨晚遇袭后,赵承业就火速通过各种渠道通知岸上的潮州水师。他们尽管姗姗来迟,但是还是到了。
“副帮主,清军援兵到了!”小霸船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我冷冷一笑:“来得正好!也让他们看看,这南澳岛,如今已是谁的地盘!”
“帮主,这姓赵的清狗杀了我们不少弟兄,我把他砍了!”鲨七霍地拔出腰刀。
“住手!”我却猛地出声喝止!
鲨七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缓缓走到赵承业的面前,仔细地打量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虽然已被攻破、但依旧能看出其防御章法的城防工事。
“你,叫赵承业?”我淡淡地问道。
“哼!”赵承业扭过头,不屑与我答话。
我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这南澳岛的城防,布得不错。外有‘镇海链’锁江,内有新式散弹炮固守,城墙之上,明暗火力点交叉布置,进退皆有章法。若非我军出其不意,火船破链,又兼兵力数倍于你,此战胜负,恐怕还在未定之天。”
“你虽然是我的敌人,但也算是一条值得敬佩的汉子。”
我的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我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头领,竟然会当众称赞一个被俘的清军将领?!
赵承业显然也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里,混杂着惊讶、不解的异样情绪。
“哼!成王败寇!不必多言!”他嘴上依旧强硬,但那股视死如归的戾气,却悄然消散了几分。
我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对身旁的亲卫沉声下令:“将赵将军带下去。找个干净的船舱,好生看管。给他上好的伤药,每日三餐,也不得克扣。除了不能离开船舱,其余皆按我红旗帮头目之待遇。”
“帮主?!”鲨七大惊失色!“帮主三思啊!此人乃清廷命官,是我们的死敌!不杀他已是天大的恩情,岂能……岂能还如此优待?!”
“赵将军虽与我等为敌,但其忠于职守,血战不降,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我张保仔敬重这样的对手!”我这话,既是表明了我的态度,也留下了一丝深意。众人虽然不解,但在我坚持下,只能悻悻地领命,将兀自骂骂咧咧、却并未再做激烈反抗的赵承业,押了下去。
接下来不久,又数十多名亲卫,押解肥猪般,穿着华丽丝绸便服、浑身酒气、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在地的中年胖子,粗鲁地推搡到了我的面前!
他,便是南澳岛的最高军事长官,潮州水师副将——何荣贵!
“噗通!”一声!
何荣贵一见到我,便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拼命地朝着我磕头,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哀求道:
“张……张大王!饶命啊!小的……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天威!求……求大王看在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的份上,饶……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小人……小人愿降!愿降啊!小人愿为大王做牛做马!衙门库房里……还有……还有不少银子!都是……都是小人孝敬您的!求大王……笑纳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哆哆嗦嗦地掏出几张早已被汗水浸湿的银票,高高地举过头顶,那副摇尾乞怜、卑贱无耻的模样,与刚才那个宁死不降、铁骨铮铮的赵承业,形成了何等鲜明、何等讽刺的对比!
“帮主!”招玉桂上前一步,俏脸上充满了不屑和厌恶,“我们冲进府衙的时候,这家伙还在后堂抱着他那新纳的小妾,饮酒作乐呢!对外面那震天的喊杀声,充耳不闻!若非我们一脚踹开房门,他恐怕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呢!”
“清廷无能,让你这种人当南澳的主官,还不如一个守城的千总!”我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如同烂泥般抖作一团的肥胖身躯,心中的那股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轻蔑。
这,便是大清国所倚仗的平日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父母官?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我甚至……连亲手杀他的兴趣,都没有了。
我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何大人,”我用一种近乎于温和的语气,轻声说道,“本帮主一向敬重忠臣良将。像你这般‘忠心体国’的朝廷栋梁,我们自然要好生‘招待’一番。”
何荣贵闻言,以为我真的要放过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连连磕头道:“多谢大王!多谢大王不杀之恩!小人……”
“来人!”我却懒得再听他废话,直接厉声打断!“将何大人……带下去!”
“先……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把他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一两银子不差地,全都吐出来为止!”
“然后!再将他……关进他自己县衙那个大牢!让他也好好尝一尝,那些被他鱼肉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是!!”身旁的小霸和鲨七等人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残忍而兴奋的笑容,他们如同拖死狗一般,将那还在不断磕头求饶的何荣贵,直接拖了下去!很快,府衙的后院,便传来了何荣贵那如同杀猪般的、凄厉无比的惨嚎声……
我站在那座同样被鲜血和火焰浸染过的副将衙门前,听着何荣贵的惨叫,看着远处那些因为我们的“义举”而渐渐从惊恐中走出来、眼神复杂的南澳百姓,心中却并无半分胜利的喜悦。
赵承业,何荣贵一个忠勇,一个懦弱;一个铁骨铮,一个卑贱。他们,就像这个早已腐朽不堪的王朝,那看似光鲜、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两面。
而我们,这些被他们视为“反贼”和“巨寇”的海上亡命徒,却在阴差阳错之间,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审判者。
这,何尝不是一种……天大的讽刺?
我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直指城头,声音响彻整个深澳城: “将我红旗帮的帅旗!给我插上城头!!”
“喏!!” 数名红旗帮的精锐弟兄,扛着那面巨大的、绣着血色巨鲸的红黑帅旗,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冲上了深澳城的最高处!
当那面象征着我红旗帮无上权威的帅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将清军的龙旗狠狠踩在脚下之时,整个南澳岛,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红旗威武!副帮主威武!!”
而远处海平面上,那支刚刚抵达的潮州水师舰队,在看到深澳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帮帅旗,以及港湾内外那密如森林、杀气腾腾的红旗帮舰队之后,所有船只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骤然停滞了下来!
他们显然没料到,南澳岛竟然在他们赶到之前,就已陷落! 我能想象得到,此刻那些潮州水师将领们脸上那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们徘徊在深澳湾外,踌躇不前,犹豫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期间,我甚至命令“巨鲸号”和几艘主力炮船,向前逼近,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他们,以示“欢迎”。
亚猜令旗一挥,船上重炮纷纷喷出火舌,炮弹呼啸,落在那些赶来意欲救援的潮州水师前面的海上。巨大的火力威慑!
最终,在红旗帮那强大无匹的舰队威慑下,那支原本气势汹汹的潮州水师援军,还是无奈地选择了撤退。他们调转船头,如同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消失在了远方的海平面之上,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南澳岛,这颗粤东海道上的明珠,终于彻底落入了我张保仔的手中! 我站在城头,迎着那带着血腥味的海风,望着远去的清军船帆,心中豪情万丈!
“传令下去!”我朗声道,“清理战场!安抚百姓!犒赏三军!!”
第127章 郭婆带也想来分一杯羹
南澳岛深澳城的城头,我红旗帮那面绣着血色巨鲸的红黑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座粤东重镇已然易主。城下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弟兄们正兴高采烈地清理着战场,收缴着清军遗留下来的兵器、粮草和火炮,整个南澳岛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我站在城楼之上,迎着那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海风,心中却并无太多轻松。潮州水师的援军虽然被我们强大的舰队威慑而退,但这南澳岛刚刚攻下,人心未附,防御工事也大多在战火中被毁,百废待兴。如何尽快将其打造成我红旗帮东出福建、北上江浙的战略支点,才是我眼下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然而,就在我准备传令下去,开始部署南澳岛的修复和防务之时——
“报——!副帮主!”一名负责外海警戒的飞燕分舵探子,,“岛……岛的东南方向,发现大批不明船队!悬挂黑色的骷髅旗!正朝着我们南澳岛高速驶来!看那规模,至少也有上百艘!”
黑色骷髅旗?!上百艘?!
是黑旗帮!郭婆带那老狐狸!
我心中猛地一沉!他来干什么?!难道是想趁我们刚刚经历大战,立足未稳之际,来分一杯羹?还是另有图谋?!
“传令!”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所有船只!立刻进入战斗戒备!炮口对准东南方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易开火!飞燕号!巨鲸号!随我出海!看看这郭老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很快,我便亲自乘坐着“巨鲸号”旗舰,在招玉桂的“飞燕号”和十余艘红旗帮最精锐的炮船护卫下,驶出了深澳湾。
海面之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只见东南方向,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船帆,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幽灵舰队,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南澳岛的方向逼近!为首的,正是郭婆带那艘巨大的、通体漆黑的旗舰“黑煞神号”!
船头上,那面巨大的黑色骷髅旗,在海风中张牙舞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哼!来得倒快!”我冷哼一声,命令“巨鲸号”缓缓上前。
郭婆带显然也发现了我们这支严阵以待的红旗帮舰队,尤其是当他看到深澳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红黑巨鲸帅旗,以及港湾内外那些已经换上了红旗帮旗号的原清军炮台和工事之后,他旗舰的行进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
我能想象得到,此刻郭婆带那张老脸之上,定然是写满了震惊、不甘和错愕! 他恐怕做梦也没想到,我们红旗帮的动作竟然如此神速!
估计他之前盘算着如何趁火打劫,将这南澳岛也纳入他黑旗帮的势力范围之前,我们就已经捷足先登了!
片刻之后,一艘黑旗帮的小艇,朝着我们这边驶来。
“张副帮主!”小艇上的黑旗帮头目,隔着老远便高声喊道,“我家郭大当家有请!说是有要事与副帮主商议!”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要事商议?恐怕是想来探探我的虚实,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吧!
不过,既然他主动派人前来,我倒也乐得会会他。
“带路!”我挥了挥手。 在黑旗帮小艇的引领下,我的“巨鲸号”缓缓靠近了郭婆带的旗舰“黑煞神号”。
我没有丝毫畏惧,在陈添官和十余名亲卫的护卫下,直接登上了对方的旗舰。
甲板之上,郭婆带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锦袍,腰间佩戴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波斯弯刀,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枭雄气派。
只是,他那双阴鸷的三角眼中,闪烁着的,却是难以掩饰的尴尬、不甘和深深的忌惮。
他身旁,还站着黑旗帮的二当家梁宝,他看向我的眼神,也同样复杂。
“哈哈哈!张副帮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郭婆带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动上前拱手道,“老夫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说南澳岛被一群不明身份的海寇袭扰,正准备率领弟兄们前来‘协助’官府,剿灭匪患,维护地方安宁!却没想到张副帮主动作如此神速!将这南澳岛收入囊中了!”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又充满了酸溜溜的醋意和毫不掩饰的试探。 我心中冷笑,这老狐狸,脸皮倒是够厚!还“协助官府”?这是海盗能说出的话吗?
恐怕是想趁着南澳岛守备空虚,自己也来分一杯羹吧!若是我们晚来一步,这南澳岛,此刻恐怕早已插上了他黑旗帮的骷髅旗了!
但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拱手还礼:“郭当家客气了。南澳岛乃粤东门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我红旗帮扫清此地清妖,为日后我等联盟东出福建,打通航道,也是分内之事。倒是郭当家,不在长洲岛好好休整,恢复元气,今日怎会率领如此庞大的舰队,出现在这南澳外海?莫非也是看中了这南澳岛的风水宝地,想来此地开辟新的财源?”
我这话,绵里藏针,直接点破了他那点小心思!
郭婆带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干咳了两声,强自辩解道:“张副帮主误会了!我郭老三……也是想……想将势力向粤东沿海发展发展,并无染指南澳之意!此次前来,也是听闻福建的蔡老大,准备在漳州府外的东山岛附近,建立一处新的贸易据点,我……是准备前去助他一臂之力的!”
助蔡牵一臂之力?在东山岛建据点? 我闻言,心中更是冷笑连连!这郭婆带,说谎话的本事,倒真是一流!东山岛那片水域,虽然也算富庶,但早已是蔡牵势力范围的腹心之地,哪里轮得到他郭婆带去“协助建点”?!
他这分明是想借着蔡牵的名头,掩饰自己觊觎南澳的真实意图!
“哦?是吗?”我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郭当家要去东山岛协助蔡老大?这可真是巧了!
据我所知,蔡老大的堂弟蔡灼将军,前几日刚刚率领‘海蛟营’主力,离开大屿山,返回福建,正是要去经营东山岛!莫非郭当家此行,是要与蔡灼将军,会师一处?”
我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郭婆带的内心!
郭婆带被我这番话噎得老脸一红,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显然没想到,我对蔡牵的动向,竟然也了如指掌!
他身旁的蔡灼,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这个……这个……”郭婆带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强自镇定道,“正是!正是!老夫……老夫正是要去与蔡灼贤侄会合!共同……共同发展东山岛!”
“哼!”我不再与他兜圈子,脸色一沉,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郭当家!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两帮,同属海盗联盟,高流滩盟誓之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联盟之内,各帮派地位平等,但在统一行动时,必须听从盟主号令!战利品按各帮出船出力的比例进行分配,不得私藏!联盟内部,严禁互相攻伐,违者共击之!”
“如今,我红旗帮刚刚浴血奋战,攻下南澳!郭当家却不经联盟任何报备,便擅自率领上百艘战船,兵临我南澳城下!这……似乎有些坏了规矩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般,一下下敲打在郭婆带的心坎之上!
郭婆带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猪肝一般难看!他那双三角眼中,充满了怨毒、不甘和被当众揭穿的恼羞成怒!
他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但他最终,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他知道,此刻的红旗帮,早已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了!尤其是在我这个“杀神”面前,他更不敢有丝毫造次!
“哼!”他重重地冷哼一声,不再做任何辩解,只是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红旗帮不一样没有通知我们就来攻打南澳岛嘛。既然南澳岛已是张副帮主的地盘,那我郭某人……自然不会在此久留!告辞!” 说完,他竟不再看我一眼,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朝着船舱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不甘和深深的怨恨! 梁宝尴尬地朝我拱了拱手,匆匆跟了上去。
很快,黑旗帮那庞大的舰队,便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调转船头,缓缓驶离了南澳岛,最终消失在了远方的海平面之上。
看着他们远去的船帆,我的心中,却并无半分轻松。 郭婆带此人,隐忍狠辣,睚眦必报!他今日在我面前吃了这么大的一个暗亏,心中定然充满了怨恨!再加上他如今与福建蔡牵势力勾结日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日后,定会成为我红旗帮的心腹大患!
而蔡牵这位名震东海的海盗王,他让蔡灼协助郭婆带,又对郭婆带“染指”他势力范围内的东山岛“默许”,其背后真正的图谋,又是什么? 看来,这南海之上的棋局,远比我想象中更加复杂和凶险!
这次南澳岛被红旗帮拿下的消息,蔡牵很快就会知道。被我们虎口夺食,他一定会怒发冲冠,一定不会甘于退让。
不过,无论如何,南澳岛,这颗粤东海道上的咽喉重镇,如今已牢牢掌控在我张保仔的手中。 我再次发挥出我那“基建狂魔”的本色,立刻开始着手南澳岛的防御建设和规划。
我要将这里,打造成我红旗帮东出福建、北上江浙、甚至染指台湾海峡的,最坚固、也最锐利的前进基地! 南澳岛的未来,将由我张保仔,亲手谱写!
第128章 开埠
深澳城头,我红旗帮的巨鲸帅旗迎风招展,昭示着此地已然易主。赵承业被生擒后,倒是颇有几分骨气,宁死不降,最终被我下令“好生看管”,留作日后与清廷谈判的筹码。至于那些被俘的清兵,愿意归顺的,打散编入各船队充当苦力;不愿归顺的,也并未斩尽杀绝,而是收缴了兵器,尽数驱离,任其自生自灭。
南澳岛,这颗粤东的明珠,终于落入我手!但此刻,我心中并无太多攻城略地的狂喜,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深思。
此岛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扼守潮汕平原出海之咽喉,更是我红旗帮势力东进福建、北窥江浙的绝佳跳板。如何将其稳固经营,打造成一个真正的海上堡垒和贸易枢纽,才是我眼下最需考虑的头等大事。
简单的战后整肃和伤员安抚之后,我立刻召集了随我东征的几位核心船长——飞燕分舵的招玉桂、白蛟分舵的小霸,以及血鲨分舵的鲨七,在原南澳水师千总府,如今已成为我临时指挥所的大堂内议事。
“诸位,”我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南澳已下,但潮州水师主力尚存,福建水师也随时可能闻讯而来。我等若想在此地长久立足,单靠武力攻伐,并非上策。”
“副帮主的意思是?”小霸船长如今对我已是言听计从,他最先开口问道。
我微微一笑,走到悬挂在墙上的简陋海图前,手指点在了潮州府的位置:“潮州水师,虽然不堪一击,但终究是官府的颜面。我们此次攻占南澳,已是狠狠打了他们的脸。若他们不顾一切,倾巢而出与我们死磕,即便我们能胜,也必将是惨胜,反而会让我红旗帮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那您的意思是跟他们谈?”鲨七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在他看来,海盗与官府,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哪有谈判的道理?
“没错,就是谈!”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此‘谈’,非彼‘谈’。我们不是去求和,而是去约法三章,划定界限!”
我转头看向招玉桂:“玉桂妹子,你的飞燕分舵速度最快,消息也最灵通。我命你立刻派出一艘最不起眼的快船,打上红旗,前往潮州水师大营,给我送一封信!”
“信?”招玉桂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
“对,一封‘最后通牒’!”我嘴角勾起一抹自信,“信中内容很简单,就告诉他们:第一,南澳岛,自我张保仔今日起,便是我红旗帮的地盘!岛上一切军政要务,皆由我红旗帮说了算!第二,我红旗帮占据南澳,只为建立贸易网络,收取‘行水’(保护费),并无意与潮州水师为敌,更不愿滋扰沿海百姓。只要他们不主动派兵攻打南澳,我红旗帮保证,绝不越过南澳岛以东海域,侵扰其辖下任何州县!第三,若他们执意要与我红旗帮为敌,那便战场上见真章!我张保仔随时奉陪!只是刀剑无眼,到时候,莫怪我红旗帮炮火无情,将整个潮州府都搅个天翻地覆!”
这封信,措辞强硬,却又暗藏玄机!既表明了我们占据南澳的决心,又划下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底线,更是赤裸裸地威胁,若对方不识时务,便要玉石俱焚!
我相信,潮州水师那些官老爷们,在看到南澳岛如此轻易便被我们攻陷,又得知我们红旗帮舰队的强大实力之后,只要他们还有半分理智,就不会选择与我们硬碰硬。与其为了一个已经失陷的岛屿,付出惨重的代价,不如默认这个现实,换取暂时的安宁。毕竟,丢了南澳,他们最多是挨几句申斥;但若是水师主力再被打残,那他们头上的乌纱帽,恐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三日之后,招玉桂派出的信使带回了消息——潮州水师那边,一片沉默。他们没有派兵出击,也没有任何官方的回复,但其巡逻船只的活动范围,却明显向东收缩了数十里,再也不敢轻易靠近南澳岛附近水域。 这,便是无奈的默许!
站在那座同样被鲜血浸染过的潮州水师副将衙门前,海风吹拂,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灰,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
我知道,打下一座岛屿,靠的是勇武和兵锋;而要守住它,经营它,让它真正成为我们海上王国的坚固基石,需要的,却是远超于此的智慧、耐心和仁心。
在安顿好伤员,处理完俘虏,并与郑一嫂、珠娘等人通过快船信使,敲定了南澳岛初步的战略定位之后,我便立刻开始了对这座岛屿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建设和改造!
第一个月的首要任务,是清创与安抚。
战争留下的,是遍地的狼藉和人心的惶恐。我没有像寻常的占领者那般,急于搜刮财物或奴役百姓。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
我们将从清军手中缴获的所有粮仓,以及何荣贵那贪官府库中搜刮出的巨额米粮,尽数在深澳镇的中心广场设立了十余个巨大的粥棚!黑黝黝的铁锅日夜不停,散发着诱人米香的热粥,如同最甘甜的雨露,滋润着那些因为战火和之前的官府盘剥而早已饥肠辘辘的南澳百姓。
“……凡南澳岛之居民,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凭户籍文书,每日来此领取稠粥两碗,咸菜一碟!若家中有伤病者,可另领糙米三升,伤药一份!”
当我的这条命令,通过手下的弟兄们,用带着各种口音的潮汕话,在镇上反复高声宣布时,那些原本还躲在残破屋舍中瑟瑟发抖的百姓,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海寇竟然会开仓放粮?而且还不要钱?!
最初,只是有几个饿得实在受不了的、胆子大的孩子,在家人的默许下,小心翼翼地捧着破碗前来试探。当他们真的领到那碗热气腾腾、甚至还能看到米粒的稠粥时,那双因为饥饿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便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这个消息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深澳镇!越来越多的人,从藏身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他们排着长长的、却又在红旗帮弟兄们那雪亮刀枪维持下显得颇为有序的队伍,默默地领取着那份足以让他们活下去的口粮。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捧着粥碗、狼吞虎咽、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这就是民心吗?原来,收拢人心,有时竟比攻城拔寨,还要简单。
在解决温饱问题的同时,岛内民政的梳理也同步展开。
我根据前世记忆,结合海盗实际情况改编的,例如“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说话和气”、“买卖公平”、“损坏东西要赔”等严令麾下所有弟兄,作为我们在南澳岛驻扎的铁律!鲨七亲自带领的“巡逻队”,日夜在镇上巡查!任何敢于滋扰百姓、仗势欺人、甚至强买强卖的弟兄,无论职位高低,一经发现,立刻当众施以严厉的鞭刑!
海盗弟兄们开始学着对那些百姓露出和善的笑容,开始学着在买东西时真的掏出铜板,甚至还会在不小心撞到人时,笨拙地道上一声歉。
这种奇特的景象,让那些南澳百姓在最初的惊恐和不适之后,渐渐地,也放下了戒备。他们发现,这些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红旗海寇,似乎并没有官府宣传的那般可怕?甚至比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差衙役,还要讲道理。
人心初步安定之后,更加宏大、也更加艰苦的建设,便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我深知,南澳岛要想真正成为我们红旗帮的坚固基石,就必须拥有强大的防御工事和能够创造财富的繁荣港口!
我亲自带领着小霸船长、以及那几位新招揽的、略懂营造之术的工匠,踏遍了整个南澳岛的山山水水,最终,制定出了一套的立体防御和港口建设计划!
防御工事的升级,是重中之重!
我没有简单地修复那些被我们自己摧毁的清军炮台,而是将它们彻底推倒重建!我将前世军事要塞设计中一些最基础的理念,比如“棱堡”结构、交叉火力网、以及“明暗炮台相结合”的思路,都融入到了新的设计之中!
我们参照大屿山的作法,利用岛上丰富的花岗岩,以及从被毁建筑上拆下来的坚固木料,在扼守着青澳湾和深澳湾入口的几处关键制高点,修建了数座更加高大、更加坚固、射击角度也更加刁钻的星形棱堡!
每一座棱堡,都配备了我们从清军手中缴获的、以及从澳门高价购回的十余门新式西洋重炮!炮位之间,更是用挖掘出来的、深达数尺的交通壕连接,既方便了弹药的运输,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炮手的安全!
除了这些“明”处的重炮要塞,我更是在岛上一些极其隐蔽的、被茂密植被覆盖的悬崖峭死角,秘密修建了数十个小型的、只能容纳一两门回旋炮或抬枪的暗堡!这些暗堡,如同毒蛇的獠牙,悄无声息地,与那些正面的重炮要塞,构成了一张远中近三层、水陆呼应、几乎毫无死角的立体交叉火力网!
在加固防御的同时,港口与市场的重建,更是我倾注了最多心血的样板工程。
我亲自规划,将原本狭窄而混乱的深澳湾码头,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扩建和重新布局!
我下令,将整个港湾,一分为二!
西侧,水深浪缓,为军用泊位!专门用于停泊我们红旗帮的战船!码头之上,修建了配套的船坞、修船厂、以及亲自督造的、小型的军械研发和炮弹铸造工坊!
而东侧,则更加开阔,交通也更为便利,我将其规划为商用泊位!
在靠近码头的巨大滩涂之上,我指挥着数千名被招募来的、干劲十足的本地劳工和红旗帮弟兄,推平了那些在战火中被毁的窝棚和民居,用缴获的清军物资和本地开采的石料,建造起了一排排风格统一、高大宽敞、足以容纳万吨货物的标准化货栈!每一座货栈,都进行了严格的编号和区域划分,以便于日后货物的分类、存储和管理!
而在货栈的前方,则是一片更加广阔的、用青石板铺设而成的巨大广场!广场两侧,是数十间同样用石木结构搭建起来的、崭新的商铺!我将其命名为南澳集市!并下令,凡愿意在此地经营的商贩,无论中外,无论贩卖何物,皆可免租三年!
这个消息一出,立刻引来了无数因为海禁而失去生计的潮汕、福建沿海小商贩的关注!
而在整个贸易区的最中心,一座高达三层、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看起来既威严又气派的巨大建筑,也拔地而起!
那,便是我为这片海域的新秩序,所设立的最高管理机构——“南澳市舶司”!
这座“市舶司”,将全权负责日后所有进出南澳港的商船的登记、查验、以及最核心的,“行水”(保护费)的征收!
我从那些被俘的清军文吏中,挑选了几个字写得还算漂亮、脑子也比较灵光的家伙,让他们负责“市舶司”的日常文书工作!虽然,在他们身边,总有两名手持雪亮腰刀的红旗帮弟兄,和善地监督着。
三个月的时间,弹指而过。
南澳岛,早已焕然一新!
破败的码头变得繁忙而有序,高大的棱堡和森严的炮台,如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重生的土地。新建的“南澳市舶司”门前,更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最初,只是有一些胆子大的、与我们红旗帮有过接触的潮汕本地小商船,抱着试探的心态,前来停靠和交易。
但当他们惊讶地发现,在这里,只要按规矩缴纳了那份虽然肉痛、但却远比被洗劫一空要划算得多的“行水”之后,便真的能得到红旗帮的“保护”!不仅能安全地卸货、交易,更能从“市舶司”领到一面绣着红色巨鲸图案的“平安令旗”!悬挂此旗,在整个粤东沿海,几乎可以畅行无阻!
这个消息,如最诱人的蜜糖,迅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商船!福建的茶商、南洋的香料贩子、甚至还有几艘挂着荷兰和西班牙旗帜的、不愿受十三行盘剥的西洋小型武装商船,都闻风而来!
南澳岛,这座曾经的海防重镇,在我们的手中,竟真的……在短短三个月之内,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活力、秩序与无尽商机的“海盗自由港”!
而最让我惊喜的,还是那个意外的发现。
在一次我带领着陈添官和何直,深入岛屿内陆,为新开垦的农田寻找更稳定淡水水源时,我们竟在一处被茂密雨林所覆盖的、极其隐蔽的火山岩山谷之中,发现了一片云雾缭绕、热气蒸腾的天然温泉!
那泉水,从布满青苔的岩石缝隙中汩汩涌出,清澈见底,水温恰到好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有益身心的硫磺气息!周围,更是古木参天,鸟语花香,如同人间仙境!
“天啊!帮主!这……这是……龙王爷的洗澡池吗?!”陈添官和何直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景象,都惊得目瞪口呆!
我心中也是狂喜!温泉!这可是疗伤、恢复元气的绝佳宝地啊!
我立刻下令,将此地划为红旗帮的最高机密禁区!严禁任何人擅自靠近!并立刻召集了老匠人,开始在此地,秘密修建一座只属于我们红旗帮核心人物和功勋弟兄的、集疗养、休憩、甚至……秘密议事于一体的“神龙汤谷”!
这个意外的发现,如同上天的恩赐,也让我更加坚信——南澳岛的未来,乃至……我们红旗帮的未来,定将……无可限量!
人心,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向我红旗帮悄然靠拢。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南澳岛便已焕发出勃勃生机!港湾内帆影点点,商船往来如梭;市场上人声鼎沸,货物琳琅满目;田野间稻浪翻滚,瓜果飘香;训练场上杀声震天,士气如虹!昔日那个偏僻荒凉的海防小岛,如今已然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繁荣而有序的海盗自由港!其兴旺程度,甚至隐隐有超越我之前苦心经营的香港岛东、西两大营盘的趋势!
而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繁荣和实惠,也让我这个“副帮主”在整个红旗帮乃至海盗联盟中的声望,再次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弟兄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狂热的崇拜!他们知道,跟着我张保仔,不仅有仗打,有肉吃,更有一个看得见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这一日,我正站在“南澳市舶司”的顶楼,看着港湾内那帆影点点、百舸争流的繁荣景象,心中充满了自豪和一种开创历史的豪情!
“副帮主!”鲨七兴冲冲地跑了上来,他如今已被我任命为南澳岛水陆防务总管之一,负责岛上的治安和巡逻,“您快看!那是什么船?!”
我举起千里镜,朝着他指向的海面望去。
只见远处,一支由十余艘船型独特、桅杆高耸、挂着红白蓝三色“米”字旗的舰队,正缓缓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朝着南澳岛的方向,乘风而来! 是英国人的船!而且,看那旗舰的规制和炮门数量,绝非普通商船! 他们来做什么?!
第129章 英舰来访
我立刻和小霸等人来到码头,举起千里镜。
只见远处海平面上,一支由一艘明显是主力巡防舰、四艘武装护卫舰以及八艘大型运输船组成的英国舰队,正缓缓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朝着深澳湾驶来。
为首的那艘巡防舰,船身线条流畅而坚固,桅杆高耸,帆索整齐,两侧密密麻麻的炮窗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甲板之上,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英国水手们,动作娴熟而有序,丝毫不见慌乱。
船楼之上,几名穿着笔挺军官服、佩戴着指挥刀的英国军官,正手持单筒望远镜,朝着我们这边仔细观察。
这阵仗绝非普通的商船队!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海军分舰队!
他们来者不善?!还是另有图谋?
我心中念头急转,却并未慌乱。如今的南澳岛,日新月异,已非昔日可比!
岛上炮台林立,港内战船齐备,就算他们真是来寻衅滋事,我红旗帮也未必怕了他们!
“传令下去!”我沉声下令,“所有炮台进入一级戒备!港内所有战船,做好战斗准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易开火!”
“是!” 随即,我转向小霸:“小霸,你带几艘快船,前去查问对方来意!记住,礼数要周全,但气势不能弱!告诉他们,这里是红旗帮的地盘!想贸易,可以!但必须守我们的规矩!”
很快,小霸便带回了消息。
英国舰队的指挥官,是一位名叫“乔治·埃尔芬斯通”(George Elphinstone)的皇家海军上校。他声称,此次前来,并非为了作战,而是奉英国东印度公司和新任南中国海舰队司令之命,前来“考察”南海各主要贸易港口,并寻求与“有实力、讲信誉”的本地势力,建立“友好通商关系”。
而他们选择南澳岛作为第一个“考察点”,正是因为听闻此地在我张保仔的治理下,“秩序井然,商贸繁荣,对各国商旅一视同仁,颇有几分自由港的气象”。
自由港?呵呵,这英国佬,倒是会说话。
我心中冷笑,却也明白,这恐怕是史密斯大班和他那位舰队司令朋友,在上次广州密谈之后,对我红旗帮实力和“新政”的一种试探和评估。
“告诉埃尔芬斯通上校,”我沉吟片刻,对小霸说道,“我红旗帮欢迎任何怀有善意的商人前来贸易。南澳岛的港口,向所有遵守我们规矩的船只开放。请他上岛一叙吧。”
会面的地点,就设在刚刚落成的“南澳市舶司”三楼的会客厅内。
我换上了一身在广州定做的、剪裁合体的墨色暗花绸缎长衫,腰间佩戴着那柄象征着红旗帮副帮主身份的、镶嵌着宝石的指挥刀,整个人显得英武挺拔,气度不凡。
英国皇家海军上校乔治·埃尔芬斯通,在十余名手持燧发枪、身穿鲜红色海军陆战队制服的士兵护卫下,如约而至。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鼻梁高挺,脸上带着英国绅士特有的矜持和傲慢。
但他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睛,在看到南澳岛港口内外那繁忙而有序的景象,以及市舶司周围那些虽然衣着各异、但眼神彪悍、行动间自有一股军旅之气的红旗帮巡逻队时,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丝惊讶和郑重。
“张船长,久仰大名。”埃尔芬斯通上校用一口虽然流利、但略带生硬的粤语说道,主动伸出了手。
“埃尔芬斯通上校,欢迎来到南澳。”我微笑着与他相握,不卑不亢。
一番客套寒暄之后,双方落座。
“张船长,”埃尔芬斯通开门见山,“我们此次前来,是带着诚意,希望能与贵方就未来的贸易合作,进行深入的探讨。”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知道,红旗帮如今在南海之上,势力强大,影响力举足轻重。而我大英帝国,也希望能在这片充满机遇的海域,寻找到可靠的、能保障我们贸易利益的合作伙伴。”
“我们希望,日后悬挂米字旗的英国商船,在途经贵方控制的水域,尤其是这南澳岛附近时,能得到真正的安全保障。作为回报,我们愿意在某些方面,与贵方进行……更深层次的合作。”
“比如,”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向贵方提供更优质、也更优惠的西洋商品,包括一些贵方可能非常感兴趣的‘特殊货物’。我们甚至可以考虑,在南澳岛设立一个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永久性商站,共同开发此地的贸易潜力!”
在南澳岛设立英国商站?!
这个提议,如同在我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贸易合作,更是英国势力对我们红旗帮,或者说,对我张保仔控制下的这个“独立王国”的一种变相承认和……投资!
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沉吟:“上校先生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只是,南澳岛毕竟是我红旗帮的基业,若在此地设立贵国商站,恐怕会引来清廷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啊。”
“呵呵,张船长多虑了。”埃尔芬斯通上校自信一笑,“只要我们双方能达成协议,形成稳固的利益共同体,清廷那边自有我们去周旋。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如今的南海,真正能说了算的,恐怕…并非是广州府的那几位大人吧?”
他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只要我们红旗帮有足够的实力,清廷也奈何我们不得!
我与他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对未来更大利益的共同渴望!
我知道,南澳岛,乃至整个红旗帮的未来,都将因为这次与英国人的“友好通商”,而翻开崭新的一页! 汕头,这座日后将成为粤东第一大港的城市,此刻,或许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但它崛起的种子,却已在我张保仔手中,在这南澳岛上,悄然播下!
南澳岛的成功经营,以及与英国人初步建立的“友好通商关系”,如给我红旗帮装上了加速器,也为我们下一步的扩张,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接下来,便是按照既定方略,继续向粤东和粤西两个方向,拓展我们的贸易据点和势力范围。 粤东方向,自然是惠州府的大亚湾。
此地海湾众多,岛屿星罗棋布,不仅是天然的避风良港,更是连接珠江口与福建沿海的重要中转站。
若能在此地建立据点,便能与香港岛、南澳岛形成稳固的铁三角,彻底掌控整个粤东的沿海贸易。
但惠州府毕竟不比南澳这等“天高皇帝远”的偏僻海岛,其内陆腹地富庶,官府势力也相对强大。想要像攻占南澳那样,明火执仗地强取豪夺,恐怕不易,也容易引来清军大规模的围剿。
于是,我再次想到了那位在广州城中运筹帷幄的胡康大人。
我亲笔修书一封,详细阐述了我们红旗帮欲在大亚湾建立“和平贸易中转站”,并承诺只要惠州官府默许,我们不仅会按时缴纳“孝敬银子”,更会主动协助官府清剿那些不服管束、真正危害地方的零散水匪,共同维护大亚湾海域的安宁与繁荣。
这封信,连同数箱早已准备好的、分量十足的见面礼——包括从英国人那里换来的西洋奇珍、从南洋运来的上等香料、以及数千两白花花的西班牙银元——通过珠娘手下最得力的秘密渠道,辗转送到了惠州知府和水师协镇的案头。
不出我所料,面对如此诚意十足的合作请求和足以让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厚礼,那些早已被酒色财气掏空了骨头的惠州官老爷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欣然笑纳了。
他们虽然没有明着答应什么,但很快,大亚湾沿岸的清军水师巡逻船只,便恰好都以船只检修、兵员轮换等各种名义,暂时停止了在该区域的巡逻。 这,便是无声的默许!
得到惠州官府的配合,我立刻派遣小霸船长,率领白蛟分舵的二十艘战船和数百名精干弟兄,携带充足的物资和工匠,前往大亚湾,选择了一处名为三门岛的、地势险要、港湾隐蔽的岛屿,开始了新基地的建设。
有了之前建设大屿山、香港岛和南澳岛的丰富经验,以及惠州官府的不干涉,三门岛基地的建设,进行得异常顺利。 短短三个月,一座集军港、码头、货栈、炮台、营房于一体的综合性前进基地,便已初具雏形!红旗帮的势力,也正式延伸到了粤东的核心区域!
至此,我红旗帮在粤东沿海的贸易网络,以南澳岛为核心,大亚湾三门岛为侧翼支撑,已然初步成型! 这个黄金三角,不仅为我们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更成为了我红旗帮震慑整个粤东、辐射闽南、连接南洋的最重要的战略支点!
第130章 蜜意暗流
这日午后,我正在南澳岛的指挥所,与小霸船长、鲨七,以及新近提拔起来的几名南澳本地头目,商议着如何进一步加强南澳岛外围水道的巡逻密度和炮台火力配置,以防备可能来自清廷水师的袭扰。
突然,一名负责码头警戒的飞燕分舵亲随,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禀副帮主!赤溪来船!帮主……帮主她……亲临南澳了!”
香姑来了?!
我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悸动,瞬间涌上心头。算起来,自上次在赤溪出师后,我们已有近三个月未曾见面了。
这两个月,我坐镇南澳,她则在赤溪遥控全局,虽然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信使往来,互通军情政务,但终究不如当面来得亲近。 我连忙放下手中的海防图,起身,带着小霸、鲨七等人,快步朝着码头方向迎去。
夕阳的余晖,如同打翻了的金漆,将整个深澳湾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瑰丽的金色。郑一嫂的旗舰“凤鸣号”,在十余艘红旗帮最精锐的“海东青”级霆船和几艘火力强大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的簇拥下,如同骄傲的凤凰率领着百鸟,缓缓驶入了港湾。
数月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一些,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威仪和风华绝代的容光,却更胜往昔。她今日穿着一身绣着暗金色云纹的火红色紧身劲装,更显得身姿婀娜,曲线玲珑,英气之中,又透着一股令人心醉的成熟妩媚。
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睿智与自信光芒的美丽凤眼之中,此刻却似乎带着疲惫和隐忧。
“香姐!”我抢在众人之前,第一个迎了上去,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了彼此眼底深处那份只有对方才能读懂的思念与默契。
“保仔……”她看着我,眼中那抹疲惫似乎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代的是一汪温柔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当夜,南澳总督府内,红烛高照,暖意融融。 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和亲随,只剩下我和香姑两人,在内堂那张铺着波斯地毯的软榻之上,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碟我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她平日里最爱吃的潮汕特色小菜——水晶球、蚝烙、鱼丸汤,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陈年花雕。
久别胜新婚。 一番抵死缠绵,互诉衷肠之后,她慵懒地依偎在我的怀中,青丝如瀑,散落在我的胸膛,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兰香,以及刚刚经历过鱼水之欢后,那属于成熟女性特有的、令人迷醉的体息。
“保仔……”她将脸颊轻轻贴在我的胸口,感受着我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和满足,如同梦呓般轻声呢喃,“这几个月,南澳岛被你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姐姐我真是既欣慰,又有些妒忌你这‘日进斗金’的聚宝盆了呢。”
我轻抚着她光滑如缎的脊背,感受着她肌肤的温热与细腻,笑道:“这还不是香姐你坐镇赤溪,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替姐姐你打理好这东边的摊子罢了。对了,西征船队那边,情况如何?林老大他们,在阳江海陵岛的基地,可曾顺利建起来了?粤西的‘行水’,收得可还顺当?”
提到西征,香姑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在我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娓娓道来:“嗯,西路军那边,倒也算顺利。林老大经验丰富,他亲自坐镇海陵岛,将那里的港口和防御工事都规划得井井有条。又带着赤爪分舵的弟兄,将阳江外海那些不成气候的零散水匪都清剿了一遍,也算是杀鸡儆猴,立下了威风。”
“珠娘更是厉害!”香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她亲自坐镇阳江港,不仅将贸易市场打理得红红火火,还将我们红旗帮的‘行水’制度,推广到了整个高州府沿海!如今,从雷州半岛到阳江、恩平、新会,所有进出水道的商船渔船,都得乖乖挂上我们红旗帮的令旗!粤西的贸易网络,也算是初步建立起来了。上个月,光是阳江港一地的市舶税和‘行水’收入,就超过了三千两!”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闻言也是精神一振。东西两翼齐飞,粤东粤西的贸易据点和“行水”制度都已步入正轨,这意味着我红旗帮的财源,将如滚滚长江,源源不绝!
“只是……”香姑话锋一转,语气中却透出了凝重和烦躁,“粤西那边的‘行水’收取和贸易拓展,虽然进行得还算顺利,但也引起了乌石二的一些不满。”
我眉头微皱,心中一动:“乌石二?他敢有不满?当初联盟划分势力范围,阳江港本就是我红旗帮的拓展方向,与他蓝旗帮的雷州半岛并无直接冲突。他如今已是我们联盟的副盟主,又得了雷州半岛那块肥肉,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话是如此,”香姑在我怀中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阳江港的兴起,虽然主要做的是高州府和广西内陆的生意,但也毕竟分薄了他雷州港通往珠江口的部分货源和客商。而且,我们红旗帮在粤西的势力扩张得如此之快,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虽然为了安抚他,也为了维持联盟表面的和睦,我已下令,允许蓝旗帮参与阳江港部分指定货物的贸易,并给予他们两成的利润分成,但那老狐狸……似乎并不满足。”香姑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嘴上虽然对我们感恩戴德,一口一个‘香姐英明’,但暗地里,却小动作不断!不仅试图插手阳江港的人事安排,还纵容他手下的蓝旗弟兄,在一些我们与他们势力交界的水域,故意与我们的巡逻船队发生摩擦,抢夺一些本该属于我们‘保护’的商船!”
“岂有此理!”我闻言也是怒火中烧,“这乌石二,真是可以共患难不能共富贵。香姐,要不要我带人……”
“不必。”香姑却轻轻按住了我的手,摇了摇头,眼神闪过一丝深沉,“乌石二这条老狐狸,虽然贪婪,但也精明。他现在还不敢公然与我们翻脸,这些小动作,更多的是一种试探和不满的发泄罢了。真正让我头疼的,并非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小摩擦,而是……”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凤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怒意和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而是最近,帮里和整个海盗联盟之中,开始悄然流传起一些对我不利的风言风语。”
“哦?是什么样的风言风语?”我心中一紧,隐隐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香姑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幽幽地说道:“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些……陈词滥调罢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压抑的怒火:“说我石香姑……一介女流,头发长见识短,虽然凭借着先夫的余荫和保仔你的扶持,暂时坐稳了这红旗帮帮主和联盟盟主之位,但终究难当大任!说我日后总归是要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打打杀杀、争霸南海的千秋大业,又岂是一个妇道人家能承担得起的?”
“甚至……还有更难听的!”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眼中也泛起了点点水光,“他们说我说我是寡妇之身,红颜祸水,不祥之人!不仅……不仅克死了先夫郑一,如今恐怕还要连累整个红旗帮,乃至整个海盗联盟,都跟着一起倒霉!”
“这些流言蜚语,虽然荒诞不经,不堪入耳!但……传得多了,也着实让姐姐我……有些心烦意乱,寝食难安啊!”
我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胸腔之中直冲头顶!这些该死的流言!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恶意中伤!煽风点火!其用心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
是谁?!是乌石二那老狐狸?还是郭婆带那条死不悔改的毒蛇?亦或是……帮内其他那些心怀不满、觊觎帮主之位的宵小之辈?!
“香姐!”我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轻微颤抖,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低沉沙哑,“这些无稽之谈,你何必放在心上!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最睿智、最果敢、也最美丽的女人!红旗帮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元气,甚至更胜往昔,全赖你的领导和决断!谁敢再说三道四,恶意中伤,我张保仔第一个不饶他!”
我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气和对她的维护与心疼。
“我知道你信我,也护着我。”香姑在我怀中蹭了蹭,声音透出暖意和依赖,“但……人言可畏啊,保仔。尤其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最擅长捕风捉影,添油加醋,蛊惑人心。若不能及时将这股歪风邪气压制下去,恐怕……真的会动摇我好不容易才稳固下来的帮主之位,甚至……影响到整个联盟的稳定和我们未来的大计!”
“所以,”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凤眼中,重新燃起了坚毅和决绝的光芒,“我此次亲临南澳,除了看你,除了犒赏东征的弟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就是在这里,在这座由你亲手打造的、如今已成为我们红旗帮最耀眼明珠的南澳岛上,再次召开海盗联盟大会!”
“我要当着所有联盟帮派首领的面,用这南澳岛的繁荣昌盛,用我们红旗帮日益强大的实力,狠狠地打那些在背后造谣生事、搬弄是非的小人的脸!更要借此机会,重申我在联盟中的领导地位,进一步明确各方的权责和未来的战略方向!”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石香姑,不仅能守住先夫郑一打下的这份基业!更能带领红旗帮,带领整个海盗联盟,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时代!”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属于上位者的无边霸气!
“而你,保仔,”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信任、期许和一丝只有我才能看懂的、深深的依赖与柔情,“将是我在这场大会上,最重要、也最可靠的臂助!也是我石香姑在这风雨飘摇的南海之上,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地托付后背的人!”
我迎着她那双燃烧着雄心与智慧的凤眼,感受着她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托付,我的心,也随之激荡起来! “香姐放心,”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无论何时何地,我张保仔,都将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谁敢与你为敌,便是与我张保仔为敌!我必让其……血债血偿!”
窗外,月色如水,海风习习。 新一轮的南海风云,即将在我脚下这座初露锋芒的南澳岛上,再次掀起!而我和香姑,这对在血与火中结下的、命运早已紧密相连的特殊“伴侣”,也将携手并肩,共同迎接这场更加波谲云诡、也更加惊心动魄的挑战! 一场旨在重树威信、巩固权力、并为红旗帮未来更宏大战略铺路的“南澳大会”,已然箭在弦上!
第131章 联盟盛会
嘉庆十四年(1809年)春,南澳岛。这座昔日的海防重镇,自我张保仔率领东征船队攻克之后,经过数月的苦心经营,早已焕然一新。坚固的炮台环护四周,宽阔的码头商船云集,新规划的市镇内店铺林立,人烟稠密。这里,已然成为我红旗帮在粤东沿海最重要的战略支点和贸易枢纽,其繁荣景象,丝毫不逊于香港岛和大屿山。
今日,南澳岛旌旗蔽日,鼓乐喧天。海盗联盟的第四次,也是自郑一离世、郑一嫂接任红旗帮帮主和联盟盟主之位以来,最为盛大的一次盟会,便在此隆重召开。
总督府前新扩建的南澳集市广场之上,早已搭起了巨大的彩棚,足以容纳数百人议事。棚内,按照各帮派的实力和声望,早已摆好了座次。
“蓝旗帮,麦有金麦当家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通传,蓝旗帮帮主乌石二,在一众精悍护卫的簇拥下,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
一年半不见,这位“海上弥勒”的身形更加富态了,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湖绸长衫,穿上淡黄色马褂,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宝石戒指,整个人珠光宝气,哪里还有半分海盗的模样?倒更像个财大气粗的扬州盐商!
他那艘旗舰“海龙王号”以及随行的十几艘主力战船,更是修葺一新,船上的蓝旗弟兄个个衣甲鲜明,精神抖擞,显然这两年在雷州半岛和阳江港的新政推行得极为顺当,赚了个盆满钵满。
“哈哈哈!香姑!保仔!”乌石二一进门,便朗声大笑,朝着早已等候在主位上的郑一嫂和我拱手道贺,“数月不见,南澳岛竟已是这般气象!贤侄的经营之才,真是让我等老一辈望尘莫及啊!”
紧接着,黄旗帮的吴知青、白旗帮的金古养和张阿细、青旗帮的郑老童和李尚青、以及锦帆帮帮主谭细波等人,陆续率领着各自的代表船队和核心头目抵达。
这些人,在过去的一年半里,都借着联盟新政的东风,或多或少地扩充了实力,改善了装备。虽然依旧无法与红、蓝、黑三巨头相比,但比起之前那副捉襟见肘、朝不保夕的窘迫模样,也算得上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一个个都显得底气足了不少。他们见到我和香姑,也是纷纷上前行礼,言辞之间,都是敬畏和讨好。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黑旗帮的到来。
当郭婆带那面巨大的黑色骷髅帅旗,在数十艘杀气腾腾的战船护卫下,缓缓出现在深澳湾口之时,广场上的气氛,还是不由得微微一凝。
郭婆带今日也一改往日的阴沉,穿着一身绣着暗金色龙纹的黑色漳绒长袍,腰悬鲨鱼皮鞘的日本太刀,头上甚至还戴了一顶嵌着东珠的瓜皮小帽,显得格外张扬、意气风发!
他身旁的二当家梁宝,也是一身绫罗绸缎,神采奕奕。
而更让我注意的是,紧随在郭婆带旗舰“黑煞神号”之后的,还有一艘船型更为高大、火力也明显更为强悍的巨型福船!船头之上,赫然站立着的,正是福建海盗王蔡牵的堂弟——蔡灼!看来蔡灼如今和郭婆带一起出席,说明黑旗帮内的蔡牵势力,非同一般。
他身边,簇拥着数十名身披黑色铁甲、手持精良鸟铳和腰刀的“海蛟营”悍勇!
看来,郭婆带与蔡牵的关系,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深!他今日这副派头,分明是想借着蔡牵的势力,来向我们示威,或者说展现他黑旗帮东山再起的雄厚资本!
“香姑!张副帮主!”郭婆带大步流星地走进彩棚,声音洪亮,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虚伪的笑容,与之前那副阴鸷的模样判若两人,“数月不见,二位风采依旧啊!尤其是张副帮主,这南澳岛在你的治理下,真是……啧啧,固若金汤,财源广进!连我黑旗帮,都沾了不少光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我和香姑,又暗示了他黑旗帮如今跟着蔡牵也混得不错。
当各路海盗头领在我的亲自迎接和红旗帮亲卫队的盛情护卫下,踏上南澳岛的码头,走进那座由我亲手规划、如今已成为整个粤东沿海最繁华贸易港的深澳城时,无一不被眼前这副与他们记忆中任何一个海盗据点都截然不同的景象所深深震撼!
只见宽阔坚固的石砌码头上,可以同时停泊数十艘大型商船和战船!码头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却井然有序!
一队队穿着统一制式黑色劲装、胸前绣着红旗帮特有图腾的巡逻兵,手持崭新火铳,迈着整齐的步伐,往来巡弋,眼神锐利,气势逼人!
与那些寻常海盗的散漫截然不同! 码头后方,是一排排新建的、用坚固的条石和巨木搭建而成的高大货栈和商铺!
店铺之内,琳琅满目的商品,从本地的丝绸、瓷器、茶叶,到南洋的香料、宝石、西洋的钟表、皮货,应有尽有!各路商人,无论是汉人、疍民,还是金发碧眼的西洋番商,都在这里自由交易,讨价还价,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市舶司大楼前,更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各路船主都在耐心地等待着缴纳“行水”,领取红旗帮发放的平安令旗。
整个南澳岛,在我的苦心经营之下,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荒僻的海防小岛,而是变成了一座秩序井然、商贸繁荣、武备充沛、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王化气象的海上自由港!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桀骜不驯的各路海盗头领,在看到南澳岛这副欣欣向荣的景象后,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震惊和深深的信服!
当晚,南澳岛市舶司内灯火通明,鼓乐喧天!
一场极具潮汕地方特色的盛大欢迎宴,正在此隆重举行!
郑一嫂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袭雍容华贵的潮绣旗袍,云髻高耸,珠翠满头,更显得容光焕发,仪态万方。她与我并肩坐在主位之上,接受着来自各路海盗头领的朝贺和敬酒。
宴席之上,除了红旗帮传统的烤全牛、烤全羊、大坛烈酒之外,更有无数极具潮汕风味的精致菜肴——鲜美无比的“明炉烧响螺”、用料考究的“清汤翅”、香气扑鼻的“护国菜”、以及各种用新鲜海产烹制而成的“鱼饭”、“生腌”,琳琅满目,令人食指大动!
席间,更有南澳本地请来的潮剧戏班,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演唱着经典的潮剧折子戏——《荔镜记》、《苏六娘》……那独特的唱腔和悠扬的锣鼓丝竹之声,虽然未必合所有海盗的胃口,但也为这场充满了江湖豪情的宴会,增添了几分独特的文化韵味。
待各路头领尽皆落座,寒暄已毕。郑一嫂才缓缓起身,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海盗头领,声音清亮而沉稳: “诸位当家的,兄弟们!自我联盟推行‘行水加商贸’的新政,并承蒙各位信任,执掌这联盟盟主之位以来,已有一年半载。这一年半,我们联盟上下,同心同德,不仅打破了官府的封锁,更开创了前所未有的兴旺局面!”
“今日,我石香姑便在此,将过去一年半,联盟通过‘行水’和各项贸易所得的纯利,当众公布!并按照高流滩盟誓之约,根据各帮出力大小和贡献多寡,进行公平分配!”
珠娘立刻捧着厚厚的鎏金账册上前,朗声宣读。 一连串惊人的数字,从她口中流水般报出!白银、黄金、丝绸、香料、军火……那天文数字般的财富,再次让在座的每一位海盗头领,都听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贪婪和狂喜!
当珠娘宣布完最后一笔分成——即便是实力最弱的锦帆帮,也分到了足以让他们船队鸟枪换炮、弟兄们吃香喝辣数月之久的巨额财富时——整个彩棚之内,彻底沸腾了!
“帮主英明!!”
“联盟万岁!!”
无数海盗头领激动得满脸通红,纷纷起身,向郑一嫂和我举杯致敬,言辞之间,充满了最真挚的感激、毫不掩饰的敬畏与臣服!
就连郭婆带和乌石二,在拿到那份远超他们预期的、沉甸甸的分红之后,脸上的那丝不甘和算计,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却又不得不服的钦佩。
他们知道,跟着红旗帮,跟着张保仔和石香姑,是真的能发大财!也能办大事!
就在这其乐融融,皆大欢喜的氛围之中,一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朝着海湾入口方向张望的郭婆带,却突然端起酒杯,走到了香姑的面前。
他那张猪腰子脸上,此刻竟然挤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讨好和仰慕的笑容。 “石……石帮主,”他举起酒杯,声音竟也变得有几分恭敬,“郭某人纵横南海数十年,自认也是阅人无数。但如石帮主这般,以一介女流之身,却能将红旗帮治理得井井有条,将海盗联盟整合得固若金汤,更能想出如此石破天惊的生财之道……郭某,佩服!佩服之至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香姑,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暧昧暗示:“石帮主真乃我南海之上,不!是整个大清国,都难得一见的巾帼英雄!若……若先夫郑一哥泉下有知,定也会为有石帮主这样的贤内助,而感到骄傲吧!”
他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既吹捧了郑一嫂,又暗示了自己对她的“仰慕”,点到即止,却又意味深长。
郑一嫂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举杯回敬:“郭当家过奖了。香姑不过是继承先夫遗志,勉力维持罢了。联盟能有今日,全赖各位当家同心同德,鼎力相助。”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失礼数,又巧妙地回避了郭婆带那带着几分试探的恭维。
然而,就在郭婆带准备再说些什么之际——
“报——!!!!!” 一声嘹亮激越、却又带着几分急促的号角声,突然从海湾之外遥遥传来!
紧接着,是数声沉闷的礼炮轰鸣! 这绝非敌袭的警报!倒像是有贵客临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海湾入口的方向!
只见远处海平面上,一支由数十艘船型彪悍、桅杆高耸、悬挂着清一色绣着巨大青色海蛟龙图案帅旗的庞大舰队,正如同苏醒的海上巨兽般,破开万顷碧波,浩浩荡荡地朝着南澳岛的方向,威压而来!
那舰队的规模之庞大,气势之雄浑,甚至隐隐还在我们红旗帮的主力舰队之上!
而当看清为首那艘如同海上宫殿般、三层炮甲板、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巨型旗舰之上,迎风招展的那面斗大的、用金线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蔡”字帅旗之时—— 郭婆带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尴尬和算计的脸,瞬间便被狂喜和难以抑制的激动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顾失态地大声叫道:“是蔡老大!是蔡老大!他…他竟然真的亲自来了!!”
福建海盗王!蔡牵! 这个在整个中国东南沿海,都足以令官府闻风丧胆的传奇名字,如最猛烈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南澳岛!
在座的所有海盗头领,包括一向沉稳的乌石二,甚至连郑一嫂和我,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极度震惊的复杂情绪!
他,怎么会来?! 他此行,又是为何而来?!
第132章 东海枭雄
郭婆带那一声惊喜交加的“是蔡老大!”,如在平静的深澳湾投下了一颗巨型炸弹,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广场之上,无论是刚刚还在为分红而欢呼雀跃的各路海盗头领,还是那些负责警戒的红旗帮精锐,都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海湾入口的方向!
福建海盗王,蔡牵!
这个名字,对于在座的每一位南海枭雄而言,都如雷贯耳!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传说,一个象征着东海之上另一股足以与他们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凌驾之势的恐怖存在!
只见远方海平面上,那支由数十艘巨型福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驶入深澳湾。
为首的,是一艘比我红旗帮旗舰“巨鲸号”还要庞大近一圈的、如海上巨兽般的超级福船!
其船身通体漆成了深邃的暗青色,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三层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数量之多,口径之大,竟丝毫不逊于西洋列强的三级风帆战列舰!
船头之上,并没有像我们红旗帮或黑旗帮那样雕刻着狰狞的龙头或骷髅,而是镶嵌着一个用整块巨大樟木雕刻而成的、栩栩如生的青色海蛟龙头颅!那蛟龙头颅双目圆睁,须发怒张,口中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散发着一股吞天噬地的无边霸气!
主桅杆之上,一面比我红旗帮帅旗还要大上数倍的、用上好湖绸织就的巨大青色帅旗,迎风招展!旗帜之上,用金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盘旋飞腾的五爪青龙,龙身鳞甲宛然,龙爪苍劲有力,龙首更是睥睨天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皇者之气!
在这艘巨型旗舰的周围,簇拥着数十艘同样是福船船型、但体量稍小的主力战船。这些船只的涂装也与我们广东海盗常见的红、黑、蓝等鲜明色彩截然不同,它们大多保留着福船特有的原木色泽,只是在船舷的关键部位,用深青色的桐油反复涂抹,形成了一种既古朴厚重、又带着几分内敛杀气的独特风格。
船上的“海蛟营”士卒,与我们这些大多赤膊短打、或者穿着五花八门缴获衣甲的海盗不同,他们个个身穿统一的藏青色短打劲装,头戴青布头巾,腰悬雪亮朴刀,队列严整,行动间悄无声息,只有甲胄摩擦和兵器碰撞时发出的、细微而沉稳的金属声响,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正规军!
这便是福建“大出海”的蔡牵的赫赫声威吗?!
我心中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单看这支舰队的气势和士卒的精气神,便知其战力之强悍,组织之严密,恐怕不在在我们红旗帮之下!
难怪他能纵横东海数十年,连大清国的福建、浙江水师都被他打得闻风丧胆,甚至一度攻陷台湾,自立为“镇海威武王”!此等人物,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我暗自心惊之际,蔡牵的旗舰已经缓缓地在码头边停靠稳当。巨大的跳板“哐当”一声搭在了岸上。
郭婆带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脸难以掩饰的谄媚,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蔡大哥!您……您怎么亲自来了?!真是……真是让小弟我受宠若惊啊!”
他身后的梁宝和蔡灼,也连忙跟上,躬身行礼。 只见从那艘如同海上宫殿般的旗舰之上,缓缓走下来一个人。
出乎我意料的是,来人并非我想象中那种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凶悍之辈,反而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约莫五十岁年纪的中年汉子。
他身材中等,略有些清瘦,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黝黑粗糙,脸上布满了岁月的风霜,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一般。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还打着几个补丁的青布渔民短褂,脚下是一双沾满了泥沙的草鞋,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葵叶斗笠,将大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之下。
若非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气息彪悍、眼神锐利如鹰的“海蛟营”亲卫,单看这副打扮,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一个从海边刚刚劳作归来的、再寻常不过的老渔民罢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外表看起来老实巴交、毫不起眼的中年汉子,当他缓缓抬起头,将那顶破旧的斗笠摘下,露出一张布满了风霜却异常坚毅的国字脸,以及那双如古井般深邃平静、却又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精光的眼睛时,一股无形的、却又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恐怖气场,瞬间便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种气场,并非刻意营造的威压,也不是单纯的凶悍暴戾,而是一种历经了无数次生死搏杀、指挥过千军万马、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属于霸者的沉稳、自信和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力!
他,便是福建海盗王,蔡牵!
“呵呵……郭老三啊,”蔡牵开口了,声音略带沙哑,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却异常沉稳有力,“听说你们广东这边,最近出了不少大事,也出了不少人物啊。老夫闲来无事,便也过来凑个热闹,顺便……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堂弟蔡灼,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拉家常,但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却不时闪过洞悉一切的精光,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哪里哪里!蔡大哥说笑了!”郭婆带连忙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蔡灼兄弟勇猛过人,帮了小弟不少大忙!若非有蔡大哥您在背后支持,小弟我……恐怕早就被那些清狗子和红毛鬼给生吞活剥了!”
郑一嫂此刻也已在我的陪同下,款款走上前。她朝着蔡牵盈盈拱手,声音清脆悦耳,不卑不亢:“红旗帮石香姑,见过蔡老大。蔡老大威名远播,今日能驾临我南澳,实乃蓬荜生辉。”
“哦?这位想必就是……红旗帮的新任帮主,石香姑石夫人了吧?”蔡牵的目光落在郑一嫂身上,随即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老夫纵横东海数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子能执掌如此庞大的海盗基业,而且还将这南澳岛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商贸繁荣,武备充沛!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佩服!佩服啊!”
他随即从身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用红绸包裹的巨大礼盒,亲自递到郑一嫂面前,笑道:“石帮主,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郑一嫂示意珠娘上前接过礼盒,微笑道:“蔡老大太客气了。您能亲临南澳,已是我等最大的荣幸。里面请!酒宴早已备好,还请蔡老大上座!” 蔡牵点了点头,在郭婆带和乌石二等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南澳市舶司的宴会大厅。
他麾下那数百名海蛟营精锐,则如标枪般,静静地肃立在广场之上,那股森然的杀气和铁一般的纪律,让周围那些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的各路海盗们,都看得暗自心惊,自愧不如。
宴会之上,气氛热烈而诡异。
蔡牵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渔民,但他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在座的每一位海盗头领,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便是郭婆带和乌石二这两个平日里也算是一方枭雄的人物,在他面前,也显得矮了一头。
他频频向香姑敬酒,言辞之间,对郑一嫂的智慧和能力大加赞赏,更是对我这个“年轻有为”的副帮主赞不绝口,尤其强调我“义子”的身份,仿佛是在刻意提醒着什么。
“石帮主啊,”蔡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他那带着浓重福建口音的官话说道,“老夫早就听闻,郑一贤弟去后,红旗帮在你的带领下,不仅没有衰落,反而蒸蒸日上,将这珠江口乃至整个广东沿海,都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尤其是你们推行的那个什么‘以保代抢’、‘行水制度’的法子,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自愧不如啊!”
“我们福建那边,虽然弟兄们也算悍勇,船只还算坚固,但……说到底,还是些打家劫舍的勾当,上不得台面。哪像石帮主你们,不仅能与官府周旋,与洋人通商,还能将这海盗的营生,做得如此……有声有色,井井有条!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样子啊!值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啊!”
郑一嫂微笑道:“蔡老大过奖了。香姑不过是继承先夫遗志,又得保仔和帮中众兄弟鼎力相助,才勉强维持局面罢了。若论雄才大略,威震四海,我等后辈,又岂敢与蔡老大您相提并论?您在福建沿海与官府周旋,开辟商路,将西洋人的火器和货物玩得风生水起,那才是真正的大手笔,也让我等钦佩不已。”
双方你来我往,互相吹捧了一番,场面上的气氛倒是显得颇为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蔡牵放下手中的象牙筷,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香姑、郭婆带、乌石二等几位最重要的海盗头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凝重。
“唉……”他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和伤感,“说起来,老夫与郑一贤弟,算是多年的老相识了。想当年,我们还曾在海上并肩作战,共抗官兵……也曾为了争抢地盘,打得头破血流……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
“郑一贤弟英雄一世,却不想……竟会英年早逝,葬身于那无情的风浪之中!真是天妒英才,令人扼腕啊!”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悲戚之色。
香姑闻言,端起酒杯,声音刻意带着一丝哽咽:“多谢蔡老大还惦念着先夫。他若泉下有知,定也会感念蔡老大的这份情谊。”
“好!好!”蔡牵连饮了三杯,似乎也有些酒意上涌,他看着郑一嫂,那双深邃的老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同情,有惋惜,带着几分过来人经验的劝慰。
“石帮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整个宴会大厅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郑一贤弟虽然去了,但这红旗帮的香火,不能断!联盟的大业,更不能因此而中辍!”
“石帮主你虽然是女中豪杰,能力挽狂澜,将红旗帮治理得井井有条。但……说到底,你终究是女子之身。这打打杀杀、尔虞我诈的江湖,这波涛诡谲、危机四伏的南海,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太艰难了,也太……孤单了。”
“依老夫看,”他话锋一转,目光在郑一嫂和一旁的郭婆带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是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之事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石帮主风华正茂,又值盛年,也该为自己寻一个可以依靠的、能与你并肩携手、共掌这片南海霸业的郎君伙伴了。”
“而我郭老三兄弟,”他猛地一拍郭婆带的肩膀,郭婆带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手,脸上露出了错愕、难以掩饰的惊喜!
“郭老三兄弟,与郑一贤弟乃是旧识,也是我南海之上的一方枭雄!虽然以往与石帮主有些许误会,但如今,大家同属联盟,早已是自家人!郭老三对石帮主你的敬仰和爱慕之心,老夫也是看在眼里的!”
“今日,老夫便斗胆,倚老卖老,做个大媒!” 蔡牵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大厅: “我提议!由石香姑帮主,与我黑旗帮郭婆带当家,永结秦晋之好!两帮合二为一!如此一来,强强联手,珠联璧合!何愁大事不成?!”
“不知……石帮主,意下如何?!”
石破天惊!语不惊人死不休! 蔡牵这番话,如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竟然……他竟然要当众为石香姑和郭婆带保媒?! 一瞬间!整个宴会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难以置信地聚焦在了郑一嫂那张因为震惊、羞恼而微微泛红的俏脸之上!
而郭婆带,则早已是心花怒放,激动得满脸通红,眼中充满了对香姑那绝世容颜和红旗帮庞大基业的贪婪与渴望!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站起身来,感谢蔡牵的这番美意!
我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被我悄然捏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从我身上,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蔡牵!郭婆带! 你们……这是在找死!
第133章 双重逼婚
饶是郑一嫂身经百战,心机深沉,此刻也被蔡牵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提亲”,给彻底打懵了!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睿智与自信光芒的凤眼,此刻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蔡牵,那个外表看起来如同邻家老渔翁、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得意笑容的东海霸主。
那双美丽的凤眼中,先是闪过极致的震惊,随即化为滔天的愤怒,紧接着,当她的目光扫过一旁早已心花怒放、几乎要手舞足蹈的郭婆带那张令人作呕的猪腰子脸时,愤怒又迅速被一种深深的恶心取代!
她下意识地,朝着我的方向,投来了一瞥求救的目光!那眼神中,充满了惊惶、无助与期盼!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要窒息!
蔡牵!这个老谋深算的东海龙王!他以其在整个东南沿海无可匹敌的霸主身份,亲自强行为郭婆带这个卑鄙无耻的老贼说媒!这个“面子”,若是不给,恐怕今日这南澳岛,便要血流成河!
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提亲,更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逼宫!一场妄图通过联姻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吞并我红旗帮,进而掌控整个海盗联盟的险恶阳谋!
郑一嫂她冰雪聪明,又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险恶用心?她万万没有料到,郭婆带这头中山狼,在沉寂了近两年之后,竟然会贼心不死,再次将那肮脏的触手伸向她,打起了她的主意!
更没有料到,蔡牵这个看似与此事毫无关联的局外人,竟然会如此不遗余力地、甚至是不惜撕破脸皮地,强行介入!其心叵测!其谋狠毒至极!
整个宴会大厅,早已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 之前还因为分红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的各路海盗头领,此刻都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按道理本应如蔡牵所说的大好姻缘,却见红旗帮上下无不怒目圆睁,哪里敢喝彩起来?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红旗帮的女当家,福建海盗王建议嫁给黑旗帮的老对头?!
唯有郭婆带,此刻早已是心花怒放,激动得满脸通红,他那双原本就细小的三角眼中,此刻更是迸发出如同饿狼般贪婪而淫邪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香姑那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起伏的、丰满的胸脯,以及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娇艳动人、此刻却因为屈辱而泛起苍白的俏脸,口水几乎都要流下来!
在他看来,只要能娶到石香姑这个南海第一美人,不仅能一亲芳泽,更能顺理成章地将富可敌国、兵强马壮的红旗帮纳入囊中!到那时,他郭婆带,便是当之无愧的南海霸主!甚至……在蔡牵的“支持”下,与官府分庭抗礼,裂土封疆,也并非没有可能!
眼看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就要站起身来,走到郑一嫂面前,感谢蔡牵的这番成人之美,并准备深情款款地向郑一嫂表达他那积压已久的爱慕之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整个宴会大厅的气氛因为蔡牵这石破天惊的提议而紧张到几乎要爆炸的时刻!就在郑一嫂因为震惊身体微微颤抖,几乎要站立不稳,我正准备不顾一切,挺身而出,哪怕是与蔡牵当场翻脸,也要护她周全之际——
“哎呀呀!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天作之合啊!”
一个同样洪亮,却又带着几分戏谑和声音,突然从宴会的另一侧,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如沸腾的怒海再扔进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更加猛烈的波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蓝旗帮帮主乌石二,不知何时已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站了起来。他那张圆滚滚的、一向显得憨厚可亲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狡黠笑容。他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精光!
他先是朝着蔡牵和郭婆带拱了拱手,那姿态,既显得恭敬,又带着几分平起平坐的从容。随即,他又将目光转向了脸色煞白、娇躯微颤的香姑,以及面沉如水、眼中杀机隐现的我,朗声笑道:
“哈哈哈!蔡老大真是高瞻远瞩,慧眼识英雄,更兼古道热肠,成人之美啊!石帮主与郭当家若是能喜结连理,红黑两帮从此合二为一,确实是我华南海盗联盟的一大幸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在为这桩美事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然而,他顿了顿,话锋猛然一转!那双眯起的小眼中,精光爆射,如同两道无形的利箭,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脸上那憨厚的笑容,也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说起来,”乌石二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热情美意,“我麦有金今日前来南澳赴宴,除了商议联盟大计之外,其实……也有一桩压在心头许久的天大的喜事,想借着今日这吉日,借着蔡老大这‘成人之美’的东风,与诸位当家的,尤其是与石帮主和张副帮主,一同分享呢!”
“哦?!”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乌石二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吸引了过去!心中都充满了惊疑和不解!这乌石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他也要来插一脚不成?!
只见乌石二脸上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得意笑容,他先是朝着我这边遥遥一举杯,随即朗声宣布道: “诸位当家的或许有所不知!我麦有金膝下,也有一掌上明珠,小名唤作‘明月’。今年虽然年方二八,却早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貌美如花,更兼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乃是我蓝旗帮上下公认的‘海上明珠’,更是我的心头肉啊!”
“我老麦一直想为我这宝贝女儿,寻一门当户对、文武双全、英雄了得的乘龙快婿!只可惜啊,寻寻觅觅数年,见过青年才俊无数,却始终未能找到一个能让老夫真正看上眼的!直到……”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赞叹!
“直到……张保仔贤侄横空出世!如潜龙出渊,一飞冲天!智勇双全,屡建奇功!年纪轻轻,便已是红旗帮副帮主,联盟之中流砥柱!不仅将这南澳岛经营得如同铁桶江山,富甲一方,更是将那些不可一世的清妖官兵和西洋红毛鬼打得落花流水,闻风丧胆!如此少年英雄,放眼整个南海,乃至整个天下,又能有几人能够比肩?!老夫一见贤侄,便惊为天人!认定此子日后必成九天之龙!也唯有此等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人物,才配得上我麦有金的宝贝女儿‘海上明珠’!”
“所以!”乌石二声音陡然拔高,投下另一颗惊天暴雷般宣布道: “我麦有金今日,也要斗胆做个大媒!愿将我麦有金的亲生独女麦明月,许配给我红旗帮的少年英雄张保仔贤侄为妻!成就一段英雄美人、强强联合、名传千古的旷世佳话!”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仿佛我若是不答应,便是天理不容,辜负了他一番美意一般! 随即,他又转向一脸错愕的蔡牵和郭婆带,脸上露出了更加憨厚和惊喜的笑容,抚掌大笑道: “哎呀呀!这可真是巧了!真是巧了啊!没想到我这还未来得及开口,蔡老大便已抢先一步,为石帮主和郭当家保了媒!看来今日,真是我们海盗联盟大吉大利,喜事成双,双喜临门啊!哈哈哈!来来来!诸位当家的!让我们共同举杯!为这两对即将成就百年之好的天作之合,提前贺喜了!”
又一记惊天暴雷!比之蔡牵的提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蔡牵为郭婆带和郑一嫂提亲,是想用“联姻”的方式,强行吞并和控制红旗帮,其用心已是险恶至极!
那么乌石二这看似“锦上添花”、“成人之美”的、将自己亲生女儿许配给我的提议,其背后所隐藏的算计和毒辣,比之蔡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这是要将我和郑一嫂彻底分开!用一个“蓝旗帮的女婿”的身份,来捆绑我!来离间我和香姑之间那早已超越普通上下级和义母子关系的、牢不可破的信任与情感!
更是要借此机会,将他蓝旗帮的势力,堂而皇之地渗透到我红旗帮的核心决策层!分化瓦解我们红旗帮内部的团结!
更阴险的是,他还将此事与蔡牵的提亲并列,营造出一种“皆大欢喜、好事成双”的假象,让我们在道义上,更难拒绝!仿佛我们若是不答应,便是不识抬举,便是破坏了这“联盟大喜”的和谐气氛!
这两个老狐狸!他们分明是早已在暗中勾结,商议妥当!今日这南澳盛会,名为庆功议事,共商联盟大计,实则就是一场针对我红旗帮,针对我和香姑的惊天大阴谋!一场企图通过联姻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将我们红旗帮彻底架空、吞并、乃至瓜分殆尽的鸿门宴!
一瞬间,我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滔天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我胸中疯狂地积聚、燃烧!
而宴会大厅之内,早已是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难以置信地、惊疑不定地,在我们几人——郑一嫂、郭婆带、蔡牵、乌石二,以及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眼中几乎要喷出实质般怒火的我——的脸上,来回逡巡。
空气,仿佛凝固了。 针落可闻。
第134章 婉拒
林铁爪的呼吸早已变得粗重,他那双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握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在爆发的边缘!
鲨七更是直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若非雷九爷在旁边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并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恐怕早已当场发作!
小霸、招玉桂等红旗帮的年轻头领们,也是个个义愤填膺,怒目而视!他们虽然敬畏蔡牵的威名,但郑一嫂在他们心中,早已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岂容他人如此羞辱?!
整个大厅之内,杀机四伏!剑拔弩张!仿佛只要一根小小的火柴,便能引爆这个早已充满了火药味的炸药桶!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郑一嫂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却又异常坚定地站起身来。她的娇躯在华美的凤袍之下,显得有些单薄,但那挺直的脊梁,却如中流砥柱般显示出着坚韧与傲骨!
她朝着主位之上的蔡牵,声音虽然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保持着平日里的清冷与平静,不卑不亢: “蔡老大威名远播,德高望重,能为香姑的终身大事操心,实乃令香姑……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将蔡牵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姿态放得很低。
蔡牵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呵呵……石帮主客气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天经地义之事。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罢了。”他依旧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仿佛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郑一嫂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凄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早已按捺不住激动、正准备起身谢恩的郭婆带身上,声音清冷如冰: “郭当家英雄盖世,威名赫赫,能得郭当家如此青睐,也是香姑三生有幸。”
郭婆带听了这话,更是心花怒放,他那张猪腰子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石帮主过奖,你我正是天作之合”之类的屁话—— 郑一嫂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话锋猛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决绝!
“只是——!” “先夫郑一,与香姑结发夫妻,情深义重!他生前为我红旗帮开疆拓土,呕心沥血,耗尽了一生心力!如今,他尸骨未寒,魂归南海尚不足两年!香姑身为未亡人,每日里焚香祷告,只愿先夫在天之灵得以安息,红旗帮基业得以稳固,联盟大业得以延续!”
“国仇家恨未报!帮中事务纷繁!联盟未来未卜!香姑如今肩负着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早已是心力交瘁,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婚嫁之事,实在不敢再想!”
“多谢蔡老大一番美意抬爱!也感念郭当家错爱青睐!”香姑朝着蔡牵和郭婆带的方向,深深一福,语气却变得更加不容转圜。 “但香姑……早已在先夫灵前立下重誓!此生此世,唯愿继承先夫遗志,为红旗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再无半分改嫁之念!!”
“还望蔡老大明鉴!也请郭当家另择良配!莫要因香姑这蒲柳之姿,耽误了郭当家的锦绣前程!” 她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情真意切!
既搬出了“先夫亡故未满三年,无心再嫁”这等在当时社会足以堵住悠悠众口的伦理大防,又表明了自己“为帮派大业鞠躬尽瘁”的决心,更是巧妙地将郭婆带的“提亲”拔高到了耽误他锦绣前程的层面,让他想反驳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可谓是滴水不漏,刚柔并济!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郭婆带那张原本因为狂喜而涨得通红的脸,瞬间变得如同猪肝一般难看!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那双贪婪的三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被当众拒绝的羞愤,他看着郑一嫂,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蔡牵,那张如同老渔民般布满风霜的脸上,笑容也渐渐收敛了。他那双深邃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敢当着这么多海盗头领的面,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他的“美意”!这无疑是在挑战他东海霸主的权威!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大厅之中,却如同重锤般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之上!
“石帮主……”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已带上了冰冷的寒意,“你的意思是……不肯给我蔡牵这个面子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蔡牵身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大厅!
香姑的脸色更加苍白,她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知道,她已经将蔡牵彻底得罪了!今日这南澳岛,恐怕真的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我缓缓地站起了身。 我先是朝着主位之上,脸色铁青的蔡牵,深揖一礼。
然后,我又转向了脸上阴晴不定的乌石二,同样深揖一礼。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香姑那张因为紧张和期盼而更显娇艳动人的俏脸之上,给了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随即,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翻腾的怒火和杀意强行压下,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受宠若惊、不卑不亢的笑容,朗声开口道: “大出海,乌老大。多谢你们的厚爱!红旗帮内仰慕石帮主的大有人在。但我帮帮主刚才已经表明心迹。我们水上生意的,讲究忠义,也讲究从一而终。石帮主有此心迹。大出海您想必也一定明白和理解。”
蔡牵何等人也,一听我这样说,脸上乌云密布,就想发作。但后面那句水上生意的,讲究忠义,也讲究从一而终。的说辞,让他一时间找不到辩驳的理由。只得哼了一声。隐而不发。
郑一嫂见我这样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至于小子张保仔何德何能,竟能得明月小姐垂青!实乃小子三生修来的天大福分啊!”
我这番话一出口,乌石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连连摆手:“哎!贤侄过谦了!过谦了!你与我家明月,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郭婆带的脸色则微微一变,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乌石二的提亲,这……与他预想中的剧本,似乎有些出入?
郑一嫂听我这样说的眼中,也闪过困惑的失望和苦涩。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对乌石二说道: “只是……”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顾虑,“乌老大您也知道,如今这南海之上,风云变幻,危机四伏!清廷的围剿大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等海盗联盟,虽已初具规模,但内部尚需整合,外部强敌环伺,可谓是内忧外患,百废待兴啊!”
“小子如今忝为红旗帮副帮主,又蒙各位当家错爱,在联盟之中也担着些许微末的差事,每日里事务繁杂,军情紧急,早已是分身乏术,殚精竭虑!实在是……实在是无暇分心于儿女之事,更恐因此而耽误了联盟的大业,辜负了各位当家的厚望啊!”
“而且……”我顿了顿,脸上露出愧疚和遗憾,“小子也深知,明月小姐乃是乌老大您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若是嫁与小子,却要跟着小子在这刀头喋血、朝不保夕的海上漂泊,受尽风浪之苦,小子……小子于心何忍啊!这……这岂不是耽误了明月小姐的青春年华,也辜负了乌老大您的一片爱女之心吗?”
我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联盟大业而不得不牺牲个人幸福的悲情英雄形象!既表达了对乌石二“提亲美意”的感激,又巧妙地用联盟大业为重和不忍耽误佳人这两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这门亲事暂时往后推了推。
果然!乌石二听完我这番话,虽然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那双眯起的小眼中,闪过失望和狐疑。
他显然也没料到,我这个看似年轻气盛的小子,竟然会如此滑溜,用这种滴水不漏的“太极推手”,将他的“美意”给挡了回来!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哈哈一笑,说道:“哎呀呀!贤侄果然是深明大义,公忠体国啊!如此年纪,便有这等以大局为重、不贪恋儿女私情的胸怀,真是让老夫佩服!佩服之至啊!”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依旧不肯轻易放弃,“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是人之常情。联盟大业固然重要,但这成家立业,绵延子嗣,也是人生大事嘛!贤侄也不必急于一时,此事……咱们可以慢慢商议,慢慢商议,呵呵呵……”
他这分明是还不死心,想继续用这门亲事来拿捏我!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连忙拱手道:“多谢乌老大体谅!小子感激不尽!待日后我等海盗联盟真正驱逐了官兵,肃清了海疆,还这南海一片朗朗乾坤,让所有弟兄都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盛世之时!小子子定当亲自登门,前往贵帮,向乌老大您和明月小姐叩谢今日错爱之恩!再与小姐详谈亲事!若到那时,若小姐已另觅良缘,小子也定当备上厚礼,衷心祝福!”
我这番话,更是将“拖字诀”发挥到了极致!什么“南海靖平”、“太平盛世”,那简直是猴年马月的事情!等真到了那一天,黄花菜都凉了!而且,我还巧妙地将“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到时候,是“提亲”还是“请罪”,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乌石二听了,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僵硬了。他那双眯起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破绽。但他看到的,只有我那张因为“激动”和“诚恳”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以及……那双充满了“真挚”和“期盼”的年轻眼眸。
良久,他才干笑两声,端起酒杯,有些悻悻地说道:“好……好!贤侄果然是……有担当!有远见!老夫……就等着贤侄的好消息了!哈哈哈!来!喝酒!喝酒!”
他虽然心中不爽,但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之下,我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再逼迫,就显得太过难看,也太不明智了。
而蔡牵的质问,在我这一打岔下,被成功转移了。
而郑一嫂,在听完我这番滴水不漏的“太极推手”之后,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欣赏和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喜悦!
她知道,我又一次,在最危急的关头,用我的智慧和那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她的决心,将她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第135章 鹊巢鸠占
郑一嫂眼眸之中,虽然因为我刚才的巧妙应对而闪过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感激与欣慰,但更多的,却是对眼前这复杂局势的深深忧虑。他们今日既然敢联手发难,其背后所图,必然远不止是区区一桩婚事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 就在乌石二悻悻然坐下,端起酒杯自斟自饮,试图掩饰他那被我巧妙回绝的尴尬与不快之际—— 主位之上,冷眼旁观的东海霸主蔡牵,却突然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狠狠一顿!
“砰!” 那用上好南海巨蚌壳打磨而成的、坚硬无比的海碗酒杯,竟被他这看似随意的一放,震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杯中琥珀色的朗姆酒也随之泼洒出来,淋湿了铺在桌上的名贵波斯地毯!
整个宴会大厅,瞬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惧地投向了这位东海龙王! 只见蔡牵那张如老渔民般布满风霜的脸上,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不悦!
他那双深邃眼眸中,精光爆射,死死地锁定了郑一嫂! “石帮主,”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而带着浓重福建口音的腔调,但此刻,却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的慈和与欣赏,“老夫方才为你说媒,乃是一片好心,想为你寻一个可靠的归宿,也为我海盗联盟的团结和睦,添砖加瓦。你却以先夫新丧为由,百般推辞!哼!莫非,在你石香姑眼中,我蔡牵这点薄面,就如此不值一提?!还是说你红旗帮如今兵强马壮,羽翼丰满,已经不把我东海蔡某人,放在眼里了?!”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同于当众指责香姑不识抬举,目中无人!其言下之意,更是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郑一嫂脸色,瞬间一变!她紧紧咬着下唇,娇躯微颤,俏脸怒意乍现:“蔡老大!香姑绝无此意!但婚姻之事,岂同儿戏!”
“不必多言了!”蔡牵却猛地一摆手,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海盗头领,最终,又落回到了香姑的身上,语气冰冷而霸道: “既然石帮主你……嫌我蔡某人多管闲事,那这桩婚事,老夫不多言也罢!” 他这话一出口,郭婆带那张原本还因为乌石二的搅局而有些失落的猪腰子脸,瞬间又垮了下来,眼中充满了失望!
然而,蔡牵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也让郭婆带那颗刚刚沉入谷底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不过!”蔡牵话锋一转,“我东海与南海,唇齿相依,本就该同气连枝,共抗官府!如今,石帮主你这南澳基地,经营得有声有色,兵精粮足,与我福建海坛岛也是隔海相望,互为犄角!”
“既是邻居,理应守望相助,同舟共济,方能长久!” “否则,”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若无此心,只顾自家发展,不顾盟友安危,那便似有僭越独霸之心思!于我联盟大局,大为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郭婆带,以及郭婆带身边蔡灼,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郭老三兄弟,自上次赤溪旧寨被毁,元气大伤之后,便一直想在粤东沿海,寻一处稳固的落脚之地,也好就近策应我福建水师,共同抵御清妖的袭扰。他本想在漳州府外的东山岛驻扎,替老夫分担些许防务之责,老夫也领了他这份好意。”
“不过嘛……”蔡牵话锋再转,脸上露出一丝大度的笑容,目光却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盯住了香姑,“我与郭老三虽是异姓兄弟,情同手足,但也需亲兄弟,明算账!”
“东山岛,毕竟是我蔡某人的地盘。郭老三若在那里驻扎,名不正,则言不顺,日后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伤了我们兄弟之间的和气。”
“所以,老夫倒是替郭老三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去处!”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了香姑!或者说,是指向了香姑身后,那代表着红旗帮荣耀和财富的南澳岛!
“石帮主!”蔡牵的声音,最后通牒冰冷而残酷,“我建议!不如就请郭老三兄弟,率领他黑旗帮的精锐,进驻你这南澳岛!与你红旗帮一同,协防此地!”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我海盗联盟团结互助之情谊,又能大大增强南澳岛的防御力量!日后,若清廷或西洋人胆敢来犯,你我两省兄弟,便可在此地互为犄角,共击强敌!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整个宴会大厅, 所有人都被蔡牵这个更加无耻、也更加赤裸裸的要求,给彻底震懵了! 让郭婆带率领黑旗帮进驻南澳岛?!与红旗帮协防?!
这……这哪里是什么“协防”?!这分明就是要强行鹊巢鸠占!将我红旗帮辛辛苦苦打下来、又苦心经营了近半年的南澳基地,拱手让给郭婆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逼宫了!这是赤裸裸的强取豪夺!
“没门!”林铁爪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将那张用上好铁力木打造的桌面都拍出了一道裂痕!他须发皆张,如同暴怒的雄狮,“南澳岛是我红旗帮数千弟兄用命换来的!凭什么让给黑旗帮?!有种的!现在就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看谁的拳头硬!”
鲨七、小霸、招玉桂等人也纷纷拔出了兵器,怒目而视,大有一言不合便要血溅当场的架势!
我心中的怒火,也早已燃烧到了顶点!但我知道,此刻绝不能冲动!蔡牵既然敢当众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必然是有恃无恐!
他身后那数百名杀气腾腾的“海蛟营”精锐,可不是吃素的!一旦真的动起手来,我们红旗帮虽然未必会输,但也定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可能让整个海盗联盟彻底分裂!
“静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香姑却突然厉声喝止了林铁爪等人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缓缓地转过身,没有再看蔡牵,也没有再看郭婆带,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不甘,以及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的、沉甸甸的信任与依赖!
我能感受到她此刻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我知道,她并非软弱可欺!但面对蔡牵这种东海霸主的公然施压,以及郭婆带这头中山狼的虎视眈眈,再加上联盟内部其他帮派那各怀鬼胎的暧昧态度……她一个刚刚接任帮主之位不久的女子,又能如何?!
除非……除非我能再次创造奇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再次挺身而出,与蔡牵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一战之际—— 香姑,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甚至连我自己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决定!
只见她缓缓地、却又异常坚定地道,“蔡老大……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香姑……无话可说。”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南澳岛……本就是无主之地,能者居之。”
“既然郭当家……对这南澳岛如此青睐,又有蔡老大您亲自出面说和……” “那我石香姑,便做个顺水人情,将这南澳岛,以及岛上所有红旗帮的基业拱手让给郭当家了!”
“从明日起!我红旗帮所有船只、人员,将全部撤离南澳!此岛便由黑旗帮接管!”
什么?! 我如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香姑她……她竟然……答应了?!
她竟然真的要将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又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南澳基地,就这么拱手让给郭婆带?! 这……这怎么可能?!
不仅仅是我,在场的所有红旗帮头领和弟兄们,也都彻底惊呆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香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智计百出的女主人一般!
“帮主!不可啊!!”林铁爪第一个嘶声力竭地叫道,“南澳岛是我们用命换来的!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白白送给郭老三?!”
“是啊!帮主!三思啊!”鲨七、小霸等人也纷纷开口劝阻,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焦急!
然而,香姑却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是那双美丽的凤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深邃而复杂的光芒。
“我意已决。”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再劝。”
郭婆带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此刻早已是乐不可支!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他连忙朝着蔡牵投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又对着香姑连连拱手,声音都带着几分谄媚:“多谢石帮主成全!多谢石帮主深明大义!郭某……郭某日后定当……好好经营南澳岛!”
蔡牵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进行得如此顺利!他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用一种带着几分“嘉许”的语气对香姑说道:“呵呵……石帮主果然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奇女子!能审时度势,当断则断!老夫佩服!佩服啊!”
他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石帮主,老夫之前为你说的那桩婚事……你也不必急于答复。女儿家嘛,脸皮薄,可以理解。不过嘛……这女子终身大事,总要有个着落。郑一贤弟如今也已仙逝一年有余,待其三年孝期一满……石帮主……还是该好好考虑考虑老夫的建议啊!我郭老三兄弟,可是真心实意地……仰慕着你呢!” 他这番话,如同在香姑那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香姑的娇躯微微一颤,脸色更加苍白,但她依旧强撑着,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蔡牵和郭婆带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久留,在与乌石二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之后,便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带着他们那得意洋洋的手下,离开宴会回船上去了。
整个宴会大厅,只留下一片狼藉,以及……一群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充满了愤怒、不甘、屈辱和深深困惑的红旗帮众人。
我看着香姑那略显单薄、却又异常倔强的背影,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百味杂陈。 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真的要将我们苦心经营的南澳基地,就这么白白送给郭婆带吗?!
第136章 凤心难测
送走了蔡牵、郭婆带、乌石二等一众“贵客”,南澳岛总督府的议事大厅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方才还因为巨额分红而欢声笑语的红旗帮十大船队的统领们,此刻却个个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深深的不解!
“砰!” 林铁爪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那张用上好花梨木打造的八仙桌上,坚硬的桌面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帮主!”他那双铜铃般的虎目瞪得滚圆,须发皆张,如同暴怒的雄狮,指着门外那片刚刚还属于我们的海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南澳岛!那是我们红旗帮数千弟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保仔副帮主费尽心血才经营起来的基业!您……您怎么能……怎么能一句话,就这么白白送给了郭婆带那老狗?!!”
“难道……难道您真的怕了蔡牵那老匹夫不成?!”他口不择言,显然已是怒火攻心,“他再厉害,手再长,也伸不到我们广东来!我们红旗帮数万弟兄,也不是泥捏的!大不了……大不了跟他真刀真枪干一场!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没错!帮主!”鲨七也猛地站起身,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他指着自己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嘶声力竭地吼道,“我鲨七这条命,是红旗帮给的!为了帮派,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是!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把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拱手让人!还是让给郭婆带那个三番五次跟我们作对的龟孙子!这口气……我咽不下!弟兄们……弟兄们也不服啊!”
他这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了在场不少人的附和!
小霸船长气得浑身发抖,这次攻打南澳,他身先士卒,一直参与了南澳的建设,对此地感情极深,此刻是双目赤红,声音都带着哭腔:“帮主!副帮主!南澳岛是我们粤东的咽喉啊!是我们东出福建、北上江浙最重要的跳板!更是无数弟兄日夜操劳、流血流汗才有了今天的景象!岛上的防御工事、码头货栈、哪一样不是保仔副帮主和弟兄们的心血?就这么……就这么轻易让出去,弟兄们心不甘啊!也寒了那些刚刚归附我们的潮汕百姓的心!他们会怎么看我们红旗帮?以后谁还敢相信我们?!”
连新任飞燕分舵船长招玉桂,此刻俏脸紧绷,她虽然没有像林铁爪和鲨七那般失态咆哮,但那紧握着佩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纤手,也足以表明她内心的不平静和深深的失望。
就连一向老成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雷九爷,此刻也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着香姑,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和不解:“夫人,老夫知道您有您的考量,绝非怯懦怕事之辈。但……蔡牵此举,名为调停,实为强压!郭婆带入驻南澳,如同一颗毒钉,狠狠楔在了我们红旗帮的东大门之上!更让他与蔡牵南北呼应,狼狈为奸!对我红旗帮而言,无异于养虎为患,后患无穷啊!还请夫人……三思,并给众家兄弟一个明示,此举……究竟有何深意?”
一时间,整个议事大厅之内,群情激愤,怨声载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香姑的身上,充满了不解、质疑、愤怒,难以掩饰的失望!
我站在香姑的身旁,虽然心中也同样充满了惊涛骇浪、还有被蒙在鼓里的不快,但我知道,此刻,我绝不能乱!我必须无条件地相信她!支持她!
我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船长头目,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帮主如此决定,必有其深意!我相信,帮主绝不会拿我们红旗帮的基业和数万弟兄的性命开玩笑!”
我的话,瞬间让那些激动的船长们稍稍冷静了一些。
香姑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退到一旁,然后,她缓缓抬起头,迎向众人那充满了质疑和困惑的目光,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冷静与从容。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充满了不解和愤怒。”她的声音,依旧平静,,“都觉得我石香姑,是不是糊涂了?是不是被蔡牵那老匹夫的威风吓破了胆?竟然会做出如此……自毁长城的蠢事?”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掷地有声! “你们啊……还是没往深处想啊!”
“郭婆带和蔡牵狼狈为奸,觊觎我南澳岛之心,早已是路人皆知!就算没有今日这出‘提亲’的戏码,他们迟早也会寻别的借口,向我们发难!以蔡牵在东海的势力,再加上郭婆带这颗急于投靠的棋子,我们若想硬保南澳,必然要与他们两家同时开战!其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甚至让清廷和西洋人坐收渔利!”
“你们只看到了南澳岛的战略价值,却没看到它如今,也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一块足以引爆整个南海火药桶的导火索!”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顺水推舟,将这块烫手的山芋,主动扔给郭婆带那老狗呢?!”
“你们以为,蔡牵为何如此不遗余力地要将郭婆带安插在南澳?仅仅是为了替郭婆带出头,恶心我们红旗帮吗?图样图森破!”她竟然也学了我平日里偶尔会冒出的几句“后世黑话”,引得我和几个知情的亲随都险些失笑。
“告诉你们!”香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我已得到确切消息!那个被保仔打成重伤的陈长庚,如今不仅伤势痊愈,更是官复原职,不!是官升一级!已被朝廷钦命为浙江水师提督!”
“而且!圣旨已下!命他即刻走马上任,并联合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以及金门总兵邱良功,组成三路水陆大军,不日便要对盘踞福建、日益坐大的东海龙王蔡牵,发动雷霆一击!务求将其彻底剿灭!”
“这场大战,规模之空前,决心之巨大,远非之前任何一次围剿可比!蔡牵……如今是压力如山,如坐针毡啊!”
“他此刻将郭婆带这颗‘过江龙’安插在与福建近在咫尺的南澳岛,一则,可以借郭婆带之力,牵制部分可能从广东沿海北上增援清军的力量,让他不必两线作战;二则,更毒辣的是他这是祸水东引,驱虎吞狼啊!南澳岛,距离福建如此之近,郭婆带一旦在此驻扎重兵,便等同于一脚踏入了福建的战火旋涡!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很可能被动卷入这场蔡牵与清廷的生死之战!蔡牵这是……想让郭婆带替他当炮灰,消耗清军的实力啊!”
“而我们红旗帮,”香姑的嘴角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刚刚经历连番大战,元气尚未完全恢复。此刻若为了一个南澳岛,与蔡牵这样的海上巨无霸彻底翻脸,甚至被他拖入与清廷主力决战的泥潭,绝非明智之举。”
“所以,我决定!暂时将这南澳岛让给郭婆带!让他去替我们挡这第一波的风雨!让他去与陈长庚、王得禄那些清廷鹰犬斗个你死我活!我们则坐山观虎斗!隔岸观火!趁此机会,积蓄力量,整合内部,招兵买马,进一步巩固和发展我们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香港、大屿山和赤溪本寨的基业!”
“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这南海之上,谁主沉浮,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香姑这番话说完,整个议事大厅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愤怒和不解,而是深深的震惊和茅塞顿开的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香姑真正的图谋!坐山观虎斗!驱虎吞狼!
林铁爪、鲨七等人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脸上的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他们这才明白,自己与这位新任帮主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雷九爷更是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赞许:“高!实在是高!夫人此计,不仅为我红旗帮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更能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老夫佩服!佩服之至啊!”
我看着香姑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又充满了智慧光芒的俏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个女人她不仅仅是我的爱人,更是我逐鹿南海、争霸天下最可靠、也最可怕的盟友!
次日,南澳岛码头。 红旗帮的船队,在香姑的亲自主持之下,开始井然有序地撤离。虽然弟兄们心中依旧充满了对南澳岛的不舍和对郭婆带的愤恨,但在香姑那番“高瞻远瞩”的战略分析之下,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郭婆带则早已带着他黑旗帮的乌合之众,迫不及待地前来接收这块从天而降的肥肉。他看着那些曾经属于红旗帮的坚固炮台、繁忙码头、以及……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称霸南海的美好未来。
他带着梁宝和蔡灼,趾高气扬地走到香姑和我的面前,脸上堆满了小人得志的得意笑容,故作惋惜地说道:“哎呀呀!石帮主,张副帮主!这南澳岛如此宝地,你们就这么……说让就让了?真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啊!”
随即,他又将那双贪婪的三角眼转向香姑,语气暧昧地暗示道:“不过嘛……香姑你也别太难过。这南澳岛,永远为你留着门!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想回来……当这里的女主人,郭某……随时恭候大驾啊!哈哈哈!”
他这话,说得极其轻佻和无礼!分明是在赤裸裸地调戏香姑! 我身后的林铁爪和鲨七等人气得目眦欲裂,几乎就要当场拔刀! 但我却只是冷冷地看了郭婆带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随即,我拉着香姑的手,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巨鲸号”旗舰,没有再与这跳梁小丑多说一句废话。 郭婆带!蔡牵!你们今日种下的因,他日……我张保仔,必将百倍奉还!
就在红旗帮的船队即将驶离南澳港湾之际,一直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观礼”的蓝旗帮主乌石二,却带着他的副手算宥疆,乘坐小船,追了上来。 “香姑!保仔贤侄!留步!”
他依旧是那副憨厚可亲的笑容,仿佛之前那场“逼婚”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乌当家还有何指教?”香姑的语气,冰冷而疏离。 乌石二却丝毫不在意,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盖着蓝旗帮大印的文书,递了过来,笑道:“呵呵……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既然如今郭老三已入主南澳,负责粤东防务,那我蓝旗帮在安南湾和琼州海峡那边,也该承担起更大的责任才是。”
“这是小弟与几位新近归附我蓝旗帮的安南湾头领共同商议的,关于今后安南湾北海一带贸易据点和‘行水’管理的章程。还请香姑和贤侄过目,若无异议,便请盖上联盟大印,也好让我等……名正言顺地为联盟效力啊!”
我接过文书,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笑。 这乌石二,果然是只老狐狸!他眼看郭婆带得了南澳这块肥肉,便立刻迫不及待地想在安南湾那边,也为自己蓝旗帮争取到更大的利益和地盘!他这是想趁着我们红旗帮“战略收缩”之际,浑水摸鱼,扩大他在联盟中的话语权!
香姑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忍痛在那份几乎等同于将整个安南湾北海贸易据点和“行水”管理权都划归蓝旗帮的文书上,盖上了红旗帮的大印。
“乌当家深明大义,愿为联盟分忧,香姑……佩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哈哈哈!好说!好说!”乌石二心满意足地收起文书,脸上笑开了花,“香姑和贤侄慢走!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我蓝旗帮……定当全力支持!”
说完,他便带着他那群同样得意洋洋的蓝旗弟兄,扬帆而去,那背影,充满了小人得志的嚣张。 第四次海盗联盟大会,就在这样一种充满了算计、妥协、以及……无尽暗流的诡异氛围之中,落下了帷幕。
我站在“巨鲸号”的船头,望着身后那渐渐远去的、如今已插上黑色骷髅旗的南澳岛,又看了看香姑那虽然强作镇定、但眉宇间依旧难掩疲惫和忧虑的绝美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坐山观虎斗”……这步棋,真的能如我们所愿吗? 而失去了南澳这个重要的东进基地,我们红旗帮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第137章 病榻情牵
船队向南,返回赤溪的路途,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海面之上,铅云低垂,海风也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在为我们红旗帮这壮士断腕般的战略转进而悲鸣。
经历了南澳岛上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变故,尤其是香姑最后那出人意料的拱手让岛,我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定然不会好到哪里去。那份屈辱、不甘、以及在强敌面前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对于她这样一个心高气傲、执掌着数万人生杀大权的女人而言,其内心的煎熬,恐怕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我心中担忧,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在船队进入相对安全的南海内侧水道之后,我便将“巨鲸号”的指挥暂且交给了何直和陈添官,自己则乘坐一艘小型的快艇,顶着风浪,登上了香姑的旗舰“凤鸣号”。
“凤鸣号”的甲板之上,气氛明显比其他船只更加压抑和沉闷。负责警戒的“凤凰亲卫”们虽然依旧队列严整,但眉宇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们看到副帮主突然登船,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神情——有惊讶,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了然。仿佛,在他们心中,我与这位女帮主的关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我没有理会他们那各怀心思的目光,径直朝着香姑的船长房间走去。
船长室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只有女子闺房才会有的、若有若无的幽兰体香。
平日里总是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的何嫂,香姑的贴身侍女,如今也是“凤鸣号”的副船长之一,此刻却神色焦急地守在内舱的门口,见到我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又带着几分担忧,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张……张副帮主,您……您可算来了!帮主她……她从离开南澳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水米不进,昨夜又吹了些海风,竟……竟染上了风寒,发起高烧来了!奴婢……奴婢怎么劝,她都不肯安心歇息,也不肯按时用药……您……您快去看看吧!”
我心中一紧!香姑竟然病了?!而且还发起了高烧?! 这几日,她为了应对蔡牵和郭婆带的联手逼宫,为了安抚帮内汹汹的物议,为了做出那个艰难无比的弃岛决定,早已是心力交瘁!
如今,强敌暂退,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神气一松,再加上连日的海上风浪和心中的郁结,不生病才怪!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一把推开内舱的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香姑正斜倚在宽大的床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那张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容光焕发的绝美俏脸,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额头上沁着细密的虚汗。她双目紧闭,秀眉微蹙,呼吸也显得有些急促和……微弱。显然,病得不轻。
“香姐!”我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也顾不上男女之防了,直接伸出手,探了探她额头上的温度——滚烫!至少有三十九度以上!
“何嫂!快!去打一盆干净的冷水来!再取些烈酒和干净的布巾!”我当机立断,立刻开始用我前世学过的一些物理降温的方法,为她进行紧急处理。 何嫂虽然有些不解,但看到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熟练的动作,也不敢多问,连忙依言照办。 我先是用浸了冷水的布巾,轻轻敷在香姑滚烫的额头上,又用沾了烈酒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手心、脚心、以及腋窝等部位,试图通过酒精的挥发来带走她身上的高热。
她的身体,在我的触碰之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紧闭的凤眼,也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保……保仔……”她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只有在最虚弱无助之时才会流露出的、小女儿般的依赖与委屈,“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浓浓的鼻音,听得我心中一阵刺痛。
“别说话,香姐。”我柔声说道,一边继续为她擦拭着身体,一边将床头早已温着的、何嫂刚刚端来的汤药,用小勺小心地吹凉,然后……亲自喂到她的唇边。 她似乎真的烧糊涂了,也或许是……潜意识里早已对我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和防备。她竟像个乖巧的孩子一般,任由我将那苦涩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进她的口中。 温热的药液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她的呼吸似乎也渐渐平稳了一些。额头上的热度,也开始有了一丝消退的迹象。
我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不时为她更换冷敷的布巾,不时为她掖好被角,不时又轻声细语地安慰几句,讲述一些我在南澳岛经营基地时的趣事,或者……我们红旗帮未来那充满希望的蓝图,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能暂时忘记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郁结。
她静静地听着,那双原本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迷离的凤眼,渐渐地,重新焕发出了一丝神采。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愫——有感激,有欣慰,有依赖,还有化不开的浓浓情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药力发作,也或许是我的陪伴让她感到了安心。她那紧蹙的秀眉,终于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最终……在我轻柔的安抚声中,沉沉睡去。
看着她那在睡梦中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却又显得格外安详美丽的睡颜,我的心,也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疲惫。对她那份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个女人,她承担得太多了。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凤鸣号”船长室那精致的雕花木窗,照在香姑熟睡的脸庞上时,她的烧,终于退了。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明显好了许多。
何嫂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整个船舱之内,只剩下我和她两人。
“保仔……”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眼圈微微有些发黑的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还有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娇嗔,“我……我睡了多久?你……你一直在这里守着?”
“没事,香姐,你感觉好些了吗?”我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问道。 “嗯……好多了。”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虚弱却又带着几分幸福的笑容,“有你在,真好。”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保仔,我现在……是终于明白珠娘以前跟我说的,为什么……你这小子,会这么讨女人喜欢了。”
“哦?”我有些意外,“珠娘姐……她怎么说?” 香姑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戏谑,也带着几分只有女人才会懂的了然。
“她说啊,”香姑模仿着珠娘的语气,惟妙惟肖,“我们红旗帮的那些臭男人们,包括……包括郑大当家在内,哪个不是粗枝大叶,只知道打打杀杀,或者……在床上逞英雄?平日里,对我们这些女人,要么是呼来喝去,视如草芥;要么就是甜言蜜语,虚情假意!哪里像你张保仔这般,不仅……不仅尊重我们女人,把我们当成真正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没有半分轻视和歧见,更难得的是……你这心思,比针尖还细!懂得体贴,懂得照顾,更……更懂得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我们遮风挡雨,勇于担当!”
“她说……你这样的男人,才是女人真正想要的依靠。只可惜啊……”香姑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惋惜,又似是带着几分莫名的醋意,“……可惜你这块好玉,却偏偏……对那些男欢女爱之事,迟钝得像块木头!”
我……我竟无言以对!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香姑看着我这副窘迫的模样,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彩虹,明媚而动人。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眼神中充满了柔情。
“不过……”她话锋一转,从枕边拿起一封早已被拆开的信笺,递到我的面前,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你这块木头,虽然不开窍,但……桃花运倒是不浅啊。”
“这是……”我有些疑惑地接过信笺。 “你自己看吧。”香姑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溜溜的味道,“这是前几日,珠娘从广州那边派人快马加鞭送回赤溪的,说是……颂迟先生写给你的亲笔信,指名道姓要交到你手上。我看着……看着信封上那股熟悉的、南洋特有的茉莉花香,便……忍不住好奇,先替你拆开看了一眼。”
她顿了顿,凤眼微微一挑,带着小小的得意:“本来嘛……我是有些生气的,觉得……总有些不长眼的狐狸精,想跟我抢东西。不过嘛……看完之后,我又有些想通了。你张保仔如今是南海之上炙手可热的少年英雄,自有吸引那些年轻貌美女孩子的地方,倒也……怪不得人家。”
我心中一凛,连忙展开信纸。 信,确实是南洋巨商颂迟先生的笔迹,字里行间,充满了忧虑。 信中写道,自我上次在台风中与他们分别,并答应会与茜薇保持联系之后,茜薇那丫头便如同变了一个人。回到南洋之后,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身形日益消瘦,常常独自一人凭栏远眺,望着北方广州的方向,暗自垂泪。
他多番细问之下,茜薇才含羞带怯地吐露了心事——原来,她竟是对我这个“萍水相逢”的臭海盗,情根深种,日夜思念,却又迟迟等不到我的半分音讯,以为……我早已将她忘却,或者……对她并无半分情意,故而伤心欲绝,难以自拔。
颂迟先生在信中言辞恳切,他说他这个宝贝女儿,自幼娇生惯养,情窦初开,不谙世事,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想得过于美好,如今深陷单相思的苦楚,他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他甚至在信的末尾,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说道,希望我能看在他与红旗帮的“交情”和对我的“器重”份上,抽空回一封信,或者……若是有暇,能亲自去南洋见茜薇一面。哪怕……哪怕是当面拒绝她的情意,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也好过让她这般苦苦痴缠,单相思成疾啊!
看完这封信,我只觉得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背心也瞬间被汗水浸湿! 茜薇……那个天真烂漫、娇憨可爱的南洋少女……她竟然……对我…… 我心中一片混乱!
我当初与她相处,虽然也觉得她率真可爱,颇有好感,但也仅仅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何曾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更何况,我答应会与她联系,也只是当时为了稳住她父亲颂迟,以便更好地开展南洋贸易的权宜之计,事后因为帮中事务繁忙,早已抛之脑后,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香姑那双似笑非笑、充满了探究的眼神,一副“看好戏”的意味。
“这个……香姐……我……”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到了极点,连忙想要解释。
“你未娶,她未嫁,男才女貌,情投意合,本就是一桩美事。”香姑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我,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语气也听不出喜怒,“你张保仔如今是南海之上响当当的英雄人物,自然有权利去对人家好,也有权利……去接受人家的好。我又没有怪你,你紧张什么?”
她这番话,说得大度而体贴,但我怎么听,都觉得酸溜溜的,而且充满了弦外之音! 这个女人!她分明就是在试探我! 我知道,此刻我的回答,至关重要!
第138章 白首之约
我看着香姑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动人、此刻却又带着几分戏谑和探究的凤眼,听着她那句“你未娶,她未嫁……我又没有怪你,你紧张什么?”的话,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与酸楚,如同失控的潮水般,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我紧张什么?!”我猛地抬起头,双目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声音也因为压抑不住的情绪而变得有些沙哑和……颤抖!“香姐!你……你当真不知道我紧张什么吗?!”
我再也无法忍受她这种看似大度实则调侃的试探!也无法再压抑心中那份因为她而产生的、早已汹涌澎湃却又不得不深藏的情感!
我一把抓住她那只正端着茶杯、因为我的突然爆发而微微一僵的柔荑,不顾她眼中闪过的惊讶和慌乱,猛地将她拉近了一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当日在南澳岛!蔡牵那老匹夫当众为你和郭婆带保媒!乌石二那笑面虎又跳出来,要将他女儿许配给我!他们安的是什么心,你我心知肚明!他们就是要拆散我们!就是要将我红旗帮吞并、架空!就是要将你我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一刻!”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张保仔恨不得当场就掀了那张桌子!将那些卑鄙无耻的老狗全都砍了!若非……若非你后来当机立断,用南澳岛暂时稳住了他们,我……我这个脾气,恐怕早就爆发了!到时候,联盟分裂,血流成河,正中那些小人的下怀!”
“你问我紧张什么?!”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曾让我无数次在梦中沉沦的凤眼,此刻却因为我的质问而微微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所触动的慌乱与无措。
“我紧张的,是我张保仔的女人,差点就要被别的男人抢走!”
“我告诉你,石香姑!”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深情,“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别人娶你!我张保仔也绝不会娶别人!这辈子,下辈子,你石香姑……都是我张保仔的女人!!”
这番话,如同最炽热的岩浆,从我胸腔之中喷薄而出!将我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以及那份对她早已情根深种却又不敢轻易表露的爱意,都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香姑彻底呆住了!
她那双美丽的凤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如此“粗鲁”、如此“霸道”、却又……如此让她心神激荡的男人!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我,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威严的俏脸,此刻却因为极致的震惊,……一种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巨大幸福感,而瞬间变得绯红!晶莹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不受控制地从她美丽的眼眸中滚落下来!
“保……保仔……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那压抑不住的、喜悦的泪水,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此刻内心的激荡与感动。
我看着她那梨花带雨、却又美得令人心颤的模样,心中的那股怒火,也渐渐被一种更加柔软、更加温存的情感所取代。我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声音也变得沙哑而温柔:
“香姐……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了。”
她却猛地摇了摇头,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之上,感受着我掌心的温度,那双被泪水浸润的凤眼,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不……不冲动……”她哽咽着,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小女儿般的娇憨与依赖,“你……你刚才说的……都是……都是真的吗?”
“真的!”我重重点头,迎着她那充满了期盼和忐忑的目光,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说道,“香姐,从我张保仔踏上红旗帮船板的那一刻起,我的命,便是你的!无论生死,无论祸福,我张保仔……此生此世,都只认你一个女人!也只为你……鞍前马后,蹈死不顾!”
“呜呜呜……”听到我这番发自肺腑的誓言,香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如同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又如同一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旅人,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充满了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委屈、恐惧、以及此刻那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的、巨大的幸福与感动!
我紧紧地抱着她那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温软馨香的娇躯,任由她的泪水浸湿我的衣衫,心中充满了怜惜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要将这个女人永远护在自己羽翼之下的决心!
良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从我怀中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虽然还带着明显的泪痕,但那双美丽的凤眼,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和锐利。只是,此刻的她,眼中依旧带着浓浓的、几乎要化不开的情意。带着几分羞涩的娇媚。
她轻轻捶打了一下我的胸膛,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幽怨,声音沙哑地说道:“你这头笨牛!呆子!木头!这些话……为何……为何不早点对我说?害得我……害得我为你担了多少心?受了多少委屈?!”
我闻言,心中一痛,连忙将她再次拥入怀中,声音中充满了愧疚:“对不起,香姐……是我的错。以前……以前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我怕……我怕会连累你,也怕……给不了你想要的……”
“傻瓜!”她在我怀中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只有此刻才会流露出的、小女人般的依赖和满足,“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啊……”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幽幽地叹了口气。
“保仔……”她将脸颊轻轻贴在我的胸口,感受着我强健有力的心跳,低声说道,“这两日生病,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许多。我觉得……我一个女人家,有时候……蔡牵那老匹夫说得也对,这打打杀杀、尔虞我诈的江湖,这波涛诡谲、危机四伏的南海……终究……终究还是太难扛了。”
“以前有郑一他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和……对逝去岁月的追忆,“虽然……虽然我们之间并无太多儿女情长,但他毕竟是红旗帮的顶梁柱,是所有弟兄的主心骨。有他在,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我只需在后面,为他出谋划策,打理帮务,便已足够。”
“可现在……”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和无助,“他走了……这偌大的红旗帮,这纷乱的海盗联盟,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我一个人的肩上。我怕……我真的怕……怕自己撑不住,怕自己会辜负了他的嘱托,怕……会让红旗帮数万弟兄,跟着我一起……万劫不复……”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我听着她这番发自肺腑的倾诉,心中充满了怜惜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为她分担一切的冲动!这个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女人,此刻在我面前,却展现出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面!
“香姐,”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从今往后,有我!有我张保仔在!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闯!这红旗帮的基业,我们一起守!这南海的霸图,我们……一起创!”
我的话,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和恐惧!她看着我,那双因为泪水而显得更加清澈明亮的凤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将自己所有一切都托付给我的极致信任!
她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脖颈,将自己那温软馨香的娇躯,毫无保留地贴在了我的身上。
“保仔……”她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如同最动听的天籁,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羞涩,也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渴望和期盼,“那……那你……你可愿意……娶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为妻?”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问出了这个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却又因为种种顾虑而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最深切的渴望!
我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为羞涩和期盼而更显娇艳动人的俏脸,以及那双凤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如火的爱意,我的心……彻底融化了!
我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顾忌!
我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她那柔软而滚烫的红唇!用最直接、也最热烈的方式,回应了她的期盼!
良久,唇分。
我们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额头相抵,鼻息交融,感受着彼此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我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水波荡漾、充满了幸福光彩的凤眼,声音沙哑,却又充满了此生不渝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香姐!我张保仔!愿意!!此生此世,都愿意娶你为妻!!”
“哇——!!!”
香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猛地抱紧了我,将头深深地埋在我的怀里,喜极而泣!那压抑了太久的幸福和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窗外,启明星已悄然升起,将第一缕金色的晨曦,洒在了这间充满了爱与承诺的船舱之内。
我和香姑,这对在血与火中相识、在权谋与背叛中相知、最终又在生死与共中相爱的特殊“伴侣”,也终于……在经历了无数的波折和考验之后,彻底心意相通,许下了白首之约。
南海之上的风云,依旧变幻莫测。但此刻,我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豪情!
有妻如斯,夫复何求?!
第139章 敢爱敢做
回到赤溪据点,议事大厅。
船队继续向赤溪本寨航行。这日风平浪静,我惦记着一桩心事,便回到了自己的旗舰“巨鲸号”上。那封由颂迟先生辗转寄来、又被香姑截留后交到我手中的信,我一直贴身放着。茜薇那丫头情窦初开的烦恼和颂迟先生爱女心切的恳求,在我心中也盘桓了些时日。如今既然与香姑已心意相通,此事也该有个了断,免得耽误了人家姑娘。
我回到船长室,铺开纸墨,沉吟片刻,便提笔给颂迟先生写了一封回信。信中,我先是为自己未能及时回复表示了歉意,解释说近段时间一直在南澳岛处理军务,戎马倥偬,书信往来多有不便,怠慢之处,还望颂迟先生海涵。接着,我表达了对茜薇小姐的问候,并婉转地表示,自己视茜薇小姐如小妹,对其纯真性情感激不已,但目前南海局势未平,强敌环伺,实无心亦无力顾及儿女私情,以免误人误己。最后,我写道,待处理完手头要务,定会抽空前往广州,再与颂迟先生和茜薇小姐相叙,估计最快也要等到冬至前后了。
写罢,我将信仔细封好,交给了恰好前来“巨鲸号”核对物资清单的珠娘。
“珠娘姐,”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此事……还请你费心,通过咱们在广州的秘密渠道,将此信尽快送到颂迟先生手中。”
珠娘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那熟悉的“颂府亲启”字样,又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掩嘴笑道:“哎呀呀,我们保仔船长如今可真是……炙手可热,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这南洋的千金小姐,都对你念念不忘,芳心暗许呢!”
她这话,显然是在调侃我。自从上次广州之行,她已知晓茜薇对我那份小女儿家的情意,如今又见我郑重其事地回信,自然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更重要的是,以她那七窍玲珑的心思,恐怕早已察觉到我和香姑之间那非同寻常的关系变化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热,想起之前在广州她那番大胆的“投怀送抱”被我婉拒,此刻更觉得有些难为情,干咳了两声,想要解释几句:“珠娘姐,你……你别取笑我了。我与茜薇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呀?”珠娘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近几步,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息飘入我的鼻中。她伸出纤纤玉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点,眼神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行啦!我的好保仔,”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懂的亲昵和调侃,“姐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你们那点事儿,还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她指的是我和香姑。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香姐她……她等了这么多年,也苦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寻到了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的良人,姐姐我……也替她高兴呢!”
她顿了顿,看着我那有些尴尬和不自在的神情,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促狭起来,她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
“再说了,保仔,你如今是咱们红旗帮的副帮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日后更是要执掌整个海盗联盟的牛耳,成为名副其实的南海之王!似你这等英雄人物,大丈夫三妻四妾,红袖添香,本就是寻常之事嘛!姐姐我又没有怪你,你脸红什么?”
她这话,说得我心中更是哭笑不得!这珠娘,不仅看穿了我与香姑的关系,竟然还……还鼓励我“三妻四妾”?!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我知道,她这番话,虽然带着几分玩笑和试探,却也……在无形之中,化解了我们之间那层因为之前“表白被拒”而产生的些许尴尬和隔阂。她用这种海盗世界特有的“豁达”和“现实”,巧妙地为我们三人的关系,找到了一个新的、虽然有些古怪、却也能暂时相安无事的平衡点。
我看着她那双闪烁着精明与妩媚光彩的眸子,心中那份因为茜薇的信而产生的些许烦躁,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是啊,儿女情长固然重要,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在我的悉心照料和爱情的滋润下,香姑的风寒很快便痊愈了。她整个人也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眉宇间的疲惫和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容光焕发的娇媚和……一种因为内心安定而散发出的、更加从容自信的上位者气度。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为那夜的彻底坦诚和白首之约,变得更加亲密无间,再无半分隔阂。
数日之后,香姑以红旗帮帮主的身份,再次召集了所有船长(包括正副)级别的核心头目,在赤溪的议事大厅内召开会议。
香姑端坐在虎皮帅座之上,凤目含威,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位船长,声音清亮而沉稳:
“诸位兄弟,上次南澳大会,仓促之间,香姑做出了将南澳岛暂时交予黑旗帮郭当家‘协防’的决定,想必……不少弟兄心中,依旧存有疑虑和不解。”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便是要将此事,与诸位开诚布公,说个明白。”
随即,她便将关于蔡牵的真实图谋祸水东引,驱虎吞狼,以及她将南澳岛“以退为进”的深层战略考量,向众人娓娓道来。
“……所以,南澳岛,并非是我们怕了蔡牵,也不是真的要拱手让给郭婆带。而是我们红旗帮,乃至整个海盗联盟,目前真正的敌人,依旧是清廷水师!是那个虽然调任浙江、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陈长庚!是虎视眈眈的西洋列强!”
“蔡牵与清廷在福建沿海的大战,已是一触即发!郭婆带既然一头扎进了南澳这个漩涡,那他……便休想轻易脱身!让他们去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我们则可坐山观虎斗,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我红旗帮的基业,一寸一土,都不会白白送人!南澳岛,迟早……还会回到我们手中!而且,是以一种更稳固、更强大的方式!”
香姑这番话说得是鞭辟入里,高瞻远瞩!将一个看似屈辱的“退让”,化解为深谋远虑的“智取”!
堂下众船长听完,皆是恍然大悟,茅塞顿开!之前因为“弃岛”而产生的憋屈和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香姑这位新任帮主过人智慧和长远眼光的深深敬佩!
“帮主英明!!”
“我等……心服口服!!”
香姑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坐下。随即,她又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如今,福建、浙江沿海,已然成为清廷与蔡牵激战的热点。广东这边,因为陈长庚的调离和之前我等对其水师的重创,反而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
“这段时间,我希望各位船长,都能牢牢做好手头的事务!加紧操练新兵,修葺船只,巩固据点!更重要的是大力发展我们的海上贸易!将我们的‘行水’制度,推广到更广阔的海域!积累更多的财富和实力!”
“切记!韬光养晦,厚积薄发!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不要轻易挑衅官府水师,更不要主动招惹那些往来的西洋商船!我们的目标,是坐地生金,建立我们自己的海上王国!”
“是!谨遵帮主号令!”众船长齐声应诺,士气如虹!
就在众人以为会议即将结束之际,香姑却突然抛出了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消息!
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凤眼中,充满了温柔、爱意。
“诸位兄弟,”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柔和,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石香姑,自接任帮主之位以来,幸得各位鼎力支持,帮中事务,也算渐入正轨。但……我毕竟是一介女流,精力有限。红旗帮这数万弟兄的未来,这海盗联盟的兴衰荣辱,终究还需要一个更年轻、更有魄力、也更能服众的领袖,来执掌帅印!”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道:
“我决定!四个月之后!待帮中各项事务彻底理顺,秋收的粮草也已入库之后,我石香姑便正式卸任红旗帮帮主之位!”
“由我红旗帮副帮主,——张保仔!正式接任红旗帮帮主!并代我执掌海盗联盟盟主令旗!”
轰——!!!!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香姑!她她竟然要主动让位?!让位对象是我这个加入红旗帮不过数年,虽然屡立奇功,但毕竟资历尚浅的年轻人?!
整个议事大厅,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帮主!!”
尽管由我来接任这个帮主,大家并无不服,但这个突然的消息传来,大家还是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然而,香姑却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的脸上,带着平静而幸福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温暖而耀眼。
她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小女儿般的娇羞。
“而且……”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温柔,也无比坚定,“四个月之后,我石香姑将正式嫁给张保仔!成为他的妻子,张夫人!”
“届时,还望各位兄弟,都能前来喝杯喜酒,共贺我俩百年好合!”
这……这简直是双重暴击!
先是宣布让位!再是宣布下嫁于我?!
饶是在座的都是些杀人不眨眼、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海上枭雄,此刻也被香姑这接连两个石破天惊的决定,给彻底雷得外焦里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整个议事大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寂静!
香姑看着众人那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到我的身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后,转过身,迎向众人那充满了震惊、疑惑、甚至羡慕嫉妒恨的复杂目光,脸上洋溢着幸福而骄傲的笑容,朗声说道:
“我知道,很多人都在想,我石香姑是不是疯了?或者……是被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但我告诉你们!我石香姑,生是海上的女儿!死,亦是海上的魂!我们海上儿女,快意恩仇,敢爱敢恨!那些岸上所谓的孔夫子的臭规矩,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寡妇守节……在我石香姑眼里,统统都是狗屁!”
“我爱他!我愿意嫁给他!我更相信!只有他!才能带领我们红旗帮,带领整个海盗联盟,走向一个真正辉煌的未来!这!便足够了!!”
她这番话说得是惊世骇俗!掷地有声!充满了对传统礼教的挑战和对自由爱情的追求!
我看着她那在晨曦中闪闪发光的、充满了自信和幸福光彩的绝美侧脸,心中的那份感动和爱意,也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我猛地反手握紧了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迎向堂下那数十双充满了震惊和复杂的目光,朗声开口,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香姐所言,亦是我张保仔心中所想!”
“在我看来,香姐如今早已是自由之身!我张保仔也尚未娶妻!男欢女爱,两情相悦,何错之有?!”
“至于所谓的‘义母义子’之名,那不过是郑大当家在世时,为稳定帮中局势,权宜之计罢了!如今郑大当家已逝,那份名义上的关系,早已不复存在!我与香姐之间,只有刻骨铭心的爱恋和生死与共的承诺!”
“我张保仔今日在此立誓!定不负香姐厚爱!定不负帮中数万弟兄的期望!必将带领红旗帮,开创一片更加辉煌的未来!也请各位兄弟,能支持我和香姐的决定!成全我们这段来之不易的姻缘!”
我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也点明了其中的关键——我与香姑的结合,不仅是儿女私情,更是红旗帮未来稳定和发展的最佳选择!
大厅之内,依旧是一片寂静。但那寂静之中,却似乎多了一丝理解和渐渐融化的暖意。
毕竟,海盗的世界,本就比岸上少了许多繁文缛节和所谓的道德枷锁。强者为尊,实力说话,敢爱敢恨,快意恩仇,这才是他们真正信奉的生存法则!
第140章 风雨携手
就在这气氛诡异,众人心思各异之际,珠娘,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般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她快步走到我和香姑面前,盈盈一拜,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真挚的祝福:
“珠娘恭喜帮主!贺喜副帮主!两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能喜结连理,实乃我红旗帮天大的喜事!也是我们所有弟兄的福气啊!”
她这番话,瞬间打破了僵局!也为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头目们,指明了方向!
鲨七第二个反应过来!他先是愣了半晌,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咧着大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犷而豪迈,充满了海盗特有的不羁与真诚!
“哎呀呀!我说香姑……不!嫂子!还有保仔兄弟!”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我们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朝着香姑拱了拱手,脸上是恍然大悟的了然,“原来……原来你们俩早就……哈哈哈!我说呢!我说保仔兄弟年纪轻轻,怎么就跟开了窍似的,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原来是……得了嫂子你的真传啊!哈哈哈!”
他显然是将我之前的种种“神奇”表现,都归功于香姑的“悉心教导”了。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江湖好汉特有的豪爽与仗义,大声道:“管他娘的什么狗屁伦理纲常!什么义母义子!咱们海上的汉子,讲究的就是一个‘情’字!一个‘义’字!保仔兄弟和嫂子你们两情相悦,真心相待,那就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一对!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三道四,我鲨七第一个不饶他!!”
他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豪气干云!也代表了红旗帮中,那些只认实力、不拘小节的悍勇之辈的心声!
紧接着,林铁爪开口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古怪和尴尬,但更多的,却是对我和香姑能力的认可和对红旗帮未来的期盼。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香……石帮主为我红旗帮操劳多年,如今能寻得佳婿,也是一桩美事。保仔副帮主年轻有为,智勇双全,由他接任帮主之位,统领群雄,老林我……也无异议。只要……只要你们二人能同心同德,将我红旗帮带向更强盛的未来,那些世俗的眼光和所谓的规矩,不理也罢!”
林铁爪在帮中资历最老,威望也高,他的这番表态,分量极重!也让那些原本还有些疑虑的老兄弟们,渐渐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阮贵、阮舜朝等安南籍的头领,更是对此毫无异议。在他们安南的习俗中,强者为尊,能者居之,对于这种“打破常规”的婚恋,本就看得比较淡薄。更何况,香姑的智慧和我的武勇,早已让他们心服口服。此刻见我们二人能喜结连理,强强联合,只会让他们觉得红旗帮的未来更加稳固,他们的利益也更能得到保障。
“恭喜帮主!恭喜副帮主!”阮贵那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安南人特有的爽朗,“以后我们安南的弟兄,继续唯二位马首是瞻!”
郑六斤,这位郑一的老乡,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也早已看透了世情。他虽然对这“义母变新妇”的戏码感到有些瞠目结舌,但心中也明白,如今的红旗帮,离不开香姑的运筹帷幄,更离不开我这个屡创奇迹的“少主”。我们两人的结合,对红旗帮而言,利大于弊。他叹了口气,上前拱手道贺:“恭喜石帮主,贺喜张副帮主……哦不,是张帮主……红旗帮有二位,何愁大业不成啊!”
唯有雷九爷,这位帮中硕果仅存的、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元老,此刻眉头依旧紧锁,脸上充满了挣扎。他看着香姑,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走到我们面前,声音沙哑地说道:“夫人……保仔……你们……你们此举,虽然……虽然是为了红旗帮的大局,但也……也确实有违人伦纲常啊。日后……恐会招致天下人的非议和……朝廷的口实啊。”
香姑闻言,脸上那幸福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我上前一步,迎向雷九爷那充满了忧虑的目光,沉声道:“雷九爷!小子知道您老人家是为了我们好,也是为了红旗帮的名声着想。但……小子以为,我等既然已是官府眼中的‘反贼’,是世人唾骂的‘海寇’,又何须在乎那些所谓的‘纲常伦理’?又何惧那些所谓的‘天下非议’?!”
“我与香姐,两情相悦,光明磊落!郑大当家在天有灵,也定会为我们祝福!至于朝廷的口实……哼!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便是循规蹈矩,他们难道就会放过我们吗?!”
“如今之势,唯有强者才能生存!唯有实力才能说明一切!只要我们红旗帮能日益强大,能让所有弟兄都过上好日子!那便是最大的‘道理’!便是最好的‘名声’!”
我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充满了自信和对传统礼教的蔑视!
雷九爷听了,怔怔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旁那眼神坚定、充满了对我的信任与爱意的香姑,他那原本还想再劝说几句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或许你们年轻人说得对。这世道……确实变了。”
随即,他眼中精光一闪,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老夫明白了!老夫终于明白了!夫人!保仔!你们……你们这一招,实在是高啊!高!高到了极点!”
“嗯?”我和香姑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雷九爷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他指着我们,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我之前还在担心,那蔡牵和乌石二,今日在南澳岛上那般逼迫,其心可诛!尤其是乌石二那老狐狸,竟然还想将他女儿许配给你!分明是想借联姻之名,插手我红旗帮内务,离间你与夫人的关系!”
“如今……如今夫人您与保仔喜结连理,更宣布四个月后便由保仔接任帮主之位!这……这简直就是一招绝妙的‘釜底抽薪’啊!不仅彻底断了乌石二和郭婆带那些老狗的痴心妄想,让他们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来干涉我红旗帮的家事!更向整个海盗联盟宣告——我红旗帮,从此上下一心,坚如磐石!谁也休想再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妙啊!妙啊!这……这才是真正的‘以退为进’!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啊!”雷九爷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红旗帮在我和香姑的带领下,走向辉煌的未来!
他这番“脑补”和“解读”,倒是让我们始料未及。不过也确实歪打正着,为我们这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找到了一个最能让帮中老兄弟们接受和理解的“合理解释”!
香姑与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和……心照不宣的默契。
于是,在雷九爷这番“高瞻远瞩”的“点拨”之下,大厅内原本还有些疑虑和不安的红旗帮众头目们,瞬间都“恍然大悟”!看向我和香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震惊和不解,变成了敬佩和狂热的拥护!
“帮主英明!副帮主神算!”
“我等……誓死追随帮主和副帮主!!”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红旗帮内部巨大动荡的“婚讯风波”,就在这样一种充满了戏剧性和皆大欢喜的氛围之中,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香姑见人心已定,大局已稳,便再次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当前的战略重心:
“诸位兄弟,”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和威严,“南澳之事,虽有波折,但也让我们看清了某些人的嘴脸,以及联盟之内,并非铁板一块。但无论如何,红旗帮的基业要紧,联盟的大局也要顾及。”
“福建、浙江沿海的战事,已是一触即发。蔡牵与陈长庚、王得禄、邱良功这三路清廷水师的较量,必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血战!这对我们而言,既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良机,也是我们积蓄力量、休养生息、图谋更大发展的黄金时期!”
“我决定!”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今日起,我红旗帮所有船队,暂时收缩防线,固守赤溪、大屿山、香港岛三大核心据点!停止一切大规模的出海‘营生’行动!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内部整顿、新兵操练、船只修造、以及贸易发展之上!”
“各船队务必严格执行‘韬光养晦,不轻易挑衅’的策略!严禁主动招惹官府水师和西洋商船!我们的目标,是利用这段宝贵的平静期,将我们的贸易网络,从珠江口,真正拓展到整个南海,乃至更远的地方!用源源不断的财富,来武装我们的舰队!壮大我们的实力!”
“四个月!”她伸出四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语气坚定,“我只给大家四个月的时间!四个月之后,我石香姑将正式卸任帮主之位,安心做我的‘张夫人’!届时,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兵精粮足、财源广进、焕然一新的红旗帮!一个足以让张保仔这位新任帮主,带领我们走向更辉煌未来的强大红旗帮!”
“是!谨遵帮主号令!”所有船长头目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这位即将功成身退的女中豪杰的深深敬意。
会议结束,众船长各自散去,开始着手落实香姑的各项部署。
大厅之内,只剩下我和香姑两人。
她走到我的面前,那双美丽的凤眼中,此刻没有了之前的威严,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只有在心爱男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小女儿般的娇羞与依赖。
“保仔……”她轻轻靠在我的怀里,声音带着疲惫和满足,“这红旗帮的天下……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软和那颗为我而剧烈跳动的心,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和责任。
“香姐,”我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情的吻,“放心吧。有我张保仔在,这红旗帮的旗帜,只会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我与香姑形影不离,共同处理着红旗帮的各项事务。她将自己多年来积累的经验、人脉、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帮中秘密,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我们一同巡视船坞,一同检阅新兵,一同商议贸易拓展,一同在夜深人静时,在那张属于她的象牙凤榻之上,抵死缠绵,互诉衷肠……
这四个月,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过得最充实、也最幸福的四个月。
与此同时,福建和浙江沿海的战况,通过招玉桂的飞燕分舵和珠娘的疍家情报网络,源源不断地传递回来。
果然如香姑所料!蔡牵与陈长庚、王得禄、邱良功这三路清廷水师主力,在闽浙沿海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海上大战!双方投入的兵力之多,战况之惨烈,远超我们之前在珠江口的任何一次冲突!
郭婆带和他那支刚刚入主南澳、立足未稳的黑旗帮舰队,果然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场巨大的战争漩涡之中!
他们虽然也想坐山观虎斗,但南澳岛的地理位置实在太过重要,既是蔡牵南下的重要补给点,也是清军北上的必经之路!
郭婆带那老狐狸,被蔡牵强势要求下,被迫向清军开战,炮击北上的清军水师,清军已经将攻打南澳岛作为这场战役的另一个战场!
就在这闽浙沿海杀得天昏地暗之际,一个深夜,珠娘却神色凝重地来到了我和香姑的住处,带来了一封由我们安插在广州府的最高级别内线——胡康大人,通过最隐秘的渠道,辗转送达的加急密报!
香姑拆开密报,与我一同快速阅览。信上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陈长庚在浙江宁绍台水域,与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金门总兵邱良功,因粮饷分配不均、作战方略相左,积怨已深。王、邱二人皆是闽人,与蔡牵麾下不少头目本就有旧,暗中多有勾连。近日,王、邱二人更是联名上奏朝廷,弹劾陈长庚拥兵自重,骄横跋扈,作战不力,贻误军机!”
“据闻,陈长庚在浙江水师大营之内,也因其治军严苛,赏罚不公(偏袒嫡系,打压异己),早已引得不少中下级军官和江南籍兵勇的强烈不满!其麾下将佐,也多有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与王、邱二人联络者!”
“近日,陈长庚在一次与蔡牵主力舰队的海战中,因为王、邱二人指挥的福建水师和金门水师‘临阵脱逃’,按兵不动,致使其所部孤军深入,陷入重围!陈长庚虽然拼死杀出,但也损失惨重,座船几乎被毁,本人也再次受创!”
“更重要的是!”胡康在信的末尾,用一种几乎是肯定的语气写道,“ 陈长庚因为此次惨败,以及之前在广东的‘剿匪不力’,再加上王、邱二人的联名弹劾和朝中政敌的落井下石,圣上已龙颜大怒!据可靠消息,不日之内,便会有天使抵达浙江,宣读圣旨——将陈长庚革职锁拿!押解进京!听候发落! ”
革职锁拿!押解进京!
我看着这八个字,心中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长庚……这位曾经让我红旗帮乃至整个海盗联盟都头疼不已、几乎陷入绝境的一代名将,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官场倾轧、权谋诡变的宿命啊!
他用兵再是了得,治军再是严明,但在那些只懂得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的腐朽官僚面前,终究还是玩不过他们。
“看来,”香姑放下密信,绝美的俏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似是感慨,又似是释然,“看来我们这位老对手,日子不好过了。”
第141章 黑水洋龙啸
与香姑在那“凤鸣号”的船舱内,许下白首之约,又在赤溪议事大厅当众宣布了四个月后我将接任帮主并与她大婚的消息,这接连的变故与宣言,在整个红旗帮乃至海盗联盟之中,都激起了久久不息的涟漪。
最初的震惊和议论过后,弟兄们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我张保仔的威名早已通过一场场血战铸就,而香姑的智慧与手腕也早已深入人心。我们两人的结合,无论从情感还是从帮派未来的角度看,都是一个众望所归的最佳选择。
那些原本还对香姑“妇道人家”身份有所微词的老兄弟,在我明确表态全力支持之后,大多选择了沉默或默认。
而年轻一代的海盗们,更是对我俩这种打破世俗礼教、敢爱敢恨的“壮举”,充满了羡慕和莫名的崇拜。
于是,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整个红旗帮都沉浸在一种既紧张忙碌又充满期盼的奇异氛围之中。
香姑以她雷厉风行的铁腕,继续推行着之前定下的各项新政。赤溪、大屿山、香港岛三大核心据点的建设日新月异,贸易往来也日益繁荣。大亚湾、阳江港、虎门等贸易重镇同步发展。
我则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各船队的整训和新式武器的研发改装之上,尤其是那几艘从葡萄牙人手中缴获的武装帆船,在我的亲自督造和雷九爷的协助下,其火炮配置和船体防护都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已然成为我红旗帮舰队中真正的杀手锏。
我们都默契地选择了“韬光养晦”,将红旗帮的锋芒暂时收敛,积蓄力量,静待闽浙沿海那场即将到来的、足以改变整个南海格局的世纪大战的结果。
果然,通过招玉桂的飞燕分舵和珠娘的疍家情报网络,关于福建、浙江沿海的军情塘报,如同雪片般源源不断地汇集到赤溪。
战云密布!杀机四伏!
清廷已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彻底剿灭东南沿海这股日益坐大、威胁到其漕运和海防根本的海上巨患!
他们的头号目标,自然便是那位在福建、浙江沿海经营多年,势力早已渗透到台湾乃至东洋,甚至一度自立为“镇海威武王”的东海霸主——蔡牵!
为了对付蔡牵,清廷这次是下了血本!
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以及驻守金门的彪悍总兵邱良功,组成三路联合水师,总计调集大小战船超过三百艘,精锐水陆官兵近五万人,从浙江、福建、台湾三个方向,对蔡牵在闽浙沿海的各个据点和航线,发动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天罗地网般的清剿!
一时间,整个闽浙沿海,炮火连天,血流成河!
蔡牵麾下的福建海盗虽然也算悍勇,但在清廷这不惜血本的、泰山压顶般的绝对实力面前,也开始显露出不支的迹象!不少外围据点被拔除,一些依附于他的中小海盗头目也被迫投降或被歼灭。
而郭婆带和他那支刚刚入主南澳、立足未稳的黑旗帮舰队,果然如香姑所料,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场巨大的战争漩涡之中!
南澳岛,距离福建太近了!为了自保,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率领黑旗帮的主力,正式加入了蔡牵的作战序列,与清军水师在南澳岛至厦门之间的海域,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和炮灰战!
一个更加惊心动魄的消息,通过珠娘的秘密渠道,星夜兼程,送抵了赤溪!
那是一个深夜,我与香姑刚刚在“凤鸣号”的船长室内结束了一番缠绵,正相拥而眠。珠娘却神色慌张地在舱外叩门求见。
“帮主!副帮主!十万火急!胡康大胡康大人从京城派来的心腹密使,刚刚潜入广州,送来了关于闽浙战局的最新密报!!”
我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胡康的密报,向来事关重大!
我们立刻起身,来到内堂。珠娘早已将那封用特殊火漆封口的密信呈上。
香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与我一同就着摇曳的烛光,快速阅览。信上的内容,依旧是胡康那惯有的、简洁明了的笔锋,但每一个字,却都如同千钧重担,压得我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闽浙总督阿林保上奏朝廷,痛陈蔡逆勾结倭寇,劫掠漕粮,荼毒沿海,罪不容诛!圣上震怒,已下严旨,命浙江提督陈长庚,即刻统领浙江水师主力,并调用新近从江南制造总局运抵的、装备了二十四磅红夷大炮的‘霆船’十艘,即刻南下!务必在福建的王得禄、邱良功两路水师完成对蔡逆老巢海坛岛的合围之前,将其主力舰队,诱至闽浙交界的黑水外洋,聚而歼之!”
“……陈长庚此人,乃是浙江水师宿将,年过半百,为人虽刚愎自用,但用兵却也颇有章法,尤其擅长水师炮战。其麾下浙江水师,也多是江浙一带精于驾船操炮的悍勇之辈。此次又得了这十艘‘霆船’相助,火力之猛,远非寻常水师可比!蔡逆……危矣!”
“……据闻,蔡逆在得知陈长庚率‘霆船’舰队南下之后,并未选择固守海坛岛,坐以待毙。反而亲率其麾下最精锐的‘海蛟龙’主力舰队,以及郭婆带的黑旗帮,总计大小战船近两百艘,主动北上,迎向陈长庚!似乎是想在黑水外洋这片他经营多年的熟悉水域,与陈长庚决一死战!!”
黑水洋决战!蔡牵竟然要主动迎战装备了新式重炮霆船的陈长庚?!他疯了吗?!
我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虽然蔡牵与我们并非盟友,甚至还有可能是未来的竞争对手。但此刻,我们却都下意识地,为这位东海霸主的命运,捏了一把汗。
因为我们都清楚,一旦蔡牵败亡,那清廷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我们广东的这片“法外之地”了!
接下来的十数日,整个赤溪据点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之中。所有人都知道,闽浙沿海的那场黑水洋大战,其结果,将直接关系到我们红旗帮未来的生死存亡!
飞燕分舵的探子,如同不要命一般,日夜兼程,冒着被清军巡逻船只发现的危险,将一份份关于黑水洋战况的最新情报,通过各种秘密渠道,不断地传递回来。
每一份情报,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九月初三,陈长庚率浙江水师‘霆船’舰队,抵达黑水外洋,与蔡牵主力遭遇!双方随即展开激烈炮战!陈长庚依仗‘霆船’火炮射程远、威力巨大之优势,一度将蔡牵舰队压制得抬不起头!蔡牵多艘战船中炮受损,死伤惨重!”
“……九月初四,蔡牵似乎改变战术!他利用黑水外洋地形复杂、暗礁众多、水流湍急之特点,以及其麾下福船吃水浅、转向灵活之优势,采取分散游击、避实击虚之战法!以数十艘小型快船为诱饵,不断袭扰陈长庚舰队的侧翼和后方,引诱其‘霆船’主力分兵追击,试图打乱其阵型!”
“……陈长庚果然中计!他为人刚愎,又急于求成,见蔡牵只敢用小船袭扰,便以为其主力已被重创,不堪一击!遂下令‘霆船’舰队分散追击,务求全歼蔡牵!结果反被蔡牵抓住机会,以其‘海蛟龙’主力舰队,集中优势兵力,在数个狭窄水道和暗礁区域,对落单的‘霆船’,发动了猛烈的围攻!”
“……九月初五,战况进入白热化!蔡牵果然悍勇!他竟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了数十艘早已准备好的‘火船’!那些装满了硫磺火药和易燃之物的‘火船’,如同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些船体高大、转向不便的‘霆船’!一时间,黑水外洋之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爆炸声此起彼伏!数艘‘霆船’被大火引燃,化作海上巨烛!船上官兵哭爹喊娘,死伤无数!”
“……陈长庚见状,勃然大怒!他亲自乘坐旗舰‘镇海神’号,冲入战团,试图挽回败局!他指挥旗舰上的巨炮,连续击沉蔡牵数艘主力战船,一度将蔡牵的攻势遏制住!”
“……但蔡牵显然早已料到他会亲临一线!竟暗中调集了数十艘装载了重型佛郎机炮和‘没尾台炮’(一种威力巨大的短管臼炮)的‘炮船’,对陈长庚的旗舰,进行了……铺天盖地的集火攻击!”
“……九月初六,凌晨!黑水洋大战,已持续三日三夜!双方皆已精疲力尽,死伤枕籍!就在战局最为胶着惨烈之际……浙江水师提督陈长庚,在指挥旗舰‘镇海神’号与蔡牵炮船激战之时,不幸被一颗呼啸而至的炮弹,据说是蔡牵座船‘顺天号’上打出的开花弹直接命中指挥台!陈长庚当场阵亡!时年五十一岁!!”
陈长庚……阵亡了?!
这个消息,如同最猛烈的十二级台风,瞬间席卷了整个赤溪议事大厅!
陈长庚,这位在史书上留下了赫赫威名、被誉为“嘉庆第一水师名将”的浙江水师提督,竟然就这么战死在了黑水洋?!
“……提督阵亡,浙江水师群龙无首,士气瞬间崩溃!残余的‘霆船’和各路战船,在蔡牵舰队的疯狂反扑之下,兵败如山倒!死伤逃亡者,不计其数!蔡牵……蔡牵趁势掩杀,一路追击至闽浙交界,焚毁清军沿海哨卡数十座,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此战……蔡牵名动天下!威震四海!!”
情报的最后,还附带了一句:“郭婆带的黑旗帮舰队,在此战中,首鼠两端,未出死力,但也因此保存了大部分实力。战后,郭婆带更是借着蔡牵大胜之威,在南澳岛耀武扬威,收编了不少闻风而来的散兵游勇和零散海盗,势力不降反增!俨然已是鸡犬升天,自诩为‘粤东海霸王’了!”
看完这份详细的、充满了血与火的战报,整个议事大厅之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敬畏,以及对未来更加深沉的忧虑。
蔡牵……这个东海枭雄,果然名不虚传!他竟然真的凭借着过人的胆识、精妙的战术、以及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强敌血战到底的悍勇,硬生生打赢了这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黑水洋决战!击毙了清廷倚为长城的水师提督陈长庚!
他这一战,不仅彻底粉碎了清廷妄图将其剿灭的图谋,更将自己的声威,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整个东南沿海,恐怕再也无人敢小觑这位东海霸主了!
而郭婆带……这只狡猾的老狐狸,竟然也借着这场大战,浑水摸鱼,不仅保存了实力,反而还趁机扩张,成了最大的赢家之一!
“陈长庚……”我喃喃自语,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虽然他是我的死敌,是害死燕姐的元凶之一,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将领!他治军严明,用兵了得,若非清廷内部腐朽,政敌倾轧,他又岂会落得如此下场?
多次交手,我深知其能。今日听闻其战死沙场,虽大仇得报,心中快意,却也难免生出一丝英雄相惜的惋惜之情。此等人物,若能为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可惜……可惜了……
蔡牵的强势崛起,郭婆带的死灰复燃,以及清廷在遭受如此重创之后,必然会发动的、更加疯狂的报复……
第142章 婚期已定
黑水洋一战,浙江水师提督陈长庚喋血沙场,蔡牵大破清军“霆船”舰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飓风,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已席卷了整个南海!其带来的震撼,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海盗与官府的冲突。
一时间,蔡牵之名,更是如日中天,威震四海!沿海的官绅士民,谈虎色变;而那些曾经在官府淫威之下瑟瑟发抖的沿海豪强、富商巨贾,在见识了清廷正规水师(尤其是装备了新式重炮的浙江水师)在蔡牵面前也不堪一击的事实之后,更是对这位东海霸主敬若神明!
他们纷纷备上厚礼,主动前往福建海坛岛,向蔡牵“进贡”,缴纳数额惊人的“保护费”,只求能在这片日益混乱的海域,买一个平安。更有甚者,竟公然尊称蔡牵为“大出海”或“大老板”,俨然已将其视为一方海上君主!
蔡牵的声势,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其麾下福建海盗,也因此气焰大涨,活动范围甚至开始向广东东部沿海渗透。
然而,蔡牵的这场大捷,对于我们这些身处广东沿海的海盗联盟而言,喜忧参半,祸福难料。
喜的是,陈长庚这个心腹大患终于伏诛,清廷在闽浙沿海的军事力量遭受重创,短期内必然无力南顾,为我们红旗帮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和发展空间。
忧的是,蔡牵势力如此急剧膨胀,又与郭婆带暗通款曲,狼狈为奸。其对整个南海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我们红旗帮,以及整个海盗联盟,都将面临更加复杂和凶险的外部环境。
清廷的反应,更是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猛虎,其雷霆之怒,远超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嘉庆皇帝在接到陈长庚阵亡、浙江水师几乎全军覆没的奏报之后,龙颜震怒,当庭咆哮!他下令彻查陈长庚战败及阵亡之真相,并严令闽浙、两广总督,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调集所有可用之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蔡牵这股胆敢弑杀朝廷二品大员、公然挑战皇权天威的海上巨寇,彻底剿灭!
一时间,整个东南沿海,风声鹤唳,杀气腾腾!
新任的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以及新任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金门总兵邱良功,更是如被架在火上烤一般,日夜不宁。他们深知,若不能在短期内拿出剿灭蔡牵的赫赫战功,恐怕等待他们的,便是比陈长庚更加凄惨的下场!
于是,在朝廷的严旨催逼和巨大的政治压力之下,孙全谋、裘从龙,王得禄、邱良功四人,不得不暂时放下彼此之间的派系隔阂和利益纷争,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整合闽粤两省的水师力量,调集粮草军械,修缮船只炮台,积极备战!一场更大规模、也更具毁灭性的清剿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酝酿成型!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时刻,一个更加令人不齿和愤怒的消息,却从南澳岛那边,传了回来!
郭婆带!这个数月前才刚刚在我们红旗帮的默许和蔡牵的强压之下,侥幸入主南澳岛的老狐狸,在得知蔡牵黑水洋大捷、声威更盛,以及清廷调集重兵、短期内无暇南顾我们广东沿海的消息之后,竟然再次色心不死,贼心不改!
他竟以“庆贺蔡老大黑水洋大捷,商议联盟协防福建事宜”为名,派其心腹二当家梁宝,带着一支由十余艘黑旗帮精锐战船护送的“使团”,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我们红旗帮的赤溪本寨!
其真实目的,不言而喻——他又想打香姑的主意了!
而且,这一次,他比上次在南澳岛上的“提亲”,更加明目张胆,也更加有恃无恐!
梁宝带来的,不仅仅是郭婆带那封措辞“恳切”的亲笔“求婚书”,更有……足足十大船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西洋奇珍!那琳琅满目的聘礼,几乎堆满了赤溪的码头,其价值之巨,足以让任何一个见钱眼开的海盗头目都为之疯狂!
郭婆带在信中,言辞“恳切”地表示,他对香姑的“爱慕之情,早已深入骨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如今,郑一故帮主的孝期即将届满,他愿以“正妻之位、黑旗帮副帮主之权、以及……与红旗帮永结同心、共掌南海霸业”的承诺,迎娶香姑!并恳请香姑看在联盟大局和蔡老大的薄面上,务必答允婚事!
这哪里是什么求婚?!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最后通牒!
他这是仗着背后有蔡牵撑腰,又算准了我们红旗帮不愿在此刻与他彻底翻脸,便想用这种“先礼后兵”的方式,逼迫香姑就范!一旦香姑答应,他便能兵不血刃地将红旗帮这块最大的肥肉吞入腹中!
若是香姑不答应……哼!那便是“不识抬举”、“不顾联盟大局”!他正好可以借此为名,联合蔡牵,甚至勾结其他对红旗帮心怀不满的势力,对我们群起而攻之!
郭婆带!好歹毒的计策!
香姑端坐在虎皮帅座之上,手中拿着郭婆带那封措辞恳切实则充满了威胁的求婚信,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自信与威严的绝美俏脸,此刻罩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她那双美丽的凤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深深的厌恶!
下手两侧,林铁爪、雷九爷、鲨七、小霸、招玉桂、乌刀、阮贵、珠娘等红旗帮十大船队的统领们,也是个个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妈的!郭婆带这老狗!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脸皮厚过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尊容!他也配得上我们帮主?!”鲨七第一个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就是!上次在南澳岛,副帮主就该一刀结果了他!省得他现在又出来恶心人!”小霸船长也咬牙切齿地说道。
林铁爪更是直接抽出腰间的巨斧,吼道:“帮主!副帮主!下令吧!老子现在就带人去平了郭婆带的长洲岛和南澳岛!把那老狗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我站在香姑的身旁,脸色阴沉得可怕。郭婆带这老贼,三番两次地觊觎香姑,简直是死性不改!若非顾忌他背后那个深不可测的蔡牵,我早已亲率“巨鲸号”分舵,将他连同整个黑旗帮,都从这南海之上彻底抹去!
就在众人群情激愤,纷纷请战之际,香姑却缓缓地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股冰冷的怒火渐渐退去,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凤眼中,闪过几分戏谑和小女儿般狡黠的笑意。
“保仔,”她的声音,“郭当家这份‘厚礼’和‘美意’,我们……总不好辜负了。”
“传我将令!”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议事大厅,“明日!在赤溪校场,大排筵宴!我要……亲自设宴,款待黑旗帮的梁宝梁二当家,以及他带来的所有‘贵客’!”
“同时!”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船长头领,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也请各位船长头领,务必准时赴宴!我石香姑有几句心里话,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给郭当家也说给我们红旗帮所有的弟兄姐妹们听!”
次日,赤溪校场。
广场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数千名红旗帮的精锐弟兄,盔甲鲜明,刀枪雪亮,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黑旗帮二当家梁宝,以及他带来的数十名黑旗帮使者,此刻正端坐在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华丽彩棚之内,接受着红旗帮热情的款待。梁宝脸上虽然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但看着周围那些眼神不善、杀气腾腾的红旗帮弟兄,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发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香姑在我的陪同下,以及林铁爪、雷九爷等一众核心头目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象征着帮主权威的火红色凤凰劲装,云髻高耸,珠钗生辉,那张本就美艳绝伦的俏脸,在明媚的阳光下,更显得容光焕发,仪态万方,带着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属于女王般的无边霸气!
她一出现,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梁宝连忙起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石……石帮主!”
香姑没有立刻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广场中央那早已备好的、比所有席位都要高出数尺的帅台之上,缓缓转身,目光平静扫过台下那数千名红旗帮的弟兄,以及那些黑旗帮“使者”。
“各位红旗帮的兄弟姐妹们!”她的声音清亮而充满穿透力,响彻整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先夫郑一不幸罹难,至今已近三载!”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和追忆,“这三年里,我石香姑,承蒙各位兄弟错爱,执掌帮主之位,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只为能继承先夫遗志,保我红旗帮基业不坠,让所有弟兄都能在这片波涛诡谲的南海之上,安身立命,吃饱穿暖!”
“如今。”她顿了顿,话锋猛然一转,“我石香姑,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这偌大的红旗帮,不能永远由我一个寡妇来支撑门面!我也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一个能与我并肩携手、共同面对未来风雨的知心人!”
我瞥了一眼梁宝,他听到香姑这样说,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
她的目光,在这一刻,穿过攒动的人群,越过所有的喧嚣和议论,温柔而坚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信任期盼!
我心中一暖,迎着她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黑旗帮郭婆带当家,心怀仁义,高瞻远瞩,不计前嫌,愿与我红旗帮永结秦晋,共图霸业!此等胸襟,此等情谊,香姑……心领了!”香姑先是客气地捧了郭婆带一句,随即,声音却变得更加坚定和……骄傲!
“但!”
“我石香姑,早已心有所属!”
“我红旗帮的副帮主,‘巨鲸号’船长——张保仔!他智勇双全,屡建奇功!他重情重义,待我情深!他才是我石香姑真正认定的、可以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也是唯一有资格、有能力,带领我们红旗帮,走向更辉煌未来的不二人选!”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向着整个南海,向着所有关注着这场权力游戏的人,发出了她最响亮、也最甜蜜的宣言!
“我决定! 不日! 我石香姑……便正式卸任红旗帮帮主之位!”
“由我红旗帮副帮主——张保仔!正式接任红旗帮帮主!并代我执掌海盗联盟盟主令旗!”
“届时!”她的脸上,绽放出如同阳光般灿烂夺目、充满了幸福与骄傲的笑容,那笑容,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我石香姑也将正式嫁与张保仔!成为他的妻子!张夫人!!”
“还望……郭当家、梁当家能成人之美!也请……各位兄弟,都能前来喝杯喜酒!共贺我俩……百年好合!!”
轰——!!!!
香姑这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如同一万道惊雷同时炸响!瞬间将整个赤溪广场,将所有在场的海盗,都震得目瞪口呆!
梁宝和他带来的那些黑旗帮使者,更是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被当众羞辱的深深忿恨!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香姑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郭婆带的求婚!这简直就是当着整个南海的面,狠狠地扇了郭婆带一个响亮的耳光啊!
而台下那些红旗帮的弟兄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却爆发出雷鸣般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帮主英明!!”
“保仔哥威武!!”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他们用最热烈、最真挚的呐喊,表达着对香姑这个决定的拥护和对我们这段“传奇姻缘”的祝福!
我看着香姑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充满了自信和幸福光彩的绝美侧脸,心中的那份感动和爱意,也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我猛地走上前,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坚定而深情地说道:
“香姐!谢谢你!从今往后,我张保仔绝不负你!”
她在我怀中,娇躯微颤,那双美丽的凤眼中,也再次涌出了喜悦的泪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两人的命运,以及整个红旗帮的未来,都将……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而郭婆带那老狗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恐怕真的要被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吐血三升了吧!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的猪腰子脸!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这南海之上的风云,因香姑这石破天惊的宣言,再次被彻底搅动得变化万千!
第143章 龙凤和鸣
香姑那石破天惊的“不日完婚,禅位于君”的宣言,如一场最猛烈的十二级台风,瞬间席卷了整个赤溪!也通过那些心神激荡、奔走相告的各路海盗头领,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南海!
红旗帮的天,真的要变了!
不!应该说,红旗帮的天,将因为石香姑与张保仔这对堪称传奇的“龙凤组合”的正式结合,而变得更加璀璨,更加广阔!
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过后,整个赤溪据点,乃至所有归属于红旗帮势力范围的岛屿和港口,都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喜悦与期待!
“帮主和副帮主要大婚了!”
“咱们红旗帮,要有新一代的男主人了!”
“哈哈哈!以后看谁还敢说咱们红旗帮群龙无首!咱们这是双龙戏珠,不!是龙凤呈祥!”
弟兄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兴奋。对于这些常年刀头喋血、朝不保夕的海盗而言,一场盛大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婚礼,不仅仅是一场热闹,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稳定,象征着团结,象征着更强大的红旗帮,以及更美好的未来!
香姑既然已当众宣布,自然不会再有任何拖延。她本就是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女子,在与我私下里敲定了黄道吉日之后,当然,这黄道吉日也是请了赤溪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结合了妈祖娘娘的旨意,精心挑选的,既要吉利,整个赤溪据点,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热情,投入到了这场世纪婚礼的紧张筹备之中!
这,不仅仅是红旗帮帮主与副帮主的婚礼,更是向外界展示其实力和团结的盛大典礼!
珠娘,这位红旗帮的“大管家”,将她那精明干练的才能发挥到了极致!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坐镇中枢,统一调度着来自赤溪、大屿山、香港岛、南澳岛,乃至蓝旗帮、黑旗帮等盟友处,源源不断汇集而来的各种物资和人手。
赤溪据点,这座我们红旗帮最核心的巢穴,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已焕然一新!
原本那些略显简陋粗犷的窝棚和营房,都被重新修葺粉刷,挂上了喜庆的红绸和巨大的双喜剪纸!主要的街道,更是用从广州府高价购来的数千盏大红灯笼,以及从南洋运来的各色奇花异草,装点得焕然一新,如同人间仙境!
中央校场,更是被扩建了数倍,足以容纳上万名海盗同时参与庆典!广场之上,用巨木和彩绸搭建起了高达数丈的华丽礼台,礼台两侧,更是用缴获来的数十门清军红夷大炮,一字排开,炮口锃亮,威风凛凛,只待吉时一到,便要万炮齐鸣,为这场婚礼,奏响最雄壮的礼乐!
码头之上,旌旗蔽日!不仅我红旗帮所有能调动的战船都已返回集结,便是海盗联盟的其他帮派,也都派来了最具代表性的旗舰和精锐船队,前来“观礼”和“道贺”!那密密麻麻的船帆,几乎要将整个赤溪港湾都遮蔽起来!
婚礼前一日,各路贺喜的宾客,便已陆续抵达。
蓝旗帮帮主乌石二,自然是第一个到的。他今日乘坐着他那艘装饰得如同龙宫宝殿般的旗舰“海龙王号”,带来了十大船足以让任何海盗都眼红心跳的厚礼——有南海采珠人冒死采来的、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有从西洋红毛鬼手中弄来的、镶嵌着红蓝宝石的自鸣钟和八音盒;有来自波斯、印度等地的、散发着奇异香味的顶级香料和名贵药材;甚至还有十名身材婀娜、舞姿曼妙的南洋舞姬!其用心之良苦,可见一斑。
他一见到我,便哈哈大笑着上前,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道:“保仔贤侄啊!恭喜!恭喜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啊!能娶到香姑这等绝世佳人,真是羡煞旁人啊!老夫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贤侄可千万不要嫌弃啊!”
他那副亲热劲儿,倒仿佛之前在南澳岛上,那个想把亲生女儿硬塞给我的,不是他一般。
然而,出乎一些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是——黑旗帮的郭婆带,并未亲自前来。
郭老三前些天派梁宝来提亲,香姑当众宣布嫁给我,让梁宝当了见证。求婚变成了观礼,讨了个大没趣,此刻让郭老三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亲眼见证我和香姑的“龙凤呈祥”,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过他还是让梁宝再度前来,只是迫于海盗联盟的盟约和蔡牵那边不愿过早与我们彻底撕破脸的压力,做做表面文章罢了。
对此,我和香姑都心照不宣,也并未点破。对于郭婆带这条养不熟的中山狼,我们早已做好了日后“秋后算账”的准备。
倒是福建海盗王蔡牵的代表——他那位精明强干的堂弟蔡灼,此次也代表蔡牵,送上了一份极其丰厚的贺礼,并带来了蔡牵的亲笔贺词。
贺词中,蔡牵对对我与香姑的结合也表示了衷心的祝福,言辞之间,滴水不漏,既显示了他东海霸主的气度,又似乎在刻意拉拢和示好。其背后真正的意图,着实令人玩味。
黄旗帮的吴知青、白旗帮的金古养和张阿细、青旗帮的郑老童和李尚青、以及锦帆帮的谭细波等人,也都纷纷率领着各自的船队,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前来道贺。他们虽然实力不如红、蓝、黑三巨头,但也都是一方枭雄,此刻能放下身段,前来捧场,也足以说明,我红旗帮如今在南海之上的威望和香姑与我联手之后,那不容置疑的震慑力!
整个赤溪据点,一时间车水马龙,宾客云集,热闹非凡,其盛况,甚至比之上次在高流滩举行的七帮盟会,还要犹有过之!
吉时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中,缓缓到来!
“咚!咚!咚——!!!”
三声雄浑的、足以震动九霄的龙凤鼓响,如同惊雷般在赤溪的中央议事广场炸响!
广场之上,早已聚集了数万名来自各路海盗帮派的精锐弟兄!他们一个个盔明甲亮,刀枪雪亮,队列严整,杀气腾腾!那股由数万名亡命徒汇聚而成的铁血煞气,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层都冲散!
“新郎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我,张保仔,身穿一袭由香姑亲手为我缝制的、用最上等的江南织锦缎料裁成的、绣着九条翻江倒海怒目金龙的黑色新郎喜袍,腰束镶嵌着南海珍珠的玉带,脚踏祥云纹龙首皂靴,在一众红旗帮核心头目和亲卫的簇拥下,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口哨声中,昂首阔步,登上了那早已铺满红毯的华丽礼台!
此刻的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入此世、孱弱无助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在黑拳擂台上,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的格斗家!
我,是红旗帮的副帮主!是即将执掌帅印的新一代海盗王!更是即将迎娶这片南海上最耀眼的明珠的新郎!
我站在礼台中央,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以及那些各怀心思的联盟头领,心中豪情万丈,一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霸气,油然而生!
“新娘到——!!!”
又是一声更加悠扬婉转、也更加激动人心的唱喏!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礼台的另一侧!
只见在数十名身着同样火红色宫装、手捧着龙凤呈祥喜烛和如意玉盘的俏丽侍女的簇拥下,在珠娘和何嫂这两位最贴心的“姐妹”的搀扶下,香姑……我的新娘,石香姑,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地走上了礼台!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眼前的她,美得令人窒息!
她今日,褪去了平日里那身象征着权力和威严的劲装,换上了一袭用最顶级的苏绣锦缎精心缝制的、拖着长长裙摆的、绣满了九只浴火重生五彩凤凰的凤冠霞帔!
那霞帔,是用数万颗细小的南海珍珠和红蓝宝石,一颗颗手工串联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夺目的七彩光华,如同天边的彩虹,又如同神女的霓裳!
而她头上那顶用纯金打造、镶嵌着数百颗鸽子蛋大小的东海夜明珠和各色珍奇宝石的……九龙九凤冲天冠,更是华贵到了极点!冠顶之上,九条金龙张牙舞爪,盘旋飞腾,九只金凤引颈高歌,展翅欲飞!龙凤之间,点缀着无数细小的流苏和珠串,随着她莲步轻移,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响,如同仙乐飘飘!
她那张本就美艳绝伦的俏脸,在经过精心梳妆之后,更是显得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琼鼻高挺,朱唇一点,肌肤细腻如雪,吹弹可破!
尤其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和威严的凤眼,此刻却因为激动和新嫁娘特有的娇羞,而蒙上了一层水汪汪的、令人心醉的迷离光晕,顾盼之间,风情万种,勾魂摄魄!
她就那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珠娘和何嫂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莲步生姿,仪态万方地,朝着我,缓缓走来。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颜色。我的眼中,只剩下她!只剩下这个即将成为我妻子的、风华绝代的女人!
当她终于走到我的面前,与我并肩而立,接受着台下那山呼海啸般的祝福和喝彩之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那只戴着凤纹金手镯的、略显冰凉却又柔若无骨的玉手。
四目相对,情意绵绵。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此生不渝的爱恋和执手偕老的承诺。
拜祭妈祖!三拜九叩!交换信物,我送给她的是一枚用整块羊脂白玉雕刻的、象征着“巨鲸闹海”的玉佩;她回赠我的,则是一枚用她自己的青丝精心编织的、绣着比翼双飞图案的同心结。
婚礼的仪式,虽然也参照了一些民间的习俗,但更多地,还是融入了我们海盗特有的豪迈与不羁!
当我和香姑,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共饮了那杯象征着永结同心的交杯酒之后——
“轰!轰!轰——!!!!!”
赤溪港湾内外,数百艘红旗帮和联盟各帮派的战船,在同一时刻,万炮齐鸣!
那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万道惊雷,在整个南海之上轰然炸响!也如同我们红旗帮发出的最强音,向着整个世界宣告——我张保仔与石香姑,从此龙凤合鸣,珠联璧合!这片南海,将由我们共同执掌!
整个赤溪据点,都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码头上,临时搭建起了数十个巨大的露天酒肉棚!成桶的美酒,如同不要钱的江水般,任由弟兄们开怀畅饮!烤全牛、烤全羊、还有各种用最新鲜的海产烹制而成的饕餮盛宴,更是堆积如山,香气扑鼻,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海盗,都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广场之上,更是热闹非凡!
比武的擂台,早已被那些精力过剩、酒意上涌的海盗们挤得水泄不通!拳脚碰撞的闷响声、兵器交击的铿锵声、以及周围看客们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林铁爪、鲨七、阮贵、乌刀等各路猛将,更是借着酒意,纷纷下场,与那些平日里不打不相识的“对头”们,点到为止地切磋较量了一番,既分了高下,也增进了“友谊”。
戏剧表演的戏台上,从广州府和潮州府高价请来的、最顶尖的粤剧和潮剧戏班,轮番登场,演唱着一出出才子佳人、英雄报国、或者……神仙鬼怪的经典剧目。
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和叮叮当当的锣鼓家伙,虽然未必合所有海盗的胃口,但也为这场充满了江湖豪情的婚礼,增添了几分独特的文化韵味。
杂技表演的场地,更是围满了好奇的孩子和同样好奇的成年海盗!喷火、吞剑、胸口碎大石、飞刀走索、以及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柔术和平衡技巧,引来阵阵惊呼和掌声!
整个赤溪,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喜悦之中!弟兄们似乎要将这些年来所有的压抑、所有的苦闷、所有的恐惧,都在这场盛大的婚礼庆典之中,彻底宣泄出来!
终于,当所有的喧嚣和狂欢都渐渐平息,当最后一批喝得酩酊大醉的宾客也被搀扶着送回各自的住处之后——
我,张保仔,红旗帮的新任帮主,海盗联盟的新一代盟主,终于牵着我的新娘,石香姑,红旗帮真正的女主人,踏入了那间早已被红绸和喜烛装点得喜气洋洋、也充满了暧昧气息的洞房。
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侍女和亲随,关上了那扇隔绝了所有尘世喧嚣的房门。
偌大的洞房之内,只剩下我和她两人,以及那两支在案几上静静燃烧的、象征着永结同心的龙凤喜烛。
红烛摇曳,光影迷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她身上那股独特的、令人心醉的兰花体香。
她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的凤冠霞帔,只是卸去了头顶那沉重的九龙九凤冲天冠,一头如云的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更显得那张在烛光下娇艳欲滴的俏脸,美得令人心颤。
她看着我,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威严和睿智的凤眼,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汪汪的、如同春水般温柔的迷离光晕,脸颊也因为羞涩和新嫁娘才会有的期盼,而泛起了动人的红晕。
“保仔……”她轻声呢喃,声音娇柔得如同梦呓。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香姐……”我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令我沉醉的香气,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此生不渝的坚定,“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张保仔唯一的妻!这红旗帮的天下,我们……一起守!这南海的霸业,我们……一起创!”
“嗯……”她在我怀中,发出一声如同小猫般满足的轻吟,双臂也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腰,将自己那温软馨香的娇躯,毫无保留地,彻底融入了我的怀抱。
红烛帐暖,春宵苦短。
窗外,是茫茫的南海,是未知的风浪。
窗内,却是我和她,两个早已将彼此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灵魂,在这乱世之中,寻找到的、最温暖、也最刻骨铭心的归宿。
我们,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一个属于张保仔和石香姑的、崭新的海盗王朝,也将在这一夜的红烛燃尽之后,正式拉开序幕!
第144章 经略琼崖
新婚燕尔,自是蜜里调油,柔情缱绻。
白日里,我们一同在赤溪的议事大厅内,处理着纷繁复杂的帮中事务,商议着联盟未来的走向;夜晚,则一同回到庭院温馨与暧昧气息的婚房内,或抵足而眠,或彻夜长谈,分享着彼此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香姑在我面前,彻底卸下了那层属于“女强人”的坚硬外壳,展现出了她不为人知的、属于小女人的娇憨、依赖的万种风情。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南海之上的风云,绝不会因为我和香姑的新婚燕尔而有片刻的停歇。
这日,我与香姑正在内堂商议着如何进一步扩大香港岛和南澳岛的贸易规模,珠娘却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用特殊蜡封的密信。
“帮主,夫人,”珠娘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压低声音说道,“广州胡康大人那边,派人送来了加急密报!还……还托人带来了一份贺礼,说是迟来的新婚贺仪。”
胡康的密报和贺礼?!我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这位深藏在清廷内部的“老朋友”,在这个节骨眼上传来消息,定然非同小可!
香姑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与我一同快速阅览。信上的内容,让我们原本还有些轻松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胡康在信中首先恭贺了我们新婚大喜,并送上了一份据说是他“私藏多年的前朝古玉”作为贺礼,其价值连城,可见其诚意。随即,他话锋一转,便提到了当前最为紧迫的军情:
“……蔡逆黑水洋大捷,阵斩浙江提督陈长庚,朝野震动,龙颜大怒!圣上已下严旨,命新任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即刻联合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金门总兵邱良功,务必在开春之前,调集三省水师主力,对盘踞闽浙沿海之蔡牵,发动雷霆一击,以儆效尤!”
“据闻,孙全谋此人,虽也算干练,但为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且与王、邱二人素有嫌隙,指挥调度之间,未必能如臂使指。此次三省会剿,声势虽大,但胜负尚在未定之天。”
“朝廷如今已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对付蔡牵之上,短期之内,恐无暇再顾及广东沿海之事。此乃红旗帮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之良机。望好自为之,切莫轻举妄动,以免引火烧身。”
看完胡康的密报,我与香姑都陷入了沉思。
“看来,我们之前的判断没有错。”香姑幽幽地叹了口气,“黑水洋一战,虽然让蔡牵声威大震,但也让他彻底成了清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朝廷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先拔掉蔡牵这颗最硬的钉子啊!”
“是啊,”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对我们而言,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们在这段时间内,安分守己,不主动挑衅官府,他们恐怕……也懒得理会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海盗了。”
香姑臻首轻点,凤目流转,显然也与我想到了一处:“不错。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休养生息,进一步巩固和发展我们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基业!将之前的贸易方针,彻底贯彻下去!与沿海的城镇和我们控制的各个据点周边,搞好关系,避免不必要的冲突。用源源不断的财富,来武装我们的舰队,招募更多的弟兄,将红旗帮的实力,再提升一个台阶!”
“攘外必先安内,”我沉吟片刻,继续说道,“粤东的南澳岛和香港岛,如今已初具规模,贸易也日渐繁荣。但粤西那边,阳江海陵岛的基地虽然也已建立,但其贸易网络和辐射范围,尚有巨大的拓展空间。我提议,我们不妨……主动联络蓝旗帮的乌石二,提出与他们共同开发琼州府(海南岛)的贸易据点!将我们的势力,向更南方的琼州海峡延伸!”
“琼州府?”香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里可是蛮荒之地,瘴气横行,又有黎族生番出没,向来不是我们海盗活动的理想区域啊。”
“此一时彼一时。”我解释道,“琼州府虽然偏远,但其地理位置却极其重要!它扼守着南海通往安南、暹罗、乃至马六甲海峡的黄金水道!岛上物产也颇为丰饶,比如沉香、槟榔、椰子等,都是南洋各国急需的紧俏商品!若是能在此地建立稳固的贸易据点,不仅能开辟新的财源,更能将我们的贸易网络,与颂迟先生在南洋的‘益行’商行,以及其他南洋势力,更紧密地连接起来!”
“至于乌石二……”我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他如今在雷州半岛坐大,对我们红旗帮在粤西的扩张本就心存芥蒂。我们主动提出与他‘共同开发’琼州府,既能安抚他的情绪,让他觉得自己也参与到了我们‘宏伟蓝图’之中,又能借他蓝旗帮在雷州和琼州一带的人脉和影响力,为我们省去不少麻烦。当然……这琼州府的贸易据点,最终由谁说了算,还得看我们各自的本事!”
香姑听完我的分析,眼中异彩连连,她伸出纤纤玉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点,嗔笑道:“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狡猾了!连乌石二那等人物,都被你算计得死死的!”
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秀眉微蹙,带着几分不屑和厌恶,说道:“对了,还有郭婆带那人!他如今仗着蔡牵的势,在南澳岛作威作福,听说……还真把自己当成‘粤东霸王’了!我们虽然暂时将南澳让给了他,但也不能任由他在那里胡作非为,败坏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规矩’!”
“这个自然。”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香姐放心,我会立刻致信郭婆带,严令他安守南澳岛,约束手下,不得骚扰过往商船和沿海百姓!更不准他擅自介入福建的战事!”
“只是……”香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这郭婆带,早已被蔡牵那老匹夫彻底绑上了战车,又岂会轻易听从我们的号令?他如今龟缩南澳,名为‘协防’,实则恐怕早已成了蔡牵在广东沿海的一颗重要棋子!他若是真的被动或主动地卷入了蔡牵与清廷的大战,无论胜败,都等于是将我们整个广东海盗联盟,都拖下了水!也为日后官府清剿我们,留下了天大的口实啊!”
我闻言,也是默然。香姑的担忧,不无道理。郭婆带这颗定时炸弹,确实是个巨大的隐患。但眼下,我们还需隐忍。
“此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叹了口气,“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提升我们自身的实力!只要我们红旗帮足够强大,任他郭婆带和蔡牵如何折腾,也休想撼动我们的根基!”
商议已定,我作为红旗帮的新任帮主,便立刻开始着手施行这上任之后的第一套,也是关乎红旗帮未来数年发展大计的“琼州攻略”!
香姑则如她之前所言,在正式将帮主令旗和帅印交付于我之后,便渐渐从台前隐退,不再直接插手帮中具体的军政事务,而是回到了她更擅长、也更喜欢的“幕后军师”和“内当家”的角色。
她每日里,除了与我一同研究海图,分析军情,为我出谋划策之外,便是打理我们那日益庞大的“红旗产业”——从遍布南海的贸易据点,到与各国商船的秘密交易,再到……那些只有少数核心人物才知道的、足以影响整个南海局势的“特殊渠道”。
我们两人,一主外,一主内,配合默契,将整个红旗帮治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很快,我便以红旗帮帮主的名义,正式向蓝旗帮帮主乌石二发出了“共同开发琼州府贸易据点”的邀请。乌石二在接到我的信函之后,果然是大喜过望!他立刻亲自前来赤溪与我会面,双方经过一番“友好而坦诚”的商议之后,很快便达成了协议——由红旗帮和蓝旗帮共同出资、出人、出船,在琼州府的两个重要港口——北部的海口(后世的海口市)和南部的崖州三亚(后世的三亚市),同时建立大型贸易基地!所得利润,双方按出资比例分成!
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更好地协调两帮在此地的行动,我当即任命了两位能力出众、也对我忠心耿耿的船长,负责琼州府两大据点的具体筹建和日常管理。
东路,海口据点,由小霸船长,全权负责!他为人虽然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但胜在对红旗帮忠心耿耿,又熟悉沿海地理民情,在疍家和本地商人中也颇有声望,由他坐镇海口,足以震慑宵小,稳定局面。
西路,崖州三亚据点,则由飞燕分舵船长招玉桂,全权负责!招玉桂心思细密,善于经营,又深得香姑信任,由她坐镇这未来的南海贸易中转重镇,我也最为放心。
同时,为了进一步加强对各主力船队的掌控和优化指挥体系,香姑以“帮主夫人”的身份,对我之前提出的一些人事调整建议,给予了最终的确认和支持:
香姑卸任她之前亲自统领的“凤鸣号”旗舰船长之职,由原“玉珠号”大船长,也是红旗帮的“大管家”珠娘,正式接任。
凤鸣号船队也摇身一变,变成原来“玉珠分舵”的职能,扩编为拥有二十艘大型运输船和十余艘精锐护航战船的“后勤与情报联合船队”,全权负责整个红旗帮的物资调度、财政管理、以及那张覆盖了整个南海的、无孔不入的疍家情报网络的运作!其权力之大,几乎仅次于我和香姑!
凤鸣号旗舰不再作为红旗帮的总旗舰,改由我的巨鲸号作为总旗舰,由我亲自坐镇指挥。香姑说这是夫唱妇随,名不正则言不顺。
而珠娘原来的“玉珠号”主力战船,重新改编为侧重战斗的船队,交由了新近在几次战斗和帮务处理中表现突出、对香姑也忠心耿耿的安南头领阮舜朝接任。阮舜朝此人,虽然是安南人,但为人沉稳干练,颇有将才,之前因为莫观扶和乌刀的缘故,一直未能得到重用。
如今安南帮在红旗帮内部的势力早已分崩离析,不成气候。此刻提拔阮舜朝执掌一支主力战船,既是对他能力的肯定和过往忠诚的奖赏,也是一种分化和拉拢安南籍弟兄的怀柔手段,更能为我红旗帮增添一员经验丰富的沙场宿将。
至于之前在横琴之战中作战勇猛的女将张星沅,则被正式调任为郑六斤“夜叉号”分舵的副船长,协助郑六斤统领这支以悍勇着称的老牌劲旅。
而林铁爪的“赤爪号”先锋分舵,提拔了一位在历次战斗中屡立奇功、名叫胡海威的年轻头目,担任新的副船长,充实了核心指挥力量。
这一系列的人事调整和战略部署,在短短数月之内,便将整个红旗帮的内部结构和权力格局,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重塑!为我们下一步更宏大的扩张和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血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145章 天灾无情见仁心
嘉庆十四年(1809年)的夏天,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焦躁和压抑。南海之上,连续数月都没有像样的台风过境,海面平静得如同死水一潭,空气中却始终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老渔民们望着天边那诡异的、如同凝固了的血色晚霞,纷纷摇头叹息,说这是“龙王爷在憋大招”,恐有大祸降临。
我虽然不信这鬼神之说,但心中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些日子,我与香姑一同坐镇赤溪,除了继续推行新政,巩固和发展红旗帮在珠江口内外的贸易网络与军事据点外,也格外关注着各处基地的防风防汛准备。多年的海上生涯,让我对这片大海的喜怒无常,始终保持着一份深深的敬畏。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刚过,一场有清一代以来,最为猛烈、也最为诡异的超级台风,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于阳江外海数百里之处,悄然生成!并以惊人的速度和一条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诡异路径,朝着我们红旗帮势力最为集中的珠江口及粤东沿海,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台风来临的前一日,赤溪的天空,便已是彤云密布,黑沉沉的,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一般。海面上,风平浪静,却又暗流汹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咸腥味。我知道,这是风暴前的宁静,也是死神降临前的狞笑!
“传我将令!”我当机立断,立刻召集所有在港的船长头目,“所有船只!立刻入港避风!加固锚链!降下所有船帆!卸下所有不必要的重物!岸上所有窝棚、仓库,立刻进行加固!所有老弱妇孺,全部转移到半山腰那些新建的石屋和山洞之中!所有青壮弟兄,编入抢险队,日夜巡逻,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香姑也立刻下令,通过疍家情报网络,向大屿山、香港岛、南澳岛等所有外围据点,发出了最高级别的台风警报!
然而,人力有时而穷!面对这毁天灭地的天地伟力,我们所有的准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夜,狂风骤起!
那风,不再是平日里轻拂海面的微风,也不是暴雨来临前的疾风,而是如同无数头从地狱中挣脱出来的远古凶兽,带着撕裂一切的疯狂和毁灭一切的暴戾,在天地之间疯狂地咆哮、肆虐!
海面上,数丈之高的巨浪,如同移动的山峦,一座接着一座,狠狠地拍打着海岸!平日里坚固无比的码头石堤,在这些巨浪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便被冲垮、撕裂!停泊在港湾内的数百艘大小船只,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玩弄的玩具,互相碰撞、倾轧,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和断裂声!
紧接着,便是瓢泼般的暴雨!
那雨,不再是雨点,而是如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天河之水,夹杂着冰雹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瞬间便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视线所及,不过数尺!耳边,除了那如同万马奔腾般的风声、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浪涛声、以及房屋垮塌的巨响之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我站在赤溪据点最高处的了望塔上,这塔是我亲自设计,用最坚固的铁桦木和花岗岩搭建而成,足以抵御十二级以上的强风,紧紧抱着冰冷的塔柱,任凭那狂风暴雨将我浑身湿透,将我的脸颊刮得生疼!我看着脚下那片在风雨中飘摇、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渺小。
这,便是……天地之威吗?
台风,整整肆虐了一天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风势稍歇,雨势渐止,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锅底,但至少……不再是那般毁天灭地的狂暴。
我与香姑,以及所有还能站得起来的红旗帮弟兄,不顾自身的疲惫和安危,第一时间便投入到了灾情的查探和救援之中。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整个赤溪据点,几乎被夷为平地!码头上,到处是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以及一些被巨浪拍得支离破碎的船骸!我们辛苦修建的货栈、仓库、营房,大多都已垮塌,里面的物资,不是被大水浸泡,便是被狂风卷走,损失惨重!
万幸的是,因为我之前坚持推行的“依山建洞,分级储备”的策略,以及……在修建各类建筑时,都刻意强调了“抗风固基”的要求,例如深挖地基、采用更坚固的石木结构、以及在迎风面设置防风墙等,我们最重要的粮草库、军火库、以及那些新建的、用于安置家眷和伤员的石屋和山洞,竟然奇迹般地,大多都挺过了这场浩劫!虽然也有部分损失,但与那些直接暴露在风口浪尖的沿海村镇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而我最为看重的大屿山基地,因为其独特的环形山脉和深水港湾地形,再加上我之前在那里不惜血本地投入建设的坚固工事和深挖洞穴,竟然在此次台风之中,损失最为轻微!除了几艘停泊在外围的小型巡逻船受损之外,核心的船坞、炮台、以及储藏在山洞内的海量物资,都基本完好无损!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新建的琼州府海口和三亚两个贸易据点,因为地理位置偏南,恰好避开了台风最猛烈的核心区域,虽然也遭受了一些风雨侵袭,但损失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然而,与我们红旗帮这些有备而来的据点相比,整个广东沿海的普通百姓,却在这场百年不遇的天灾面前,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从飞燕分舵和疍家情报网络陆续传回的消息,简直是令人扼腕浩叹!
阳江、恩平、新会、香山珠江口内外,所有沿海的州县村镇,几乎都遭受了台风和随之而来的特大洪涝灾害的轮番蹂躏!
无数的房屋被狂风掀翻,无数的田地被洪水淹没,无数的渔船被巨浪打沉!无数的百姓,在一夜之间,便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所有赖以为生的活路!
整个广东沿海,尸横遍野,哀鸿遍野!无数的灾民,拖家带口,流离失所,在泥泞的道路上,在被洪水围困的村庄里,在绝望和饥饿中,苦苦挣扎!
而那些本该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的官府,此刻却大多紧闭城门,自保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理会这些“贱如草芥”的灾民的死活?!甚至还有一些丧尽天良的贪官污吏,趁火打劫,勾结奸商,高价倒卖粮食,发这国难财!
“苍天无眼!官逼民反啊!”香姑看着那些从各地传回来的、字字泣血的灾情报告,那双美丽的凤眼中,充满了不忍和滔天的怒火!
“香姐!”我握住她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柔荑,声音坚定,“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我知道,我们是海盗,是官府眼中的‘反贼’。但我们也是从这些穷苦百姓中走出来的!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么活活饿死、病死、或者被那些趁火打劫的畜生,逼上绝路!”
“传我将令!”我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红旗帮所有船只!所有弟兄!从即刻起,全面进入‘战时状态’!”
“第一!所有还能航行的船只,立刻分赴各受灾最严重的沿海地区!不惜一切代价,搜救被困灾民!将他们接到我们赤溪、大屿山、香港岛、南澳岛等所有安全的据点,妥善安置!”
“第二!开仓放粮!将我们所有据点之内,除了战略储备之外的所有粮食、衣物、药品,全部拿出来!在各个灾区,设立‘红旗帮粥厂’!我要让每一个流离失所的灾民,都能喝上一碗热粥,都能有一件蔽体的衣衫,都能在绝望之中,看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第三!所有青壮弟兄,除了必要的守备力量之外,全部编入‘救灾重建队’!一方面,要协助修复我们自己据点的损毁;另一方面,更要主动帮助那些受灾的村镇,清理淤泥,修补房屋,恢复生产!我们不仅要救他们的命!更要给他们一条能重新活下去的路!”
“第四!”我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气,“严令各船队,在救灾的同时,也要严厉打击那些趁火打劫、囤积居奇、或者欺压灾民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以及那些不守规矩的零散水匪!若有反抗,格杀勿论!缴获的物资,全部充入‘红旗粥厂’,用于赈济灾民!”
“此四条,乃我红旗帮此次救灾之铁律!若有违背,或从中牟利者,无论何人,帮规处置,绝不姑息!”
我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也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红旗帮头目和弟兄们心中的那份或许早已被他们遗忘的“侠义”与“热血”!
他们大多也是出身贫苦,也曾亲身经历过官府的压迫和天灾的无情!此刻,看到那些与自己曾经命运相似的灾民,又岂能无动于衷?!
“帮主说得对!咱们虽然是海盗!但也是爹生娘养的!见死不救,那还是人吗?!”林铁爪第一个拍着胸脯吼道,“老子这就带人去阳江!把那些趁火打劫的狗官,一个个都吊死在城门楼上!”
“没错!还有那些囤积粮食的奸商!把他们的粮仓都给我撬了!分给灾民!”鲨七也恶狠狠地说道。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乌刀,此刻用那生硬的粤语,低沉地说道:“救人,应该。”
于是,一场红旗帮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救灾行动,在我的亲自指挥和香姑的全力支持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在整个广东沿海,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近三万名红旗帮的海盗,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们驾驶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冒着风浪,在被洪水围困的村庄和岛屿之间穿梭,将一批批饥寒交迫的灾民,安全地转移到我们红旗帮的各个据点。
他们在泥泞的废墟之上,搭建起简易的粥棚,将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米粥,亲手送到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灾民手中。
他们拿起手中的刀斧,不再是用于劫掠和杀戮,而是帮助灾民清理倒塌的房屋,修补破损的堤坝,抢收那些在洪水中幸存的庄稼。
他们甚至真的将那些敢于在灾情面前发国难财的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一个个从他们那高门大院里揪了出来,当着所有灾民的面,进行了“公审”和“正法”!将他们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尽数分发给了那些一无所有的穷苦百姓!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对于整个广东沿海的百姓而言,仿佛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那些平日里让他们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红旗海寇”,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救星!
他们送来了救命的粮食和药物,他们帮助他们重建家园,他们惩治了那些欺压他们的恶人……
这种巨大的反差和实实在在的恩惠,让那些原本对海盗充满了恐惧和仇恨的百姓们,心中的那道壁垒,渐渐开始松动,瓦解,转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一个月后,当台风和洪水的余威终于彻底散去,当广东沿海的百姓们在红旗帮的帮助下,渐渐从灾难的阴影中走出来,开始恢复生计,重建家园之时——
整个广东沿海的民心,也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红旗帮……那不是海盗吗?我怎么听说,他们比官府还像官府呢?”
“可不是嘛!我家隔壁村子,要不是红旗帮的船及时赶到,全村老小都得被洪水淹死!官府的影子都没见着!”
“听说啊,红旗帮的张大当家和他那位夫人,简直就是天上下凡的活菩萨!不仅开仓放粮,还杀了那些趁火打劫的狗官!真是大快人心啊!”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那张大当家,长得是三头六臂,能呼风唤雨,刀枪不入!他夫人更是九天玄女下凡,不仅貌美如花,还会撒豆成兵呢!”
我和香姑的故事,在那些获救百姓的口耳相传和刻意的美化与神化之下,渐渐演变成了一个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侠盗传说!我们两人,在他们的心目中,几乎成了罗宾汉式的、劫富济贫、为民除害的英雄人物!
红旗帮,这个曾经让沿海百姓闻之色变的海上凶魔,也因为这场史无前例的救灾义举,在民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道德声誉!
连那些平日里与我们势不两立的官府内部,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唉……这红旗张保仔,虽然是反贼,但此次台风救灾,活民无数,其功……亦不可没啊。”
“是啊,若是朝廷能将其招安,委以重任,令其剿灭其他海寇,维持海疆安宁,倒也不失为一策……”
据说,就连那位两广总督吴熊光,在私下场合,也曾不止一次地感慨:“这张保仔麾下的红旗海寇,其组织之严密,号令之统一,救灾之得力……实非常人所能及!若论收拾残局,安抚民心,本督亦自愧不如啊!此等人物,若不能为朝廷所用,必成心腹大患!只可惜……只可惜啊……”
一场天灾,一场人祸,却在阴差阳错之间,为我们红旗帮,为我张保仔,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民心!
这,或许比任何金银财宝、坚船利炮,都更加重要,也更加具有决定性的力量!
而我与香姑,在这场共同经历的、充满了艰辛与温情的救灾行动中,彼此之间的情感,得到了更深层次的升华。我们不再仅仅是权力场上的盟友和伴侣,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可以同生死、共患难、心意相通的灵魂伴侣。
第146章 纳贤初现分歧
嘉庆十四年(1809年)这场史无前例的特大台风,如同无情的巨犁,将整个广东沿海的富庶与安宁,都翻了个底朝天。城镇化为废墟,田舍沦为泽国,无数百姓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家园、亲人和所有赖以为生的活路。官府的救灾迟缓而低效,甚至还有贪官污吏趁火打劫,更是将这人间惨剧,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然而,在这片被天灾与人祸共同蹂躏的土地之上,一股出人意料的力量,却如暗夜中的灯塔,为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灾民,点亮了一线生机——那便是我红旗帮!
自我下令,红旗帮上下倾尽全力,在沿海各处设立粥厂、修葺房屋、清剿匪盗、恢复生产之后,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广东沿海的灾情便得到了极大的缓解。那些曾经对我们这些“海上恶霸”避之不及的穷苦百姓,如今却将我们视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将我张保仔与香姑的故事,编成各种传奇歌谣,在街头巷尾传唱。红旗帮的声望,在民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这场天灾,对于我们红旗帮而言,除了带来了巨大的物资消耗和救灾压力之外,却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一个大规模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吸纳各方人才的绝佳时机!
我知道,红旗帮要想真正从一群乌合之众的海盗,蜕变成一个拥有稳固根基、能够与清廷和西洋列强长期抗衡的海上王国,仅仅依靠我们这些能打能杀的老兄弟,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人才,尤其是那些拥有特殊技能和知识的专业人才!
于是,在灾情初步稳定之后,我立刻以红旗帮新任帮主的名义,颁布了“招贤令”!
这招贤令,与以往海盗招兵买马只看是否孔武有力、敢打敢杀不同,我明确提出了三类急需的人才:
经验丰富的渔民和船工。 这些人,世代在海上讨生活,熟悉水性,精通驾船操帆之术,是天生的水手!只要稍加训练,便能迅速补充到我们各个船队之中,成为合格的战斗人员或后勤保障力量。此次台风,无数渔民的船只被毁,生计断绝,正是我们将他们吸纳进来的最好时机!
其二是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青壮后生。 这些人,或许没有太多海上经验,但他们年轻,有冲劲,也更容易接受新的事物和训练方法!我要将他们纳入我亲自督导的的训练体系之中,用最严格、也最科学的方法,将他们打造成我红旗帮未来最精锐、也最忠诚的核心作战力量!
我最为看重,却也最难招揽的——读书人! 我深知,一个帮派,一个势力,要想真正发展壮大,绝不能只依靠武力。更需要有知识、有文化、有谋略、懂得经营管理、甚至懂得一些“奇技淫巧”(在这个时代,所谓的科学技术)的读书人来辅佐!他们,才是我们红旗帮未来能否真正改天换地的关键!
招贤令一出,应者云集!
短短数日之内,便有数千名因台风而失去生计的渔民船工,以及家园被毁、走投无路的沿海青壮,拖家带口,前来投奔我们红旗帮在赤溪、大屿山、香港岛等地的各个招募点!
对于这些普通的投效者,香姑和珠娘早已制定了完善的甄别和安置流程,倒也进行得有条不紊。
而我,则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对那些特殊人才的发掘和招揽之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几位我梦寐以求的奇才,便在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我的视线。
一位叫陈闯门的,年约三旬,广东香山人。此人其貌不扬,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一副精明而略带几分市侩的笑容,看起来就像十三行里那些最常见的、毫不起眼的洋行买办。但据珠娘通过特殊渠道打探来的消息,这陈闯门,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贸易奇才!
他出身贫寒,凭借着过人的算计头脑和三寸不烂之舌,在广州十三行这个龙蛇混杂、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中,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地!据说,他不仅精通粤语、官话,甚至还能说几句流利的葡萄牙语和蹩脚的“红毛话”(英语)!与好几家西洋商行的二等大班都有着不错的私交!更难得的是,此人虽然精于算计,却也颇有几分江湖义气,在十三行的买办圈子里,口碑倒也不差。
只是,他似乎因为一次生意上的失误,得罪了某个有权有势的洋行大班,被迫倾家荡产,还连累了远在乡下养老的父母。
而我们红旗帮在此次台风救灾之中,恰好救助了他那对在洪水中几乎丧命的老父母,并为他们提供了衣食和庇护。
陈闯门在得知此事后,感激涕零,竟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意为我红旗帮效力,以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我与他深谈了一夜,发现此人果然见识不凡,对东西方贸易的门道和其中的各种“潜规则”,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对我提出的那个“建立覆盖整个南海的自由贸易网络”的宏伟构想,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商人特有的、对巨额利润的敏锐嗅觉!
我当即拍板,任命他为我红旗帮新设立的“通商总司”的副司长(司长自然是珠娘),专门负责与西洋各国的商船进行贸易谈判和开拓新的“财源”!
第二位,则是我在巡视大屿山船坞时,意外捡到的宝贝。
他名叫 冼略,年过半百,广东新会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在船坞里干了一辈子苦力的老木匠。但当他拿起墨斗,拿起斧凿,开始丈量、切割那些巨大的铁桦木和柚木时,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中,却会瞬间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光!那是一种只有对技艺爱到极致、钻研到极致的顶尖工匠,才会拥有的专注与自信!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冼略老爹,竟然是广肇地区硕果仅存的、真正懂得建造大型远洋福船和广船的造船宗师!据说,他年轻时,还曾偷偷跟着几个被清廷招募的西洋传教士,学过一些“红毛鬼”的造船图纸和秘法!只是因为性子耿直,不善钻营,又得罪了官府的船政官员,才被迫流落到我们这些“海寇”的船坞里,当一个不起眼的木匠师傅。
我得知他的身份后,如获至宝!立刻亲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许以船政总监造之职,月俸百两白银,还分给他一套大屿山上最好的石屋!
最终,这位隐姓埋名了大半辈子的造船宗师,被我的诚意和远见所打动,老泪纵横地答应全权负责我红旗帮所有新式战船(包括“海东青”级和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型炮舰)的设计、建造和技术攻关!
除了这两位专业型人才,我还通过各种渠道,网罗了两位在文化和科技领域,颇有建树的读书人。
周博望,字致远,年约四旬,江南人士。据说年轻时已经是饱读诗书的秀才,却因看不惯官场黑暗,愤而弃笔,转而周游列国,足迹遍布大清南北各省,甚至还曾随商队远赴南洋、暹罗等地,见多识广,谈吐不凡。他对各地的风土人情、商贸往来、乃至一些流传于民间的奇闻异事和“旁门左道”的技艺,都颇有研究。
我与他一席长谈,发现此人不仅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思想开明,不拘一格,对我红旗帮的许多新政和奇想,非但没有像那些腐儒般嗤之以鼻,反而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独到的见解。我当即决定,聘请他担任我红旗帮的“行军参赞兼舆图总绘”,负责协助我分析军情、制定方略、以及绘制更精准、更详尽的南海乃至更远海域的航海图和堪舆图!
另一位名叫洪定芳,年方二十七八,福建泉州人。此人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算学天才和“科技狂人”!他自幼便对各种数字和机械构造有着异乎寻常的痴迷,不仅精通珠算、筹算等各种传统算学,更对西洋传入的几何、代数、以及一些关于火器、钟表、望远镜等“奇技淫巧”的制作原理,有着极深的研究!
只是因为出身商贾之家,又沉迷于这些不务正业的“歪门邪道”,屡试不第,不为正统士林所容,才被迫流落江湖。
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他在一个简陋的工棚里,竟然用几块破木头和竹片,捣鼓出了一个可以精确计算炮弹弹道轨迹的简易“射角仪”,十分惊讶之下,立刻将他请为上宾,许以重金,并专门为他设立了一个“军械研发司”,让他带领一批心灵手巧的工匠,专门负责研究和改进我们红旗帮的火炮、火药、以及一切可能提升我们战斗力的“新式武器”!
在我这段时间网罗的人才中,身份最为特殊,引来的争议最大的一位,则是一位真正的“方外高人”——王阳,字则西。此人年过六旬,仙风道骨,鹤发童颜,据说年轻时也曾是名满江南的大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在中年之后,看破红尘,弃官出家,遁入空门,精研佛法,成为了一代佛学名家。
他此次云游至广东,恰逢台风肆虐,亲眼目睹了官府的无能和我们红旗帮的义举。也不知是何因缘,他竟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意留在我们红旗帮的据点之内,为那些在历次大战中阵亡的弟兄们,超度亡魂,也为那些活着的弟兄们,讲经说法,化解他们心中的戾气和对生死的迷茫。
对于这位主动送上门来的大儒和佛学名家,帮中不少头目都心存疑虑,认为他一个出家人,与我们这些杀人放火的海盗,格格不入,甚至可能是官府派来的奸细。
但我却力排众议,以帮主之尊,亲自出面,恭恭敬敬地将这位则西大师,奉为我红旗帮的精神导师,在赤溪据点之内,为他修建了一座清雅的“听禅精舍”,任由他在帮中讲经说法,教化人心。
我知道,我们是海盗,是亡命徒。我们手中的刀,需要锋利,需要沾血。但…我们的心,却不能永远被仇恨和杀戮所填满。一支没有信仰、没有敬畏、只懂得烧杀抢掠的军队,是永远不可能真正强大的。则西居士的存在,或许能为我们这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点亮一盏指引方向的心灯。
就这样,在我的刻意招揽和各种机缘巧合之下,一批来自五湖四海、各怀绝技的奇人异士,渐渐汇聚到了我红旗帮的麾下。他们如同涓涓细流,最终将汇聚成一股足以改变整个南海格局的磅礴力量!
然而,我这些“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举动,尤其是对那些读书人和方外高人的倚重,却也引起了香姑深深的忧虑。
这夜,赤溪总舵,我与香姑的卧房之内。红烛摇曳,帐暖春生。一番缠绵之后,香姑慵懒地依偎在我的怀中,青丝如瀑,散落在我们紧密相贴的肌肤之上,鼻尖萦绕着彼此身上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保仔……”她忽然抬起头,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深邃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担忧,“你最近招揽了那么多的读书人,甚至还有佛家居士……姐姐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哦?香姐何出此言?”我有些意外。在我看来,广纳贤才是好事啊。
“你呀,”香姑伸出纤纤玉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点,带着几分嗔怪,也带着几分只有她才会有的、对我那“现代灵魂”的敏锐洞察,“你总是用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来衡量这个世界。”
“我知道,你说的那些什么‘科技人才’、‘管理人才’、‘精神导师’,在你看来,都是宝贝。但在那些岸上的官老爷眼中,在我们这些海上的老兄弟眼中,他们或许就是些百无一用的书生,或者是装神弄鬼的骗子!”
“以前,”她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朝廷虽然也派兵围剿我们,但他们打心底里,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水匪’的。觉得我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懂得打家劫舍,烧杀抢掠,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折腾不出什么大浪花。所以,他们对我们的清剿,也大多是雷声大,雨点小,敷衍了事。”
“但是现在,”她的凤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你不仅将红旗帮治理得如同铁桶一般,还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富可敌国!如今,你又开始大规模地招揽读书人,网罗各方贤才,想建立什么‘海上王国’!”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在朝廷那些官老爷眼中,意味着什么?!”她的低叹一声。
“那意味着……你张保仔,不仅仅是一个满足于偏安一隅、只知道抢钱抢粮的海盗头错了!你…… 你是在收拢人心!你是在聚集英才!你是在图谋大事!你这是……要造反啊!!”
一言惊醒梦中人!
香姑这番话,如当头一盆冰水,将我那因为“招贤纳士”而有些得意忘形的头脑,瞬间浇得清醒无比!
是啊!我怎么忘了!这里,是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大清国!不是那个可以自由竞争、任人唯贤的现代社会!
我之前那些“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举动,在我自己看来,是发展壮大的必要之举。但在那些早已习惯了“士农工商”等级秩序的清廷官僚眼中,却无疑是大逆不道!是图谋不轨!是公然挑战皇权!
“以前,他们或许还只是将我们视为疥癣之疾,不痛不痒。但现在……”香姑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他们恐怕已经将我们视为心腹大患了!一旦让他们缓过气来,或者一旦蔡牵被彻底剿灭,那等待我们的,必然是朝廷不惜一切代价的、雷霆万钧的毁灭性打击!!”
我沉默了。香姑的分析,字字珠玑,切中要害!
我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也低估了这个时代统治者的敏感和残酷。
“那……香姐的意思是……”我艰难地开口。
“我的意思是,”香姑看着我,眼神复杂无比,有担忧,有不忍,也有一丝……对我那“异世灵魂”的无奈,“保仔,我知道,你有很多超越这个时代的想法和抱负。但我们现在,还很弱小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早地暴露我们的野心和实力,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或许……我们该暂时收敛一些锋芒?至少……不要再如此明目张胆地招揽那些‘敏感’的人才了?”她试探性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从现实的角度,从生存的角度,这无疑是最稳妥、也最明智的选择。
但是……
我毕竟是来自两百年后的灵魂!我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对自由、对平等、对知识、对人才的无限渴望!让我为了所谓的“安全”,就放弃那些能让我们变得更强大、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的“种子”,我……做不到!
“香姐,”我抬起头,迎向她那充满了担忧的目光,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你的顾虑,也明白你的好意。但……恕我直言,我无法苟同。”
“我们是海盗!我们从选择这条路开始,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与朝廷,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难道我们卑躬屈膝,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为何不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尽可能地积蓄力量,招揽人才,将我们的事业,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至于朝廷的围剿……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张保仔,何惧之有?!”
我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自信和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对命运不屈的抗争!
香姑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露出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有不解,但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第一次,因为对未来的规划,而产生了如此深刻的分歧。
虽然,这分歧,并未动摇我们之间那早已超越生死的感情。
但,我知道,这条布满了荆棘和鲜花的道路,从这一刻起,我或许要一个人,走得更远,也更孤独了。
第147章 五缘湾变局
风雨欲来的傍晚,赤溪议事大厅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凝重。
我,张保仔,红旗帮新任帮主,端坐于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虎皮帅座之上,眉头紧锁。香姑则一身家常装扮,坐于我的身侧,凤目微沉,神色莫测。下手两侧,林铁爪、雷九爷、鲨七、乌刀、阮贵、珠娘、招玉桂、小霸、郑六斤、阮舜朝等红旗帮十大船队的统领及核心副手,尽皆在列。除此之外,还有那位新近加入我红旗帮、被我任命为“行军参赞”的江南读书人——周博望。此次特意将他也召来,便是想听听他这个局外人,对这场发生在千里之外、却又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惊天大战,有何看法。
一封有关于“厦门外海大战”的详细战报,刚刚送达。
珠娘手捧着那份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整整三大张宣纸的战报,开始缓缓诵读:
“嘉庆十四年九月初,福建海盗王蔡牵,与清廷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金门总兵邱良功所统领的三路联合水师,在厦门外海,爆发决战!”
仅仅是一个开场白,便让在座的所有海盗头领,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珠娘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清军此次围剿,兵力空前!
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亲率霆船五十艘,大小辅助战船二百余艘,自广东潮州府汕头澳北上,封锁蔡牵南逃台湾海峡之一切路线!
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坐镇福州,调集主力战船六十余艘,皆是吃水较浅、熟悉闽海复杂地形的福船和广船,直扑蔡牵在厦门、海坛岛一带的老巢,意图切断其与福建内陆那些暗通款曲的地方豪强的联系!
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则统领其麾下最精锐的‘神威营’霆船四十艘,这些霆船皆是新近从江南制造总局调拨,船体坚固,装备了二十四磅红夷大炮,火力之猛,远胜寻常水师!裘从龙亲率此舰队,自定海卫南下,作为此次围剿的主攻力量,负责从正面击溃蔡牵主力!”
“为保障此次围剿万无一失,清廷从福州、广州、宁波三地,源源不断地调集粮草、火药、炮弹等军需物资!厦门附近的南安卫所,被指定为临时兵员补充和伤兵救治之所!每日都有数十艘粮船往来穿梭,确保清军主力可以进行长期围困作战!”
听到这里,林铁爪忍不住冷哼一声:“哼!清狗这次倒是下了血本!三百多艘船,还有那些厉害的霆船!看来是铁了心要弄死蔡牵那老小子了!”
珠娘没有理会他的插话,继续念道:“蔡牵阵容,其麾下主力战船,据各方情报汇总,约有大小福船、广船、快蟹船、以及……经过特殊改造的‘火攻船’,总数亦在二百艘上下!核心部众包括郭婆带黑旗帮派去助阵的五千人,约合二万余人!其以厦门岛为大本营,依托鼓浪屿、金门、海坛岛等地的坚固炮台和复杂水道,层层设防,负隅顽抗!”
“其战术核心,便是利用五缘湾(厦门附近)的浅滩和金门岛礁的复杂地形,以快船袭扰,火船突击,引诱清军主力进入其预设的伏击圈,再行聚而歼之!但其致命弱点,亦在于此——其粮草军械补给,大多依赖于福建内陆那些与他暗通款曲的地方豪强的秘密资助,一旦被清军切断补给线,长期作战,必将陷入困境!”
“郭婆带黑旗帮,”珠娘念到这里,特意看了一眼香姑和我,语气也变得有些古怪,“自上次南澳岛受让之后,便积极整顿兵马,此次义不容辞地尽起南澳岛之精锐,派出大小快船三十艘,能战之兵五千余人,携带了大量从西洋人手中购得的火绳枪、抬炮和优质火药,星夜兼程,北上福建,‘支援’蔡老大,以示‘联盟诚意’,共抗清妖!”
听到这里,鲨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郭婆带那老狗,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仗义了?我看他是怕蔡牵打输了,自己那刚到手的南澳岛也保不住吧!这是……狐假虎威,想抱蔡牵的大腿啊!”
众人闻言,也都是会心一笑,大厅内的气氛稍稍轻松了一些。
“战场,最终选在了厦门外海,五缘湾至金门之间的这片广阔海域。”珠娘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点,“此地,既有适合清军霆船发挥重炮优势的开阔水面,亦有遍布岛礁和浅滩的复杂水道,利于蔡牵发挥其游击纠缠之特长。一场决定东南沿海未来数十年命运的生死大战,便在此地骤然爆发!”
“开战之前,清军三路水师便已完成了对厦门外海的战略合围!浙江提督裘从龙的四十艘霆船舰队居中,作为正面主攻;福建提督王得禄的六十艘战船分为左右两翼,负责包抄和穿插;广东提督孙全谋的庞大舰队则在外围殿后,并彻底封锁了蔡牵南逃台湾海峡的所有通道!三百余艘大小战船,在五缘湾外海,布下了一个绵延数十里、炮口如同森林般密集的巨大‘弧形阵’!其声势之浩大,火力之密集,可谓是遮天蔽日,前所未有!”
“初战交锋,异常惨烈!”珠娘的声音,也因为战报中那惨烈的描述而变得有些低沉,“蔡牵果然悍勇!他竟亲率旗舰‘顺天号’,以及百余艘精锐快船和二十余艘经过特殊改造的‘神风火船’,依托五缘湾的浅滩和金门岛礁的复杂地形,主动向清军浙江水师的‘霆船’阵列,发动了决死冲锋!试图用火船突袭,打乱其阵型,并引诱其进入狭窄水道,再行围攻!”
“浙江提督裘从龙,亦非等闲之辈!他见蔡牵火船来势汹汹,竟不慌不忙,指挥其麾下四十艘‘霆船’,以交叉火力,对冲锋而来的火船,进行了毁灭性的炮击!一时间,海面上炮声隆隆,火光冲天!蔡牵的火船,还未靠近,便有十五艘被‘霆船’的重炮直接轰沉或引爆!化作一团团巨大的火焰和冲天的黑烟!”
“福建提督王得禄,老奸巨猾!他趁蔡牵主力与浙江水师正面硬撼之际,竟亲率其麾下快船,从侧翼迂回,绕到了蔡牵舰队的后方,一举摧毁了蔡牵停泊在几个隐蔽小岛上的所有后勤补给船!”
“广东提督孙全谋,则始终按兵不动,只是用其庞大的舰队,死死封锁住南方的所有水道,防止蔡牵主力向台湾或广东方向突围!”
“此役第一阶段,双方死伤皆是惨重!蔡牵损失大小船只三十余艘,折损弟兄一千八百余人!其火攻之计,虽然也侥幸点燃了清军一艘‘霆船’的船帆,但很快便被官兵拼死扑灭,未能造成致命打击!而清军方面,亦有十艘‘霆船’在混战中受损,其中两艘更是因为过于靠近蔡牵的火船而被重创,几乎失去战斗力!阵亡官兵也超过六百余人!”
听到这里,林铁爪和阮贵等悍将,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仅仅是初战,便已如此惨烈!这蔡牵,果然是条硬汉!面对数倍于己、且装备了新式重炮的清军主力,竟还敢主动发起冲锋,并且还给对方造成了如此大的损失!其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就在战局对蔡牵日益不利,其舰队几乎要被清军三路水师彻底分割包围,陷入绝境之际——郭婆带,和他那支姗姗来迟的黑旗帮舰队,终于出现在了战场之上!”珠娘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战役的第二天,郭婆带才率领着他那二十艘经过挑选的快船和一千五百名装备了西洋火绳枪和优质火药的黑旗精锐,抵达了厦门外海。他并未立刻投入战斗,而是先派了使者,前往蔡牵旗舰,地表达了黑旗帮与蔡老大同仇敌忾、共抗清妖的诚意!”
“在得到了蔡牵的‘允许’之后,郭婆带这老狐狸,却并未选择从正面硬撼清军主力,而是异常鸡贼地,选择了位于金门岛南侧的一片水深较浅、暗礁密布的水域,那里正是广东水师孙全谋舰队的后方,也是其防御最为薄弱的环节!”
“郭婆带指挥其麾下快船,突然从清军意想不到的后方发起突袭!他们先是释放了数艘小型火船,冲乱了广东水师的后卫阵型,随即,又用船上那些威力不俗的西洋火绳枪和几门小型抬炮,对那些惊慌失措的清军辅助船只,进行了一轮猛烈的集火射击!当场便击沉了三艘清军的运粮船和补给船,并成功扰乱了广东水师的整体阵型!”
“蔡牵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重组舰队,如同疯虎下山,从五缘湾方向,对福建水师王得禄的侧翼,发动了猛烈的反攻!王得禄猝不及防,被打得节节败退,险些阵脚大乱!”
“然而,清军的反应也极为迅速!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在短暂的慌乱之后,立刻调集了二十艘速度最快、火力也最猛的‘霆船’,对郭婆带的黑旗舰队,发动了毁灭性的反击!郭婆带那点乌合之众,哪里是‘霆船’的对手?仅仅一个照面,便被轰沉了五艘快船,折损了三百余名弟兄,狼狈不堪地退守到了金门岛附近的礁石区,再也不敢轻易出战!”
“但郭婆带的这次‘搅局’,虽然损失不小,却也确确实实地为蔡牵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向蔡牵展现了他黑旗帮的实力和结盟诚意,赢得了蔡牵初步的信任和感激。整个厦门外海的战局,也因为郭婆带这看似鲁莽实则精明的‘投机’,而暂时陷入了一种犬牙交错的对峙之势。”
“只是……”珠娘的语气再次变得凝重,“虽然暂时形成了对峙,但清军三路水师的合围之势已成!蔡牵舰队的活动范围,已被压缩到了厦门至金门之间的这片狭小水域!其外围据点和补给线,也大多被清军切断!若无外援,或无奇迹发生,蔡牵覆灭,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听完珠娘这番详细的战报,整个议事大厅之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先生,”我打破了沉默,目光转向了一直静静聆听、若有所思的周博望,“依你之见,这厦门外海之战,以及整个闽浙的局势,对我们红旗帮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周博望闻言,缓缓抬起头,他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世事的光芒。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
第148章 蔡牵求援
“帮主,夫人,各位当家。”他先是朝着我和香姑,以及在座众人团团一拱手,继续说道,“在下以为,厦门外海此战,其惨烈程度,以及清廷所展现出的决心和实力,都远远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料。这其中,有几点,值得我等深思。”
“其一,便是朝廷的决心!”周博望的语气变得异常凝重,“嘉庆皇帝此次动用浙、闽、粤三省水师主力,并任命裘从龙、王得禄、邱良功此等宿将悍将,配备‘霆船’这等新式重炮战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剿灭蔡牵。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剿匪’,更像是一场关乎国本和天子颜面的‘平叛’!其背后所体现出的,是朝廷对我们这些‘海上化外之民’,已从之前的‘招抚’、‘限制’,彻底转变为‘赶尽杀绝’的铁血意志!这种意志,不容小觑!”
“其二,便是蔡牵之能!”周博望的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蔡牵此人,不愧为纵横东海数十载的‘大出海’!面对数倍于己、且装备精良的清军三路围攻,他非但没有坐以待毙,反而主动出击,以奇兵、火船、游击之术,与敌鏖战三日三夜,甚至一度重创清军‘霆船’舰队,打得浙江水师和福建水师都险些阵脚大乱!这份胆识、这份韬略、这份悍勇,放眼整个天下,也屈指可数!他确实不愧为一代枭雄!”
“但是……”周博望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英雄,也怕末路啊。蔡牵虽勇,但他麾下毕竟是海盗出身,军纪、装备、尤其是后勤补给,与清廷正规水师相比,终究还是落了下风。厦门外海一战,他虽然打出了威风,但也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补给线过长,且过度依赖福建内陆那些与他暗通款曲的地方豪强的秘密资助。如今王得禄的福建水师已切断了他大部分的陆上补给,裘从龙和孙全谋的舰队又在海上形成了严密的封锁,除非……除非蔡牵能放弃厦门、海坛等沿海据点,彻底退往其在澎湖列岛甚至台湾的秘密巢穴,利用那些地方复杂的地形和更广阔的战略纵深,与清军进行长期的游击和消耗。否则单凭他目前被压缩在厦门外海的这点力量,想要长期对抗三省水师的轮番绞杀,恐怕难如登天!”
“而且,”周博望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在下以为,蔡牵此人,最大的败笔,或许并非在于其兵力不足,或战术失误,而在于他低估了清廷剿灭他的决心!也高估了那些所谓‘盟友’的信义!比如郭婆带!”
他这话一出口,林铁爪和鲨七等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哼!郭老三!首鼠两端,唯利是图!他去‘支援’蔡牵,不过是想借着蔡牵的势,在南澳岛站稳脚跟,顺便浑水摸鱼,捞取好处罢了!指望他为蔡牵拼死卖命?简直是痴人说梦!”鲨七第一个骂道。
周博望点了点头:“鲨七船长所言极是。郭婆带此等人物,锦上添花或许可以,雪中送炭绝无可能!他此次参战,名为支援,实为投机!一旦发现战局不利,或者有更大的利益诱惑,他随时都可能反噬蔡牵!甚至与官府暗通款曲,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周博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语气恳切,“在下斗胆猜测,蔡牵如今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他若想打破僵局,唯一的生路,便是向我们华南海盗联盟求助!而且,他要求的,必然不是郭婆带那种首鼠两端、不可信任的‘盟友’,而是真正拥有实力,又能一言九鼎,力挽狂澜的英雄!这个人,放眼整个南海,除了张帮主您,再无二人!”
“而这,也正是我们红旗帮,乃至整个联盟,即将面临的最大考验!”周博望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朝廷剿灭蔡牵之后,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幸好,目前我们红旗帮与广东官府的关系,因为我们官府 里面的人的运作和之前我们救灾的义举,尚处于一种微妙的均势。再加上我们有香港岛和南澳岛这两大贸易据点,财源广进,暂时不虞匮乏。否则朝廷对付蔡牵的这套‘三面合围,长期封锁,断其补给,诱其决战’的手段,也同样适用于我们啊!”
周博望这番鞭辟入里、直指要害的分析,如同醍醐灌顶,让在座的所有红旗帮头领,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这番话,虽然有些忠言逆耳,但也确实道出了我们目前所面临的真实困境和潜在的巨大危机!
“哼!周先生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林铁爪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瓮声瓮气地说道,“蔡牵是蔡牵,我们是我们!他福建海盗不经打,不代表我们广东好汉也怕了那些清狗!我们红旗帮数万弟兄,船坚炮利,又有保仔帮主这等少年英雄坐镇!清廷真要敢来,咱们就跟他们真刀真枪干一场!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没错!”鲨七也跟着叫嚣,“我们红旗帮,可不是吓大的!想当年,陈长庚那老狗带着葡萄牙红毛鬼来打我们,不也照样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如今他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我们还怕谁?!”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乌刀,此刻也冷哼一声,用他那生硬的粤语说道:“清妖……不足惧!”
显然,对于周博望这种略显悲观的分析,这些平日里骄横惯了的悍将们,心中都有些不服和抵触。他们更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和船上的炮!
我看着他们那副跃跃欲试、不以为然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自苦笑。这些人,勇则勇矣,但终究还是缺乏长远的战略眼光啊。
香姑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林老大,鲨七,乌刀船长,你们的勇武,香姑自然是信得过的。但周先生所言,也并非危言耸听。”
她的目光转向周博望,带着一丝嘉许:“周先生能从这纷乱的战局之中,洞悉清廷的决心和蔡牵的隐患,更点出了我等红旗帮的潜在危机,这份见识和谋略,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和警醒!”
有了香姑的肯定,林铁爪等人虽然心中依旧不服,但也不敢再公然反驳,只能闷哼几声,不再言语。
我点了点头,沉声道:“周先生所言极是。如今之势,清廷已将蔡牵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闽浙沿海的大战,短期内绝不会平息。这对我们而言,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
“我意已决!”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船长头领,声音斩钉截铁,“从即日起,我红旗帮所有船队,务必严格遵守之前定下的‘韬光养晦,不轻易挑衅’的方针!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内部整顿、新兵操练、船只修造、以及……贸易发展之上!任何人,不得擅自前往福建海域,更不可主动介入蔡牵与清廷的纷争!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谨遵帮主号令!”众船长虽然心中各有想法,但在我这不容置疑的命令之下,也只能齐声应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局势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就在我下令红旗帮全体“静观其变,切莫介入”之后,仅仅过了十余日,福建那边,便传来了新的变故!
蔡牵果然还是顶不住了!
在清军三路水师不计伤亡的轮番猛攻和严密的海上封锁之下,蔡牵在厦门外海的活动范围被急剧压缩,其与内陆豪强的秘密补给线也大多被切断!粮草、弹药、药品……每一样都开始告急!麾下帮众的士气,也因为连日的苦战和巨大的伤亡,开始出现动摇!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东海霸主,终于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堂弟蔡灼,以及黑旗帮的梁宝,星夜兼程,秘密潜回广东,来到了赤溪,当面向我和香姑……发出了最紧急的求援!
议事大厅之内,蔡灼一身风尘,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急,他朝着我和香姑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地说道:“张帮主!石夫人!我大哥蔡牵,与郑一帮主乃是生死之交!想当年,在万山群岛与陈长庚那狗官鏖战之际,我大哥也曾不远千里,派我前来助阵!这份情谊,想必二位还未曾忘怀吧?!”
“如今,我大哥在厦门外海,与清妖血战月余,虽也重创敌军,但自身亦是损失惨重,粮尽援绝,已到山穷水尽之境地!清妖三路大军,层层包围,攻势日益猛烈!若再无援军,恐怕我大哥他危在旦夕啊!”
“福建与广东,唇齿相依,同气连枝!若我大哥不幸败亡,清妖下一个要对付的,必然就是你们红旗帮和整个广东海盗联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恳请张帮主和石夫人,念在往日情分和联盟大义,火速发兵,驰援厦门!助我大哥打破清妖重围!此恩此德,我蔡氏一门,以及福建数万弟兄,永世不忘!日后,定当唯红旗帮马首是瞻!!”
蔡灼这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涕泪横流!既搬出了“往日恩情”,又点明了“唇亡齿寒”的利害!其求援之心,不可谓不迫切!
梁宝也在一旁帮腔作势,言辞恳切,力劝我们出兵。
我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出兵援救蔡牵?这意味着,红旗帮直接拖入与清廷三省水师主力的全面战争之中!无论此战胜败,我红旗帮都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可能重蹈蔡牵今日之覆辙!
但若不救……且不说我们欠着蔡牵一份“人情债”,在道义上说不过去。更重要的是,一旦蔡牵真的覆灭,清廷下一个要对付的,必然就是我们!到那时,我们孤军奋战,又岂能抵挡?!
就在我心中天人交战,难以决断之际,珠娘却突然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香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岂有此理!”她猛地一拍扶手,凤目含煞,“郭婆带!还有黄旗帮的吴知青和锦帆帮的谭细波!他们……他们竟然不经联盟允准,不听我红旗帮号令,擅自尽起本部船只,打着‘支援蔡老大,共抗清妖’的旗号,已经朝着福建方向杀过去了!!”
什么?!
郭婆带、黄旗帮、锦帆帮!这三个家伙,竟然敢如此胆大妄为?!他们这是要公然挑战我红旗帮在联盟中的权威吗?!
我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郭婆带定然是受了蔡牵的重利引诱,又想借着“支援”的名义,在福建沿海浑水摸鱼,抢夺地盘,壮大实力!而黄旗帮和锦帆帮那些鼠目寸光之辈,则是被郭婆带蛊惑,想跟着去分一杯羹!
他们这般擅自行动,不仅彻底打乱了我们“静观其变,韬光养晦”的战略部署,更将整个广东海盗联盟,都绑上了蔡牵那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也给了清廷日后清算我们广东海盗,一个再好不过的口实!
“反了!真是反了!!”林铁爪怒吼一声,猛地站起身,便要带人去将那几个不听号令的家伙抓回来!
但,已经晚了。
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我看着一脸焦急和期盼的蔡灼,又看了看堂下那些同样义愤填膺、却又束手无策的红旗帮众将,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援,还是不援?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更是一个……关乎红旗帮未来命运的……生死抉择!
第149章 联盟裂痕
就在这内外交困的微妙时刻,一封由疍家情报网络送达的、来自雷州半岛的加急密报,在赤溪的议事大厅内轰然炸响!
蓝旗帮帮主乌石二,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看似人畜无害的海上弥勒,竟然在未与我红旗帮和联盟其他帮派做任何通气的情况下,公然背弃了联盟共同决策的盟约,擅自尽起蓝旗帮主力,派遣了足足五十艘大小战船,星夜兼程,北上福建,打着义助蔡老大,共抗清妖的旗号,加入了蔡牵与清廷水师的战团!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议事大厅所有核心头领,包括林铁爪、鲨七、雷九爷在内,都难以置信、激起滔天的愤怒!
“岂有此理!”鲨七第一个拍案而起,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上,青筋暴起,“乌石二!他想干什么?!造反吗?!他眼里还有没有联盟?!还有没有帮主您?!”
“当初在高流滩,是谁对天盟誓,说要七帮同心,共进共退的?”林铁爪也气得浑身发抖,“如今倒好!郭婆带擅自出兵,已经坏了规矩!这乌石二,竟然也跟着有样学样!这……这是要将我们整个华南海盗联盟,都拖入福建那片血海的节奏啊!”
我端坐在帅座之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我的心中,同样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但我愤怒的,并不仅仅是乌石二的背叛,更是对我自己之前那份坐山观虎斗的自作聪明的深深懊悔!
香姑坐在我的身旁。她看着我,凤目之中,波涛暗涌。我们都清楚,乌石二今日之举,与我们当初对郭婆带的纵容,脱不了干系!
“帮主,夫人,”一直沉默不语的行军参赞周博望,缓缓地站起了身。他朝着我和香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义愤填膺的将领,声音平静,却如锋利的刀子,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诸位当家稍安勿躁。”他缓缓开口,“乌石二此举,固然是背信弃义,其心可诛。但在下以为,此事之所以会发生,根源却在我等自身。”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周博望不紧不慢地走到巨大的南海海图前,他指着依旧被郭婆带占据的南澳岛,沉声说道:“当初,郭婆带不听联盟号令,擅自北上参与福建海战,其行为,已然严重违反了我们高流滩盟誓之约!按规矩,我等本应立刻采取制衡,乃至惩罚措施!以儆效尤!”
“但当时,帮主与夫人出于‘坐山观虎斗,让郭婆带为我等消耗清廷与蔡牵实力’的战略考量,选择了默许和纵容。”
“此计,本身并无大错。但……”周博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沉重,“我们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规矩本身的力量!”
“郭婆带的背盟之举,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反而因为浑水摸鱼,在南澳岛站稳了脚跟,甚至在东山岛之战中,薄有微功,得到了蔡牵的赏识!这在乌石二这等唯利是图的枭雄眼中,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背叛的风险,而是投机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他看到的,是我红旗帮在联盟之中,已无力约束他这第二大势力的软弱!他看到的,是高流滩的盟约,已然成了一纸空文!”
“所以,”周博望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读书人特有的锐利与清醒,“乌石二今日的背叛,除了有救助蔡牵的投机打算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联盟的底线,早已被郭婆带突破!他自然也可以肆无忌惮!”
周博望这番鞭辟入里、直指要害的分析,如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和香姑的脸上!
是啊!我们只想着坐山观虎斗的权谋之利,却忽略了这种纵容,对整个联盟契约精神的毁灭性打击!我们以为自己是高明的棋手,却不想自己也早已成了被棋局反噬的棋子!
我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懊悔和被点醒后的决绝!
“先生所言,一针见血。”我缓缓开口,声音中已再无半分的犹豫和动摇,“此事,确实是我与夫人,思虑不周,当引以为戒。”
我站起身,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刀子,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核心头领,声音斩钉截铁,充满威严!
“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既然他们不守规矩!那便由我红旗帮,来为这片大海,重新立下规矩!”
“周博望!”我喝道!
“在!”周博望立刻躬身应诺。
“我命你,即刻以我华南海盗大联盟盟主之名,起草一份联盟执法声讨告示!昭告整个南海!”
“其一!严厉指责黑旗帮郭婆带、蓝旗帮乌石二、黄旗帮吴知青、锦帆帮谭细波四帮,罔顾联盟大义,不听盟主号令,擅自出兵,挑起与官府之战端,已严重违反高流滩盟誓之约!”
“其二!宣布制裁!从即日起,按联盟规约,永久取消此四帮未来五年内,所有联盟贸易之分成!并即刻收回之前暂借于郭婆带的南澳岛、以及允诺乌石二共同开发的阳江港、琼州府等所有据点的管辖权!”
“其三!正告蔡牵!我广东海盗联盟马上派出红旗帮主力参与求援,但希望蔡牵能理解我联盟规矩,先劝返蓝旗、黑旗、黄旗、锦帆四帮精锐,返回广东,然后我红旗帮精锐再义助蔡老大共抗清妖!此乃我联盟之最大诚意!望蔡老大能珍惜这份情谊,配合劝返四帮!莫要再对我广东沿海之事,过多干涉!”
“其四!”我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意,“限令郭婆带、乌石二等人,即刻停止其在福建的军事行动,率部返回广东,听候联盟发落!若敢迟延,或负隅顽抗,我红旗帮必将代天执法!替盟行道!将其彻底从这片大海上抹去!!”
我这番话说完,整个议事大厅之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帮主英明!!”
林铁爪和鲨七等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知道,那个杀伐果决、智计百出的张帮主,又回来了!
香姑看着我,微微笑意,似乎在称赞我虽然年轻,但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确、也最霸道的决断!
先告知蔡牵四帮救援是违反华南海盗联盟盟约之举,需要他劝返红旗帮才能救援。这样就给蔡牵设置了一个条件,劝返已经到达福建的即战力,他一定不愿意,但不劝返,红旗帮的主力就不会参战救援,那时候,蔡牵就没有说红旗帮不参战的口实!
随即,我又看向了珠娘。
“珠娘!”
“属下在!”
“你立刻派最得力的信使,将我亲笔写给蔡牵的信,火速送往福建!”我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封信函递给她,“信中,便将我们这道‘执法告示’的意思,原原本本地,用更‘客气’的言辞,告知于他!”
“告诉他,我红旗帮,作为联盟的领导者,我红旗帮的主力船队,正在积极整备,只要违反盟约的四帮返回受罚,不日红旗帮主力就后发北上,与他会师!”
“只是……”我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这路途遥远,风浪又大,我们……需要一些准备的时间。”
珠娘接过信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她知道,我这所谓的后发北上,不过是一个拖延时间的借口罢了!既在道义上回应了蔡牵的求援,又巧妙地将郭婆带和乌石二那四帮叛军,变成我们援助蔡牵的条件!一旦蔡牵不劝返他们,那么就等于选择了叛逆四帮去为他征战,那么就让他们去在福建的绞肉机里,尽情地消耗实力吧!
而我们红旗帮,则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完成对整个广东海盗联盟的彻底整合与权力洗牌!
看着周博望和珠娘领命而去,我缓缓地坐回了帅座之上,心中那股因为联盟背叛而产生的怒火,早已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属于棋手的冷静和对未来无尽的掌控欲所取代。
“林铁爪!你率领‘赤爪先锋分舵’!阮贵!你率领‘安南神风分舵’!即刻点齐本部所有战船和精锐!目标——南澳岛!驱逐黑旗帮的守岛势力,让他们滚回去福建找郭婆带!”
“小霸!招玉桂!你二人分别率领‘白蛟分舵’和‘飞燕分舵’!目标——乌石二在琼州府的所有据点!以及阳江港!”
“我要你们,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乌石二那些加入联盟后我们给他的好处,连根拔起!让他知道知道,背叛的下场!”
“至于那些不识时务、跟着郭婆带和乌石二一同作乱的黄旗帮和锦帆帮……”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一并收拾了!他们的船只、地盘、还有人头,都将是我红旗帮此次清理门户的战利品!”
“此战!乃是我张保仔接任红旗帮帮主之后的第一战!也是我红旗帮重塑南海秩序的立威之战!只许胜!不许败!!”
“是!谨遵帮主号令!!”林铁爪、阮贵、小霸、招玉桂、雷九爷等所有红旗帮将领,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那股压抑了数月之久的憋屈和怒火,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海盗联盟,自高流滩盟誓以来,虽然也曾有过短暂的蜜月期,但终究还是因为各方势力的野心和利益冲突,走到了彻底决裂的边缘!
第150章 清理门户
我那份联盟执法声讨告示,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联盟的公示渠道送抵了福建,也传遍了整个南海!
消息传出,整个南海再次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被我红旗帮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断臂膀的铁腕手段,惊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在面对清廷和蔡牵双重压力的微妙时刻,我这个刚刚接任帮主之位不久的年轻人,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与联盟内第二、第三大势力彻底撕破脸皮,也要维护那看似早已名存实亡的联盟规约!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霸道,让所有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都不得不重新评估我红旗帮的决心和我的行事风格!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不决、或者暗中支持郭婆带和乌石二的中小帮派,在得知我红旗帮竟然如此雷厉风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清理门户之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很清楚,一旦郭、乌二人倒台,下一个被清算的对象,必然就是他们这些三心二意的墙头草!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就在我那道“执法告示”发出的第三日,白旗帮的金古养,以及青旗帮的郑老童,连夜派出了他们的心腹使者,带着厚礼,快马加鞭地赶到了赤溪据点,向我负荆请罪!
这两帮的使者赌咒发誓,说他们他们绝无半点背叛联盟、背叛红旗帮之心!
并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宣誓,永远效忠以红旗帮为首的华南海盗大联盟!
我表示,从今往后,只要白旗帮和青旗帮接受红旗帮的统一调度,其所有保护费收入和贸易利润,不减反增!同时,告诉他们要以黑旗帮和蓝旗帮为诫,跟住联盟规矩就有好事,否则……
经过这一番敲打和收编,这南海之上的这场大洗牌,才刚刚开始!而我红旗帮,也将在血与火的洗礼之后,一步步地,真正奠定在这片大海上无可动摇的、唯一的霸主地位!
雷州半岛, 乌石二的老巢。
小霸船长和新任飞燕号船长招玉桂, 这两位红旗帮新生代中最悍勇、也最擅长奇袭的将领,分别率领着“白蛟分舵”和“飞燕分舵”, 如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蓝旗帮在琼州府和阳江港的势力范围!
乌石二的主力舰队,早已倾巢而出,北上福建。留守在这些据点的,大多是些老弱病残和新招募的乌合之众。他们哪里是我们这两支红旗帮精锐的对手?
小霸的“白蛟分舵”,船坚炮利,正面强攻!仅仅半日,便将蓝旗帮在阳江港的防御工事彻底摧毁,并封锁了整个港口!
而招玉桂的“飞燕分舵”,则更是如同黑夜中的鬼魅!她们驾驶着速度最快的“海东青”级霆船,在复杂的水道中穿梭自如,不断袭扰着琼州府沿岸的蓝旗帮据点,焚其粮草,断其补给,让留守的蓝旗帮众疲于奔命,日夜不宁!
短短数日之间,乌石二在广东沿海苦心经营多年的这两处重要据点,便被我们连根拔起! 所有的船只、物资、财富,尽数落入我红旗帮之手!
而另一边,南澳岛的战事,则更加……干脆利落!
郭婆带留在南澳岛的,本就是一些二流部队和新收编的降将。面对林铁爪和阮贵这两尊杀神,以及他们身后那数千名如狼似虎的红旗帮精锐,这些所谓的守岛势力,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战斗,与其说是攻坚,不如说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遭遇战!
不到半日,南澳岛上所有悬挂着黑色骷髅旗的据点,便尽数被攻破!所有负隅顽抗的黑旗帮众,被尽数俘虏,跪地投降,或关进联盟大牢,或被我红旗帮收编!
林铁爪和阮贵,毫不费力地,驱逐了黑旗帮的所有守岛势力,将这颗镶嵌在粤东海道上的明珠,牢牢地掌控在了我们红旗帮的手中!
“滚回去福建找郭婆带!”林铁爪将一名黑旗帮小头目一脚踹进海里,朝着远方吐了口唾沫,不屑地说道。
我红旗帮以雷霆手段,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横扫了蓝、黑两帮在广东沿海的所有重要据点,并成功收编了白、青等帮派的消息,如猛烈的台风,席卷南海!所有人都被我张保仔霸道与决绝,深深地震撼了!
然而,远在福建的蔡牵、乌石二和郭婆带,在收到我派人送去的联盟“执法告示”和我那封客气的亲笔信函之后,竟然并无任何明确的回应!
蔡牵果然没有选择立刻劝返那四支叛军,也没有对我红旗帮的清理门户之举,提出任何公开的抗议或报复。
他们……默认了!
他们默认了这种背叛联盟的行为!也默认了我们红旗帮对他们的制裁!他们选择留下四帮替他们应付当前的危局,而放弃了最强大的盟友,红旗帮。
因为——
蔡牵,在得到了郭婆带的黑旗帮、乌石二的蓝旗帮、以及黄旗帮和锦帆帮这四帮的全力支援之下,其舰队规模再次空前壮大!
他利用这些广东海盗船只装备相对精良的优势,以及郭婆带、乌石二等人在海战指挥上的一些独到经验,比如更擅长近海游击和火船突袭,竟然在福建南部的东山岛附近水域,与前来清剿的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和金门总兵邱良功的联合舰队,爆发了一场惨烈无比的遭遇战!
此役,由于广东海盗联盟这四支生力军的悍不畏死和他们那些威力不俗的西洋火器,竟然在局部战场上,取得了对清军的巨大优势! 他们用我们红旗帮最擅长的狼群战术和近距离跳帮肉搏,将王得禄和邱良功那相对传统、也相对笨重的水师舰队,打得措手不及!最终,王得禄和邱良功的舰队损失惨重,甚至连王得禄本人都险些被俘,被迫狼狈后撤!
蔡牵在东山岛,又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 虽然只是小胜,但也足以让他和那些参与此战的广东海盗头目们,声威更盛,气焰也更加嚣张!
一时间,整个南海之上,关于“蔡牵天命所归,即将一统闽粤,与清廷划海而治”的流言,甚嚣尘上!
而郭婆带、乌石二这两个家伙,更是因为在此战中表现突出,被蔡牵引为左膀右臂,整日里在蔡牵位于厦门的临时行营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甚至有人传言,他们公然放出话来,说:“如今这南海之上,当以蔡老大马首是瞻!所谓华南海盗联盟,早已名不副实!更轮不到一个女人和一个毛头小子来发号施令了!”
消息传回赤溪,听完探子的回报,我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香姐,”我平静地说道,“看来郭婆带和乌石二,已经帮我们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择了与蔡牵一同,走向灭亡。”
秀姑也冷冷一笑,那笑容,如同腊月寒冬里绽放的冰花,美丽而致命。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该送他们一程了。”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决定整个南海霸权归属的海盗内战,已然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珠娘再次告知我一个来自胡康的消息。
胡康消息透露,与他关系不错的两广总督吴熊光不日即将调离,他的调离,当然与南海匪患未除有关,而新任两广总督即刻赴任,而这位即将走马上任的新任两广总督乃是另一名汉人名臣张百龄!
胡康特别强调,这张百龄为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其对海盗的态度和未来的治粤方略,尚不明朗。他强烈建议我们红旗帮,乃至整个华南海盗联盟,在张百龄的意图未明之前,务必隐忍戒备,静观其变,切不可有任何轻举妄动,以免授人以柄,引火烧身!
听罢珠娘的汇报,我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这张百龄的到来,无疑为本就波谲云诡的南海局势,又增添了一个巨大的变数。
我沉声道:“胡康大人这样告诫,必然有他的理由,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乌石二和郭婆带已经打破了平衡,南海的风浪再也无法避免了。既然躲不了,那我们就做好迎接风浪的准备吧!”
“是!谨遵帮主号令!”堂下众将齐声应诺。
第151章 血战!渔山列岛外洋
嘉庆十四年,八月。
福建与浙江交界,渔山列岛外洋。
秋日的海风,本该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但此刻,这片广阔的海域之上,空气中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火药味、血腥味,以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末日般的压抑。
两支庞大到足以遮蔽整个海平面的恐怖舰队,正如同两头远古的洪荒巨兽,在这片命运的角斗场上,遥遥对峙,积蓄着足以将对方彻底撕成碎片的雷霆之怒。
东方,是大清帝国最精锐的三路水师联合舰队!
居中坐镇的,是新任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的帅船。这位从行伍崛起的宿将,皮肤黝黑,眼神如同海中的礁石般坚毅。他深知此战关系到大清东南沿海的百年安宁,也关系到他个人的荣辱前程,因此,他几乎将整个福建水师的家底都押在了这里!他身后,是数十艘体型巨大、船身坚固、炮窗林立的福船和同安梭船,如移动的海上堡垒,散发着冰冷的杀气!从台湾调拨而来的、由金门总兵邱良功指挥的精锐炮船分队!此人亦是清军中少有的、精通炮战的悍将,之前在浙江任上便屡立战功。
其左翼,是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的舰队。这位从江南水师调任而来的将领,与王得禄的悍勇不同,他为人更为沉稳,尤擅炮战。 他麾下的浙江水师,虽然船只数量略少,但火炮的配置却最为精良!尤其是自朝廷从江南制造总局紧急调拨而来的那二十艘新式霆船,如死神的长矛,直指敌军的心脏! 这些“霆船”,船头装备了足以轰开任何坚固船壳的二十四磅红夷大炮!
而构成这巨大半月形包围圈的右翼,则是由新任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亲率的、那支与我们海盗联盟鏖战最久、也最为熟悉的百战之师!
孙全谋此人,虽不如王得禄、邱良功那般名震朝野,深得圣眷,但能在陈长庚之后,接掌广东水师这个“烂摊子”,并能在短时间内稳住军心,其能力和手腕,绝不容小觑!他出身行伍,在南海之上与各路海盗周旋了近二十年,用兵风格以诡诈、坚韧、且狠辣着称! 他或许没有陈长庚那般大刀阔斧的改革魄力,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海盗的弱点和习性!
此刻,他麾下的广东水师虽然缺少朝廷最新调拨的霆船这等大杀器,但其主力战船,皆是经过陈长庚时代改良、并由他亲自监督再次加固的、吃水更浅、转向更灵活、也更适应南海风浪的新式广船! 这些战船,或许在远洋炮战中不如西洋炮舰,但在近海缠斗和复杂地形作战中,其综合战力,甚至犹在寻常的福船之上!
只见那数十艘涂着黑漆、船身低矮、显得异常精悍的广东水师战船,如同蛰伏在暗流中的一群巨鳄,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整个战场的南侧。船舷两侧,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开启,虽然火炮口径不如浙江水师的红夷大炮,但数量却极为密集,且大多是些射速较快的六磅、九磅短管加农炮和回旋炮,显然是为了应对近距离的混战而专门配置!
甲板之上,站满了身穿蓝色号坎、头戴藤盔、神情冷峻的水师官兵。他们,皆是跟随孙全谋在南海之上与我们这些海盗打了多年交道的百战精锐! 他们的脸上,没有福建水师的骄横,也没有浙江水师的矜持,只有一种……常年与亡命徒搏杀后,磨砺出来的、如同礁石般的沉稳和……如同毒蛇般的阴冷!他们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南国特有的彪悍与韧劲!
此刻,这支同样战力不俗、也对我们仇深似海的舰队,正如同张开了巨鳄之口的死亡陷阱,死死地封锁住了蔡牵舰队所有可能向南突围的航道!他们并非简单的锁住,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从蔡牵的侧后方,狠狠地撕下一块血肉,给予其最致命的一击!
三路水师,近三百艘战船,三万余名官兵,旌旗蔽日,炮口如林!他们组成了一个巨大而又层次分明的半月形包围圈,如同张开的巨网,死死地锁定了他们眼中的唯一猎物——
西方,那支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透着一股桀骜不驯、悍不畏死气息的海盗联合舰队!
为首的,自然是东海之上无可争议的王者,那个敢于自称“镇海威武王”、甚至一度想要称帝建元的传奇枭雄——蔡牵!
他亲自坐镇其旗舰,那艘巨大无比、据说是由三艘福船拼接改造而成、拥有三层炮甲板的恐怖战舰——“顺天号”!船头之上,一面绣着巨大“蔡”字的杏黄大旗,迎风招展,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
而在他身后,则簇拥着他麾下所有能战之船,总计大小福船、广船、火攻船近一百五十余艘!其核心部众,尚有七千余人! 这些,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精锐!
更让王得禄和邱良功感到棘手的,是在蔡牵的舰队之中,还混杂着数十艘旗号各异、风格彪悍的“外来者”——那便是由黑旗帮主郭婆带和蓝旗帮主乌石二所率领的、来自广东海盗联盟的“援军”!
“咚——咚——咚——!!!”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面上的薄雾,战斗的鼓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骤然响彻整个渔山外洋!
最先发难的,并非正面强攻的福建水师,也不是负责断后的广东水师,而是……浙江水师提督邱良功麾下,那支如同鬼魅般、最令人胆寒的“霆船”舰队!
“传我将令!”邱良功这位以沉稳和精通炮战着称的儒将,此刻眼中却没有半分儒雅,只有冰冷刺骨的杀意!他手中令旗猛然挥下,直指海盗联合舰队那相对薄弱、也更容易造成混乱的两翼——由蓝旗帮主乌石二和黑旗帮主郭婆带所率领的广东援军!
“所有霆船!听我号令!目标——敌军两翼!郭婆带!乌石二!给本帅用炮火,将他们彻底撕碎!!”
他深知,要对付蔡牵这头盘踞中央的猛虎,必先剪除其最强悍、也最不可控的羽翼!
“轰——!!!!!”
二十艘新式霆船,如二十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从清军的左翼阵列中猛冲而出!船头那足以轰开城墙的二十四磅红夷大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沉重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实心炮弹,如同天外陨石群般,以一种远超寻常水师火炮的射程和精准度,恶狠狠地砸向了乌石二和郭婆带那虽然数量众多、但阵型相对散乱的船阵!
“不好!是红毛大炮!全军散开!快!!”郭婆带看到那呼啸而来的炮弹,以及其恐怖的射程,第一时间便发出了惊骇的嘶吼!他虽然身经百战,但何曾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恐怖火力?!
然而,乌石二的反应,却比他更冷静!
“所有蓝旗船只听令!”就在清军开火的瞬间,乌石二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憨厚脸庞,此刻却如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表情!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冷静的光芒!“立刻放弃密集阵型!以三船为一小队!交错散开!蛇形走位!利用速度优势,与敌周旋!快!!”
乌石二,不愧是久经战阵、有谋略、有经验的海盗头子! 他在第一时间,便判断出与这种射程超远、威力巨大的霆船进行阵地炮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唯一的生路,便是打乱战!打近战!用自己船只数量众多、速度灵活的优势,去抵消对方的火炮优势!
他麾下的蓝旗帮海盗,显然也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指挥风格!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艘蓝旗帮的战船,如同被惊动的鱼群般,瞬间散开,以一种看似混乱、实则暗藏章法的蛇形队列,巧妙地避开了清军第一轮那毁灭性的饱和炮击!
而另一边,郭婆带虽然被清军的恐怖火力吓了一跳,但并未因此而退缩!他知道,此刻若是退了,必将引来清军的全线追杀,死得更快!
“黑旗的弟兄们!给老子顶住!!”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双目赤红,如同赌上了一切的疯狂赌徒般,发出嘶声力竭的咆哮,“所有大船!给老子结成圆阵!外围的小船,给老子冲上去!用命也要给老子拖住那些霆船的脚步!!”
他选择了最惨烈、也最有效的打法——用外围船只和人命,去消耗敌人的炮火和锐气,以保全自己的核心主力!
轰隆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水柱冲天!
一场极其惨烈、也极其胶着的侧翼攻防战,骤然爆发!
邱良功的霆船舰队,不断地用它们那精准而致命的重炮,对蓝、黑两旗的船阵进行着点名!不断有海盗船被直接命中,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化为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火焰!
乌石二的蓝旗舰队,如滑不溜手的泥鳅群,在炮火的缝隙中穿梭、游走!他们利用速度优势,不断地靠近那些霆船,用他们船上口径虽小、但数量众多的回旋炮、抬枪、甚至火箭,对霆船那相对薄弱的甲板和帆索,进行着疯狂的袭扰!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害,但那种如同牛虻般的叮咬,也足以让那些霆船上的清军炮手们烦不胜烦,难以进行精准的瞄准!
而郭婆带的黑旗舰队,用外围数艘船只的自杀式冲锋和抵挡,硬生生扛住了霆船数轮猛烈的炮击!虽然代价惨重,但也成功地为他们后方的核心主力船队,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和重整阵型的时机!
双方的船只,在海面上往来穿梭,互相炮击,甚至在极近的距离,展开了惨烈的跳帮肉搏!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
这场激战,异常胶着! 邱良功虽然拥有绝对的火炮优势,却也一时难以彻底击溃这两支如同疯狗般顽强的海盗舰队!而乌石二和郭婆带,虽然暂时顶住了敌人的攻势,但自身的伤亡,也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增加!
就在这侧翼战场陷入一片血腥的僵持之际,一直坐镇中军旗舰“顺天号”之上,冷眼旁观着整个战局的东海霸主蔡牵, 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得很清楚,清军的意图,就是要先剪除他最倚重的两支广东盟友!若任由邱良功的霆船舰队肆虐下去,乌石二和郭婆带,迟早会被活活耗死!到那时,他蔡牵的主力,便将彻底陷入三路水师的重重包围之中,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传我将令!蔡灼!”
“在!大哥!”一名身材高大、面容与蔡牵有几分相似、眼神却更加桀骜不驯的年轻将领,排众而出!正是蔡牵最信任的堂弟,也是“海蛟营”的统领——蔡灼!
“你立刻带领‘海蛟营’,以及……黄旗、锦帆帮的弟兄!火速驰援左翼! 务必给我将邱良功那些霆船,彻底缠住!击退!”
“是!大哥!”蔡灼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他舔了舔嘴唇,笑道,“早就看那些清狗船不顺眼了!大哥放心!看我如何将它们砸成一堆废木!”
“其余各部!”蔡牵的目光又转向了其他帮派的头领,“随我一同增援右翼的郭当家!”
“今日!便让这些清妖看看!我海上儿郎的血性!”
“吼——!!!”
随着蔡牵一声令下!原本还在观望的海盗联合舰队的预备队,如蓄势已久的洪流,从中央阵列之中,猛然杀出!
由蔡灼亲率的“海蛟营”和中小帮派组成的左翼援军,狠狠地撞向了正在围攻乌石二蓝旗舰队的浙江水师霆船!
海蛟营的勇士,果然名不虚传!他们作战风格之悍勇,甚至比我们红旗帮的跳荡营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根本不与霆船进行远距离的炮战,而是在靠近之后,便立刻抛出带着倒钩的飞爪,如同猿猴般,冒着弹雨,强行跳帮!
霆船虽然炮火犀利,但甲板上的守卫力量却相对薄弱!面对这些如同疯狗般扑上来的福建海盗,一时间竟被打得节节败退!
蔡灼身先士卒,他手持一把巨大的、造型奇特的缅刀,第一个跳上了一艘清军霆船的甲板!他如同虎入羊群,刀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无人能挡!
然而,就在他杀得兴起,即将彻底控制这艘霆船之际——
“轰——!!”
旁边另一艘霆船之上,一门黑洞洞的二十四磅红夷大炮,早已在邱良功的亲自指挥下,悄然调转了炮口,对准了他!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沉重的炮弹,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直接命中了他所在的这艘霆船的火药仓!
“呔——!!!”蔡灼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不甘的怒吼!
下一秒!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那艘坚固的霆船,连同船上那位悍勇无双的海蛟营统领蔡灼,以及数百名正在浴血奋战的福建海盗和清军水师官兵,一同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夹杂着血与火的碎片!
蔡灼……竟然在驰援的激战之中,当场丧命!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蔡牵在“顺天号”上看到这一幕,更是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受伤巨兽般的悲鸣!
而清军那边,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而,蔡灼的死,非但没有让那些福建海盗退缩,反而彻底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为蔡灼统领报仇!!” “杀光这些清狗!!”
海蛟营的勇士们,如同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些霆船,发动了更加猛烈、也更加惨烈的自杀式攻击!
整个左翼战场,瞬间化作了一片血腥的绞肉机!
一直蛰伏在右翼、看似只是负责防止敌人向南突围的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他那双眼睛早已锁定在了海盗联合舰队阵列的末端——由黄旗帮帮主吴知青和锦帆帮帮主谭细波率领的、实力最弱、也最混乱的杂牌船队!
“传我将令!”孙全谋冷笑,“右翼前锋三营!给本帅佯装溃败!向东南方向后撤十里!记住!要撤得像样点!丢盔弃甲,旗倒船歪,都给本帅演足了!”
“其余主力!给本帅原地待命!炮口上扬!引信备好!”
一声令下,只见十余艘广东水师的快船,突然像是遭到了什么重创一般,发出一阵混乱的锣鼓声,随即调转船头,朝着东南方向狼狈逃窜!
吴知青和谭细波这两个本就贪生怕死、又急于在蔡牵面前立功的墙头草,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他们看到清军竟然不战自溃,以为是天赐良机,根本不与中央的蔡牵和两翼的郭、乌二人通气,便立刻指挥着麾下那五十余艘大小船只,脱离了主阵列,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疯狗般,朝着孙全谋的诱饵船队,猛追了过去!
“哈哈哈!清狗跑了!弟兄们!追上去!抢功劳啊!!”
然而,就在他们追出数里,与海盗主力舰队彻底脱节,并因为追击而导致队形变得散乱不堪之际——
“已经上钩了!”孙全谋眼中厉芒一闪,手中令旗猛然挥下!“全军转向!给本帅关门打狗!!”
只见那十几艘溃逃的清军快船,突然如最灵巧的游鱼般,猛地一个急转,从两侧包抄回来!而之前原地待命的数十艘广东水师主力战船,从正面,以一个完美的半月形包围圈,朝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黄旗帮和锦帆帮海盗,狠狠地碾压了过去!
“不好!中计了!!”吴知青和谭细波发出绝望的尖叫!
但已经晚了!
孙全谋麾下那些经验丰富、配合默契的广东水师,用他们那精准而密集的侧舷炮火,以及最残酷的撞角和跳帮战,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之内,便将这支近六十艘船的杂牌海盗舰队,彻底击败!
吴知青和谭细波双双被俘!麾下船只,或沉或降,全军覆没!
孙全谋,以极小的代价,便率先剪除了海盗联合舰队的一支羽翼!
“废物!!”
中军旗舰顺天号之上,亲眼目睹了吴知青和谭细波全军覆没的蔡牵,气得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
他虽然也恼怒于孙全谋的狡诈,但更痛恨吴、谭二人的愚蠢和无能!
“大哥息怒!”一旁的水手长急忙劝道,“吴、谭二人本就是墙头草,不堪大用!如今我军侧翼已失,清军三路大军已成合围之势!我等怕是已陷入对方的口袋之中了!”
也就在此时,位于舰队两翼的乌石二和郭婆带,也同时向蔡牵的旗舰打出了代表“敌情有变,危险!速退!”的紧急旗号!他们显然也看出了清军的合围之势,警告蔡牵不可冒进!
然而,此刻的蔡牵, 在经历了之前的连番大胜,又被吴、谭二人的惨败彻底激怒之后,早已被冲昏了头脑!他那颗属于东海龙王的、高傲无比的心,根本无法接受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
他对乌石二和郭婆带的警告,置若罔闻!
“退?!我蔡牵的字典里,就没有‘退’字!!”他双目赤红,如同疯狂的赌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直指前方王得禄那阵容最为鼎盛的福建水师主力,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
“传我将令!全军突击!目标!王得禄帅船!给老子凿穿他!”
蔡牵,选择最直接的方式,与清军主力硬碰硬,试图从中央,强行撕开清军的包围圈!
“大出海!不可啊!”水手长还想再劝!
但已经晚了!
“顺天号”的攻击号角已然吹响!蔡牵麾下那些最忠心、也最悍勇的福建海盗,如被注入了狂热的毒药,咆哮着,跟随着他们的王者,一头跌入了清军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那个巨大而又致命的口袋之中!
“唉……”旗舰之上,乌石二看着那如飞蛾扑火般冲向敌阵的蔡牵舰队,长长地叹了口气。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郭婆带也恨恨地骂了一声。
但他们知道,他们别无选择!蔡牵若亡,他们也难逃一死!
“蓝旗的弟兄们!跟上!!” “黑旗的!给老子冲!!”
乌石二和郭婆带,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也只能无奈地指挥着各自的船队,硬着头皮,抢入了那个已经开始收口的死亡口袋,试图救援已然深陷重围的蔡牵!
一场惨烈无比的口袋大战,就此在渔山外洋的中心区域,局部展开!
清军三大水师,如三面不断收紧的、布满了利刃的巨墙,从东、南、左三个方向,对被困在其中的海盗联合舰队,展开了最无情的绞杀!
战斗,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
在这片被彻底封锁的海域之内,乌石二和郭婆带、蔡牵他们所有精妙的策略和战术,都已难以施展! 空间太小了!船只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机动和迂回!
剩下的,只有如原始的角斗场一般的、兑子一般的惨烈厮杀!
清军的霆船和主力炮船,在外围形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火网,将成吨的炮弹和铁砂,象不要钱一般,狠狠地倾泻到口袋之内的海盗船上!
而口袋之内的海盗们,则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猛虎,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咆哮!他们不顾一切地朝着四周的清军战船发起冲锋、撞击!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撕开一道求生的口子!
船只在不断地沉没!人员在不断地伤亡!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火焰,到处是断裂的桅杆,到处是扭曲的尸体和绝望的哀嚎!
清军更是凭借着强大的后备兵力,不断有新的战船从后方补充上来,将包围圈的外围,一层又一层地加固!
乌石二和郭婆带、蔡牵的船只,也在这种残酷的消耗战中,一艘艘地被击沉,或重创失去了战斗力!
“大哥!不行了!再打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乌石二的旗舰之上,算宥疆浑身浴血,声音嘶哑地吼道!
乌石二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蓝旗战船,以及远处那几乎已成定局的败势,那双小眼睛里,终于闪过决绝和不甘!
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在包围圈的西北方向,也就是浙江水师裘从龙舰队的阵列之中,似乎……突然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那里的清军船只,似乎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追击过猛,或许是阵型调整失误,出现了一个暂时的、狭窄的通道!
机会!
“撤!!”乌石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向身旁的郭婆带打出了早就约定好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秘密撤退旗号!
郭婆带早已是心急如焚,看到旗号,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两人迅速地组织起各自仅存的、尚有战斗力的残部,不再理会还在中央苦苦支撑的蔡牵,如两条最狡猾的泥鳅,朝着那道看似是“生路”的口子,疯狂地冲了过去!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根本不是什么生路!而是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通往地狱的死亡甬道!
就在乌石二和郭婆带率领着数十艘残船,刚刚冲出那个“口袋”的瞬间!
迎接他们的,并非是想象中海阔天空的生天!
而是由数十艘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以逸待劳的清军霆船和主力战船,所组成的、一条长达数里的、两翼交叉的海上死亡甬道!
“开炮——!!!!”
裘从龙那冰冷而残酷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判决,骤然响起!
下一秒!
排山倒海般的炮火! 从甬道的两侧,以近乎零距离的角度,朝着那些刚刚冲出包围圈、还来不及喘息和重整阵型的海盗们,进行了毁灭性的、屠杀般的轰击!!
第152章 地狱战场
“甬道”之内,火光冲天,炮声如雷!
数十艘清军的霆船和主力战船,如同两排森然的、长满了钢铁獠牙的巨鲨,将这条狭窄的水道彻底封死!它们不紧不慢地调整着船身,轮番将那毁灭性的侧舷炮火,朝着乌石二和郭婆带两帮人几十艘艘在劫难逃的猎物,无情地倾泻下来!
实心弹呼啸着撕裂空气,将一艘蓝旗帮的快蟹船直接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链弹如同死神的镰刀,贴着海面横扫而过,瞬间便将另一艘黑旗帮米艇的桅杆和数名水手的身体拦腰斩断!开花弹在拥挤的船阵中凌空爆炸,灼热的铁片和弹丸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数声凄厉的惨叫和被火焰点燃的绝望身影!
“完了……全完了……”算宥疆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脸上血色尽褪,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闭嘴!”乌石二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胖脸,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变形!他一巴掌狠狠地扇在算宥疆的脸上,双目赤红,如同疯狂的赌徒,“还没有完!只要老子还活着,就还没完!!”
另一边,郭婆带更是状若疯魔!他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拉起来的、仅存的几艘船只,在对方那不讲道理的炮火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碎,他那颗属于枭雄的心,被彻底点燃了!
面对清军这如同铁壁般的甬道火力密集攻击,乌石二和郭婆带,这两位在绝境中挣扎的枭雄,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同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放弃大船!上快蟹!上米艇!给老子撞出去!!”
他们的嘶吼声,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决绝!
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各自那虽然还算坚固、但目标也同样巨大的旗舰,转而跳下了早已准备好的、更加灵活、目标也更小的小型快蟹船和米艇,这些小船上,也同样架设了小口径的回旋炮和抬枪!
“黑旗的弟兄们!不怕死的!跟老子冲!!”郭婆带第一个挥舞着佩刀,站在一艘最快的快蟹船船头,如同疯虎般咆哮着!
“蓝旗的儿郎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便让这些清狗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海上狼群!!”乌石二也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残存的数十艘小型战船,如被彻底激怒的蜂群,在两位首领的激励下,爆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血性!它们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由清军战船组成的钢铁长城,发起了近乎自杀式的冲锋!
利用其惊人的、灵活的机动力,在密集的、如同暴雨般的炮火缝隙中快速穿插,象一柄柄锋利的小刀,试图分割和扰乱敌舰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阵型!
“轰!”一艘清军霆船刚刚完成一轮侧舷齐射,正在进行缓慢的转向和装填,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火力空档!
“快!就是现在!左舷那艘!给我撞它的舵!!”乌石二的眼睛毒辣无比,他第一时间便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三艘蓝旗帮的米艇,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朝着那艘霆船的尾部猛冲过去!
“放箭!开火!拦住他们!!”霆船上的清军军官发出了惊骇的尖叫!甲板上的清兵也立刻用火铳和弓箭,朝着那三艘小船进行疯狂的射击!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那艘米艇,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密集的铅弹和箭矢打成了筛子!船上的十余名蓝旗海盗尽数中弹或中箭,惨叫着栽入海中!
但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后面的两艘友船,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一息时间!
“轰!!”
后面那两艘米艇,一左一右,狠狠地撞在了那艘霆船的尾舵之上!脆弱的船头在巨大的撞击中瞬间粉碎!船上的海盗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口喷鲜血,东倒西歪!但那艘霆船的尾舵,也在这次自杀式的撞击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被硬生生撞得断裂开来!
那艘被撞的庞大霆船,也因为船舵失灵,如没头的苍蝇般,在原地疯狂打转,不仅无法再对蓝黑两帮进行有效的炮击,反而堵住了后续清军战船前进的航道!
“干得好!!”郭婆带见状,更是杀红了眼!“黑旗的弟兄们!学着点!给老子……也去撞!!”
在这种近乎疯狂的、不计代价的冲击之下,乌石二和郭婆带的快船编队,竟然真的时不时能抓住机会,集中数艘小船的火力,或者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击沉一艘落单或指挥失灵的清军战船!
经过一轮惨烈无比的苦战,虽然蓝、黑两帮之前乘坐的大船几乎全被击沉,但他们也通过这种悍不畏死的快船突围战术,硬生生地干掉了十几艘清军战船! 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在这道由清军精锐组成的死亡甬道之中,强行撕开了一道摇摇欲坠的、充满了血腥味的缺口!
“撤!!”
火光!浓烟!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弟兄们临死前那凄厉的惨叫!
这一切,都仿佛还萦绕在乌石二和郭婆带的耳边。
在付出了几乎所有大船和近半数快船的巨大代价之后,他们两人,终于指挥着各自仅存的、如同从地狱中爬回来的十几艘伤痕累累的小船, 冲出了那条由浙江水师霆船组成的、名副其实的死亡甬道!
身后,是依旧炮火连天的修罗场,是蔡牵那艘还在火海中苦苦支撑的巨大旗舰“顺天号”。
而前方,是开阔的、在晨曦的微光下显得无比自由的外海!
“撤!全速撤退!!”
“快!快划!离开这个鬼地方!!”
乌石二和郭婆带,这两位在绝境中挣扎的枭雄,此刻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们顾不上还在包围圈中死战的蔡牵,也顾不上那些已经沉入海底的、曾经属于自己的庞大舰队和数千名弟兄。他们只知道,只要能逃入外海,凭借着这些快蟹船和米艇的灵活性,以及对这片海域的熟悉,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幸存下来的海盗们,也爆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疯狂的求生欲望!他们拼命地划动着船桨,将破损的船帆升到最高,头也不回地,向着外海那片象征着希望的蔚蓝色,全面撤退!
看着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的、如人间炼狱般的战场,乌石二那张一向笑眯眯的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狼狈不堪的惨笑。而郭婆带,则死死地咬着牙,那双阴鸷的三角眼中,充满了怨毒、不甘、恐惧。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即将海阔凭鱼跃之际——
在他们前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的海平面之上,突然从海面下缓缓升起的幽灵一般,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剪影!
那剪影,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艘艘船体高大、桅杆林立、炮窗森然的巨型福船和同安梭船!
每一艘船的主桅之上,都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绣着猛虎下山图案的大清水师福建提督——王得禄的帅旗!
王得禄指挥的、一直作为后备力量、养精蓄锐的福建水师主力战船,竟然早已在他们突围的必经之路上,再次布下了一张水泄不通的、真正的天罗地网,将他们这十几艘无处可逃的残船,彻底包围!
这一次,再无任何侥幸!再无任何空隙!
“不——!!!”
郭婆带看着眼前神兵天降般、将他们所有去路都彻底堵死的清军主力舰队,发出了绝望的的凄厉嘶吼!
乌石二那张刚刚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庆幸的脸庞,也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彻底的绝望!
完了!
全完了!
他们拼尽全力,牺牲了几乎所有的家当,才从裘从龙那个地狱般的“死亡甬道”中爬出来,却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王得禄这个更加老辣、也更加致命的黄雀!
“传令!”王得禄的旗舰之上,这位皮肤黝黑、神情坚毅的福建提督,看着眼前那十几艘如同被猛虎围困的羔羊般的残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冰冷的语气,缓缓下令,“包围圈,收紧!”
“弓箭手,火箭手,抬枪队,预备!”
“本帅……要活的!”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艘巨大的清军战船,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地、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朝着乌石二和郭婆带那十几艘可怜的小船,一步步地碾压过来!
“跟他们拼了!!!”郭婆带彻底疯了!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双目赤红,发出最后的咆哮,“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清狗垫背!杀!!”
乌石二也知道,此刻求饶,只有死路一条!他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末路的决绝和疯狂!
“蓝旗的弟兄们!咱们当了一辈子海盗!没跪着生过!也绝不能跪着死!拿起你们的刀!放响你们的铳!让这些清狗子看看!咱们……不是好惹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杀——!!!”
“杀——!!!!”
残存的百余名蓝、黑两旗的海盗,在他们两位首领的激励下,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他们怒吼着,咆哮着,操纵着他们那早已破烂不堪的小船,朝着那如同钢铁长城般的清军舰队,发动了悲壮但无力的反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炮火和遮天蔽日的弓箭攒射!
“轰!轰!砰砰砰!” “咻!咻!咻!”
王得禄显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近身肉搏的机会!他要用绝对的、碾压性的远程火力,彻底摧毁他们最后的抵抗意志!
无数的实心弹、铁砂、以及带着火苗的火箭,如死神的冰雹,铺天盖地般地朝着那十几艘小船倾泻而下!
一艘黑旗帮的快蟹船,几乎是在瞬间,便被数发炮弹同时命中!脆弱的船身如被铁锤砸烂的鸡蛋,直接在海面上解体!船上的十余名黑旗海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炸得血肉横飞,沉入了冰冷的海水!
一艘蓝旗帮的米艇,则被数十支火箭同时射中,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的蓝旗海盗火人般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哀嚎,最终被火焰彻底吞噬!
乌石二和郭婆带,也早已杀红了眼!他们亲自操纵着船上的回旋炮和抬枪,朝着围攻上来的清军疯狂射击!
在打光了最后一发弹丸,砍断了最后一柄因为格挡箭矢而卷了刃的腰刀之后, 他们乘坐的那两艘最后的快蟹船,也终于在清军的集火攻击之下,被轰断了桅杆,打烂了船舵,在海面上无助地打着转。
数十艘清军的走私船,一种专门用于跳帮和抓捕的小型快船,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手持钩镰枪和腰刀的清兵,如同潮水般涌上了他们的甲板!
最后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
郭婆带挥舞着一柄从亲随手中夺来的朴刀,疯虎般砍翻了三名冲上来的清兵,但随即,便被七八杆长矛死死地抵住了胸口和咽喉!
乌石二用他那肥硕的身体,撞倒了两名清兵,但被随后而来的十几名戈什哈,用渔网死死地罩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最终在亲眼目睹了所有跟随自己突围的弟兄尽数战死之后,这两位曾经在南海之上叱咤风云、令无数商旅闻风丧胆的海盗大首领,只能选择投降,束手被擒。
清兵将两人五花大绑,押上王得禄的旗舰之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还在燃烧的、属于蔡牵的战场。
他们那不甘而屈辱的眼神,似乎依旧在控诉着这场战争的残酷、清军的阴险,以及蔡牵那愚蠢的冒进!和他们自己那可笑的贪婪。
旗舰“顺天号”那高耸的船楼之上,蔡牵亲眼目睹了郭婆带和乌石二那两面熟悉的旗帜,在清军排山倒海般的炮火中,最终屈辱地降下。
他看着那两个曾经也算叱咤南海的海盗头子,如两只斗败的公鸡戴上枷锁,押上了王得禄的旗舰。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的死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知道,随着郭、乌二人的被俘,他麾下这支本就伤亡惨重、斗志濒临崩溃的舰队,突围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他环顾四周。
东面,是王得禄和邱良功的福建水师主力,铜墙铁壁,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 南面,是孙全谋那支刚刚才饱饮了海盗鲜血、嗜血巨鳄般的广东水师,虎视眈眈,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西面和北面,则是裘从龙麾下那些装备了红夷大炮的浙江霆船,它们如最耐心的猎手,在外围不断游弋,黑洞洞的炮口,始终对准着他这艘早已千疮百孔的“顺天号”。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末日,已然降临。
“大……大王……”,身旁,仅存的几名亲随头目,声音早已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剧烈颤抖,“我……我们……投降吧……王得禄……王得禄他……或许……或许会念及同乡之情(王得禄与蔡牵皆为福建同安人),饶我们一命……”
投降?
蔡牵缓缓地转过头,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盯着那个说出“投降”二字的头目,没有愤怒,也没有斥责,只是用一种看待死人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头目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小的……”
“拖下去,”蔡牵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不带丝毫感情,“斩了。”
“……是。”两名亲兵面无表情地上前,将那个早已吓得屎尿齐流的头目拖了下去。很快,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蔡牵没有再理会这些。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绝望!
他那颗属于“镇海威武王”的、高傲无比的心,不允许他绝望!更不允许他像郭婆带和乌石二两个一样,投降任人宰割!
我蔡牵,纵横东海数十年!曾让三省总督束手无策!曾让大清皇帝夜不能寐!便是死,也要死得像个王者!死得轰轰烈烈!死得让所有敌人,都为我陪葬!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疯狂地运转起来!他如最饥饿的困兽,在死亡的牢笼中,寻找着最后那一线能够与敌偕亡的机会!
突然!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反而被一种最后的、近乎疯狂的、璀璨到了极致的无边怒火和属于枭雄的骄傲,彻底点燃!
他感觉到了!
他看到海面上的风向,在经过一阵混乱之后,突然转向了! 那原本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将硝烟和死亡气息压向他们的海风,此刻,竟然奇迹般地,调转了方向!开始从东南,也就是从他的背后,缓缓地、却又坚定地,朝着清军那因为追击和包围而挤在一起的、密不透风的船阵——狠狠地吹了过去!
顺风!
是顺风啊!
他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足以将整个清军舰队都拖入火海地狱的、可以与敌偕亡的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蔡牵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充满了不甘、悲壮,以及一种即将大仇得报的无边快意!“天不亡我!天不亡我蔡牵啊!!”
“传我将令!!”蔡牵站在那艘早已千疮百孔的“顺天号”的船头,声音嘶哑,响彻了整个舰队!
他那原本因为绝望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如同擎天之柱!
蔡牵的帅旗,在早已破烂不堪的桅杆之上,再次发出了号令!
收到帅旗号令的、那些散布在包围圈核心、原本已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蔡牵残部,在经历了最初的茫然之后,瞬间便明白了他们的大王,想要做什么!
绝望,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疯狂的、同归于尽的战意所取代!
蔡牵根本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他麾下那些跟随他多年的福建海盗,早已与他心意相通!
“所有弟兄!听我号令!!”旗舰之上,蔡牵的副将,一个同样浑身浴血的独眼龙,扯着嗓子,将蔡牵的命令,传达到每一艘船上!
“所有炮船!不必再吝惜炮弹!给老子朝着清军最密集的地方,无差别轰击!给后续的弟兄们制造混乱!”
“所有还能动的火攻船!以及所有已经失去战斗力、即将沉没的战船!给老子……把所有火油、硫磺、桐油、甚至你们的衣裤被褥!都给老子堆到船头!准备做最后的‘冲锋’!”
“所有弓箭手!”蔡牵的声音,亲自通过铜皮喇叭,响彻战场,“将你们手中所有的弓箭,都缠上浸满火油的布条!给老子把箭囊都点着了!”
他根据敌船的密集程度和风向的变化,迅速地调动着他手中那为数不多的、可以利用的兵力,准备发动一场最灿烂海上火祭!
清军阵中。
王得禄、裘从龙、孙全谋三大提督,正指挥着各自的舰队,如收网的渔夫般,一步步地缩小着包围圈,准备享受这最后的甜美的胜利果实。
他们看到,那些被围困的海盗,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竟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垂死挣扎。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到了这个时候,还想反抗?”裘从龙看着那些再次发出零星炮火的海盗船,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然而,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海面上的风……好像变了?!
“不好!是火攻!!”王得禄毕竟是与蔡牵鏖战多年的老对手,他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大变!“快!传令各船!散开!快散开!!”
但已经太晚了!
就在他下令的同时!
蔡牵那如魔神般、充满了不屈与疯狂的咆哮声,也已响彻整个海面!
“所有船只!所有弟兄!给老子……
放——!!!!”
他号令全军,以漫天飞舞的火箭,所有弓箭都缠上了浸满火油的布条,对那些因为追击和包围而挤在一起的、根本来不及散开的清军船队,发动了全面的反扑!
咻!咻!咻!咻!咻!
那一瞬间,整个天空,仿佛都被点燃了!
数以万计的火箭,如喷涌而出的流星火雨,拖着长长的、凄厉的尾焰,划破长空,带着海盗们最后的绝望、不甘和刻骨的仇恨,狠狠地射向了清军那密不透风的船阵!
清军的战船,大多是木质结构,船帆更是用桐油浸泡过的易燃之物!在如此密集、如此疯狂的火雨攻击之下,几乎没有任何一艘船,能够幸免!
“嗤啦!”一声!
一艘浙江水师的霆船,它那巨大的、如同白云般的主帆,第一个被数支火箭同时射中,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之间,整艘船便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
火箭攻击,卓有成效!
围困蔡牵船队的邱良功、裘从龙、王得禄的船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纷纷着火!
海面上,瞬间燃起了数十个、甚至上百个巨大的火炬!清军的阵型,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天罚般的火攻,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混乱!
“灭火!快灭火!” “不要乱!保持阵型!后退!后退!!” “救命啊!船舱里也着火了!!”
清军的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几乎彻底瘫痪!
然而,蔡牵的疯狂,还远未结束!
就在清军被漫天火雨打得晕头转向,自顾不暇之际!
那十几艘早已准备好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火攻船,在数十名福建死士的操控下,朝着清军最密集、也是最核心的旗舰区域,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一场足以将这片海域都彻底煮沸的连环大爆炸,即将在所有人的面前,轰然上演!
而蔡牵,就站在他那艘同样在燃烧的“顺天号”的船头,迎着那扑面而来的、炙热的火浪,放声大笑!那笑声,充满了说不出的悲壮和快意!
第153章 渔山喋血
“提督大人!快下令灭火啊!”
“我们的船也着了!快!快取水!”
旗舰之上,看着周围那些陷入一片火海、阵型大乱的己方战船,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麾下的众将,早已是惊慌失措,纷纷请示。
然而,这位以用兵奇诡着称的儒将,此刻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从容的脸上,如今 布满了因为计划被打破而产生的狰狞!
他的眼中,燃烧着比周围海面上更加炽热的火焰!那是被海寇逼到如此境地的无边怒火!
“灭火?”他冷笑一声,“传我将令!”
“所有已经着火、无法在短时间内挽救的霆船!不必再救火了!”
“给本帅调转船头!以船为薪!以身为刃!给我狠狠地撞沉蔡牵的旗舰‘顺天号’!!”
“什么?!”在场所有清军将领,无不骇然变色!
用自己最精锐的、价值连城的霆船去当火船?!这这简直是疯了!
“执行命令!!”裘从龙双目赤红,如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其余各部!所有还能动的船!所有还能拿刀的兵!随我全军跳帮!白刃血战!”
“本帅今日,便要亲手斩下蔡牵的头颅!用他的血,来浇灭这场大火!!”
裘从龙,这位看似沉稳的儒将,在最后关头,竟然放弃了所有火船和炮火的优势,选择了最原始、最血腥、也最能展现一支军队决死意志的战术——全军跳帮!白刃决胜!
他要用绝对的兵力优势,用人命,去将蔡牵和他的海盗帝国,彻底淹没!
“呜——呜——呜——!!!”
清军的进攻号角,再次吹响!只是这一次,号角声中,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同归于尽的疯狂和惨烈!
数艘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清军霆船,在船上官兵那绝望而疯狂的操控下,不顾一切地,朝着蔡牵那艘同样在燃烧的“顺天号”旗舰,狠狠撞来!
“轰!轰!”
“顺天号”的船身在剧烈的撞击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巨大的火舌,如同贪婪的毒蛇,顺着撞击点,疯狂地蔓延到了“顺天号”的甲板和帆索之上!
紧接着!
数以百计的、身上还带着火星、双目赤红的清军水师官兵,在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和金门总兵邱良功的亲自带领下,从四面八方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之上,通过跳板、抓钩、直接跳帮的方式,悍不畏死地,涌上了蔡牵舰队那为数不多的、还在苦苦支撑的数十艘战船的甲板!
这一波惨烈无比的短兵相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在数十艘蔡牵的船只之上,全面展开!
“杀——!!!!”
狭窄的甲板,瞬间变成了血肉横飞的绞肉机!
清军水师,虽然在之前的炮战和火攻中损失惨重,士气受到打击,但此刻,在裘从龙和邱良功这两位主帅的身先士卒之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意志!他们结成一个个小型的战斗方阵,用长矛、朴刀、腰刀,与那些同样悍不畏死的海盗,展开了原始血腥的搏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兵器碰撞的刺耳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受伤者的哀嚎声、以及双方声嘶力竭的咒骂声,混合在一起,谱写着一曲令人心胆俱裂的死亡乐章!
然而,凶横的福建海盗,以及蔡牵亲自训练的那支精锐中的精锐——“海蛟营”,在这一刻,发挥出了他们那令人胆寒的、属于末路之师的恐怖战斗力!
他们或许在船只和火炮上不如清军,但论及近身肉搏的凶悍和对死亡的漠视,却远胜于这些官兵!
只见“顺天号”的甲板之上,蔡牵本人,如魔神降世! 他脱掉黄袍,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布满了无数伤疤的精壮肌肉!他手中的长刀,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他身旁,是数百名最忠心的海蛟营勇士!这些勇士,个个身穿黑色的鱼鳞软甲,头戴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双赤红的、充满了疯狂杀意的眼睛!他们手中的兵器,也并非寻常的刀枪,而是一柄柄造型奇特的缅刀和一种可以合二为一、分则为双的诡异“子母鸳鸯钺”!
他们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地、从侧后方,插入了那些正在猛攻船楼的清军戈什哈的阵列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
“海蛟营”的战斗方式,与普通海盗截然不同!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到了极点!一人主攻,两人掩护,两人游走!他们的刀法狠辣无比,招招不离要害!往往能在瞬间便将数倍于己的敌人冲垮!
这支生力军的突然出现,如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入了清军那看似强大的攻势之中,瞬间便将其搅得天翻地覆!
邱良功麾下那些本已胜券在握的精锐戈什哈,在海蛟营这群如鬼魅般的杀神面前,竟如同待宰的羔羊,瞬间便被杀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顺天号”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而这一幕,如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其他所有还在苦苦支撑的海盗战船的斗志!
“海蛟营的弟兄们都拼命了!我们还等什么?!” “跟清狗拼了!!”
所有幸存的福建海盗,在看到海蛟营那悍不畏死的反冲锋之后,都被激起了最后的血性!他们怒吼着,咆哮着,从各自的船舱和掩体中冲出,朝着那些已经冲上甲板的清军,发动了最疯狂、也最决绝的反扑!
在另一艘同样被围攻的主力福船上,蔡牵的妻子,一身戎装,手持双刀,带领着船上的女眷和残余的炮手,与那些试图冲入船舱的清兵,展开了殊死搏杀!
“提督大人!不好了!邱总兵……邱总兵他……他顶不住了!!”
浙江水师旗舰之上,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到裘从龙的面前,声音中充满了惊恐!
裘从龙一把推开他,举起望远镜,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只见远处的战场之上,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的清军跳帮部队,此刻竟然退潮的海水般,被那些本已是强弩之末的海盗,从一艘艘战船的甲板之上,硬生生地杀了回来!
海面上,到处是漂浮的、穿着清军号坎的尸体!那些侥幸逃回己方船只的士兵,也大多是缺胳膊断腿,狼狈不堪,早已失去了再战的勇气!
他看到了,蔡牵的那支海蛟营,如同地狱中的魔鬼,在敌船的甲板上肆意冲杀,所向披靡!
他看到了,蔡牵本人,满身血污如末日魔神,手中的长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带走一名清兵的性命!
他还看到,金门总兵邱良功,在他的亲兵拼死护卫之下,正捂着不断流血的手臂,狼狈不堪地从“顺天号”的船舷边撤回!
败了……
这场他赌上了一切、甚至不惜用霆船当火船的白刃总攻,竟然就这么败了!
“废物!一群废物!!”裘从龙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将手中的望远镜狠狠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他知道,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这些福建海盗,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他们的反扑,是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用自己这些金贵的浙江水师精锐,去跟这些亡命徒换命,不值得!
一旁的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此刻通过旗号,向他发来了撤退的呼唤。 孙全谋的舰队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最小,此刻正游弋在外围,他的判断,最为冷静。
最终,裘从龙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闪过深深的无奈不甘。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鸣……鸣金……收……兵……”
“当!当!当——!”
清军阵中,传来了急促的鸣金之声。
那些还在试图重新组织进攻的清军战船,如蒙大赦,纷纷后撤,脱离了与海盗船只的接触。
清军暂时退却了。
海面上,再次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寂静。
然而,所有幸存的海盗,都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们拄着早已卷刃的兵器,站在那如同炼狱般的、堆满了尸体和残骸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中充满了疲惫和更深的绝望。
因为,他们虽然击退了敌人的跳帮,但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当蔡牵拄着长刀,站在那几乎快要散架的“顺天号”的船楼之上,环顾四周时,他看到的是——
数十艘己方战船,大多已是浓烟滚滚,千疮百孔,几乎失去了航行能力。 甲板之上,到处是己方弟兄的尸体和因为失血过多而痛苦呻吟的伤员。 而包围圈之外,裘从龙虽然暂时受挫,但他得到了孙全谋的撤退呼唤之后,便立刻指挥着他那支虽然也损失不小、但依旧建制完整的浙江水师,暂时退后,进行重整。
但是,孙全谋那支一直养精蓄锐的广东水师舰队,却如耐心的秃鹫,缓缓地压了上来,顶替了裘从龙舰队的位置,与王得禄、邱良功的舰队一起,再次将他们这支残破不堪的大部队,死死地围困在了中央,不让他们有任何突围的可能!
整整一日一夜。
太阳,从血色的海平面上升起,又在血色的海平面上落下。月亮和星辰,也在这片被硝烟和死亡气息笼罩的海域上空,冷冷地注视着这群在劫难逃的囚徒。
双方,都通过远距离的、零星的炮击,互相进行着消极、也最折磨人的试探。
游弋在包围圈最外围的、裘从龙麾下的浙江霆船,调转炮口,朝着蔡牵那艘早已动弹不得的旗舰“顺天号”,发出一记精准的炮击。
“轰!”
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在“顺天号”那本就千疮百孔的船舷之上,激起一片巨大的木屑和海盗们心中一阵绝望的涟漪。
谁也不敢再轻易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清军是在等待。 他们如耐心的秃鹫,盘旋在猎物的上空,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知道,时间,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只要将这些被困的海盗围住,不出三日,他们便会因为缺水、缺粮、伤口感染、以及希望的彻底破灭,而自行崩溃。王得禄、裘从龙、孙全谋这三位提督,此刻所要做的,只是确保这张天罗地网,不会出现任何一丝的纰漏。
而蔡牵和他麾下的海盗们,则是在绝望中,寻找着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他们用烧红的烙铁,烫住自己溃烂的伤口,发出痛苦的闷哼,却依旧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兵器,用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那些如同鬼魅般、若即若离的清军战船。
疲惫、饥饿、伤痛、绝望……如无数条恶毒的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每一个幸存海盗的身体和意志。
这场对峙,与其说是军事上的,不如说是一场意志力的较量。
“大……大王……”
当第二日的黎明再次降临,蔡牵身后的亲随,用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声音向他禀报:
“我们的……我们的炮弹……彻底打光了……”
“我们的……火箭……一支不剩了……”
“我们的……火药……也只剩下……最后那十几桶……”
“弟兄们……也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喝过一口淡水,吃过一粒米了……”
蔡牵的船队,在击退了清军的跳帮攻击之后,终于彻底接近了弹药枯竭、粮尽水绝的真正绝境。
四面八方,是依旧密不透风的、如铁桶般的清军包围圈,以及那缓缓逼近的、更多的主力战船。
穷途末路。
然而,就在此时,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却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那因为战败和愤怒而有些歇斯底里,他通过传令快船,迅速传达到了温州、台州等所有沿海卫所——
“传本帅将令!立刻!马上!征用所有能下海的民船!无论渔船、商船、沙船!全部给本帅征来!”
“补充兵力!增援渔山!本帅不信!我大清水师,耗不死他一个蔡牵!用船……用人……也要把他给活活堆死在这渔山!!”
他,已经彻底疯狂了。他要用最绝对的数量优势,将蔡牵和他的海盗帝国,彻底碾碎!
第154章 枭雄末日
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曾经震耳欲聋的炮声、喊杀声、惨叫声,渐渐消散。只剩下燃烧的船骸在海水中发出“滋滋”的声响,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硝烟与血腥的死亡气息。
蔡牵的旗舰“顺天号”之上,所有幸存的福建海盗,都如被抽掉了筋骨的木偶,或瘫坐在甲板上,或倚靠着残破的船舷,眼神空洞地望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钢铁长城般的清军包围圈。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来自深渊的海水,一寸寸地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他们的炮弹,打光了。他们的火箭,射完了。他们的火药,也只剩下最后那十几桶准备与敌偕亡的份量。他们,已经变成了被拔掉了所有牙齿和利爪的、困在牢笼中的绝望猛虎。
蔡牵拄着他那柄早已砍得卷了刃的长刀,站在那几乎快要散架的船楼之上。他看着远处,王得禄的帅船上升起了“招降”的旗号,看着那些缓缓逼近的清军战船,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恐惧。
蔡牵妻子发髻略显散乱、但依旧难掩英气,她缓缓地从船舱内走了出来。她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装满了珠钗、手镯、金银首饰的箱子。
作为蔡牵妻子,她亦是海盗出身,难得的是,她精通冶炼之术,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亲自督造那些威力巨大的、经过特殊配比的开花炮弹。 她在帮中深得麾下弟兄的敬重和爱戴。
此刻,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婉笑容的脸上,没有丝毫沮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女中豪杰的刚烈!
她走到那些因为弹尽粮绝而瘫坐在炮位旁、眼神空洞的炮手们面前,将手中的锦盒“哗啦”一声,倾倒在地!
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的首饰,混杂着沉甸甸的银元、银锭和铜钱,在沾满了血污的甲板上,散落一地。
“弟兄们!”她的声音清脆,响彻了整个“顺天号”的甲板!“我们的炮弹,是打光了!但是!”
她弯下腰,捡起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元,高高举起,凤目之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我们……还有这个!!”
“我们的火药,还没用完!我们的炉子,还能生火!”
她转身,指着船舱内那几座还在冒着余温的小型锻造炉,平日里用来修补兵器和铸造小口径炮弹,充满了悲壮而激烈的气势!
“传我将令!所有还能动的弟兄!将船上所有能找到的银元、铜钱、甚至我们姐妹们所有的金银首饰!都给老娘扔进炉子里去!”
“今天,就让这些清妖,好好尝一尝!用金银财宝打在身上,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这番话,如惊雷瞬间劈醒了那些早已心如死灰的海盗们!
是啊!炮弹没了!我们还有银子!我们还有金子!我们还有这宁死不屈的最后一口气!
“好!!”
“就让清狗子尝尝咱们的‘金弹银弹’!!”
“大嫂说得对!跟他们拼了!!”
原本死寂的甲板,瞬间被一股更加疯狂、也更加悲壮的战意所点燃!弟兄们纷纷从地上一跃而起,他们红着眼睛,将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以及从船舱内搜刮出来的所有金银铜铁,都如同垃圾一般,源源不断地扔进了那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的锻造炉中!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面上的硝烟,照亮这片修罗地狱般的战场时,耐心已经耗尽的清军,终于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显然已经对蔡牵这头打不死的困兽,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竟学起了蔡牵最擅长的火攻战术!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艘早已准备好的、装满了引火之物的小型火船,在数百名水师死士的操控下,从四面八方,朝着那艘如同海上孤坟般、早已失去动力的旗舰“顺天号”,狠狠地撞了过来!
他要用最残酷、最彻底的方式,将这艘象征着东海枭雄最后尊严的旗舰,连同船上所有的人,都彻底焚为灰烬!
“来了!!”
“顺天号”上,蔡牵看着那些如同飞蝗般扑来的火船,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炮手就位!”他发出最后的嘶哑的咆哮,“用我们最后的‘弹药’!给这些清狗送行!!”
“开炮——!!!!”
蔡牵,利用那些刚刚用金银首饰和铜钱银元连夜铸造出来的、形状不规则、却也同样致命的“炮弹”,拼命地进行着最后的反击!
“轰!轰!轰!”
“顺天号”上那些幸存的火炮,再次发出了不甘的怒吼!
一颗由数锭银元熔铸而成的、带着几分扭曲的银色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以一种近乎奇迹般的精准度,狠狠地砸在了一艘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火船的船头!
沉重的银弹,带着巨大的动能,攻城锤般瞬间便将那艘火船的船头砸得粉碎!船上堆积的火油和火药被提前引爆!“轰隆”一声巨响!那艘火船直接在海面上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将周围数艘来不及躲避的清军小船也一同吞噬!
充满了悲壮与疯狂的临死挣扎炮战,就此展开!
蔡牵亲自指挥着炮手,将那些五花八门的“金银炮弹”,一发接一发地射向敌阵!
虽然这些临时铸造的炮弹,射程和准头都大打折扣。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它们那巨大的重量和不规则的形状,反而造成了更加恐怖的、如同霰弹般的毁灭性效果!
一颗由无数铜钱熔化而成的“铜弹”,在空中解体,化作漫天致命的金属风暴,将一艘清军战船甲板上的水手扫倒大片!
一颗包裹着融化金钗、金手镯的“金弹”,则如同一颗小型的开花弹,狠狠地砸在一艘霆船的侧舷之上,不仅将船壳砸出一个大洞,更是将其中蕴含的、属于女人的怨念和海盗最后的疯狂,一同倾泻而出!
在蔡牵这近乎疯狂的、不计代价的拼命反击之下,清军的火攻船队,竟然被打退了!
他奇迹般地,在弹尽粮绝的最后时刻,又击沉了对手十余艘火船和冲在最前面的数艘战船!
然而,这也只是最后的狂欢。
当最后一颗由蔡牵妻子亲手投入熔炉的金簪所铸成的“炮弹”被射出之后,“顺天号”上,终于彻底陷入了弹尽粮绝的死寂。
而包围圈之外,清军的战船,依旧望不到边际。
“大出海!!” 蔡牵麾下那位新任的、也是最后的海蛟营副统领,浑身浴血,跪倒在蔡牵面前,声音嘶哑,“弹药已尽!我等……誓死保护您……从后方小船突围!”
他身后,数百名仅存的“海蛟营”勇士,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发出最后的、也最忠诚的怒吼:“誓死保护大王突围!!”
蔡牵,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不走了。
他那双曾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如今浑浊而湿润,他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弟兄,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如同铁壁合围的清军舰队,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紧紧握着他的手、脸上没有半分畏惧的妻子,以及在妻子怀中,因为炮声和喊杀声而啼哭不止的、他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子。
他的眼前,闪回了他这一生所有的高光时刻……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作为一个贫苦的福建渔民,第一次因为不堪官府压迫,而挥刀反抗的那个热血午后……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率领着几十名弟兄,成功劫掠了一艘满载丝绸的官府漕船,将成箱的银元洒在甲板上,与弟兄们一同放声大笑的那个狂喜夜晚……
他想起了,自己与郑一、与郭婆带、与乌石二,这些日后的海上枭雄,也曾有过短暂的结盟,一同在海滩的篝火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畅想着要将这片大海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的豪情壮志……
他想起了,自己在这艘“顺天号”上,迎娶了眼前这位刚烈而美丽的女子,并在弟兄们的簇拥下,自封“镇海威武王”时,那种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意气风发……
他也想起了,自己抱着刚刚出生的儿子,那小小的、柔软的身体,让他这颗早已被鲜血和杀戮浸透得冰冷坚硬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名为“温情”的东西……
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眼前妻子这张带着无悔笑容的俏脸之上。
他笑了。笑得坦然,笑得豪迈。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妻子和儿子紧紧地拥入怀中,然后,转过身,面向甲板上所有还在浴血奋战的的部下,缓缓开口: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穿透力。
“我蔡牵,纵横东海二十年!打过最痛快的胜仗,也吃过最惨烈的败仗!住过最华丽的宫殿,也睡过漏雨的破船!快意恩仇,杀人放火!我这一生,值了!!”
“但!唯独两件事,我蔡牵……不做!一,不向清廷的狗官下跪!二,不受那俘虏之辱!”
他看着眼前这些早已泪流满面的弟兄们,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今日,大势已去!你我兄弟,缘分已尽!与其被那些猪狗不如的官兵擒住,受尽凌辱,不如随我一同,轰轰烈烈地,走完这最后一程!到那黄泉路上,咱们再一同喝酒吃肉!再一同称王称霸!!”
“我希望……大家能一同赴死! 你们……可愿随我?!”
“愿随大王!!”
“愿随大王共赴黄泉!!”
数百名仅存的“海蛟营”勇士和亲随部众,齐刷刷地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
“哈哈哈!好!好兄弟!!”
蔡牵仰天大笑!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妻子和儿子,低头,在他们额上,印下了最后一吻。
随即!他亲自点燃了一支火把,毫不犹豫地,将其扔进了早已被打开的、堆放着最后十几桶火药的旗舰底舱!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响亮、都要恐怖的巨响,骤然从海面上传来!
那艘曾经叱咤东海、令无数官兵闻风丧胆的“顺天号”旗舰,象被点燃的巨大火山,瞬间爆裂开来!
连同船上那位宁死不降的王者蔡牵、他那位选择与丈夫共赴黄泉的刚烈妻子、以及他那尚在襁褓之中的、连这个世界的残酷都尚未看清的幼子,和数百名最忠心的亲随部众,一同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夹杂着血与火的碎片!以及一团沉入海底的、巨大而又璀璨的火焰!
一代枭雄,镇海威武王蔡牵……
就此……自沉座船,与妻小一同,葬身于渔山外洋的万顷碧波之中!时年五十一岁。
第155章 狂澜再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偌大的赤溪议事大厅之内,此刻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声音。只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海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如无数冤魂在低低的、无助的啜泣。
刚刚还因为红旗帮连番大捷而显得有些喧嚣和自得的众家头领,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兔死狐悲的苍凉!
蔡牵……就这么死了?!
这个名字,对于在座的每一位海盗而言,都曾经是如此响亮!他成名比郑一更早,势力范围更广,行事也更加无法无天!他曾是第一个敢于自称“镇海威武王”、公然挑战大清帝国统治的海上霸主!他麾下的福建海盗,更是以悍勇闻名于世!
在过去的近十年里,他一直是我们红旗帮在南海之上可以匹敌的同行和对手,是郑一在酒后时常会提及的、那个既让他感到不屑又不得不承认其强大的假想敌!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东海霸主,竟然在渔山列岛外洋,以如此惨烈、悲壮、此彻底的方式,结束了他那传奇而又充满了血与火的一生!
香姑的娇躯,在我身旁,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能感觉到,她那只放在扶手上的、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此刻正死死地抠着坚硬的铁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智慧和威仪的凤眼中,此刻也闪烁着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
蔡牵的逼婚,曾一度让香姑陷于困境,若非我和她心意相通,南澳岛的酒宴,可能就是她最难堪的时刻。如今,蔡牵的离世,让这段不快随风而去。 毕竟,蔡牵若是不死,他那勃勃的野心,迟早也会与我们正在崛起的红旗帮,产生最直接、最残酷的碰撞。
香姑的顾虑更多的却是在看清了清廷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斩草除根的决心和那源源不绝的后勤供给,对我们红旗帮未来命运的深深忧虑!
我默默地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冰凉的酒,将杯中那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如同刀子般割过,却丝毫无法压制我心中那股翻江倒海般的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蔡牵此人,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我红旗帮扩张势力的潜在障碍。 他对郭婆带和乌石二的支持,也曾一度给我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但不可否认,抛开立场,他确实是一位值得我由衷敬佩的一代枭雄!
通过珠娘细读塘报的描述,我能从那字里行间,脑补出那场海战的何等惨烈!
我能想象得到,蔡牵在身陷重围,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清军三大水师,是如何指挥着他那支早已疲惫不堪的舰队,发动一次又一次决死的反冲锋!
还能想象得到,当清军的跳帮部队如同潮水般涌上甲板时,他又是如何身先士卒,手持长刀,如同不败的魔神般,将那些胆敢靠近的敌人尽数斩杀,硬生生击退了裘从龙和邱良功的联手猛攻!
最后,当他弹尽粮绝,座船被火海吞噬,在最后的时刻,他又是如何拒绝了投降的屈辱,选择了与妻小、与最忠心的部众一同,自沉座船,葬身大海!
他敢于挑战皇权,纵横东海,其胆识,其魄力,其麾下将士的悍勇,其宁死不屈的王者气概,都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为之侧目!
如今,英雄末路,龙归大海,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
然而,在短暂的叹息和敬佩之后,一股更加冰冷、也更加沉重的现实,如同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我的心头!
强如蔡牵,最终依旧无法与一个庞大的、可以不计成本、不计伤亡地投入资源的帝国相抗衡!
清军的战船,沉了一艘,他们可以再造十艘!他们的霆船,毁了一艘,清军水师的船坞里,可能还有二十艘、三十艘正在下水!他们的水师兵勇,死了一千,他们可以立刻从沿海各省,再强征一万、两万!
他们,耗得起!
而我们呢?我们海盗,看似强大,实则如无根之萍!我们每损失一艘精锐战船,每牺牲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弟兄,都是元气大伤,都是难以在短时间内弥补的巨大损失!
蔡牵的失败,并非败于战术,也非败于勇气,而是败于这无可匹敌的、属于整个帝国的庞大资源!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中那份刚刚因为红旗帮迅猛发展而产生的些许自得和豪迈,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和香姑一样,对我们红旗帮未来发展的深深忧虑!
我刺杀陈长庚,看似一招险棋,扭转了乾坤,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但我们只是暂时砍掉了一条毒蛇的头颅,而那条毒蛇的身躯——那个庞大而腐朽的、却又拥有着无限恢复能力的帝国,却依旧盘踞在那里,随时可能长出新的、更毒、更可怕的头颅!
我们如今所取得的这点成就,无论是“保护费”制度带来的百万收入,还是那初具雏形的贸易网络,亦或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十大船队”在这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沙滩之上,孩童用沙土堆砌起来的城堡罢了!一个巨浪打来,便会荡然无存!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香姑。
恰好,她的目光,也正投向我。
四目相对。
我从她那双同样写满了忧虑的凤眼中,看到了与我如出一辙的清醒。
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们都明白,蔡牵的今天,或许就是我们红旗帮的明天。
除非我们能找到一条,真正能与这个庞大帝国相抗衡,甚至取而代之的全新的道路!
珠娘那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的声音,再次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带来了比蔡牵之死,更加令人心惊的消息:
“……禀帮主,副帮主,”她深吸一口气,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继续念着那份来自福建的密报,“蔡牵覆灭之后,其麾下盘踞在福建、浙江沿海各个岛屿据点的余部,尚有四千余人。 这些人,在得知大王自沉、主力尽丧之后,群龙无首,斗志全无。 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派人将蔡牵的死讯传遍各岛,同时许以高官厚禄,进行招降。”
“最终……在清军的威逼利诱之下,那四千余名残兵败将,尽数放下了武器,缴械投降。 东海之上,自此再无蔡牵的旗号。”
珠娘没有停顿,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继续说道:“至于之前打着‘支援’旗号,前往福建助战的我们华南海盗联盟的那几家。”
“黄旗帮的吴知青和锦帆帮的谭细波,两人双双被俘!麾下帮众,死伤殆尽!如今,他们二人,已被押解至福州大牢,听候朝廷发落!”
“至于在渔山外洋海战中,突围不成被俘的蓝旗帮主乌石二和黑旗帮主郭婆带,”珠娘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满了鄙夷,“他们虽然保住了性命,但麾下的主力战船和精锐弟兄,也早已在那场惨烈的‘死亡甬道’之战中,消耗殆尽!可谓是元气大伤,狼狈不堪!”
仅仅是一场渔山列岛外洋大战,我们华南海盗联盟之中,除了我红旗帮和尚能自保的白旗帮、青旗帮之外,蓝旗、黑旗、黄旗、锦帆这四大势力,竟然接近土崩瓦解,主帅身陷囹圄!
“不过……”珠娘的语气,突然又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她看着我和香姑,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困惑,“据我们的朋友从官府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提及了一件诡异,凶险的事情。”
“诡异?”香姑秀眉微蹙。
“是的。”珠娘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他说被俘的乌石二、郭婆带、吴知青、谭细波等人,在被押解到福州之后,并未像寻常海盗那般,被立刻验明正身,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反而……被王得禄和邱良功,好吃好喝地‘供养’了起来! 据眼线密报,他们被关押在将军府的别院之中,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刑讯,每日更是酒肉不断,甚至还有歌姬舞女相伴!”
什么?!
整个大厅之内,瞬间响起一片难以置信讶异的声音!
“而且……”珠娘的声音更加凝重,“据闻,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和金门总兵邱良功两人,还多次在深夜,秘密召见他们! 言谈之间,虽然极其隐秘,但似乎有‘招安’之意!”
“他们想让乌石二、郭婆带、吴知青、谭细波这些人,戴罪立功!反戈一击!带领他们那些被俘或投降的残部,充当‘先锋’和‘向导’,协助官府……来……来清剿我们红旗帮!”
招安?!乌石二、郭婆带?!
清廷他们想用这种“以贼制贼”的阴险歹毒的计策?!
郭婆带、乌石二在生死存亡和高官厚禄的巨大诱惑面前,又岂会坚守那早已被他们自己亲手撕碎的、名存实亡的“联盟道义”?!
果然,不出半月, 珠娘的疍家情报网络便传来了消息——一支由广东、福建、浙江三省水师精锐以及部分从江南水师临时调拨过来的新式霆船组成的、总数超过三百艘的庞大联合舰队,便在四大水师提督——广东孙全谋、福建王得禄、浙江裘从龙,以及那位因熟悉海盗战法而被临时任命为“先锋都统”的金门总兵邱良功——的共同统领下,携剿灭东海巨寇蔡牵的赫赫余威,如黑色的怒涛般,气势汹汹地从福建沿海南下。他们的行动,快如闪电! 其前锋部队,已经封锁了潮州府外出海口,兵锋直指我们在粤东最重要的前哨基地——南澳岛!
与此同时,清军的“招降令”,便已如同雪片般,通过各种渠道,送抵了我们红旗帮以及联盟其他几个尚存帮派白旗帮、青旗帮等的案头!
赤溪,议事大厅。
我手中,正捏着那份刚刚由探子送回来的、还带着几分潮湿海腥味的最后通牒。
那是一张用上好的宣纸写就的官方文书,上面盖着两广总督府和四大水师提督的联合大印,朱红的印泥,此刻在我眼中,却如凝固的鲜血,刺眼无比。
招降令上的措辞,更是嚣张跋扈,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洋洋洒洒近千言,通篇都在历数我们华南海盗联盟的种种滔天大罪——他们颠倒黑白,竟将之前郭婆带、乌石二、黄旗帮、锦帆帮擅自出兵福建,参与对抗朝廷的行为,直接扣在了我们整个联盟的头上! 指责我们“勾结蔡逆,对抗朝廷”!又将沿海地区所有的烧杀抢掠、荼毒百姓的罪名,尽数安在了我们红旗帮的头上!
他们勒令我们所有帮派,立刻放下刀剑,解散船队,入港投降!并限期十日之内,由我这个“新任红旗帮帮主兼海盗联盟盟主”张保仔,亲自前往清军水师大营,跪献降表,听候朝廷发落!否则朝廷水师一到,玉石俱焚!所有参与顽抗之海盗,无论首从,一律格杀勿论!诛灭九族!
赶尽杀绝!
我拿着那份散发着浓烈杀气的“招降令”,得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心底深处,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当场将这封虚张声势的文书,撕得粉碎!
香姑站在我的身旁,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更显得英姿飒爽。她看完招降令,此刻满是冰冷的怒意, 杀机凛然。
“颠倒黑白!赶尽杀绝!”她声音如数九寒冬的冰凌,“清廷这帮腐儒,除了会玩弄这些栽赃嫁祸的把戏,还会做什么?!”
“这帮狗官!真当我们广东无人了吗?!”议事大厅之内,林铁爪第一个拍案而起! 他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须发皆张,“郭婆带那王八蛋自己去福建送死,关我们屁事?!凭什么把这屎盆子扣到我们红旗帮头上?!”
“就是!”鲨七也恶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想让我们投降?还让你,保仔哥,亲自去跪献降表?!我呸!做他娘的清秋大梦去吧!大不了就是决一死战!就算掉头颅,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说得好!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宁死不降!”
堂下,阮贵、小霸、招玉桂等一众年轻气盛的船长头领,义愤填膺,拔刀怒吼,战意高昂!
然而,与他们的激动相比,雷九爷的脸上,却写满了深深的忧虑。
“帮主!”他上前一步,朝着我和香姑拱了拱手,神色凝重地说道,“弟兄们的血勇,固然可嘉。但清军此次来势汹汹,三省水师会合,兵力远胜以往任何一次!而且,他们刚刚在福建剿灭了蔡牵,士气正盛! 舰队之中,更有数十艘装备了红夷大炮的新式‘霆船’!其实力不可小视啊!”
“若与他们正面硬拼……我等,恐非上策啊!”
我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同样义愤填膺、却因为雷九爷的话而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的众家兄弟,沉声道:“雷九爷所虑极是。清军势大,硬拼,或许不智。”
“但……” 我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充满决绝!“今日的红旗帮,已经今非昔比,我们这两年的准备,也不是白忙活的!”
我将手中那份早已被我捏得不成样子的“招降令”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诸位兄弟!”我的声音如沉重的战鼓,清晰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海盗,在我们的字典里面,从来没有投降两个字,清狗对我们的威胁,只不过是他们痴人说梦!”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既然无可避免,那就迎面而上,红旗帮不是蔡牵,我们要让清妖知道,我们不是那么好惹的!”
我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也彻底打消了某些人心中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
“那……那我们怎么办?”鲨七急切地问道。
“怎么办?很简单!传我将令!立刻回复孙全谋。”
“黑旗帮郭婆带、蓝旗帮乌石二、以及黄旗帮、锦帆帮,之前擅自出兵福建,参与对抗朝廷,乃是他们利欲熏心,不顾联盟大义,咎由自取!早已被我华南海盗大联盟除名!他们的所作所为,与我红旗帮和联盟其他帮派无涉!”
“第二!我红旗帮,一向只愿在南海之上,与各路商旅和平共处,互通有无,若朝廷能明辨是非,不滥杀无辜,不将战火引向我广东沿海,我等自当约束部众,安守本分,井水不犯河水!”
“但……若清廷执意要将战火引向南海,不分青红皂白,将我等逼上绝路,那我张保仔和红旗帮数万弟兄,只能奋起反抗!保家卫土!血战到底!!”
“同时!”我的目光变得更加凌厉,“立刻传令大屿山、香港岛、赤溪本寨,以及……我们刚刚才经营起来的的南澳岛!所有船队!所有炮台!所有弟兄!从即刻起,全面进入最高级别的战斗戒备状态!”
“我要让那些自以为剿灭了蔡牵,便可天下无敌的清狗看看!我红旗帮的南澳岛,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后花园!而是一座足以埋葬他们所有野心和荣耀的钢铁坚城!!”
第156章 火龙焚天阵
清军的“招降令”在我红旗帮上下激起的,并非畏惧,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滔天怒火与同仇敌忾!我张保仔的回应,更是如在火药桶上点燃了引信,彻底撕毁了双方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虚伪“默契”!
孙全谋、王得禄、邱良功、裘从龙这四个在渔山列岛外洋刚刚品尝过剿灭巨寇蔡牵甜头的水师提督,挟着那股自以为是的赫赫余威,以及对我们这些“广东水匪”的深深蔑视,果然没有将我的警告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红旗帮张保仔,不过是另一个郭婆带,一群仗着水道复杂、行踪诡秘才苟延残喘的乌合之众罢了!只要他们这支由三省水师精锐和新式霆船组成的、近三百艘战船的无敌舰队一到,南澳岛必将如同摧枯拉朽般,灰飞烟灭!
于是,仅仅在我那封血战到底的回信送达清军水师大营的次日清晨,南澳岛东侧最开阔、也最适合大型舰队展开的青澳湾外,海平面之上,密密麻麻地出现了清军的船帆!
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 上百艘大小不一的清军战船,如乌云压顶,遮天蔽日,缓缓地、朝着青澳湾的入口,以及我红旗帮在南澳岛的核心据点——深澳城,包抄而来!
为首的,是近八十艘船体高大、炮门林立的霆船!这些新式战船,显然是清廷为了对付我们这些海上顽疾而痛下血本打造的,其船身之坚固,火炮之精良,远非寻常水师战船可比!
在它们之后,则是近一百五十余艘吃水较浅、速度较快的巡逻船、补给船和一些似乎是临时征调来的大型沙船、米艇,上面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手持刀枪、弓弩的绿营兵勇!
粗略估计,此次围攻南澳的清军总兵力,已不下万人之众! 孙全谋、王得禄、邱良功、裘从龙这四大提督的帅旗,在旗舰的桅杆之上高高飘扬,如贪婪的秃鹫,正冷冷地注视着它们即将吞噬的猎物!
“帮主!”我身旁的小霸船长看着海面上那几乎望不到边际的敌舰,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清狗这次是真他娘的疯了!比上次在大屿山打得还凶啊!咱们……能顶得住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手中的单筒黄铜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清军舰队的阵型和动向。
他们的船只虽多,但似乎过于自信,也过于轻敌了!他们并没有立刻发动总攻,而是摆出了一副稳扎稳打,四面合围的架势,显然是想利用其绝对的数量优势和火力优势,将我们困死在青澳湾内,再慢慢炮制。
估计他们在渔山列岛外洋的打法让他们莫名地自信。
哼!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真当我张保仔的南澳岛,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吗?! 我心中那早已酝酿成熟的、针对这场围剿的“火龙焚天阵”,也终于到了该发动的时候了!
“香姑,”我转头看向与我并肩立于深澳城最高炮台之上的香姑,“诱敌之计,便交给你了。”我沉声道,“记住,务必将孙全谋的霆船主力,引入青澳湾东南侧的那片浅滩暗礁区!那里,才是我们为他准备的葬身之地!”
“放心吧,保仔。”香姑嫣然一笑,“对付这些自以为是的清狗,姐姐我最拿手了。”
说完,她在珠娘和招玉桂的护卫下,快步走下了炮台,亲自指挥早已准备就绪的二十艘红旗帮快船,伪装成惊慌失措的“逃难渔船”,从青澳湾一处隐蔽的水道,悄然驶出,朝着清军庞大舰队的巡逻外围,迎了上去。
夜,终于在双方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缓降临。
青澳湾内,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而青澳湾之外,清军的庞大舰队,则如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虽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但那数百艘战船之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隐约传来的、兵器碰撞和巡逻兵丁的呵斥声,却昭示着他们有备而来,信心满满。
孙全谋等四位提督,此刻想必正在他们的旗舰之上,饮酒作乐,商议着明日如何“轻取南澳,生擒张保仔”的美梦吧?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一张由我和香姑联手编织的、充满了火焰与死亡的巨网,早已在他们自以为是的掌控之下,悄然张开!
子时三刻,夜色最浓,海风也恰到好处地转向了对我们有利的东南风!
“是时候了!”我站在深澳湾东南侧那片遍布嶙峋怪石和隐蔽水道的暗礁区边缘,看着远处海面上,香姑的“诱饵船队”已经成功地将至少三十艘清军主力霆船其中便包括孙全谋的旗舰引入了这片水深不足三丈的浅滩区域,眼中厉芒一闪,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
“点火!!”
随着我一声令下!早已潜伏在暗礁区各个角落的、足足八十艘红旗帮的“敢死火船”,在数百名水性精熟、悍不畏死的弟兄的操控下,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点燃了船头那早已堆积如山的、浸透了火油和硫磺的稻草与引火之物!
更令人心悸的是,每一艘火船的船头,都用坚固的铁桦木,雕刻并绑上了一个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巨大青黑色龙头!龙头的双眼,用的是两颗打磨光滑的夜光石;龙口之中,则含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涂满了从深海荧光水母中提取的、能在暗夜中发出幽幽绿光的奇异藻胶的木雕龙珠!
此刻,随着火船被点燃,那数十个“青焰龙首”,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之下,双目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口中那颗龙珠更是散发出幽幽的、如鬼火般的惨绿色光芒!远远望去,就像数十条从九幽地狱中冲出的喷火恶龙,正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朝着那支自以为是的清军舰队,席卷而去!
这,便是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青焰龙首焚天阵”!不仅仅要用火焰烧毁他们的战船,更要用这种来自海上神秘传说的“鬼船”意象,彻底摧毁他们的战斗意志!
“呜——呜——呜——!!!” 凄厉的、如同海妖夜哭般的进攻号角,也在这时,从我们红旗帮的各个隐蔽阵地同时响起!
“冲啊!!”
八十艘燃烧的“青焰龙首火船”,借着强劲的东南风,如八十支离弦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夹杂着惨绿色荧光的浓烈火尾,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死姿态,朝着那些因为追击香姑的“诱饵船队”而队形略显混乱、又被困在浅滩暗礁区动弹不得的清军主力“霆船”,狠狠地撞了过去!
海面上,刹那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些闪烁着幽幽绿光的“青焰龙首”,在跳动的火焰和爆炸的火花映衬之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宛如一群从深海炼狱中爬出的幽灵狂潮,带着死亡的气息,席卷而来!
“天啊!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是海怪!是海鬼来袭啊!!”
“妈祖娘娘显灵了!是龙王爷发怒了!!”
清军舰队的了望哨兵,在看到这如地狱魔影般恐怖而诡异的景象之后,瞬间便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他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凄厉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尖叫声,在清军的船阵之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不少胆小的清兵,甚至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在甲板上,朝着那些“青焰龙首”的方向,拼命地磕头求饶,口中胡言乱语,显然已被吓破了胆!
混乱!彻底的混乱!
就在清军的整个指挥系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鬼船”袭击而陷入一片混乱和瘫痪之际,那八十艘燃烧的火船,狠狠地撞入了他们那密集的霆船停泊的阵列之中!
“轰!轰隆隆!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如九天之上落下的万道惊雷,在整个青澳湾上空轰然炸响!
火船之上装载的火油、硫磺和火药桶,在剧烈的撞击之下,瞬间被引爆!
巨大的火球如同蘑菇云般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恐怖的冲击波和漫天飞舞的燃烧碎片,无情地席卷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船体高大、行动不便的清军霆船,在如此近距离的的火攻面前,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干燥的船帆和涂满了桐油的木质船身,遇到烈火,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之间,便有超过二十五艘霆船,以及十余艘跟在它们旁边的巡逻船和补给船,彻底化作了巨大的海上火炬!
船上的清兵们,在烈焰的炙烤和浓烟的熏呛之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跳入冰冷的海水之中,试图逃生!但更多的,却直接被大火吞噬,或者被船上殉爆的火药炸得尸骨无存!
整个青澳湾,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片火海炼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硫磺味和血肉烧焦的恶臭!
“稳住!都给本督稳住!!”
旗舰之上,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看着眼前这如世界末日般的惨状,以及那些因为恐惧而彻底崩溃、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麾下官兵,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厉声咆哮,“传令下去!所有还能动的船只!立刻调转炮口!给本督轰沉那些该死的火船!!”
他急忙调集了身边仅存的三十余艘尚未被大火波及的“霆船”,试图组织反击,扑灭大火,或者至少也要将那些还在不断冲来的“青焰龙首”拦截下来! 但,已经太迟了!
在这片布满了暗礁和浅滩的复杂水域,在那些燃烧的船骸和弥漫的浓烟的阻碍之下,他那些船体高大、吃水又深的霆船,根本无法有效地展开和机动!
好几艘霆船在慌乱的转向和规避之中,不幸触礁搁浅,动弹不得,彻底成了我们后续攻击的活靶子!
其余的船只,也大多因为视野受阻、指挥失灵,在混乱之中互相碰撞,或者被那些依旧在顽强燃烧的火船,引燃了船帆和船身! 损失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持续扩大!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青澳湾上的大火也因为可燃物的耗尽而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漂浮在海面上的焦黑残骸和无数在日出时分显得格外刺眼的浮尸。
我站在深澳城的炮台之上,用千里镜仔细清点着此役的战果,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经此一夜!我红旗帮,仅仅付出了二十余艘火船的微小代价,成功焚毁和重创了清军联合水师至少四十五艘大小战船!其中包括至少二十五艘装备了重炮的“霆船”主力舰!以及十余艘巡逻船和补给船
歼敌,烧死、淹死、或在混乱中自相践踏而死更是不下两千之众!
清军联合水师,总计三百余艘的庞大舰队,仅仅是在这青澳湾的第一夜,便被我们这神出鬼没、狠辣无比的“青焰龙首焚天阵”,打掉了近五分之一的实力!
其士气,更是早已崩溃到了极点!
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被迫下令收缩残余的船队,退守到青澳湾之外的开阔水面,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南澳岛,暂时安全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我知道,孙全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场更加残酷、也更加漫长的攻防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57章 海东青雷霆碎龙牙
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孙全谋虽然吃了大亏,但他们麾下依旧拥有超过两百艘大小战船和近八千名官兵!一旦让他从最初的慌乱和恐惧中缓过神来,重新组织起有效的攻势,依然是一场恶战! 所谓趁他病,要他命!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传我将令!”天色刚蒙蒙亮,海面上的风浪也稍稍平息了一些。我站在深澳城中央炮台的最高处,迎着那带着血腥与硝烟气息的冰冷晨风,“红旗帮所有能战之船!立刻起锚!全军出击!!”
“我要在这青澳湾外,与孙全谋他们进行一场真正的炮火决战!让他知道知道,我红旗帮的炮弹,比他的船更硬!更烫!!”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再次响彻云霄!
这一次,不再是昨夜那诡异莫测的火攻奇袭,而是一场赌上了红旗帮所有精锐力量的、堂堂正正的正面炮火对决!
只见青澳湾内,数十艘早已整备完毕、杀气腾腾的红旗帮战船,如苏醒的怒海狂龙,依次驶出! 为首的,赫然便是我张保仔亲率的、红旗帮如今最强大、也最神秘的核心打击力量——二十艘“海东青”级大型快速突袭舰!
这二十艘“海东青”,每一艘都是由我亲自督造,融合了我前世对船舶设计和流体力学的粗浅认知,在这个时代,已是惊世骇俗的“黑科技”,以及从西洋人那里学来的先进造船理念,并选用最上等的铁桦木和柚木作为龙骨和船壳,再由冼略冼老宗师和他麾下数百名顶尖船匠,耗费了近一年心血,日夜赶工,才最终打造完成的“海上凶器”!
它们的船身狭长而坚固,线条流畅优美,如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猎鹰!船体两侧,经过特殊加固,足以抵御寻常六磅炮的直接轰击!
而它们最大的特点,便是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强大火力!每一艘“海东青”,都在船舷两侧,装备了整整十二门经过我亲自校准和改良的、最新式的九磅或十二磅短管加农炮!
这些火炮,不仅射程远、威力巨大,更重要的是,它们的装填速度和射击精度,经过雷九爷和我麾下炮长的反复操练,早已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水平!
此刻,这二十艘“海东青”级战船,统一漆成了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黑红相间之色!船头之上,都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目光锐利、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巨大金色海东青(猎鹰)图腾!在晨曦的映照下,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迅猛无敌的王者之气! 它们,便是我张保仔手中,足以颠覆整个南海海战格局的王牌!
在我这二十艘“海东青”级战船之后,则是香姑亲自坐镇指挥的“凤鸣号”旗舰,以及由林铁爪、雷九爷、鲨七、小霸、招玉桂、乌刀、阮贵等核心头领分别率领的、红旗帮其余的近两百艘大小武装帆船、快蟹船和广船!
这些船只虽然在火力和防护上不如“海东青”那般变态,但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和改装的精锐!船上,站满了近万名杀气腾腾、战意高昂的红旗帮弟兄!
我们这支庞大的舰队,在我的统一号令之下,迅速在青澳湾外的开阔海面之上,摆开了一个巨大的“鹰翼阵”——由我亲率的二十艘“海东青”级战船,如最锋利的鹰喙和鹰爪,组成中央突击集群,直指敌军中军帅船!
而其余近两百艘武装帆船,则如同雄鹰展开的巨大双翼,护卫在“海东青”舰队的两侧,负责包抄、袭扰、以及清剿残敌! 其阵势之雄壮,其杀气之凌厉,足以让任何一个对手都为之胆寒!
远处,清军联合水师的旗舰之上,在看到我们这副倾巢而出,决一死战的架势之后,显然也吃了一惊! 我通过手中的单筒黄铜望远镜,能清晰地看到,那艘悬挂着“孙”字帅旗的广东水师旗舰的甲板上,一阵阵的旗号在疯狂地挥舞,显然是在进行着紧急的军令调动!
片刻之后,清军的阵列便有了回应!
只见孙全谋麾下那些船身狭长、炮口林立的新式霆船,猛地从其本阵中前出!它们排开阵势,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我们这支正在高速冲锋的中央突击集群!
我微微冷笑。看来,这位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在经历了昨夜被我们“鬼船”偷袭的惊魂之后,急于找回场子。他竟也想用他那些引以为傲的霆船重炮,与我们进行一场正面的、硬碰硬的炮火对决!
愚蠢!
我心中的不屑一闪而过。若是在开阔的外海,他这番以强打弱的战术,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但在这暗礁密布、水文复杂的南澳岛近海,他这种将最精锐、最宝贵的霆船轻易前出的做法,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的目光,并未只停留在孙全谋的舰队之上。
我手中的千里镜,缓缓扫过清军联合舰队。我知道,真正的威胁,绝不仅仅是眼前这个急于求成的孙全谋。
在整个清军联合舰队的中央, 那里,是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的帅船。那是一艘体型异常庞大、如同海上巨兽般的三桅主力福船,船楼高达五层,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近百门大小火炮!一面绣着猛虎下山图案的“王”字帅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此刻,这位福建水师的最高统帅,并未因为我们这边的主动出击而有丝毫的慌乱。 他麾下那数十艘同样体型巨大、船身坚固的福船和同安梭船,依旧保持着密不透风的中央战列线阵型,如磐石般不急不缓地,整体向前推进!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利用他们最强大的中军主力,一步步地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用最稳妥将我们彻底碾碎!
王得禄此人,不愧是与蔡牵鏖战多年的宿将,其用兵之沉稳老辣,远非孙全谋可比!
而在清军舰队的另一侧,与孙全谋遥相呼应的左翼, 则是由新任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亲自率领的、那支同样装备了十余艘新式霆船的快速打击舰队!
这位以用兵奇诡着称的儒将,他麾下的“霆船”分队,并没有像孙全谋那样急于前出,与我们进行正面的炮火对决。而是利用其无与伦比的船速优势,在整个战场的边缘高速游弋, 如伺机而噬的狼群,若即若离,不断地寻找着我们侧翼的破绽!
裘从龙本人就站在他那艘旗舰的船头,手持令旗,死死地盯住了我军阵列!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战机!一旦我们与孙全谋的舰队陷入鏖战,阵型出现任何一丝的混乱或破绽,他这支最致命的奇兵,便会如毒蛇出洞般,从我们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最致命的侧翼突袭!
他们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组成了一张疏而不漏、又各怀杀机的天罗地网,朝着我这小小的南澳岛,缓缓地收紧了!
“传我将令!”我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告诉弟兄们!”
“猎物……已经进场了!”
“开席!!”
我看着远处那些开始缓缓向前压迫的、依旧保持着密集阵型的清军霆船舰队,如同在看死人一般。 孙全谋啊孙全谋,你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张保仔手中,早已拥有了比你那些所谓霆船更先进、更强大、也更致命的“海东青”! 今日,我便要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火力碾压”!
“海东青舰队!听我号令!”我猛地举起手中的指挥刀,刀锋在晨曦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整个海面!
“目标!敌军旗舰‘镇南号’(孙全谋的座驾)!以及其周围的霆船集群!”
“所有火炮!三轮急速齐射!预备——放!!”
轰——!!!!!!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青澳湾都被点燃了!
二十艘“海东青”级战船,近二百四十门经过特殊改装和强化的九磅、十二磅加农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那炮声,不再是寻常火炮发射时那种沉闷的“轰隆”声,而是更加尖锐、更加密集、也更加令人心胆俱裂的、金属风暴过境般的恐怖咆哮!
无数颗黑色的、沉甸甸的实心炮弹,以及少量我们从西洋人那里高价购回的、威力巨大的开花弹,带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以一种远超清军想象的速度和精准度,铺天盖地般朝着对面那些还在不紧不慢地调整着阵型、准备开火的清军霆船集群,恶狠狠地砸了过去!
“我的妈呀!!”
“那是什么炮?!怎么……怎么这么快?!这么密?!” 对面的清军舰队,显然完全没有料到,我们这些“海盗船”上,竟然会装备着如此变态的火力!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炮口对准我们,便已被我们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第一轮炮火,彻底打懵了!
“轰隆!咔嚓!轰——!!”
惨叫声!爆炸声!木板碎裂声!桅杆折断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便将清军的先头船阵,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我亲眼看到,孙全谋那艘高大威武的旗舰“镇南号”,虽然船体也算坚固,但在我们“海东青”舰队至少三艘战船的集火攒射之下,其主桅杆,竟被一颗十二磅的实心弹,如被巨人用斧头劈砍一般,拦腰砸断!
巨大的桅杆带着燃烧的船帆轰然倒塌,将甲板上的数十名清兵砸死砸伤!孙全谋本人,也险些被掉落的横桁砸中,狼狈不堪地躲进了船楼之内,再也不敢露头!
而跟在他旗舰周围的那五六艘霆船,更是凄惨!它们的甲板之上,被无数无形的铁拳狠狠捶打过一般,瞬间便被我们密集的炮火轰得千疮百孔,血肉横飞!
有的霆船甚至因为火药库被引爆,整艘船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仅仅是第一轮齐射!清军的指挥中枢,便已陷入瘫痪!先头部队,更是死伤惨重,阵脚大乱!
第二轮!第三轮! 我麾下这支由“巨鲸号”和数艘前葡萄牙武装帆船组成的核心炮战力量,以及招玉桂指挥的、装备了大量回旋炮和抬枪的“飞燕分舵”,在我的亲自督战和之前数月严苛训练的成果之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冷静而高效地装填、瞄准、发射!将一发发致命的炮弹,如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送入敌军的船阵之中!
整个青澳湾外的海面,彻底被我们红旗帮的炮火所覆盖!孙全谋麾下那支急于求成、阵型过于密集的前锋霆船舰队,在如此密集、如此精准、如此不讲道理的饱和火力打击之下,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还击!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船一艘艘地被我们轰沉、轰爆、轰成碎片!
而就在我率领中央突击舰队,与孙全谋的前锋主力陷入鏖战,彻底吸引了清军大部分注意力之际——
战场的东西两翼,以及清军庞大舰队的后方,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杀声震天!
东翼战场, 那位以用兵奇诡着称的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正指挥着他麾下那支同样装备精良的霆船分队,试图从侧翼迂回,包抄我们的后路!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由香姑亲自坐镇指挥的“凤鸣号”旗舰,以及由雷九爷统领的、我红旗帮炮火最猛、船体最坚固的“震海号舰队”!
凤鸣号之上,香姑一身火红软甲,俏脸含霜,手中令旗挥舞,冷静而果决!!
“传令!三号、五号、七号炮台!目标敌军左翼!给我用开花弹,进行三轮覆盖式射击!!”
随着她一声令下,早已隐藏在南澳岛东侧山崖之上的数座岸防炮台,同时发出怒吼!数十颗致命的开花弹,如同天降神罚,越过我方船队,精准无比地砸入了裘从龙那正在高速迂回的舰队之中!
轰!轰隆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裘从龙麾下的霆船,虽然船坚炮利,但甲板上的防御却相对薄弱!在如此密集的、从天而降的开花弹打击之下,瞬间便有数艘战船甲板起火,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不好!有埋伏!”裘从龙大惊失色!
而就在他阵脚已乱之际,雷九爷指挥的震海号船队,十余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巨型炮船,已排开阵势,用船舷两侧那黑洞洞的重炮,对准了他们!
“开炮!!”
一场更加猛烈、直接的舰队对轰,骤然展开!雷九爷的炮术,老辣而精准!他指挥下的炮手,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裘从龙的奇兵,在香姑的未卜先知和雷九爷的正面硬撼之下,非但没能占到半分便宜,反而被死死地拖在了这片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死亡陷阱之中,进退两难!
西翼战场, 负责担任“先锋都统”的金门总兵邱良功,亲率着十几艘速度最快、吃水最浅的哨船和突击艇,不断在我们外围的防御阵线来回穿梭,试图寻找我们防御的薄弱环节,为后续主力舰队的总攻指明方向。
然而,他面对的,却是我们红旗帮最凶悍、最擅长近身肉搏的两支王牌——林铁爪的“赤爪号舰队”!和鲨七的“血鲨号舰队”!
“他娘的!当老子是摆设吗?!”林铁爪看着那些在自己面前上蹿下跳的清军小船,早已是怒火中烧!
“鲨七!你左我右!给老子……把这些苍蝇都拍死!!”
“好嘞!林老大!”鲨七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两人一声令下,各自率领着本部最悍勇的跳荡队员,乘坐着数十艘速度同样极快的“海东青”级辅助快船和快蟹船,猛地从我军主阵列的两侧冲出,狠狠地扑向了邱良功的“先锋舰队”!
一场小范围内的的跳帮混战,骤然爆发!
邱良功的哨船虽然灵活,但船上的兵员大多是些负责侦查和传令的轻装兵,哪里是我们这些以跳帮肉搏为生的海盗精锐的对手?!
一旦被林铁爪和鲨七的快船靠近,便是无数的抓钩飞出,随即,便是红旗帮弟兄们那最血腥、最直接的跳帮肉搏!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邱良功的“先锋舰队”便被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连他自己乘坐的指挥船,都被林铁爪的“赤爪号”亲自撞上!
邱良功本人,更是在乱军之中,被鲨七一刀砍伤了手臂,险些被生擒!若非他亲兵拼死护卫,恐怕早已成了我们的阶下囚!
与此同时,由阮舜朝和乌刀率领的五十余艘由原安南降军和部分红旗帮快船组成的“奇袭分队”,更是如同鬼魅般,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清军庞大舰队的后方!
他们的目标,并非那些坚固的主力战船,而是那些停泊在清军舰队后方、负责运载粮草、弹药和淡水的补给船队!
他们船上,没有装载太多的火炮,却装满了浸透了火油的硫磺草和一桶桶黑黝黝的火药!
“放!!” 随着阮舜朝一声令下!数十艘“自杀式”的火攻小船,再次如离弦之箭,拖着长长的黑烟,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些毫无防备的清军补给船!
轰!轰!轰! 又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清军的后勤补给线,瞬间便化作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正面炮火被我军压制!东翼奇兵被香姑和雷九爷拖住!西翼先锋被林铁爪和鲨七打残!后路又被阮舜朝和乌刀彻底切断!
清军联合水师,彻底陷入了绝境!
在如此立体、致命的四面合围打击之下,清军联合水师那看似庞大而不可一世的阵线,终于开始从内部,一寸寸地,土崩瓦解!
我站在中央炮台的最高处,手中的千里镜,冷冷地捕捉着这片修罗场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预示着敌人即将崩溃的异动!
最先出现混乱的,是孙全谋率领的、之前还气势汹汹的广东水师霆船前锋!
在被我“巨鲸号”分舵那几轮不计成本的、毁灭性的炮火覆盖之后,他那艘作为旗舰的“镇南号”,此刻早已是桅断帆落,船楼也被轰塌了大半,船身上下浓烟滚滚,勉强还能浮在水上! 显然,船上的指挥系统,已经彻底瘫痪!
失去了主帅的统一号令,他麾下那些同样在炮火中遭受重创的霆船,瞬间便如同无头的苍蝇!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保持着统一的攻击阵型,而是开始各自为战!
有的船,还想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冲,却很快便被我们更密集的炮火所吞噬;有的船,则开始下意识地向后退缩,试图脱离这片死亡的火网;更有几艘船,在混乱的转向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船毁人亡!
他们的旗号,混乱不堪!他们的炮火,也变得稀稀拉拉,毫无准头!他们那股作为精锐的骄横之气,在绝对的、碾压性的火力面前,早已被彻底打得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恐惧和求生的本能!
而坐镇中军的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他那支原本还阵型严整、试图步步为营的主力舰队,此刻也彻底乱了!
当他们看到自己的两翼孙全谋和裘从龙的舰队同时遭到重创,后路又被我军的火船彻底切断,尤其是当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些不可一世的“霆船”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我们轻易撕碎之后,他们那原本还算高昂的士气,瞬间便崩溃了!
我通过千里镜,能清晰地看到,那艘悬挂着“王”字帅旗的巨大福船之上,令旗正在疯狂地挥舞,似乎是在极力地弹压和重整阵型。
但为时已晚!
军心,一旦动摇,便如山崩!
他麾下那些本就对这场远征心存不满的福建水师官兵,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再战之心?!我看到,有数艘位于阵列后方的福船和同安梭船,已经悄悄地调转了船头,不再向前推进,反而开始向后缓缓倒退!试图脱离这片随时可能将他们也一同吞噬的战场!
他们的异动,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了整个中军舰队!越来越多的福建水师战船,开始出现迟疑、停滞、甚至公然的后撤!
王得禄那如同磐石般稳固的中央战列,在这一刻,从内部,开始出现了无数道致命的裂痕!
最终,在又被我们“巨鲸号”分舵几轮毁灭性的炮火覆盖,以及红旗帮各路船队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跳帮冲击之下,清军联合水师残余的五十余艘“霆船”和主力战船,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们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纷纷调转船头,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外海的方向,仓皇逃窜! 而那些数量更为庞大的巡逻船、补给船和辅助船只,更是如同没头苍蝇般,在海面上四散奔逃,互相碰撞,哭爹喊娘,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此役,我红旗帮,以损失十余艘武装帆船和三百余名弟兄的微小代价,成功击溃了来犯的清军三省联合水师!
据战后粗略统计,清军在此次南澳岛青澳湾大战之中,被我军击沉、焚毁、重创的霆船等主力舰,多达七十余艘!
其余巡逻船、补给船等小型船只,更是损失超过一百五十艘!阵亡、落水、被俘的官兵,高达四千五百余人!
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其旗舰“镇南号”被重创,几乎散架!他仅带着不足三十艘残船,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虎门要塞,再也不敢轻易出战!
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在与雷九爷的炮战和后续的混战中,损失惨重,座船被毁,本人也受了伤,仓皇逃窜!
金门总兵邱良功的先锋舰队,更是几乎全军覆没!
他本人被鲨七砍伤手臂,若非亲兵拼死护卫,险些被生擒!
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虽然因为坐镇中军,损失相对较小,但也亲眼目睹了这场惨败,士气大跌,在得知后路被断之后,也只能无奈地下令全线撤退!
红旗帮!经此一役,威震整个南海!
红旗帮让朝廷知道,他们能打败蔡牵,但对于红旗帮,他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第158章 釜底抽薪
南澳岛青澳湾大捷的辉煌,如同最璀璨的烟火,虽然照亮了整个南海的夜空,但在极致的绚烂之后,带来了更加深沉的黑暗。
我时刻关注着珠江口内外的局势。我知道,孙全谋绝非那种一战即溃的庸碌之辈。他在青澳湾吃了如此大的亏,损失了近百艘战船和数千精锐,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必然会发动更加疯狂的反扑。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反扑,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讲武德!
我率领东路远征军的主力舰队,启程返回赤溪本寨。
南澳岛的防务,暂时交给了乌刀和郑六斤共同把守。 我将“夜叉分舵”和“黑潮水师”的大部分船只都留给了他们,并严令他们在我离开期间,务必死守南澳,不得有误。乌刀虽然对这个安排有些不满,他更渴望建功立业,但在我简单阐述了扼守南澳的重要性后,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领命。
我则亲率着“巨鲸号”、“凤鸣号”、“飞燕号”、“白蛟号”、“血鲨号”等东路远征军的核心主力船队,浩浩荡荡,返回赤溪!
数日之后,赤溪港湾。
当我们的得胜之师,出现在海平面之上时,整个赤溪据点,都彻底沸腾了!
万名留守的红旗帮弟兄和家眷,潮水般涌向了码头!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口哨声!迎接我们这些凯旋而归的英雄!
“帮主威武!!”
“红旗帮天下无敌!!”
我站在“巨鲸号”的船头,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激动和崇拜而涨得通红的脸庞,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心中的那份豪情壮志,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香姑脸露浅笑,朝着下方的弟兄们,挥手致意。一场大胜,让大家心情都爽朗如丽日蓝天!
旗舰缓缓靠岸,沉重的跳板“哐当”一声搭在了码头之上。
然而,就在我准备与香姑一同,在众人的簇拥和欢呼声中,走下旗舰,接受这场属于胜利者的荣耀之时——
异变!陡生!
只见拥挤的、正在欢庆的人群之中,突然冲出了几艘破破烂烂、甚至还在冒着黑烟的小型快蟹船!它们不顾一切地冲开前来迎接的船只,朝着我们的旗舰猛冲过来!
“什么人?!拦住他们!!”负责码头警戒的林铁爪见状,大喝一声,立刻就要带人上前!
那几艘快蟹船在靠近旗舰之后,便如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歪歪斜斜地撞在了码头的石柱之上!船上,十余名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甚至带有血迹的红旗帮弟兄,连滚带爬地从船上扑了下来!
他们顾不上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只是如看到了救星一般,朝着刚刚踏上跳板的我和香姑,踉跄地冲过来!
“帮主!”
“夫人!”
为首的,是我们在虎门贸易据点留下的一名小头目,他此刻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精悍,脸上满是黑色的烟灰和纵横的泪痕,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不好了!”
“虎门……虎门和黄埔的贸易据点……被……被孙全谋那狗官派兵给端了!!”
轰——!!!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瞬间将我从胜利的云端,狠狠地砸入了冰冷的地狱!
整个码头上那震天的欢呼声,也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几个弟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
“你说什么?!”我一把将那名小头目拎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孙全谋?!他……他不是在南澳惨败,带着残部逃回虎门要塞了吗?!他竟然敢偷袭我们的据点?!”
“是……是真的……帮主……”那小头目浑身发抖,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孙全谋青澳湾惨败之后,竟……竟然没有按常理返回省城,而是……而是悄悄绕道,集结了所有能动的船只,趁着我们主力尽出、后方空虚之际,偷袭了我们后方!”
“我们……我们虎门和黄埔的弟兄们,本来就不是很多,猝不及防…… 根本……根本抵挡不住啊!!”
“姓孙的,这次是下了死手!他用重炮,直接轰开了我们的寨门!然后……然后就放火!见人就杀!!”
“兄弟们……兄弟们死伤惨重啊!! 仓库里的货物……货物全被他们抢了! 整个据点……也被他们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连……连珠娘大船长派去驻守在那里的、负责交接货物的一百多名弟兄……都……都丧生在里面了!一个……一个都没逃出来啊!!”
他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而我,松开手,任由他瘫倒在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虎门!黄埔!那不仅仅是我们红旗帮最重要的两个贸易据点!更是我们“行水”新政的脸面!是我们向整个南海宣告我们“新秩序”的旗帜!
如今……竟然……就这么被孙全谋这个手下败将,轻而易举地,付之一炬?!不在战场上决胜负,却攻击我们的后方守规矩做生意的据点,孙全谋!你踩过界了!
一道倩丽而又带着几分狼狈的身影,分开拥挤的迎接人群!
是珠娘!
她此刻早已没有了往日里的从容与干练,那身剪裁合体衣裳,早已被汗水和海水的湿气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那成熟丰腴的曲线。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在香汗淋漓的俏脸之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精明笑容的脸上,此刻却苍白如纸, 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焦急、愤怒和悲怆!
香姑迎上去,“珠娘,怎么回事?”
珠娘看到我身边那几名刚逃回来的兄弟,瞬间明白过来。急声道:“你们都知道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压制着自己的愤怒,“珠娘姐,你还有什么新的消息?”
“是孙全谋!他深知,我们这些海盗,最根本的命脉,并非是某一艘战船或某一座岛屿,而是赖以为生的粮草和财源!”珠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他这一招,打得又快又狠!又准又毒!”
“他亲率广东水师主力,倾巢而出!先是以“清剿河道,盘查走私”为名,突然封锁了虎门要塞附近的所有航道! 将我们布置在那里的几艘警戒小船和探哨,瞬间分割包围,尽数歼灭!彻底切断了我们与外界的情报联系!”
紧接着,他便以“搜捕海寇奸细”为由,对我红旗帮在虎门镇上设立的数个由我亲自规划的、用以储存和交易丝绸、茶叶、南洋香料等高价值货物的秘密商栈和货仓,进行了疯狂的突袭和洗劫!
那些平日里只负责与各路商人接洽、转运物资的红旗帮外围弟兄和贸易人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狼群般的官兵,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他们或被当场格杀,或被抓捕入狱,只有少数机警的,才侥幸趁乱逃脱!
我们在虎门据点辛辛苦苦积攒了数月之久的、价值数万两白银的各种珍奇货物,几乎被孙全谋洗劫一空!
更可恨的是,他在洗劫完货仓之后,竟还下令纵火!将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商栈、码头、以及那些来不及运走的普通货物,付之一炬! 虎门镇的上空,大火据说燃烧了两天两夜!
做完这一切,他又马不停蹄,率领舰队直扑广州的黄埔港!用同样的手法,将我们在那里设立的几个更加隐蔽的、用于囤积粮食和修补船只木料的米仓和货仓,也一一摧毁!
仅仅是这两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突袭,我们红旗帮便有近千名外围弟兄和贸易人员,因此流离失所,或死或伤或被俘,被赶回了赤溪、大屿山等基地!而被烧毁、被抢走的粮食、布匹、桐油、木料等各种物资,更是不计其数!其直接和间接的经济损失,甚至比上次在江门外海被英葡联军鏖战一场还要惨重!
珠娘一口气说完,看着我的刚毅的脸容逐渐扭曲,她的眼神也露出一丝惧怕。
“孙!全!谋!!”我双目赤红,一股难以抑制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
好一个釜底抽薪!
他打不过我们的舰队,便转而攻击我们最脆弱的后勤和经济命脉!他这是要彻底断了我们的根啊!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林铁爪、鲨七、小霸、招玉桂等一众悍将,在听完珠娘的转述之后,个个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帮主!下令吧!我们现在就杀到珠江口!跟孙全谋那老狗拼了!!”鲨七第一个咆哮道。
“对!拼了!不把他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小霸咬牙切齿地说道。
然而,香姑却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因为愤怒而有些失去理智的众家头领,又看了看我那张因为暴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凤目之中虽然燃烧着火焰,但语气却异常沉稳:
“都给我……稍安勿躁!”
“孙全谋此举,确实狠毒!也确实打在了我们的痛处!但他越是如此,便越说明,他……怕了!他怕了我们在正面战场上的实力!所以才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偷袭后方的手段!”
“我们若是此刻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顾一切地杀回珠江口,那……才正中了他的下怀!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虎门要塞,又为我们布下了新的天罗地网?!”
她顿了顿,将目光投向我,声音放缓了几分:“保仔,我知道你难受、激气。但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冷静。”
她吩咐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议事厅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股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怒火压下。
香姑说的对。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我们犯下更致命的错误。
回到议事厅。珠娘继续说道,“刚才在大家面前,我还没有说完。孙全谋的下一个目标,我们已经知道了!”
“是哪里?!”我莫名烦躁,声音也高了起来。
“他一路向西,目标直指我们红旗帮在珠江口西岸最重要的贸易中转站——新会!”
“他这是要…将我们在珠江口内所有的贸易据点和财源,连根拔起!彻底将我们逼回那些贫瘠的荒岛之上,让我们坐吃山空,不战自溃!”香姑冷笑道。
“他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拍帅案,霍然起身!
“孙全谋这狗贼!真当我红旗帮的兄弟是泥捏的吗?!他打完一处,又打一处!”林铁爪一拍胸口,“帮主,下令吧!我们去杀他个落花流水!”
“传我将令!”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带着决绝!
“赤爪号!血鲨号!白蛟号!三大分舵!立刻点齐本部所有能战之船!备足三日粮草弹药!随我出征!!”
“帮主!不可冲动!”雷九爷连忙上前劝阻,“莫中了孙全谋的奸计!”
“硬拼?”我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谁说我要跟他硬拼了?!”
我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新会县城外海,那两座因河道冲积而形成的、富庶繁华的沙洲乡镇之上!
“他打我的虎门、黄埔!我就打他的新会、潮连!!”
“他毁我的货仓,断我的财路!我就烧他的县城,屠他的乡镇!!”
“我要让他知道!也让整个广东的官绅士民都知道!惹怒我张保仔的下场!到底是什么!!”
我的话语中,充满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仇的疯狂与血腥!
在座的所有人,都被我身上这股滔天杀意,震慑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我如此愤怒!如此不计后果!
香姑看着我,那双美丽的凤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都化为决绝的坚定!她走到我的身边,轻轻握住我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柔声道:“保仔,我……陪你一起去!”
“不!”我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香姐,赤溪是我们的根基,绝不可有失!你必须留在这里,替我坐镇!也替守好我们的家!”
第159章 折戟会城
南澳岛大捷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虎门和黄埔那冲天的火光与弟兄们的泣血悲鸣,便已将我心中所有的骄傲和自得,都焚烧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如火山般即将喷发的、无边的怒火!
孙全谋!竟敢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在我红旗帮的背后,狠狠地捅上了一刀!
此仇不报,我张保仔誓不为人!
三日之后,我亲率赤爪号、血鲨号、白蛟号三大主力分舵,总计近百艘大小战船,五千余名杀气腾腾的红旗帮精锐,似黑色的复仇怒涛,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新会县外海!
这是一场属于我红旗帮自己的复仇之战!我要用最直接、最残酷、最血腥的方式,让孙全谋,让整个广东官府都看清楚,惹怒我们的下场!
我们的目标,直指新会县城,以及其外围最富庶的两个乡镇——潮连、外海!
孙全谋在得知我竟敢率领主力舰队,公然准备攻击新会县城之后,也是大为震惊!随即勃然大怒!他立刻派遣其麾下最得力的副将——林国良,一位以作战勇猛、治军严谨着称的宿将,率领三十艘广东水师主力战船,星夜兼程,前来迎战!
同时,新会县城内的知县沈宝善,在接到总督府的严令之后,他不仅立刻关闭了所有城门,进入战时状态,更是紧急征发、组织起了数千名地方团练和乡勇。在江门、潮连等沿江要害之处,紧急布设炮台,挖掘壕沟,严阵以待!
当我率领着庞大的舰队,抵达新会县外海之时,只见江面之上,早已是壁垒森严,杀气腾腾!
清军副将林国良的三十艘战船,在江面上摆开了一字长蛇阵,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我们。而江门、潮连两岸,更是竖起了数十面清军的龙旗,新建的炮台之上,人头攒动,显然早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哼!一群土鸡瓦狗!也敢螳臂当车?!”鲨七看着对面那明显不如他们水师主力的阵仗,不屑地啐了一口,他早已按捺不住,请战道,“帮主!让我带血鲨号的弟兄们先上!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好!准了!”此刻,复仇的怒火早已烧毁了我部分的冷静,我也想用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来宣泄心中的愤恨!“血鲨号为先锋!白蛟号左翼!赤爪号右翼!给我冲垮他们!!”
“杀啊!!”
近百艘红旗帮战船,如出笼的虎狮,朝着那看似单薄的清军水师防线,猛扑过去!
然而,愤怒,有时会让人失去理智,也低估了对手。
我第一次,犯下了一个作为统帅,本不该犯的错误。我只想着复仇,只想着碾压,却忽略了岸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民团!
海上的战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林国良的水师虽然也算精锐,但在我们这近百艘如狼似虎的战船的集团冲锋之下,也仅仅只是支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彻底冲垮!林铁爪的巨斧,鲨七的双刀,小霸的板斧,如同三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敌军的阵型!
近身肉搏之下,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水师官兵,哪里是我们这些亡命徒的对手?!很快,清军的防线便土崩瓦解,多艘战船被我们当场击中冒起浓烟!林国良本人,只能狼狈不堪地向着新会县城方向的内河撤退!
“哈哈哈!不堪一击!”鲨七提着一个血淋淋的清军把总的脑袋,得意地大笑道。
“帮主!清妖跑了!咱们追上去!直接……攻下新会县城!抢光他们的银库!烧了他们的狗屁县衙!”林铁爪也杀红了眼,朝着我这边大声吼道!
“好!攻下新会!鸡犬不留!!”我同样被这轻易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猛地一挥手!
就在我试图指挥弟兄们上岸作战,强攻新会县城之时——
“轰!轰!轰隆隆——!!!”
从县城城墙之上,由地方官沈宝善组织的民团炮台之中,突然喷吐出了密集的、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炮火!
这些火炮,虽然大多是些老旧的土炮和小型佛郎机炮,威力不如水师的重炮。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多到足以形成一道令人绝望的、密不透风的火网!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如同乡野村夫般的民团乡勇,此刻在保家卫土的决心和官府的重赏之下,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意志!他们红着眼睛,将一发发炮弹推入炮膛,朝着我们这些试图登陆的海寇,疯狂地倾泻着他们的愤怒和仇恨!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快蟹船和登陆小艇,几乎是在瞬间,便被那冰雹般密集的炮火彻底吞噬!木屑横飞!血肉模糊!船上的弟兄连惨叫都来得及发出,便已葬身于火海与江涛之中!
“快撤!快撤!岸上火力太猛!!”我心中大骇,连忙下令!
弟兄们虽然悍勇,但毕竟是血肉之躯,在如此密集的、居高临下的炮火覆盖面前,强行登陆,无异于自杀!
几次冲锋,都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被硬生生打了回来!沙滩上,留下了数十具弟兄们的尸体!
望着那如同铜墙铁壁般的新会县城,以及城头上那些严阵以待、士气高昂的民团乡勇,我第一次尝到了望而却步的滋味。
我意识到,我错了。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低估了“民心”和“地利”在战争中的重要性。这些民团,他们不是那些只为钱粮而战的水师官兵,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他们的战斗意志,远比我想象中更加顽强!
强攻县城不成,反而在岸上吃了大亏,我不得不立刻调整战术!
“放弃县城!全军转向!目标——牛渚湾!复兴墟!”我当机立断!
复兴墟,是新会外海牛渚湾附近一个极其重要的贸易集市,也是周边数十个村镇的货物集散地。打下那里,虽然不如攻陷县城那般震慑人心,但也足以让新会的官绅们肉痛不已,更能为我们补充急需的物资!
舰队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牛渚湾杀去!
清军副将林国良见状,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指挥着他那三十艘虽然也受了些伤、但依旧建制完整的水师战船,死死地咬了上来,试图在海上与我们进行决战!而江门和潮连两岸,那些由知县沈宝善指挥的民团炮台,不断地用他们那虽然不准、但却连绵不绝的炮火,对我们进行着远程骚扰和打击!
一场更加混乱、也更加凶险的海上追逐与炮战,在狭窄的内河水道之中,骤然爆发!
“帮主!敌军水师咬上来了!”鲨七的一条胳膊在刚才的抢滩中被流弹擦伤,此刻正简单地用布条包扎着,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怒。咆哮道,“跟他们拼了!老子就不信,干不过他们这群手下败将!”
“快船队!给我上去!试探一下他们的虚实!”我看着远处那三十艘摆开了攻击阵型的清军水师战船,沉声下令。
十余艘速度最快的快蟹船,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朝着敌军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我们的快船刚刚驶入江心,准备与林国良的水师战船进行接触之际——
“轰!轰!轰——!!!”
从我们侧后方,那片我们刚刚撤离的、看似已经平静下来的江门炮台方向,突然再次喷吐出了致命的火舌!
密集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越过数十丈的江面,精准无比地覆盖了我们那几艘正在进行战术机动的快船!
是埋伏!是陷阱!
那个知县沈宝善,竟然预判了我们的行动路线!并早已在江门的岸边,秘密布置了新的、更具威胁的炮兵阵地!
“不好!快撤!!”我心中大骇,连忙下令!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五艘快蟹船,几乎是在瞬间,便被那狂风暴雨般的密集炮火彻底吞噬!有的被直接轰沉,有的则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的弟兄连跳水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葬身于火海与江涛之中!
仅仅是一次试探性的攻击,我们再次折损了五艘船和近百名精锐弟兄!
我站在旗舰“巨鲸号”的船头,看着远处那依旧在不断喷吐火舌的江门炮台,又看了看江面上那些开始缓缓向前压迫的、由水师副将林国良指挥的战船,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前有水师主力拦截,后有岸防炮火追击!侧翼,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民团小船不断袭扰!
我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知县和一个水师副将,用这种陆海协同的立体战法,死死地困在了这新会的水道之中!进退维谷!
这场复仇之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我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挫败感。
第160章 血洗复兴圩
新会外海的炮声,如敲打在每一个红旗帮弟兄的心头。初战失利,五艘快船和近百名弟兄瞬间葬身江海,这个血淋淋的教训,让我那因为复仇而有些上头的头脑,瞬间冷却了下来。
我站在“巨鲸号”的船头,脸色阴沉如铁,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依旧在不断喷吐火舌的江门炮台,以及江面上那些在清军副将林国良指挥下,开始缓缓向前压迫、试图将我们彻底堵死在这片水道之中的三十艘水师战船。
那个新会知县沈宝善,果然有两下子!他组织的民团炮火,看似杂乱无章,却胜在数量众多、悍不畏死!他们依托着坚固的岸防工事,与林国良的水师舰队形成了远近呼应、水陆夹击的完美防御体系!
而我,因为轻敌和急于求成,一头撞了上来,输得体无完肤。
“帮主!”鲨七走到我身边,声音嘶哑,“这帮狗官和泥腿子,太他娘的邪门了!咱们的船大,炮利,在这狭窄的河道里根本施展不开!再这么耗下去,弟兄们的伤亡只会越来越大!”
“是啊,帮主!”小霸船长也脸色凝重地附和道,“岸上那些民团的炮火太密集了!他们居高临下,我们仰攻,太吃亏了!刚才那几轮冲锋,又折了咱们几十号弟兄!”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整个战场。我能清晰地看到,我麾下这支由赤爪、血鲨、白蛟三大精锐分舵组成的、近百艘战船的庞大舰队,此刻却如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空有一身力气,却处处受制,难以施展!
弟兄们脸上的焦躁和动摇的神情,也尽收我的眼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士气一旦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进退维谷,几乎要陷入绝境的时刻,一个更加令人惊骇的消息,从我们舰队后方的警戒船只,通过旗号和快船,火速传来——
“报——!!帮主!外海……外海发现大批清军水师!是……是孙全谋的帅旗!至少……至少有二十艘霆船主力舰!他们……他们已经彻底封锁了我们南逃的退路!!”
孙全谋的援军到了!而且是二十艘火力最猛的霆船!
这个消息,瞬间让整个舰队都陷入了一片沉默!
前有林国良的三十艘战船和沈宝善的岸防炮火拦截!后有孙全谋的二十艘霆船主力堵截!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我环视四周,红旗帮的战船,从火力和防备来说,远在清军之上,我们现在最头大的是在河道上失去了海上的优势,就是机动性!
我们不能被自己的短处,锁死在这里!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如同野兽般不屈的咆哮,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绝望和恐惧!
我的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血光!那股因为愤怒和复仇而暂时被理智压下的疯狂,在这一刻,如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魔鬼,再次占据了我的身心!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向死而生!
既然你们想将我困死在这里!那我就彻底掀了这张桌子!让整个新会,都为我陪葬!
“传我将令!!”我猛地转过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疯狂与决绝!“所有船只!留下炮手,敌船上来就轰它!看谁敢靠近!全军兄弟,全副武装,上岸!目标——牛渚湾!复兴圩!!”
复兴圩,那只是牛渚湾畔一个普通的、但却极其繁华的商业集市!那里虽然富庶,却并无太多战略价值!我们此刻被重重包围,不想着如何突围,反而要去攻打一个集市?!
“帮主!你……你没疯吧?!”鲨七失声叫道。
“我没疯!”我死死地盯着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孙全谋和张百龄,最在乎的是什么?是他们的官声!是他们的政绩!是这新会一地的安稳!他毁我的货仓,断我的财路!我就烧他的集市,断他的政绩!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切肤之痛!”
“我要用一场大火!一把足以将整个复兴圩都烧成白地的大火!来告诉孙全谋!告诉张百龄!告诉整个广东的官绅!我张保仔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逼急了我!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此战!我们不要财货!不要俘虏!只要毁灭!!”
我这番充满了疯狂和毁灭气息的言语,如最猛烈的剧毒,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所有海盗!
他们那因为被围困而产生的焦躁,在这一刻,尽数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暴戾的破坏欲所取代!
“好!干他娘的!!”鲨七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起同样的疯狂火焰,“早就看那些岸上的狗贼不顺眼了!烧!烧光他们!抢光他们!杀光他们!”
“烧!!”小霸和林铁爪麾下的弟兄们,也跟着咆哮起来!
“传令!全军登陆!!”我没有丝毫犹豫,一挥手中的指挥刀,声音如同地狱的判决,“目标——复兴圩!一个……不留!!”
一场惨烈无比的抢滩登陆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我们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牛渚湾那片相对开阔、也更利于我们展开的沙滩之上!
四千名杀红了眼的红旗帮精锐,在我和鲨七、小霸、林铁爪等一众悍将的带领下,顶着岸上民团那依旧密集的炮火,义无反顾地冲上了岸!
鲜血,瞬间染红了整个沙滩!
弟兄们如同疯了一般,他们不再像之前那般畏惧炮火,也不再讲究什么战术配合!他们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冲上去!杀光眼前所有敢于阻拦他们的人!
我更是身先士卒,如浴血的魔神!手中双刀挥舞如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我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都倾泻在了眼前这些清兵和民团的身上!
清军副将林国良,显然也没料到我们竟会如此疯狂!他急忙指挥着麾下的水师官兵和部分民团乡勇,在复兴圩那狭窄的街道入口处,布下了数道防线,试图阻止我们前进!
一场更加惨烈、也更加血腥的巷战,骤然爆发!
复兴圩,这座平日里商贾云集、热闹非凡的繁华集市,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人间炼狱!
狭窄的街道,成了天然的绞肉机!
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与清军和民团,在每一间商铺,每一条巷道,每一座屋檐之下,都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搏杀!
刀砍!矛刺!斧劈!甚至……拳打!脚踢!牙咬!
双方都杀红了眼!都彻底陷入了疯狂!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房屋燃烧倒塌的爆裂声!女人的尖叫声!孩童的哭喊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一曲末日的悲歌!
我像地狱中归来的复仇之神,浑身浴血,双目赤红!我早已忘记了疲惫,忘记了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他们!
我的双刀,早已砍得卷了刃!我便从地上捡起一把清军的朴刀!朴刀断了,我便用拳头!用手肘!用膝盖!用一切可以用来杀人的部位!
我杀得天昏地暗,杀得日月无光!杀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敌人,倒在了我的脚下!
“林国良!给老子滚出来受死!!”我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响彻整个复兴圩!
清军副将林国良,此刻正带着他最后的数十名亲兵,被我们死死地围困在集市中央的一座关帝庙内!他显然被我军这股不要命的疯狂气势吓破了胆!
“弟兄们!给我砸开那座破庙!”鲨七浑身是伤,却依旧悍勇无比,他扛起一根从倒塌房屋上拆下来的巨大横梁,朝着关帝庙那紧闭的大门,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
庙门被轰然撞开!
我第一个冲了进去!
只见林国良手持佩刀,脸色煞白,却强作镇定,厉声喝道:“反贼张保仔!你……你竟敢屠戮乡里,焚烧市集!你……你就不怕天打雷劈,死后下地狱吗?!”
“地狱?!”我惨笑一声,声音沙哑如同鬼魅,“孙全谋毁我家园,杀我弟兄之时!你们的地狱又在哪里?!”
“今日!我便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惨死的弟兄们陪葬!!”
我没有再与他废话!身形如同闪电般,朝着他猛扑过去!
林国良虽算悍勇,但在早已杀红了眼、如同魔神附体般的我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仅仅三个回合!
他手中的佩刀便被我一脚踹飞!紧接着,我的右手铁钳般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咔嚓!”一声脆响!
我竟硬生生拧断了他的脖子!
清军副将,林国良……死!
随着林国良的毙命,复兴圩内残余的清军和民团,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他们哭喊着,哀嚎着,四散奔逃,或者……跪地投降!
而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们,则如疯狂的野兽,彻底放纵了心中的破坏欲!
他们将一桶桶火油,泼向那些华丽的商铺、堆积如山的货物、以及那些雕梁画栋的富商宅邸!
火!冲天的火!
熊熊的烈火,如贪婪的巨龙,瞬间吞噬了整个复兴圩!两百余间商铺、货栈、民居,在这场复仇的烈焰之中,尽数化为焦土!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就在我们将整个复兴圩彻底化作一片火海炼狱,正准备押解着俘虏和抢掠来的部分“战利品”,虽然我已下令不要财货,但弟兄们还是本能地抢了一些金银细软,从牛渚湾撤退上船之时——
远处,传来了山崩地裂般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呐喊声!
孙全谋的主力大军……终于赶到了!
只见西边的官道之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顶盔贯甲的清军步兵和骑兵!粗略估计,至少有上万人之众!他们如黑色的潮水,朝着我们这边,席卷而来!
“快!上船!快撤!!”我心中一凛,知道此地绝不可久留!立刻下令全军撤退!
我们四千余名红旗帮弟兄,在付出了几百人伤亡的惨重代价之后,虽然成功血洗了复兴圩,击杀了清军副将林国良,但自身也已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根本无法与上万名以逸待劳的清军主力进行野战!
我们且战且退,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巷战的经验,不断迟滞着追兵的脚步!
然而,清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疯狗般死死地咬在我们的身后!
“弓箭手!放箭!!”
“火枪队!射击!!”
箭如雨下!弹丸如蝗!不断有殿后的弟兄惨叫着倒下!
撤退之路,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充满了鲜血和死亡!
终于!在付出又折损了数百名弟兄的惨痛代价之后,我们终于撤回到了牛渚湾的岸边!登上了早已在此等候的船只!
然而,危机,并未就此结束!
就在我们的船队刚刚驶离岸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之际——
东边和北边的海平面上,再次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船帆!
是新任浙江水师提督邱良功和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的援军!
数十艘巨大的霆船和福船,如从天而降的牢笼,将我们这支本就伤痕累累的残破舰队,彻底堵死在了珠江口的外海之上!
前有狼,后有虎!岸上,是孙全谋的上万追兵!海上,是邱、王二人的水师主力!
我们……再次陷入了绝境!
“帮主!怎么办?!”所有人的目光,都绝望地投向了我!
我看着远处那如同钢铁长城般、缓缓压迫而来的清军联合舰队,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虽然个个带伤、却依旧用信任和期盼的目光看着我的弟兄们,心中的那股不屈和疯狂,再次被点燃!
“想让我们死?!”我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没那么容易!!”
“传我将令!”我的声音,响彻整个舰队,“所有还能动的船!将所有能点燃的东西——火油、硫磺、破布、甚至……多余的朗姆酒!都给我集中到船头!”
“我们要用最灿烂的烟火!来迎接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今天!我张保仔,便要在这珠江口外,与他们……再赌一场生死!!”
在我的号令下,残存的红旗帮舰队,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竟不再逃窜,而是调转船头,组成了一个松散却又充满了决死意味的攻击阵型,主动朝着那庞大的清军联合舰队,反冲了过去!
“放火船!!”
随着我一声令下!十几艘早已准备好的、装满了各种易燃物的快蟹船和小型舢板,如同离弦之箭,拖着长长的黑烟,义无反顾地撞向了清军那密集的船阵!
“轰!轰!轰!”
虽然清军早有防备,用密集的炮火击沉了我们大部分的火船!但依旧有四艘火船,成功地撞入了敌阵,引燃了数艘清军的战船!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清军的阵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的火攻,出现了一片混乱!
“抓紧机会!!”我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厉声高呼,“所有船只!向西!目标——崖门!全速突围!!”
崖门!那里水道狭窄,暗礁密布,易守难攻!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残存的红旗帮舰队,借着那四艘燃烧的清军战船制造出的混乱和烟幕掩护,如同最狡猾的游鱼,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西方那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茫和悲壮的崖门水道,亡命而去!
身后,是清军愤怒的咆哮和连绵不绝的炮火!
这一日,我张保仔,血洗复兴圩,阵斩清军副将,又在四省水师的重重围困之下,以火船开路,壮士断腕,最终侥幸逃脱。
但代价,是惨重的。
而等待我们的,将是更加残酷的崖门困守。
第161章 崖门困龙
新会城下,那场充满了愤怒、误判与血腥的攻防战,最终以我红旗帮的狼狈撤退而告终。林国良的水师战船与沈宝善的岸防民团,死死地扼住了水道,也彻底浇灭了我那股复仇的怒火,让我品尝到了自接任帮主之位以来,最为苦涩的败绩。
我们且战且退,利用几艘快船自沉堵塞航道的代价,总算是暂时摆脱了清军大部队的追击,退守到了珠江口西侧那片水道纵横、地势险要的天然避风港——崖门。
这里,曾是数百年前,南宋王朝流亡小朝廷与蒙元大军进行最后决战的悲壮之地。数十万宋室军民,在此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最终蹈海殉国,其忠烈之气,至今似乎仍回荡在这片苍茫的海天之间。
我选择退守此地,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是因为我们,已无路可退。
果然,不出我所料。就在我们这支由赤爪、血鲨、白蛟三大分舵组成的、如今士气低落的舰队,刚刚在崖门水域喘上一口气之际,清军的报复,便如期而至!
“报——!!!”
“帮主!不好了!东、南、北三个方向!都都出现了清军水师的龙旗!!”桅杆上的了望手喊道,“船!水面上!全是船!!”
我一个箭步冲上“巨鲸号”的船楼,举起千里镜,朝着远处的海平面望去!
只见东方的海平面上,新任两广总督张百龄的帅旗之下,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庞大的主力舰队,如黑色的潮水,缓缓压上!
而在北方和南方,两支规模同样庞大、旗号各异的舰队,完成了对我们侧翼的包抄!其中一支,悬挂着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的帅旗;另一支,则高高飘扬着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的将旗!
孙全谋!王得禄!裘从龙!
这三个在剿灭东海霸主蔡牵之后,声威正盛、士气高昂的水师提督,在南澳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但好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很快又倾巢而出,将我们这支不足百艘的残兵败将,死死地围困在了这片狭小的崖门水域之内!
粗略估计,清军此次调集的战船总数,已超过三百艘!虽然其中大部分是速度较快、火力较弱的小型巡逻船和哨船,但那铺天盖地的船帆和密如森林的桅杆,依旧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天罗地网般的压迫感!近两万名杀气腾腾的清军水师官兵,将整个崖门水域,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显然是铁了心,要像对付蔡牵那样,毕其功于一役,将我张保仔,连同我麾下这支红旗帮最精锐的打击力量,彻底埋葬在这里!
“帮主……清狗人多势众,看你的了!你的主意最多!”鲨七捂着还在渗血的胳膊,脸上毫不在乎。
林铁爪笑道:“来就干他们呗,他们看着人多,都是一堆废柴!”
小霸船长也笑了,“他们的船是越来越多,但是都是东拼西凑的民船,跟我们玩?”。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远处那如同铁桶般的包围圈。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疯狂地分析着眼前的死局。
突围?对方三百艘战船,早已将所有可能的航道都堵死!硬冲,无异于在他们的数量面前,会产生大量的伤亡!
我发现,清军的包围圈虽然看似严密,但他们的船只,大多是些防护力极差的小船!而我麾下这百余艘战船,虽然在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却几乎囊括了整个红旗帮最精锐的“海东青”级战船和那些经过火力升级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
我们的优势,在于火力!在于单舰作战能力!
我们唯一的生路,便是在他们彻底完成合围,将我们压缩在更狭小的空间,发挥出他们那恐怖的人数优势之前,用我们最强的矛,去攻击他们最脆弱的盾!用最猛烈的炮火,硬生生在他们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的口子!
“传我命令!”我深吸一口气,“所有‘海东青’级战船!所有武装帆船!立刻前出!组成锥形突击阵!”
“目标!正东方!孙全谋的广东水师本阵!那里的小船最多!防御也最薄弱!”
“所有火炮!将所有能打的炮弹,都给老子推入炮膛!听我号令!三轮急速齐射!”
“今日!我张保仔,便要带领你们,从这十万大军的重重围困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的话,如在死寂的寒夜中点燃的一把火!瞬间将所有弟兄心中那血性,再次点燃!
“杀!!”
“跟帮主杀出去!!”
被围困多日的烦躁,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呜——呜——呜——!!!!!”
悲壮的、充满了决死意味的进攻号角,响彻整个崖门!
以我亲自坐镇的“巨鲸号”为箭头,二十余艘最精锐的“海东青”级战船和武装帆船紧随其后,组成了一个锋锐无比的、无可阻挡的攻击箭头!其余船只,则如同两道展开的利刃,护卫在我们的两翼!
“海东青舰队!听我号令!”当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到不足三百步,千里镜里已能清晰看到对方船上官兵那惊愕而嘲讽的脸庞时,我猛地举起手中的指挥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咆哮!
“目标!敌军先头船阵!无差别覆盖射击!”
“放——!!!!!”
轰——!!!!!!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崖门都被点燃了!
我麾下近四十艘核心主力战船之上,近四百门经过特殊改装和强化的九磅、十二磅、甚至十八磅的西洋重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毁天灭地的怒吼!
那炮声,不再是之前任何一次战斗可比!那是一种更加密集、更加狂暴、也更令人心胆俱裂的、如同金属风暴过境般的恐怖咆哮!
无数颗黑色的、沉甸甸的实心炮弹,以及我们库存中最后的那几十颗威力巨大的开花弹,带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如死神挥洒下的黑色冰雹,以一种远超清军想象的速度和精准度,铺天盖地般朝着对面那些正耀武扬威地向前压迫的、以小型巡逻船和哨船为主的清军先头船阵,恶狠狠地砸了过去!
“我的妈呀!!”
“那是什么炮?!怎么……怎么可能?!”
对面的清军舰队,显然完全没有料到,我们这些看似已是强弩之末,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如此变态的炮火!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还击,便已被我们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第一轮饱和炮火,彻底打懵了!
“轰隆!咔嚓!轰——!!”
惨叫声!爆炸声!木板碎裂声!船身解体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便将清军那看似严密的先头船阵,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那些由普通木板打造的、防护力几乎为零的小型船只,在我们这近乎于欺负人的重炮轰击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一艘冲得最靠前的清军米艇,被一颗十二磅的开花弹直接命中!整艘船如同被点燃的爆竹般,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火焰和碎片!船上的数十名官兵纷纷掉落海中,惨呼不断!
另一艘哨船,则被数发实心弹连续命中!坚固的桅杆应声而断!船身被轰出了数个巨大的窟窿,海水疯狂倒灌,在绝望的漩涡中迅速沉没!
更多的船只,则被我们密集的炮火覆盖,甲板之上血肉横飞,惨叫连连!清兵们哭爹喊娘,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或者直接跳入冰冷的海水之中,试图逃命!
仅仅是第一轮齐射!清军的先头部队,便已损失惨重,阵脚大乱!
“第二轮!第三轮!继续射击!不要停!!”我双目赤红,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再次挥下了指挥刀!
我红旗帮的炮手们,此刻也已杀红了眼!他们冷静而高效地装填、瞄准、发射!将一发发致命的炮弹,精准地送入敌军那混乱不堪的船阵之中!
整个崖门水道的入口,彻底被我们红旗帮的恐怖炮火所覆盖!清军的先头部队,在如此密集、如此精准火力打击之下,几乎是瞬间便被彻底打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有超过十艘大小不一的清军战船,在我们的炮火之下,或被直接击沉,或燃起大火,失去了战斗力!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即将成功撕开一道口子,杀出重围之际——
一个令我之前担忧的情况,发生了。
“帮主!不好了!”一名负责弹药调度的头目,连滚带爬地冲到我的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炮……炮弹……我们船上,已经……已经没有炮弹了!!”
我心中猛地一沉!
不仅仅是我们“巨鲸号”!很快,赤爪号、血鲨号、白蛟号……所有主力战船之上,都陆续传来了同样的、令人绝望的消息!
炮弹……用尽了!
在新会的那几场大战,我们本就消耗了大量的弹药储备!刚才这三轮不计成本的、饱和式的急速齐射,更是将我们最后的家底,彻底打光了!
随着我方船只的炮火,一门接一门地陷入死寂,海面上那震耳欲聋的炮声,也渐渐稀疏了下来。
“哈哈哈!逆贼没炮弹了!!”对面的清军,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之后,也终于发现了我们这致命的窘境!他们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震天的狂喜呐喊!
“全军前压!靠上去!跳帮!给本督……将这些海寇,碎尸万段!!”孙全谋那充满了兴奋的咆哮声,响彻整个海面!
黑压压的、如同蝗群般的清军战船,从四面八方,再次朝着我们这些已经失去了獠牙的猛虎,猛扑过来!
“准备……白刃战!!”我看着远处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抽出腰间的双刀,“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日,便是我们与这些清狗,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我红旗帮的弟兄,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投降的孬种!”
“随我……杀!!”
“杀——!!!”
所有红旗帮的弟兄,都爆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怒吼!
一场决定生死的白刃接舷战,骤然爆发!
清军的船只,如蚂蚁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们这百余艘战船团团围住!
抓钩如同雨点般射出!跳板如同桥梁般搭起!无数穿着号服、手持刀枪的清兵,朝着我们的甲板,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他们的人数,太多了!多到足以将我们彻底淹没!
“顶住!给老子顶住!!”林铁爪挥舞着巨斧,他所站立的那块甲板,早已被敌人的鲜血和尸体铺满!但他身上,也已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鲨七、小霸、陈添官、何直……所有红旗帮的悍将,都已杀红了眼!他们带领着身边仅存的弟兄,在各自的船上,与数倍于己的敌人,进行着绝望的搏杀!
四五个身手明显远超普通士兵的清军戈什哈,结成了一个小型的战阵,将我死死地围在了中央! 他们配合默契,刀刀不离我的要害!
我手中的双刀早已砍得卷了刃,身上也添了数道新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肋骨的剧痛!
但我没有退缩!我的眼中,只有无尽的杀意!
我最擅长的,本就是近身搏杀!
“喝!!”我发出一声怒吼,脚下步法陡然一变!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瞬间切入他们战阵的死角!
手中的八斩刀,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间划过两名戈什哈的咽喉!
鲜血狂飙!
不等另外几人反应过来,我的身体已经猛然一跃,左手的短刀狠狠地刺入一人的心窝!同时,右腿高踢,狠狠地踹在了另一人的脸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
转眼之间!围困我的那几个所谓的“精锐”戈什哈,便已尽数毙命! 我如同战神一般, 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然而……
我们被分割!被包围!被一点点地消耗!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整个崖门!
多如蝗虫的清军,在孙全谋三人不断的炮声催促下,硬着头皮冲上来,数倍于我们的兵力让兵员素质间的差距几乎抹掉。
第162章 火凤驰援
崖门的水,是血色的。
夕阳的余晖,穿透海面上尚未散尽的硝烟,将这片古老的、曾埋葬了一个王朝最后尊严的海域,映照得如同修罗血场。我的“巨鲸号”旗舰甲板之上,早已分不清哪里是海水,哪里是血水。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有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但更多的是穿着号服的清兵。
弹药告罄。我们这支不足百艘的孤军,在清廷三路水师、近三百艘战船的铁桶合围之下,已经苦苦支撑了近两个时辰。从最初凭借“海东青”级战船的精良火炮,硬生生在敌军先锋阵列中撕开一道口子,到后来弹尽粮绝,被无穷无尽的清兵涌上甲板,展开最原始、最惨烈的白刃血战……
我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
“顶住!给老子顶住!!”林铁爪浑身浴血,他如受伤的雄狮,咆哮着,用他那魁梧的身躯,死死地堵在一个被清兵突破的船舷缺口处!在他脚下,至少躺着十几具清兵的尸体!
鲨七也杀红了眼!挥舞着双刀,如嗜血的疯虎与三四个清军戈什哈(精锐亲兵)斗在一处!他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刀都以命搏命,招招不离敌人的咽喉要害!
小霸船长、陈添官、何直、卢德海、吴上光、阮福……所有还在喘气的红旗帮头领,都已身先士卒,战斗在最惨烈的第一线!弟兄们被分割、被包围,三五成群地结成一个个小小的、摇摇欲坠的防御圈,依托着船上的桅杆、货箱、甚至同伴的尸体,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清兵的人数太多了!他们如无穷无尽的蚂蚁,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上我们的甲板!砍倒一个,立刻有三个补上!他们虽然单兵战力不如我们这些身经百战的海盗,但他们用人命,硬生生地消耗着我们最后的力量和希望!
我手中的双刀,也早已不知换了多少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余处,最深的一处在左肋,是被一个清军小头目临死前用鸟铳的刺刀捅穿的,此刻依旧在泊泊地流着血。我的体力,也早已透支到了极限,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如灌了铅般沉重,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机械地格挡、劈砍……
“帮主……我们……是不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梁炳背靠着我,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他的身上也挂了彩,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清兵,心中一片冰冷。
草率了,大意了,这次……以为我们红旗帮有着远胜清军的火力和装备,每艘船配置了不过五十名左右的弟兄,没想到新会几场恶战,人员损耗近千,到了崖门又弹药耗完。孙全谋三名提督的打法尽管落后,但是这人肉冲锋打法,对于我们来说,就算以一兑五,也兑不过他们啊……
就在我以为今日必将血染崖门,与这片悲壮的海域融为一体之际——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炮击都要猛烈、雄浑、都要令人心神激荡的巨响,骤然从我们包围圈的后方,那片清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东侧海域,轰然炸响!
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
那炮声,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亲切!
那是我们红旗帮从西洋人手中弄来的、最新式的十二磅、十八磅、甚至二十四磅加农重炮,才能发出的、独有的死亡咆哮!
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无论是我们这些已陷入绝境的海盗,还是那些正耀武扬威、以为胜券在握的清兵,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朝着炮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东方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色船帆!
一面面绣着“震海”、“飞燕”、“黑潮”、“玉珠”、“夜叉”、“凤鸣”等不同图腾的巨大红色战旗,在数百名旗手的奋力挥舞下,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一百六十余艘大小不一、但无一不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红旗帮主力战船,如同从地狱中杀出的复仇舰队,以一个巨大的、无可阻挡的锥形攻击阵型,朝着那正将我们团团围住的、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的清军舰队的后背,狠狠地撞了过来!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是香姑!是她……她竟然亲自率领着红旗帮所有的主力,赶来救我们了!
“是……是夫人!是夫人来救我们了!!”鲨七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张沾满了血污和汗水的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扔掉手中的断刀,振臂高呼!
“兄弟们!夫人来啦!我们的援军到啦!!”
“杀啊!!”
这个消息,如最猛烈的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每一个濒临绝境的红旗帮弟兄的心中!他们那早已被绝望所冰封的血液,在这一刻,再次沸腾了起来!他们爆发出最疯狂的怒吼,朝着眼前那些同样惊慌失措的清兵,发起了猛烈的反扑!
而我,在看到那面高高飘扬在援军舰队最中央的、绣着浴火凤凰的“凤鸣号”帅旗,以及……那个屹立在船头、一身火红软甲、身姿如同不败战神般的绝美身影时,我的眼眶,瞬间便湿润了。
香姑……她……她真的来了……
“怎么可能?!红旗帮的主力……他们不是……他们怎么会……”清军后阵,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看着那支如同神兵天降般、从自己背后杀出的庞大的红色舰队,以及船上那些黑洞洞的、令他永生难忘的西洋重炮,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脸,此刻早已面无人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
他做梦也没想到,在他以为胜券在握,即将全歼张保仔这支孤军之际,红旗帮……竟然还有如此强大的后援!而且,是以这种背后捅刀子的、最致命的方式出现!
“快!调转船头!后队变前队!迎敌!!”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重新组织起混乱的舰队!
但已经太迟了!
香姑率领的这支庞大的增援舰队,早已抓住了最佳的战机!他们如最高效的猎手,将他们那恐怖的火力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震海号”炮火分舵! 在雷九爷沉稳有力的指挥下,率先发难!数十门经过特殊改装的重型岸防炮和加农炮,以一个完美的侧舷攻击角度,对准了清军舰队那因为要围攻我们而显得有些拥挤和混乱的后阵,进行了饱和式的毁灭性炮击!
无数的实心弹和开花弹,铺天盖地般砸落!清军后阵的那些小型辅助船和运输船,在如此恐怖的火力覆盖下,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彻底撕碎!化作漫天飞舞的火焰和残骸!
“赤爪号”先锋分舵! 在新任副船长胡海威的悍勇指挥下,化身破城锥的效用!他们没有进行过多的炮击,而是直接率领着十几艘船头加装了巨大撞角的重型战船,硬生生地、如同蛮牛般,撞入了清军那本就混乱不堪的阵列之中!船上的“赤爪”弟兄们,嗷嗷叫着,将一排排早已准备好的火油弹和震天雷,朝着周围的敌船疯狂投掷!爆炸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便在清军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充满了火焰和死亡的口子!
“黑潮号”水师!在乌刀的统一指挥下,组成了一个个诡异的“蛇形阵”,利用船只的灵活性和安南水手精湛的操船技艺,在混乱的战场上高速穿梭!他们手中的安南弯刀和淬毒吹箭,如同毒蛇的獠牙,专门攻击那些试图重新组织阵型的清军指挥船和落水的官兵!招招致命!狠辣无比!
“玉珠号”后勤与情报联合船队! 在新任船长阮舜朝的指挥下,展现出了与其前任珠娘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他没有选择硬冲猛打,而是指挥着麾下那数十艘大型运输船和护航战船,如同稳固的棋盘,牢牢占据了战场的外围!
他们一方面用船上的中程火炮,对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或逃窜的零散清军船只进行精准的拦截和打击;另一方面,则不断地用旗号和快船,向各主力船队传递着香姑的最新指令和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敌我情报!他们,成为了整个增援舰队的眼睛和大脑!
“夜叉号”和“凤鸣号”! 这两支由郑六斤和珠娘亲自统领的、象征着红旗帮绝对核心的嫡系船队,一左一右,护卫在整个增援舰队的两翼!他们的船只,装备了红旗帮最精良的火炮!他们的弟兄,是我和香姑亲自挑选和训练的精锐!他们的攻击,精准而致命!他们的防御,稳固如山!他们如两把最锋利的剃刀,将任何试图冲击我们主力阵型的清军船队,都毫不留情地剃得干干净净!
一百六十余艘红旗帮主力战船,在香姑那冷静而精准的统一指挥下,如同一个配合默契、运转高效的巨大战争机器,从清军联合水师的背后,发动了一场堪称教科书般的、毁灭性的背刺!
清军彻底崩溃了!
那些原本还在围攻我们的清兵,在看到自己后路被抄,援军如同天神下凡般出现之后,最后一丝战斗意志,也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砾,瞬间荡然无存!
“援军!是海寇的援军!!”
“我们被包围了!快跑啊!!”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纷纷扔掉手中的兵器,如没头苍蝇般在已方船只的甲板上四散奔逃!有的甚至不顾一切地跳入冰冷的海水之中,试图游向远方,却大多被无情的浪涛吞噬,或者被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们,用弓箭和火铳,当成靶子一般,一个个点杀!
战场的形势,在这一刻,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之前还是猎物的我们,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凶残的猎手!
“弟兄们!反击的时刻到了!!”我看着眼前景象,以及那些因为恐惧而彻底崩溃的清兵,心中的那股不屈和豪情,再次被点燃!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振臂高呼,“随我杀回去!!”
“杀!!”
我麾下那支本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舰队,在看到援军天降、敌军崩溃的景象之后,调转船头,像复仇的饿狼,朝着那些正试图调转船头、仓皇逃窜的清军战船,反扑了过去!
内外夹击!腹背受敌!
清军联合水师,彻底陷入了毁灭的深渊!
他们的船只在狭窄的崖门水道内互相碰撞、倾轧!他们的指挥系统早已在香姑援军的第一轮炮火覆盖下彻底瘫痪!他们的士兵也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毫无斗志!
整个崖门,再次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我红旗帮的战船,在海面上纵横驰骋!用炮火,用刀枪,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轰!!”又是一声巨响!
我亲眼看到,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的那艘高大威武的霆船旗舰,在被雷九爷的“镇海号”和另外两艘红旗帮主力炮船三面夹击、连续命中数十发重磅炮弹之后,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呻吟,船身猛地一震,断成了两截!在巨大的漩涡和无数清兵绝望的惨叫声中,缓缓沉入了海底!
裘从龙本人,则在一众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侥幸乘坐一艘小小的舢板,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外海的方向,亡命逃窜而去!
战斗,终于接近了尾声。
清军联合水师,这支由三省提督共同统领、号称要将我们彻底剿灭的“无敌舰队”,如今早已不复存在。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正在下沉的、或者已经插上了我们红旗帮旗帜的清军战船!其被击沉、焚毁、重创的大小船只,多达三十余艘!其中,甚至还包括数艘他们引以为傲的霆船!至于那些被我们俘获的,更是不计其数!
清军的尸体,如同浮萍般,布满了整个崖门水道,将原本蔚蓝的海水,都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孙全谋、王得禄等残余的清军将领,仅带着不足百艘的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向清军水师的虎门要塞!
崖门海战,以我们红旗帮的全面大胜而告终!
我站在“巨鲸号”那布满了弹痕和血污的甲板上,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香姑的“凤鸣号”缓缓靠了过来,她站在船头,一身火红的软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
我们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彼此眼中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163章 暗度陈仓
海风吹拂,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硝烟,但那股象征着死亡和绝望的压抑,却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荡气回肠的悲壮与豪情!
我站在“巨鲸号”那布满了弹痕和血污的甲板上,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香姑的“凤鸣号”缓缓靠了过来,夜幕降临,我们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相望。没有言语,没有呼喊,但那份共同经历了生死的默契,那份在绝境中不离不弃的信任,以及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深情,通过眼神,在空中激烈地碰撞、交融!
“香姐!”我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她没有回答,只是眼圈微微一红,随即俏脸之上,绽放出了一抹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灿烂而温柔的笑容。
船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赤溪的归途。
这一战,虽然最终以我们红旗帮的全面大胜而告终,但代价也是惨重的。我亲率的三大分舵,几乎人人带伤,船只更是大多需要大修。而香姑率领的增援舰队,虽然凭借着强大的火力和出其不意的突袭,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但在追击和清剿残敌的过程中,也同样付出了一些伤亡。
整个红旗帮,都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恢复元气。
返回赤溪的旗舰船舱之内。我与香姑,终于有了一段独处的、可以静下心来复盘的时光。
她亲自为我处理着肋下那道被清军刺刀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沾了烈酒的丝帕每一次触碰到我的皮肉,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我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还很疼吗?”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凤眼中,充满了心疼和嗔怪。
“没事,香姐,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她却幽幽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药膏和绷带,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严肃的质问:
“保仔,你老实告诉我,这次新会之战,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心中一凛,知道她终究还是要问起此事。
“从你决定率军报复孙全谋开始,你的每一步棋,都走得……太险了!也太……不像你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那双凤眼之中,闪烁着睿智锐利的光芒,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看穿!
“我认识的张保仔,虽然也勇猛,也敢于冒险,但他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的算计和周密的部署!会在万山群岛以奇兵设伏重创敌军,会在澳门虎穴之中,与清廷卧底巧妙周旋!他冷静、理智,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胜利!”
“但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透露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和忧虑,“你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在明知新会县城防御坚固、民团悍勇的情况下,依旧不顾一切地发动强攻!在初战失利、陷入重围之后,更是做出了‘火烧复兴圩’这种……这种只有最残忍、最愚蠢的盗寇才会做出的、自毁声誉、玉石俱焚的疯狂举动!”
“保仔!”她紧紧抓住我的手,“你告诉我,为什么?!究竟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冲动和不计后果?!”
香姑的这番诘问,如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我的心脏!也让我那因为连日血战和复仇快意而有些麻木的神经,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我……我到底是怎么了?
回想起在新会的那几日,我确实……被孙全谋那釜底抽薪的狠辣手段,以及虎门、黄埔据点被毁的惨重损失,彻底激怒了!那股滔天的怒火,几乎烧毁了我所有的理智和冷静!我一心只想着报复!只想着要用更残酷、更血腥的方式,让孙全谋,让整个广东的官绅,都尝到惹怒我的下场!
我确实……没有过多地考虑后果,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去精心地算计每一步的得失。我只是在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宣泄我的愤怒!
“我……”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我只能低下头说道,“……对不起,香姐。是……是我太冲动了。孙全谋……他毁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基业,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我……我一时没能控制住……”
我的语气中,充满了懊悔和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是啊,火烧复兴圩,虽然确实震慑了敌人,但这种滥杀无辜、屠戮乡里的行为,与我们之前在台风救灾中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仁者之师”的形象,背道而驰!这无疑会让我们在民间的声誉,再次一落千丈!也会给官府清剿我们,提供更多、也更“正当”的口实!
香姑看着我那充满懊悔和自责的模样,眼中的锐利和质问,渐渐被一声幽幽的叹息所取代。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傻瓜……姐姐我又何尝不是气得发疯?孙全谋那狗官,断我财路,毁我基业,我也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我们是统帅,是这数万弟兄的主心骨。我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我们可以愤怒,可以复仇,但……绝不能失去理智。”她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保仔,我怕……我真的怕,你会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会为了报复,而将自己,将整个红旗帮,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的话,如同晨钟暮鼓,再次狠狠地敲打在我的心上!
“香姐……我明白了。”我抬起头,迎向她那充满了担忧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香姐,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愤怒,冲昏我的头脑。”
香姑看着我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属于智者的冷静光芒,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柔声道:“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能让姐姐我……托付终身的张保仔。”
回到赤溪,我们并没有得到太多的休整时间。
虽然崖门一战,我们以弱胜强,成功击溃了清军三路水师的联合围剿,保住了红旗帮的根本。但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整个红旗帮的能战之兵,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血战之后,已锐减至不足两万!船只的修复和弹药的补充,更是需要海量的金钱和时间!
而清廷方面,在得知三路联合水师再次惨败于我们这些“广东海寇”之手,甚至连浙江水师提督裘从龙的旗舰都被当场击沉之后,嘉庆皇帝的愤怒,可想而知!
一场更大规模、也更加不计代价的清剿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再次酝酿!
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在清廷的下一轮攻势到来之前,尽快恢复实力,并找到打破僵局的办法!
“报——!帮主!虎门急报!”这日,我与香姑正在议事大厅,与雷九爷、林铁爪等人商议着如何修复船只、安抚伤员,一名探子再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说!”我沉声喝道。
“回禀帮主!”探子喘着粗气,急声道,“孙全谋……孙全谋那老狗,在崖门惨败之后,竟……竟没有立刻退回广州府!而是……收拢了残部,重新……重新加强了对虎门要塞的防御!他……他似乎是想……想将我们彻底堵死在珠江口之外!”
“什么?!”林铁爪怒吼一声,“他那点残兵败将,还敢封锁虎门?!”
“不仅如此!”探子继续道,“据我们安插在虎门镇的眼线回报,孙全谋似乎还从广州和惠州等地,紧急调拨了数千名绿营精兵和乡勇,协助守城!如今的虎门要塞,陆上兵力已超过五千!水面之上,虽然霆船主力损失惨重,但依旧有近百艘大小战船在日夜巡弋!其防御之森严,比之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消息,让大厅内刚刚因为崖门大捷而稍稍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孙全谋,这个看似无能的草包,竟然在遭受如此惨败之后,还能如此迅速地重新组织起有效的防御?!而且,还懂得利用陆路兵力,来弥补水师的不足?!
看来,我们还是小看了他!
“哼!困兽之斗罢了!”鲨七不屑地说道,“他龟缩在虎门那乌龟壳里,难道我们还怕了他不成?!大不了,我们再去打一次!”
“不可!”雷九爷立刻摇头反对,“虎门要塞,本就易守难攻!如今又增添了数千陆路兵勇,其岸防炮火必然更加密集!我们刚刚经历血战,船只伤损严重,弹药也极度匮乏,此时再去强攻虎门,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雷九爷的话,说得在情在理。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打,打不过。不打,又被死死堵在外面,无法回到我们最核心、最富庶的珠江口内河水域“营生”。长此以往,我们依旧是死路一条!
难道……我们真的要被孙全谋这老狗,用这种“乌龟战术”,活活耗死吗?!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大厅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之际,我,缓缓地站起了身。
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兄弟,扫过墙上那幅的南海海图,最终,落在了那个咽喉般,死死卡住我们命运的所在——虎门!
我冷静而自信。“各位老大!雷九爷说得对,强攻虎门,是为不智。”
“但……”我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谁说……我们一定要强攻了?”
“从即刻起!我红旗帮所有在外的船队,立刻……收缩防线!减少海上活动!”
什么?!
我这话一出口,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副帮主!你这是什么意思?!”鲨七第一个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清狗都堵到家门口了!我们不思反击,反而要收缩防线?!这……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是啊!保仔!”林铁爪也急了,“咱们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打他娘的就完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激动质问,而是继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着一道道看似匪夷所思的命令:
“第二!”我的目光转向珠娘,“立刻通过我们的情报网络,以及那些与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商贾之口,向外界放出风声!”
“就说……我红旗帮在崖门一战中,虽然侥幸惨胜,但实则元气大伤!精锐尽丧! 尤其是炮弹火药,早已消耗殆尽!如今已是外强中干,再也无力主动攻击,只能龟缩于赤溪、大屿山一带,苟延残喘!”
“第三!”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船长头领,“从明日起,各分舵立刻将所有伤员,都集中到赤溪和大屿山两地,进行公开的、大规模的救治和哀悼!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红旗帮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失败的阴影之中!”
“第四!”我最后看向香姑,她那双美丽的凤眼中,虽然也带着不解,但更多的,却是对我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
“……所有船只的修补工作,同时放缓进行。每日里,让弟兄们在码头上敲敲打打,做做样子就行。营造出一种我们连修船的木料和桐油都已经极度匮乏的假象!”
我这一连串“自断臂膀”、“自曝其短”的命令下达之后,整个议事大厅,已是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我为何要在这个本该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关键时刻,做出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荒唐决策!
“保仔!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铁爪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为困惑和焦急而微微有些颤抖。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在座所有充满了不解和疑虑的弟兄们,嘴角勾起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林老大,各位兄弟,”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在座核心人物才能听懂的……冰冷杀意,“孙全谋那老狗,不是以为我们元气大伤,想把我们困死吗?”
“那我们就干脆‘伤’得更重一点,‘死’得更彻底一点!让他彻底放松警惕!”
“他不是想当缩头乌龟吗?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头,从乌龟壳里,再伸出来一点点!”
“兵法有云,骄兵必败!示敌以弱,暗度陈仓!我要让孙全谋,让整个广东水师,都以为我们已经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病虎!然后在他最得意、最松懈、也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我们锋利的獠牙,狠狠地咬断他的咽喉!”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南海,都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之中。
我红旗帮,果然如我所言,全面收缩了所有海上的活动。 昔日里那些往来穿梭、巡弋四方的红旗战船,如今都悄无声息地停泊在赤溪、大屿山和香港岛的隐蔽港湾之内,仿佛真的因为崖门一战的惨重损失而一蹶不振。
而关于红旗帮“元气大伤,精锐尽丧,弹药告罄,已无力再战”的各种内部消息,也在珠娘的巧妙安排下,通过各种酒楼、茶馆、赌场、以及那些与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商贾之口,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广州府,也传到了孙全谋等清军将领的耳中。
一开始,孙全谋等人还对此将信将疑,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严密封锁着虎门要塞。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到我们红旗帮确实偃旗息鼓,甚至连之前最为嚣张的“保护费”都暂停征收了,他们的警惕心,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然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就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平静之下,一场史无前例的、疯狂的秘密备战,正在我红旗帮的各个核心基地之内,如地底的岩浆般,汹涌澎湃地进行着!
我之前与澳门葡商古图签订的那份“军火专营协议”,以及与英国东印度公司大班史密斯先生达成的“友好默契”,在这一刻,发挥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就在孙全谋以为他已经彻底切断了我们所有物资来源的时候——
一艘艘伪装成普通南洋商船、甚至悬挂着英国米字旗的武装走私船,却在深夜的掩护下,通过一条条只有最老练的疍家渔民才知道的秘密水道,悄无声息地,将一箱箱、一船船的战略物资,运抵了我们位于香港岛和大屿山的秘密码头!
最新式的十二磅、十八磅、甚至二十四磅的西洋加农炮! 提纯度极高、威力巨大的颗粒状黑火药! 数以万计的、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海战的实心炮弹、链弹和开花弹! 还有数千支我们梦寐以求的、比清军手中的鸟铳先进了不止一个时代的燧发滑膛枪!
我几乎是倾尽了红旗帮这大半年来积累的所有财富,通过珠娘和古图的军火网络,将我们能买到的所有军火,都席卷一空!
与此同时,赤溪和大屿山的船坞,也在日夜赶工! 所有在崖门之战中受损的战船,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着修复!而那些新下水的“海东青”级霆船,更是被第一时间安装上了最新、最强的火炮!
帮中的所有伤员,得到了最好的医治和休养。
整个红旗帮的实力,不仅没有因为崖门之战而削弱,反而在暗中,以一种更加恐怖的速度,疯狂地膨胀着!
两个月后。
一切,准备就绪!
我再次将红旗帮所有核心头领,秘密召集到了大屿山的聚义堂内。
这一次,大厅内的气氛,是一种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令人窒息的战意!
“弟兄们!”我看着台下那些早已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悍将们,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这两个月,想必……大家都憋坏了吧?”
“帮主!别卖关子了!说吧!怎么打?!俺老林的大斧,早就饥渴难耐了!!”林铁爪第一个喊道。
“好!”我猛地一拍桌子,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指着那个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虎门!
“孙全谋,不是以为我们已经成了病猫,正趴在家里等死吗?”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我的决战计划很简单!”我的声音,如出鞘的利剑,充满了斩断一切的锋芒与决心!
“明日凌晨!倾巢而出!”
“雷九爷的‘震海号’炮火分舵!林铁爪的‘赤爪号’先锋分舵!鲨七的‘血鲨号’突击分舵!以及我亲率的‘巨鲸号’主力分舵!四大主力!超过一百五十艘最精锐的战船!一万五千名弟兄!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虎门!”
“我要用我们最强的炮火,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撕碎他在水面上的所有防御!”
“阮贵的‘安南神风分舵’!乌刀船长的‘黑潮水师’!你们则率领所有‘海东青’级快船和突击艇,在主力舰队发动攻击的同时,从两侧水道迂回,直插敌后!目标——虎门要塞两侧的岸防炮台!”
“我要你们,用跳帮、用肉搏、用震天雷!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拔掉这两颗钉子!”
“至于香姑……”我看向她,眼中充满了绝对的信任,“则亲率‘凤鸣号’和其余所有后备船队,坐镇中军!为我们掠阵!断绝敌人所有可能逃窜的后路!”
“这一战!”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热血沸腾的兄弟,“我不要俘虏!不要缴获!我只要用孙全谋和他麾下数万水勇的鲜血,来洗刷我们虎门、黄埔据点被毁的耻辱!来祭奠我们惨死的弟兄!来向整个南海,向整个大清国,宣告——”
“我红旗帮!王者归来!!”
第164章 火龙夜舞
嘉庆十五年(1810年)十月的某个夜晚,南海之上,月黑风高,浊浪滔天。
浓重的乌云将天空和海面最后的一丝光亮都彻底吞噬。只有在巨浪翻滚的浪尖之上,偶尔会泛起几点惨白的、如同磷火般的泡沫。
这,正是我们这些蛰伏在黑暗中的海上蛟龙,最喜欢的狩猎之夜!
赤溪据点的码头上, 此刻不再是平日里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杀气。
近三百艘大小战船, 经过数日的秘密整备,悄无声息地拔起了包裹着厚厚麻布的船锚。
上万名红旗帮的精锐弟兄,早已在各自的战船之上集结完毕。他们用黑布,仔细地包裹住所有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反光的兵器和甲胄,脸上涂抹着混合了锅底灰和鱼油的、防风防水的油彩, 整个人都仿佛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在黑暗中偶尔闪烁的、如狼群般燃烧着复仇火焰和对胜利无边渴望的眼神, 昭示着他们即将发动一场恐怖的雷霆一击!
我站在“巨鲸号”那高耸的船楼之上, 冰冷的海风吹得我身上那件象征着帮主权威的黑色绣金巨鲸战袍猎猎作响。 我俯瞰着周围那支庞大的、即将发动雷霆一击的舰队。心中暗道:“孙全谋,你以为凭着那座看似坚固的虎门要塞,就能高枕无忧,慢慢地将我们困死、饿死吗?”
今夜,我张保仔,便要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绝望!
“保仔,”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沁人心脾的幽兰香气。香姑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她走到我的身旁,亲自为我系紧了背后那面巨大的黑色披风的系带,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担忧和顾虑,只有化不开的柔情。
“此战凶险,万事小心。” 她的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温柔。
我反手握住她那略显微凉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放心吧。今夜过后,这南海之上,再无人敢小觑我们红旗帮!”
我们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言语,但那份共同经历了生死、早已融入骨血的默契, 足以胜过千言万语!随即,她便转身, 身影矫健,登上了不远处那艘同样杀气腾腾的“凤鸣号”旗舰。 今夜,她将亲自率领一支由百艘快船组成的“幽灵舰队”,执行整个作战计划中,最关键、也最考验指挥艺术的侧翼炮台突袭任务!
而我,则将亲自点燃那条足以将整个虎门都烧成一片白地、也足以将孙全谋所有骄傲和自信都彻底焚为灰烬的复仇火龙!
子时三刻,夜色最浓,风浪最大。正是人心最疲惫、也最松懈的时刻。
我亲自坐镇一艘经过特殊改装的、速度最快的“海东青”级指挥舰, 如同整个庞大攻击集群最锋利的矛尖,位于整个火攻船队的最前方。
在我身后,是整整八十艘大小不一、但无一不是被清空了所有不必要杂物、船舱和甲板上都堆满了浸透了火油的硫磺草、以及一桶桶黑黝黝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烈性火药和猛火油的“敢死火船”!
这些平日里被我们用来运输杂物、甚至有些是刚刚从清军手中缴获的破旧小船,此刻,都已变成了恐怖的死亡使者!
它们,被数十条坚固的、浸透了桐油的粗大铁链,巧妙地连环排列, 一艘接着一艘,一排接着一排,在黑暗的海面上,形成了一条长达数里、在波涛中如同蛰伏巨龙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恐怖阵列!
这,便是我在融合了前世记忆中“赤壁火攻”的某些理念之后,为孙全谋和他的虎门水师,精心准备的惊天大礼——“连环火龙阵”!
“传我将令!”我看着远处那在风浪中若隐若现的虎门要塞轮廓,以及那从要塞内港船坞中透出的、星星点点的微弱灯火,“火龙阵,所有弟兄,各就各位!准备点火!”
数百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从各个分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敢死队员, 默默地检查着船上那些连接着所有引火物的、长长的引信,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即将到来的、由自己亲手缔造的毁灭性场面的疯狂期待!
借着夜色和强劲顺风的掩护,我们这支庞大的“火龙船队”,如一片移动的、死亡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虎门水师大营那停泊了近百艘大小战船的内港船坞,直扑而去!
距离,越来越近!五百丈!三百丈!两百丈!
我已经能用望远镜,清晰地看到虎门寨船坞入口处,那几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正围着一堆篝火打盹的清军哨兵! 他们那因为困倦和懈怠而显得有些迷茫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死神,已在他们身后,张开了黑色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翅翼!
“现在!!”当我们的头船距离敌方船坞不足两百丈,已能清晰地听到从他们营寨中传来的、零星的更夫梆子声时,我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
“点火——!!!”
一声令下!
八十艘火船之上,早已准备就绪的、如同蛛网般密布的引火索,在同一瞬间,被数百名敢死队员,用手中的火折子,悉数点燃!
轰——!!!!
刹那间!黑色的海面,如被神明用画笔,狠狠地抹上了一道刺目的、连绵不绝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火红!
八十艘火船,在同一时刻,化作了八十个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火球! 猛烈的烈火,瞬间吞噬了船身上所有的木板和帆布,发出“噼里啪啪”的、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那条由铁链相连的、长达数里的“火龙”,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了!它咆哮着,翻滚着,带着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焰和无边杀意,借着那早已被我们算计在内的强劲东南风,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毁天灭地的姿态,朝着那片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的虎门船坞,狠狠地撞了过去!
“那……那是什么?!”
“走水了!是火船!天啊!好……好大的火船啊!!”
“不!那不是火船!是……是火龙!是海里的火龙来索命了!!”
虎门要塞的哨兵,在看到这如同地狱魔影般恐怖而壮观的景象之后,终于从昏沉的睡梦中彻底惊醒!他们发出了凄厉的、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绝望的尖叫! 凄厉的警报锣声和号角声,也在这时,才迟迟地、慌乱地响起!
但……已经太迟了!
“火龙”的速度,以及它那因为铁链相连而形成的、无可躲避的巨大攻击面,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快!更致命!
“轰隆——!!” “轰隆隆隆——!!!!!”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爆炸声和撞击声,如万道惊雷,在整个虎门要塞的上空轰然炸响!
为首的数十艘火船,狠狠地撞入了那停泊得密密麻麻、几乎毫无防备的清军船坞之中!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干燥的木质船身,涂满了桐油的船板,挂满了焦油的帆布……在遇到这如同地狱岩浆般炽热的烈焰之后,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彻底引燃!
火焰,顺着船与船之间那紧密相连的缆绳和用于通行的跳板,如同最迅猛的瘟疫般,疯狂地蔓延、扩散!
一艘!五艘!十艘!二十艘!
转眼之间,便有超过二十艘停泊在船坞最外围的清军霆船和巡逻船,彻底化作了巨大的海上火炬! 船上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清兵们,在烈焰的炙烤和浓烟的熏呛之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如没头苍蝇般在燃烧的甲板上乱窜,或者直接被大火彻底吞噬,化作一具具扭曲的、焦黑的尸骸!
更可怕的是,那些专门用于撞击的“敢死火船”之上,装载的不仅仅是火油和硫磺,更有桶桶密封好的、威力巨大的黑火药!
在高温和火焰的引燃之下,这些火药桶,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惊天动地的殉爆!
“轰!轰!轰!”
巨大的火球如同末日的蘑菇云般,在船坞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恐怖的冲击波和漫天飞舞的、燃烧着的船只碎片,如死神的镰刀无情地席卷着周围的一切!
整个虎门船坞,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片火海炼狱!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刺鼻的焦糊味和死亡的气息,甚至能传出数里之外!爆炸声、惨叫声、船只在烈火中发出的痛苦呻吟声汇聚成一曲令人永生难忘的…末日悲歌!
此刻的虎门寨内,早已是一片鬼哭狼嚎。
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这位在不久前还意气风发、以为能将我们这些“广东水匪”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封疆大吏,此刻正狼狈不堪地站在他那早已被浓烟熏得漆黑的大营前,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几欲吐血!
他万万没有想到!我张保仔,竟然会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
他更没有想到,我们红旗帮,在经历了崖门那场惨烈的血战之后,竟然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集结起如此庞大的力量,对他这个固若金汤的水师基地,发动如此匪夷所思的饱和式打击!
“反击!给本督反击!!”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他下令,让那些停泊在船坞内尚未被彻底引燃的霆船,立刻起锚,冲出火海,用它们那引以为傲的重炮,将我们这些胆大包天的海寇,轰成碎片!
然而,他的命令,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我那八十艘火船组成的“连环火龙阵”,早已如最坚固的锁链,将整个虎门内港船坞的出口彻底封死!熊熊的烈火,将冰冷的海水都烧得沸腾!那些霆船,如被困在铁锅里的饺子,要么在烈焰中挣扎、燃烧,要么在慌乱的规避中互相碰撞、搁浅!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战斗力!
大火,还在不断地蔓延!船只的爆炸声,如同死神的鼓点,一声接着一声,每一次响起,都带走数十上百名清兵的生命,也无情地敲打着孙全谋那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引以为傲的霆船舰队,在那条恐怖的火龙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艘接着一艘地被点燃、被吞噬、被炸成漫天飞舞的碎片!半数以上的霆船,已经彻底陷入了火海,再也无法挽救!
船坞,完了!
孙全谋又将希望寄托在两岸的炮台之上!他嘶吼着,命令炮台守军立刻开火,压制我们那些还在外围游弋、不断用火炮和火箭进行补刀的红旗帮战船!
然而,他得到的回复,却是来自炮台方向那冲天而起的巨大爆炸火光!
因为就在我亲率的“火龙阵”将清军水师船坞搅得天翻地覆,使其彻底陷入一片混乱和瘫痪之际!早已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绕行到虎门水道南北两侧的另一支红旗帮精锐,也同时发难了!
那,便是由香姑亲自坐镇“凤鸣号”在后方调度指挥的、由足足一百艘速度最快、最为灵活的“海东青”级快船和武装快蟹船组成的“幽灵舰队”!
他们兵分两路,借着船坞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的掩护,如同两把最锋利的、淬了剧毒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朝着虎门南北两岸那原本戒备森严、此刻却因为船坞大乱而人心惶惶的岸防炮台,发动了致命的、外科手术般的突袭!
“放箭!开火!”
香姑的指挥,通过旗语和灯号的快速传递,冷静而精准!
数十艘快船,利用其在浅滩和复杂水道中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巧妙地避开了清军重炮的正面射界,如同黑夜中的鬼魅般,神不知鬼不觉地贴近了岸边的炮台!
船上,红旗帮的枪手,依托着船舷和桅杆的掩护,将手中的火绳枪(经过改良,射程和精度都有所提升)和百石强弓,发挥到了极致!
“砰砰砰!”“咻咻咻!”
密集的弹丸和箭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从下往上的仰射角度,铺天盖地般朝着那些因为船坞大火而惊慌失措、正乱作一团地在炮台上来回奔跑的炮台守军,倾泻而去!
压制!绝对的火力压制!
那些炮台守军,在如此近距离的、饱和式的打击之下,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他们被死死地压制在炮台的垛口和工事之后,连头都抬不起来!稍有不慎,便会被精准的弹丸或箭矢,直接贯穿头颅或胸膛!
“敢死队!上!!”
就在敌军火力被彻底压制的瞬间!
早已准备就绪的、由阮贵和陈添官,亲自率领的二百名红旗帮最精锐的“跳荡敢死队”,从快船之上一跃而下,踩着齐腰深的海水,朝着那炮台侧后方防御最为薄弱的阶梯和坡道,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的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重型兵器,只有锋利的腰刀和桶桶早已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黝黝的、威力巨大的烈性火药!
“杀!!”
阮贵第一个攀上了炮台的围墙!他手中的安南长刀挥舞如风,如同绞肉机般,将几个试图阻拦的清兵直接砍翻在地!
陈添官的身法更是鬼魅!他将我传授给他的现代格斗技巧与这个时代的实战经验完美结合,如暗夜中的一道闪电,悄无声息地便突入到了炮台的核心区域!手中的双短刀,每一次闪烁,都必然有一个清兵捂着咽喉,无声地倒下!
在他们的带领下,二百名敢死队员,迅速控制了整个炮台!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
数十个黑黝黝的火药桶,被同时点燃了引信,然后被狠狠地扔进了炮台最核心的弹药库和炮位之下!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炮台,在剧烈的爆炸中,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底掀翻,猛地向上拱起,随即在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之中,彻底化作了一片碎石和焦土!
南炮台!北炮台!以及另一座作为策应的小型炮台!
总计三座扼守着虎门水道咽喉的坚固炮台,在香姑这堪称完美的、教科书般的“特种作战”打击之下,尽数化为乌有!
而那些幸存的快船,在完成任务之后,并未恋战!他们继续利用其在浅滩的机动优势,不断地向岸边那些木制的防御工事和营寨,投掷着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瓶!
火!火!火!
熊熊的烈火,在虎门两岸,彻底燃烧了起来!
虎门要塞的后方,那片平日里戒备相对松懈、却又至关重要的粮草和军械储备区,此刻,正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之中。负责看守此地的,大多是些战斗力低下的辅兵和地方卫所的兵丁,他们所有的注意力,早已被前方船坞那冲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所吸引,根本没有人会想到,死亡的阴影,已从他们的身后,悄然降临!
“杀啊!!”
当林铁爪那惊雷般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后山山谷中骤然炸响之时,那些负责看守粮仓的清军守兵,才如梦初醒!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数千名如狼似虎的红旗帮精锐,他们那点可怜的抵抗,简直比纸糊的还要脆弱,瞬间便被彻底碾碎!
林铁爪手中的巨斧,在此刻,化作了死亡旋风! 他一马当先,撞开了用巨木搭建的的粮仓大门!他手中的巨斧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 将那些试图上前阻拦的清兵,连人带盾,如同劈柴般,一同劈成两半! 鲜血和碎肉混合着飞溅的木屑,在他周身形成了一片令人胆寒的血色领域!
而新任“玉珠号”船长阮舜朝,则展现出了他作为安南宿将的沉稳和狠辣! 他并没有像林铁爪那样一味地猛冲猛打,而是指挥着麾下弟兄,迅速结成一个个紧密的、攻防兼备的“三才阵”! 他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将那些负隅顽抗的清军,一个个分割包围,尽数歼灭!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后勤储备区,便已彻底被我们红旗帮所控制!
“烧!!”
在彻底控制了整个后勤储备区之后,林铁爪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弟兄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狠狠地扔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布匹、桐油…… 当然,在纵火之前,我们抢走了其中一部分最贵重、也最急需的物资——比如数万石可以即刻食用的精米,以及存放在军需库中的那数十箱还未来得及发往前线的、沉甸甸的饷银!
冲天的火光,再一次在虎门要塞的上空燃起!这一次,是从它的身后!它的心脏!
当东方的天空,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当那场持续了一夜的、充满了火焰、爆炸和死亡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之时——
整个虎门要塞,早已面目全非。
船坞内,是还在燃烧的般的战船残骸。 无数曾经威风八面的清军战船,此刻都已变成了扭曲的、焦黑的骨架,在浑浊的江水中发出不甘的悲鸣。
两岸上,是已经化为焦土的炮台和营寨。 那些曾经高耸的、象征着大清帝国威严的炮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晨曦的冷风中,无声地控诉着昨夜的疯狂与毁灭。
后山处,是依旧在冒着滚滚浓烟的粮仓废墟。 那曾经足以支撑数万大军数月之需的粮草军械,此刻,都已化作了无法挽回的灰烬。
而我们红旗帮的舰队,则早已在完成了所有的作战目标之后,井然有序地撤离,消失在了茫茫的南海晨雾之中。
这一次,我们给予敌人的,是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沉重的打击——那是信心的彻底摧毁,是根基的彻底动摇!
据闻,当清军提督孙全谋,看到那份由下属颤抖着递上的、几乎全军覆没的战损报告之后,这位在崖门失利后依旧强撑着一口气的广东水师提督,再也支撑不住!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猛地喷出,随即……便急怒攻心,直接昏死了过去!
虎门大捷!
据战后珠娘根据各方情报的粗略统计,清军在此次虎门夜袭战之中,停泊在船坞内被我军直接焚毁、炸沉、或因混乱自相撞击而损毁的“霆船”等主力舰,多达三十余艘!
其余巡逻船、补给船等小型船只,更是损失超过一百艘!阵亡、落水、被俘、以及在混乱中失踪的官兵,高达四千五百余人!
虎门基地的被毁,意味着清廷珠江口的防备力量被我们彻底摧毁!
第165章 端了清廷水师的老窝
“巨鲸号”船舱内,香姑轻倚我身边。
“保仔,”她轻声说道,“你隐忍两月,迎来这场大胜,这回出了一口闷气了吧?”
“是啊,香姐。”我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眼前虎门这片燃烧的废墟,投向了更北边,那片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更加广阔的珠江内河水域,“我们赢了。但还不够!”
“还不够?”香姑有些不解地看着我。在她看来,此役我们夜袭,几乎在没有人员伤亡的情况下,一举摧毁了虎门这座心腹大患,其战果之辉煌,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然不够!”我的眼中,燃烧着狂野的火焰!“清廷只是被我们打断了爪牙,其筋骨尚在!他们麾下残存的船只,以及广东水师在广州的最后一处、也是最核心的老巢——黄埔长洲岛水师基地,依旧是我们心头的一根毒刺!”
“孙全谋他们,此刻定然如同丧家之犬,窝在长洲岛!他们一直以来,以为我们就只有在珠江口外洋作战,打击完虎门后,自然选择返回赤溪,休养生息!”
“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回赤溪吗?”香姑用她玲珑有致的娇躯贴紧着我。凤眼满是困惑。
“他们以为,有长洲岛那经营了数十年的坚固工事和数千留守官兵作为依仗,便可高枕无忧,慢慢舔舐伤口,再图卷土重来!”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意,“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我要……趁他病!要他命!”
“保仔,你又要冒进出击?”香姑一脸愕然。“这个计划你都没跟我说过。”
我露出狡黠的笑容,“香姐,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紧紧抱着她,“我们先休息一会,再做作战计划,现在,我要你好好犒赏一下我。”
香姐嘤咛一声,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我抱起来,扑灭了蜡烛。
次日下午,“巨鲸号”甲板上,船长们齐聚。他们都有点讶异,船队没有返航,却召开了船上的会议。
“传我将令!”我对着众家船长头目,发出了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惊诧不已的命令!
“所有还能再战的船只!立刻重新整备!就地补充弹药和淡水!”
“林老大!鲨七哥!小霸!玉桂!阮贵!乌刀!雷九爷!珠娘!舜朝!六斤哥!”我一一点过我们红旗帮十大船队统领的名字,声音如炸雷般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
“我命你们,即刻点齐本部所有精锐!凑足二百艘大小战船!随我直捣黄龙!围攻广州黄埔长洲岛水师基地!!”
二百艘战船!直捣黄龙!围攻广州黄埔长洲岛?!
这个命令一出,整个旗舰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个疯狂的决定,给彻底震懵了!
“帮……帮主!”林铁爪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个时候去强攻清军防备最森严、也是他们最后的老巢黄埔长洲岛?这……而且是倾巢而出,万一清廷锁住珠江口,我们就被锁在内河了呀!”
“是啊,帮主!”雷九爷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焦急,“那长洲岛,老夫也曾去过!其防御之坚固,远非虎门可比!岛上不仅有数十座永久性的炮台,更有数千名水师提督亲自训练的嫡系精锐驻守!而且,那里紧邻广州府城,一旦开战,张百龄必然会立刻调集数万绿营兵前来增援!我们……我们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其攻下!一旦陷入缠斗,被他们水陆夹击,后果……不堪设想啊!”
“保仔!”珠娘眼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我知道你恨不得立刻将孙全谋那些人碎尸万段!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不必急于一时!先回赤溪,休养生息,再图后举,方为上策啊!”
他们的担忧,他们的顾虑,我何尝不知?!
但我更知道,战机……稍纵即逝!
我望向香姑,昨晚的缠绵已经把她彻底征服,如今的她对我的决策充满了自信和支持。
“各位首领!”我迎着众人那充满了忧虑和不解的目光。
我铺开珠江口的海图前,手指地落在了那座我曾经潜伏了数日的、既熟悉又充满了屈辱回忆的岛屿之上——黄埔长洲岛!
“你们只知长洲岛防御坚固,却不知那里的防御,在我眼中,早已是千疮百孔!形同虚设!”
“想当初,”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我张保仔曾在那里,扮作最卑微的苦力,潜伏数日!那岛上的每一处炮台,每一条水道,每一个暗哨,每一个可能存在的防御死角!都早已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孙全谋他们,以为将主力都调来虎门,便可万无一失!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大胜之后,不作片刻停留,便立刻直捣他们的心脏!”
“这,便是兵法中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此战,看似凶险,实则胜算极大!”
“我要用的,不仅仅是勇力,更是脑子!”
我将我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针对长洲岛防御弱点的、详细到每一个攻击步骤和火力分配的奇袭计划,向众人娓娓道来!
从如何利用我们船只的火力优势,压制岸防炮台的死角;到如何选择最佳的登陆地点,避开敌人的主力防御;再到如何利用岛上复杂的地形,分割包围,将那六千多名看似强大的清军守军,一一蚕食、歼灭!
我的计划,周密、大胆,充满了想象力,也充满了对敌人心理和防御部署的精准洞察!
所有人在听完我的计划之后,都彻底沉默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中转为发自内心的敬畏!
香姑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凤眼中,异彩连连,眼眸里尽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痴迷。
“保仔!”她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而决绝,“嫁鸡随鸡,我都跟着你!”
“干他娘的!”林铁爪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战意熊熊,“既然保仔帮主已有万全之策!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干了!”
“干了!!”鲨七、小霸、阮贵等人也纷纷咆哮响应!
在我的坚持之下,这个看似疯狂的、直捣黄龙的作战计划,最终得到了通过!
当晚,红旗帮的庞大舰队,在经过了短暂却又高效的休整和补给之后,再次拔锚起航!
二百余艘大小战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沿着我记忆中那条最隐蔽、也最快捷的内河水道,逆流而上,直扑大清国广东水师的心脏——广州黄埔长洲岛水师基地!
长洲岛,在寂静的夜色中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岛上的清军,显然还沉浸在“主力出征,大局已定”的幻想之中,防御松懈,灯火稀疏。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毁灭的丧钟,已在他们耳边悄然敲响!
“轰——!!!!!”
当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当第一缕晨曦刺破江面上的薄雾,照亮长洲岛那戒备森严的码头和炮台之时,我红旗帮舰队的雷霆一击,骤然降临!
近两百艘战船,从三个方向,同时对长洲岛水师基地,发动了毁灭性的炮火急袭!
我亲自指挥着“海东青”舰队,以及那些缴获的葡萄牙武装帆船,组成中央主力,利用我对其岸防炮台火力死角的精准了解,将我们最猛烈的炮火,尽数倾泻到了那些对我们威胁最大的、装备了重炮的核心炮台之上!
香姑则指挥着快船分队,从两侧迂回,用密集的火箭和火油弹,对那些木制的营寨、仓库、以及停泊在港内的大小船只,进行着疯狂的纵火和破坏!
一时间,整个长洲岛,炮声隆隆,火光冲天!爆炸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岛上的六千多名清军守兵,从睡梦中惊醒,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打击,瞬间便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他们的指挥系统,在我们的第一轮炮火覆盖之下,便已彻底瘫痪!他们的炮台,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还击,便被我们一一敲掉!他们的战船,还没来得及起锚,便已在港内化作一片火海!
“登陆!!”
在完成了绝对的炮火压制之后,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数千名杀红了眼的红旗帮弟兄,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呐喊着冲上了长洲岛的滩头!
岛上的六千多名清军,试图组织抵抗,但在失去了所有重火力支援、指挥系统又已崩溃的情况下,面对我们这些如饿虎出笼、又占据了绝对兵力优势的海盗,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无力!
我将之前在长洲岛潜伏所记录的各个据点要塞,后勤物资仓库、军械点,炮台画成地图,全部分发到各大首领和分队长手中。一上岸,大家就按布置的任务,分头去摧毁他们的目标。有序而高效!
我一马当先,手持双刀,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林铁爪的巨斧,鲨七的双刀,阮贵的长刀……每一位红旗帮的悍将,都化作了最有效率的杀戮机器!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整个长洲岛,已然化作一片血海!六千多名清军守兵,除了少数侥幸跳水逃生的,其余尽数被我们全歼于岛上!
我们冲入了清军的指挥大营,将那些还在睡梦中、或者正准备仓皇逃窜的七名水师副将,以及那位从福建赶来“协助”孙全谋,却没想到会在此地成了瓮中之鳖的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尽数生擒活捉!
就在我们彻底控制了整个长洲岛,正准备清点战利品,享受胜利的果实时,外围负责警戒的探子船,却突然传来了紧急的警报!
“报——!!帮主!广州府方向,发现大批清军!正……正朝着我们这边火速赶来!看那旗号和规模,至少至少有数万之众!!”
是张百龄的绿营兵!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撤!!”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所有弟兄!带上所有能带走的战利品,主要是火炮、弹药和银两!立刻上船!全速撤退!!”
我们此战的目的,是摧毁清军的水师基地,并非要与他们的陆路主力硬拼!
“鲨七哥,放一把火迎接一下清兵吧!”我大声道。
鲨七哈哈大笑,“放火我最擅长了!”
“将长洲岛上所有我们带不走的营寨、船坞、仓库……再给我……添上一把火!!”
“我要让这座大清国广东水师的百年基业,从今日起,彻底从这片大地上消失!!”
熊熊的烈火,再次冲天而起!将整个长洲岛,都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炼狱!
就在我们红旗帮的最后一艘战船,满载着战利品和俘虏,缓缓驶离长洲岛的码头之时,远处,张百龄派来的数万绿营兵,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江边。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是一场拯救同僚于水火的荣誉之战,而是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如同废墟般的空城,以及我们红旗帮舰队那渐渐远去的、充满了嘲讽和不屑的背影!
他们救了个寂寞。
经此两战,清廷在南海经营了百余年的三省水师力量,几乎被我们红旗帮,彻底打残!打废!打得……不复存在!
孙全谋和裘从龙,这两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水师提督,回了广州城内,再也不敢轻易露面。
而我红旗帮,经此一役,
整个清廷,为之震动!整个天下,为之惊惧!
第166章 虎门议和
虎门、黄埔两大战役,如两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大清国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
我红旗帮以雷霆万钧之势,连续摧毁了广东水师在珠江口最重要的两大基地,几乎全歼了其留守的有生力量,更生擒了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及七名副将级别的高级将领!
这个消息,如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南中国,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传到了紫禁城内那位嘉庆皇帝的龙椅之前!
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所有人都被我张保仔和我红旗帮所展现出的、恐怖的战力、组织能力、策划能力给彻底震懵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流窜海寇”?!这分明就是一支盘踞在南疆、随时可能问鼎中原的海上虎狼之师啊!
一时间,整个广东沿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那些曾经对我们这些“水匪”嗤之鼻、视如草芥的官绅士民,如今谈“红旗”而色变,闻“保仔”而胆寒!
而我们红旗帮的声威,也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如日中天的顶峰!
然而,我心中却无半分骄傲自满,反而更加警惕和凝重。
香姑说得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这次的“战功”,太过刺眼了!这无异于将我们自己,彻底推到了整个大清帝国的对立面!等待我们的,必然是朝廷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的雷霆报复!
我们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在短暂的休整之后,立刻召集了所有核心头目,开始更加周密地部署着未来的防御和应对之策。我们知道,一场更大、也更残酷的风暴,必然已在悄然酝酿。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时刻,一个完全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消息,却从广州府那边,传了回来。
新任两广总督张百龄,以及那位在崖门之战中侥幸逃脱、如今却已成了光杆司令的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竟然联名派来了使者!
他们竟然要主动与我们这些反贼,进行谈判?!
而且,谈判的地点,就定在那座已被我们亲手烧成一片废墟的虎门要塞!
“谈判?!”赤溪议事大厅内,林铁爪第一个拍案而起,他那双铜铃般的虎目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不屑和怀疑,“这帮清狗官又在耍什么花样?!是不是想借谈判之名,将我们骗过去,再来个一网打尽?!”
“就是!”鲨七也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跟他们有什么好谈的?!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没了牙的老虎!依我看,咱们索性一鼓作气,直接杀到广州城下!”
弟兄们的反应,激烈而充满了对官府的不信任,这也难怪。毕竟,在他们的世界里,与官府之间,除了你死我活的搏杀,再无其他。
我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将目光投向了香姑。她秀眉微蹙,凤目之中也充满了思索。
“保仔,”她看向我,柔声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张百龄此人,我虽未曾谋面,但从胡康大人的密报来看,他为人清廉,城府极深,绝非孙全谋那等有勇无谋的草包。他刚一上任,便遭遇如此惨败,按理说,正是他该暴跳如雷,严令进剿,以树立威信之时。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放下身段,遣使议和。这其中,必有蹊跷。”
“但……”我话锋一转,“无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对我等而言,却未必是坏事。至少,这给了我们一个可以当面探清其虚实和真实意图的绝佳机会!”
“我同意去。”我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地点,就在虎门!就在那片由我们亲手打下来的废墟之上!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红旗帮的赫赫声威!也要让他们明白,如今的南海,到底是谁说了算!!”
香姑看着我眼中那份睥睨天下的霸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点了点头:“好!保仔,就陪你,再去闯一次这龙潭虎穴!”
三日后,虎门要塞。
昔日那座威严肃杀的南疆第一大营,如今早已是满目疮痍,一片狼藉。断壁残垣之上,到处是火烧的焦黑和刀砍斧劈的痕迹。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灰,发出呜咽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那日血战的惨烈。
就在这片废墟的中央,一片被我们刻意清理出来的、相对平整的空地之上,临时搭建起了一个简陋却又庄严的会谈大棚。
棚内,只摆着一张简单的长条木桌,两排座椅。
我与香姑,并肩坐在了长桌的一边。我的身后,站着林铁爪和鲨七这两尊如同门神般的悍将。香姑的身后,则是珠娘和招玉桂这两位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而在我的另一侧,还端坐着一位身穿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睿智的中年文士——他,便是我新近招揽的行军参赞,周博望。我特意带他前来,便是想让他亲身感受这场与清廷最高代表的较量,也想借他的智慧,为我方的谈判,增加几分文气和谋略的深度。
不多时,远处,一艘挂着两广总督官防旗号的华丽官船,在十余艘水师巡逻船的护卫下,缓缓靠岸。
两道身影,在数十名顶盔贯甲的亲兵护卫下,缓缓走下跳板,朝着我们的大棚,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穿二品文官仙鹤补子官服、看起来年纪已接近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腰杆挺得笔直的老者。他,便是新任两广总督,张百龄。
虽然年事已高,但他身上,却没有丝毫老态龙钟之感。反而,他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世事的智慧光芒!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不疾不徐。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也没有身为朝廷命官面对反贼时那种倨傲,只有一种历经宦海沉浮之后,沉淀下来的儒雅、从容。
我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个张百龄,果然与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清廷官员,都截然不同!
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这位在不久前还不可一世的封疆大吏,此刻却如斗败的公鸡,披甲尽卸,穿着一身的常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他低着头,目光躲闪,似不敢与我们对视。他那份属于骄横,早已被虎门和崖门那两场惨烈的败绩,彻底击得粉碎!
“呵呵……想必,阁下便是名震南海的红旗帮新任帮主,张保仔张英雄了吧?”张百龄走到棚内,并未立刻落座,反而主动朝着我,微笑着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老夫张百龄,添为两广总督。今日冒昧约见,有劳各位远道而来了。”
他竟然称我为“英雄”?还对我如此客气?
我心中一凛,立刻站起身,拱手还礼:“不敢当。张大人乃朝廷柱石,封疆大吏,小子一介草莽,能得大人亲临,实乃三生有幸。”尽管我们海上为敌,但若是不讲礼数,倒显得我们红旗帮真是寻常水匪了。
香姑站起身,朝着张百龄盈盈一拜:“妾身石香姑,见过张大人。”
“呵呵,张夫人不必多礼。”张百龄微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香姑身上,眼中闪过欣赏,“夫人以巾帼之身,辅佐张帮主,将红旗帮治理得井井有条,威震四海,老夫在京城之时,便已多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足了我们面子,又自有一股属于朝廷命官的气度,让人心生好感。就连一直对官府充满了敌意的林铁爪和鲨七,此刻脸上那股凶悍之气,也稍稍收敛了一些。
双方落座,一番客套寒暄之后,张百龄终于直入正题。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我,缓缓开口:“张帮主,老夫此次前来,不为问罪,只为求和。”
求和?我与香姑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动。
“老夫知道,”张百龄继续道,“朝廷与贵帮之间,积怨已深,兵戈不断,致使生灵涂炭,商旅不宁。此,非国之幸,亦非民之福。”
“崖门、虎门两战,贵帮虽胜,想必也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吧?”他这番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老夫此来,便是想与张帮主和张夫人,商议一个能让我等双方,都暂时罢手休兵,让这片南海,能重归安宁的法子。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香姑。她微不可察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张大人快人快语,小子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们,大多也是被官府和世道所逼,才不得不落草为寇,在海上讨一口饭吃。我们也不想整日过那种刀头喋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若朝廷真有议和之诚意,我等自然是欢迎的。之前我红旗帮有自己的规矩,只要商船遵循,并不诉诸武力,和气生财,相安无事已有两年多。若非朝廷三大提督联手攻击我们南澳岛,也不至于有后来的连场恶战。”
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知张大人所谓的‘议和’,是何章程?又能给我等一个怎样的‘说法’?”
“哈哈哈!好!张帮主果然是爽快人!”张百龄抚掌一笑,似乎对我的直接颇为欣赏。
“老夫的条件很简单。”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释放王得禄提督,以及那七名被俘的副将!只要你们肯放人,老夫可以做主,劝说朝廷,暂时停止对广东沿海的一切战端!让大家都能过个安稳年!”
仅仅是停止军事行动?
我冷笑一声:“张大人,您这算盘,未免也打得太精了吧?”
“我们辛辛苦苦、折损了数千名弟兄才打下来的虎门和黄埔,如今已成一片废墟!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贸易据点和财路,也被孙提督(我瞥了一眼旁边脸色涨红的孙全谋)尽数摧毁!如今,你一句‘止息战端’,就想换回一位水师提督和七名高级将领?天下可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我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我红旗帮的弟兄,血……不能白流!”
“我张保仔的要求也很简单!”我迎着张百龄那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人,我们可以放!但……朝廷必须答应我们一个条件——继续允许我红旗帮,以及整个海盗联盟,在南海之上‘营生’!”
“我们要的,便是这样的局面!只要官府水师不主动进剿,不干涉我们收取‘行水’,我等也保证,绝不主动袭扰沿海州县,甚至可以协助官府,清剿那些真正作恶多端、滥杀无辜的‘真海寇’!维持这片海域的‘秩序’!如此,井水不犯河水,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
我这番话,等同于要求清廷,承认我们这些海盗,在这片海域之上,拥有事实上的“治权”和“税收权”!这,无疑是与虎谋皮!
果然!听完我的话,张百龄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温和笑容的脸,瞬间便沉了下来!他身后的孙全谋更是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放肆!张保仔!你一介反贼,竟敢与朝廷讨价还价?!还妄想划海而治?!简直是痴心妄想!大逆不道!”
就在这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静坐不语的周博望,却突然站起身来,朝着张百龄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总督大人息怒,我家帮主绝无此意。”
他的突然出声,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张百龄也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气质儒雅的青衫文士,眉头微皱:“阁下是……?”
“在下周博望,乃张帮主帐下区区一介参赞。”周博望不卑不亢地回答,随即转向我,用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然后才再次面向张百龄,语气诚恳地说道:
“大人,我家帮主所言‘营生’与‘秩序’,并非是想与朝廷分庭抗礼,更非妄想裂土封疆。实乃情非得已,为求生计,也为这南海商旅,寻一条安稳之路罢了。”
“大人试想,”周博望的声音,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条理清晰的说服力,“朝廷水师,连年征战,军费浩繁,却仍难保这千里海疆、万国商路之万全。何也?非因将士不勇,实因此海域太过辽阔,匪盗太过零散!剿不胜剿,防不胜防!”
“而我红旗帮此举,名为收取‘行水’,实则乃是‘以商养兵,以兵护商’!我们用收取的资费,整顿船队,操练弟兄,所打击的,正是那些不守规矩、滥杀无辜的零散匪寇!所保护的,也非我红旗帮一家之私利,更是整个珠江口、乃至南海北部所有商旅之共同利益!”
“此举,可让朝廷免去巨额的清剿军费,又可保商路通达,税收不绝。于国,于民,于商,未必不是一件三方共赢的好事啊!”
周博望这番话,巧妙地将我们“收保护费”的行为,从“占地为王”的层面,拔高到了“维持地方秩序、保障贸易通畅、为朝廷分忧”的高度!
张百龄听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浓厚的惊讶与沉思!他显然没料到,我这海盗窝里,竟然还有如此能言善辩、深谙政商之道的“高人”!
他看着周博望,又看了看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那份属于封疆大吏的威严,软化 了不少:
“先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惋惜,“……终究,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清国的疆土,寸土都不可让!南海的航路,乃是天子商路,更岂容尔等私自设卡收费?!”
“此事,莫说老夫无法答应,便是当今圣上亲临,也绝无可能!”
他这番话,依旧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
就在我心中再次一沉,以为这次谈判即将彻底破裂之际,张百龄的语气,却又突然缓和了下来。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旁的香姑,眼中那份惋惜之情,更浓了。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老夫观张帮主你,年纪轻轻,却有经天纬地之才,用兵如神,决胜千里!张夫人更是巾帼不让须眉,智计百出,将这数万之众治理得井井有条!二位……实乃当世之豪杰也!”
“既然有此等匡世之才,又何必屈身于这盗寇之名,为祸一方,为天下人所不容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真诚,一字一句地说道:
“朝廷爱才,圣上亦是求贤若渴。若二位肯幡然悔悟,归顺朝廷,以你们的才能,老夫可以性命担保,不仅能保你们身家性命无虞,更能向圣上力荐!为你们为红旗帮数万弟兄,谋一个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的前程!到那时,你们便可名正言顺地,成为朝廷命官,为国效力,剿灭真倭,扬威异域!岂不比终日在这刀头舔血、前途未卜的海上,要强上百倍?!”
招安?!
他竟然真的提出了招安?!
这个念头,如猛烈的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历史上张保仔和郑一嫂就因为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南中国海的海盗才销声匿迹,才有了后来的鸦片战争,割让香港岛!
我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承认,张百龄这番话,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对于这个时代任何一个身处底层、渴望出人头地的人而言,这几乎是无法抗拒的终极梦想!
但……我,张保仔,一个拥有着两百年后自由灵魂的穿越者,又岂会甘心再次跪倒在那个腐朽、专制、早已注定要被历史车轮碾得粉碎的满清朝廷脚下,去做他们手中一杆予取予求的枪?!
“多谢张大人厚爱。”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朝着张百龄,恭恭敬敬地深揖一礼,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是我等海上儿女,闲云野鹤,自在惯了。恐怕无福消受朝廷的皇恩浩荡。”
“我等……无意与朝廷为敌。只求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大海上,求一条活路罢了。”
我的话,已经表明了我的立场。
张百龄看着我,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和惋惜。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也罢……也罢……”他摇了摇头,“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既然如此,那今日之议,便到此为止吧。”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声音中带着几分萧索,“王提督和那七位副将,还望张帮主能好生看管。至于日后是战是和,便看天意吧。”
说完,他便在孙全谋和一众亲兵的护卫下,转身,缓缓地离开了这座充满了血与火的废墟,那略显苍老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孤独。
谈判终究还是不欢而散。
然而,就在我们都以为,等待我们的,将是清廷更加疯狂的报复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之时——
三日之后,一个完全出乎我们意料的消息,却从广州传来!
张百龄,竟然真的单方面释放了之前在福建被俘的郭婆带、乌石二、以及黄旗帮的吴知青、锦帆帮的谭细波等一众海盗联盟的首领!
他托人传话,说这是他“敬重张帮主是条好汉,不愿再多造杀孽”的诚意!
我与香姑在接到这个消息之后,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们都明白,这张百龄,虽然在“划海而治”的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但他确实是个值得敬佩的、有风骨、也有信义的君子!
他这看似“吃亏”的举动,实则是以退为进,用一种更高级的政治手腕,在向我们释放善意,也在为日后可能的再次和谈,留下了最重要的基础!
“……传我将令,”我沉吟良久,最终下令,“释放王得禄和那七名副将。给他们一艘船,备足淡水和食物,让他们体面地离开。”
香姑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我也同样选择了用信义来回应张百龄的诚意。
第167章 败寇哀鸣
几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赤溪议事大厅之内,气氛冰冷而压抑。
我与香姑并肩坐在帅座之上,冷眼看着下方那几个如同斗败了的公鸡般,垂头丧气、狼狈不堪的身影。
正是蓝旗帮帮主乌石二,以及黑旗帮帮主郭婆带!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的中小帮派头领,黄旗帮的吴知青和锦帆帮的谭细波。这些人,都是之前在福建被清军俘获,后又被张百龄作为善意的筹码,释放回来的。
他们今日前来,自然不是为了道贺,而是来求我们,给他们一条活路。
“张……张帮主,”乌石二,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八面玲珑的老狐狸,此刻脸上再也挤不出半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及难以掩饰的屈辱。他那身原本考究的绸缎长衫,也变得褶皱不堪,甚至还带着几处不易察察的破损。他朝着我,深深地、极其不情愿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地说道,“还有……张夫人。”
他身旁的郭婆带,更是凄惨!他那张本就阴鸷的老脸,此刻更是如死人般惨白!眼神空洞,充满了怨毒、不甘,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连看我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张帮主,石夫人,”乌石二艰难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哀求,“此次福建之败,我等……我等有眼无珠,利欲熏心,违背了联盟盟约,擅自出兵,致使联盟元气大伤,也让我等几乎全军覆没!此乃我等之过!我等认罪!认罚!”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诚恳,一上来便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但……”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看在……看在昔日我等也曾并肩作战,共抗官兵的份上,看在大家同为海上好汉,同气连枝的情分上,还请张帮主和张夫人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拉兄弟们一把啊!”
“我蓝旗帮、黑旗帮、黄旗帮、锦帆帮……如今都是残兵败将,船只尽毁,弟兄们死伤逃散,连……连回老巢的本钱都快凑不齐了!更别说重建据点,东山再起了!”
“恳请……恳请张帮主能念在联盟旧情,拨付一些船只、粮草、军械,助我等……渡过此劫!日后,我等定当唯红旗帮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哼!”
一声冰冷的、充满了不屑的冷哼,骤然响起!
林铁爪铁塔般从我身后站了出来!他那双的虎目,如同看死狗一般,死死地盯着乌石二和郭婆带,声音闷雷般滚动:
“情分?!”
“当初是谁,不听张帮主和夫人的号令,公然违背盟约,擅自带兵跑去福建抢食的?!”
“当初是谁,在我们红旗帮与清妖死磕,折损了无数弟兄之时,在背后煽风点火,散布谣言,说我们帮主夫人是‘女流之辈’,说我们张帮主是‘毛头小子’,妄图分裂联盟,取而代之的?!”
“现在!打输了!成了丧家之犬!又跑回来跟我们谈‘情分’?!谈‘同气连枝’?!”
“乌石二!郭婆带!”林铁爪猛地一跺脚,整个议事大厅都仿佛为之一颤!他指着二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的脸呢?!都被狗吃了吗?!!”
林铁爪这番话,说得是酣畅淋漓,毫不留情!也说出了在场所有红旗帮弟兄的心声!
乌石二和郭婆带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林铁爪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香姑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用一种冰冷而疏离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郭当家,乌当家。联盟之约,白纸黑字。擅自行动,背弃盟友,按规矩,当七帮共讨之。”
“如今,张帮主念在往日也曾并肩的情分,又费尽心思,不惜与新任两广总督张百龄周旋,才将你们从官府的大牢里换了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至于追究二位背盟之罪……呵呵,我们还没开口,二位,倒先来向我们讨要‘帮助’了?”
“你们说得这么惨,据说你们在清廷那边,好吃好住,锦衣玉食,怎么放回来的时候又变得如此狼狈了?”
她这番话,虽然语气平淡,却如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了乌石二和郭婆带的心上!让他们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是啊!他们能活着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我们红旗帮的“恩赐”!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来向我们讨要任何东西?!
眼看气氛就要彻底僵住,一直静坐在我身旁,如同老僧入定般的周博望,却突然站起身来,朝着我和香姑,以及在座众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帮主,夫人,各位当家,”他缓缓开口,声音儒雅,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在下以为,此事,或许还有另一种解决之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位新近加入我红旗帮、却已深得我信任的“白面书生”。
周博望不紧不慢地走到南海海图前,他先是朝着一脸死灰的乌石二和郭婆带等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充满了读书人特有的、悲天悯人的“善意”:
“乌当家,郭当家,二位今日之困境,在下也深感同情。帮主与夫人,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自然不忍看昔日盟友就此沉沦,最终落得个被官府招安,反过来与我等为敌的下场。”
他这话,一针见血!也点明了我们最大的顾虑!
随即,他话锋一转,手指在海图之上,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那片远离珠江口、也远离福建沿海的、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未知水域!
“在下倒有一策,”他看着乌石二和郭婆带,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和善”起来,“既能让二位当家,以及黄旗、锦帆的兄弟们,有一个可以东山再起的机会,又能为我整个……嗯,为我们这些海上好汉,开辟一片新的天地!更能为我红旗帮,消除一些不必要的后顾之忧。”
“此地,名为东京湾!”
东京湾?!(即今日北部湾)
乌石二和郭婆带都是一愣!那里……那里不是安南的地盘吗?!而且,据说那片海域,风浪极大,水文复杂,除了少数本地渔民和一些神出鬼没的安南小股海盗之外,根本就是一片未曾开发的蛮荒之地啊!
“周先生此言何意?”乌石二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呵呵……”周博望抚掌一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在下以为,如今的广东和福建沿海,早已是四战之地!清廷的目光,也已尽数聚焦于此!二位当家若还想在此地东山再起,无异于在虎口拔牙!难如登天!”
“但……东京湾则不同!”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那里,天高皇帝远,清廷水师鞭长莫及!安南阮朝虽然刚刚一统,但其水师力量有限,大多集中在其核心的升龙府(河内)和顺化一带,对东京湾的掌控,其实极其薄弱!”
“更重要的是!”他压低了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那里,不仅是通往安南、暹罗、甚至马六甲海峡的黄金水道,更蕴藏着无尽的财富和机遇!只要二位当家能在此地站稳脚跟,建立起新的基业,日后未必不能再创辉煌!”
乌石二和郭婆带的眼中,渐渐亮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当然,”周博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东京湾虽好,但毕竟是蛮荒之地,开创基业,也非易事。帮主与夫人仁义,自然不能眼看二位空手而去。”
“所以,”他看向我,仿佛在征求我的意见,“在下斗胆,替帮主做个主。帮主可‘资助’二位当家,以及黄旗、锦帆的兄弟们,前往此地,开辟新的基业!”
“至于船只嘛……”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更加“悲天悯人”的笑容,“帮主仁义,可从我们此次缴获的、那些早已破旧不堪的清军小船之中,挑选几艘,赠予各位当家,以作航行之用。我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每家……三艘,足矣!”
“以各位当家的雄才大略,有此三艘快船起家,又有我红旗帮在背后作为‘坚强后盾’,日后在东京湾重建霸业,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三艘船?!还是破旧的小船?!
“噗——!!”
我看到,郭婆带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在听到“三艘船”这三个字时,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身体更是气得摇摇欲坠!
乌石二那张胖脸上,笑容也彻底僵住了!他那双眯起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博望,又看了看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深深的屈辱!
三艘船!这哪里是资助?!这分明就是打发叫花子!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周博望,这白面书生,杀人不用刀啊!
“当然,”周博望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们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依旧笑眯眯地补充道,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不怀好意,“……考虑到乌当家一向与我红旗帮交好,又在此次联盟之中,出过不少力。帮主自然会另眼相看。除了那三艘船,帮主还会额外‘赠予’乌当家一批上好的粮草,助乌当家……早日在东京湾站稳脚跟!”
这话,更是诛心!
名为照顾乌石二,实则……是在公然地分化他们!也是在告诉郭婆带,你郭老三,在我红旗帮眼里,连乌石二都比不上!
郭婆带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当场发作!但他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眼中充满了讥讽和快意的红旗帮众将,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几个同样面如死灰、早已没了半分斗志的残兵败将,最终那股冲天的怒火,还是化为了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他知道,他没得选。
就在这气氛尴尬而又充满了屈辱的时刻,我,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
我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一一扫过乌石二和郭婆带那两张写满了不甘和怨毒的脸,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我看着郭婆带,又看了看乌石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这个人,记性很好。尤其记仇。”
“当初在澳门,刺杀我义父郑一的那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轰——!!!!
这句话,如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乌石二和郭婆带的心头!
他们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恐惧!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那批杀手,与你黑旗帮的梁宝,脱不了干系!”我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地盯住了郭婆带!
“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乌老大你……事后,还想包庇他!试图将此事,压下去!”我的目光,又转向了早已冷汗直流、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的乌石二!
“给你们三艘船,让你们滚去东京湾‘发展’,”我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是我张保仔看在昔日郑大当家的面子上,也是看在联盟往日那点的情分上,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后的体面!”
“若是……再有二心……”我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那笑容,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们感到遍体生寒!
乌石二和郭婆带,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们如两条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耷拉着脑袋,在所有红旗帮弟兄那充满了鄙夷和嘲讽的目光注视下,接受了我们这份“慷慨”的“资助”,灰溜溜地离开了赤溪。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曾经也算叱咤风云的“海盗联盟”,已经彻底名存实亡了。
第168章 坚壁清野
曾经,我一度以为,我们可以凭借着那势不可挡的浪潮,凭借着“以保代抢”的全新模式,一步步地,将那个关于“海上王国”的宏伟蓝图,变为现实。
然而,现实,却给了我响亮、残酷的一记耳光!
那场由海盗联盟的蓝旗帮和黑旗帮救援福建蔡牵所引发的、最终导致联盟彻底瓦解的内乱,以及后续我们与孙全谋之间那场惨烈无比的、你来我往的的血腥报复战,已经将我们之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冲击得支离破碎!
我们原先构想的、那个以红旗帮为核心,联合各路盟友,共同维持秩序、收取“行水”(保护费)、并开展秘密贸易的庞大体系,如今已经千疮百孔,近于瓦解!
之前,那些往来于珠江口内河的商船和疍家渔民,之所以愿意向我们缴纳保护费,是因为我们能为他们提供真正的‘安全’!我们能驱逐那些不守规矩的小股水匪,也能震慑官府的巡逻船只,让他们可以安心地做生意。
现在的珠江口,经历了多处大规模海战,来往商船都急剧减少,很多商人都持观望态度,南海匪乱已经成为海内外的共识,一片混乱的秩序,让那些商船都暂停了和大清的贸易。
尽管清廷的水师被我们连根拔起后,南海海面再无影踪,但是一个失序的贸易线路,所有人都是输家。
如今,广州府来往的商船,虽然还有一部分因为忌惮我们红旗帮的威名,或者与我们有着长期的‘合作’关系,而依旧硬着头皮向我们上交行水,但其数量,与鼎盛时期相比,已经急剧下降了近七成! 大部分的商船,宁愿选择绕道,或者干脆停航不做生意,也不敢再轻易踏足这片已成血海的‘是非之地’!”
“而我们之前大力发展的那些沿海贸易据点,也因为持续不断的战事影响,几乎彻底停摆! 香港岛和南澳岛,如今更像两座壁垒森严的军事要塞,而非繁华的贸易港口!除了我们自己的船只和少数几家与我们有‘特殊关系’的西洋商船之外,已经很少有外来商船敢于靠近了!”
更重要的是,我们都低估了一位真正的、浸淫官场数十载的封疆大吏,在走投无路之后,所能展现出的……冷酷与决绝。
新任两广总督,张百龄!
这位看起来年纪已近六旬、须发皆白、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儒雅与正气的老者,在经历了虎门和崖门的惨败,在清楚地认识到,单凭广东一地残存的水师力量,已绝无可能通过正面海战来剿灭我们红旗帮这个心腹大患之后,他竟然采取了一种我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堪称惨烈至极的绝户毒计!
坚壁清野!
嘉庆十五年,冬。
一道由两广总督张百龄亲自签发、并得到了朝廷最高层默许的、措辞严厉、不容置疑的“靖海令”,迅速传遍了整个广东沿海的所有州、府、县、卫、所!
“……为杜绝海寇滋扰,断其根基,保我沿海万民之安宁。本督帅严令:自即日起,凡广东沿海所有村镇、市集、渔港,其居民,无论士农工商、疍家渔户,皆需在十日之内,尽数向内陆迁徙五十里!所有房屋、田舍、舟船、货物,若不能带走,就地焚毁!片板不得下海!寸草不得资敌!”
“十日之后,凡发现有在沿海五十里禁区之内逗留、或与海寇私通者,无论何人,一律以‘通匪’之罪论处!格杀勿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封锁了!这分明就是要将整个广东沿海外围,变成一片没有任何人烟、没有任何物资、没有任何生机的死亡绝地!
他这是要用数以百万计的沿海百姓的家园和生计,来作为代价,彻底断绝我们红旗帮所有可能从陆地上获取补给和财源的渠道!
玉石俱焚、鱼死网破。当然在清廷眼中,老百姓的死活,和朝廷的安危、面子相比,完全不需要考虑。
起初,我们并未将这份“靖海令”太过放在心上。
“哼!又来这套!”议事大厅内,鲨七不屑地啐了一口,“康熙爷当年为了对付台湾的郑家,也搞过什么‘迁界禁海’!结果呢?还不是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最后不了了之!这张百龄,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他以为他是谁?康熙大帝吗?!”
“没错!”林铁爪说道,“沿海数百万百姓,岂是他说迁就能迁的?那些官老爷们,平日里连收个税都费劲,还能有本事把这么多人都赶走?我看不出三日,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雷九爷,摇了摇头:“此策太过酷烈,有伤天和,必将激起民变。张百龄一介文官,未必敢冒如此天大的干系。”
只有我和香姑、以及周博望,在听完这份情报之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不,”我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这一次……恐怕不一样了。”
“这张百龄,与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同。他是个真正的狠角色。一个能将自己的官声、前途、甚至沿海数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赌徒!他既然敢下这个令,就必然有将其贯彻到底的决心和铁腕!”
我的预感,很快便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
张百龄的“靖海令”,并非一纸空文!
就在政令颁布的次日,他便亲率着数万名从内陆各省紧急调拨而来的、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绿营精兵,如驱赶羊群的恶狼,进驻了广东沿海的各个主要州县!
他们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执行着那道惨无人道的迁徙令!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将所有不愿离开故土的百姓,用刀枪和鞭子,强行驱赶出家门!
他们将所有来不及搬走的房屋、家具、农具,尽数付之一炬!
他们将所有停泊在港湾内的渔船、商船,无论大小,全部凿沉或焚毁!
整个广东沿海,在短短十数日之内,便化作了一片火海与人间炼狱!
哭喊声!哀嚎声!咒骂声!房屋燃烧倒塌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无数的百姓,在一夜之间,便失去了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失去了所有赖以为生的工具和财产!他们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驱赶着,如牲口般,朝着那片陌生的、前途未卜的内陆,艰难跋涉。
道路之上,到处是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灾民!到处是老人的哀叹、女人的哭泣、以及孩童因为饥饿和恐惧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啼哭!
仅仅一月!
那片曾经商船云集、渔帆点点、人烟稠密的广东沿海,便真的化作了一片死寂的无人区!
所有的贸易据点,都消失了。
所有的渔村,都消失了。
所有能为我们提供哪怕一粒米、一滴水的渠道,都被彻底斩断了!
坚壁清野!釜底抽薪!
张百龄,用这种近乎于自残的、惨烈至极的方式,给了我们红旗帮最致命的一击!
我站在大屿山的了望塔上,用千里镜,可以连续数日,都看不到一艘除了我们自己巡逻船之外的船帆!
那片曾经百舸争流、给我们带来无尽财富的黄金水道,如今,空荡荡的,如鬼蜮!
“行水”(保护费),这个我们之前最稳定、也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彻底清零了!
我们与南洋、与西洋商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秘密贸易网络,也因为失去了最重要的中转站和货物集散地,而彻底瘫痪了!
我们从南洋运回来的香料、硬木,堆在仓库里,无人问津,渐渐发霉腐烂!我们准备用来与西洋人交换军火的丝绸、瓷器、茶叶,也同样无处出手!
我们尝试着,将一部分货物,转运到台湾,或者更远的琉球王国去销售。但那些地方的市场,太过狭小,需求也极其有限,根本无法消化我们手中这庞大的货物量!其所能带来的那点微薄利润,对于我们红旗帮如今这数万之众的巨大消耗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我们帮内,每日的开销,却依旧如同流水般,一去不返!
数万名弟兄要吃饭,要喝酒,要领饷银!受伤的要用药,阵亡的要发抚恤!船只要修补,需要桐油和麻绳!火炮要保养,需要炮油和火药……
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
珠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她那本总是写满了精明与自信的账簿,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帮主!夫人!”这日,在赤溪的议事大厅内,珠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库房里的存粮,最多……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月!银子估计也就二个月!若是……若是再找不到新的财源,我们……我们真的要坐吃山空,不战自溃了!”
整个议事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我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但我们怕饿肚子!
当数万名习惯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海盗,突然发现自己的饭碗里,只剩下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时,当他们发现自己拼死卖命,却连家眷都无法养活时,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不用想也知道,哗变、内讧、分裂……将是必然的结局!
张百龄这一招,比任何坚船利炮,都更加……致命!
就在我们红旗帮陷入这内外交困、几乎要走入绝境的危急时刻,一封由胡康大人派心腹,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从广州城内辗转送达的密信,却为我们揭示了这场危机背后,更加残酷的真相!胡康首先以一种极其沉痛的语气,描述了广州城内如今的紧张局势,以及那些曾经与我们“和气生财”的十三行商人们,如今那副令人齿冷的嘴脸!
“……自张总督(张百龄)厉行‘坚壁清野’之策以来,沿海贸易,几近断绝!十三行各家洋行,货物积压如山,无法出海;西洋运抵之货物,亦无法销往内陆!其损失之巨,难以估量!各家行商,怨声载道!”
“然,以伍秉鉴(伍浩官)为首之一众大买办,并未因此而将矛头指向张总督或朝廷。反而将所有罪责,尽数归于尔等‘海寇’!”
“近日,伍秉鉴更是联络了十三行所有行商,联名上奏朝廷!痛陈我等‘海寇’之危害,历数我等‘劫掠商旅、扰乱贸易、勾结洋夷、威胁海疆’之种种罪状!并主动请缨,愿倾尽家财,捐资助饷,协助朝廷,组建更强大的水师,购置更精良的西洋炮舰,务求将我等红旗帮,彻底剿灭!”
“其言辞之恳切,其态度之坚决,已然……得到了张百龄及朝中不少重臣的嘉许!”
看到这里,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伍秉鉴!伍浩官!那个曾经在海山仙馆,与我相谈甚欢,甚至还为我点明了“坐寇”之道的商界巨擘,竟然会成为在背后捅我们刀子最狠的人?!
我瞬间明白了!
对于伍秉鉴这些早已习惯了垄断整个大清国对外贸易的“官商”而言,我们红旗帮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劫掠,或许只是疥癣之疾,甚至还能成为他们与官府讨价还价、抬高物价的借口。
但!当我们开始建立自己的贸易网络,开始绕开他们,直接与南洋、西洋商人进行交易,甚至开始试图掌控整个南海的贸易新秩序时,我们便触动了他们最核心的利益!我们,从可以被利用的“匪”,变成了必须要被消灭的、最危险的“竞争对手”!
原来,这天下最大的“寇”,并非我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亡命徒,而是那些能够左右朝堂、翻云覆覆雨的“大商人”啊!
胡康在信的末尾,却又用一种极其隐晦、也极其意味深长的语气,提到了另一件事:
“……张百龄大人,虽然手段酷烈,但其为人,老夫亦有所了解。其此举,名为‘坚壁清野’,实为‘以势压人’。其真正目的,或许并非是要将尔等赶尽杀绝。”
“据闻,张大人在私下场合,曾不止一次地,对身边幕僚,提及张帮主你之才能,言语之间,颇有英雄相惜之意。更常有‘若此子能为朝廷所用,必成不世之功’的感慨。”
“如今,蔡牵已灭,郭、乌之流也已不成气候。南海之上,唯你红旗帮一家独大。朝廷若想再战,亦需耗费巨额钱粮,胜负难料。此,或许正是一个可以‘谈’的契机。”
“若张帮主能审时度势,为麾下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和未来活路着想,不妨可以考虑考虑,为自己,也为他们,谋一条意想不到的出路。”
“此事,点到为止。贤侄好自为之。”
招安!
又是招安!
而且,这一次,是通过胡康这位与我们关系最密切、也最了解我们困境的“自己人”之口,以一种更加直接、也更加充满诱惑的方式,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拿着那封薄薄的、却又重如千钧的信纸,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挣扎,以及难以言喻的疲惫。
是啊……打,打不过。贸易,又被彻底断绝。弟兄们,嗷嗷待哺。前路,一片迷茫。
难道投降,接受招安,真的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吗?
这片曾经任由我纵横驰骋、充满了机遇与希望的大海,在这一刻,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座无形的、令人绝望的牢笼。
第169章 醋海生波
清廷似乎被我们红旗帮所展现出的、那种近乎于正规军般的恐怖战力彻底打懵了,除了继续维持那道由新任两广总督张百龄亲手布下的、惨无人道的“坚壁清野”封锁线之外,竟再无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们就像一头受了重伤、却又阴狠无比的巨蟒,暂时退回了洞穴,冷冷地窥伺着,等待着我们这些被困在笼中的猎物,因为饥饿和内讧,而自取灭亡。
我走在巡视的路上,眉头紧锁。
不远处的粮仓门口,爆发了一阵激烈的骚动。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赤爪分舵’的弟兄,每日能分到两碗米饭,我们‘血鲨分舵’就只有一碗?!难道我们上次在虎门杀的清兵比他们少吗?!”一个独眼的海盗头目,正指着负责分粮的珠娘手下的管事,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就是!不公平!”他身后,数百名同样面带菜色、眼神凶悍的血鲨分舵弟兄,也跟着鼓噪起来,手中的兵器握得咯咯作响!
那名管事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各位老大息怒!这是帮主的命令啊!帮中存粮已经不多了,只能先紧着那些伤员和执行核心任务的弟兄……”
“放你娘的屁!”那独眼头目根本不听解释,他一把推开管事,饿狼般扑向那几个巨大的粮桶,伸手就要去抢!
“找死!!”负责维持秩序的林铁爪亲卫队见状,立刻拔刀上前!
“锵!锵!锵!”
一场因为一碗稀粥而引发的、同门之间的械斗,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轰然爆发! 刀光剑影,棍棒齐飞!虽然很快便被林铁爪亲自带人强行弹压下去,但参与那几个兄弟各自都挂了彩,周围那些因为饥饿而变得麻木、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神,都像尖刺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近半个月来,随着据点内的存粮日益减少,弟兄们的肚子越来越饿,这样的闹事、抢夺粮食、甚至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引发的互相械斗、私下盗窃等行为,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人心开始乱了。 香姑和我之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规矩和铁纪律,在最原始的饥饿面前,逐渐变得松动乃至失衡!
赤溪议事大厅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在座的,是红旗帮所有核心头领。但此刻,每一位核心头领脸上,都挂着乌云压顶般、化不开的凝重与焦虑。
林铁爪他那张粗犷的黑脸上,充满了暴躁和无奈:“妈的!这也不行!那也不准!难道就真让我们这几万弟兄,眼睁睁地在这赤溪,活活饿死吗?! 再这样下去,不用清兵打来,弟兄们自己就要先反了!”
雷九爷叹了口气:“张百龄这招‘坚壁清野’,实在是太毒了!他这是要用数百万沿海百姓的身家性命,来跟我们换命啊!我们耗不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一名负责疍家情报网络的亲信头目,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帮主”他跪倒在地,“广州那边,传来紧急的消息!”
香姑凤目一凝:“说!”
“是十三行的那些大行商!”探子说道,“我们安插在十三行的眼线汇报,以怡和行的伍浩官为首的十几个大买办,最近正频频与官府,据说是张百龄的亲信和留在广州的西洋人秘密磋商!”
“他们……他们说我们海盗联盟不仅无法再为他们的商船提供有效的‘保护’,反而因为与官府的连番大战,彻底搅乱了整个南海的贸易秩序!”
“所以他们准备联合出资,请求官府,并重金聘请英国和葡萄牙的舰队,组成一支新的‘海上护航队’,来彻底重建南海的贸易秩序!”
双重压力!
内部,是因饥饿和绝望而濒临崩溃的军心!
外部,则是即将由我们曾经的合作伙伴(十三行商人)和潜在盟友(英国人)所主导的、旨在将我们彻底从这片大海上抹去的新秩序。
釜底抽薪!赶尽杀绝!
我终于明白,这,才是张百龄他们,真正的、最歹毒的杀招!
我,张保仔,以及整个红旗帮,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退无可退!
我端坐在帅座之上,一言不发。心中,却早已是翻江倒海,苦闷至极。
我从未想过,我这个拥有着两百年后先进知识和战斗技巧的穿越者,在连续取得了数场堪称辉煌的军事胜利之后,竟然会被这种原始、野蛮、但最有效的经济战,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是啊,我能打,我能杀,我甚至能以少胜多,创造奇迹!但我无法凭空变出粮食,无法凭空变出银子!我无法让那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巴,停止对食物的渴望。
这些日子,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将所有的海图都在脑海中翻了个底朝天,试图从这看似无解的死局之中,寻找到一丝微弱的、可以破局的生机。但所有的航路,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死路一条。
苦闷!前所未有的苦闷!
一种如同困兽般的焦躁和无力感,死死地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我因为连日的苦思冥想而头痛欲裂,几乎要陷入绝望之际,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海图的最南端,那片被标注为“南洋诸岛”的、更加广阔也更加陌生的蔚蓝色海域。
南洋……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漫漫长夜的闪电,骤然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瞬间想起了那个对我芳心暗许、娇憨可爱的南洋少女——茜薇。
想起了她那位纵横南洋商海数十年、见多识广、又对我颇为欣赏的父亲——颂迟先生。
更想起了,当初在大屿山那间简陋的石屋内,颂迟先生在听完我那番关于“建立海上贸易网络”的宏伟蓝图之后,他眼中闪烁着的、那种属于商人的、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渴望。
“……南洋诸岛,最缺的是大清的丝绸、瓷器、茶叶和铁器!而他们能拿出来交换的,则是我们急需的香料、硬木、锡矿,以及一些西洋人喜欢的奇珍异宝!若是能打通这条商路,其中的利润,足以让你我富可敌国!”
颂迟先生当初那番话,如同惊雷般,再次在我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是啊!我怎么忘了!
张百龄能封锁的,只是大清国的海岸线!但他封锁不了整个南海!更封锁不了那片比大清国还要“自由”的南洋。
此路不通,我便另开一路。
清廷不让我在这珠江口“营生”,那我就绕开你!直接去那更广阔、更富饶的南洋,去开辟一片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不受任何人约束的黄金航道。
一个无比大胆、也无比疯狂的构想,如燎原的星火,瞬间在我心中熊熊燃烧,再也无法遏制。
我回到房间,香姑正在给我缝补衣服。她我神情兴奋、好像跑着回来到她面前,抓住她那双冰凉的双手,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香姐!我想到了!我们有救了!!”
我将那个刚刚在我脑海中成型的、关于远略南洋,开辟新航路的大胆构想,向香姑和盘托出!
“……张百龄想用‘坚壁清野’困死我们,那我们就彻底跳出他的包围圈!我们不跟他在广东沿海玩了!我们将计就计,留下一部分力量在赤溪、大屿山一带与他周旋,牵制他的主力!而我,则亲率一支精锐船队,南下!直奔南洋!”
“我们去找颂迟先生!去找他背后那个庞大的‘益行’商行!我们要与他达成最紧密的战略合作!我们将我们手中积压的那些丝绸、瓷器、茶叶,直接运到南洋去销售!再从南洋,换回我们急需的粮食、大米、硬木、铁矿!甚至我们可以直接绕开澳门的古图,通过颂迟先生的渠道,从那些与葡萄牙人不对付的荷兰人、西班牙人、甚至美国人手中,购买更多、更先进的西洋火炮和军械!”
“只要这条南洋航线一打通!我们便等于拥有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巨大财源和物资补给地!到那时,张百龄的‘坚壁清野’,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们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彻底变被动为主动!”
香姑,却出人意料地沉默了。
我兴奋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支持和赞许。
但,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或睿智光芒的俏脸,此刻却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没有丝毫温度!
“不行!”她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转过脸去。
我不解地看着香姑,不明白她为何会公然反对我这个看似能将红旗帮带出绝境的妙计。
我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香姐……你……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香姑回过头,那双美丽的凤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和欣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敌意和有女人才会懂的,刻骨的嫉妒!
“南洋路途遥远,风浪险恶!你身为我红旗帮的帮主,身系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岂能为了一桩虚无缥缈的生意,便亲身犯险?!此事,我绝不答应!”她冷冷地说道。
“香姐!这并非虚无缥缈!”我急忙解释道,“颂迟先生与我已有约定!此事成功率极高!而且,正因为事关重大,我才必须亲自前往!除了我,还有谁能与颂迟那等人物,与那些西洋大班们,进行平等的谈判和交易?!”
“那也不行!”香姑的态度,异常坚决,“如今帮内不稳,外有强敌环伺!你一走,若是赤溪这边出了乱子,谁来镇压?!若是张百龄趁虚而入,发动总攻,又该如何应对?!”
她说的,似乎句句在理。但,我总觉得,这并非她真实的想法。
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心寒!
“香姐,你以前不是最支持我兵行险招,开辟新路的吗?”我看着她,心中那份因为被当众驳斥而产生的怒火,也渐渐升腾起来,“上次关于茜薇小姐的信,你不也鼓励我与她多多联系吗?为何今日……”
我话未说完,便看到,当“茜薇”这两个字从我口中说出之时,香姑那张本就冰冷的俏脸,瞬间变得更加煞白!她那双美丽的凤眼中,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和滔天的怒火!
我瞬间明白了!
原来如此!
我真是个天底下最蠢的笨蛋!
我一直以为,她之前截留茜薇的信,又用那种看似大度实则酸溜溜的语气与我交谈,只是女人间寻常的吃醋和试探!
我却浑然没有想到!在她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竟隐藏着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和对失去我的深深恐惧!
她不是在反对我远略南洋的计划!她是在害怕!害怕我此去南洋,会与那个对我有情的茜薇,旧情复燃!害怕我会一去不回!会彻底脱离她的掌控!
这个认知,让我心中,五味杂陈。有哭笑不得的无奈。
“如今帮内人心涣散,你身为一帮之主,离开总部,远赴南洋,你就不怕局面难以收拾吗?” 她还在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试图压制我。
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上前一步,竟也学着她之前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一些:“这不,还有你吗?”
“以前我领兵出征,你都是我最放心的大后方,无论后勤调度,还是情报支援,你都把内务管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这一次,有你坐镇赤溪,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本以为,我这番话,既给了她面子,又表明了我的信任,能让她回心转意。
香姑脸上露出一抹红晕,摇头道:“今次不一样。我不准你去。我要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你总是说不明白?”我有点急了。耐心也快要被她耗尽!“如今帮中已是山穷水尽!再不想办法开辟新的财源,弟兄们都要饿死了!远略南洋,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说不明白?”香姑也被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指着我,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张保仔!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什么时候,你说的,我不听你了?!什么时候,你的计策,我没有全力支持了?!唯独这一次!就这一次不行!你……你实在是太孩子气了!太任性了!”
“我孩子气?”我怒极反笑,心中升起一股夏虫不可语冰的感觉。“我为了整个红旗帮的生死存亡,殚精竭虑,想出这唯一的破局之法!在你眼里,竟然只是‘孩子气’?!石香姑!你究竟是把我当成你的男人,还是当成你豢养在笼中的一只鹰?!”
“你!!”我的这句话,显然是狠狠地刺痛了她!
“夫妻之间,需要互相信任。我答应你,不会对别人动心,你难道不应该相信我吗?”我怒气上冲,声音也大了起来。“还是说,在你心里,你的那点私心和妒忌,比整个红旗帮数万弟兄的性命,还要重要?!”
“你……你混蛋!!”香姑瞪着我, 那双美丽的凤眼中,泪光慢慢显现,随即,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腮边。 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伤心、愤怒。“本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的,我想……我想等这边事了,就告诉你的!现在……现在看来,也不必了!现在你去寻你的南洋去吧。我由不得你了!”
“你出去,今晚我不想见到你!”香姑背向我,带着哭腔的声音倔强而决绝。
“好啊,叫我滚蛋对不对,出去就出去!”我咆哮着,一摔房门。
我怒气冲冲地走出小院,看着漫天的星光,心中郁闷之气稍稍平息。但香姑今晚不可理喻的表现,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她下嫁给我以来,重新展现的霸道。但是,她或许可以掌控红旗帮,但她掌控不了我张保仔那颗向往着更广阔天地的、自由不羁的灵魂。
我没有再试图去说服她。因为我知道,当一个女人,尤其是像香姑这样聪明、强大、却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人,一旦陷入了情感的漩涡,任何道理,都是苍白的。
我只是,用我的行动,表明了我的决心。
第170章 南洋思拓
三日之后,我将帮中的所有军政事务,暂时托付给了香姑、雷九爷和林铁爪这三位我最信任的“铁三角”。并确认,香姑将留在赤溪,坐镇中枢。整个过程,我和香姑陷入一种冷战的状态,主要是通过珠娘来传递信息。珠娘这样玲珑剔透的人物,当然猜到我俩肯定发生了矛盾,但断断想不到是因为那个南洋少女茜薇。
安排妥当然后,我便带着我的那支,早已在我心中酝酿了许久的、“南洋开拓团”,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这个开拓团的成员,并非以武力见长,而是我为红旗帮未来所准备的、真正的核心智囊。
有见多识广、深谙权谋的行军参赞——周博望!他将负责此次南洋之行的整体规划和与各方势力的外交斡旋。
有身手了得、对我忠心耿耿的亲传弟子——陈添官!他将是我此行最可靠的贴身护卫。
有对西洋火炮和南洋风土人情了如指掌的技术专才——亚猜!他将是我们与南洋各族沟通的桥梁和未来的炮术总教习。
有精通东西方贸易、在十三行摸爬滚打多年的商业奇才——陈闯门。他将负责评估南洋的市场潜力,并建立最初的贸易渠道。
更有那个沉默寡言、却对算学和对奇技淫巧有着惊人天赋的科技狂人——洪定芳。他将负责考察南洋的矿产、木材等战略资源,并为我们未来的生产,寻找最初的火种。
我们一行人,乘坐着一艘经过特殊伪装的、看起来毫不起眼、但速度极快、火力也极其隐蔽的海东青级旗舰,在数艘同样精锐的护航战船的护卫下,在一个细雨纷飞的清晨,悄然驶离了赤溪港湾。
码头上,香姑没有来送我。
只有珠娘,带着几个心腹,默默地站在雨中,遥遥地望着我们远去的船帆,那双眸子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我站在船头,任由那冰冷的雨丝,打湿我的脸庞。回头望去,那座我们共同生活、共同战斗过的赤溪据点,已渐渐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
我的心中,第一次,对那个总是运筹帷幄、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女人,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叛逆和决绝。
经过了近十日的航行,当我们终于穿越了风浪诡谲的南海腹地,抵达了安南国(越南)的中部沿海,那座在后世闻名遐迩、在这个时代也同样是远东最重要的国际贸易港之一的古城——会安(洋人称之为‘Faifo’)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幅充满了异域风情和勃勃生机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我们的船,在亚猜的熟练引航之下,缓缓驶入了那条连接着古城与大海的秋盆河。河面之上,百舸争流,船帆如织!有我们熟悉的、漆着桐油的广船和福船,有造型独特的、船头高高翘起的安南本地长尾船,更有桅杆高耸、悬挂着各色西洋旗帜的武装商船。
而河岸两侧的会安古城,如同一幅流动的、色彩斑斓的画卷!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妙的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一排排刷着明黄色墙壁、铺着阴阳瓦、带着中式飞檐斗拱的古朴商行和民居,鳞次栉比地排列在狭窄的街道两侧。其间,又点缀着几座雕梁画栋、香火鼎盛的中式会馆和寺庙,以及一座横跨在小河之上的、造型古朴典雅、据说是由东洋人(日本人)在数百年前修建的廊桥。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穿着奥黛(越南传统服饰)、戴着斗笠的本地女子,身姿婀娜地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着各种热带水果和特色小吃;穿着长衫马褂、摇着折扇的华人富商,在仆役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地走进茶楼酒肆;还有那些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西洋水手,勾肩搭背,大声喧哗,在街边的酒馆里寻欢作乐……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法式面包的烘烤香、热带水果的甜香、以及各种来自南洋群岛的、不知名的香料和药材的奇异芬芳。
这,便是会安!一个充满了机遇、财富、也同样充满了混乱与罪恶的远东冒险家天堂!
我没有沉迷于这异域的风情。在安顿下来之后,我立刻将我的开拓团成员,尽数派了出去。
陈闯门,这位曾经的十三行大买办,如鱼儿回到了水中。他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和对东西方贸易规则的精通,很快便与城中几家最大的丝绸和瓷器商行搭上了线,不仅摸清了我们手中那些存货在南洋的市场行情,更打探到了几条可以绕开官府,直接与本地豪强进行大宗交易的秘密渠道。
洪定芳,这位沉默寡言的科技狂人,则终日流连于城中的各个手工作坊和那些西洋人开设的钟表店、军械修理铺。他对我红旗帮的未来,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我们不仅要买炮,更要自己造炮!他认为,只要有充足的优质铁矿和焦炭(这些在安南和占城一带并不难获得),再辅以他从西洋书籍上学来的、以及我指点的先进铸造和镗孔技术,我们完全有能力,在自己的基地里,仿造出不逊于西洋人的十二磅、甚至十八磅的舰载加农炮!
而周博望,这位见多识广的行军参赞,在城中的各个茶楼、酒肆、甚至那些鱼龙混杂的赌场和妓寨,与三教九流的人物谈天说地,不仅对阮朝在广南地区的统治力度、官府的腐败程度、以及民心,有了极其精准的判断,为我们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帮主!”这日,周博望神色凝重地找到了我,“在下以为,会安虽好,却绝非我等久留和建基之地!”
“哦?先生何出此言?”我颇为意外。
“帮主请看,”他将一幅手绘的、极其详尽的会安及周边地区堪舆图,在我面前缓缓展开,“这会安古城,看似繁华,实则乃是阮朝在广南地区统治的核心所在!城内,不仅有重兵把守的镇守府,城外的港口和水道,常年驻扎着一支规模不小的阮朝水师!其战船虽然不如西洋炮舰,但胜在数量众多,又熟悉地形,且其战法与我们之前遇到的安南海盗黎凯,颇有几分相似,悍不畏死,极其难缠!”
“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这几日观察发现,阮朝对会安的掌控,远比我们想象中更深!他们不仅在军事上布防严密,更在民间深得人心!阮朝刚刚结束了长达数十年的内乱,统一全国,正是民心思定、百废待兴之际。当地百姓对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极为珍惜。我们若在此地稍有异动,必将激起民变,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将不仅仅是阮朝的官军,更是数以万计的、与我们为敌的当地百姓!”
周博望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将我那因为会安的繁华而有些过热的头脑,瞬间浇得清醒无比!
是啊,我怎么忘了!这里,不是盗匪横行、官府无能的广东沿海!这里,是一个刚刚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正处于上升期的、统一的封建王朝的核心统治区!我们这些外来者,想在这里虎口拔牙,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当如何?”我虚心请教。
周博望微微一笑,他手指在堪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会安港口之外,那片在蔚蓝色海面上,如同珍珠般散落的群岛之上!
“帮主,您看这里。”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此地,名为占婆岛!”
“此岛,扼守着所有进出会安港的必经航道!其岛上,不仅有充足的淡水水源,更有数个可以停泊大型船只的天然良港!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据在下所知,此岛,如今乃是一座无主之岛!阮朝虽然也在此地设有小小的哨卡,但兵力薄弱,形同虚设!只要我们动作够快,便能以雷霆之势,将其一举拿下!将其打造成我们红旗帮,楔入南洋心脏的一颗最锋利的钉子!”
占婆岛!
我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地图上那片小小的群岛之上!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直接攻打会安,而是占据其门户!控制其咽喉!这与我当初经营香港岛,以制衡广州的思路,何其相似!
“好!”我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然而,周博望却摆了摆手,示意我稍安勿躁。他看着我,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帮主,此计虽妙。但学生以为,占婆岛之经营,与大屿山、赤溪应有所不同。”
“大屿山是我等根本,乃是军事要塞。而这占婆岛,地处阮朝卧榻之侧,我等乃是客军,根基不稳。若在此地大兴土木,广建炮台,屯驻重兵,必引阮朝倾国之力来剿,我等势单力薄,难以持久。”
“故此,在下建议,占婆岛,当以贸易据点为上,而非军事基地。”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在此,只需修建稳固的码头货栈,设立商行,派驻最精锐的力量,足以自保并保护来往商路即可。我们不称王,不称霸,只做生意。我们是为南洋与大清之间互通有无、提供便利的中间商。如此,既可得巨利,又可最大限度地避免刺激阮朝,为我等争取最长的发展时间。”
周博望这番话,如同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
是啊!“坐寇”,也要分在什么地方“坐”!在清廷这头病虎的口中,我们可以选择强硬!但在阮朝这头正值壮年的猛虎身侧,我们必须学会隐忍和变通!
“周先生!”我朝着这位其貌不扬、却拥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江南书生,发自内心地,深深一揖,“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保仔受教了!”
第171章 槟城月冷
在安南会安城的短暂停留与周密考察,为我们这支南洋开拓团揭示了一个残酷却又清晰的现实——阮朝,这头刚刚在血与火中完成统一的猛虎,在其核心统治区域,绝不容许任何外来势力轻易染指。会安港的繁华,如带刺的玫瑰,虽令人垂涎,却也充满了致命的凶险。
“帮主,”在返回旗舰海东青的船长室内,我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进行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略复盘。周博望首先铺开他那张亲手绘制的、极其详尽的会安及周边地区堪舆图,神色凝重地说道,“学生这几日流连于会安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又与本地一些略有见识的文人商贾攀谈,深感阮朝在此地,已是根深蒂固,深得民心。百姓厌战,官府严苛,军备亦是精良。我等若想在此地强行建立据点,无异于虎口拔牙,必将陷入与整个阮朝为敌的汪洋大海,殊为不智。”
“没错,”负责考察商贸的陈闯门也接口道,他那双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里,此刻也多了几分凝重,“会安港的贸易,虽然繁荣,但其体系早已被阮朝官府、本地豪强以及几家西洋商行瓜分殆尽。我们这些外来者,想从中分一杯羹,何其艰难!更何况,我们的身份一旦暴露,以阮朝和清廷的关系,必将引来无穷的麻烦!”
洪定芳和亚猜也各自汇报了他们在军械技术和本地风情方面的观察,结论也大同小异。
我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汇报,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既然会安是龙潭,那我们便在龙潭之外,寻一处虎穴!”我走到巨大的南洋海图前,目光缓缓南移,最终,落在了那片位于马六甲海峡咽喉处的、珍珠般散落的岛屿之上——槟榔屿!
“周先生,陈总司,会安,只是我们了解南洋的一个窗口。我们真正的目标,不在这里。”
我转头看向亚猜,这个因为对火炮的痴迷而追随我、如今已是我信任的南洋向导和炮术学徒的黝黑青年。
“亚猜,”我沉声问道,“你曾是颂迟先生船上的水手,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亚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恭敬地回答道:“回禀帮主!颂迟老爷的‘益行’商行,虽然遍布南洋,但其真正的根基和老爷他最常居住的府邸,正是在槟榔屿的乔治市!”
“好!”我猛地一拍桌子,“传我命令!舰队立刻休整补给!三日之后,扬帆!目标——槟城!!”
从会安到槟城,又是一段漫长而艰险的航程。但有了亚猜这个对南海季风和洋流了如指掌的“活海图”,我们的航行,却显得异常顺利。我们巧妙地避开了一股股危险的暗流,也成功地躲过了数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雷暴。
半月之后,当那座充满了浓郁殖民色彩和多元文化气息的、被誉为“东方花园”的槟榔屿,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所有人都被其与会安截然不同的、更加宏大也更加现代的景象,深深震撼!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由日不落帝国精心打造的远东贸易和军事中转站!港湾内,百舸争流!悬挂着米字旗的英国皇家海军巡防舰,如沉默的钢铁巨兽,与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了力量与财富的壮丽画卷!
街道之上,穿着笔挺制服的英国军官、衣着华丽的西洋商人、戴着头巾的印度小贩、穿着长衫马褂的华人富商、以及那些穿着纱笼、身姿婀娜的马来女子,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英语、粤语、闽南话、马来语、泰米尔语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首独属于这座海峡明珠的、充满了活力与机遇的交响曲。
在亚猜的引领下,我们很快便找到了颂迟先生在槟城海边那座名为“望海庄”的、极其奢华的私家园林。庄园果然气派非凡,高大的围墙,精致的南洋风格门楼,以及门口那两位穿着统一服饰、手持上了刺刀的英式燧发枪的精悍护卫,无不彰显着主人家非同一般的身份和财力。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心中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期盼和对未来合作的无限憧憬,让陈添官上前,递上了早已备好的名帖,言明是“广东红旗帮主张保仔,特来拜会颂迟先生”。
我以为,以我如今的身份和我们之间那份“救命之恩”的交情,颂迟先生定然会亲自出门,热情相迎。
然而,现实,却再次给了我一个冰冷刺骨的耳光。
管家在进去通报了许久之后,才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冷冷地说道:“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外客。张帮主,请回吧。”
不见?!
我愣住了!以我与颂迟先生之前的“交情”,他怎么可能拒而不见?!这其中,定然有我不知道的变故!
“这位管家,”我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和不快,从怀中取出一袋分量十足的金币,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还请您再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故人远道而来,确有十万火急之要事相商,万望先生能拨冗一见。”
那管家掂了掂手中的金币,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摇了摇头:“张帮主,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老爷今天一早就下了死命令,无论是谁,一概不见。您还是请回吧。”
就在我准备再加些诚意,或者干脆硬闯进去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突然从庄园内缓缓走了出来。
是颂迟先生。
他依旧是那副儒雅商人的打扮,只是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却罩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半分之前的欣赏和热情,只剩下深深的失望和隐约的愤怒。
“张……保仔先生,”颂迟先生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连对我的称呼,都从之前的“张船长”或“章小哥”,变成了这直呼其名的、充满了疏离感的三个字,“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我心中猛地一沉!知道事情恐怕远比我想象中更加糟糕!
“颂迟先生,”我朝着他,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地说道,“小子此次前来,是想与先生商议……”
“不必说了。”他猛地一摆手,打断了我,语气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做的那些‘好事’,老夫……都已听说了!”
“我曾修书一封,托珠娘女士转交,信中提及小女茜薇近况,不知张帮主可曾亲手收到?”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充满了为人父者的愤怒与失望,“若是你亲自收到,那么那封寥寥数语、敷衍塞责的回信可是你写的?你可知道,小女茜薇,在你走后,日夜盼着你的消息,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收到你那封信后,满怀希望,说你答应来看她,终于日复一日,衣带渐宽人消瘦,也没有听到你真正要来的消息。最后,若非……若非老夫狠下心肠,将她强行带离广州,带到回南洋来散心,恐怕……我这个宝贝女儿,就要被你这个负心薄幸之人,活活折磨死了!”
我……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确实食言了。我当初只想着利用他,却从未真正将他女儿的感情,放在心上。
“还有!”颂迟先生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老夫也已听说了!你如今早已不是当初在大屿山上那个虽然落魄、却依旧心怀天下、试图建立南海新秩序的少年英雄了!”
“你已正式接任了红旗帮帮主之位!更娶了那个在整个南海都艳名与凶名并着的‘海盗女王’石香姑为妻!成了这片大海上,最出名、也最无法无天的海盗头领!”
“你率领舰队,大破清军!血洗复兴圩!摧毁虎门!火烧黄埔!威震南海!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啊!”
他的每一句话,都如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他全都知道了!
“不仅如此!”颂迟先生的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老夫收到了广州伍秉鉴伍浩官的亲笔信!信中,他对我提及,你红旗帮如今在珠江口内外,肆意妄为,不仅公然与朝廷为敌,更彻底搅乱了十三行与西洋诸国百余年来形成的贸易秩序!使得各家洋行,货物积压,损失惨重!他对你,也对我们这些曾经与你有过接触的南洋商人,颇有微词啊!”
伍秉鉴!又是伍秉鉴!
我心中一片冰凉!我终于明白,为何颂迟先生的态度,会发生如此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了!
他不仅仅是在为女儿的情伤而愤怒,更是在为自己商行的未来和在整个华商圈子里的声誉,而担忧!
“张保仔,”颂迟先生看着我,那双曾经充满了欣赏和期许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冰冷的决绝,“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那套所谓的‘海上秩序’,在老夫看来,不过是更大规模的劫掠和更无法无天的狂妄罢了!我颂迟,虽然也爱财,但也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我益行,绝不会与你这等与整个天下为敌的‘巨寇’,同流合污!”
“今日,看在昔日你曾救过小女性命的份上,老夫不为难你。但这望海庄不欢迎你。请回吧。”
他这番话,如最锋利的刀子,将我们之间那份曾经还算融洽的交情和合作意向,彻底斩得粉碎!
“颂迟先生……”我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深深的失落,只能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无论如何,能否让小子再见茜薇小姐一面?想当面向她赔个不是。”
“不必了。”颂迟先生摇了摇头,声音冷淡。
“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忘了你这个让她伤透了心的男人。”
“老夫不希望你再出现在她面前,让她那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被你狠狠撕开。”
“张帮主,请回吧。从此后会无期。”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转身,缓缓地走进了那座朱漆大门,并“砰”的一声,将那扇沉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在我面前,狠狠地关上了。
我站在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感受着从门缝里透出的、那股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心中一片空荡荡的。
愧疚、失落、愤怒、无奈……种种情绪,如最苦涩的海水,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槟城的月光,今夜似乎格外的冷。
而我那条“远略南洋”的黄金航路,在尚未真正开启之前,便已搁浅在了这第一座的港湾。
第172章 虎穴龙兴
从颂迟先生那座戒备森严的府邸前,悻悻而返,我的心情,如同槟榔屿这片海域上空那变幻莫测的天气,瞬间从晴空万里,坠入了狂风暴雨。
回到停泊在隐蔽港湾的“巨鲸号”上,面对王直、陈添官等人那期盼而又担忧的眼神,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属于统帅的、巨大的压力和挫败感。
“帮主……”何直见我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开口,“颂迟先生那边既然不便合作,要不我们先休整几日,再做打算?还是直接返回大屿山?”
返回?我看着船舱外那片陌生的、充满了无限可能却又对我们关上了第一扇大门的南洋,心中那股属于穿越者的、不甘于失败的骄傲和海盗的狠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不!”我猛地一拳砸在海图之上,声音冰冷而坚定,“我们绝不空手而归!”
我的目光,落在了海图上“槟榔屿”那座繁华而又龙蛇混杂的港口城市——乔治市!
“既然光明正大的‘王道’走不通,那我们就另辟蹊径,槟榔屿活跃着众多势力,我就不信没有一个肯和我们合作的!”
当夜,我便下达了新的指令。我让何直 带着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上普通的广东商贾的衣服,去联络那些同样来自广东的“同乡会馆”和商铺, 他们不谈生意,只谈风月,用银子和美酒,去撬开那些同乡的嘴巴,打探本地的商业情报, 特别是除了“益行”之外,还有哪些势力,有能力进行大宗的粮食、木材和军火交易。
同时,我将陈添官单独叫到了我的面前。
“添官,今晚,你去城中最大的那几家赌场和地下拳馆‘逛逛’。”
“师父?”陈添官有些不解。
“你的任务,不是赌钱,也不是看拳。”我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是……打拳!”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今晚,我要让整个乔治市的地下世界,都知道,我们红旗帮,来了一头过江猛龙!”
“是!师父!”陈添官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他舔了舔嘴唇,躬身领命而去!
乔治市,南城,一处隐藏在巨大香料仓库地下的、没有名字的地下拳馆。
这里,是整个槟榔屿最混乱、也最血腥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汗臭、劣质酒精、鸦片烟、以及干涸血迹的奇异味道。数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的水手、走私贩、本地流氓、以及寻求刺激的亡命徒,如同罗马斗兽场中的野兽般,将中央那个用粗大缆绳围起来的、简陋的沙地擂台,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用各种语言,疯狂地嘶吼着,叫骂着,将手中的银币和铜板,如同垃圾般扔向自己支持的拳手,脸上充满了最原始的、嗜血的狂热!
此刻,擂台之上,一个浑身涂满椰子油、肌肉如同铁块般坟起的泰拳高手,刚刚用一记凶狠无比的膝撞,将他的对手--一个同样身强力壮的白人水手的肋骨彻底撞断!那白人水手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泰拳高手却如同得胜的公鸡般,高举着双臂,享受着周围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便是这家拳馆真正的王者,连续十九场将对手打得非死即残的、来自暹罗的泰拳高手——“地狱魔佛”巴颂!
“还有谁?!”他用生硬的马来语咆哮着,环视四周,眼中充满了不屑和挑衅。
周围,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一个身材如钢条般结实、穿着普通苦力短打的年轻人,默默地分开了拥挤的人群,缓缓地走上了擂台。
正是陈添官。
他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一阵哄笑和戏谑的口哨声。
“滚下去吧!黄皮猴子!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哈哈哈!这家伙是饿疯了吗?想上来送死换几个赏钱?”
巴颂轻蔑地看着陈添官,用手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陈添官没有理会周围所有的噪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沉静的眼睛,此刻,却如锋利的剃刀,闪烁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当——!”开打的锣声响起!
巴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朝着陈添官猛冲过来!他那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直取陈添官的面门!
他一上台,整个拳馆的气氛瞬间便被点燃!那些嗜血的赌徒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巴颂!巴颂!打死他!!”
“撕碎那个黄皮猴子!!”
就在巴颂的扫腿即将及体的瞬间!陈添官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违背了所有传统武学常理的角度,猛地向内一沉!同时,他的左脚如同扎根大地,右脚则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更加刁钻、更加迅猛的角度,后发先至,狠狠地踹向了巴颂那作为支撑轴的左腿脚踝!
截拳道——截击!
“嘭!”一声闷响!
巴颂显然没料到陈添官竟敢与他对攻!更没料到他的攻击速度,竟能如此之快!他只觉得支撑腿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身体的重心瞬间便出现了偏移!
然而,巴颂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泰拳高手!他竟在失去重心的瞬间,强行扭转身体,转身后摆肘!
肘尖如刀,直取陈添官的太阳穴!
好快的反应!好狠的杀招!
陈添官心中大骇!此刻,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根本无法完全避开这致命一击!只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勉强抬起左臂,护住头颅!
“嘭!!”
巴颂那如同铁锤般的肘击,狠狠地砸在了陈添官格挡的左臂之上!
陈添官闷哼一声,只觉得整条左臂瞬间便失去了知觉!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连退了数步!
“死吧!!”巴颂一击得手,更是得势不饶人!他如同被激怒的猛虎,朝着陈添官猛扑过来!双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双膝如同破城的重锤,双肘如同锋利的战斧!一套狂风暴雨般的组合攻击,将陈添官所有的闪避空间都彻底封死!
陈添官的左臂已近乎全麻掉!他只能依靠着灵活的步法和单薄的右臂,狼狈不堪地进行着格挡和闪避!险象环生!好几次,他都险些被巴颂那凶狠的膝撞和肘击直接命中要害!
台下的观众,也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呐喊!在他们看来,这个来自广东的精瘦青年,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添官即将被巴颂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彻底淹没之际——
陈添官,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面对巴颂又一记凶狠的、直取他面门的摆拳,他竟然不闪不避!不格不挡!而是猛地向前一窜!如同自杀般,直接撞向了巴颂的怀中!
“找死!!”巴颂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狞笑!他最擅长的,便是近身的缠斗和膝肘绞杀!对方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他立刻伸出双臂,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想要将陈添官死死地锁住,然后用他那足以将人活活顶死的恐怖膝撞,来了结这场战斗!
但是!
就在他双臂即将合拢的瞬间!
陈添官那看似瘦弱的身体,却如同最滑溜的泥鳅,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态,猛地向下一沉!随即,腰腹猛然发力!
他竟将我平日里教给他的、融合了柔道和桑博精髓的投技,发挥到了极致!
“一本背负投!!”
随着陈添官一声怒吼!
他竟在巴颂那双臂合拢的前一刹那,以自己的背部为支点,利用杠杆原理和全身的爆发力,硬生生将巴颂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从自己的头顶之上——
狠狠地,过肩摔了出去!!
“轰——!!!!!”
巴颂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抛出的巨石,在空中划出一道令人难以置信的弧线,随即重重地砸落在了坚硬的沙地擂台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拳馆,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身材精瘦的广东青年,竟然……能将如同魔神般的巴颂,用如此震撼的方式,摔倒在地!
巴颂被这一下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那从背部传来的剧痛和被彻底摔懵了的神智,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力不从心!
陈添官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强忍着左臂传来的剧痛,如同捕食的猎豹,猛地扑上!双腿如同铁钳般死死地锁住了巴颂的身体!
但,他没有再用关节技!
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拳之上!
截拳道——寸拳!
“喝!”
只见他猛地吸气、沉腰、转胯、送肩!以一个极其短促、却又充满了爆发力的姿态,将右拳狠狠地!印在了巴颂那因为剧烈喘息而微微起伏的太阳穴之上!
“嘭!”
那声音,不大,却沉闷得令人心悸!
巴颂那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他那双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充血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庞大的身躯,如同烂泥一般,彻底瘫软了下去。
险胜!
在付出了左臂几乎骨折的惨重代价之后,陈添官,终于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赢得了这场激烈的对抗!
Ko!干净利落!
整个拳馆,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陈添官的强势登场,以及他那闻所未闻的、快如闪电、又狠辣无比的格斗技巧,引起了本地最大华人地下势力——龙兴帮的高度注意!
然而,当晚,龙兴帮便派出了他们拳馆中最神秘强悍的镇场高手——一名身形瘦小、沉默寡言的东瀛柔术大师渡边朗,点名要与陈添官切磋一番。
陈添官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但少年心性,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自然是欣然应战。
然而,这场战斗,却让他尝到了生平第一次的惨败!
那柔术大师渡边朗,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传统柔术道服,赤着双脚,神情木然,如行走的僵尸。他一上台,便如同磐石般立在原地,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陈添官见状,不敢大意,试探性地用他最擅长的快速刺拳和低扫腿进行攻击!
然而,那柔术大师根本不与他进行任何站立打击! 就在陈添官的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他那瘦小的身体,却如鬼魅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如同弹簧般向前一窜!
他竟直接无视了陈添官的拳头,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撞入了陈添官的怀中!
陈添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却又带着几分螺旋的奇异力道传来,整个人瞬间便失去了平衡!
“巴投!”
随着那柔术大师一声低喝,陈添官身体,破麻袋般被他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狠狠地掼倒在地!
不等陈添官从剧烈的眩晕中反应过来,那柔术大师已经欺身而上!双腿如同铁钳般死死地盘住了陈添官的腰腹!手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闪电般地缠上了陈添官的右臂!
陈添官一身凌厉的打击技巧,在对方那如同牛皮糖般的贴身缠斗和地面绞杀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 他就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蛾,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那越来越紧的束缚!
最终,在坚持了数十息之后,他被那柔术高手用一个极其标准、也极其痛苦的“十字固”,死死地锁住了手臂关节! 那种骨头即将被生生别断的剧烈疼痛,让他那张倔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和绝望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认输,这条手臂,就废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左手,狠狠地拍打着地面!
不得不憋屈无比地拍地认输!
“你的拳脚,不错。”渡边朗松开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但是,还不够。”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想要在槟榔屿谈生意,就让那个比你更强的人,亲自来!”
消息传回,我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这“龙兴帮”,有意思。先礼后兵,倒也算讲究。
当晚,我便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家地下拳馆。
当我这个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点名要挑战渡边朗时,整个拳馆都沸腾了!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我。
渡边朗再次出现在了擂台之上。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冰冷。
我与他之间,没有半句废话。
我脱掉外袍,活动了一下筋骨,朝着他,轻轻勾了勾手指。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顶尖的、高水平的柔术对决,就此展开!
他仍想用他那神出鬼没的投摔和擒拿来对付我,猎豹般猛地向我冲来,试图再次用贴身靠打将我摔倒!
但这一次,他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所有技巧,都在我的面前,彻底失效了!
就在他即将近身的瞬间,我的步法陡然一变!不再是之前的硬朗,而是太极云手般圆转如意!
我顺着他的冲势,左手轻轻一带,右手在他腋下轻轻一托!一股巧劲发出!
他试图用“大外割”将我摔倒,我却顺着他的力道,以一个更快的速度,用一记更加干脆利落的“巴投”,将他反摔在地!
“嘭!”一声闷响!这一次,倒在地上的,是他!
不等他起身,我便扑上双腿如同铁钳般,瞬间锁住了他的身体!
他试图在地面用“三角绞”锁我,我却用精妙的“过腿”技巧,以及远超他的腰腹核心力量,轻松破解,并反过来占据了更有利的骑乘位!
他被我摔倒在地! 他被我用十字固锁住手臂! 他被我用裸绞勒得面色发紫,几近窒息!
每一次,我都在他即将崩溃的边缘,又恰到好处地松开,然后用一种“请继续”的眼神,微笑着看着他。
整个比试过程,在外人看来,惊险万分,喝彩声不绝于耳! 两人在地面上翻滚、绞杀,如同两条缠斗的巨蟒!
但只有擂台上的我们两人知道,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性的技术指导!
他所有的技巧,在我这个融合了数百年后格斗术精华的灵魂面前,都显得如此稚嫩和可笑!
最终,在又一次被我用一个极其标准的“断头台”锁住,感受着那来自地狱般的窒息感之后,这位心高气傲的柔术高手,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烈地拍打着擂台的地面,发出了认输的信号!
我松开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些早已陷入死寂的、目瞪口呆的观众,以及角落里,那个不知何时出现、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的、看起来如同邻家富商般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
我知道,他就是龙兴帮的总坐馆,人称“龙爷”的真正主事人。
第173章 猛龙过江
半个时辰后,在乔治市腹地,一处极其隐秘的、安保森严的中式茶楼顶层雅间之内,我终于见到了这位槟榔屿名副其实的地下王者。
这间雅间,布置得极其雅致。窗外是繁华的街景,窗内却听不到半分喧嚣,显然是用了特殊的隔音处理。房内的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墙上挂着几幅看似普通、实则出自前朝名家手笔的山水古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顶级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武夷山大红袍的醇厚茶香。
而在雅间的四个角落,分别侍立着四名神情木讷、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男子。但,以我如今的眼力,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每一个人,体内都蕴含着如同蛰伏火山般的、极其危险的内家真气!这四人,随便一个,恐怕都不在之前那个柔术大师渡边朗之下!
这便是龙爷的排场,也是他给我的下马威。
龙爷的一只眼睛泛着灰白,似乎曾经受过伤。另一只眼睛每次霍然睁大都闪现出骇人的精光,让人不寒而栗。他五十岁上下,身材结实。他,实则是一个心狠手辣、算计精深的南洋老华侨。
“请坐。”他没有起身,只是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
我也不客气,径直坐下,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阁下的功夫,出神入化,不属于中原任何一派,也不像是东洋的柔术。不知这位老板,师从何处?”他亲自提起那把名贵的紫砂茶壶,为我斟上了一杯香气四溢的顶级武夷山大红袍,开门见山,却又将“老板”两个字,咬得极重。
他竟然早已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心中一凛,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也没与他绕圈子,直接表明了身份:“龙爷果然手眼通天。在下红旗帮帮主,张保仔。久仰龙爷大名。”
龙爷的脸上,闪过极大的惊讶,但很快便被更加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他将茶杯推到我的面前,笑道:“呵呵,原来是红旗帮的张帮主,失敬,失敬。老夫在南洋,也时常听闻阁下的大名。单人独骑,刺杀大清国的水师提督陈长庚,这份胆色,这份手段,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难怪身手如此了得。”
他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试探。试探我此行的目的,也试探我的底气。
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只觉得满口醇香,回味悠长。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话题引向了他处:“好茶。”
龙爷笑了:“这可是从武夷山那几棵母树上采下来的,一年也不过产得几两。张帮主若是喜欢,待会儿可以带些回去。”
“茶虽是好茶,”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可惜运茶的路,却不太平。”
龙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就像这条航线一样。”我伸出手指,蘸着茶水,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那正是模拟航海图上从槟榔屿通往暹罗的黄金走私航线!
龙爷看着这条“航线”, 沉声问道:“张帮主,果然明人不说暗话,直奔主题,这条航线,让我龙兴帮折损了不下百名好手,三艘大船,其中包括我的一名本家侄子。看来只有你们这些海上英雄,才能对付南洋上游弋的海盗。你既然提到这条航线,那你有几成把握,能打通?”
我则反将一军, 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龙爷,你错了。”
“哦?”龙爷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告诉他,“打通这条航线,易如反掌!我只需派出一支分舰队,不出半月,便能将盘踞在那里的那股马来海盗,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但……”我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深沉,“打通之后呢?”
“没有规矩,没有秩序,今日我红旗帮打跑了这股马来海盗,明日,便会有另一股更凶残的‘苏禄海盗’、‘爪哇海盗’冒出来!到时候,龙爷您是不是又要再请我出手一次?”
“这,治标不治本!”
我这番话,显然说到了龙爷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依张帮主之见,又该如何……‘治本’?”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很简单。”我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开拓者的野心和自信!
“我不仅能打通这条航线,更能用我的舰队,为龙爷您,为整个龙兴帮,建立起一条全新的、绝对安全的、甚至可以绕开所有官府和西洋人关卡的、从槟榔屿直达暹罗、苏门答腊、甚至更远地方的,利润更高的全新黄金航线!”
“我甚至可以与龙爷你一同,制定这条航线上的‘新规矩’!”
我这番话,以及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份对整个南海航运格局的洞察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想要建立新秩序的野心,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龙爷的心中,轰然炸响!
他沉默了。
他那只细小的眼睛,不断地闪烁着精明而又危险的光芒。他像一头经验最丰富的老狼,在仔细地评估着眼前这个突然闯入他领地的、看似年轻、却又无比危险的过江猛龙。
雅间之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以及茶壶中沸水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张帮主的筹划,很动人。但空口无凭。”
“我龙兴帮在槟榔屿立足数十年,靠的,是一个‘稳’字。我们为何要将整个帮派的未来和数千名弟兄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张保仔一个人的身上?押在你这番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的话上?”
“我们能得到什么?又需要付出什么?”
我知道,讨价还价的环节,来了。
“龙爷能得到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而又安全的海上财源!”我沉声道,“以及一个足以让你们龙兴帮,从槟榔屿的‘地下王者’,真正走向整个南洋的强大海上盟友!”
“至于需要付出的……”我笑了笑,“也很简单。”
“第一,我需要龙爷您,利用您在槟榔屿乃至整个南洋的庞大地下网络,为我秘密采购我们急需的大量西洋器物、硬木、以及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军火!”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最新式的西洋火炮!威力最大的黑火药!以及足以装备我数千精锐的燧发枪!”
“这……”龙爷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该知道,英国人对军火的管制,有多么严格……”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才需要龙爷你的帮助。英国人那边,我自会设法疏通。但我听说,槟榔屿地面上,并非只有英国人说了算。那些与英国东印度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偷偷摸摸做生意的美国或法国军火商人, 他们的门路,想必龙爷您比我更清楚吧?”
龙爷的眼睛,又适时地闭上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第二,”我继续道,“我要龙爷您,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日后,无论我们红旗帮与大清官府、还是与南海之上的其他任何势力发生冲突,你龙兴帮必须保持绝对的中立! 不得向任何一方,提供任何形式的帮助或情报!”
“这,就是我所有的条件。”
龙爷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端起茶杯,轻轻地摩挲着,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在又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他缓缓地放下了茶杯,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笑眯眯的、和蔼可亲的表情。
“张帮主……你……”他看着我,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最有趣的年轻人。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你的条件,很苛刻。但……”他话锋一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你的许诺,也很诱人!”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我就赌你一次!”
成了!我们的意思很快得到统一!我红旗帮,为他龙兴帮在南洋的所有海上生意,提供最顶级的武装保护!无论是打击生意上的竞争对手,还是清剿那些不长眼的马来海盗!而他,则利用他在槟榔屿乃至整个南洋的庞大地下网络,为我秘密采购我们急需的大量粮食、木材、以及搭上那条可以买到英国或法国军火的秘密线路!另一方面帮助我们把大清国运来的陶瓷,茶叶,丝绸销售到南洋各地。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充满了利益交换和实力展示的斗智斗勇,我和龙爷,最终达成了一个初步的、也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协议!
“哈哈哈!好!张帮主果然是爽快人!”在达成协议之后,龙爷脸上的所有戒备和试探,都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英雄之间惺惺相惜的豪情!
“老夫很期待,能与你一同,看看这片南海,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他拍了拍手, 雅间的门被再次推开。
但这一次,进来的,不再是那些气息沉凝的护卫,而是几名穿着南洋特色纱笼、身姿婀娜的俏丽侍女。
她们手中,捧着一盘盘早已备好的、散发着奇异果香的顶级南洋水果——如同火焰般艳丽的红毛丹,果肉晶莹剔透的山竹,香气浓郁霸道的榴莲以及一壶用冰镇过的、散发着清冽香气的全新好茶。
“来!张帮主!”龙爷亲自起身,为我重新斟上一杯茶,热情地招呼道,“生意谈完了,也该尝尝我们南洋的风味了!这,才算是朋友之间的待客之道嘛!”
我看着他那张脸,也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南洋破局的第一步,总算是艰难地,迈了出去。
至于怎样实现我的豪言,在南洋建立这条安全的航线,其实我还没有一丝头绪。
第174章 佳人遇险
与龙爷在那间守备森严的茶楼顶层雅间之内,达成那份充满了利益交换和枭雄默契的合作意向之后,我的心情,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一些。
虽然前路依旧充满了未知和凶险,但至少我不再是那只在南洋这片陌生海域上,无处落脚的孤舟了。龙兴帮这张遍布整个槟榔屿乃至马六甲的地下网络,将成为我接下来所有行动的最重要的支撑和耳目。
龙爷显然也对我们这次的合作颇为满意。在初步敲定了一些关于打通暹罗航线和采购军火物资的细节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不少。他换上了更加名贵的、生津回甘,荡涤尘嚣的顶级陈年普洱,雅间内的气氛,变得有几分相谈甚欢的融洽。
然而,就在我端起茶杯,准备与这位新盟友,共饮这第一杯象征着合作启动的香茗之时——
“轰——!!”
雅间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一种极其粗暴的力量,狠狠地撞开!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茶楼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便要拔刀!
而龙爷身边那四名如同木雕般侍立在角落的顶尖护卫,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身形暴起,如四道离弦的利箭,挡在了龙爷和我的身前!
然而,冲进来的,并非是我想象中的官兵或刺客。
而是颂迟先生!
以及他身后那十几名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益行护卫!
此刻的颂迟先生,早已没有了数日前那副儒雅商人的从容与气度!他那身原本考究的杭绸长衫,早已变得褶皱不堪,甚至还沾染了几点不知名的污渍。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更是布满了血丝,燃烧着几乎要将人彻底吞噬的雷霆之怒和濒临崩溃的巨大悲痛!
他的目光,越过龙爷那些神情戒备的护卫,死死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张保仔!!”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和难以言喻的失望!
“我敬你是条汉子!敬你曾在火场之中仗义出手,敬你在大海救助我们!才对你百般礼遇!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他伸出那只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指,直指我的鼻尖,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你到底把我女儿怎么样了?!”
我当场就懵了!
茜薇?!她怎么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颂迟先生,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颂迟先生?”我下意识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完全状况外的懵逼,“您……您在说什么?茜薇小姐她……她出什么事了?!”
“你还敢装?!”颂迟先生看到我这副无辜的模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他的龙兴帮护卫,冲到我的面前,将一封早已被他捏得不成样子的、皱巴巴的信纸,狠狠地摔在了我的脸上!
“你自己看!!”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封信,急忙展开。只见上面用一种极其潦草、也极其嚣张的字迹写着——
“颂老板,你女儿茜薇,如今在我们手上!想要她活命,三日之内,准备白银一万两!不准报官!不准耍花样!否则就等着为你的宝贝女儿收尸吧!!”
落款,是一个用血手印按下的、狰狞的鳄鱼头图案!
湾鳄帮?!龙爷在旁边惊讶地发出一声低呼。
我心中一凛!这个名字,我刚刚才从龙爷口中听过!那是槟榔屿地面上,除了龙兴帮之外,另一股极其凶残、也极其不讲规矩的本地帮派!据说其帮主“湾鳄王”,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他们……他们竟然绑架了茜薇?!
“这……这不可能!”我看着手中的勒索信,难以置信地说道,“我……我与这‘湾鳄帮’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
“还敢狡辩!!”颂迟先生指着我,声音因为悲愤而剧烈颤抖,“我女儿……我女儿她失踪之前,曾留下一封信!她说就是一个你张保仔派来的人和她接洽,是奉你的命令带她去找你!!”
“如今她落入匪徒之手!不是你干的,又是谁干的?!”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泰山、脸上还带着一丝玩味笑容的龙爷,眼中充满了鄙夷和恍然大悟般的愤怒!
“好啊!好啊!我明白了!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和你身边这个地痞流氓、黑道头子串通一气!演了一出双簧!假意与我交好,实则是为了绑架我的女儿,敲诈我的家产!!”
“张保仔!我真是瞎了眼啊!!”
就在这误会与愤怒即将达到顶峰,颂迟先生麾下那些护卫已经拔刀出鞘,与龙爷的护卫剑拔弩张,一场火并眼看就要一触即发之际——
“颂先生,请息雷霆之怒,稍安勿躁。”
一直冷眼旁观的龙爷,缓缓地开口了。
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的紧张,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才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令千金遇险,颂先生心急如焚,老夫感同身受。但此事,恐怕是另有奸人从中作梗啊!”
他将目光投向我,笑道:“我龙兴帮与张帮主刚刚达成合作,正准备共谋大事。张帮主这几日,一直与老夫在一起,商议细节,寸步未离! 这一点,老夫可以拿我‘龙兴帮’百年的信誉作保!”
“至于那‘湾鳄帮’……”龙爷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他们是老夫在槟榔屿的死对头!行事向来凶残歹毒,毫无底线!据我所知,他们最近因为在海上折损了几条大船,正缺一笔横财。令千金身份尊贵,他们会铤而走险,绑架勒索,倒也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关键:“至于……冒充张帮主的名义……”
龙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继续道:“张帮主前两日在拳馆大展神威,一人独斗两大高手的事迹,早已传遍了整个乔治市的黑白两道。那‘湾鳄王’,必然也已得知。他冒用张船长的名号约你的千金,我不知道令千金为何肯赴约,但必然是他们的计谋,一来,可以轻易地将对您毫无防备的令千金骗出府邸;二来事成之后,还可以将这盆脏水,尽数泼到张帮主和我这‘新盟友’的头上,让我们与颂先生您反目成仇,他好坐收渔利!”
“一石三鸟!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龙爷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将早已被愤怒和悲痛冲昏了头脑的颂迟先生,浇得稍稍冷静了一些。
是啊……张保仔若真想绑架茜薇,以我的身手和实力,何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更不会在刚刚与龙爷达成合作的关键时刻,节外生枝!
这分明是有人假借我的名义,来让茜薇脱离颂迟先生对她日常的安全保护,让她单身赴险!
就在此时,一个之前奉龙爷之命,前去调查的的探子,也飞快地赶了回来, 在龙爷耳边低语了几句。
龙爷听完,点了点头,随即对颂迟先生说道:“颂先生,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令千金在失踪之前,确实曾派人四处打探张帮主的下落。”
“而这个消息,却被您府上一个嗜赌如命、欠了‘湾鳄帮’一大笔赌债的账房先生,给泄露了出去!”
“正是那‘湾鳄帮’,利用这个消息,设下了这个圈套!”
真相大白!
我明白了!当日颂迟不让我见茜薇,但茜薇肯定是从下人那里知道我曾经到过望海庄的事,很可能她还是想见我一面,才想方设法打听我的下落。没想到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把她诱出府外!
“我……我……”颂迟先生在听完这一切之后,那张原本还充满了愤怒和怨恨的脸,瞬间被无边的愧疚和对女儿安危的巨大恐惧所取代!
他“扑通”一声,竟不顾自己南洋巨商的身份,朝着我就要跪下!
“张船长!是老夫糊涂!是老夫错怪你了!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小女啊!只要你能救回茜薇,我‘益行’的所有家产,都可以给你!!”
我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不让他跪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爱女心切而彻底失去了方寸的父亲,心中那点因为被误解而产生的怨气,也早已烟消云散。
我转过头,询问的眼神看着龙爷:“龙爷!这湾鳄帮,既是你的死对头,如今又惹到了我的头上!更是绑架了我张保仔的朋友!”
“你我联手,将其连根拔起!便是我送给龙爷你的第一份见面礼!”
随即,我又看向那早已面如死灰、六神无主的颂迟先生,一字一句,郑重承诺道:
“颂迟先生,请你放心。”
“茜薇,我张保仔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带回到你的面前!”
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援行动,就此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间原本用来品茗密谈的雅间,便成了我们雷霆救援行动的总指挥部!
龙兴帮的情报网络不到半个时辰,关于“湾鳄帮”的所有情报,便如同雪片般,尽数汇总到了我的面前——他们的老巢,位于乔治市港口区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巨大的香料仓库;其帮主“湾鳄王”,为人极其贪婪、凶残,却又有些色厉内荏, 手下核心打手约有几百人,大多是些亡命之徒,装备了不少从各路商人手中敲诈来的西洋火铳……
我看着那张由龙爷手下亲手绘制的、极其详尽的仓库地形图和守卫布置图,一个大胆而又周密的、充满了前世特种作战影子的“现代救援方案”,迅速在我的脑海中成型!
“龙爷,”我指着地图,沉声说道,“湾鳄帮虽然人多势众,但大多是些乌合之众。强攻,只会让他们狗急跳墙,伤及茜薇小姐。此战,当智取!”
“第一步,声东击西!”我看向龙爷,“我请你立刻派出大部分人马,以抢地盘为名,大张旗鼓地,同时去攻击湾鳄帮在城南的赌场和城西的妓院!记住!动静要大!要让他们以为,你要趁机吞并他们!这样一来,必然能吸引他们大部分主力的注意,也能让那湾鳄王,对我们即将到来的赎金谈判,放松警惕!”
“好计!”龙爷眼中精光一闪!
“第二步,多点渗透!”我的目光,转向了我最信任的几位心腹干将!
“何直!”
“在!”
“你带领二十名水性最好的弟兄,换上夜行衣,从仓库临近的那条又脏又臭的排污水路,悄然潜入! 你们的任务,是控制仓库的后门,切断他们所有可能的水上退路!”
“陈添官!”
“师父!”
“你带领二十名身手最好的亲卫,从仓库的屋顶,潜入到仓库的顶层!你们的任务,是在总攻开始后,从天而降,控制住看守人质的制高点!”
“亚猜!”
“在!帮主!”
那个皮肤黝黑、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南洋青年,激动地站了出来!
“这支……是我刚刚从龙爷这里借来的、带瞄准镜的英国造贝克式燧发枪!”我将一支造型精美、枪管修长的燧发枪递给他,“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行动开始前,找到附近最高的、能俯瞰整个仓库的狙击点!用它,给我无声无息地,清除掉仓库外围所有可见的明哨和暗哨!”
“最后……”我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变得异常冰冷,“…由我,假扮成颂迟先生,驾驶一辆装满了银两的马车,前去与那湾鳄王谈判!”
“信号,”我端起桌上的茶杯,看着众人,“就以我发出尖哨为信号! 一旦信号发出!所有小队,同时发难!龙兴的好手,则从正面强攻!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救出人质!”
第175章 雷霆救援
夜,深沉如水。
槟榔屿乔治市的港口区,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香料仓库,此刻却灯火通明,外弛内张。
数十名手持火铳和腰刀的湾鳄帮帮徒,在仓库的四周来回巡逻,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和紧张。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头顶的黑暗中,在他们脚下的污泥里,在远处的高楼之上,一张由我亲手编织的、致命的罗网,早已悄然张开!
仓库顶层,一处破损的百叶窗后,陈添官和他麾下那二十名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的“巨鲸”亲卫,早已就位。
仓库后方的排污水道口,何直和他手下那二十名如同水鬼般的弟兄,也已屏住呼吸,只待信号。
而在数百丈之外,一座钟楼的顶端,亚猜更是早已将那支冰冷的贝克式燧发枪架好,十字准星,早已牢牢锁定在了仓库门口那几名最嚣张的放哨帮众的眉心!
与此同时,距离仓库不足一里地的两条街道之外,龙爷亲率的数百名龙兴帮的好手,也已手持利刃,蓄势待发!
一切,准备就绪!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装饰得颇为华贵的西式马车,在我的亲随刘黑仔假扮车夫驾驶下,嘎吱作响地,缓缓驶向了那座散发着腐朽与罪恶气息的废弃香料仓库。
我身穿着颂迟先生那身略显宽大的锦缎长衫,脸上经过精心的易容, 将自己扮成了一位胡子花白、五十多岁的颂迟先生形象。
马车之上,装载着数个沉甸甸的、上了锁的大箱。里面,里面是以假乱真的一万两白银,当然,大部分是铅块,只有最上面一层铺着真正的西班牙银元。
未进仓库前, 我们的马车,便被数十名手持火铳和腰刀的湾鳄帮帮徒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小头目,他一脸狞笑地看着我:“颂老板?我们大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我强忍着心中的杀意,从马车上颤巍巍地走了下来,扮成一副恐惧担忧到了极点、声音都在发抖的老父亲形象, 对那独眼龙说道:“好汉……钱……钱我都带来了……求……求求你们,让我……让我先见见我的女儿……只要……只要让我看到她安然无恙……这……这车银子,就……就都是你们的了!”
那独眼龙显然没想到我会有此一说,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废话真多!我们大王还能骗你不成?!”
“不!不不!”我连连摆手,“不见到小女,我……我绝不进去!这交易……就此作罢! 大不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们也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文钱!!”
我这番爱女心切、以命相搏的姿态,显然让那独眼龙有些措手不及。他与身旁的几个帮徒商议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进去通报了。
片刻之后,湾鳄王无奈之下,亲自带着几名心腹,将茜薇从仓库里押解了出来。
走在最前的“湾鳄帮”的帮主“湾鳄王”——一个满脸横肉、缠着黑色头巾的中年汉子,大大咧咧地、一脸得意。他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贪婪和残忍。
“哈哈哈!颂老板!你总算是来了!”湾鳄王看到我的马车,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狞笑道,“银子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的声音,模仿着颂迟先生的苍老和焦急,“一万两白银!一分不少!我女儿呢?!”
只见茜薇小脸苍白,眼圈泛红,虽然被两名凶悍的帮徒用刀架着脖子,但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却依旧燃烧着倔强和不屈的火焰!
当她见到我这个所谓的“父亲”时,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和困惑!
但我立刻,朝着她,不着痕迹地,猛使了几个眼色! 那眼神中,充满了安抚、暗示和命令!
茜薇冰雪聪明!她瞬间便感应到了什么! 虽然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假扮成自己父亲的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这或许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那双原本还充满了倔强的眸子里,瞬间便涌出了汹涌的泪水!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朝着我这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爹爹!!爹爹!!女儿好怕啊!!”
她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彻底打消了湾鳄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哈哈哈!父女情深啊!”湾鳄王得意地大笑道,“既然见也见了,那……颂老板,咱们是不是该……进入交易环节了?”
“好……好……”我连连点头,指挥着车夫刘黑仔,将那几个装满了“赎金”的大箱子,从马车上搬了下来。
就在湾鳄王和他手下那几十名帮徒的目光,都被那些沉甸甸的木箱和从缝隙中露出的、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银元所吸引,一个个贪婪地舔着嘴唇,下意识地向前围拢过来之际——
报——!!大王!不好了!”一名帮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龙……龙兴帮的人,突然攻击我们南城的赌场和西城的妓院!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什么?!”湾鳄王猛地一顿手中厚重的鬼头大刀,脸上露出了惊怒交加的表情,“龙爷那老东西!他想干什么?!想跟我全面开战吗?!”
他的注意力,瞬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所吸引!
我与刘黑仔,对视了一眼!
哗啦一声,刘黑仔甩出一个木箱,里面的银元四处飞出,湾鳄帮的帮徒一见,顿时惊呆下,赶紧去抢。
我猛地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马车的车轮之上!刘黑仔也同时发力,用肩膀狠狠地撞向车身!
“轰隆——!!”
那辆着沉重无比的马车,车身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那些猝不及防的湾鳄帮帮徒,狠狠地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我们从木箱当中,闪电般地抽出了我那对腰刀!并将早已含在口中的一枚特制骨哨,用尽全力,吹响了!
“啾——!!!!”
一声尖锐无比的、足以刺破云霄的哨声,瞬间响彻整个港口!
这是……总攻的信号!
就在湾鳄王和他麾下那些因为满地银元而出现刹那失神的亡命之徒,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
我疾如闪电!
我的目标,并非那个色厉内荏的湾鳄王!而是被两名凶悍帮徒用刀架着脖子,吓得花容失色的茜薇!
救人!才是第一要务!
刀光一闪!人已突进!
“不想活了吧!!”那两名劫持着茜薇的凶悍帮徒,也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怒吼一声,一人用刀死死抵住茜薇的咽喉,另一人则挥舞着手中的朴刀,朝着我当头劈来!
“找死!!”我双目赤红,速度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我没有选择格挡,而是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完全违背了人体力学常理的步法,如同鬼魅般,向左侧横移了半步!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当头一刀!
而我手中的雁翎刀,却如毒蛇吐信,后发而先至!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自下而上,闪电般地向上撩起!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名挥刀劈我的帮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着被我一刀从下颚贯穿到天灵盖的头颅,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另一名用刀抵住茜薇咽喉的帮徒,在看到同伴惨死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下意识地便要加力,将茜薇当场格杀!
但我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他手腕即将发力的前一刹那,我的身体如同陀螺般猛然旋转!手中的雁翎刀脱手而出,如同流星般,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钉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腰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我一步上前,腰刀横扫千军, 那名帮徒的头颅已经飞上半空,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快步上前,将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的茜薇,一把拉到了我的身后,用我自己的身体,将她死死地护住!
“别怕!有我!”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沉而充满力量。
茜薇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我的衣角,将脸深深地埋在我的背后。虽然她惊魂未定,但当她闻到我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道时,她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从仓库的四面八方,轰然炸响!
仓库后方那堵本该是死路的、紧邻着恶臭水道的厚实木墙,突然“轰隆”一声,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何直第一个浑身带着水汽和杀气冲了进来!他手中没有用刀,而是握着一柄从船上取来的、前端绑着锋利倒钩的船用铁篙!他大喝一声,手中的铁篙如同毒龙出洞,瞬间便将一名离他最近的、还没反应过来的湾鳄帮海盗,直接贯穿了胸膛!
他身后,二十名巨鲸亲卫,手持短矛和鱼叉,结成一个紧密的攻击阵型,悄无声息地,扼守住了仓库所有的后路,将那些试图从水路逃窜的绑匪,一一钉死在污泥之中!
仓库上面“哗啦啦!”落下一个个人来,陈添官的身影,如黑夜中的猎鹰,第一个从天而降!半空之中,他双腿连环,如同旋风般,狠狠地踢在两名正抬头惊愕观望的绑匪的太阳穴上!
“嘭!嘭!”那两名绑匪连惨叫都来得及发出,便已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撞在远处的货箱之上,当场毙命!
随即,他狸猫般悄然落地,双拳齐出,如虎入羊群,在那些负责看守的绑匪之中,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他的每一次出拳,都快如闪电!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那些平日里凶悍无比的湾鳄帮好手,在他面前,竟如同三岁的孩童,毫无还手之力,被他一一轻松击倒!
而仓库的正门那两扇沉重的、用铁皮包裹的巨大木门,更是被一股巨力,直接撞开!龙兴帮坐馆龙爷, 虽然没有亲自出手,但他麾下那几位气息沉凝、之前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的顶尖护卫,以及数百名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帮众好手,如同决堤的洪水, 咆哮着,从正面,狠狠地涌入了仓库之内!
他们与那些湾鳄帮众,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恶战!本来他们之间就是死对头,这一番出手,更是你死我活的场面。
一时间,整个仓库之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将那些群龙无首、负隅顽抗的湾鳄帮众,如同砍瓜切菜般,一一解决!
第176章 真的是你!
“啊——!!死老鬼!你他娘的敢耍我?!!”
身后,传来了湾鳄王那气急败坏、充满了无能狂怒的咆哮!
他显然也已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他看着自己那被当场格杀的亲信,看着那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的敌人,看着那被我死死护在身后的“摇钱树”……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老子宰了你!!”他双目赤红,如同疯了一般,从地上抄起一把沉重无比的鬼头大刀,朝着我和我身后的茜薇,猛劈过来!
我眼神一凝,立刻将茜薇更紧地护在身后,同时,从地上另一具尸体旁,再次抄起一根沉甸甸的铁木长棍,横棍当胸,准备硬接他这含怒一击!
我此刻,要保护着手无寸铁的茜薇,手脚极为不便, 根本无法像之前那样,灵活地闪避和游走!
湾鳄王显然也看出了我的窘境!他狞笑着,手中的鬼头刀舞动如风,招招不离我和茜薇两人之间的空隙!刀势大开大合,势大力沉,逼得我不得不连连后退,才能护住茜薇周全!
尽管如此,我依旧丝毫不落下风!
我手中的铁木长棍,如有了生命一般!时而如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向湾鳄王的手腕、肘关节等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时而又如泰山压顶,用沉猛的力道,硬生生地格开他那势大力沉的劈砍!
“铛!铛!铛!”
长棍与鬼头刀在狭小的空间内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我一边要护住身后的茜薇,一边要应对湾鳄王那如同疯魔般的攻击,精神和体力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而躲在我身后的茜薇,此刻也渐渐从最初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她紧紧地贴着我那宽阔而坚实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我身上那因为剧烈运动而贲张的肌肉、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以及那股为了保护她而散发出来的、令人无比安心的男子气息!
她在这个过程中,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他每一次闪避的步法,每一次发力的节奏,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自信与冷酷的强大气场,虽然他的容貌和声音都已改变,但这种感觉这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就在这激斗之中,湾鳄王久攻不下,更是心浮气躁!他发出一声怒吼,竟不顾一切地,用了一个两败俱伤的打法!他手中的鬼头刀,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绕过我的长棍,竟是直接朝着我身后的茜薇砍去!
他想用茜薇来逼我分神!
“卑鄙!”我怒骂一声!
但我岂能如他所愿?!
就在他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我眼中厉芒一闪!不再有丝毫保留!
我猛地将手中的长棍向前一送,以一个极其精妙的力道,推开他的鬼头刀!同时,右脚旋风踢,狠狠地、闪电般地,踹在了他的小腹之上!
“嘭!!”
湾鳄王只觉得小腹如同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中!巨大的力量让他瞬间肠穿肚烂!他口喷鲜血,那肥硕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手中的鬼头刀也脱手而出!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在他倒地挣扎的瞬间,我一个箭步上前, 干净利落地卸掉了他的双臂关节,然后一脚踩在他的胸口,用从地上捡回来的那柄雁翎刀,冰冷地抵住了他的咽喉!
我成功地控制住了湾鳄王!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在失去了主帅,又被数倍于己的精锐四面合围之下,湾鳄帮的余孽们,很快便被尽数斩杀或俘虏。
我没有理会周围的血腥,回过身来对着茜薇,用手中的短刀,割断了捆绑着她的绳索。
“你……你没事吧?”我看着她那张沾满了灰尘和泪痕、却难掩其清丽容颜的小脸,声音中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深深的愧疚。
茜薇的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显然尚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用那双因为恐惧和困惑而显得有些迷茫的、如同小鹿般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这个假扮成她父亲的、满身血污和杀气的陌生人。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也充满无尽的疑问。
突然!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
她那双颤抖的小手,竟猛地伸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朝着我脸上那些用来易容的、黏糊糊的假胡子和人皮面具,使劲地抹了下去!
“你……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中一震,本想阻止,但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和恐惧的眼睛,最终还是任由她那冰凉而又柔软的指尖,在我脸上胡乱地擦拭着。
一层层的伪装被抹去……
那刻意画上的皱纹…… 那用作伪装的蜡黄肤色…… 那黏在下巴上的假胡子……
渐渐地,我那张虽然也沾染了些许烟灰和血迹,但依旧年轻、清瘦,也早已被她牢牢刻印在心底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之下,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
当看清我真实面貌的那一瞬间,茜薇的身体,猛地一僵!她那双原本还充满了疑问和恐惧的眸子,瞬间睁得滚圆!难以置信的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被欺骗的委屈、以及那份早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日思夜想的深情,如同最猛烈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然而,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被欺骗的愤怒与被抛弃的委屈!
“哇——!!!”
她那双原本还闪烁着惊喜光芒的、美丽的眸子里,瞬间涌出了汹涌的泪水!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份重逢的狂喜、那份被欺骗的愤怒、那份被冷落的委屈……
她扬起那双粉嫩的小拳头,如同雨点般,使劲地捶打着我的胸膛!
那力道,不重,却像是一柄柄小锤,狠狠地、一锤一锤地,砸在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骗子!你这个大骗子!!”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又是你?!”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你知不知道……我爹爹不让我见你,我有多难过?!你又知不知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时候,有多害怕?!”
“你这个混蛋!坏蛋!臭海盗!!”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捶打着,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委屈,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我的身上!
我任由她那带着几分娇蛮、实则软弱无力的小拳头,捶打在我的胸口。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能感受到她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衫,更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浓烈到几乎要将我融化的、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
我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心疼。
终于,她似乎也打累了,哭累了。那捶打的动作,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推搡,最后变成了紧紧的、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襟。她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将头深深地埋在了我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后怕,也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安心。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将这个正在我怀中剧烈颤抖的、如同受伤小猫般的少女,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对不起……茜薇……对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骗了你。”
“别哭了……别哭了……再哭,就真的变成小花猫了。”
就在此时!
“轰隆——!!”
我们身后,那座早已被大火吞噬的香料仓库,一根巨大的主梁终于在烈焰的炙烤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漫天的火星和浓烟,轰然倒塌!
灼人的热浪,如同狂暴的猛兽,朝着我们席卷而来!
“小心!”
我心中一凛,再也顾不上儿女情长!我猛地将怀中的茜薇打横抱起!用我自己的身体,将她死死地护在怀中,隔绝了所有扑面而来的火焰和危险!
“抓紧了!”
我低吼一声,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抱着怀中那柔软的娇躯,朝着仓库之外,那片象征着“生”的光明,猛冲过去!
最终,我抱着惊魂未定的茜薇,在她身后那由我们自己人点燃的、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的、熊熊燃烧的仓库火光映衬下,沉稳地走出了那座充满了罪恶、死亡、也见证了我们两人奇特重逢的修罗场!
仓库之外,颂迟先生和龙爷,早已在数百名精锐的护卫下,焦急地等候。
看到安然无恙的女儿,以及抱着女儿的我,颂迟先生老泪纵横,几乎要当场给我跪下。
他冲上前来,不顾我身上那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一把从我怀中接过他那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紧紧地拥在怀里,那张平日里总是从容儒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我的、无以言表的感激。
“张帮主……张船长!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啊!”他竟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第177章 劫后夜话
那一场在废弃香料仓库展开的、充满了火焰、鲜血与雷霆手段的闪电救援战,最终以“湾鳄帮”的彻底覆灭和我对茜薇的成功营救,落下了帷幕。
此役,不仅让我红旗帮的赫赫凶名,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槟榔屿的黑白两道,更让我与龙兴帮的龙爷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远超普通利益交换的、更加紧密的战略合作关系!
龙爷亲眼目睹了我麾下团队那严密的组织能力,亲身体会到了我个人那近乎战神一般的恐怖表现,这位在南洋地下世界纵横了数十年的老枭雄,看向我的眼神中,早已充满了发自内心的钦佩和敬畏!
他知道,与我合作,是他这做出的正确的决定!
湾鳄帮覆灭后留下的那些利润丰厚的赌场、妓院、走私码头,也必然顺理成章地被龙兴帮收编, 龙兴帮的势力得到了空前的扩张。可以说这场救援,龙兴帮本小而利大。
颂迟先生来到了我们面前。
“张帮主!龙爷!”他先是朝着我们两人深深一揖,“此次小女茜薇能安然脱险,全赖二位仗义出手!老夫……感激不尽!”
他接着用恳求的语气说道:“槟榔屿地面,如今虽然暂时平定,但难保没有湾鳄帮的余孽或其他宵小之辈,对我家茜薇不利!小女此次受惊过度,身子也有些不适。老夫恳请张船长,能移步寒舍,暂住几日。一来,让老夫能有机会,好好地、热情款待二位,以聊表寸心!二来……有二位这等英雄豪杰坐镇,老夫……才能真正安心啊!”
他这番话原来用意应该只是想只邀请我,但龙爷在场,也不好说得过于明白,不过他要感谢我们两帮人这个心思却是不假。对龙爷,他是早有所闻,但没有来往,毕竟对于他来说,大家遵循的秩序不一样。
龙爷这等人精,怎会看不出来,笑道:“颂迟先生在我们这里,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大生意人,既然肯抬爱邀请,龙某自然愿意上门叨扰,不过我和兄弟们就去喝两杯酒而已,明天我还要和兄弟们赶紧去接受湾鳄帮的地盘呢。”
当晚,望海庄之内,灯火通明,宴开百席。
颂迟先生几乎是倾其所有,用最高规格的礼遇,来款待我们这些救命恩人。
顶级的南洋燕窝、罕见的深海石斑、从法兰西运来的醇厚葡萄酒、以及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精致菜肴,如同流水般呈了上来。
席间,颂迟先生频频向我和龙爷敬酒,言辞之间,充满了感激和敬佩。而龙爷,也一改之前的枭雄本色,与颂迟先生这位南洋商界的泰斗相谈甚欢,显然,他也乐于借此机会,与益行这样财雄势大的商业巨头,建立起更深层次的联系。
然而,就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我因为不胜酒力,也确实有些疲惫,准备告辞回房休息之际——
颂迟先生却突然叫住了我。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脸上那因为宴请宾客而一直挂着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父亲的、深深的忧虑。
“张船长,”他看着我,语气凝重地说道,“老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先生但说无妨。”
“茜薇她此次受惊过度,虽然身体无碍,但精神上,却一直有些恍惚。都怪我之前处事太多武断,把你拒诸门外,以致有她私下寻你之举,惹出如此多的后续。”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知道,这或许有些唐突。但……我还是想恳请你,今夜能否就留在望海庄,陪伴一下小女?”
“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见我脸色微变,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只是怕她一个人,会胡思乱想,会做噩梦。有你这位救命恩人在她身边,哪怕……哪怕只是在隔壁的房间守着,她或许也能睡得安稳一些。”
“我……我坚决要求你留下来!”他的语气,从恳请,变成了不容置疑。
我看着他那充满了恳求的眼神,心中实在无法拒绝。
我只好硬着头皮,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了茜薇居住的、位于望海庄后园的一处独立小楼。
我并没有进入她的闺房,只是在门外的回廊下,找了一张竹椅,坐了下来,准备守护她一夜。
谁想到, 我刚坐下不久,房门便“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茜薇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丝绸睡袍,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让人又怜又爱。
“张……张大哥……”她看着我,声音细若蚊蚋。
“你怎么还没睡?”我有些不自然地站起身。
“我……我睡不着。”她低下头,搅动着自己的衣角,“我一闭上眼,就……就是那个仓库里,那些坏人……还有……还有那场大火……”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我心中一软,叹了口气:“都过去了。有我在,不会再有任何人能伤害你了。”
我的话,似乎给了她巨大的勇气。她端着牛奶,走到我的面前, 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我的、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依恋。
“张大哥,”她将牛奶递给我,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我……我已经不是当日在广州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很多也……也想明白了很多。”
“尽管你一直不理我,但我一直都有打听你的消息,你在大清国干的那些事,我好像故事一样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真的来找我了。”她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充满了兴奋和崇拜!“他们都说你很厉害!很勇敢!我觉得他们说的都对!你就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我哭笑不得, 连忙摆手道:“茜薇,你千万别听他们瞎说。我……我没那么厉害,我就是个身不由己的水匪罢了。”
“我不管!”茜薇却猛地一跺脚,那小儿女神态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更多了几分坚决!“反正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你以后,不准再撇下我不管了!”
我看着她那张倔强地看着我的小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该如何向她解释?
解释我并非有意欺骗?解释我身不由己?还是解释这个世界的残酷与无奈?
见我这副窘迫而又沉默的模样,茜薇那双眼睛闪过顽皮的意味,主动地转移了话题,似乎也是想从刚才那激烈的情感爆发中,暂时逃离出来。
“张大哥……”她试探性的好奇,“你一直都待在船上吗?那一定很辛苦吧?”
我知道,她这是在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试图重新与我建立联系,也希望通过聊天,来排遣她内心深处那因为绑架而留下的巨大阴影。
我心中一软,也顺着她的话,轻声回答:“大部分时间是。不过最近在岸上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岸上?”她似乎来了兴趣,“就是像槟榔屿这样的地方吗?你你都去过哪些好玩的地方?”
就这样,在一问一答之间,我们两人,借着那摇曳的烛光,开始了一场闲聊。
我没有再提那些打打杀杀的血腥往事,也没有再提那些令人头疼的帮派纷争。我只是捡了一些相对轻松有趣的事情告诉她。
我跟她讲,我是如何在大屿山那座荒岛之上,带领弟兄们开山辟石,建造船坞和炮台;我跟她讲,我是如何改良霆船,让我们的战船能跑得更快、也更稳;我跟她讲,何直是如何在风暴中凭借过人的胆识救下整船弟兄,陈添官又是如何从一个瘦弱的杂役,一步步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武术好手……
我说的,都是些关于建设、关于成长、关于弟兄们在苦中作乐的趣事。
而她,则静静地听着,那双原本还充满了恐惧和委屈的眸子,渐渐地,被向往和好奇的光芒所取代。
我们两个,天南地北,竟然就这么聊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从槟榔屿到南洋诸岛的奇风异俗,聊到大清国内的坊间趣闻;从海上的日出日落,聊到彼此心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孤独和渴望。
在这场漫长的交谈中,我惊讶地发现,茜薇她真的长大了许多。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跟在父亲身后、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经历了对我的那份复杂情感的折磨之后,她的思想,变得远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和深刻。
她对我的感情,也并不仅仅是我之前所认为的那种、因为被英雄救美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恋爱脑!
她会认真地询问我,关于“保护费”制度的利弊,以及如何才能真正做到“不扰良善”;她会好奇地打听我,关于“十大船队”的整编,以及我是如何平衡帮中各派势力的关系;她甚至还能从我只言片语的描述中,敏锐地察觉到,我与香姑之间那种既是夫妻又是同盟、又互相制衡的复杂关系!
“张大哥,”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认真,“我知道,你和那位夫人(她显然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香姑),都想做一番大事业。但是……我总觉得,她对你,不像是对丈夫,更像是她最珍视、也最想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绝世珍宝。”
“她……爱你。但她的爱,也像一个最华丽的笼子。你会甘心,一辈子都待在她的笼子里吗?”茜薇似乎鼓起她最大的勇气说出来这句话。
她这番话,如一柄锋利的尖刀,瞬间剖开了我内心深处,那个我一直试图回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核心矛盾!我竟然无言以对。
那一刻,我从她的交谈中,清晰地察觉到,她对我的爱,并非是盲目的崇拜,而是一种在深刻理解了我的处境、我的野心、甚至我的挣扎之后,依旧选择与我站在一起的坚决!
这种坚决,让我心中既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人彻底理解的窃喜,又感到了一种无法给予回应、也无法承担其后果的无奈! 这种矛盾的心情,如同两股激流,在我心中疯狂地碰撞、撕扯,让我不敢透露半分真实的想法。
聊到夜深, 看着茜薇那张因为疲惫和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小脸,以及那双因为强撑着不睡而变得有些迷蒙的眼睛,我心中一软,柔声道:“夜深了,茜薇,你该休息了。今天你受了太多的惊吓。”
茜薇那如同蝶翼般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不舍和孩子般的依赖。
“我……我怕……”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突然伸出小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衣角,用一种近乎于祈求的、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小声说道:“张大哥……你别走……好不好?”
“我怕……我怕一闭上眼,那些坏人又会来抓我……”
“你能不能就坐在我床边,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等我睡着了……你再走,好不好?”
面对她这般楚楚可怜的请求,我如何能拒绝?
我点了点头。
在侍女的引领下,我陪着她,回到她那间充满了南洋茉莉花香的精致闺房。
我在她那张铺着柔软天鹅绒的床头,搬了一张小小的绣墩,坐了下来。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用那双明亮而又带着几分倦意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甜甜的笑容。
我只好在她床头,继续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给她讲起了我“小时候”,在海边长大的故事,当然,是我编的;给她讲起了大海上那些光怪陆离的传说,比如会唱歌的美人鱼、会吞食船只的巨大海怪……
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而温柔,如同催眠曲一般。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那双一直注视着我的、明亮的眸子,也终于……缓缓地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了一片安静的阴影。
待她彻底入睡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的闺房。
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她卧房外边的、那个小小的耳房里, 找了一张长椅,和衣而卧。
我,要在这里,守护着她,直到天明。
守护着这个,可能是我这生命中,灿烂、温暖的一缕阳光。
第178章 爱断情伤
次日很早,我就被花园里的小鸟鸣叫声唤醒,我从窗口看了看茜薇,她还沉睡未醒。我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庭院伸了个懒腰。
这时茜薇的侍女见我已经醒来,就连忙过来说:“张先生,老爷请你过去。”
半个时辰后,颂迟先生在槟榔屿的府邸,那间雅致而华贵的书房,他刚沏好了一壶寿眉。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我沏上了一杯,随即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从书房的暗格之中,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将其推到了我的面前。
“张船长,”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诚和郑重,“这里面,是老夫名下‘益行’在南洋各处生意的一半股份地契,以及十万两白银的银票。”
他竟要拿出他一半的家产来感谢我!
“请你务必收下!”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你的恩情,对我们父女而言,是再造之恩!若无此重礼,不足以表达老夫心中感激之万一!”
我看着眼前那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木匣,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将其推了回去。
“颂迟先生,不必如此。”我缓缓说道,“救茜薇小姐,并非为了您的家产。此事,因我而起,我自当了结。更何况…”我看着他,露出一丝苦笑,“……我更希望我们能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盟友。”
我的婉言谢绝,似乎让颂迟先生更加敬重,但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沉痛和无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歉疚。
“张船长……你这般仁义,让老夫无地自容。”他用一种极其沉痛和无奈的语气, 缓缓说道,“只是……有些话,老夫不得不说。”
“老夫知道,你对我家茜薇,也是有情的。而茜薇她对你,早已情根深种。”
“但……张船长,请恕老夫直言……”
“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啊!”
这句话,如碎裂的冰屑,飘散在南洋湿热的早上。
而我,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颂迟先生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张船长,老夫是个生意人。我‘益行’的生意,遍布整个南洋,从暹罗到爪哇,从苏门答腊到婆罗洲……我们与各国的官府,与英国、荷兰、法兰西等西洋各国的东印度公司,都有着千丝万缕的、错综复杂的商业联系!”
“而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感,“……你是红旗帮的帮主,是如今整个南海之上,被大清国和多国西洋势力共同悬赏通缉的‘海盗王’!”
“老夫可以私下里,敬佩你的豪情,感激你的恩情,甚至可以与你达成某些秘密的、互惠互利的交易!但是!”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我不能,也不敢,与你,与红旗帮,有任何公开的瓜葛!”
“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我‘益行’这数千名伙计的身家性命!为了茜薇她未来的安稳!”
“一旦我们与你的关系公之于众,那等待我们的,将是各国官府的联合绞杀,是西洋势力的无情封锁!我‘益行’百年基业,将会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到那时,我们都将万劫不复!”
他这番话,说得如此理性,如此现实。这并非忘恩负义的推脱,而是一个商人,一个父亲,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所能做出的、唯一的选择。难怪他拿出如此厚礼来酬谢我,实际上也是相当于买断这段关系的补偿。
“不!爹爹!你怎么能这么说?!”书房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茜薇闯了进来!
“我都听到了!”茜薇双目通红。瞪着我们。
“爹爹!你怎么能因为害怕那些官府和红毛鬼,就跟他划清界限?!你的道义呢!你常教导我的恩怨分明呢?!”
“是他!是他张保仔!在十三行的火场中,指挥若定,救了我们整个商行的货物!是他,在海上台风中,把我们营救出来。也是他!在昨天那个仓库里,不顾生死,将我从那群恶魔手中救了出来!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怎么……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说出这种决绝的话?!”
她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女儿啊!你……你糊涂啊!”颂迟先生痛心疾首地说道,“爹爹何尝不知他的恩情?!但……但我们与他之间,隔着的,是整个世俗的王法和规矩啊!”
他似乎是下了狠心,为了彻底打消女儿的念头,终于抛出了他最后的“杀手锏”!
“更何况!”他看着茜薇,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知,他张保仔……早已有了妻子!”
“江湖传闻,他与如今红旗帮的女主人,那位先帮主郑一的遗孀石香姑,早已是……事实上的夫妻!你……你跟了他,又能算什么?!”
这句话,让茜薇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小脸变得煞白,尽管她之前对我的打听和昨晚的夜话,她是知道我和香姑的关系的,但被父亲这样直接说出来,还是感到十分难过。
然而,仅仅是片刻的失神之后,她那张倔强的小脸上,却再次燃起了更加炽热、也更加决绝的火焰!
她没有看她的父亲,而是将目光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中,没有半分的退缩,只有对爱情最纯粹、也最勇敢的追求!
她用一种掷地有声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让我和颂迟先生为之震惊的宣言:
“老婆又如何?!”
“大清国的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
“只要他心里有我!只要能跟在他身边!别说做妾!便是……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我就……当他的小老婆也无妨!!”
这一刻,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颂迟先生被女儿这番“离经叛道”的宣言,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而我,则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爱情,不惜与整个世俗为敌的、勇敢得有些不真实的少女,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无边的刺痛!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真诚地、也是痛苦地,表达着我对她的感情:
“茜薇……”我的声音,从未如此沙哑和艰难,“你……你别这么说……”
“从在十三行第一次见你,你那如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到台风中再遇,你那不顾自身安危、与众人一同救火的善良;再到昨日……你为了寻我,而身陷险境的执着……”
“我若说……对你没有半分心动,那是自欺欺人。”
听到我的话,茜薇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
但我却不得不亲手将她这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掐灭!
“但是!”我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接受你!”
“我张保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一个像你这样美好的姑娘,不应该也不可以,受那份做‘小’的委屈!”
“茜薇,我要对一个人好,就要全心全意,将她捧在手心,给她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而不是让她跟着我,躲躲藏藏,担惊受怕,甚至还要背负一个不清不楚的名分!”
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香姑跟我那一夜争吵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
“更何况,”我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和苍凉,“颂迟先生说得对,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
“你属于阳光下的花园,有亲人呵护,有锦绣前程,你的世界,应该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和鸟语花香。”
“而我只属于黑暗中的惊涛骇浪。 我的脚下,是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是与整个大清国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我的明天,不知道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是在冰冷刺骨的海底!”
“我给不了你安稳的未来,我只会将你拖入无尽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最后看着她那张早已被泪水打湿的、写满了绝望的俏脸,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我们只是一次错误的邂逅。忘了我吧,茜薇。找一个能给你安稳幸福的好人家,那才是你该有的归宿。”
最后的别离, 终究还是来了。
茜薇在听到我这番温柔而又决绝的拒绝之后, 她那颗勇敢而炽热的心,终于彻底碎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被全世界抛弃般的绝望和无助。
在颂迟先生示意下,她被几名上前的侍女和护卫,半是搀扶、半是强行地带走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消失在门口的、哭得肝肠寸断的背影,心中仿佛被人生生地掏空了一块, 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冰冷的穿堂风。
第179章 独撑危局
经历了槟榔屿这场与茜薇的感情纠缠,我闷闷不乐,想回去了。
我们没有再做过多停留,在简单地修葺了船只、补充了淡水和食物之后,便立刻扬帆,踏上了返回赤溪的归途。
返航的消息,也早已通过我们红旗帮那无孔不入的疍家情报网络,秘密传回了赤溪总舵。我几乎已经能想象得到,香姑在得知我的新发现和新计划之后,那双美丽的凤眼中,将会绽放出何等惊喜与赞许的光芒!我们之间那因为我一意孤行而产生的些许不快,定然也会烟消云散。
然而,我终究……还是把女人的心思,想得太简单了。
就在我们的舰队刚刚驶入珠江口外海,距离赤溪本寨尚有不足一日航程之际,一艘悬挂着珠娘“玉珠分舵”令旗的“海东青”级快船,如同离弦之箭般,乘风破浪,朝着我们迎面驶来!
“帮主!不好了!!”快船还未停稳,船上一名负责情报传递的亲信头目,便急冲冲地攀上了我们“巨鲸号”的甲板,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紧急封口的竹筒,叫道,“帮主,珠娘船长的加急密信!虎门……虎门出大事了!!”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我一把夺过竹筒,撕开火漆,展开信纸。信,是珠娘的笔迹,字迹却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信中的内容,让我如遭雷击——乌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莽夫,竟然在虎门外海,擅自炮击了一艘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重要商船!如今,新任的英国大班爱德华·埃尔芬斯通暴跳如雷,已联络了停泊在伶仃洋和澳门的所有英吉利战船,更向其在马六甲的亚洲舰队总部发出了紧急求援!一场来自日不落帝国的雷霆报复,已是箭在弦上!
“帮主!此事恐怕不妙啊!”周博望不知何时已来到我的身边,他看完信纸上的内容,那张一向从容淡定的脸上,也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忧虑!“英吉利人,船坚炮利,其海军战力之强,远非我等所能想象!我们如今,外有清廷虎视眈眈,内有经济困顿之忧,若再与这英吉利人全面开战我红旗帮危矣!!”
是啊……危矣!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那股想要立刻将乌刀拖回来碎尸万段的冲动:
“传我将令!所有船只!全速返回赤溪!!”
当我们这支本该满载着南洋希望的船队,如今却被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阴云所笼罩,火烧眉毛般地赶回赤溪总舵之时,等待我的,并非是香姑的安抚与共商对策,而是那间气氛比窗外那阴沉的天色还要冰冷、还要压抑的卧房。
我让周博望、陈添官等一众开拓团的弟兄好好休整,先行歇息,自己则径直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我和香姑平日里居住的那座位于总舵后山的、清雅而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
院内,落叶满地,一片萧瑟。平日里总是巧笑嫣然、忙碌穿梭的侍女们,此刻也都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见到我回来,只是默默地躬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
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加浓烈了。
我推开那扇虚掩着的、用名贵紫檀木雕刻着栩栩如生凤凰图案的房门,一股混杂着淡淡兰花幽香和若有若无的苦涩药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香姑,正独自一人,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之上。她身上,穿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家居长裙,一头如云的青丝,只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地挽着,未施粉黛的俏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和化不开的倦容。她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冰凉的清茶,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那连绵不绝的秋雨,仿佛早已化作了一尊没有灵魂的绝美雕像。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回头。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冷,如同窗外那冰冷的秋雨,不带丝毫的温度和感情。
“香姐……”我走到她的身后,看着她那略显单薄和孤寂的背影,心中一痛,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虎门之事我都知道了。这到底……”
“我都知道了。”她却淡淡地打断了我,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乌刀船长说,那艘英吉利商船不守我红旗帮所定之‘规矩’,在未曾缴纳‘行水’、也未曾通报的情况下,便欲强行闯入珠江口内河水道。他麾下船队上前‘鸣炮示警’,谁知对方竟悍然开炮还击!乌刀一时激愤,便下令将其击沉。此事,他已向我详细禀报,我也已下令,让他暂时戴罪立功,加强虎门戒备,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乌刀惹下如此滔天大祸,她竟然只是让他“戴罪立功”?!这完全不像是她平日里杀伐决断的风格!
“况且,”她似乎完全没有看到我眼中那震惊和不解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更加冰冷和疏离的语气说道,“如今,帮里也不太平。我们或许,也顾不上去理会那些英吉利人的叫嚣了。”
“帮里怎么了?”我心中一紧,立刻追问。
“还能怎么?”她终于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柔情与依赖的凤眼,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的波澜。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充满了讥讽的冷笑,“我们的大帮主,为了你那所谓的‘南洋霸业’,为了你那个不知所谓的‘新世界’,一意孤行,一走便是一个多月,音讯全无!帮中数万弟兄,因为张百龄的‘坚壁清野’,早已是缺衣少食,怨声载道!人心早就散了!”
“最近,”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疲惫和……无奈,“帮里不少老兄弟,尤其是雷九爷他们,都觉得我们之前与官府硬抗,乃是不智之举。如今,这片海上,已是我红旗帮一家独大,再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又有何益?”
“近来,官府和英吉利人在广州的贸易,因为各种原因,屡次发生摩擦。十三行的生意,也不好做。雷九爷他们认为,这或许是我们的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与官府,尤其是与张百龄那等‘明事理’的大员,重新坐下来谈一谈的机会。”
“或许我们与官府之间,并非只有打打杀杀这一条路可走。向朝廷示好,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她的话,让我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向朝廷示好?!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心高气傲、宁死不屈的石香姑吗?!她怎么会产生如此消极、如此妥协的想法?!
就在我因为她这番话而感到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失望之际——
她,突然猛地蹙起了秀眉,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异常苍白!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干呕了两声,那副模样,分明是……
“香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再也顾不上心中的愤怒和失望,一个箭步冲到她的身边,紧张地扶住了她那微微摇晃的娇躯,声音中充满了关切,“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快!我去唤大夫!”
“你别管我!!”她却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一把推开了我!力道之大,竟让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晶莹的泪水!那泪水中,充满了委屈、愤怒、悲伤,以及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怨恨!
“你还知道关心我?!”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带着浓浓的哭腔,“你还知道回来?!”
“你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南洋霸业!为了你那个不知所谓的‘新天地’!将我一个人丢在这赤溪!将这数万弟兄的烂摊子,全都丢给了我!你一走便是一月!音讯全无!你可知……你可知我这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你可知,我每日里,要面对多少质疑的目光?要处理多少棘手的难题?要安抚多少因为饥饿和绝望而濒临哗变的弟兄?!”
“你可知,帮里的生计一日日艰难,当帮中所有人都六神无主,将我一个女人推到前面,让我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我……我有多害怕?!有多无助?!”
“你走了!你去找颂家姑娘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控诉着,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压力,都毫无保留地,向我倾泻而出!
我……彻底呆住了。我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充满了绝望与痛苦的俏脸,心中,如同被万千钢针狠狠扎刺,痛彻骨髓!在嫁给我后,她本想退居幕后,有我遮挡风雨,我却还停留在那个巾帼英豪的印象上,觉得她还是无所不能。
是啊……我只想着我的“宏图大业”,却何曾真正地,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过?
就在我因为无边的愧疚和自责而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她那原本还在哭喊的声音,却突然低了下去,化作了令人心碎的、绝望的哽咽。
“走之前,我……我本想告诉你的……”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在你……在你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就想告诉你……”
“我……我有了……”
“我有了……我们的孩子……”
轰——!!!!!!!!
这句话,让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孩子……我们的……孩子……
我……我要当爹了?
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狂喜,瞬间将我彻底淹没!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加深沉的、足以将我灵魂都吞噬的无边愧疚!
我……我竟然……在她怀着我们孩子的时候,为了我那可笑的“野心”,将她一个人,丢在了这片危机四伏的虎狼之地?!
我……我简直……禽兽不如!
“对不起……香姐……对不起……”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声音沙哑,语无伦次,“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走……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在我怀中,放声大哭,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尽情地宣泄出来。
良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从我怀中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令人心碎的脆弱。
“保仔……”她看着我,那双被泪水浸润的凤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以前,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我烂命一条,死便死了。可现在……我有了他……我有了我们的孩子……”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已经鼓起来的小腹,脸上露出了母性的光辉,也露出了无边的恐惧。
“我不能……我不能让他一出生,就跟着我们过这种刀头喋血、朝不保夕的日子!我不想让他,一辈子都背负着‘海贼之子’的骂名!”
“蔡牵的下场你看到了,清廷的决心你也看到了!我们……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我们永远也斗不过一个帝国!”
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入我的皮肉,她看着我,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卑微到尘埃里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保仔……算我求你了……为了这个孩子……为了我们……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张百龄的招安……我们……我们接受,好不好?”
第180章 议堂惊变
那一句“我们……接受招安,好不好?”,从香姑那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苍白的唇中吐出,透着哀怨和凄切的请求,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无言以答。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智计百出、甚至敢于与整个天下为敌的海上女王,此刻却如同一个最普通、最无助的小女人般,为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向我流露出如此卑微的哀求。我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要窒息!
我能说什么?我又能怎么说?
用我那些来自于两百年后、关于“自由”、“尊严”、“反抗腐朽王朝”的大道理,去反驳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腹中孩儿,而做出的最本能的选择吗?
不,我不能。那太残忍,也太……自私。
良久,我才深吸一口气,将她那因为激动而冰冷颤抖的娇躯,再次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爱怜与愧疚的温柔,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她那如云的秀发,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香姐……别说了。”
“你……你还病着,又有了身孕,万万……别动了胎气。”
“今天,什么招安,什么英吉利人,我们都不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她那原本紧绷而激动的情绪,渐渐地,缓和了下来。
“你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睡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将她横抱而起,如同对待一件最珍贵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那张柔软凤榻之上,为她盖好锦被。
“今晚,我侍候你。”我坐在床边,握着她那依旧冰凉的柔荑,轻声说道。
她看着我,那双被泪水浸润的凤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有感动,有依赖,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幽幽的、充满了疲惫的叹息。
“……好。”她点了点头,似乎也真的累了,“有什么事……明天……明天再说吧。”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依旧挂着晶莹的泪珠。
那一夜,我没有离开。我就那样,静静地守在她的床边,为她擦去额头的冷汗,为她掖好滑落的被角,为她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却又风雨飘摇的天地。我的心中,却早已是翻江倒海,百感交集。
招安……难道,这真的会是我们……唯一的归宿吗?
次日清晨,我一夜未眠。香姑的病情,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倒是稳定了不少,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愁。
而早已得知我从南洋归来的林铁爪、雷九爷、鲨七等一众核心头领,也齐刷刷地聚集到了赤溪的议事大厅之内,显然,是想向我这个失踪了一个月的帮主,“讨要”一个说法。
我知道,这一关,我躲不过去。
“香姐,你好好歇息。”我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外面的事,交给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点了点头。
当我一身黑色劲装,腰悬双刀,面沉如水地踏入那气氛压抑的议事大厅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那目光中,有敬畏,有疑惑,有不满,更有难以掩饰的质问!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到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虎皮帅座之上,缓缓坐下。我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下手第一位,那个脸色阴沉、眼神中充满了桀骜与不服的壮汉身上!
“乌刀船长,”我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虎门炮击英吉利商船一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乌刀,这个在选举中曾与香姑公然作对、后又被我强行压服的悍将,在听了我的话后,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噌”地一下站起身来,那双如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脸上充满了讥讽的冷笑!
“解释?!”他竟然反问我,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大厅,“帮主!我倒也想请您给红旗帮数万弟兄,一个解释!!”
他此言一出,整个大厅,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乌刀!他……他竟然敢当众……质问我?!
“张总督海禁断了我们所有财路!帮中数万弟兄坐吃山空,连饷银都快要停发了!每日里只能喝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弟兄们心中,早已是怨声载道!军心浮动!”
“可你呢?!”乌刀指着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控诉,“您这位红旗帮大帮主呢?!在如此危急存亡之秋,您又身在何处?!”
“您带着帮里最精锐的智囊和亲卫,驾着最快最好的战船,远赴那千里之外的南洋,说是要……为弟兄们开辟一条新的财源!可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月!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将这偌大的一个烂摊子,全都丢给了夫人一个女人家来承担!”
“我乌刀是粗人,不懂什么‘远略南洋’的大道理!”他重重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我只知道!弟兄们要吃饭!要活命!”
“不准我们抢官船!不准我们抢商船!如今,连那些不守规矩、擅闯我们虎门水道的英吉利红毛鬼的船,都碰不得了?!那我们是不是就该在这赤溪,抱着金山银山,活活饿死?!!”
他这番话,虽然狂悖,却也说出了在场不少头领的心声!林铁爪和鲨七等人,虽然依旧站在我这边,但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尴尬和认同。
我看着乌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心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疯狂地积聚!
好一个乌刀!为弟兄们请命是吧!
他这是要借着此次英夷事件和帮中困境,公然挑战我的权威!动摇我的帮主之位啊!
就在我即将发作,准备以雷霆手段,将乌刀当场拿下,以儆效尤之际——
“唉……”
一声苍老而又充满了无奈的叹息,却突然从一旁响起。
雷九爷,这位在帮中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缓缓地站起了身。
“帮主息怒,”他先是朝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又转向了依旧在怒视着我的乌刀,以及在座所有神色各异的头领们,声音沙哑地说道,“乌刀船长……也是为帮里的弟兄们心急,言语之间,多有冒犯,还望帮主海涵。”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了挣扎、痛苦。
“其实……”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乌刀船长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我们红旗帮,如今,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变的时候了。”
“弟兄们,”他看着那些与他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声音中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疲惫,“我们打了半辈子仗了。从当年跟着郑一哥出海,到后来与陈长庚那狗官鏖战,再到如今威震南海,名扬四海。我们杀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见过的死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密!我们真的还要再这么打下去吗?”
“我们图个什么?!”他猛地一顿手中的龙头拐杖,声音陡然拔高,“不就是图个安稳!图个能让家里的婆娘孩子,不用再担惊受怕!图个能有几亩薄田,能有几间瓦房,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下半辈子吗?!”
“以前,我们没得选。不是我们杀官兵,就是官兵杀我们!”
“但现在!”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也带着一丝异样的光彩,“我们有得选了!”
“张百龄张大人,派人送来了和谈方案!朝廷愿意招安我们!!”
招安?!
这两个字,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再次在议事大厅内轰然炸响!
“什么?!招安?!”鲨七第一个跳了起来,“九爷!你没糊涂吧?!跟官府投降?!那跟把脖子伸出去让他们砍,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这一次……不一样了!”雷九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如今,我们红旗帮的声势,早已今非昔比!我们手上有兵!有船!更有王得禄那样的朝廷一品大员做人质!我们有跟他们谈判的筹码!”
“张百龄大人,给出了他最大的诚意!也是我们绝不可能拒绝的、最优厚的条件!”
他看着我,也看着在座的所有人,将张百龄派人秘密传递过来的招安条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公之于众!
“……张大人承诺!只要我们肯放下武器,归顺朝廷!帮主您,可获封从五品‘宣武都尉’之衔!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夫人……帮主夫人,可获封五品‘诰命夫人’之号!享朝廷俸禄,受万民敬仰!”
“在座各位大船长,若愿为官,最低也不低于从七品‘奋武校尉’!若不愿为官,也可解甲归田,朝廷将一次性赏赐白银百两,良田十亩,保你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至于我们麾下那数万弟兄……”雷九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张大人也已承诺!只要他们肯放下刀枪,朝廷绝不追究过往!并且愿意在广西钦州、防城港一带,划出大片无主的沿海官田,分发给我等!让所有弟兄,都能落草为民,上岸耕田!”
“弟兄们!”他看着那些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眼中渐渐亮起希望之光的众头领,声音哽咽,“我们可以回家了!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雷九爷这番话,如同最甜蜜、也最致命的毒药,瞬间便瓦解了在座大部分人心中,那早已因为连年血战而变得脆弱不堪的抵抗意志!
是啊……当官!分地!安家!
这……这不就是他们这些人,在无数个血腥的午夜梦回之时,所苦苦奢求的终极梦想吗?!
“我……我同意!”林铁爪,这个平日里最是悍勇、也最是瞧不起官府的壮汉,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竟然第一个开口了!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恳求,“帮主……我……我打了一辈子仗,够了……真的够了。我……我想给家里的婆娘和娃儿,挣一份安稳的日子。”
“我也同意!”郑六斤,这位郑一的老乡,也紧随其后,低声说道,“我等本就是良善百姓,若能重归故里,安居乐业,谁……谁又愿意当一辈子的反贼呢?”
阮福、小霸……越来越多的船长头领,都默默地低下了头,或者用一种充满了期盼和恳求的目光,看着我。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曾与我一同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兄弟!我想对他们咆哮!想对他们怒吼!想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骗局!是朝廷的缓兵之计!是鸟尽弓藏的前奏!
我想告诉他们,自由,尊严,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官身和良田,要珍贵一万倍!
但……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用我那些来自于两百年后的、虚无缥缈的“自由民主”思想,去反驳他们对安稳生活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渴望吗?
用那些早已被他们抛之脑后的、所谓江湖道义和海盗的骄傲,去对抗他们对光宗耀祖和封妻荫子的终极追求吗?
不……我不能。
在他们那充满了期盼和卑微恳求的目光面前,我所有的理由,我所有的坚持,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的心中,第一次,对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道路,产生了深深的动摇。
或许……他们说得对?
或许接受招安,真的是我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刻,我这个所谓的新任帮主,这个所谓的“海上王者”,看起来像个天底下最可笑、也最孤独的小丑。
第181章 崖边惊醒梦里人
我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个充满了争执、恳求和令人窒息的妥协气息的议事大厅。
我摆了摆手,用沙哑的声音表示容后再议,便在众人那复杂的、充满了期盼与失望的目光注视下,解散了这场几乎要将红旗帮彻底撕裂的会议。
我没有回我与香姑的卧房。我知道,此刻的她,正沉浸在即将被招安的希望和对我固执的忧虑之中,我们之间,已无话可说。
我独自一人,迎着那冰冷的、夹杂着咸腥海风的秋雨,漫无目的地,朝着赤溪据点后山那片终日浪涛拍岸的悬崖走去。
我的身后,陈添官、亚猜,以及那几个自南洋之行后便对我死心塌地的亲卫,如最忠实的影子,默默地跟随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周博望,这位我新近招揽的行军参赞,也披着一件蓑衣,手中提着一壶温好的烈酒,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我的身边。
海风呼啸,如同鬼哭狼嚎。巨大的浪涛,如同发怒的巨兽,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拍打在脚下那漆黑的礁石之上,激起数丈之高的、惨白的浪花,随即又无奈地退去,周而复始,永无休止。
这,像极了我们此刻的命运。
我们奋力抗争,我们浴血拼杀,我们以为自己打出了一片天,但最终依旧被这名为命运和时代的、更加庞大而无情的浪潮,死死地困在这片小小的孤岛之上,动弹不得。
“呵呵……”我看着眼前这片苍茫而绝望的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了自嘲与苦涩的笑声。
我接过周博望递来的酒壶,也不用碗,直接对着壶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焰般,从我的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丝毫驱散不了我心中那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周先生,”我将酒壶递给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你也看到了。你也听到了。”
“封官加爵,良田百亩,安度晚年……”我自嘲地重复着雷九爷在议事厅内描绘的那幅美好蓝图,“多诱人啊。连林铁爪那样的铁血汉子,都动心了。我……我几乎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他们。”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了。”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或许我真的错了吗?或许,我那所谓的自由和尊严,在这些弟兄们对‘安稳’和‘归宿’的渴望面前,本就是个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周博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陪着我,看着远处那片在风雨中翻腾不休的、漆黑如墨的大海。
良久,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帮主,甘于安乐,人之常情。弟兄们打了半辈子仗,过怕了刀头喋血的日子,想寻一个安稳的归宿,这……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话锋猛然一转,那双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但是……奴才容易当,可当有些朝代,你想当奴才都不能!”
轰——!!!!!!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让我内心那股久蛰的想法脱缰而出。
我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先生……此话怎解?!”
周博望看着我眼中那因为震惊而燃起的火焰,知道他等的时机,到了。他用推心置腹的语气,缓缓说道:
“帮主,你我相识虽短,但我周博望自认也算阅人无数。你与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位英雄豪杰,都不同。”
“你身上,有一种他们所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不甘于被束缚,不屑于向任何人低头的真正的骄傲!”
“也正是因为此,我才会在那日,毅然决然地,选择追随你!因为我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更不甘于成为朝廷豢养的一条鹰犬!”
他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声音低沉,将这个看似强大无比的王朝,那层早已腐朽不堪的画皮,一层层地,无情地剥开!
“今日的大清国,看似幅员辽阔,国力强盛,实则早已是外强中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先帝乾隆,自号‘十全老人’,御笔亲书‘十全武功’,看似威加海内,开疆拓土。但那所谓的十场大捷,有哪一场,不是耗费了数倍于敌的兵力,动用了海量的国帑,最终才换来的惨胜?!其背后,是多少将士的枯骨,又是多少百姓的血泪?!”
“而当今的嘉庆皇帝,”周博望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一守成之君罢了!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如何清除和珅余党,如何填补国库亏空,如何在他父皇那巨大的光环之下,勉力维持着这个帝国的表面光鲜。他……全然看不到,也根本不想看到,我们脚下这片泱泱世界,早已是变化日新,暗流汹涌了!”
他的手指,指向了南方,那片更加广阔的、我们刚刚才去过的南洋!
“保仔!你还记得,我们在槟城看到的景象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那些英吉利人!荷兰人!西班牙人!他们的战船,为何比我们的霆船更加坚固?!他们的火炮,为何比我们的红夷大炮射得更远、更准?!他们的商人,为何能将贸易做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军队,为何能凭着区区数千人,便能征服一个又一个古老的王国?!”
“因为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我们闻所未闻,也无法想象的世界!一个早已将我们这个沉睡的东方帝国,远远甩在身后的世界!”
“而我们呢?!”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悲哀,“我们还在为了所谓的‘天朝上国’的虚名而沾沾自喜!还在抱着那些早已腐朽发臭的孔孟之道,将其奉为金科玉律!还在为了一个‘官身’,一个‘诰命’,而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摇尾乞怜,自断筋骨!!”
“老大中国,垂垂老矣!”他看着我,那双睿智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这样的一个朝廷,这样的一个国家,你告诉我,我们凭什么相信它的承诺?!又凭什么要将我们这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都交到它的手中?!”
“今日,它或许因为需要我们去对付更强大的敌人,或者为了安抚地方,而给予我们一些封赏和官位。但明日呢?一旦它缓过气来,一旦它觉得我们没有了利用价值,或者一旦它觉得我们的存在,威胁到了它的统治,那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是鸟尽弓藏?是兔死狗烹?还是如那明末的郑芝龙一般,被骗至京城,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帮主!”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周博望,读了一辈子书,也游历了半个天下。我这辈子,最瞧不上的,便是那些只知摇唇鼓舌、欺世盗名的腐儒!最痛恨的,便是那些只知吸食民脂民膏、却不能保境安民的贪官污吏!”
“我当日之所以选择加入红旗帮,追随于你!并非是贪图富贵,更非是想当什么‘从龙之臣’!而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份不甘于被任何人奴役,不屑于向任何强权低头的真正气魄!”
“若你今日,也选择了那条看似安稳的‘招安’之路,那我周博望无话可说。唯有就此别过,重归山林,了此残生罢了!”
周博望这番话,如同一道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将我那因为暂时的困境和对香姑的愧疚而产生的些许动摇和迷茫,彻底劈得粉碎!
是啊!我……我怎么忘了?!
我怎么能忘了?!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一个来自两百年后的、沐浴在自由与平等的阳光下长大的现代人!
我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对专制和愚昧最深恶痛绝的血液!我的灵魂深处,烙印着的,是对个人尊严和自由意志最执着的追求!
我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之所以选择走上这条充满荆棘和鲜血的道路,不就是因为我不甘心吗?!
我不甘心,看着我中华大地,在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遭受那般深重的苦难和屈辱!
我不甘心,看着我华夏子民,在那“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被那些手持着坚船利炮的西洋列强,肆意地欺凌、奴役、和屠戮!
我以为,我能改变这一切!我以为,我能凭借着我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在这片大海上,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自由、富强、不受任何人欺压的海上王国!
可现在……我却在经济困境和儿女情长面前,产生了动摇,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向那个我最鄙视、也最痛恨的腐朽王朝,低头称臣?!
我……我简直是可笑至极!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羞愧和愤怒,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我那因为连日苦战和心力交瘁而有些沉寂的、属于现代人的自由思想,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了烈火的干柴,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先生……”我看着周博望,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明白了。”
“多谢先生,当头棒喝!否则保仔险些误入歧途,万劫不复!”
我朝着他,深深地、发自内心地,长揖及地!
周博望见状,连忙上前将我扶起,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帮主言重了。能与帮主这等人物,共谋大事,实乃我周博望三生之幸!”
我抬起头,迎着那冰冷的、夹杂着雨丝的夜风,心中的那片迷雾,已然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决绝!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被周博望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所深深震撼的陈添官、亚猜等一众亲随,我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的笑容。
“弟兄们,”我的声音,不再有半分的迷茫和动摇,充满了自信和足以感染所有人的激情,“你们想不想知道,在我张保仔的心中,一个真正的‘海上王国’,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都用一种好奇而又崇拜的目光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我心中的那个王国,”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帝!没有作威作福的官老爷!更没有可以随意决定我们生死的‘主子’!”
“在那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由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权利,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都有尊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们不再是为了某一个人,某一个朝廷而战!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家人!为了我们共同的、能让我们所有人都昂首挺胸、堂堂正正活着的那个家园而战!”
“在那里,帮主和船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而是被所有弟兄共同推举出来的、为大家服务的‘领头人’!他做得好,大家就拥护他!他做得不好,大家就有权利,把他换下来!”
“我们的财富,不再是靠着劫掠和盘剥得来!而是靠着我们自己的双手,靠着我们与世界各国的公平贸易,去堂堂正正地赚回来!我们要让这片大海,成为一条流淌着黄金和希望的商路!而不是充满了血泪和仇恨的坟场!”
“这,才是我张保仔,真正想要建立的王国!一个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自由的王国!!”
我这番充满了“现代自由理念”的言语,如同最神奇的魔法,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年轻海盗心中的火焰!
他们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对那个我为他们描绘的“新世界”的无限憧憬和狂热!
“帮主!!”陈添官第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我陈添官这条命,从此以后,就卖给您了!您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
“我亚猜也是!!”
“还有我们!!”
一众亲随,纷纷跪倒在地,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决绝!
而就在此时,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突然从不远处的礁石后,传了过来。
“好一个‘自由的王国’!‘属于每一个人的家园’!我们的大帮主,真是越来越会给弟兄们画饼充饥了呢!”
我循声望去,只见珠娘,不知何时已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蓑衣,却依旧难掩那玲珑浮凸的曼妙身姿。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妩媚的俏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复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她已在此偷听了许久。
“珠娘姐……”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她却没有理会我,只是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神中,没有了平日里的调侃和戏谑,只剩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和了然。
“保仔,”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你心里想的那些东西,我们很多人,或许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但……”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足以让百花都为之失色的、真挚而灿烂的笑容,“……那又如何呢?”
“我珠娘,虽然是个只认银子和算盘的俗气女人。但我也知道,谁才是真正对我好,谁才是真正值得我将这条命都托付出去的人。”
她走到我的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将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种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回家吧,我的……大帮主。”
“无论……你最终选择接受招安,还是选择与这整个天下为敌。”
“我,还有……香姐,都会陪着你。”
“因为,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感受着从她身上传来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心中那因为与香姑分歧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孤独和冰冷,也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了。
是啊。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的身后,还有他们。还有……香姑。
这就足够了。
第182章 攻心为上
崖边那场与周博望的听涛谈话,如醍醐灌顶,将我从那因为现实困境和情感纠葛而产生的短暂迷茫中,彻底唤醒。我的心,前所未有的清明;我的意志,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然而,当我重新回到那座位于赤溪后山、属于我和香姑的独立院落时,所有的锋芒和霸气,都再次被我小心翼翼地收敛了起来。我那颗刚刚被自由之火重新点燃的、坚硬如铁的心,在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房门,看到那个斜倚在软榻之上、眉宇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忧愁与倦容的绝美身影时,瞬间便化作了一汪最柔软的春水。
她,是我的妻子,更是我腹中孩儿的母亲。无论我的志向有多么远大,无论我的灵魂有多么不羁,在这一刻,我首先要做的,是一个丈夫,一个准父亲,该做的事情。
“香姐,”我放轻了脚步,走到她的身边,声音中充满了爱怜温柔,“我回来了。”
她似乎早已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只是没有回头。此刻听到我的声音,她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美丽的凤眼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有念,有担忧,也有期盼。
“嗯。”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连绵不绝的秋雨,仿佛那里的风景,比我这张脸要好看得多。
我知道,她还在为我生气,也在为红旗帮的未来,以及……我们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命运,而深深地焦虑着。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她那略显单薄的娇躯,拥入怀中。我将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香肩之上,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和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兰花幽香,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歉意:
“香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的这个举动,让她那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她终究没有推开我。
她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委屈:“怎么样,你这个大帮主,还要在那片能让你自由翱翔的南洋,创一番事业吗?”
她的话,酸溜溜的,如同陈年的老醋,却也让我心中那份愧疚,更深了几分。
“香姐,”我将脸颊轻轻地贴在她的鬓边,感受着她发丝的柔软,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你在的地方,更让我留恋呢?我只是去为我们的家,为我们的孩子,寻找一条真正的活路罢了。”
“活路?”她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讥讽和苦涩,“是啊,一条充满了风浪、充满了未知、甚至充满了其他女人的‘活路’。”
我知道,她还在为茜薇的事情而耿耿于怀。
我没有辩解,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她那颗因为不安和嫉妒而变得冰冷的心。
“日间的会议,我都听说了。”她终于不再纠结于南洋之事,而是将话题引向了那个更加沉重、也更加迫在眉睫的现实。她转过头,那双美丽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探究、期盼,“保仔,雷九爷他们说得对。我们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张百龄的条件,并不算苛刻,但或许,真的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
“你…你的想法,还是和以前一样吗?”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从我口中,听到那个让她绝望的答案。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为了孩子而不得不放下的骄傲与尊严,看着她那张因为忧虑而显得更加苍白憔悴的俏脸,我的心,如同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知道,此刻,我不能再用那些充满了理想主义和“大道理”的言语,去刺激她,去伤害她。
我需要换一种方式。一种更温柔,也更“狡猾”的方式。
我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松动和犹豫,缓缓地、却又异常真诚地开口说道:
“香姐,你说的我都明白。这个事情我有点冲动焦急了。”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中带着自责:“我只想着我自己的那点所谓的尊严和骄傲。我如今,已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我还是你的丈夫,是这数万弟兄的帮主,更是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的父亲。”
“我不能再那么自私了。”
听到我这番话,香姑那双原本黯淡的凤眼之中,瞬间亮起了惊喜的光芒!
“保仔!你……你的意思是……”她抓住我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点了点头道:“香姐,你说的对。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也为了能给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寻一条真正的活路。我……我可以让步。”
“若是……若是朝廷真心实意招安,真的能像雷九爷说的那样,给我们一个可以安身立命、善始善终的结局……”我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们不妨去谈一谈。”
“谈一谈”!
这三个字,从我口中说出,虽然依旧带着几分保留和不甘,但对于此刻的香姑而言,却已然是天大的喜讯!
这代表着,我,这个平日里固执得如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家伙,终于为了她,为了这个家,选择了妥协!
“保仔!”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喜极而泣!我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打湿我的衣襟,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对不起,香姐。原谅我……这一次,对你撒了谎。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在我的“妥协”和温柔安抚之下,香姑的情绪,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我们之间那因为我的南洋之行而产生的隔阂与冰冷,也如同春日里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她再次变回了那个会对我撒娇、会对我嗔怪、也会对我充满了好奇的小女人。
“对了,保仔,”她依偎在我的怀中,把玩着我胸前的一缕头发,好奇地问道,“你这次南洋之行,到底都见到了些什么?那槟城,当真比我们的广州府还要繁华吗?”
我知道,她这是在旁敲侧击地,打探茜薇的消息了。 暴风雨虽然过去了,但“醋海”的余波,显然还在。
这本是我归来后最大的难题,如何和香姑说起南洋发生的这些事呢。刚开始我还打算直来直去,按实来说,反正我于心无愧。但是自从知道她有了身孕后,哪敢再去让她伤心难过,我筹划再三,编好了一套说辞,就是实则虚之,虚者实之。我不动声色, 环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将此次南洋之行的所见所闻,——当然,是经过我精心包装和艺术加工之后的版本,向她娓娓道来。
我将话题的重点,放在了南洋那诡谲的地下世界和我们红旗帮如何立威扬名之上。
“香姐,你有所不知。这次南洋之行,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凶险百倍!那里,根本就不是一个讲旧情的地方,而是一个只认实力,只认利益的功利场!”
我省略掉了自己被颂迟先生拒之门外的糗事,而是直接从潜入槟榔屿地下世界开始讲起。
我详细地描绘了,我是如何派遣陈添官,在槟榔屿那血腥的地下拳馆,大展神威,先是三招Ko了不可一世的泰拳高手,又与那神秘的东瀛柔术大师斗智斗勇,最终由我亲自下场,以绝对的技术优势将其彻底碾压,从而震慑了整个槟榔屿的黑道势力!这部分,我讲得热血沸腾,跌宕起伏,听得香姑凤目之中异彩连连,不时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夹杂着骄傲的轻笑。
“后来呢?后来呢?”她追问道,显然已被我的故事深深吸引。
“后来,”我笑了笑,继续道,“正因为我展现出的强大实力,才引起了本地最大华人地下势力‘龙兴帮’的注意,并最终与那位心狠手辣的‘龙爷’,达成了一系列秘密合作协议。”
接着,我便将营救茜薇的这段核心情节,进行了巧妙的“移花接木”。
“……就在我与龙爷达成协议,准备在槟榔屿大展拳脚之际,一个针对我的阴谋,发生了!龙爷的死对头,一个名叫‘湾鳄帮’的凶残帮派,为了破坏我们的合作,竟然卑鄙无耻地绑架了与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颂迟先生的女儿茜薇!他们冒用我的名义,设下陷阱,其目的,一是为了勒索巨额赎金,二就是为了嫁祸于我,离间我与颂迟先生、乃至龙爷的关系!”
“当时情况万分危急!那‘湾鳄王’,竟用茜薇小姐的性命来威胁我!我若退缩,不仅茜薇小姐性命不保,更会让我红旗帮和龙兴帮的脸面荡然无存!让所有南洋势力都看轻我们!”
“我别无选择!只能将计就计,假意谈判,实则亲率精锐,直捣黄龙!最终,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火拼之后,才成功斩杀了湾鳄王,救出了茜薇小姐,并……一举吞并了湾鳄帮所有的地盘和财富!”
在讲述完这场惊心动魄的黑道火拼之后,我才顺理成章地引出了最终的结果:
“经此一役,我红旗帮的威名,彻底震慑了整个槟榔屿!颂迟先生也因此对我感激涕零,不仅当场便答应了与我们进行最深度的贸易合作,更承诺会利用他在整个南洋的关系网,为我们购买粮食、木材、乃至最先进的西洋军火,提供一切便利!”
“而龙兴帮的龙爷,更是对我心服口服,愿意成为我们红旗帮在南洋最忠实的‘代理人’!为我们处理所有包括那些不那么上台面的生意!”
最后,我才仿佛不经意地提及茜薇, 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和疏离:“至于茜薇小姐,她现在明事理多了,这次她卷入我们帮派的纷争,对我的印象更差了。我赔礼道歉她才勉强接受。想必她和颂迟先生,都已深刻地认识到,我等海盗生涯的凶险,非她这等金枝玉叶所能承受。”
“颂迟先生也说,已经有南洋巨贾的家族,看上了茜薇要娶她入门,让她过上安稳日子。”
尽管我这番真假参半、避重就轻、又将情感危机巧妙地转化为不世奇功的讲述,下足心思,但香姑静静地听着我的讲述,秀眉紧蹙,将信将疑。
她嘟哝了一句:“怎么这么巧?”
我心一跳,难道我平时从未在香姑面前说过任何谎言,露出了马脚,但我岂敢将真实的过程说出来,只好连忙圆道:“湾鳄帮对颂迟先生是早有图谋,窥探已久。”
“哦?是吗?”她故意拉长了语调,似乎不想深究下去,转而调侃道,“那还真是……可惜了呢。我们的大帮主,满怀雄心壮志地远赴南洋,本想抱得美人归,顺便再开辟一条富可敌国的黄金航线,却没想到人家都将出嫁了,有没有后悔,去晚了?”
我一脸严肃道:“明明我这次去就为了这条航线的开拓,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是你胡思乱想罢了。”
“怎么样?”她似乎心情好起来,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凤眼中充满了戏谑的笑意,“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对人家好一点?如今,人家小姑娘不喜欢你了,要嫁别人了,这回彻底死心,你这心里是不是也觉得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啊?”
看着她这副小人得志般的娇俏模样,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女人!她那点小小的报复心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醋意,简直是和她平时的女帮主形象完全不符!
我一把将她翻过身,狠狠地压在身下,用我的嘴,堵住了她的红唇!
“你……你这个坏蛋!唔……”
窗外,秋雨依旧连绵。 窗内,却是满怀温柔。
我知道,我们之间,或许还有很多的分歧和未知的挑战。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的心,是紧紧地,贴在一起的。
而这,便已足够。
第183章 故人夜访
这一天傍晚夜,我正在书房之内,就着昏黄的油灯,看着珠娘送过来的近期红旗帮的账本,和香姑愁着如何摆脱困境之际。
突然,珠娘,神情有点激动、有点意外之喜,匆匆敲门而进。
“帮主!夫人!”她的声音,因为急促和难以置信的震惊而微微有些颤抖,“胡……胡康大人……他……他亲自来了!”
什么?!
胡康?!
我与香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胡康,这位深藏在清廷内部、与郑一单线联系、为我们红旗帮提供了无数次关键情报的“自己人”,竟然会冒着满门抄斩的巨大风险,亲自潜入我们这反贼的老巢?!
他此行,必然事关重大!
“快!请他进来!”我当机立断,立刻对珠娘下令,“此事,绝不可让除你我之外的第五人知道!封锁所有消息!将他秘密带到我和夫人的卧房内!”
“是!”珠娘领命而去。
一炷香之后,在我与香姑的内堂之内,我们终于再次见到了胡康。
眼前的胡康,比我上次在广州见他时已经四、五年过去了,感觉要苍老了不少。他身材更加清瘦,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与疲惫。他那双曾经在官场上迎来送往、八面玲珑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充满了化不开的忧虑疲惫。
“胡……胡大人!”我连忙上前,朝着他,恭恭敬敬地深揖一礼,“多年不见,大人风采依旧。”
“胡大哥!”香姑看着他,眼圈瞬间便红了。她与胡康,曾是郑一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一明一暗,共同支撑着红旗帮的半壁江山,其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僚。
“香姑妹子……还有张帮主。”胡康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朝着我们,同样深深一揖,“胡某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胡大人言重了!您是我红旗帮的自己人!快快请坐!”我连忙亲自将他扶到主位之上坐下。
屏退了所有下人,待珠娘亲自奉上热茶之后,胡康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我们再次震惊的消息。
“张帮主,石夫人,”他看着我们,眼神中充满了不舍。“胡某近日,即将上调京城,入主六部。此次前来,一是想在离粤之前,再见一见夫人,了却一桩心愿。二来也是想将一些关于朝廷的最新动向和胡某的一些心里话,当面告知二位。”
上调京城?!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意味着他从此便能真正进入大清国的权力中枢!但不知为何,我从他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萧索和疲惫。
“多年了……”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们倾诉,“胡某自受郑一哥大恩,投身此间,至今已近二十载。这二十年来,我每日里,身在朝堂,心却始终在红旗。我穿着朝廷的官服,念着圣上的恩典,写的,却是些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奏章。我早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但如今……”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更加苦涩的自嘲,“我似乎真的已经融入了这官场。每日里,除了那些繁文缛节,除了那些歌功颂德、互相倾轧的表忠文章,我似乎已经不会做其他事情了。”
“或许离开广东,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听着他这番发自肺腑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独白,我与香姑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香姑才幽幽地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感激和不忍:“胡大哥,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你潜伏在清廷内部,为我红旗帮,为死去的郑一哥,立下了不世之功!这份恩情,我们红旗帮上下,永世不忘!”
“如今,”她顿了顿,“……我们红旗帮,或许也将迎来一个新的开始。自然也绝不会再强求胡大哥你,继续为我们,冒此奇险了。”
胡康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看着香姑,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神色变得异常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夫人所言,正是我此次冒险前来的真正目的!”
“张帮主,夫人,”他看着我们,声音压得极低,“关于‘招安’一事,想必二位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吧?”
“胡某今日,便将我所知道的、关于朝廷的真实意图,以及我个人的一些浅见,尽数告知二位。至于如何抉择,便全看二位自己的造化了。”
我和香姑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其一,”胡康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肯定,“清廷此次招安,是真心的!他们是真的感到对付不了你们了!”
“厦门外海一战,蔡逆虽灭,但朝廷的闽浙水师主力,也几乎被打残!如今,你们又在虎门、崖门,将广东水师最后的家底也彻底摧毁!可以说,整个东南沿海,朝廷的水师力量,已是名存实亡!若想再战,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耗费数千万两的白银,才能重建一支能与你们抗衡的舰队!这个代价朝廷付不起!也等不起了!”
“所以,招安,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朝廷之所以如此急于解决沿海海盗危机,不仅仅是因为军事上的失败,更重要的,是来自十三行的巨大压力!”
“张帮主,你或许还不知道,你之前火烧虎门、黄埔,断的不仅仅是孙全谋的后路,更是十三行那十几家洋行每年数百万两白银的财路啊!”
“如今,广州港内外,商路断绝,货物积压如山!以伍秉鉴为首的那些大行商,早已是心急如焚,他们联名上奏,向朝廷施加了巨大的压力!甚至愿意自掏腰包,捐资助饷,只求朝廷能尽快肃清海疆,恢复贸易!朝廷迫切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也需要你们红旗帮,来充当这个‘秩序的维护者’!”
“所以,”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兴奋,“现在!就是你们接受招安,与朝廷讨价还价的最好时机!你们提出的任何条件,只要不过分触及朝廷的底线,张百龄都有可能会答应!”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胡康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充满了郑重,“张百龄此人!你们一定要抓住!”
“老夫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见过太多阳奉阴违、口蜜腹剑的伪君子。但这张百龄确实是个异类!他为人正直,信守承诺,虽然在国家大义之上寸步不让,但只要是他亲口答应过的事情,便绝不会轻易反悔!他是一个真正有风骨的读书人!”
“你们若与他谈判,他或许不会给你们太多的‘好处’,但他给你们的每一个承诺,都将是可以兑现的!”
“若是错过了他,日后朝廷再换一个满人总督,或者像孙全谋那等心胸狭隘、反复无常的小人来主事,那你们恐怕就真的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了!”
胡康这番话,如同三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我和香姑的心上!
他将整个局势,分析得鞭辟入里,透彻无比!
香姑的眼中,再次燃起了希望的火焰!她那双因为连日忧虑而略显黯淡的凤眼,此刻变得异常明亮!她看着我,那眼神,充满了恳求和期盼!胡康的话,无疑是为她那颗本就倾向于“招安”的心,加上了最重的一颗砝码!
而我,内心却更加挣扎和痛苦!
我承认,胡康说的,句句在理!从现实的角度,从帮派数万弟兄的未来生计考虑,接受张百龄的招安,确实是当下最好的,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我那颗来自于异世的、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和对这个腐朽王朝的鄙夷的灵魂,却在疯狂地呐喊,在拼命地抗拒!
跪下?!向那个视我们为草芥的皇帝?!去做他们手中一条随时可能被抛弃的鹰犬?!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啊!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胡康看着我们两人那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的表情,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萧索的苦笑。
“胡某言尽于此。该如何抉择,便看二位的造化了。”
“我此去京城,前途未卜,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只望日后还能在史书之上,看到二位为这片大海,为这天下的百姓,创下一番不世之功业。”
“保重!”
他说完,不再看我们一眼,朝着我们,深深地、也是最后地,长揖及地。随即,转身,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无尽的、冰冷的雨夜之中。
我和香姑,相顾无言。
我知道,我们与胡康,这位在黑暗中默默守护了红旗帮近二十载的“孤臣”,从此后会无期了。
也知道,我们红旗帮的未来,以及我和香姑的未来,都已走到了那个不得不做出最终抉择的、最残酷的十字路口。
战,还是降?
自由,还是生存?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第184章 英军再临
决定,还没有能清晰地作出,意外再次发生了。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突然,一名负责外海警戒的飞燕分舵探子,如被鬼追赶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帮……帮主!不……不好了!!”
“伶仃洋外……来了……来了大批的英吉利红毛鬼的战船!!”
“他们……他们打出了‘问罪’的旗号!正……正朝着我们赤溪的方向,全速驶来!!”
英吉利舰队!兴师问罪!
这个消息,在座所有人包括雷九爷、周博望等脸色都变了!
我心底升起一股怒意,乌刀那个蠢货!他捅下的天大篓子,终究还是引来了最可怕的报复!
我猛地站起身,心中那股早已被现实困境和内部纷争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
不等我下令,林铁爪、鲨七、乌刀等一众核心头领,已闻讯赶来!
“帮主!英夷舰队已出现在大屿山以东三十里外!”负责情报的珠娘,也紧随其后,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她手中拿着一张刚刚绘制的简易海图,声音急促,“据各方探哨回报,此次前来问罪的英夷舰队,由新任大班爱德华·埃尔芬斯通亲自坐镇!旗舰‘胜利女神号’,乃是其在马六甲的亚洲舰队中,火力最强的二级风帆战列舰!其麾下,更有至少五艘装备了三十磅以上重炮的巡防舰,以及十余艘武装商船!其舰队规模、火炮之精良,远胜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
“他们还派来了一艘快艇,送上了一封战书!”珠娘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羊皮信,递到我的面前。
我一把撕开信封,信上的汉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那股透过纸背的、属于日不落帝国的傲慢与杀意,却清晰无比!信中,爱德华·埃尔芬斯通历数了我红旗帮“背信弃义、偷袭商船、残杀英人”的“滔天罪行”,勒令我立刻交出“凶手”乌刀,并赔偿他们因此而损失的所有货物和五万两白银的“精神损失”!否则他将率领大英帝国的无敌舰队,将我红旗帮的所有据点,都从这片大海上,彻底抹去!
“放他娘的狗屁!!”乌刀第一个跳了起来,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充满了暴戾和不屑,“明明是他们不守规矩,擅闯虎门!老子只是鸣炮示警,是他们先开的炮!如今反倒恶人先告状?!还想要五万两白银?!他怎么不去抢?!!”
“帮主!”乌刀转向我,眼神中充满了悍不畏死的疯狂,“没什么好说的!跟这帮红毛鬼,就一个字——打!让他们知道知道,我华南海盗的厉害!打赢了,他们船上的财货,正好可以解我们燃眉之急!”
就在这剑拔弩张,帮内众人因为英国人的到来而群情激愤之际,又一名来自广州的密探,神色古怪地,送来了另一份来自官府的消息。
珠娘接过密信,快速阅览之后,脸色也变得异常复杂。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帮主……是琪善大人,新任的、由京城派来的满人钦差大臣转达的意思。”
“琪善?”我沉吟一声,“张百龄和孙全谋呢?”
“张百龄大人据闻赶去广西处理当地人和客家人的纷争械斗去了。这个琪善是暂代他的位置。孙全谋也不在广州,据说去潮州府了。”
我脑海骤然响起胡康所说的“若是错过了他,日后朝廷再换一个满人总督,或者像孙全谋那等心胸狭隘、反复无常的小人来主事,那你们恐怕就真的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了!”,尽管我现在是如此抵触被招安,但张百龄不在,对红旗帮的主降派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琪善为何发信给我们?信大约是什么内容?”
“琪善大人说……”珠娘的语气有些古怪,“……英夷猖獗,乃我大清国门之患。尔等虽为草莽,却也生于斯,长于斯,当有保家卫国之情怀。若尔等能在此次与英夷的冲突中,奋勇杀敌,挫其凶焰,扬我国威,朝廷必将念尔等之功,对尔等过往之罪,或可既往不咎。”
“他还说此乃尔等向朝廷以证忠心的绝佳时机。”
“至于官府水师……”珠娘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琪善大人说,国库空虚,水师新败,为免‘徒增伤亡’,他们将暂时按兵不动,坐镇广州,静观其变。但会支持我们为国拒敌!”
好一个“为国拒敌”!
琪善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其用心之险恶,简直令人发指!
他这分明是想借刀杀人!让我们红旗帮去跟英吉利人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无论我们是胜是败,他大清国,都将是最终的赢家!
然而,我能看透的道理,那些早已被仇恨和利益冲昏了头脑的弟兄们,却未必能想得明白!
果然!琪善这番充满了蛊惑性的“家国情怀”一出口,整个议事大厅的气氛,瞬间便被彻底点燃了!
“帮主!听到了吗?!连朝廷都支持我们打了!”乌刀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振臂高呼,“这不仅仅是报仇!更是为国争光!是向朝廷纳投名状的好机会啊!”
“没错!”林铁爪附和道,他显然也被那句保家卫国给说动了心,“咱们虽然是海盗,但也是汉家的儿郎!岂能容忍那些红毛鬼,在咱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打!必须打!”
更让我感到心惊的是,就连一向主张“招安”,希望能与官府缓和关系的雷九爷,此刻竟然也缓缓地点了点头,他那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异样的潮红:
“帮主……乌刀和铁爪的话,虽然粗鲁,但也不无道理啊。”
“如今,我们正因为生计问题,与朝廷关系僵持不下。若能借此机会,主动出击,重创英夷,既能展现我红旗帮的实力,又能向张百龄大人和朝廷表明,我们并非只会内斗,亦有‘忠君报国’之心!到那时,我们再与他们谈招安的条件,想必也能争取到更多的主动和更好的待遇啊!”
一时间,整个议事大厅之内,“主战”之声,甚嚣尘上!
乌刀那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狭隘说辞,林铁爪等人那被激起的“朴素爱国情怀”,以及雷九爷那套希望通过“对外战争的胜利来换取对内招安优厚条件”的政治算计,三者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狂热的战争洪流!
而珠娘也在这时,神色凝重地补充了一句:“帮主,不仅是帮里,现在连广州城里,都在传,说我们红旗帮义薄云天,要替朝廷,痛击红毛鬼了!好几家说书的,都连夜编出了新段子……”
“都给我住口!”我看着眼前这群情汹涌、几乎要失去理智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我猛地一拍帅案,发出一声断喝!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我。
“你们……都疯了吗?!”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船长头领,“你们知道,你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吗?!你们以为,凭着我们这点力量,真的能与日不落帝国的皇家海军抗衡吗?!”
“我告诉你们!这绝不是我们装备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战略上的根本错误!琪善那老狐狸,分明是想让我们去当炮灰,去替他消耗英国人的实力!打赢了又如何?我们死伤惨重,船只弹药消耗一空,最后得利的还是躲在后面看戏的清妖!打输了呢?我们更是万劫不复!”
“此事,必须从长计议!绝不能如此鲁莽行事!!”
“传我将令!所有船队!立刻返回各自的防区!加强戒备!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准擅自出海!不准与英国人发生任何冲突!都给我冷静待命!!”
我的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众人那狂热的头脑,浇得稍稍冷静了一些。他们虽然心中依旧不服,但在我那充满了杀意的目光之下,也不敢再公然反驳,只能一个个面面相觑,悻悻然地准备领命。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我好不容易才暂时压制住众人,准备立刻赶去后山,与香姑商议如何化解这场危机之际——
我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书房之内,对着那幅巨大的南海海图,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的心中,一片混乱。
就在我心烦意乱,几乎要将眼前的海图撕碎之际——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香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悄然走了进来。
她今日也显得有些疲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明媚,只有化不开的忧愁。
“保仔,”她将莲子羹放到我的面前,声音轻柔得如同晚风,“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生气?”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今日……太冲动了。”她在我身旁坐下,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185章 再思良策
“冲动?”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我强行压下众人的主战之声,坚持避战,难道也算冲动吗?”
“是。”她点了点头,那双美丽的凤眼中,充满了智慧的光芒,“你说的道理,姐姐我都懂。与兵锋正盛的英军硬拼,确实不智,风险极大。”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异常凝重,“你只看到了军事上的风险,却没有看到人心之险,远甚于炮火!”
“保仔,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了吗?”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是海盗!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勇武’和‘胜利’,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维系所有弟兄信心的唯一图腾!”
“如今,帮内因为无法营生,士气低落,乌刀虽然鲁莽,但他这种对抗红毛鬼的勇气,大家都极其赞同!我们之前尽管和英国人达成协议,但江门外海被打败这口恶气,所有人都憋在心里!他们渴望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是一场血债血偿的复仇!”
“你今日虽然用帮主的威严,强行压下了他们,但你堵得住他们的嘴,却堵不住他们的心!”
“你若一意孤行,坚持避战,在他们眼中,你这个赫赫战功树立起威望的帮主,便是怯战!是懦夫!是不顾弟兄们死活和红旗帮脸面的自私之辈!”
“到那时,不用英国人打来,不用清廷围剿,我们红旗帮就要先从内部分裂了!”
“乌刀和他手下那些安南人,本就野心勃勃,他们大可以打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的旗号,公然另立山头!林铁爪、鲨七这些只认拳头不认道理的悍将,也必然会离心离德!就连雷九爷那等老成持重之辈,恐怕也会对你的‘软弱’感到失望!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香姑这番话,一刀一刀地,剖开了我之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那血淋淋的“政治现实”!
是啊!我总想着要用我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和理念,来改造这个海盗团伙。却忘了,他们终究是海盗!他们的世界,信奉的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丛林法则!
一味的理性和避战,在他们眼中,等同于软弱和背叛!
看着我那瞬间变得凝重无比的脸色,香姑知道,她的话,已经说进了我的心里。
她握住我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那双美丽的凤眼中,渐渐泛起了水光, 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用一种近乎于祈求的语气说道:
“保仔,我怕……我真的怕……”
“我怕的,不是英国人的坚船利炮,而是我们自己人,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我更怕……”她的手,下意识地抚向了自己那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和深深的恐惧,“……我们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出世,他的父亲,就成了一个被所有弟兄唾弃的缩头乌龟!到那时,我们母子又该如何在这片人吃人的大海上,立足?”
我看着她眼中那晶莹的泪珠,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冰凉和颤抖,心中的那份坚持,终于开始动摇了。
“姐姐……我……”
“保仔!”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你智谋过人,远胜于我。我知道此战凶险,不宜硬拼。但……民心可用,民意难违啊!”
“这一战,我们或许不能不打!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打法!”
“姐姐求你了,你再想一个万全之策,好不好?一个既能顺应帮中弟兄们的战意,又能最大限度保全我们实力的……两全之策?”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香姑的话,如同魔咒般,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我站在海图前,看着那扼守着整个珠江口咽喉的虎门要塞,以及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代表着清军水师的红色标记,我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着。
硬拼,是死路。避战,也是死路。
难道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吗?
不!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
我的目光,在海图上疯狂地逡巡,最终定格在了虎门要塞两侧,那几条极其狭窄、暗礁密布的、平日里只有最小的渔船才能勉强通行的秘密水道之上!
一个机谋、更加巧妙、也更大胆的计划,如漆黑的深夜中,骤然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我那早已被逼入绝境的思绪!
第二天清晨。
当我将这个全新的、充满了凶险与奇诡的作战计划,向香姑和盘托出之时,她那双因为彻夜未眠而略显疲惫的凤眼之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好啊!”她听完我的计划,激动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抓住我的手臂,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保仔!你这脑子……真是……真是天底下最好使的武器!”
“第一步是我们首先示弱!”我看着她,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同意出战!但我会告诉所有人,因为我们后备不足弹药匮乏,所以只能派出一支偏师,伶仃洋外海进行骚扰性的攻击,目的是为了试探虚实!”
“第二步,骄敌!这支偏师,必须由一位有勇无谋的悍将率领!我会让鲨七去!他性情暴躁,最适合演这场有勇无谋、不堪一击的戏码!我要他故意打输! 甚至故意丢下几艘无关紧要的船只!让英国人彻底相信,我们红旗帮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让他们彻底对我们放松警惕!甚至为了追杀鲨七这支残部,而将他最精锐的主力舰队,调离航向!”
“第三步,‘设伏’与‘聚而歼之’!”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意,“一旦英国人的主力舰队被鲨七成功调出伶仃洋,进入我们预设的万山群岛的伏击圈!我红旗帮所有隐藏的主力舰队,便从四面八方杀出!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将其彻底围歼!”
香姑听完我的完整计划,凤目之中异彩连连,“只是……”她看着我,眼中又闪过一丝担忧,“让鲨七去当诱饵,实在是太凶险了。万一……”
“放心吧,香姑。”我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不会让他真的去送死。”
“我……会亲自率领我最精锐的‘巨鲸号’分舵,悄悄地跟在他的‘诱饵舰队’之后。”
“既是作为接应,也是作为给予英国人致命一击的杀手锏!”其实我内心是更怕鲨七真跟英国人狠狠干起来。毕竟这场仗我是不愿挑动和英国人的全面战争。
赤溪,三更时分。
整个港湾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以及码头上,那数百支被海风吹得摇曳不定的火把,发出的“噼啪”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来临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
按照我的计划,由鲨七统领的、由数十艘速度最快的快蟹船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杂船组成的“诱饵舰队”,此刻已在码头上整装待发。
而在旗舰“巨鲸号”的船舱之内,我则召集了此次行动的另外几位核心统领——林铁爪、雷九爷、以及乌刀——进行着最后的、也是关键的战前叮嘱。
香姑坐镇赤溪本寨,和珠娘一起负责统揽全局,调配后勤。
船舱内,巨大的南海海图,早已被摊开在桌案之上。
我指着海图上,从赤溪到澳门,再到伶仃洋,最后指向万山群岛的那条用红色朱砂笔画出的、充满了凶险与变数的航线:
“鲨七,你的任务,我再说最后一遍。记住,你是‘诱饵’,不是‘死士’!你的目的,是演戏,不是拼命!”
“把英国佬的巡防舰,尽可能地引向伶仃洋的深处!动静越大越好!越狼狈越好!但一旦发现他们主力舰队有任何脱离主航道、前来围剿你的迹象,立刻!马上!就给老子跑!用你最快的速度跑!绝不可与他们发生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和恋战!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帮主。”鲨七地应了一声,眼神中虽然依旧带着几分不情不愿,但在我目光注视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随即,我的目光,又转向了林铁爪、雷九爷和乌刀三人。
“林老大,雷九爷,乌刀船长,”我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你们三位的任务,比鲨七更重!也更关键!”
“即刻起,你们便分别率领‘赤爪’、‘震海’、‘黑潮’三大主力分舵,以及后续跟进的其他船队,明早立刻拔锚!前往万山群岛,在我们事先勘察好的那几处隐蔽港湾之内,彻底潜伏下来!”
“记住!”我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在整个伏击圈没有彻底形成之前,在没有接到我从‘巨鲸号’上发出的、最明确的总攻旗号之前!任何人!任何船只!都绝不可暴露半分行藏!”
“此战胜败,皆系于此!若有任何人,因为鲁莽或自作主张,而破坏了我的全盘计划,休怪我张保仔军法无情!”
我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帮主放心!”
“我等明白!”
林铁爪、雷九爷、乌刀三人,也都齐齐躬身,沉声应诺。
然而……
或许是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让我有些疲惫;又或许是,我对自己的这个“完美”计划,太过自信;总之,在那一刻,我并没有在意到,眼前这三位红旗帮中权势最重、也心思各异的核心头领,在躬身领命的瞬间,脸上闪过的那一丝极其微妙的、不以为然的神色。
第186章 计略成空
万山群岛,一处被当地渔民称为“鬼愁礁”的无名海湾之内。
我亲率的“巨鲸号”主力舰队,如同耐心的深海巨鲨,已在此地,悄无声息地潜伏了整整一日。
巨大的船身,被精心编织的伪装网和从岛上砍伐来的新鲜树枝覆盖,与周围犬牙交错的岛礁和茂密的植被,几乎融为一体。
若非抵近观察,即便是老练的航海家,也难以发现这片看似平静的海湾之下,竟隐藏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雷霆奇兵。
船上的弟兄们,都已接到了严厉的军令——禁绝烟火,不许喧哗,甚至连夜间的巡逻,都只准用包裹着厚布的木棍敲击船舷来传递信号。
气氛,紧张而又压抑,却又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那场完美伏击的无限期待!
我站在“巨鲸号”那高耸的船楼之上,迎着略带咸腥味的海风,手中那支从西洋人那里弄来的单筒黄铜望远镜,早已被我擦拭得锃亮。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整个作战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风向,东南风,三级,正适合火攻船顺风突击。
潮汐,一个时辰后开始涨潮,有利于我军主力舰队从两侧港湾快速出击,形成合围。
我信任鲨七,他那有勇无谋的性格,绝对能将一个贪功冒进、一触即溃的诱饵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满盘皆输。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最磨人的酷刑。
我派出的探子,如同不知疲倦的海鸟,陆续从前方传回了鲨七“诱饵舰队”的动向。
“报——!帮主!鲨七爷的船队,已抵达澳门外海!正……正在与数艘英国人的巡逻快船发生交火!战况……‘激烈’!”
“报——!鲨七爷‘不敌’,已向伶仃洋方向‘溃逃’!英军快船正在后面紧追不舍!鲨七爷……还故意丢弃了两艘跑得最慢的补给船!”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我的剧本,完美地进行着。
然而,当第三份战报传来之时,我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前来报信的,是一艘速度最快的“海东青”级探哨船。船上的探子头目,在跳上“巨鲸号”的甲板之后,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地说道:
“帮主!情况有变!红毛鬼……红毛鬼他们……没有上当!”
“什么?!”我心中猛地一震!
“回禀帮主!”那探子头目脸上写满了凝重,“英国舰队指挥官爱德华·埃尔芬斯通,在看到鲨七爷的‘溃败’之后,并没有率领其主力舰队进行追击!”
“他……他只是派出了由一艘火力强大的三级巡防舰‘狮鹫号’所率领的偏师,不紧不慢地跟在鲨七爷后面‘追击’, 如同猫戏老鼠,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既给予了压力,又不与之决战!”
“而……而英国人的主力舰队,包括其旗舰‘胜利女神号’在内,在确认了我军‘不堪一击’之后,竟然……航向不变!无视了鲨七爷这支‘诱饵’,继续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直扑我们赤溪本寨!!”
计划被识破了!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瞬间便出了一身冷汗!我千算万算,却唯独算错了一点——我对手的智慧!这个名叫爱德华·埃尔芬斯通的英军指挥官,他……他不是孙全谋!不是李堒!他是一个真正懂得现代海战、也同样精通阴谋诡计的可怕对手!
他看穿了我的“调虎离山”,甚至还反过来,陪我演了一出“将计就计”的好戏!
他用一支偏师,便将我麾下最悍勇的鲨七分舵,死死地拖在了伶仃洋!而他的主力,则直捣黄龙,目标是我红旗帮的根本!
一旦赤溪失守,我们这些人,便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便是打赢了眼前的“狮鹫号”,又有何意义?!
“传我将令!!”我当机立断,再也顾不上什么伏击计划,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嘶哑,“放弃所有潜伏!全军转向!全速回航!!驰援赤溪!!”
我率领着“巨鲸号”主力舰队,在海上进行着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每一名弟兄,都将船只的速度提到了极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就在我们全速返航,距离赤溪尚有百余里海程之际——
一艘同样来自赤溪的、挂着最高级别警报令旗的快船,却如同疯了一般,迎面驶来!
船头之上,站立着的,是我最信任的亲随之一,梁炳!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惊怒!他的衣衫有些凌乱。
“帮主!!”他还未等船只靠稳,便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这边嘶声力竭地喊道,“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快说!”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梁炳连滚带爬地上了“巨鲸号”的甲板,“帮主!您……您前脚刚走!后脚……后脚就出事了!”
“就在今晨,夫人亲自到军港,为林老大、雷九爷、乌刀、六斤叔他们的围攻舰队’送行。本来一切都还很顺利。但……但就在船队即将拔锚之际——”
“林铁爪老大、乌刀老大、还有还有雷九爷!他们……他们竟然和了数百名同样主张决一死-战的核心头目和老弟兄,在码头上,将夫人团团围住了!”
“那场面……简直是要当场兵变啊!”梁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详细地向我描述着当时的场景——
“林铁爪老大说:‘夫人!帮主不在,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让鲨七兄弟去当诱饵送死,我林铁爪第一个不服!要打,就让俺老林带弟兄们去冲第一个!便是战死,也比当诱饵憋屈死强!’!”
“乌刀老大,更是借机煽动那些安南籍的弟兄!他高呼:‘帮主不会真的跟红毛鬼打,我们来痛击红毛鬼!扬我国威!这才是向朝廷纳投名状的最好机会!岂能示弱避战,让联盟看我红旗帮的笑话?!’他身后那百名安南弟兄,也跟着一起咆哮,声势骇人!”
“而……而最关键的,是雷九爷!雷九爷他,竟然也站了出来!他跟夫人说:‘夫人,保仔的谨慎,是好事。但今时不同往日!我红旗帮如今船坚炮利,这半年来添置的西洋重炮,比整个广东水师都多!英夷的战船再快,炮再利,还能快过我们的‘海东青’?还能利过我们的新式加凶猛炮?’”
“他当时,自信自负! 他说:‘依老夫看,此战,正是我红旗帮向整个南海,乃至向朝廷,展示我等赫赫军威的最好时机!无需奇谋,只需堂堂正正,一战定乾坤! 打赢了英国人,我们再去跟张百龄谈招安,筹码,无疑会大得多!此乃关系我红旗帮数万弟兄未来的千秋大业,还请夫人三思!’”
“帮主……”梁炳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当时,整个码头上,数千名弟兄群情激愤!三派头领又联合‘逼宫’!香姑她一个女人家,虽然据理力争,与他们争论了许久,言辞犀利,气势也丝毫不弱!但……但最终在那种情况下,她也是被逼得没有了任何选择的余地。”
“为了避免当场火拼,为了稳定军心……她……她在长久的犹豫和挣扎之下,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头,同意了……同意了他们改变作战计划的请求!”
“现在……”梁骨几乎要哭了出来,“现在……雷九爷、林老大他们,已经带着‘震海’、‘赤爪’、‘黑潮’……等六大主力分舵,倾巢而出!他们没有去您指定的万山群岛设伏,而是在赤溪外海大约一百海里的地方,布下了决战的阵势!要跟英国人主力舰队,进行一场硬碰硬的海上决战!!”
轰——!!!!
我听完梁炳的哭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岂有此理,反了!”我怒声喝道。尽管英国人没有中伏,直奔赤溪,但这样放弃自己的基地不守,主动出击的战术,简直就是攻城战中弃城出击一样冒险和愚蠢!
“帮主!!” “保仔哥!!”
身旁的陈添官和王直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我!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惊慌。我只是气!气得肝胆欲裂!
愚蠢!
愚蠢至极!
后院起火!计诱成空!
我千算万算,算到了敌人的反应,算到了战场的每一个细节,却唯独没有算到,我最信任的后方,我那些本该是我最坚实后盾的“袍泽弟兄”,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后院起火!
这是自取灭亡!
我看着远处那片早已被浓重的战云所笼罩的海域,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失望,以及对即将到来的那场惨烈大战的深深无力感。
我知道,以我们红旗帮目前的实力,与那支装备了二级战列舰的英夷主力舰队,进行正面决战,下场只有一个。
就在此时,远处的天际,似乎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如同闷雷般的、沉重无比的炮声……
战斗已经开始了。
而我,以及我麾下这支本该是“杀手锏”的伏击舰队,此刻,却成了这场决定红旗帮命运的决战之中,无力的旁观者。
第187章 正面对决
当我率领着“巨鲸号”分舵精锐战船,如同疯了一般,火烧火燎地赶到赤溪外海那片辽阔水域时,一场激烈无比的海战,早已拉开了血色的帷幕。
放眼望去,海面之上,炮火连天,浓烟滚滚!
令人诧异的是,没有看到英国人大规模的舰队。
我红旗帮的六大主力船队,近一百五十余艘大小战船,如同黑色的怒涛,从四面八方,将一支由十几艘悬挂着米字旗的西洋战船组成的“小型舰队”,团团围住,正在进行着一场看似“一边倒”的疯狂围殴!
“哈哈哈!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乌刀那充满了狂喜和嚣张的咆哮声,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清晰可闻!他正指挥着他的“乌刀分舵”,如同最凶残的鲨群,死死地咬住了两艘落单的英吉利小型护卫舰!船上的弟兄们,嗷嗷叫着,将一排排早已准备好的火油弹和震天雷,朝着对方的甲板疯狂投掷!
林铁爪的“赤爪分舵”和郑六斤的“夜叉分舵”,则从正面,对那几艘火力稍强的英夷武装商船,展开了最猛烈的炮击!虽然我们的火炮在射程和精准度上,似乎稍逊一筹,但胜在数量众多!密集的炮弹,如同雨点般砸落,打得那几艘英夷商船的甲板之上木屑横飞,惨叫连连!
而雷九爷、小霸、招玉桂等人指挥的船队,则在外围游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彻底断绝了这支英军“先头部队”的所有退路!
战局,似乎一片大好!
我看到,在弟兄们那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悍勇冲击之下,那十几艘英吉利战舰,虽然也曾组织起几次顽强的反击,其火炮之犀利,也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很快,便有两艘小型的英吉利巡逻船,因为躲闪不及,被乌刀的“人海战术”和“火油弹”战术淹没,燃起了熊熊大火,缓缓沉没!
“哦——!!!”
看到不可一世的“红毛鬼”的战船被击沉,整个红旗帮的舰队,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弟兄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于盲目的乐观和对即将到来的巨大财富的无限憧憬!他们以为,他们将要面对的,不过是另一群比清军水师稍微强壮一些的“肥羊”!他们以为,这将是又一场如同虎门、崖门那般辉煌的大捷!
他们正得意间,浑然不知,死神的镰刀,已在他们身后,悄然举起!
就在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们,以为胜券在握,正准备一鼓作气,将这支“不堪一击”的英吉利小舰队彻底全歼,然后冲上船去,尽情享受胜利的果实之时——
异变,陡生!
只见东方的海平面上,那片在晨曦中还显得有些蔚蓝的天际线,突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如同从海水中生长出来的白色森林!
那是……船帆!
是数不清的、比我们见过的任何船帆都要巨大、都要洁白、也都要整齐的船帆!
一支由至少三十余艘船体庞大、线条流畅、侧舷之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两到三层炮窗的、如同海上巨兽般的真正的皇家战舰,在数艘速度更快的巡防舰的护卫下,以一个完美的、充满了古典美感和致命杀气的“战列线”阵型,悄无声息地,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它们是如此的庞大!如此的威严!如此的令人绝望!
“那……那是什么?!”
乌刀那嚣张的叫嚣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在看到那支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无敌舰队之后,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
不仅仅是他!所有红旗帮的弟兄,在看到那支庞大到足以遮蔽半边天空的英吉利主力舰队之后,那震天的欢呼声,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陷阱!!”我心中一片冰凉!
那前面的十二艘小型战舰,根本就不是什么“先头部队”!它们是诱饵!是故意让我们围攻,故意让我们消耗弹药,故意让我们因为轻易的胜利而放松警惕的诱饵!英国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而现在,真正的猎手,终于露出了他那致命的獠牙!
“快!撤退!所有船只!立刻撤退!!”我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咆哮!
然而,已经太迟了!
在看到我方舰队因为他们的出现而陷入混乱和恐慌之后,对面的英吉利主力舰队动了!
他们没有立刻开炮,而是以一种致命效率的姿态,缓缓地调整着阵型!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在操控一般!迅速地,便对我方那本就有些混乱的船队,形成了一个更加巨大、也更加无法逃脱的半月形包围圈!
“他们……完成布阵了……”雷九爷看着眼前这如同教科书般完美的、只有在传说中的西洋海战中才会出现的“战列线”包围战术,他那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绝望。
“轰——!!!!!”
战斗,由英吉利舰队那几艘作为前锋的、船身线条优雅而又充满了致命杀气的三级巡防舰,率先打响!
只见那艘悬挂着“狮鹫”旗号的英军巡防舰,船身微微一侧,其主甲板之上,那二十余门黑洞洞的十二磅加农炮炮窗齐刷刷打开,在一名军官那冷静而清晰的口令之下,喷吐出了毁灭性的、橘红色的火焰!
数十颗沉重的实心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如同鬼神哭嚎般的尖锐呼啸,以一种远超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清军水师的精准度,组成了一道严密而致命的弹幕,朝着我们冲在最前面的、由小霸和乌刀率领的“白蛟”、“血鲨”两大突击分舵,恶狠狠地砸了过来!
“规避!!所有船只!散开!!”
英军的炮击,太准了!也太快了!
轰!轰隆隆!
小霸的“白蛟号”旗舰,虽然已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最大角度的规避,但依旧被两发炮弹狠狠地砸中了船尾!坚固的舵杆瞬间被轰得粉碎!船尾甲板之上,数名舵手和亲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化作了一片血肉模糊!
乌刀的“黑潮号”,更是被一发链弹扫中了主桅杆!那根需要十数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桅杆,竟如同被巨斧劈中的朽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带着破碎的船帆,轰然倒塌!
仅仅是一轮试探性的齐射!英夷的前锋舰队,便已向我们展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海上霸权!
然而……
短暂的震惊和损失之后,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们,那股早已融入骨血的悍勇和被连番胜利所点燃的骄傲,彻底爆发了!
招玉桂指挥着麾下那十余艘速度最快、最为灵活的“海东青”级霆船,如同最致命的鬼魅,在战场上高速穿梭!她们没有选择与对方的巡防舰进行愚蠢的对射,而是利用其无与伦比的速度和灵活性,不断地从敌舰的炮火死角,进行着精准而又致命的“点射”!
船上那些经过特殊改装的、射速极快的回旋炮和抬枪,如同毒蜂的尾刺,不断地将密集的弹丸和铁砂,倾泻到英夷战船那相对薄弱的甲板和帆索之上!
“嗤啦!”一艘英军巡防舰的船帆,被数发抬枪的集火射击,打出了数个巨大的窟窿,航速瞬间便受到了影响!
“啊!”另一艘英军武装商船的甲板之上,数名正在操炮的英国水手,被“飞燕号”上神射手的一轮精准攒射,扫倒在地,惨叫连连!
而雷九爷坐镇的“震海号”,以及那七艘经过我特殊改造的前葡萄牙武装帆船,则在统一指挥下,排开了同样威严的“一字长蛇阵”!我们用船身侧舷那近百门同样经过改装的西洋重炮,对准了远处那几艘火力最猛的英军巡防舰,展开了最直接、也最疯狂的对轰!
一时间,整个海面之上,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我们红旗帮的“海东青”级快船和那些火力强大的武装帆船,凭借着其灵活的机动性、不计代价的悍勇、以及我在战前就已演练过无数遍的“狼群”战术,与那看似不可一世的英夷前锋舰队,斗了个旗鼓相当!双方战成均势!
我们的炮弹,虽然在单发威力和射程上,不如对方的主力舰炮。但我们的射速更快!我们的船只更灵活!我们的弟兄更不怕死!
我们用三艘船、五艘船的集火,去攻击对方一艘战船!我们用快船的袭扰,去破坏对方的阵型和射击节奏!我们甚至用一些受损的船只,去主动撞击对方的船舵,用弟兄们的血肉之躯,去吸引对方的火力,为己方的主力炮船,创造最佳的射击窗口!
“轰!”一艘英国巡防舰,因为过于突前,瞬间便被小霸和郑六斤的两支分舵死死咬住!数十艘红旗帮的快船如同狼群般一拥而上!抓钩如雨,喊杀震天!虽然我们为此也付出了三四艘快船被其侧舷炮火击沉的代价,但最终还是成功地用密集的火油弹和跳帮肉搏,全歼了船上所有的英军!
第188章 火力压制
就在我们与英国人前锋舰队陷入鏖战,双方互有死伤,战局一度陷入胶着之际——
英国人,派出了他们的增援!
只见在“胜利女神号”的后方,那片一直被浓烟和海雾所笼罩的海域,又有五艘与“胜利女神号”同样庞大、甚至更加威武的巨型大帆船战列舰, 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海神,缓缓地、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加入了战场!
它们的船身上,同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三层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船头之上,那象征着日不落帝国荣耀的米字旗和皇家海军的战旗,迎风招展,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我们这些“东方海寇”的不自量力!
在火力上,我们逐渐开始落于下风!
当这五艘新的战列舰加入战斗,并从容地展开它们的侧舷,将那足以将一座小型岛屿都夷为平地的、排山倒倒海般的炮火,倾泻到我们本就已捉襟见肘的船阵之上时——
战局的天平,开始……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雪崩般的速度,向英国人倾斜!
“轰隆隆隆——!!!!!”
一轮更加密集、也更加恐怖的侧舷齐射!
我红旗帮的战船,开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一艘接一艘地,被击沉!
“跟他们拼了!!”林铁爪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却爆发出了最后的、属于困兽的疯狂!他指着远方那如同钢铁长城般的敌舰,咆哮道,“放火船!所有火船!给老子冲上去!跟他们同归于尽!!”
这是我们海盗,在面对无法战胜的强敌时,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战术!
数十艘早已准备好的火攻小船,在弟兄们那绝望的呐喊声中,被纷纷点燃,如同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地,朝着那支庞大的英吉利舰队,冲了过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是敌人的惊慌和混乱,而是冷静得近乎于残酷的、精准无比的点射!
英国皇家海军的炮手们,显然早已对我们这种“东方海盗”的“传统战术”,了如指掌!他们甚至都没有动用主炮!只是用船头和船尾那些专门用来清理障碍的小型速射炮和链弹,便在远处,编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轰!”“轰!”“轰!”
我们的火船,一艘接着一艘地,在距离敌舰尚有数百步之遥的海面上,便被精准地引爆!化作一团团无意义的、徒劳的火焰!
最终,只有寥寥数艘火船,侥幸冲到了敌舰的近前,但……也早已被对方船上那些身穿鲜红色制服的海军陆战队员,用密集的排枪射击,将操控火船的弟兄尽数射杀,最终……无力地在海面上打着转,直到燃烧殆尽。
我们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当我们的火船攻势,被对方以一种近乎于“戏耍”的方式轻松化解之后,那支一直保持着优雅与沉默的无敌舰队,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开火!!!”
随着一声令下!
那三十余艘巨大的、如同海上堡垒般的皇家战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将它们那数百门黑洞洞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重型加农炮的炮口,对准了我们!
“轰隆隆隆——!!!!!!!”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也从未想象过的、足以将人的灵魂都彻底震碎的恐怖炮声!
那不再是简单的炮火轰鸣!而是由数百门大口径舰炮,在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和最严格的操练之后,所进行的毁天灭地的齐射!
无数颗重达二十四磅、甚至三十二磅的、烧得通红的实心铁弹,如同来自地狱的陨石雨,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毁灭性的姿态,铺天盖地般朝着我们那早已乱作一团的舰队,覆盖而来!
我们的“海东青”!我们那些引以为傲的、曾经足以碾压清军水师的精锐战船!在如此恐怖的的绝对火力面前,脆弱得如鸡蛋壳!
“咔嚓!”
郑六斤的旗舰,被一颗三十磅的重磅炮弹直接命中!那用最坚固的铁桦木打造的、足以抵御寻常火炮轰击的船身,瞬间便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前后通透的窟窿!数十名弟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化作漫天飞舞的血肉和碎木!
“轰隆!”
小霸的“白蛟号”,则更加凄惨!它被数发链弹扫中了主桅杆!巨大的桅杆带着燃烧的船帆轰然倒塌,如同巨人的巴掌,将半个甲板都拍得粉碎!小霸本人,也险些被砸中,狼狈不堪地跳入了海中!
林铁爪!雷九爷!郑六斤!乌刀!……
一艘接着一艘!我们红旗帮最核心的主力战船,如同被点名的死囚,在英国那精准而又冷酷的炮火之下,被一一点名,被一一摧毁!
整个海面,彻底化作了人间地狱!到处是燃烧的船只!到处是断裂的桅杆!到处是漂浮的尸体和弟兄们那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快撤退!所有船撤退!巨鲸号护卫!撤退!”我让巨鲸号所有战船开炮掩护,声嘶力竭地喊着,打出全面撤退的旗号。
我们彻底败了。
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此之毫无还手之力。
我站在“巨鲸号”的船楼之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一手打造的、曾经威震南海的无敌舰队,正在我面前,被敌人,如同宰杀牛羊般,一艘艘地,从容不迫地,彻底摧毁。
我的心,在滴血。
而我的脑海中,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香姑……
我们或许真的错了……
我的大脑,因为极致的愤怒、悔恨与…绝望,而一片空白。我眼睁睁地看着林铁爪的“赤爪号”被拦腰炸断,看着乌刀的“黑潮号”在烈焰中解体,看着无数曾与我一同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弟兄,在火海与血水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被冰冷的海水彻底吞噬。
“撤退!!”
“撤退!!!!”
一个念头,如同求生的本能,从我那几乎被绝望吞噬的灵魂深处,疯狂地呐喊而出!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旗舰上的传令兵,发出了嘶哑得如同野兽哀嚎般的咆哮!
“所有船只!立刻……立刻突破重围!向赤溪!向赤溪方向撤退!!!”
“咚!咚!咚!”
代表着撤退的、急促而又沉重的牛角号声,终于在这片早已被炮火轰鸣所淹没的绝望之海上,艰难地响起!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或者早已被吓破了胆、如同没头苍蝇般在火海中乱窜的红旗帮残存战船,在听到这熟悉的号令之后,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调转船头,不顾一切地,朝着赤溪的方向,开始了亡命的突围!
然而,那支如同钢铁死神般的英吉利舰队,又岂会轻易放过我们这些早已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他们以旗舰“胜利女神号”为中心,再次变换阵型!那三十余艘庞大的皇家战舰,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由钢铁与火焰编织而成的巨网,对我们那早已溃不成军的残余舰队,展开了最无情的追击与绞杀!
这是一场追逐与屠杀的游戏。
我们的船,在他们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缓慢。他们的炮,打得是如此之准,如此之狠!每一声炮响,都必然会有一艘我们的船只,在哀嚎中化为一团燃烧的碎片!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艘又一艘属于我们红旗帮的战船,在我的身后,在返回“家”的途中,被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海域。
最终,我们付出了超过半数船只被击沉、数千名弟兄葬身鱼腹的惨痛代价,才侥幸从那张死亡之网的缝隙之中,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带着不足五十艘伤痕累累、几乎快要散架的残船,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我们最后的希望——赤溪基地。
然而,我们带回来的,并非安全,而是一场更大的、足以将我们彻底毁灭的灾难!
英吉利舰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对我们紧追不舍!在我们逃回赤溪的次日清晨,他们那庞大的、遮天蔽日的舰队,便已彻底封锁了整个赤溪港湾!
意图,已再明显不过——进攻赤溪!
我们静静地,站在那高高的了望塔上,俯瞰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敌军舰队。
海风,吹拂着我们身上那残破的、带着血腥味的旗帜,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整个赤溪,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我才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指挥刀,指向了海面上那艘最为庞大的、悬挂着“胜利女神”旗号的英军旗舰!
我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赤溪海滩!
“弟兄们!!”
“抬头!看看我们外面!!”
“那帮红毛鬼,他们不只是想打败我们,他们是想把我们,连同我们的家人,连同我们这座最后的家,彻底从这片大海上抹去!!”
“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女人!我们的孩子!是我们在这片大海上,唯一的家!!”
“想活命的,就给我拿起刀!!”
“想保住家的,就给我站上炮台!!”
“传我将令!”
“所有弟兄!各就各位!”
“准备——”
“赤溪保卫战!!”
第190章 家园保卫战
就在我准备下令,让所有弟兄各就各位与敌偕亡之际,身后,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又带着几分迟疑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雷九爷、林铁爪、乌刀…… 这三位在战前会议上,力主与英国人决战,并最终将整个红旗帮都拖入毁灭深渊的罪魁祸首,此刻,正默默地站在我的身后。
他们的身上,也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林铁爪那柄从不离身的巨斧,早已在之前的跳帮战中不知所踪,此刻他只是空着手,那双粗糙的大手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
乌刀那张平日里总是充满了阴鸷和野心的脸,此刻也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深深的后怕;
而雷九爷,这位帮中的元老宿将,此刻看起来,却仿佛在一天之内,苍老了十岁不止,他那原本还算挺直的脊背,也已微微佝偻了下来。
“帮主……”
最终,还是雷九爷,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愧疚。
“老夫有罪。”
我没有说话,依旧只是冷冷地看着远方的英军舰队。
雷九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苦涩:“老夫确实是低估了这帮红毛鬼。 我原以为,凭着我们这半年来新添的炮,新造的船,足以与他们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却没想到,他们那些真正的二级战列舰,其火炮之犀利,射程之遥远,竟竟凶悍至斯! 我红旗帮的弟兄,虽然悍勇,但在那如同铁雨般的炮火面前,却连靠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自己军事误判的懊悔。但也仅仅只是如此。我听得出来,他的悔意,只是源于“低估了英国人”,而并非认为主动出击有错。
“妈的!”林铁爪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城垛之上!“老林也认栽!这帮红毛鬼,确实比咱们之前遇到的任何清狗子都要硬气!他们打起仗来,好像挺有一套的,船快,炮还好使!”
他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之中,没有半分的退缩,反而燃烧着更加疯狂的战意:“但……那又如何?!帮主!你下令吧!便是拼上这条性命,老林也要从他们那些番鬼大船上,再狠狠地撕下几块肉来!绝不能让他们好过!”
他的“后悔”,只是后悔没能打赢。
而乌刀,这个因为自己的鲁莽和野心,而直接导致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此刻也终于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帮主,”他声音沙哑,“之前……是我乌刀鲁莽了。我……我没想到……那些红毛鬼,竟……竟真的出动了他们的精锐,并且还要抄我们的巢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黑潮分舵’如今虽然只剩下不到十艘残船,数百弟兄!但只要帮主你一声令下!我乌刀……以及我麾下所有安南弟兄,愿听帮主号令,为帮派死战!与……与赤溪共存亡!!”
面对着这些弟兄们那虽然充满了鲁莽、偏执、甚至愚蠢,但却也同样充满了血性的悔过和效忠,我心中的那股滔天怒火,以及那份对自己之前没能强行阻止他们的深深懊悔,在这一刻,交织成了复杂的情绪。
我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三位虽然狼狈,但眼中依旧燃烧着不屈战意的红旗帮核心头领,又看了看远处城墙之下,那些正在默默地搬运着滚石擂木、准备着火油金汁、将自己妻儿老小送入后山山洞之后,便毅然决然地走上城头,准备与帮派共存亡的普通弟兄们。
我知道,此刻,已经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了。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后悔,也无法让死去的弟兄复生。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死死地压回到了心底最深处!
我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我的声音,也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威严!
我,开始展开最后的部署!
“周先生!”我对着身旁同的周博望,声音异常坚定,“立刻启动我们之前定下的‘蜂巢’防御计划!”
所谓的“蜂巢”计划,是我在经营赤溪之初,便结合前世的现代岸防战术,与周博望、雷九爷等人,秘密制定的一套旨在利用赤溪复杂地形,进行层层抵抗、层层消耗、最终与敌同归于尽的绝地反击战术!
但,在启动这三道“死线”之前,我们必须先做好最坏的打算,也安顿好我们最后的希望!
我看向珠娘,第一道命令,便是下给她!
“珠娘!”
“在!帮主!”
“立刻组织人手!将据点内所有的妇孺老弱,以及那些重伤到无法再战的弟兄,全部通过后山的秘道,转移到我们早就准备好的‘避难洞’之内!”
“记住!动作要快!要隐蔽!绝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恐慌!告诉他们,只是暂避风头!”
随即,我的目光转向周博望:“周先生!你立刻带人,将我们库房里所有剩余的火药、炮弹、以及最重要的,那些能用来铸造新炮弹的生铁和铜锭,全部转移到‘巨人之怒’主炮台下方的地下洞库!”
我又看向鲨七和小霸:“你们两人,立刻将港湾内所有还能动的、吃水最浅的快蟹船和米艇,全都给我开到那几条最隐蔽的内河水道里藏起来!上面给我堆满引火之物和震天雷!它们将是我们最后的奇兵!”
整个赤溪的防御,被我划分成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名为“水鬼之牙”。
那是由数百枚我们自己土法制造的、用油布和焦油严密包裹的、内藏烈性火药和铁砂的“水底龙王炮”(即土制水雷),以及数十艘由最精锐的水鬼操控的、只携带了火油和震天雷的自杀式快艇,共同组成的海上死亡陷阱!
它们的任务,不是击沉敌舰,而是在敌人进入港湾的狭窄航道之时,用自杀式的攻击,最大限度地骚扰、迟滞他们!并将他们,引入我们第二道防线的死亡交叉火力网之中!
第二道防线,便是“巨人之怒”。
那是我倾尽了红旗帮几乎所有财力,在赤溪港湾两侧的悬崖峭壁之上,秘密修建的、由十二座大型棱堡式炮台和二十余个小型暗堡组成的核心岸防炮兵阵地!
这些炮台,皆由坚固的花岗岩和铁木混合构筑,位置极其隐蔽,射击角度更是经过我与周博望、雷九爷的精密计算,可以对整个港湾,形成远、中、近三层,水陆呼应、几乎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覆盖!每一座炮台之上,都装备了我们最精良的十二磅、甚至十八磅的重型加农炮!
这是我们最后的骄傲,也是我们赖以翻盘的唯一希望!
至于第三道防线,我称之为“最后的审判”。
那,便是在赤溪大本营之内,在每一条重要的街道,每一座重要的建筑,甚至包括我们议事大厅和我自己的府邸之内,都早已提前埋设好的、数以千计的烈性火药桶!
“在赤溪主海滩上,给我挖出三道平行的、深达一人、足以藏下数百名火铳手的巨大壕沟!”
“壕沟之前,给我洒满磨碎的蚝壳和铁蒺藜!壕沟之内,给我插满削尖的竹签和倒刺!壕沟之间,给我用所有能找到的湿沙袋和破船板,筑起临时的胸墙!”
“我要让每一个试图从这片沙滩登陆的红毛鬼,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在我们的刀尖之上!血流成河!”
一旦前两道防线失守,我们便将以整座赤溪基地为代价,为这些胆敢踏上我们家园的入侵者,送上一场最盛大的死亡焰火!
十多年的心血我早已做好了,将其亲手毁于一旦的准备!
在赤溪主炮台那最高处的了望塔上,我下达了一系列在我看来,或许是最后的作战部署。
雷九爷、林铁爪、鲨七、乌刀……那些刚刚还在因为自己的鲁莽和自大而导致数千弟兄葬身鱼腹的罪魁祸首们,此刻都已收起了所有的不甘和侥幸,如同忠诚的犬马,对我那一道道充满了决绝的命令,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他们知道,在眼下这种必死的绝境之中,我,张保仔,这个曾经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帮主,是他们也是整个红旗帮,唯一的希望。
第191章 激烈争吵
布置完战术后,我没有在炮台之上过多停留。我必须立刻去找香姑!
我必须让她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她必须与我一同,面对这场或许是最后一战的生死考验!
然而,就在我步履匆匆,即将踏入那座位于后山、属于我和她的独立院落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阴影中闪了出来,一把截住了我。
是珠娘。
她俏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忧虑。
“保仔!”她抓住我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急切,“你是回去找香姑姐姐吗?”
我点了点头。
“你要小心!”珠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你在南洋和那个姓颂的小姑娘的事情,她……她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我心中猛地一震!
“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珠娘的语气充满了无奈,“或许……是上次从南洋回来的弟兄中,有人多嘴……又或许,是她自己的情报网络……总之,今天下午,我去找她商议库房物资调配的事情时,她……她整个人都不对劲!”
“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我从门缝里,看到她将你之前送给她的那支西洋琉璃簪子,都给摔碎了。”
“保仔,”珠娘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恳求,“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现在,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你千万要小心应对啊!”
我听了珠娘的警告,只觉得头大如斗!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外面,是英国人的皇家舰队,兵临城下,亡帮灭种之危,迫在眉睫!
里面,却又是后院起火,香姑的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因为烦躁而涌上心头的无名火压下。大敌当前,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计较这些儿女情长了!
无论她现在是火山,还是冰山,我都必须去面对!
我推开那扇熟悉的、虚掩着的房门,一股冰冷而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回到了我们的住处。
果然,迎接我的,并非是往日里的温存软语,而是香姑那冰冷刺骨的责问。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大哭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把玩着一支早已折断的金步摇,透过面前那面光洁的铜镜,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而又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又像淬了剧毒的冰针,一字一句,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如今的张大帮主,编故事的本领也与日俱进,嘴巴说得比树上的鸟儿还动听,脸也不会红一下。”
“香姐,娘子……”
“别这么叫我!”她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断钗狠狠地拍在桌上,那双美丽的凤眼中,终于燃烧起了滔天的怒火!“我石香姑,担不起你张大帮主这一声娘子”
“我原以为,” 她站起身,一步步向我逼来,那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嘲讽和刻骨的怨恨,“你远赴南洋,是真心为了我红旗帮,去寻找一条生路!却没想到你果然也是为自己寻找后路啊!”
“怎么?那南洋的小姑娘,是不是比我这个‘人老珠黄’的姐姐,更年轻?更貌美?更能让你流连忘返啊?!”
“你在槟榔屿,又是英雄救美,又是彻夜陪伴!张保仔!你真是好手段!好风流啊!”
“你敢说!你陪了她整整一夜,你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你当我是三岁的孩童吗?!”
她的话,将我那本就因为惨败变得烦躁不堪的心情,搅动得一团乱麻!
“石香姑!!”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你把我张保仔当成什么人了?!大敌当前,生死存亡只在旦夕!整个红旗帮数万弟兄的性命,都悬于一线!你不想着如何与我同心同德,共御外敌,却还在这里,与我计较这些捕风捉影的儿女私情?!”面对她的连声诘问,我心中也是一股无情火窜起来。
“我是隐瞒了个别的细节,那还不是因为你这个醋坛子,见风就是雨,以免不必要麻烦吧了。现在赤溪保卫战全面开打,你还有心思跟我兴师问罪这些,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我质问道。
“我的心?!”她被我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竟不怒反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哈哈哈!你问我的心是什么做的?那你为何不想想,是谁,把我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说到犯错,你敢说你没有错吗?!”我抓住她话语中的漏洞,毫不留情地反击!“若不是你没有按照我的策略,被雷九、乌刀他们那几句所谓的‘民族大义’和‘投名状立功’冲昏了头脑,擅自改变我的作战计划,执意要与英国人硬拼!我红旗帮又岂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那数千名葬身鱼腹的弟兄!那数十艘沉入海底的战船!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一时的犹豫和致命的误判!你现在还有脸来质问我?!”
我这番话,如同利刃,狠狠地刺入了她心中最痛的地方!
“好!好!好!”香姑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看着我,眼中那滔天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绝望所取代!
“你怪我!你心里……果然还是在怪我!”
“既然如此!”香姑如同疯了一般的发飙起来, 她猛地一挥手,将梳妆台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个家!不要也罢!”
“这红旗帮!散了也罢!”
“你张保仔不是能耐吗?!不是要血战到底吗?!好啊!我陪你!我们现在就冲出去!死在英国人的炮火之下!一了百了!也省得在这里互相猜忌,互相折磨!!”
看着她那副状若疯魔、彻底崩溃的模样,我心中的那股滔天怒火,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干干净净。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怎么会对她,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她虽然有错,但她也是为了这个帮,为了我啊!
最后,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我缓缓地软了下来。
我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那因为愤怒和悲伤而剧烈起伏的、单薄的香肩,以及那从她凤眼中不断滚落的、滚烫的泪珠,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伸出手,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却又不敢。
最终,我只能用一种近乎于投降的、充满了疲惫和愧疚的语气,沙哑地道歉。
“香姐……对不起……”
“是……是我……是我说错话了。”
“你打我吧,骂我吧。只要……只要你别再这样……”
我的道歉,似乎让她那即将崩溃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再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扑进了我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我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和拳头,落在我的胸膛。
良久,良久。
当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之时,我才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而又坚定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香姐,别哭了。听我说。”
“赤溪……可能守不住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英国人的战列舰,火力太猛。我们的岸防炮台,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硬守,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你现在,立刻去准备。”我捧起她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带着珠娘,还有我们最忠心的亲卫,以及帮中所有还能转移的金银和火药储备,从后山的秘道上我们准备好的船,先撤往大屿山!”
“那里,有我经营了一年多的坚固工事,有我们新建的船坞,有我们最后的希望!”
“那……那你呢?”她抓住我的手,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我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虽然疲惫、却又充满了温柔和决绝的笑容。
“这里,交给我。”
“我……会为你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第192章 海面截击
我并没有选择被动地龟缩在港湾之内,等待敌人上门。因为我知道,以英军舰队那恐怖的远程炮火,我们若是死守,只会被他们当成活靶子,一点点地轰成碎片!
我们唯一的胜机,便是在他们尚未完全展开攻击阵型,尚未摸清我们赤溪港湾复杂水文情况之前,主动出击!用我们最熟悉的地利,和我们最后的血勇,去尽可能地消耗他们!
“传我将令!”我指着海图上,赤溪港湾之外,那几条通往内港的、狭窄而又暗礁密布的主航道,“将我们所有还能再战的、败退回来的战船,立刻进行整合!”
“以鲨七的‘血鲨分舵’(他们在之前的决战中,因为奉命执行诱敌任务,并未与英军主力发生直接冲突,损失不大,是如今我们唯一建制尚算完整的机动力量!)为核心! 配合‘赤爪’、‘白蛟’、‘夜叉’等分舵的残部!在港湾之外,给我形成三道纵深梯次的、海上第一道防线!”
“何直!”我看向那位早已在我身边待命的、神情坚毅的年轻船长。
“在!帮主!”
我将我那面象征着“巨鲸号”最高指挥权的令旗,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从现在起,你,便是‘巨鲸号’的代船长!我命你,率领‘巨鲸号’,作为我们整个海上防线的中军核心!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冲锋,而是用你船上那最强的火炮,为所有弟兄,提供最稳定、也最致命的火力支援!”
“是!帮主!”何直接过令旗,眼中闪烁着激动和决死的意志!
“十大船队,所有还能开炮的船,所有还能拿刀的弟兄!全部列阵!”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响起,“此战!我将亲自在主炮台之上,统一指挥!我要你们以最大的火力!最悍勇的姿态!与英国人,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射!”
“我要用这场海面截击战,告诉那些不可一世的红毛鬼!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咚!咚!咚——!!”
悲壮的战鼓声,在赤溪港湾之内响起!
近百艘伤痕累累、却又重新燃起战意的红旗帮战船,在何直、鲨七、林铁爪等一众悍将的带领下,义无反顾地,驶出了港湾,迎向了那支如同钢铁死神般的无敌舰队!
“开炮!!”
战斗,几乎是在双方进入射程的瞬间,便骤然爆发!
我红旗帮的弟兄们,将所有的愤怒、悔恨、化作了疯狂的炮火,朝着那庞大的英军舰队,倾泻而去!
何直指挥的“巨鲸号”,如定海神针,船身两侧那数十门西洋重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鲨七率领的“血鲨分舵”,展现出了他们作为生力军的强大战力!他们驾驶着速度最快的快蟹船和罟仔船,如凶狠的狼群,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地从英军舰队的侧翼,发动着悍不畏死的骚扰和突袭!
一时间,整个海面之上,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我们,凭借着地利的优势和决死的意志,暂时顶住了英军舰队的进攻!
然而,皇家海军的战斗素养,远非浪得虚名!在经历了最初的些许混乱之后,他们迅速调整阵型,那几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风帆战列舰,开始用它们那毁灭性的的侧舷齐射,对我们进行着无情的“点名”!
轰!轰隆隆!
一艘又一艘的红旗帮战船,在对方那不讲道理的炮火面前,被炸成碎片!
但,我们的弟兄,没有一个退缩!
他们用自己的船身,去撞击敌人的船舵!他们用最后的火油弹,去点燃敌人的船帆!他们甚至在自己的船只即将沉没的最后一刻,也要将船上所有的火炮,朝着敌人,发射出最后的怒火!
这是一场惨烈无比的对耗!
最终,在付出了近三十艘战船被彻底击沉、上千名弟兄葬身鱼腹的惨痛代价之后,我们的海上第一道防线,终于被彻底击溃!
但,我们也并非一无所获!
在这场堪称“兑子”的血腥截击战中,我们同样成功击沉了五艘英军的巡防舰和七八艘武装商船!更重要的,是我们成功地、极大地消耗了英军那本就不算充裕的弹药储备!
为我们接下来的第二步计划,创造了最好的条件!
“撤退!!”
看着海上截击战的效果已经达到预期,我不想再让弟兄们做无谓的牺牲! 我立刻在主炮台之上,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海面上,我们那些本已“溃不成军”的残余战船,在接到命令之后,调转船头,朝着赤溪港湾那条狭窄也凶险的主航道——“水鬼之怒”水道,仓皇逃窜!
“追!!”
英军指挥官爱德华·埃尔芬斯通,在旗舰“胜利女神号”上,看到我们“狼狈”逃窜的模样,脸上露出了轻蔑的冷笑!在他看来,这些东方海寇,早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下达了全线追击的命令!
庞大的英吉利舰队,如同被激怒的巨兽,也一头扎进了那条被我命名为“水鬼之怒”的死亡水道!
这条水道,两侧皆是陡峭的悬崖和水下密布的暗礁,航道狭窄,水流湍急,极其不利于大型舰队的展开!
更重要的是……
在水道的两侧水下,我早已命人,秘密布置了数十个用油布包裹、内含数百斤黑火药和无数铁钉铁片的巨型“水底龙王炮”!其引信,一直连接到两岸之上,由我亲自掌控!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我站在了望塔上,看着那些因为追击而队形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拥挤的英夷战船,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现在!
当英军的旗舰“胜利女神号”和数艘主力巡防舰,完全驶入“水鬼之怒”的最狭窄处之时——
我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
“引爆!!”
随着我一声令下!
埋伏在两岸之上的数百名弟兄,同时点燃了手中的引信!
轰——!!!!!!!!
下一秒!整个“水鬼之怒”水道,仿佛都被从海底喷涌而出的火山,彻底引爆了!
数十道直径超过数丈的、夹杂着泥沙、礁石和死亡气息的巨大水柱,如同愤怒的海龙,从英军舰队的脚下,轰然喷发!
那艘不可一世的“狮鹫号”巡防舰,甚至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两道从船底同时爆发的巨大水柱,硬生生地抬离了海面!它那坚固的龙骨,在巨大的、无可抗拒的撕扯力之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即从中间,一断为二!
更多的战船,则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海底的恐怖爆炸,掀得东倒西歪,互相碰撞!船上的英国水手,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被抛入翻腾的江水之中!
“水鬼之怒”的恐怖威力,在这一刻,尽显无疑!短短数息之间,便让轻敌冒进的英军,再次损失了七八艘大小战船!
“撤退!快撤退!!”
英军指挥官爱德华·埃尔芬斯通,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之后,也展现出了他作为皇家海军指挥官的果决!他立刻下令,让所有幸存的船只,不惜一切代价,退出这条该死的“魔鬼水道”!
在又付出了两三艘船只因为混乱触礁而沉没的代价之后,英军的主力舰队,终于狼狈不堪地,退回到了水道之外的开阔海域。
然而,这位果断的指挥官,并没有选择就此离去。
他看着那条虽然平静下来、但却不知还隐藏着多少致命陷阱的水道,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决绝!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所有小型巡逻船!武装快艇!组成第二轮冲击波!给本官冲进去!将水道里那些该死的水雷,都给本官用船,引爆掉!”
他竟然要用他那些小型船只的船身,来为他的主力舰队,趟开一条血路!
随着他一声令下!
数十艘英军的小型快船,再次如同飞蛾扑火般,冲入了“水鬼之怒”水道!
“轰!”“轰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艘又一艘的英军小船,在触发了我们布置的“水底龙王炮”之后,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火焰和碎片!
在付出了近二十艘小船和数百名水手的生命之后,他们终于将这条水道内所有隐藏的爆炸物,尽数引爆,彻底清理了这条通往我们赤溪内港的死亡航道!
英国战舰,再度缓缓地驶入了水道。
这一次,他们变得异常小心和谨慎。
最终,他们在距离我们赤溪主炮台不足五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黑洞洞的炮口,与我们岸上那些同样黑洞洞的炮口,遥遥相对。
一场更加残酷、也更加考验双方意志和弹药储备的炮台对射,即将在所有人的面前,拉开最后的帷幕!
第193章 乌刀之殇
“轰——!!!!!”
战斗,由英吉利舰队,率先打响!
英国战舰的火力,毫无保留地全面开启!
只见那艘如同海上巨兽般的二级风帆战列舰“胜利女神号”,以及其身后那数十艘同样庞大的巡防舰和武装商船,在指挥官爱德华·埃尔芬斯通的统一号令之下,缓缓地将船身侧舷,对准了我们赤溪的港湾和那些在他们看来,早已是囊中之物的红旗帮残存船只!
下一秒!
数以百计的、黑洞洞的炮窗,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毁灭性的、橘红色的火焰!
数百颗沉重的、三十磅以上的实心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如同鬼神哭嚎般的尖锐呼啸,如同天外陨石群般,朝着我们整个赤溪据点,进行了无差别的、地毯式的覆盖性轰击!
轰!轰隆隆!
整个赤溪,都在这恐怖的炮火之下,剧烈地颤抖!
山石崩裂!地动山摇!
我们停泊在港湾内的几艘来不及躲避的破旧小船,几乎是在瞬间,便被那排山倒海般的炮火彻底吞噬,化作漫天飞舞的碎片!
我看到,我们修建在岸边的一些木质箭楼和营寨,如同被巨兽踩扁的积木,轰然倒塌!
我甚至能感受到,脚下这座由花岗岩构筑的主炮台,都在那恐怖的冲击波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就在英国人以为,他们能用这毁天灭地般的炮火,将我们彻底吓倒,甚至直接摧毁之际——
“巨人之怒!开火!!”
我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反击的怒吼!
随着我一声令下!
赤溪港湾两侧,那看似平静的、郁郁葱葱的悬崖峭壁之上,突然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般,睁开了一双双充满了死亡与毁灭气息的“眼睛”!
数十个被伪装成岩石或灌木的炮台暗堡,在同一时刻,撤去了伪装,露出了里面那黑洞洞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重型加昂炮!
我们的岸防重炮,也火力全开!
“轰——!!!!!”
比之前英军舰队的齐射,更加沉闷、也更加凝聚的炮声,如同积压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数十颗同样沉重的、带着我们红旗帮所有弟兄的愤怒和决心的十二磅、十八磅实心炮弹,从两侧的悬崖之上,以一个完美的、居高临下的交叉火力角度,恶狠狠地,朝着那几艘冲在最前面、也最为嚣张的英军巡防舰,砸了过去!
我红旗帮的弟兄们,此刻也展现出了他们训练有素的惊人成果!
雷九爷,这位我红旗帮的“炮神”,此刻正亲自坐镇东侧的主力炮台群! 他那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的紧张和恐惧,只有属于炮手的、绝对的冷静和专注!他手中的令旗挥舞,沉稳而有力!
“一号炮台!目标敌军‘狮鹫号’!仰角三度!偏左五分!三轮急速射!放!”
“二号炮台!链弹准备!目标敌军前锋帆索!给我打断它的腿!”
在他的有序指挥之下, 东侧炮台群的数十门重炮,如同精密的杀人机器,发出了一声声致命的怒吼!
而我们其他的炮手,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些只会凭感觉开炮的“乌合之众”!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装填、清膛、瞄准、发射……每一个环节,都配合默契,冷静而高效!
一时间,整个海面上,炮火纵横!水柱冲天!
我们居高临下,以逸待劳!我们的炮台,坚固而隐蔽!
而英军的战舰,则成了暴露在开阔海面上的活靶子!
“轰!”一颗十八磅的实心弹,从山顶的炮台呼啸而下,带着恐怖的重力加速度,如同一颗天外陨石,狠狠地砸在了一艘英军三级巡防舰的甲板之上!坚固的甲板,如同被铁锤砸中的鸡蛋壳,瞬间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窟窿!无数的碎木和弹片,向四周疯狂飞溅,将甲板上的数十名英国水手,一同扫倒在地!
“打中了!!”炮台之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很快,在我们的交叉火力覆盖之下,便有一艘因为过于突前而被数座炮台同时集火的英军武装商船,船身多处中弹,燃起了熊熊大火,缓缓地开始倾斜!最终,在弟兄们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不甘地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这是我们在此次赤溪保卫战中,击沉的第一艘英舰!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但英舰之上,也同样有出色的船长和训练有素的水手!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损失之后,他们迅速反应了过来!
只见那艘之前被我们重创的“狮鹫号”巡防舰,在其船长的指挥下,竟然冒着我们密集的炮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Z”字形航线,强行突进到了距离我们一座小型暗堡不足两百丈的距离!
随即,他猛地一个转向,将船身侧舷那数十门火炮,对准了那座刚刚才暴露了位置的暗堡!
“开火!!”
排山倒海般的炮火,如同铁拳般,狠狠地砸在了那座暗堡之上!
轰隆隆!
虽然我们的暗堡也同样坚固,但在如此近距离的、饱和式的轰击之下,也难以幸免!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之后,那座小型暗堡,连同里面的十余名弟兄和两门六磅炮,被彻底摧毁!
经过了整整一天的激烈炮战!
夕阳西下,将整个赤溪港湾,都染成了一片悲壮的血红色。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战船残骸和漂浮的尸体。
而我们两侧的悬崖峭壁之上,也同样是一片狼藉。
最终,英军在发现他们无法在短时间内,用炮火彻底摧毁我们这如同刺猬般、遍布整个悬崖的岸防体系,反而在我们的交叉火力打击之下,又再次损失了三艘巡防舰和五艘武装商船之后,终于选择了撤退!
他们缓缓地驶离了赤溪港湾,退回到了外海,进行重整。
我们暂时守住了赤溪。
但代价,同样惨重。
我们十二座大型炮台中,有三座被彻底摧毁!二十余个小型暗堡,更是损失过半!伤亡的弟兄,也超过了五百人!
我知道,这还远未结束。
今夜,英军退去,只是为了明日,更加猛烈的进攻!
第一日的炮战,以英军的暂时撤退而告终。
赤溪的夜,并未因此而迎来片刻的安宁。
整个据点,都沉浸在一片紧张而又忙碌的氛围之中。弟兄们在各级头目的指挥下,争分夺秒地抢修着被炮火摧毁的工事,救治着在白天炮战中受伤的袍泽,补充着消耗巨大的弹药和火药。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胜利,不过是暂时的。明日,当太阳再次升起,那支如同钢铁巨兽般的英夷舰队,必将卷土重来!而下一次的进攻,只会比今日更加猛烈,也更加致命!
我站在主炮台之上,迎着那冰冷刺骨的海风,心中同样充满了凝重。白日一战,我们虽然暂时守住了防线,但也暴露了我们“巨人之怒”岸防体系的几乎所有位置。下一次,敌人绝不会再像今日这般,给我们从容对射的机会。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那个名叫爱德华·埃尔芬斯通的英国指挥官的想象力和残忍。
就在当晚三更时分, 当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大部分弟兄都在简陋的工事中和衣而卧,抓紧时间休息之际——
异变,陡生!
赤溪港湾之外,那片漆黑如墨的海面之上,突然亮起了一片诡异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绿色光芒!
紧接着,十余艘速度极快、吃水极浅、我们之前从未见过的英军特种小型炮艇, 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突破了我们外围的警戒线,冲入到了距离我们岸防炮台不足一里的海域!
这些炮艇之上,没有装载我们熟悉的重型加农炮,而是架设着一排排造型奇特、如同巨大蜂巢般的、长长的金属发射架!
“敌袭!!”炮台上的警戒哨兵,第一时间便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然而,还不等我们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那些炮艇之上,突然喷吐出了数百道拖着长长火尾的、如同流星火雨般的康格里夫火箭!
“咻——咻——咻——!!!!”
刺耳的、如同魔鬼尖啸般的凄厉声响,瞬间划破了整个赤溪的夜空!
数百支包裹着硫磺和白磷的火箭弹,带着毁灭性的的气息,如同天降神罚,以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拦截的方式,铺天盖地般地覆盖了我们整个“巨人之怒”的岸防阵地!
“那……那是什么妖法?!” “快躲开!!”
这些火箭,在精准度上,或许不如加农炮,无法对我们坚固的花岗岩炮台造成结构性的摧毁。但是!它们落地之后,所引发的剧烈爆炸和……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用水都难以浇灭的持续燃烧,却给我们这些从未见过此等“妖法”的海盗弟兄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心理冲击和恐惧!
轰!轰隆隆!
整个“巨人之怒”阵地,瞬间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我们用来加固炮台的木质结构、用来伪装的草木、以及那些因为战时紧急,而临时堆放在炮台附近的弹药箱和火药桶,都在这漫天火雨的攻击之下,被瞬间点燃!
弟兄们为了救火和躲避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火龙”,根本无法再有效地组织起对海上敌舰的炮击!整个岸防体系,几乎在瞬间,便陷入了半瘫痪的状态!
“妈的!不能让他们再这么放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负责港湾内机动防御的乌刀,彻底怒了!他看着那些在海面上如同鬼魅般、不断向我们倾泻着“妖法”的英军快艇,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爆发出如同困兽般的疯狂!
他知道,若任由对方这样肆无忌惮地攻击下去,不用等到天亮,我们整个岸防阵地,就要先被这该死的火焰彻底吞噬了!
“黑潮分舵的弟兄们!!”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发出一声嘶声力竭的咆哮,“怕死的,就留在这里等死!不怕死的!随我冲出去!凿沉他们!!”
随着他一声令下!
停泊在港湾之内、由乌刀亲自指挥的、也是我们红旗帮中速度最快的二十余艘“海东青”级霆船和突击快船,如同二十余道黑色的闪电,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些还在不断发射火箭的英军快艇,发动了决死的反冲锋!
乌刀,竭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他身先士卒,亲自坐镇一艘速度最快的霆船,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狠狠地插入了敌人的阵型!他指挥着他麾下那些同样悍不畏死的安南籍弟兄,用船头的回旋炮和抬枪,与那些英军快艇,在极近的距离,展开了最惨烈的海上肉搏!
“轰!”一艘英军快艇,因为躲闪不及,直接被乌刀的座驾拦腰撞上!船上的数名英国水手连同那诡异的火箭发射架,一同被撞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在乌刀这近乎于自杀式的疯狂冲击之下,他竟然真的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成功地击沉了五六艘英军的火箭快艇!
然而……
就在他杀得兴起,准备带领弟兄们扩大战果之际,他也彻底陷入了敌人的包围!
数十艘英军快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从四面八方,将他那艘已然伤痕累累的座驾,团团围住!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用火炮。
而是将他们那如同魔鬼之舌般的火箭,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对准了他!
“咻!咻!咻!”
数十支康格里夫火箭,拖着惨绿色的尾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尽数倾泻在了乌刀的座船之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乌刀和他那艘引以为傲的霆船,以及船上数十名最忠心的安南弟兄,在瞬间,便被那根本无法扑灭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惨绿色火焰,彻底吞噬!
我站在了望塔上,亲眼目睹了那艘熟悉的战船,在烈焰中,化作一团巨大的人形火炬,最终带着乌刀那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缓缓沉入了黑暗的、冰冷的海底。
乌刀的死,以及他那壮烈却又无谓的“自杀式”冲锋,虽然暂时遏制住了英军的火箭夜袭,但也耗尽了我们本就所剩无几的机动力量,并让我军的士气,再次跌入了谷底。
整个赤溪,在后半夜,都沉浸在一片死寂和悲怆之中。
第194章 巨人之怒
第二天,黎明。
当第一缕灰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阳光,艰难地刺破海面之上那层由硝烟、血雾和水汽混合而成的浓重帷幕,照亮这片如同修罗地狱般的战场时,英军的总攻,再次开始了。
但这一次,他们的进攻方式,却发生了极其诡异、也极其致命的变化。
只见英军指挥官爱德华·埃尔芬斯通, 并没有像我预料中那样,指挥他所有船坚炮利的战列舰,对我整个赤溪的防御阵地,发动全面总攻。
他反而,指挥着他麾下大部分的武装商船和数艘火力相对较弱、但速度更快的五级巡防舰,对我军防守最严密、炮台也最集中的东侧主炮台群,发动了猛烈无比的进攻!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响彻云霄! 数十艘英军战船排开阵势,用他们船头的追击炮和侧舷的加农炮,朝着我们东侧的悬崖峭壁,进行着看似疯狂、实则毫无准头的炮击!
无数的炮弹,呼啸着,砸在坚固的花岗岩之上,激起漫天的碎石和烟尘,声势骇人!
“顶住!给老子顶住!!”雷九爷亲自坐镇东侧的主力炮台群, 他看着那些如同飞蝗般袭来的炮弹,虽然心中也暗自心惊,但依旧沉稳地指挥着弟兄们,与来犯之敌,展开了激烈的炮战!
他麾下的红旗帮炮手们,也早已是杀红了眼,将一发发滚烫的炮弹推入炮膛,朝着海面上那些嚣张的“红毛鬼”,狠狠地还以颜色!
我站在中央了望塔上, 将整个东翼战场的局势尽收眼底,心中,却升起了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英军的攻势,虽然看起来猛烈无比,但似乎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们的炮击,看似密集,却极其分散!根本没有集中火力,去攻击我们某一个特定的炮台!这完全不符合他们之前那种“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风格!他们只是在远处不停地开炮,却并未真正靠近到足以对我们坚固工事造成致命威胁的距离!
他们的目的,似乎并非是为了摧毁我们的炮台,而只是为了吸引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和残存的预备队!
这……是佯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瞬间划过我的脑海!
我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不好!西边!!”我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快!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林老大!小心……小心西边!!”我声嘶力竭地朝着身旁的传令兵咆哮!
然而,已经太迟了!
就在我下令的同时,一个我之前因为对本地水文不够熟悉而从未注意到的、关于赤溪港湾潮汐的致命秘密,被敌人被那个冷酷而又精明的爱德华·埃尔芬斯通,无情地利用了!
赤溪港湾,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尤其是其西侧,遍布着一片被当地渔民称为“龙牙石”的、巨大而又锋利的暗礁群!在平日里,那片水域,连最小的渔船都不敢轻易靠近!
但!就在每日涨潮的那个特定的、仅仅持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刻,在港湾西侧那片看似遍布暗礁、根本无法通航的死亡水域,其水位会短暂地、也是奇迹般地,上涨数尺!形成一条转瞬即逝的、足以让那些吃水相对较浅的巡防舰,勉强通过的秘密水道!
而此刻,爱德华·埃尔芬斯通本人,正亲率包括旗舰“胜利女神号”在内的、所有主力战列舰和巡防舰,抓住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涨潮时机,从那条我们自以为绝对安全的西侧秘密水道,悄然迂回,如同幽灵般,直接出现在了我们西侧炮台群的侧后方!
“敌……敌袭!!西边!是西边!!”
当西侧炮台群的弟兄们, 透过硝烟和晨雾,看到那如同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们身后和侧翼的、那支由巨型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彻底的绝望!
他们的炮台,所有的防御工事和重型火炮,都朝向着外海!对来自侧后方的攻击,几乎毫无防备!
而负责镇守西侧炮台群的,正是林铁爪!
“妈的!!跟他们拼了!!”这位红旗帮最悍勇的猛将,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眼中爆发出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
他咆哮着,指挥着弟兄们, 试图用撬棍、缆绳、甚至用肩膀,去将那些重达数千斤的、被牢牢固定在花岗岩基座之上的重型加农炮,调转方向!
但……哪里还来得及?!
爱德华·埃尔芬斯通,这位冷酷而又精准的指挥官,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那艘如同海上魔神般的旗舰“胜利女神号”,以及其身后那十余艘同样火力强大的三级巡防舰,早已从容不迫地,在他的侧后方,排开了一个完美的、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弧形攻击阵列!
“开火!!”
他指挥着他那支如同天神下凡的主力舰队,以近乎于“零距离”的绝对优势,对准我们西侧那三四座互为犄角、此刻却将自己最脆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的核心炮台,进行了毁灭性的、集火式的、惨无人道的定点拔除!
排山倒海般的炮火,如同最无情的钢铁铁拳,狠狠地砸在了那些几乎毫无防护的炮台之上!
“轰——!!!!!”
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之后,林铁爪亲自坐镇的那座主炮台,在被“胜利女神号”一轮完整的、由三十余门三十二磅重炮组成的侧舷齐射正面命中之后,那由坚固的花岗岩和铁木构筑的工事,如同被巨手捏碎的饼干,瞬间彻底垮塌!
坚固的炮台胸墙,被沉重的炮弹轰得四分五裂!那门我们花费了重金才从澳门弄回来的十八磅重型加农炮,连同它那重达数吨的炮架,竟被巨大的冲击波,硬生生地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最终“轰隆”一声,砸落在下方的山崖之上,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无数的巨石和燃烧的木料,如同流星雨般,向四周疯狂飞溅!
“林老大!!” “将军!!”
废墟之中,传来了弟兄们撕心裂肺的、绝望的惨叫!
在巡防舰的后续进攻炮火之中,林铁爪他为了推开身边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新兵,自己却躲闪不及,被一块重达千斤的、被炮火炸飞的炮台基石,狠狠地砸中了下半身!他那条右腿,当场便被砸得血肉模糊,彻底报废! 若非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冒着漫天飞溅的碎石和弹片,拼死将他从石块下拖出,恐怕这位我红旗帮最勇猛的先锋大将,早已当场殒命!
西侧炮台群那如同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和惨叫声,通过呼啸的海风,清晰地传到了我所在的中央了望塔之上!
我手中的千里镜,因为剧烈的震动而险些脱手!
我的心,也在这一刻,瞬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完了……
西翼……失守了!
我猛地将千里镜再次对准西侧那片被浓烟和火光笼罩的悬崖。
只见,那几座由我亲手设计、本该是固若金汤的核心棱堡炮台,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废墟!残破的墙体,断裂的铁木,以及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黑黝黝的加农炮零件,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般,散落在山崖的各个角落!
而最让我感到遍体生寒的,是随着西侧炮台群的彻底瘫痪,那支由爱德华·埃尔芬斯通亲自率领的、毫发无损的英军主力舰队,便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深海巨兽,从那个被他们用绝对的火力和精准的战术所硬生生撕开的、巨大而又无法弥补的致命缺口,从容不迫地,如同得胜的王者,一艘接着一艘,缓缓地驶入了我们赤溪的内港!
我们整个“巨人之怒”的岸防体系,在这一刻,被彻底洞穿了!
这个变化,所带来的,是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无可阻挡的连锁性崩溃!
在东翼,原本还在与英军佯攻舰队进行着激烈炮战的雷九爷,在看到西侧那如同幽灵般驶入港湾的英军主力战列舰之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敌人的主力!只是一群用来吸引他们火力和注意力的炮灰!
而现在,真正的死神,已经出现在了他的侧后方!
“转向!快!所有炮台!调转炮口!对准内港!!”雷九爷发出了嘶声力竭的、充满了绝望的咆哮!
然而,那些重达数千斤、被牢牢固定在花岗岩基座之上的岸防重炮,又岂是说转向就能立刻转向的?!
更致命的是,就在雷九爷麾下弟兄们手忙脚乱,试图用撬棍和缆绳,将那些笨重的火炮调转方向之际——
那支之前一直在与他们进行“友好”对射的英军佯攻舰队,突然也露出了他们狰狞的獠牙!
他们不再进行远距离的骚扰性炮击,而是在旗舰“狮鹫号”的带领下,全速前进!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朝着雷九爷那早已因为要应对侧后方威胁而阵脚大乱的东侧炮台群,发动了最猛烈的总攻!
一时间,东侧炮台群,腹背受敌!彻底陷入了被两面夹击的、毁灭性的火网之中!
而我,站在那已然因为剧烈的震动而摇摇欲坠的中央了望塔上,看着海面上那些缓缓逼近的、如同死神般的庞大战舰,又看了看身边那些早已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彻底斗志全无的弟兄们,心中一片冰凉,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
我清楚地知道……岸防已经守不住了。
我们最大的依仗,那套由我倾尽了所有心血和智慧所打造的、足以让任何敌人都在正面强攻中付出血的代价的“巨人之怒”防御体系,尽管让英军损失巨大,但在敌人那高明而又冷酷的“声东击西”和“潮汐诡计”面前,还是最终没有顶到最后!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术失败了。
这,是战略维度的、全方位的碾压!英国人的整体作战方针和强大的火器体系,还有他们现代航海的知识,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我们。
我看着那艘离我们越来越近的、如同海上魔神般的“胜利女神号”战列舰,看着它那缓缓打开的、三层密密麻麻的炮窗,看着那些穿着红色军服、神情冷漠的英国水手,在甲板上从容不迫地进行着最后的登陆准备……
我知道……
接下来,便是抢滩登陆!
一场更加血腥、也更加绝望的、属于我们红旗帮最后的战斗,即将在我们赤溪的土地上,展开。
第195章 滩头血战
当英国舰队那庞大而狰狞的船影,再次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驶入那条已被他们用数十艘小船和数百名水手的生命清理干净的水道之时,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最后的、也是最引以为傲的两道海上防线——“水鬼之牙”和“巨人之怒”,都已被敌人用绝对的实力和冷酷的牺牲,彻底破解。
接下来,便是最原始、最血腥、也最毫无花巧可言的,陆地攻防!
我站在赤溪主炮台那最高处的了望塔上,看着海面上那些如同移动堡垒般、缓缓逼近的英军战列舰,我那颗因为连番大战而早已变得坚硬如铁的心,此刻,反而异常的冷静。
“传我将令!”我的声音,通过数十面令旗和上百名传令兵的呐喊,瞬间传遍了整个赤溪据点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船只!退入内港!依岸据守!充当固定炮台!”
“所有岸防炮台!节省弹药!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所有还能拿刀的弟兄!上滩头!进工事!准备接舷战!”
是的,接舷战!只不过,这一次,我们的“船”,是整个赤溪的陆地!而敌人的“船”,则是他们那即将登陆的、数以千计的皇家海军!
我亲自率领着雷九爷、鲨七、小霸等一众悍将,以及数千名红旗帮最精锐的弟兄,在赤溪那片最开阔、也最适合大部队登陆的主海滩和基地入口,用最快的速度,布置下了多重以抬枪和火绳枪为核心攻击阵列的最后防线!
我们没有坚固的城墙,便将所有在之前海战中被击伤、无法再出海的破旧战船,拖上沙滩,侧翻过来,用湿润的沙土和石块填满,形成了一道道充满了悲壮气息的“船板长城”!
我们没有充足的火炮,便将所有能从船上拆卸下来的回旋炮、以及帮中所有威力巨大的“抬枪”,一种需要两人操作的、口径巨大的重型火绳枪,足以在百步之内,贯穿英军的棉甲,是我们对抗重装步兵的利器,都架设在了这些“船板长城”之后,以及两侧山崖的隐蔽工事之中!
数千名红旗帮的火铳手和弓箭手, 在各自头目的带领下,沉默地、却又迅速地,进入了那些早已预先挖好的、深达数尺的沙土壕沟之中,将黑洞洞的枪口和锋利的箭矢,对准了那片在海浪冲刷下,显得异常平静的沙滩。
整个赤溪,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头蛰伏的、浑身长满了利刺的受伤困兽!等待着猎人的到来!
终于,英军的登陆艇,来了!
数十艘挂着米字旗的、如同黑色甲虫般的小型登陆艇,在数艘巡防舰的炮火掩护下,密密麻麻地,朝着我们的海滩,划破波浪,直冲而来!
“不要开火!!”我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登陆艇,以及上面那些穿着整齐的红色军服、手持燧发枪的英军陆战队员,“放近了再打!!”
所有弟兄,都死死地咬着牙,将手中的火铳握得更紧,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一个人,敢违背我的命令!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当第一艘英军登陆艇的船头,狠狠地冲上湿滑的沙滩,当那些身材高大、眼神倨傲的红毛鬼,开始从船上往下跳,准备组成攻击阵列之时——
我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
“开火——!!!!”
“砰!砰!砰!轰——!!!”
下一秒!整个赤溪海滩,瞬间便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冲天的硝烟所彻底淹没!
埋伏在“船板长城”之后和两侧山崖之上的数百门回旋炮、数千支火绳枪、以及上百杆威力巨大的抬枪, 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火焰!
密集的、如同狂风暴雨般的铅弹和铁砂,以一个完美的、居高临下的交叉火力角度,狠狠地、毫无死角地,覆盖了那片狭窄的、毫无遮蔽的登陆海滩!
“轰!”一杆抬枪发出了如同小型火炮般的怒吼!一颗鸡蛋大小的沉重铅弹,呼啸着,直接将一艘刚刚靠岸的、挤满了英军陆战队员的登陆艇,从中轰成了两截!船上的二十余名红毛鬼,连惨叫都来得及发出,便已随着破碎的船板,被卷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齐射,无情地收割着那些刚刚跳下船、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的英军士兵的生命!他们的红色军服,在这一刻,成了最醒目的靶子!不断有人中弹倒地,在沙滩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一场惨烈无比的、在赤溪沙滩和基地入口展开的激烈枪炮战,就此拉开了血色的帷幕!
然而,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不愧是这个时代最精锐的步兵之一!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重大伤亡之后,他们迅速在几名军官的厉声喝令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素养!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迅速寻找沙滩上仅有的一些礁石或弹坑作为掩体,然后排成整齐的三段射击队列,用他们手中那射速更快、也更加精准的燧发枪,与我们展开了冷静而又致命的对射!
砰!砰!砰!
虽然他们的火枪数量远不如我们,但其精准度和射速,却远在我军之上!不断有负责射击的红旗帮弟兄,被对方精准的子弹命中,惨叫着倒在壕沟之中!
战局,一度陷入了僵持!
然而,就在此时,我红旗帮的弟兄们,也终于再次展现出了他们那经过我多年特训之后,所形成的、令人胆寒的协同作战能力!
“一队!射击!” “二队!装填!” “三队!准备!”
在各级头目的指挥下,我们的火铳手,也开始严格地执行“三段击”战术!他们不再是之前的胡乱射击,而是一排接着一排,轮番射击,形成了连绵不绝的、虽然精度不高、但却足以压制对方抬头的弹幕!
而我们的抬枪队,更是成了英军军官的噩梦!他们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专门狙杀那些在阵前挥舞着指挥刀、试图组织进攻的英军军官!往往是一声闷响,一名不可一世的英军尉官,便已胸口爆出一团血雾,颓然倒地!
我们的这种打法,虽然原始,却极其有效!硬生生地,用纪律和协同,弥补了武器上的差距!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英军陆战队,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惨重代价!
眼看强攻不下,反而伤亡越来越大,英军的指挥官,终于也急了!
“咻——咻——咻——!!!!”
刺耳的、如同魔鬼尖啸般的凄厉声响,再次从海面上的英军战舰之上传来!
是火箭!
英军动用了他们仅存的、也是最致命的火箭,对我们那早已暴露了位置的滩头阵地,进行了最后的、毁灭性的覆盖式轰击!
轰!轰隆隆!
整个海滩,再次化作了一片火海!我们用作掩体的“船板长城”,在火箭的持续燃烧和爆炸之下,很快便化作了焦炭!壕沟内的弟兄们,也被那无孔不入的火焰和爆炸,逼得不得不向后方的第二道防线撤退!
我红旗帮的弟兄,也在这波火箭的攻击之下,伤亡惨重!
数以百计的、身材高大、眼神倨傲的英军,如同潮水般从船上涌下!他们没有丝毫的混乱,而是在各自军官和士官的喝令下,迅速地在沙滩之上,组成了数个严整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刺刀方阵!
他们,要用这种方式,将我们这些在他们眼中“不堪一击”的海寇,彻底碾碎!
“杀——!!!!”
面对着那如同红色铁壁般缓缓压来的刺刀方阵,我红旗帮的弟兄们,也爆发出了最后的、属于困兽的疯狂!
我们有早已融入骨血的、属于海盗的野性与凶悍!
“跟他们拼了!!”
胡德海发出了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他麾下那些最擅长跳帮肉搏的“赤爪分舵”的弟兄们,第一个从工事后面咆哮着冲了出去! 他们手中,没有长矛,没有火铳,只有巨斧、朴刀、以及那颗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狂的心!
双方,如同两股颜色分明、却又同样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怒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场惨烈、血腥的肉搏,就此展开!
刀光剑影!枪声不绝!喊杀震天!
英军的刺刀方阵,在开阔地之上,或许是无敌的。但在我们这充满了障碍物破船、沙袋、壕沟的滩头阵地之上,他们那引以为傲的队列,却瞬间被打得支离破碎!
而我红旗帮的弟兄,最擅长的,便是这种混乱不堪的、考验个人勇武的单兵作战!
一名身材高大的英国水兵,用他那长长的刺刀,狠狠地刺向一名红旗帮海盗的胸膛!那名海盗却不闪不避,竟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地夹住了对方的枪管!随即,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水染红的牙齿,右手那柄早已卷刃的腰刀,狠狠地捅入了对方的小腹!
这是一场残酷无比的一对一厮杀!
另一边,鲨七更是如同杀神附体!他早已扔掉了火铳,手中提着两把滴血的腰刀,鬼魅般在混乱的战场上穿梭!他专门寻找那些落单的、或者正在与我方弟兄缠斗的英军士兵下手!
他的每一次出刀,都快如闪电,狠如毒蝎!往往是寒光一闪,一名不可一世的英军,便已捂着咽喉,难以置信地倒下!
在这种近乎于疯狂的、以命换命的血腥肉搏之中,那些平日里只懂得队列射击和刺刀冲锋的英军水兵,明显地处于了劣势!
然而,英军毕竟是英军。
在付出了前锋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惨重代价之后,他们后方的指挥官,立刻调整了战术!
他们不再试图与我们进行大规模的肉搏,而是迅速后撤,重新在沙滩之上,组成了数个小型的、可以互相掩护的射击方阵!
“砰砰砰!!”
密集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排枪声,再次响起!
而我们那些因为杀得兴起而冲出工事的弟兄们,在面对这如同铁雨般的弹幕时,也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场惨烈无比的拉锯战,就在这片小小的赤溪海滩之上,整整持续了两日一夜!
白天,英军凭借着舰队的炮火支援和陆战队的排枪,向我们发动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夜晚,我们则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勇气,在鲨七、小霸、招玉桂、阮贵等人的带领下,向他们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反扑和袭扰!用淬毒的弩箭、无声的短刀、以及绑在身上的震天雷,让他们在睡梦中,也永无宁日!
整个赤溪基地,都已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用鲜血和尸体堆砌而成的绞肉机!
双方,都已精疲力尽!双方,也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
但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击败对方!
第三日的清晨。
当所有人都以为,新一轮更加残酷的血战,即将再次开始之时——
海面上,那艘一直稳坐中军的、巨大的“胜利女神号”旗舰的桅杆之上,却缓缓地升起了一面代表着“休战”和“谈判”的白色旗帜。
英军,在付出了近千名精锐水兵的伤亡,却依旧无法彻底攻克我们这座“海盗堡垒”之后,终于选择了谈判?!
我站在那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布满了刀痕和弹孔的寨墙之上,看着远处那面在海风中显得异常醒目的白旗,以及那些缓缓后撤的英军登陆艇,我的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疲惫迷茫。
第196章 龙狮之约
白旗,在充满了硝烟和血腥味的海风中,显得异常醒目,也充满了讽刺。
数天前,正是这支舰队,带着日不落帝国的无边傲慢,向我们发出了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而现在,在付出了十余艘主力战舰被击沉或重创、二十余艘小型船只彻底损毁、以及超过一千名精锐皇家海军及陆战队员伤亡的惨痛代价之后,他们终于愿意坐下来,与我们这些在他们眼中“不开化”的东方海寇,进行一场平等的对话。
当然,我们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五十多艘大小战船彻底沉没,六十多艘快船和米艇损毁,近四千名红旗帮的精锐弟兄,也永远地长眠在了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海域。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
“帮主,红毛鬼派了艘挂着白旗的小船过来,说他们的指挥官,爱德华·埃尔芬斯通阁下,想与您和夫人,进行一次和平的会谈。”何直来到我的身边,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
我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看着远处那支虽然依旧阵容鼎盛、但已明显能看出几分狼狈和萧瑟的英军舰队,心中冷笑。
但我也清楚,以我们红旗帮目前的状况,同样无力再战。
当晚,赤溪议事厅内,一场决定红旗帮未来命运的核心军事会议,秘密召开。林铁爪因为炮战中受了重伤,没法参加。十大船长,只剩八人。
“英夷此举,必是缓兵之计!”小霸船长洪亮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他们定是在等待后续的援军!我们绝不能上当!”
周博望却摇了摇头,“小霸船长此言差矣。英国人远道而来,利字当头。此次赤溪之战,他们非但没有占到半分便宜,反而折损了如此多的战舰和人手,其主帅爱德华,必然承受着来自东印度公司和其国内的巨大压力! 他比我们更急于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代价高昂的战争!”
珠娘道:“帮主,夫人。周先生说得对。但我们的情况,也同样不容乐观。我帮府库,在经历了之前数次大战和这半年的封锁之后,早已是捉襟见肘,无力再支撑起一场如此规模的大战。而英夷的补给线虽然更长,但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大家静静地听完分析后,最终,都将目光投向了我:“帮主,你的意思呢?”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做出最后的决断。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海海图前:“谈!当然要谈!”
“但!不是我们去他们的船上谈!而是让他们到我们的地盘上来谈!”
“地点,就设在我‘巨鲸号’的甲板之上!”
“我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红毛鬼看看,即便是在战火纷飞的废墟之上,这里依旧是我张保仔,我红旗帮,说了算!”
第二日,正午。
赤溪港湾中央,我那艘虽然也带着几分弹痕和硝烟,但依旧雄伟不凡的旗舰“巨鲸号”,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之上。船的四周,是我们红旗帮仅存的、但依旧杀气腾腾的数十艘主力战船,黑洞洞的炮口,一致对外!
一艘英军三桅大帆船,缓缓地,也是小心翼翼地,靠了上来。
英国东印度公司舰队指挥官,爱德华·埃尔芬斯通,在他那名华人翻译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员的护卫下,登上了“巨鲸号”的甲板。
这是一个典型的、充满了维多利亚时代傲慢与自信的英国贵族。他身穿一身笔挺的深蓝色海军将官制服,胸前挂满了各式勋章,手中还握着一根象征着权力的象牙指挥杖。虽然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恼怒,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依旧充满了属于“日不落帝国”的骄傲。
我与香姑并肩而立,在我们身后,是周博望、珠娘、雷九爷、鲨七、郑六斤、小霸、招玉桂等一众红旗帮的核心头领。
我们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
爱德华·埃尔芬斯通在看到我们之后,便通过翻译,开门见山地,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提出了他那早已准备好的三大要求:第一,立刻交出此次冲突的始作俑者——乌刀,由他们带回处置!第二,赔偿英军此次所有的人员伤亡和船只损失,总计白银五万两!第三,立刻签订协议,保证日后绝不侵犯任何悬挂米字旗的英国船只!
我听完,笑了。
“埃尔芬斯通阁下,”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看来昨天的炮火,还没能让您彻底清醒过来啊。”
不等他反应,我便用一种更加强硬的姿态,逐一回应了他的“要求”。
“第一,关于冒犯贵军的乌刀船长,”我的声音变得冰冷,“他,因为不听我帮号令、擅自向贵国商船开炮,早已在之前的赤溪外海遭遇战中,不治身亡!他已经为自己的鲁莽和愚蠢,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第二,至于赔款,更是无稽之谈!”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红旗帮与贵军一番血战,同样损失惨重,数千弟兄葬身鱼腹,数十艘战船沉入海底!我还没找阁下算这笔血债,阁下倒有脸来向我索要损失?!”
我的这番强硬回应,显然彻底激怒了这位不可一世的英国指挥官!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中的指挥杖狠狠地一顿甲板,用英语咆哮道:“放肆!你这卑贱的海盗!你这是在拒绝大英帝国的善意!你这是在自寻死路!信不信我现在就下令,将你这小小的赤溪,彻底夷为平地!!”
就在他准备下令,让他的护卫动手,谈判即将彻底破裂之际——
我却只是微笑着,不紧不慢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抬头,看看他的后方。
“阁下,我劝你,在下令之前,最好先看看你的后方,是否安全。”
爱德华·埃尔芬斯通一愣,下意识地便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朝着我示意的方向望去。
仅仅是片刻之后,他那张原本还充满了愤怒和傲慢的脸,瞬间凝固了!
只见在英军主力舰队的后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东方海平面之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支规模同样庞大、军容更加鼎盛的红旗帮舰队!
那支舰队,以一艘比我这“巨鲸号”还要庞大的、悬挂着“凤凰”图腾旗帜的巨型战船为首,那是我之前在大屿山和香港岛,秘密建造和改装的、真正的王牌主力!,其后,跟随着数十艘同样船坚炮利的新式海东青级霆船和武装帆船!它们如同从海雾中钻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已对英军舰队,形成了“包饺子”之势!
“不可能!这……这绝不可能!!”爱德华·埃尔芬斯通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你们……你们的主力,不是已经……”
“哦?阁下是想说,我们的主力,不是已经在昨天的海战中,被你们击溃了吗?”我冷笑道,“那只能说明阁下对我红旗帮的实力,还是一无所知啊。”
我看着他那张早已面无人色的脸,声音平静,却如同死神的宣判:
“阁下的舰队确实强大,但在与我赤溪主力血战两日一夜之后,想必也已是强弩之末,弹药所剩无几了吧?”
“而我大屿山和香港岛的主力舰队,却毫发无损,以逸待劳。此刻,他们已彻底切断了你的所有退路。”
“阁下若执意要将我赤溪夷为平地,我张保仔或许会死,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这支远征舰队,没有一艘船、一个水手,能活着回到马六甲!”
就在此时,爱德华身旁的那位华人翻译,脸色也早已变得惨白。他急忙在爱德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用英语劝告着什么。
我虽然听不懂,但也猜得到。无非是……“将军,我们中了埋伏!对方实力远超想象!硬拼下去,只会全军覆没!现在他们似乎还有和谈之意,这是我们唯一的台阶了!”
在用这记“虚张声势”的军事恐吓,彻底击碎了对方赶尽杀绝的幻想之后,我再次“适时”地,抛出了橄榄枝。
“当然,”我的语气,再次变得“温和”起来,“你我之间,并非有不共戴天之仇。冤家宜解不宜结。阁下远道而来,总不能空手而归。”
“这样吧,”我指向港湾内,那些因为战事而暂时无法运出去的、属于我们红旗帮的货物,“为弥补贵军此次远征的‘损失’,我红旗帮可以象征性地,赠予贵军十船上好的广绣丝绸、三船顶级的武夷山茶叶、以及五船景德镇的上等官窑瓷器。”
“这些,都是我红旗帮之前查抄的、一些不法奸商准备走私的‘赃物’,便赠予阁下,以作贵军此次远征的‘茶水费’。也算是我张保仔,交阁下这个朋友的一点心意。”
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保全了自己的尊严。
爱德华·埃尔芬斯通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愤怒、恐惧之后,此刻也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远处那支如同幽灵般、将他们死死困住的红旗帮“援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选择的余地。
珠娘在这个时候,也恰到好处地走上前来,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货物清单,用一种极其精明的商人语气,与那名华人翻译,就这些“赠品”的价值和交接细节,进行着“友好”的商谈。她时而哭穷,时而慷慨,将一个在巨大压力下不得不割肉饲虎的悲情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番表演,更是让爱德华·埃尔芬斯通相信,我们确实也是被逼到了绝境,才不得不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
最后,在双方都有了“台阶”可下之后,那份由周博望亲自起草的、措辞严谨、却又暗藏玄机的《南海航行安全互不侵犯条约》,便顺理成章地,摆在了谈判桌上。
条约规定,从即日起,双方停战。英国船只在南海之上,若悬挂与我红旗帮约定的特殊信号旗,我帮船只必须主动避让,不得有任何侵犯。作为回报,英国舰队也必须立刻撤离赤溪,并保证日后不再主动攻击我红旗帮的任何据点和船只。
在我和爱德华·埃尔芬斯通,分别代表“华南海盗大联盟”和“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舰队”,在那份羊皮纸条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
香姑, 这位自始至终都稳坐中军、不发一言,却又用她那强大的气场掌控着整个谈判节奏的红旗帮女主人,才缓缓起身,递过了那枚象征着红旗帮最高权力的凤凰令印!
我走到桌前,在那份决定了整个南海未来格局的条约之上,重重地、也是无比清晰地,盖下了我作为新一代“海上王者”的一个印记!
“龙狮之约”,就此达成!
第197章 困兽之斗
赤溪港湾之外,那支曾经如同死神般笼罩着我们的庞大英吉利舰队,终于缓缓地、也是不情不愿地,升起了它们的船帆。
在经过了那场充满了军事恐吓和象征性补偿的“赤溪和谈”之后,英国人带着我们赠予他们的那十几船丝绸、茶叶和瓷器, 在一种复杂压抑的氛围中,满意地离开了。 他们没有再发一炮,我们也信守承诺,没有再进行任何阻拦。
我站在“巨鲸号”那布满了弹痕和血污的甲板上,用千里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航向。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直接扬帆向南,返回他们位于马六甲的巢穴。反而不紧不慢地,调转船头,朝着珠江口内河的方向去了。
这个诡异的举动,让在场的所有头领,心头都留下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和不安。
他们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英国皇家海军这次的兴师问罪,诡异古怪,不合常理。但造成的结果,对红旗帮的伤害都是实实在在。
英军北行的疑云尚未散去,我们便要为自己死去的弟兄,举行一场迟来的、简陋的海葬仪式。
没有了之前义父郑一海葬时的那种隆重。但给我们的伤痛更甚,毕竟死伤的是数千名兄弟,几乎每个海盗身边都有人死去……数十艘伤痕累累的红旗帮战船,默默地驶向了赤溪外海。
这一次,我们要送行的,是乌刀他们。
这个平日里虽然与我多有不合,野心勃勃,但在赤溪水道那场决战中,却也展现出了悍不畏死血性的安南头领,最终,还是没能从那场火箭火海中,活着回来。
他的尸身早已无法寻获,我们能找到的,只有他那艘“黑潮号”旗舰的一块被烧得焦黑的巨大残骸。
仪式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雷九爷念了一段简短的祭文,弟兄们朝着那块残骸,洒下三碗烈酒,便算送了他最后一程。
林铁爪被人用担架抬着,也出席了这场仪式。 他那条被炮台巨石砸断的右腿,虽然经过了最好的郎中救治,保住了一条性命,却也永远地废了。他看着那块缓缓沉入海底的船骸,那张粗犷的黑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豪迈,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兔死狐悲的无尽苍凉。
海葬的悲伤,很快便被更加残酷的现实所取代。
赤溪的重整, 需要海量的木材、桐油、铁钉……但这些,我们储备都已不足。那些在炮战中被摧毁的炮台和工事,如同一个个血淋淋的伤口,丑陋地暴露在那里,却根本无力修复。
船队的恢复, 更是难上加难。船坞内,数十艘在赤溪外海大战中幸存下来、却也同样伤痕累累的战船,如同被遗弃的病人,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遥遥无期的修葺。没有木料,没有帆布,没有缆绳……它们,只能一天天地,在海风的侵蚀下,慢慢腐朽。
而最让我心如刀绞的,是弟兄们的抚恤。
珠娘愁容满脸,“帮主……”她声音沙哑,“我们现在只能保障大家的口粮,其他的不要花费了。耗不起。”
“这几场大战,我们虽然打退了敌人,但也几乎耗尽了我们所有的家底。”
“如今,船队需要恢复,基地需要重整,但我们连给那些战死弟兄的安家费、给那些伤残弟兄的抚恤金,都已经拖欠了整整半个月!”
“库房里的存粮,也已快见底。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清廷打来,弟兄们就要先饿肚子了!”
我甚至不需要珠娘多说。这几日,我在据点内巡视,早已亲眼目睹了那股正在悄然蔓延的绝望。
弟兄们,如今,大多面带菜色,眼神麻木。
训练场上,再也听不到往日里那震天的呐喊。
码头上,也再也见不到那种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在一些底层的喽啰之中,因为饥饿和绝望,再次出现了因为争抢食物而引发的械斗,以及夜间偷盗同伴口粮的丑事!
人心又一次,开始乱了。
而比这外部的困境,更让我感到心力交瘁的,是来自后宅的“寒流”。
自从我在南洋守护茜薇一夜的事情被香姑知道之后,我与香姑之间,那份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亲密与温存,便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得粉碎。
我们分房而睡了。
我知道,她心中有怨,有气。而我心中,同样有失望,有愤怒。
这夜,我看着账簿上那触目惊心的赤字,心中烦躁不堪,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走进了她的卧房。
她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连绵不绝的秋雨,身影孤寂而落寞。
“香姐……”我走到她的身后,声音有些干涩。
“有事吗?帮主。”她没有回头,态度冷淡,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句“帮主”,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香姐,”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那份不快,“关于南洋之事,我想再解释一下……”
“没事。”她淡淡地打断了我,“张帮主乃是人中之龙,志在四海,有些……红颜知己,也是人之常情。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的语气虽然淡然,但那话语中讽刺的意味,却如最烈的毒药!
“只是不知,”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美丽的凤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只有冰冷的、如同刀子般的嘲讽,“张副帮主之前在船上对我所说的那些,关于‘夫妻之间,需要互相信任’的豪言壮语,如今……还作不作数?”
“你!!”我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再也压抑不住,强硬地顶撞了回去!
“石香姑!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张保仔,就是一个见一个爱一个、见异思迁的无耻之徒?!”
“我告诉你!我跟茜薇之间,清清白白! 天地可鉴!”
“之所以没有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你,不过是……怕了你这动不动就疑神疑鬼、无理取闹的小气性格!”
我这番充满了愤怒和委屈的顶撞,显然也彻底刺痛了她!
她猛地站起身,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凤目之中也再次泛起了水光!
“我小气?!我无理取闹?!”她指着我,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张保仔!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为你做了多少事?!我为了你,不惜与帮中所有元老作对!为了你,我甚至……”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了一声充满了绝望和悲愤的冷笑:
“好!好!好!既然你觉得我碍了你的事!既然你觉得这个家,束缚了你这只想要自由翱翔的雄鹰!”
“那这个家!大家都不要了!”
“我……会为你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这句话,是我在赤溪保卫战前,对她许下的承诺。此刻,从她口中说出,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我上前一步,看着她,问道:“争取什么?争取时间让我去投降吗?”
我的声音冰冷,充满了失望。
“我心不变,”我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泛起水光的凤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你现在变得不信我而已!”
我的这句话,似乎彻底引爆了她心中积压已久的所有恐惧和怨怼!
“信你?”她凄然一笑,泪水,终于顺着她那苍白的脸颊滑落,“张保仔!你让我如何信你?!”
“从我多次劝你接受招安,你不愿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们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你只想着你自己!只想着你那可笑的、不切实际的‘海上王国’梦!”
“雷九爷他们多次你面前,求你为了数万弟兄的活路,为了我们腹中的孩儿,去和朝廷谈一谈!可你呢?你宁愿选择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也不愿低下你那高贵的头颅!在你心中,你那所谓的‘自由’和‘骄傲’,永远比我和孩子的性命更重要!”
我终于明白,我们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再是关于茜薇的猜忌,而是关于未来的道路,关于生与死的根本分歧!
“血战,有哪次不是为了红旗帮,为了能在夹缝中生存?难道我想对抗英军?反而是你和雷九爷他们,总是想借着和英国人的战斗去取悦朝廷,这一取悦,连现在家底都全没了!”我声音再一次大起来。
“你认为我冥顽不灵?”我看着她,只觉得一阵阵的心寒,“我只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活下去!有我自己的意志和判断,这难道不正常吗?!”
“我为何不愿招安?因为我知道,那是一条死路!是一条用我们所有人的头颅,去换取朝廷片刻安心的屈辱之路!我选择南洋,是因为我相信我们还有一线生机!这,才是真正的负责! 为一个虚假的、随时可能被撕毁的承诺,就让所有弟兄放下武器,任人宰割,那才叫不负责任!而我,张保仔,是一个负责任的人!”
“好……好一个负责任的人!”香姑听完我这番慷慨陈词,脸上的悲伤和愤怒,渐渐被一种心如死灰的冰冷所取代。
“那既然这样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石香姑,也不敢再束缚你这只一心想要翱翔天际的雄鹰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我和……我们的孩子,可以走一条没有你的路。”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卷起的龙卷风,瞬间将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都摧毁得支离破碎!
她什么意思?她竟然要带着我的孩子,离开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愤怒和恐惧,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我冲动起来, 双目赤红,几乎是咬碎了钢牙,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几个字:
“悉……随……尊……便!!”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们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背对着,在这间充满了回忆的卧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秋雨,更冷了。
第198章 单身赴谈
那一夜,是我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过得最漫长、也最冰冷的一夜。
我与香姑,不欢而散。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是将自己反锁在了卧房之内。而我,则在院落之中,在那连绵不绝的秋雨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我心中的愤怒、委屈、以及那份因为她那句“我和孩子,可以走一条没有你的路”而产生的、深入骨髓的痛苦,如无数条毒蛇,反复啃噬着我的心脏。
天色微明,当我终于下定决心,想再去找香姑,想再心平气和的谈一下……
然而,当我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房门时,迎接我的,却只有人去楼空的寂冷。
她不见了。
卧房之内,陈设依旧,甚至空气中还残留着她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兰花幽香。但,那个本该属于这里的、风华绝代的女主人,却已不知所踪。
我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将我笼罩!
“来人!”我发出一声怒吼!
我赶忙冲出庭院,发疯似地寻找。我找了平日里负责伺候香姑的何嫂,不在!
我又立刻派人去找珠娘, 结果珠娘也不见了!她那掌管着整个红旗帮财政和情报的“玉珠号”分舵,也已人去楼空!
我再去找招玉桂, 这位由香姑一手提拔起来的、对我忠心耿耿的飞燕分舵女船长,同样不见踪影!
最后,我找到另一个服侍香姑的姑娘,她却跪在地上,惶恐地说夫人天不亮便已独自离开,不许任何人跟随。
我感觉……天,仿佛又要塌下来一次!
香姑!她竟然真的带着她的心腹,不告而别了!她想干什么?!她能去哪里?!
就在我心急如焚,几乎要下令所有船队出海,将整个南海都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她之际,梁炳,这个对我最是忠心耿耿的亲随头目,终于从一个负责港口警戒的老疍家那里,打探到了一丝线索。
“帮主!”他跑到我的面前,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港口的老渔民说……天还没亮的时候,看到珠娘大船长和招玉桂船长,护送着一艘不起眼的、挂着普通商船旗号的小船,趁着浓雾,往南……往珠江口的方向去了。”
往南?珠江口?广州府?!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瞬间划过我的脑海!
我立刻便明白了她想干什么!这个女人!她竟然真的要抛下所有,独自一人,去走那条她认为唯一的活路?!
我心中又惊又怒,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心! 我立刻找到刚刚从南澳岛返回赤溪休整的张星沅,要她立刻点齐麾下所有速度最快的“海东青”级霆船,火速追上去!务必要暗中保护好香姑她们的安全!
“记住!”我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只可暗中保护!绝不可暴露!更不可干涉夫人的任何行动!若她有任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是!帮主!”张星沅虽然也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三天, 对我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如坐针毡。
整个赤溪据点,也因为帮主夫人和数位核心头领的“神秘失踪”,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暗流涌动的氛围之中。雷九爷和林铁爪等人,虽然也在我的强力弹压之下,暂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我知道,他们的耐心,也已快要耗尽。
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 就在我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亲率“巨鲸号”杀向广州府之际——
香姑、珠娘、招玉桂她们,才终于回来了。
我第一时间便冲到了码头。
只见香姑从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缓缓地走了下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那双美丽的凤眼中,也布满了血丝,但她的神情,却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香姐!你……”我上前一步,有千言万语想问,想说。
但她,却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态度冷淡得如同陌生人。
“我很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她便在何嫂等一众女亲随的簇拥下,径直从我的身旁走过,头也不回地,返回了后山的庭院。
只留下我一人,在冰冷的海风中,彻底石化。
当夜,我无法入眠。
我知道,香姑此行,一定发生了什么足以改变一切的事情。
我找到了珠娘。
在她那同样位于后山、相对僻静的闺房之内,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我与她,进行了一场开诚布公的深夜长谈。
“珠娘姐,”我开门见山,“你们……到底去哪里了?见了谁?又做了什么?”
珠娘看着我那双因为焦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保仔……”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我们……是去了省城。”
“我们见了……两广总督,张百龄。”
“什么?!”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张百龄?!那个刚刚才用坚壁清野之策,将我们逼入绝境的死敌?!
“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珠娘示意我冷静。
她告诉我,香姑在与我那夜激烈争吵之后,便已彻底对我绝望。她认为,我这个帮主,已经被所谓的尊严和骄傲冲昏了头脑,根本不顾数万弟兄的死活,也不在乎她和腹中孩儿的安危。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最大胆,也最疯狂的决定!
她要亲自去跟张百龄谈!
“我们十多个女人,”珠娘的声音中,依旧带着后怕,“包括香姑姐姐、我、招玉桂、还有何嫂她们我们换上了最普通的民妇衣服,乘坐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冒着被清军巡逻船只发现的巨大风险,悄悄潜入了广州府!”
“香姑姐姐,利用她与胡康大人之间那条最隐秘的联系渠道,终于在昨日,见到了那个刚刚才从广西平乱回来的、据说圣眷正浓的总督——张百龄!”
“他们……他们两人,在总督府的密室之内,推心置腹地,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终……”珠娘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们定下了最终的招安方案。”
“保仔……这一次,是真的要被招安了。”
轰——!!!!
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轰然倒塌!
“不可能!我……我绝不答应!!”我怒吼道!
“保仔!你冷静点!”珠娘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臂,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你以为香姑姐姐她就愿意吗?!”
“姐姐我理解你! 我知道你心高气傲!我知道你不愿向任何人低头!但是!你现在是红旗帮的帮主!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更是我们这数万名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的弟兄啊!”
“张百龄的‘坚壁清野’有多毒,你不是不知道!再这样耗下去,不出三月,不用清军打,我们自己就要先饿死、内乱而死了!”
“你不降,香姑姐姐一个人,也无法代表整个红旗帮!这招安,就进行不下去! 到时候,张百龄必然会认为我们是在戏耍他!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更加疯狂的、不死不休的围剿!”
“保仔!别再钻牛角尖了! 算姐姐求你了!”
我听着珠娘那声泪俱下的劝告,只觉得一阵阵的心如刀绞!
“她……她根本不理解我!”我痛苦地说道,“她只知道妥协!只知道退让!她根本不知道,招安就是死路一条!!”
珠娘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保仔,香姑姐姐是一个极有主见的女人,这一点,你也知道。”
“她比我们红旗帮里绝大多数的男人,都更能顾全大局! 她做出这个决定,心里所承受的痛苦和压力,绝不比你少!”
“再加上……作为女人,”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我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做。 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平安地降生,能在一个没有战火、没有杀戮的环境中长大……别说是向朝廷低头,便是让她付出自己的性命,她……恐怕也心甘情愿。”
“我希望……你也能试着,去理解她。”
我……我沉默了。
良久,我才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沙哑地说道:“珠娘姐,你告诉我……我觉得……我觉得香姑她,或许……并不是真心爱我。”
“她只是……只是把我当成她手中,一件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兵器。一件能帮助她实现自己野心和抱负的宝贝。”
珠娘再次长叹,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爱呢?”
“只是……可能……我们每个人所理解的‘爱’,以及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和珠娘聊完之后, 我没有再想去找香姑细问的念头了。一个人,在清冷的庭院里,坐了整整一夜。
最终当天色再次亮起之时,我还是……选择了听从香姑的。
不是因为我认同了她的选择,而是因为……我累了。也因为我心中,终究还是无法割舍下她,以及那个我们的孩子。
第二天, 天色阴沉,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香姑冷淡地,派人叫我到议事厅商议要事。
当我走进那座熟悉的、却又显得有些陌生的大厅时,只见红旗帮所有还在赤溪的核心将领,早已齐聚一堂。
香姑端坐主位,俏脸含霜,不带丝毫感情。
“人都到齐了,”她扫视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红旗帮生死存亡的大事,要向大家宣布。”
随即,她便将在广州,与两广总督张百龄秘密谈判的细节,原原本本地,向所有人透露了。
张百龄提出的“招安”条件,确实和雷九爷之前打探到的类似,但在很多细节上,却更加优厚一点!
比如,所有红旗帮的头目船长,皆可授予从六品到八品不等的武官官职,虽无实权,但至少有了个官身,可以光宗耀祖。
比如,所有普通的红旗帮弟兄,皆可“一体赦免”,既往不咎。愿入伍者,可编入广东水师,吃朝廷粮饷;不愿入伍者,则可分发田地、农具,解甲归田,安家落户。
甚至连我这个“罪大恶极”的“匪首”,张百龄也承诺,可以保留部分亲随和船只,授予“游击将军”的虚衔,驻守一方,听调不听宣。
这些条件,对于一群早已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海盗而言,不可谓不优厚!
大厅之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惊喜和期盼的议论声!
“天啊!朝廷竟然真的肯放过我们?!” “还能当官?还能分田地?!”
就连雷九爷和林铁爪,这些老将,此刻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意动之色!
在宣布完所有条件之后,香姑缓缓站起身,她决定接受招安!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他们知道,只有我点头,这场招安,才能真正地算数。
此刻,我的脑海中,闪过崖山之上那数千名惨死的弟兄,闪过蔡牵那不屈的怒吼,也闪过香姑那夜那充满了泪水和绝望的脸庞,以及那个尚未出世的、属于我们的孩子。
最终,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又缓缓地睁开。
那眼神中,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骄傲都已尽数散去。只剩下片如死水般的平静和无尽的疲惫。
我看着香姑,看着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的身体,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依……夫人所言。”
我的话音刚落!
“好!!!” “帮主英明!!” “我们……我们终于有活路了!!”
大厅之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互相拥抱着,喜极而泣!
赤溪,开始进入了招安前的最后准备。
帮中的财物被重新清点,弟兄们的名册被再次核对,所有船只也都开始悬挂起代表“归顺”的白色旗帜。
并定于七日之后,在虎门外海的沙滩之上, 由我这个“红旗帮帮主”,亲自带领所有核心头领,向由两广总督张百龄亲率的朝廷大员,正式递交降表,上缴兵器,接受招安。
一场曾经席卷整个南海的、轰轰烈烈的海盗传奇,似乎就要以这样一种方式,落下最后的帷幕。
第199章 虎门受降
十日之后,珠江口,虎门外海。
一支由近二百艘大小战船组成的、曾经让整个南海都为之震颤的庞大舰队,如今,却如同送葬的队伍般,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中, 悄无声息地,缓缓驶入了这片曾经属于他们的、如今却已插满了清军龙旗的熟悉水域。
所有的船只,都降下了那面象征着荣耀与不屈的、绣着巨鲸、凤凰、血鲨、白蛟等等的红黑战旗, 取而代之的,是屈辱的、代表投降的白色顺风旗。所有的火炮,炮口都用厚厚的油布包裹了起来,仿佛被封印了獠牙的猛虎。
所有的弟兄,都已放下了手中的刀枪,只是默默地,如同行尸走肉般,站在各自的甲板之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那片即将埋葬他们所有骄傲的沙滩,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我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站在“巨鲸号”的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虎门寨前的白色沙滩。
香姑,一袭素衣,静静地站在我的身旁。 自那夜争吵之后,她便再也没有与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她的态度,对我依然冷淡, 带着一丝刻意的疏远。
见我走上船头,她也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便又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仿佛我只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的心情,也像这铅灰色的海面,压抑到了极点。 我知道,她心中有怨。但我何尝不是?她不理解我的坚持,我也无法原谅她最后的妥协。我们之间,那道因为理念不同而产生的裂痕,似乎已难以弥补。
然而,就在我们的舰队即将抵达预定的投降地点,我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我看到在那片本该只有清军水师船只停泊的虎门码头之上,竟然赫然停靠着数艘悬挂着醒目米字旗的英吉利武装商船!
船上,甚至还有几名穿着笔挺的深蓝色海军制服的英国军官,正与岸上几名身穿清廷官服的将领,并肩而立,谈笑风生,仿佛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轰——!!!!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爆炸了!
我瞬间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和平共处”!
琪善!张百龄!孙全谋!还有那个看似公正的爱德华·埃尔芬斯通!你们这些该死的老狐狸!
你们一边鼓动着我们这些在你们眼中猪狗不如的汉家儿郎,去为你们所谓的“大清国威”“保家卫国”,去与那不可一世的英夷舰队血战到底!
一边却又在背后,与那些刚刚才将我们数千弟兄屠戮殆尽的海上强盗,把酒言欢,共谋利益!
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们手中,一枚可以随意牺牲、随意利用、也随意抛弃的棋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欺骗、被玩弄、被背叛的巨大屈辱和滔天怒火,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嗬……嗬……”我死死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我的喉咙里,发出了低吼,身体也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就在我即将彻底失控,下令调转船头,与这帮无耻的敌人同归于尽之际——
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却突然从旁伸来,轻轻地,覆在了我那只早已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之上。
是珠娘。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我的身边。
“帮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冷静。”
“他们……在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码头上,那些清军和英夷的将领们,正饶有兴致地,朝着我们这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如同在观赏猴戏般的嘲讽和戏谑。
我强行控制着自己那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种屈辱被我强行地咽了回去。
是啊,冷静。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招安受降的仪式,在虎门海滩之上,正式开始。
沙滩上,早已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象征着朝廷威严的礼台。数千名身穿崭新号坎、手持长矛利刃的清军精锐,在礼台的两侧,列成了两个巨大的方阵,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我们红旗帮的近百名核心头领,在数千名清兵那充满了警惕和鄙夷的目光注视下,放下了所有的兵器,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了礼台。
新任两广总督张百龄,倒是真的信守承诺。他端坐在礼台的正中央,神情威严,但态度温和,并没有对我们这些降将和降兵,表现出太多的羞辱和为难。
他只是让手下文书按照章程,派出手下的文吏,开始清点我们的船只和人员,将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以及之前所属的船队,都一一记录在册。
随即,便是分封。
新任两广总督张百龄,朝着身旁那位自始至终都稳坐泰山、面无表情的满人钦差大臣,恭敬地躬了躬身。
那位一直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身穿一品麒麟补子官服、神情倨傲的钦差大臣琪善, 此刻才缓缓地、带着几分不耐烦地,从他那张铺着厚厚虎皮的太师椅上站起了身。
他瞟了我们这些反贼一眼,仿佛我们只是些不值得他投注目光的蝼蚁。他只是从身旁随从高举的托盘之上,慢条斯理地、用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拈起了那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圣旨。
他清了清嗓子,那双细长的眼睛中,流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
他缓缓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用带着浓重京城口音的、却又故意拿捏着腔调的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雅致”,但正是这种“雅致”,在此刻这种充满了屈辱和压抑的场景之下,显得更加刺耳。
“……广东海寇张保仔、石香姑等人,纠集亡命,啸聚海上,荼毒生灵,对抗天兵,其罪本应万死。然,朕以宽厚为怀,念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慢悠悠地念着那些“念尔等迷途知返,朕心甚慰”、“皇恩浩荡,既往不咎”之类的官样文章。
我,张保仔,被授予了“从五品宣武都尉”之衔。 香姑,被封为“五品诰命夫人”。 林铁爪、雷九爷、鲨七等人,也各自得到了一个不高不低、却也算是有了“官身”的七品校尉之职。
一纸文书,一顶官帽,一件崭新的、绣着孔雀补子的官服。
我,以及所有红旗帮的核心头领,就这么从叱咤风云、快意恩仇的海上王者,变成了大清国体制之内,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小小的五品武官。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当所有的册封仪式都宣告结束,张百龄满意地捋着胡须,准备宣布“皇恩浩荡,招安大典圆满礼成”之际——
那个在崖门和虎门两场大战中,被我们打得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却突然得意洋洋地站了出来!
他先是朝着张百龄和钦差大臣琪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的大礼,随即,他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了报复快感和极致羞辱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以及我身后那些同样捧着崭新官服、脸上却写满了屈辱和不甘的红旗帮众头领!
他清了清嗓子,厉声喝道:
“张保仔!以及红旗帮一众降将!”
“尔等沐浴皇恩,得脱死罪,更蒙圣上天恩,加官进爵!如此浩荡天恩,还不速速跪下!!”
“面向京城方向!三跪九叩!叩谢皇恩浩荡!!”
此时,那位坐回位置钦差大人琪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轻描淡写的语气,对张百龄说道:“张大人,看来这些南海之鼠,也终究是识时务的。”
那语气中的轻蔑和理所当然,比孙全谋的直接羞辱,更让我感到刺骨的冰寒!
跪下?!
三跪九叩?!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在了我的脸上!也抽在了我那颗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充满了自由与尊严的灵魂之上!
我能忍受失败,我能忍受屈辱,我甚至能为了香姑和弟兄们的活路,暂时低下我那高傲的头颅!
但……跪下?!
向那个视我们汉家儿郎为草芥的腐朽王朝?!向那个只会吸食民脂民膏、让神州陆沉的所谓“真龙天子”?!
不——!!!!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彻底……爆炸了!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如同最猛烈的火山,从我的灵魂深处,轰然喷发!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在所有人那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抬起了头。
我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隐忍和痛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然后,我当着张百龄、当着孙全谋、当着琪善、当着数万清军和我们红旗帮弟兄的面,缓缓地、却又异常坚定地,伸出了我的双手,抓住了我身上那件崭新的的官服。
“嘶啦——!!!”
一声刺耳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布帛撕裂声!
那件象征着“从五品宣武都尉”荣耀的、崭新的孔雀补子官服,竟被我硬生生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你……你干什么?!张保仔!你要造反吗?!”孙全谋被我这个疯狂的举动,吓得倒退了两步,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有理会他。
我只是,将那件被我撕成碎片的官服,狠狠地扔在地上!
然后,又将头顶那顶象征着“功名利禄”的官帽,一把摘下,如同丢弃一件最肮脏的垃圾般,用尽全力,远远地,抛向了那片曾经承载了我所有梦想的、波涛汹涌的南海!
做完这一切,我才缓缓地转过身,用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再无半分畏惧和动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全谋,也盯着他身后那些早已面无人色的清廷大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颤的话:
“我张保仔,上跪天地,下跪父母。”
“你这满清的官……”
“老子……不当了!!”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一眼!不再理会孙全谋那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扭曲变形的脸!不再理会张百龄那充满了惋惜和无奈的叹息!更不再理会香姑那张因为我的举动而瞬间变得煞白如纸、绝望的俏脸!
我猛地一转身,迎着那咸涩的海风,迎着那刺目的阳光,迎着兄弟们充满了震惊、不解、敬畏的目光,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片属于我的大海,扬长而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我无所畏惧!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张保仔的灵魂,才算是真正的,自由了!
第200章 扬帆远影
我一怒之下,没有返回赤溪,也没有理会那些因为我的举动而陷入一片混乱的、不知所措的红旗帮弟兄。我只是带着我最忠诚的亲众——周博望、陈添官、亚猜、陈闯门、何直、洪定芳、刘黑仔他们,坐上几艘停泊在虎门外围的的小型快船,驶向了我们最后的、也或许是唯一还能容身的巢穴——大屿山。
大屿山,这座曾经承载了我最初梦想、也见证了我权力崛起的岛屿,此刻,在萧瑟的秋风之中,却显得异常的冷清和悲凉。
我们那支曾经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如今,只剩下这几艘孤零零的破旧小船。我们那数万名曾经嗷嗷叫着要随我征战四方的弟兄,如今,也只剩下我身边这寥寥数十名神情黯淡、前途未卜的心腹。
我站在大屿山那座早已人去楼空的议事大厅前,看着眼前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海域,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如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泱泱南海,万里碧波,似乎已再无我张保仔的容身之所。
我的心,痛如刀绞,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香姑。想起了她在我怀中,展露出的那份母性的温柔与脆弱。想起了她为了给我、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而放下所有骄傲,苦苦哀求我接受招安的模样。
夫妻虽未决裂,但……早已同床异梦。
我知道,她选择的路,或许是对的。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而言,那是一条通往安稳与富贵的康庄大道。
但……那不是我的路。
我的灵魂,不属于这里。我的骄傲,不允许我跪下。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道对未来的不同选择,更是一道长达两百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当夜,大屿山住所之内,油灯如豆,光影摇曳。
我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颤抖着双手,铺开信纸。
这是我写给香姑的一封信。
“香姐,吾妻。”
仅仅是写下这四个字,我的眼眶,便已再次湿润。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在千里之外的南洋。虎门之别,非我寡情,实乃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之苦心,我懂。我之坚持,你或许永难理解。此生,是我负了你,负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儿。”
“张百龄为人,尚算信义。你既已受封‘诰命夫人’,清廷为彰显其‘仁德’,必不会为难于你。你且安心留在广州府,好生抚养我们的孩子长大。”
“你风华正茂,不必为我这亡命之徒守节。至于日后改不改嫁,皆随你意,我张保仔绝无半句怨言。”写到这里,我的心如同被万千钢针狠狠扎刺,痛得几乎要痉挛!
“只有一个请求。”我的笔尖,因为用力而几乎要划破纸背,“但求孩儿长大之后,能让他知道,他的父亲,名叫张保仔!是一个宁愿战死在海上,也绝不肯跪下的海盗!”
“保重。勿念。”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早已是泪流满面。
我将这封浸透了我所有爱、所有痛、所有不舍与所有决绝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交给了我最信任的亲卫,声音沙哑地嘱咐道:“待我走后,将此信亲手交到夫人手中。若……若她不愿再见你,便放在府门口即可。”
天,亮了。
我一夜未眠,双目赤红,心中已是一片死灰。
我整合了身边所有愿意追随我的人,总计不足五十人。我们仅有的,是那四五艘从虎门留下来的小型快船。
我命人将船上最后的一点补给——淡水、干粮、以及几桶聊以自慰的烧酒,全部搬上船。
我们准备离开这片心伤之地了。
我站在码头之上,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这座承载了我太多记忆的岛屿。望向那片曾经属于我的、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的大海。
再见了,我的红旗帮。
再见了,我的海上王国之梦。
再见了,香姑……我的妻。
“帮主!!”
就在我转过身,准备踏上那艘将带我远赴未知前程的小船,开始我那流放般的、孤独的航程之际——
一个粗犷的、充满了惊喜的喊声,突然从不远处的航道上传来!
我猛地回头!
只见一艘通体漆黑、船头雕刻着狰狞血鲨图腾的、我们红旗帮最精锐的“血鲨号”主力战船,竟然正乘风破浪,朝着我们这边,全速驶来!
船头之上,一个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如同铁块般虬结的壮汉,正挥舞着手臂,朝着我,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是鲨七!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也接受招安了吗?!
不仅仅是他!
在他的“血鲨号”之后,竟然又陆续出现了数艘、十数艘同样悬挂着我们红旗帮巨鲸帅旗的战船!
有小霸的“白蛟号”!有阮贵的“安南神风号”!甚至还有几艘我从未见过的、船身线条更加流畅、炮窗也更加密集的全新战船?!
他们……他们怎么都来了?!
我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很快,“血鲨号”便第一个靠上了码头。鲨七从船上一跃而下,他几步便冲到我的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虎目之中,竟也泛起了点点泪光!
“帮主!”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您……您要去哪?!为何……为何不带上俺鲨七?!”
“鲨七这条命,是您给的!当初在蛇头湾,若不是您,俺早就成了别人的刀下之鬼!如今,您要去哪里,我……就跟您去哪里!”
“什么狗屁的官位!什么狗屁的武官!我鲨七不稀罕!我鲨七,生是红旗帮的人!死……是红旗帮的鬼!这辈子,就只认您一个帮主!!”
“鲨七哥……”我看着他,那颗早已冰冷如死灰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最炙热的岩浆,瞬间变得滚烫!
“帮主!!”小霸、阮贵,从各自的船上跳下,齐刷刷地,在我的面前,单膝跪地!
“我等!誓死追随帮主!!”
人群中,还有梁炳和懒鬼昌。懒鬼昌脸上依然是那副慵懒事不关己的表情,而梁炳则高声喊道:“保仔哥,你莫要撇下我们!”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响彻整个大屿山!
也彻底击碎了我心中所有的孤独与绝望!
我不是一个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帮主,”就在我因为巨大的感动而说不出话来之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走到了我的面前。
是冼略冼老宗师!
“帮主。”他朝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苍老的脸上,却充满了自豪和欣慰的笑容。
“帮主您走后,”他指着远处海面上那十几艘崭新的战船,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力量,“老朽和船坞里所有的弟兄们,日夜赶工,终于将您之前设计的、那十二艘最新式的‘海东青二代’快速突袭舰,全都造好了!”
“这些船,是为您造的!是为您那‘自由王国’的梦想而造的!”
“老朽虽然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什么样的船,就该有什么样的主人!”
“这些海上的雄鹰,”他看着我,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只有在您的手上,它们才能真正地,翱翔于九天之上!而不是成为官府手中,那些用来看家护院的看门狗!”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眼神坚定、充满了期盼的工匠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两行滚烫的热泪,从我的眼中,滚滚而下!
原来我的梦想,早已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梦想。它,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们所有人的共同的信仰!
我不再犹豫!不再彷徨!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扶起跪在地上的鲨七,又朝着冼略老宗师和所有前来追随的弟兄们,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即,我猛地转过身,跃上“巨鲸号”的船头,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直指南方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希望的蔚蓝色海域!
我的声音,在这一刻,再次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与睥睨天下的霸气!
“弟兄们!!”
“我们去南洋!去开创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新世界!!”
“出发——!!!!!”
十七八艘焕然一新、装备精良的红旗帮战船,在五百多名忠心耿耿、抛弃了一切的铁血弟兄的簇拥下,在我的亲自带领下,高高地扬起了那面象征着自由与不屈的、绣着血色巨鲸的红黑帅旗!
朝着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充满无限可能的南方大海,浩浩荡荡,犁浪而去!
大屿山,再见!
旧的时代,再见!
一个新的传奇,将从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第201章 深海惊魂
自大屿山决绝起航,我带着红旗帮兄弟和剩下的二十多艘战船,义无反顾地驶入了茫茫南海的未知深处。
最初的航程,是压抑的。弟兄们心中那份背井离乡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迷茫,如船底下的暗流,无声地涌动着。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日站在“巨鲸号”的船头,用我最坚定的眼神,告诉他们——我,张保仔,将带领他们,去开创一个全新的世界。
渐渐地,随着海风与烈日的洗礼,那股属于海盗的、桀骜不驯的血性,再次在弟兄们的胸中复苏。压抑的沉默,被粗犷的咸水歌和对南洋遍地黄金美女的憧憬所取代。
然而,我们都未曾料到,这片看似平静的蔚蓝之下,正蛰伏着一个足以颠覆我们所有人认知、甚至能将我们灵魂都彻底碾碎的远古噩梦。
在接近婆罗洲西北海域,距离那片巨大的岛屿尚有数百海里之时, 航行中的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是一个无风的午后,海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到。天空是那种纯粹的、令人心醉的湛蓝色。毒辣的太阳将甲板烤得滚烫,大部分的弟兄都躲在船舱或帆影下,只有桅杆上的了望手,还在有气无力地坚守着岗位。
一切,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突然,我感觉到脚下的船身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又连绵不绝的震动。那感觉,不像是船只航行时正常的晃动,更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一种低沉的共鸣,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我们船底之下,缓缓搏动。
“怎么回事?”我身旁的鲨七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皱着眉头,疑惑地跺了跺甲板。
几乎是同时,桅杆之上的了望手,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惊骇和不敢置信的尖叫!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异常尖锐,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船……船长!看!海……海的颜色!!”
我心中一凛,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探头望去!
仅仅是一眼,我便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只见我们舰队前方那片原本蔚蓝的海水,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浓墨般的漆黑!那片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我们这边迅速扩大、蔓延!仿佛是深渊的巨口,正在缓缓张开,要将我们连同这片光明,都彻底吞噬!
“是……是什么东西?!”
“是海底火山要喷发了吗?!”
所有被惊动的弟兄们都冲上了甲板,他们看着眼前这诡异恐怖的景象,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解!
紧接着,那片漆黑的海水中央,开始以一种极不正常的姿态,疯狂地翻涌、沸腾!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恐怖漩涡,骤然成型!
我们这十几艘在平日里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战船,在那恐怖的漩涡面前,脆弱得如同池塘里的几片落叶,被那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盘旋,船上的缆绳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全速后退!所有船!立刻升帆!离开这片鬼地方!!”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声力竭的咆哮!
然而,已经太迟了!
“哗——!!!!!!!”
在一声足以震破天际的、如同万顷波涛同时被撕裂的巨响之中!
一个庞大的、如同黑色山脉般的物体,终于缓缓地、从那恐怖的漩涡中心,升了上来!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时间,凝固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那股源自太古洪荒的、无可匹敌的恐怖威压,死死地攫住,几乎要当场崩溃!
那是一颗……一颗比我们最大的旗舰“巨鲸号”还要庞大数倍的头颅!它的外形,有几分像是传说中的神龙,却又覆盖着一层如同黑曜石般坚硬光滑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甲壳!甲壳之上,布满了无数道深邃的、如同被岁月雕刻了亿万年的神秘纹路,那些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竟隐隐泛着一丝诡异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微光!
“这是什么鬼?……”鲨七眼都定了。
它的双眼,如同两轮悬挂在深渊之上的、燃烧的血色太阳!那眼神中一种俯瞰众生、视万物为蝼蚁的、属于神明般的绝对威严与冷漠!
它的巨口,缓缓张开,露出了里面那如同石林般交错、锋锐无比的森然巨齿!一股带着浓烈硫磺气息和亘古洪荒般苍凉味道的炙热气流,从它口中喷吐而出,甚至将我们船上的帆布都吹得猎猎作响!
“龙……龙王爷……是真的……龙王爷发怒了……”甲板上,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老舵手,早已吓得双腿一软,瘫软在地,他朝着那巨兽的方向,拼命地磕头,口中胡乱念叨着,已然神志不清。
鲨七那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脸,此刻血色尽褪,握着刀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就连我,这个自诩见多识广、不信鬼神的穿越者,在亲眼目睹这完全超出了科学认知范畴的恐怖生物之后,心中也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绝望!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传说中的南海巨妖?还是南海龙王本尊?!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被这如同神罚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今日必将葬身于此之际,那头巨兽,却动起来了!
它似乎并没有将我们这些渺小的蝼蚁放在眼里。它只是,缓缓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慵懒地,摆动了一下它那如同山脉般巨大的、覆盖着黑色甲壳的身躯!
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轰隆——!!”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无可匹敌的巨浪,便被它掀起!那巨浪,高达数十丈,如同一面由海水组成的、正在倾倒的巨大城墙,带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力量,朝着我们舰队最外围的一艘“海东青”级战船,狠狠地拍了过去!
“不——!!!”
那艘船上的数十名弟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了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下一秒!
他们,连同那艘凝聚了冼略老宗师无数心血的精锐战船,便如同被巨人一掌拍碎的蚊子般,在那恐怖的巨浪面前,瞬间化为了齑粉!连一块完整的船板,都未能留下!
巨兽,在轻易地毁灭了一艘战船之后,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巨大眼眸,甚至都没有看我们一眼,而是缓缓地转动着它那颗如同山岳般的头颅,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随即,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来自地壳深处的、足以让人的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悠长嘶鸣!那嘶鸣声中,似乎带着一丝焦躁和愤怒?
然后,它便不再理会我们,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海中,只留下一道如同山脊般的巨大背脊,在海面上,以一种与它那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东南方向,破浪而去!
“它……它走了?”
“我们……我们得救了?”
看着那巨兽远去的背影,所有幸存的弟兄,都如同虚脱了一般,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然而,我,却死死地盯着那巨兽离去的方向,那双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光芒!
它……它似乎不是在攻击我们!
它……更像是在追逐着什么东西?!
就在此时,我舰队之中,那个由我新近提拔的、性格悍勇也冲动的船长,何直,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他那颗属于冒险家的、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征服欲的心,却被彻底点燃了!
“帮主!!”他指挥着他那艘同样经过改装的、也是舰队中速度最快的“猎隼号”战船,猛地冲到我的“巨鲸号”旁边,他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充满了狂热的兴奋!“那……那东西……它好像不是在攻击我们!它在追什么!我们……我们跟上去看看!!”
“何直!你疯了?!”他身旁的阮贵第一个惊叫起来!
但何直的这个提议,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
是啊!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这头巨兽,如此恐怖,如此强大!它的出现,绝非偶然!它的目的地,也绝非寻常之地!
它所守护的,或者……它所追逐的,必然隐藏着足以改变我们命运的惊天秘密!
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绝不能!
“传我将令!”我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
“何直,陈添官,你们率领‘猎隼号’、‘鱼鹰号’两艘最快的船,立刻追上去!远远地跟着!务必查清它的去向!”
“亚猜、鲨七、阮贵、刘黑仔!你们立刻登上我的‘巨鲸号’!随我一同前去接应!”
“其余各部!”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同样面色煞白、但眼神中又带着几分期盼的弟兄,“由周博望、洪定芳、陈闯门三位先生,以及梁炳、懒鬼昌两位老兄弟,共同率领!立刻转向!寻找最近的岛屿,暂时停靠!等待我们的消息!不得有误!”
就这样,我将那些不擅长战斗的文职人员和大部分的船只留在了后方,以确保他们的安全和我们这支开拓团的火种不灭。
而我,则亲自率领着包括“巨鲸号”在内的三艘最精锐的战船,以及鲨七、阮贵、刘黑仔、陈添官、亚猜、何直等一众最悍勇的将领和大约一百五十名最精锐的弟兄,组成了一支小型的“追击特遣队”,紧随着那头巨兽,以及何直那两艘已经冲在最前面的快船,朝着那片未知的、充满了凶险与机遇的婆罗洲海域,猛扑了过去!
就这样,我们原本还算庞大的船队,因为这头巨兽的突然出现,而变成了两路,各自奔赴着未卜的前程。
第202章 鬼雾幻海
自我们那支小小的“追击特遣队”脱离主力,紧随那远古巨兽的踪迹之后,时间仿佛都已失去了意义。海面,出奇的平静,但那种平静,却带着一丝风暴来临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何直的“猎隼号”上传来急促的锣声,紧接着,我们自己的了望手也发出了警报!
“帮主!起雾了!好大的雾!”
我一个箭步冲上船楼,只见海平面之上,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股股浓密的、如同煮沸的牛奶般的白色浓雾!那雾来得太快,太诡异!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我们便仿佛一头扎进了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棉花团之中!
能见度,在短短数息之内,便降到了不足一丈!我们甚至看不清自己旗舰“巨鲸号”的船头!周围的友船,也尽数消失在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之中,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同样充满了惊疑的呼喊声和锣声。
“所有人!不要慌乱!保持原位!敲锣打鼓!保持联系!”我立刻下令,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烈。
这雾……不对劲!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但这雾气却如同有生命般,从四面八方,将我们死死地包裹住。而且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极其奇异的味道。
那是一种诡异的甜香。
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朵在盛夏的午夜骤然绽放,甜得发腻,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庙宇中燃烧了数百年的陈年檀香般的异味。那香味,仿佛有形有质,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保仔……这雾……闻着……头晕……”身旁的鲨七,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也皱起了眉头,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眼神中露出了一丝迷茫。
不仅仅是他!甲板上,所有的弟兄们,都开始出现异状!有的脚步虚浮,如同醉酒;有的则不停地揉着眼睛,仿佛眼前出现了重影;更有甚者,竟开始毫无缘由地、痴痴地傻笑起来!
“不好!”我心中警铃大作,“这雾有古怪!所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快!!”
我前世的记忆告诉我,这极有可能是某种具有致幻效果的毒气!
然而,已经太迟了!
那股诡异的甜香,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早已侵入了我们的五脏六腑,融入了我们的血液!
我的头脑,也开始一阵阵地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扭曲、模糊……
我看到,身旁的鲨七,他那张熟悉的、布满伤疤的脸,正在飞速地扭曲、变形!他的眼睛,变成了两团燃烧的、血红色的火焰!他的嘴巴,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如同野兽般锋利的獠牙!
“鲨七……你……”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帮主……你的脸……你的脸在流血!!”鲨七看着我,也发出了惊骇的尖叫!
幻觉,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爆发!
我脑海深处,那些被我刻意尘封了无数年、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部分记忆,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周围那浓密的白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聚光灯、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咆哮、以及那座我永生难忘的、充满了血腥、汗水、荣耀与背叛的八角黑拳舞台!
“杀了他!安峰!杀了他!!”
“打断他的腿!!”
台下,无数张因为赌博而变得扭曲、疯狂的脸,在我眼前晃动!
而我的面前,站着的,是那个与我称兄道弟、却又在最后一场“荣誉之战”中,被我一拳击毙的对手!他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朝着我,缓缓走来!
“安峰……我的好兄弟……你……为什么……要杀我……”
“不!不是我!!”我痛苦地咆哮,挥舞着手中的腰刀,朝着那虚幻的身影,疯狂地劈砍!
“当!”
一声清脆的、兵器碰撞的声响,将我从那段痛苦的回忆中,拉回了片刻的现实!
我看到,我的刀,被陈添官用他那把同样锋利的短刀,死死架住!而他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与悲伤!
“师父……你……你醒醒啊!是我!我是添官啊!!”
但下一秒,他的脸,在我眼中,再次扭曲!变成了我那个为了巨额赌金,在我水里下毒的经纪人!他脸上带着阴险的笑容,手中拿着一支……闪烁着寒光的毒针!
“去死吧!叛徒!!”
我心中那股被亲近之人背叛的滔天怒火,瞬间将我所有的理智都焚烧殆尽!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另一只手中的腰刀,带着我无尽的怨毒,狠狠地,捅向了他的胸膛!
不仅仅是我!整个舰队,都已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深渊!
人性的阴暗面,在这诡异的甜香催化之下,被无限放大!
我看到,有两名平日里因为分赃不均而有过些许口角的弟兄,此刻却双目赤红,如同不共戴天的仇人般,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扭打在一起!一人用牙齿,狠狠地咬断了对方的喉咙!另一人则在临死前,用手指,生生抠出了对方的一只眼珠!
我看到,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水手,突然放声大哭!他朝着船舷的方向,伸出双手,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口中喃喃地呼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阿秀……是你吗?是你来接我了吗?我……我好想你啊……”随即,他便不顾一切地,翻过船舷,纵身一跃,投入了那片在幻觉中或许是爱人怀抱、实则是冰冷刺骨的死亡大海!
我还看到,阮贵,这位勇猛无双的安南悍将,此刻却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惨叫:“别过来!别过来!是冤魂!是那些被我杀死的西山朝的弟兄!他们……他们来找我索命了!!”
恐惧、愤怒、仇恨、悲伤、贪婪……所有被压抑在人性最深处的阴暗情绪,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船队彻底陷入了混乱!
“有……有海怪爬上船了!开炮!!”
“不!那是我红旗帮的船!别开炮!!”
“去你娘的红旗帮!老子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给我死!!”
炮声,在浓雾中胡乱地响起!但炮弹,却大多落在了自己人的船上!
喊杀声、惨叫声、疯狂的笑声、绝望的哭声……此起彼伏!
弟兄们,在幻觉的支配下,将屠刀,挥向了身边最亲密的战友!
我们,在进行着一场最惨烈、也最荒诞的自相残杀!
最终,随着药力的逐渐消散,所有人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一个个力竭倒地,陷入了昏迷。
浓雾,渐渐散去。
……痛。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我的太阳穴里疯狂搅动。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和胆汁混合的苦涩味道。我的眼皮重如千斤,每一次试图睁开,都会被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再次击倒。
周围,那曾经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惨叫声、炮火轰鸣声,都已经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无力而沉重的跳动声,在提醒着我,我还……活着。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指甲深深地抠进甲板那沾满了血污的缝隙里,强撑着,将身体从尸体堆中抬起一丝缝隙。
视线,依旧是一片模糊。
那片如同牛奶般浓密的、带着诡异甜香的白雾,正在渐渐散去。透过那稀薄的雾气,我看到的是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
我的弟兄们,那些曾与我一同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铁血汉子,此刻都如同破败的玩偶般,横七竖八地倒在甲板上。有的,身上插着自己人的刀剑;有的,脖颈上还留着同伴疯狂撕咬的齿痕,每个人都伤痕累累,人事不省。
我的旗舰“巨鲸号”,此刻也早已面目全非。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帆,以及被自己人的火炮轰出的、冒着黑烟的巨大窟窿。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骤然划过我那混沌的脑海!
不对!
这雾……这雾不对劲!
那股甜得发腻的、令人作呕的香味,还萦绕在鼻尖!这绝不是普通的海上瘴疠!
我拼命地对抗着那深入骨髓的晕眩感,强迫自己睁大那早已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雾气深处。
就在此时,几艘如同幽灵般的、挂着诡异骷髅与弯刀旗帜的快船,悄无声息地,从那彻底散去的、最后一缕海雾之中,滑了出来……
幻觉……这还是幻觉吗?!
不!不是!
那些船,是真实的!船上那些皮肤黝黑、赤裸着上身、眼神如同秃鹫般贪婪而残忍的身影,也是真实的!
他们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我们的船只,用带着倒钩的抓索,搭上了我们的船舷。随即,一个个如同猿猴般,攀援而上,踏上了我们这片早已没有半分抵抗能力的死亡甲板。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想要拿起身边那把早已脱手的腰刀!但我做不到!我的身体,如同被灌满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已是奢望!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如同检视战利品的强盗,在我们弟兄们的尸体和昏迷的身躯之间,来回走动,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了得意和轻蔑的怪笑。
我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出现了重影。但我依旧拼命地、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死死地盯住了为首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独眼海盗。
我看到他,走到一具被我们自己人火炮轰得焦黑的尸体旁,用脚尖嫌恶地踢了踢。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也瞬间明白了所有的动作。
只见他,从怀中,缓缓地掏出了一个早已熄灭的、造型奇特的黄铜火盆。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火盆中那些残存的、还在散发着那股诡异甜香的灰色粉末,极其珍视地,一点一点地,倒回了腰间一个精致的皮囊之中。
火盆……粉末……甜香……
毒雾……
我……知道了……
我仿佛知道了什么……
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充满了阴谋与背叛的真相,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
但……我的意识,也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
眼前的一切,迅速地模糊,旋转,最终……彻底陷入了一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我耳边最后听到的,是那个独眼龙海盗那充满了残忍和得意的狞笑。
第203章 矿坑囚徒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我从一片黏稠而冰冷的黑暗中,缓缓地苏醒过来。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头痛欲裂,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我的太阳穴里疯狂搅动,每一次心跳,都会引来一阵更加剧烈的、撕心裂肺的抽痛。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和胆汁混合的苦涩味道,干涸而刺痛。浑身上下,更是没有一处不疼,那是在幻觉中与自己人惨烈搏杀后,留下的无数瘀伤和创口。
我艰难地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刺目的、带着热带独有湿热气息的阳光,让我那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瞳孔一阵刺痛。
视线,从最初的模糊、重影,渐渐变得清晰。
随即,一股比身体的伤痛,更加冰冷、也更加彻骨的绝望,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我发现,我正身处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环形角斗场般的巨大山坳矿坑之中!矿坑的四周,是陡峭的、泛着暗红色金属光泽的岩壁,高达数十丈,寸草不生,将我们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封死!
而在矿坑的中央,我,以及鲨七、陈添官、亚猜、何直、阮贵、刘黑仔……所有在追击中幸存下来的、我红旗帮最核心的弟兄们,总计一百余人,都如同待宰的牲口般,被人用浸透了海水的粗麻绳捆绑得结结实实,双膝跪地,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屈辱意味的圆圈!
在我们的周围,站着数百名皮肤黝黑、赤裸着上身、头上缠着各色头巾的异族海盗!他们手中的弯刀和长矛,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他们的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正用一种看待死人的眼神,戏谑地、贪婪地,打量着我们这些阶下之囚!
他们,就是那些用诡异毒雾将我们尽数迷倒的伊班海盗!
就在此时,一阵嚣张而又充满了夸张意味的狂笑声,从矿坑上方传来!
只见一名身材异常高大、肌肉虬结如同山岩、仅有的一只独眼闪烁着暴虐与疯狂光芒的壮汉,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地从岩壁上开凿出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他,便是这支伊班海盗的头目——芽采刹!
他赤裸的上身,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蓝色鲨鱼,手中,更是拖着一柄比寻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布满了狰狞铁刺的巨大狼牙棒!那狼牙棒之上,还沾染着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
他走到我们面前,那只独眼,如同审视货物的屠夫,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他那夸张的步伐,那不可一世的神情,仿佛他不是一个海盗,而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Kalian babi dari qing!” 芽采刹突然开口,他那把狼牙棒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cakap! Kenapa datang sini?!”
他说的,是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充满了卷舌音和喉音的土话。那声音,如同野兽的咆哮,充满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喜怒无常的疯狂!
我们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他,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我身旁的亚猜,在听到这番话后,那张本就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恐惧!
从他的肢体语言,我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和不祥的预感!
芽采刹看到我们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他那只独眼中,瞬间燃起了暴怒的火焰!他显然没有耐心跟我们这些“听不懂话”的俘虏多费唇舌!
“tak cakap?! bagus!”他发出一声狰狞的狂笑,随即,用他那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夹杂着土话,咆哮道,“不说?!好!好得很!那就……让你们自己选!你们!选一个出来!我杀了他!你们……就肯说了吧?!”
他竟然……竟然要用这种方式,来逼迫我们!
所有人都被他这残忍而又疯狂的言语,惊得目瞪口呆!
那句充满恶意和戏谑的问话,如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弟兄死寂的心湖之上,激起的,却是更加深沉的绝望。
选一个出来?让我们……自己选一个兄弟去死?!
我能听到身边弟兄们那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们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在这绝对的武力压制和无法理喻的疯狂面前,我们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已失去。
我的目光,犹如在漆黑的海上寻找灯塔的溺水者,拼命地、越过几个弟兄的肩膀,试图与对面的亚猜对上。我不需要他说话,我只需要从他那同样充满了恐惧的眼神中,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信息!这个疯子……他到底还想做什么?!
然而,就在我的视线与亚猜那惊恐的目光交汇的一刹那——
那个一直如同戏耍般踱步的芽采刹,猛地停了下来!
他那只布满了血丝的独眼,如同最敏锐的秃鹫,瞬间便捕捉到了我俩之间那无声的、绝望的交流!
一个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笑容,在他那张狰狞的脸上缓缓绽开。
他没有再看向亚猜,而是迈着夸张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我走了过来。他手中那柄巨大的、沾满了血污的狼牙棒,在粗粝的矿坑地面上拖行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他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那股浓烈的、混合了汗臭和血腥味的体味,扑面而来,几乎让我当场呕吐出来。
他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带着侮辱性地,拍了拍我的脸颊。
“哦……”他那只独眼,几乎要贴在我的脸上,那充满了变态快意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入我的耳中,“……看来,你,是他们的头儿?”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用那双早已被怒火和血丝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瞪着他!
“哈哈哈!好!厉害!”他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充满了神经质的疯狂!“我就喜欢你这种眼神!不过……”
他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我就……偏偏不杀你!”
他猛地站起身!猛地举起手中那柄沉重的狼牙棒!
“不——!!”我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收缩到了极致!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如同巨锤砸在湿麻袋上的声音,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噗——!”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夹杂着白色的、豆腐脑般的碎块,瞬间溅了我满脸满身!那股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和脑髓的腥臭味,疯狂地涌入我的鼻腔,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木偶般,缓缓地转过头。
我看到,跪在我身旁的何直,那个总是憨厚地笑着、作战却异常勇猛、被我寄予厚望的年轻汉子,他的头颅……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半截还在流淌着红白之物的脖颈,以及那依旧跪得笔直的、无头的身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芽采刹看着我那因为极致的愤怒、悲痛、和难以置信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发出了更加疯狂、也更加得意的狂笑!他手下那些伊班海盗,也跟着爆发出震天的、如同野兽般的欢呼和口哨声!他们为这血腥的杀戮而喝彩!为他们首领的残忍而狂欢!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我听不到他们的狂笑,也听不到弟兄们的悲鸣。我只能看到,何直那无头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向前倒下,溅起一地尘土。
我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捏成了碎片。
“怎么样?!痛苦吗?!愤怒吗?!”芽采刹那如同魔鬼般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脸强行抬起,逼着我去看何直那惨不忍睹的尸体!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只独眼中闪烁着的、因为我的痛苦而愈发兴奋的、变态的光芒!
我没有再咆哮,也没有再挣扎。
我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早已被血泪模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足以将整个天地都焚烧殆尽的、冰冷刺骨的刻骨仇恨!
“哈哈哈!好!太好了!就是这种眼神!”我的沉默和恨意,似乎让他感到了更大的满足!他松开手,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如同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在那些早已被恐惧彻底击垮的、跪着的弟兄们之间,缓缓踱步。
他停在了一个年轻的、还在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弟兄身后。
“嘭!”
又是一声闷响。
他走向另一个,脸上甚至还带着挑选祭品般的、愉悦的笑容。
“嘭!”
他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言语。他只是在享受,享受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享受我们因为他的每一次挥棒而产生的、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最后一棒,落下了。
落在了那个总是憨厚地笑着、作战却异常勇猛的、我的亲卫之一,刘黑仔的头上!
我仿佛又看到了,在虎门攻坚战时,他憨笑着,将最后一个馒头分给我时那朴实的模样。
“嘭!”
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那一抹飞溅的、刺目的血红之中。
我的心……麻木了。
就在芽采刹再次举起那沾满了鲜血和脑浆的狼牙棒,准备享受下一场杀戮的盛宴之时——
一个清冷的、如同山涧清泉般威严的声音,突然从矿坑的上方,缓缓地传了下来。
那声音,说的也是我们听不懂的土话,但其语调,却与芽采刹的疯狂暴戾,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的语调。
“Yacaisa, hentikan.”
仅仅是一句话,便让整个矿坑之内,那喧嚣的、充满了血腥味的狂欢,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芽采刹那举到半空的狼牙棒,也猛地僵在了那里!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矿坑的岩壁之上,那最高处的、如同王座般的巨大平台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上穿着一件用不知名的、闪烁着银色光泽的丝线织就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长袍。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如同蜜糖般的颜色,五官深邃而立体,带着南洋女子特有的异域风情。她的长发漆黑如墨,如同瀑布般垂下,上面点缀着无数细小的、用贝壳和白色珊瑚打磨而成的饰品。
她的脸上,用一种红色的、不知名的植物汁液,描绘着神秘而古老的图腾,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更给她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但当她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的风,似乎都静止了。连矿坑岩壁上那些因为高温而扭曲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柔和了起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扫过下方这片血腥的修罗场,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在看待一群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蝼蚁。
女祭司莎华。我脑海中有一个奇怪的声音。
她缓缓地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根用整块白色珊瑚雕刻而成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蓝色宝石的权杖。她用那权杖,遥遥地指向了天边那轮即将落山的、血色的残阳。
她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伊班海盗的耳中:
“matahari akan terbenam, dewa laut sedang marah.”(太阳即将落山,海神正在发怒。)
“darah para korban persembahan tidak boleh mengalir sebelum bulan purnama.”(祭品的鲜血,不该在月圆之前流淌。)
她的话,如同神谕!
我看到,周围那些原本还嚣z张狂妄的伊班海盗们,在听到她的话,并看到她手中那根象征着神权的珊瑚权杖之后,脸上瞬间露出了无比虔诚和敬畏的神情!他们纷纷扔掉手中的兵器,朝着莎娜的方向,五体投地,跪拜了下去!
连芽采刹,也只能恨恨地将手中的狼牙棒扔在地上,虽然一脸的不甘,却也不敢再有丝毫的违逆!
她叫停了芽采刹的杀戮。
她,用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仅仅凭着几句话和一个手势,便将我们从死亡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
第204章 鳄蜥之战
芽采刹很不甘心地命令其他伊班海盗要看管好我们后。就从通道爬上去了。矿坑只有一个通道下来,除了这个通道,没有人能爬出深达几十丈,悬崖峭壁般的矿坑。
芽采刹那充满轻蔑和戏谑的背影,消失在矿坑唯一的通道尽头。他那如同疯魔般的狂笑声,似乎还在这片死寂的、如同巨大坟墓般的矿坑中回荡。
他走了,但留下的,是比死亡本身更加沉重的绝望。
没有人说话。
弟兄们只是默默地,用那被反绑在身后、早已被粗麻绳勒出血痕的双手,互相帮助着,艰难地从冰冷的、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地面上爬起来,然后,用同样沉默的方式,将何直、刘黑仔以及其他几位惨死兄弟的遗体,拖到矿坑的角落,让他们不至于被后续可能发生的践踏所亵渎。
我的心,早已麻木。愤怒、悲伤、悔恨……所有的情绪,都仿佛被那几记沉重无比的狼牙棒,彻底砸进了灵魂的最深处,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死寂。
我看着弟兄们那一张张因为恐惧、饥饿和悲伤而变得扭曲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渐渐熄灭的、属于悍匪的火焰,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都……抬起头来!”我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力量。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们……还没输。”我迎着他们那充满了绝望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还活着……就还没输!”
我的话,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但至少,让一些弟兄那空洞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求生”的火苗。
夜,终于在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中,缓缓降临。
紧接着,一场冰冷的、夹杂着狂风的暴雨,老天爷看来也想将我们这点微弱的希望彻底浇灭一般,倾盆而下!
我们无处可躲,只能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互相依偎着,任由那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我们的身体,冲刷着我们早已干涸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半夜,我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是鲨七。他本来就有伤在身,又经历了白日的精神重创和此刻的风雨侵袭,已然发起高烧,整个人在雨中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口中胡乱地念叨着一些家乡的方言。
我只能拖着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体,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试图用我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为他驱散一丝寒意。
这一夜,是如此的漫长,也如此的冰冷。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苍白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这座如同巨大伤疤般的矿坑时,那个如同魔鬼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矿坑的顶端。
芽采刹,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如同神明般俯瞰我们这些“蝼蚁”的感觉。
他又开始用他那我们听不懂的土话,大声地叫嚣着,脸上带着残忍的、戏谑的笑容,不时还朝着我们,做出各种极其侮辱的、不堪入目的手势。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默默地检查着弟兄们的伤势。
亚猜的脸,却再次变得惨白如纸。他凑到我的身边,用一种只有我能听到的、充满了恐惧的声音,颤抖着说道:“帮……帮主……他……他说……他今天要给我们……找些新玩意儿来玩……”
就在此时,矿坑的另一端,一扇由巨大铁条焊接而成的、早已锈迹斑斑的沉重闸门,在几名伊班海盗的奋力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地被拉开了!
闸门的后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的隧道!一股混杂了浓烈腥臭、腐烂气息和某种大型爬行动物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土腥味的恶风,从隧道中,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另外两拨人,大约一百多人,如同驱赶牲口般,被伊班海盗用长矛和鞭子,从矿坑的另一条通道,也赶到了这矿坑里面。
我瞬间明白了!芽采刹这个变态!他要让我们这些不同批次的俘虏,与那些从隧道里出来的“新玩意儿”,进行一场真正的死亡游戏!
“吼——!!!” “嘶——嘶——!!”
一阵阵低沉的、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声,从那漆黑的隧道中,传了出来!
随即,在所有人那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群真正的洪荒巨兽,缓缓地、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条体型超乎想象的巨大鳄鱼!它们每一条,都足有三四丈长,堪比一艘小型快蟹船!那覆盖着如同铁甲般坚硬鳞片的、布满了青苔和泥浆的背脊,在阳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它们那双浑浊的、如同两颗黄色玻璃珠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最原始、最冰冷的杀戮欲望!它们缓缓地爬行着,那粗壮的、布满了角质层的四肢,每一次踏在地上,都仿佛能让整个矿坑都为之震颤!它们不时张开那布满了数百颗锋利牙齿的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咆哮!
而在它们的身后,更是跟着十几条更加诡异、也更加令人恐惧的生物——科莫拉多巨蜥!
这些巨蜥的体型虽然不如鳄鱼那般庞大,但也个个都有近两丈长,如同移动的小山!它们那布满了褶皱和颗粒状鳞片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肮脏的、如同岩石般的灰褐色!它们迈着一种笨拙的、摇摇晃晃的爬行步态,但那双强壮的、长着锋利爪子的四肢,却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它们那分叉的、如同蛇信般的黄色舌头,不断地从嘴里“嘶嘶”地伸缩着,仿佛在品尝着空气中那充满了恐惧和鲜血的味道!而它们那半张的、不断滴落下粘稠毒涎的巨口之中,那一排排如同锯齿般锋利的牙齿,更是让人毫不怀疑,只要被它们咬上一口,便会被轻易地撕下一大块血肉!
这就是芽采刹为我们准备的“游戏”?!
“胜利的……可以逃生!”亚猜用带着哭腔的声音,翻译着矿坑顶端芽采刹那充满了戏谑的咆哮!
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可笑的谎言!
“啊——!!!!”
几乎是在那些巨兽完全爬出隧道的瞬间,那群早已被饥饿和恐惧折磨得精神崩溃的安南水手,率先崩溃了!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然而,在这封闭的矿坑之中,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一条巨蜥,似乎是被一个安南水手的尖叫声所刺激,它那看似笨拙的身体,猛然爆发!如同离弦之箭般,瞬间便追上了那个可怜的家伙!它一口,便死死地咬住了那人的大腿!
“咔嚓!”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那安南水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但下一秒,那巨蜥猛地一甩头,如同撕扯破布般,竟硬生生地,将他那条血淋淋的大腿,连带着大片的血肉,从身体上彻底撕扯了下来!
鲜血狂飙!
另一边,一条巨大的鳄鱼,也猛地冲入人群,它那如同钢铁巨鞭般的尾巴,狠狠一扫!三四名安南水手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扫得骨断筋折,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彻底点燃了所有野兽的凶性!也彻底击垮了大部分俘虏的心理防线!
“结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咆哮!
鲨七、陈添官、阮贵……所有幸存的红旗帮弟兄,在听到我的号令之后,几乎是凭借着肌肉的本能,迅速地,以我为中心,结成了一个背靠着岩壁的、小型的防御圆阵!鲨七的烧退下去了,但整个人还是虚弱无力。
“所有人!背靠背!不要乱!!”
与此同时,那另一伙由华人、马来人和泰人组成的、看起来异常强悍的俘虏,也在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的指挥下,同样迅速地结成了一个防御阵型!他们显然也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匪,面对如此恐怖的景象,虽也惊惧,却并未崩溃!
战斗,骤然爆发!
我指挥着弟兄们,死死地守住阵线!我们手中的兵器,只是伊班海盗在游戏开始前,如同施舍般扔下来的、一些早已卷了刃的弯刀和几根削尖了的竹矛!
“攻击它们的眼睛!腹部!!”我大声地提醒着弟兄们!我知道,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巨兽,只有攻击要害,才有一线生机!
“噗嗤!”陈添官身法鬼魅,他抓住一条巨蜥扑击的空隙,手中的短矛如同毒蛇般,狠狠地刺入了那巨蜥的左眼!
“吼!”巨蜥吃痛,疯狂地甩动着头颅!
“就是现在!!”我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一旁的鲨七和另外两名弟兄,怒吼着冲上前,将手中那三根最粗壮的竹矛,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捅进了那巨蜥柔软的腹部!
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然而,这些巨兽的生命力,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加顽强!那条濒死的巨蜥,在最后的疯狂之中,猛地一记甩尾!
“嘭!”
一名躲闪不及的弟兄,当场便被扫得胸骨塌陷,口喷鲜血,眼看就不活了!
另一边,一条巨大的鳄鱼,更是展现出了它作为水中霸主的恐怖!它猛地冲入那片因为暴雨而形成的、齐膝深的泥潭之中,借助着水的掩护,如同潜行的幽灵,突然从泥水中暴起,一口,便咬住了一名弟兄的小腿,然后……发动了它最致命的招数——死亡翻滚!
“啊——!!!!”
那名弟兄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鳄鱼疯狂地在泥水中翻滚、撕扯!转眼之间,便已化作一具血肉模糊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血腥!惨烈!绝望!
一个又一个的弟兄,在我们面前,被这些来自地狱的巨兽,无情地撕碎、吞噬!
但我们没有退缩!因为我们知道,退,就是死!
“稳住!!”我再次发出怒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它们皮糙肉厚!攻击眼睛!喉咙!腹部!!”
就在此时,一条巨蜥,似乎将我们这个聚集在一起的“硬骨头”,当成了下一个目标!它迈动着沉重的步伐,那分叉的黑色舌头“嘶嘶”地伸缩着,朝着我们的方向,缓缓逼近!
“鲨七!阮贵!带五个人!从左边用石头砸它!吸引它的注意!”我当机立断!
“陈添官!你跟我来!”
“是!”
鲨七虽然高烧未退,浑身虚弱,但那股属于悍将的血性却被彻底点燃!他怒吼一声,抓起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带着几个弟兄,从阵型左侧冲了出去!
“嘿!畜生!看这里!!”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石块,狠狠地砸向那条巨蜥的头颅!
“砰!砰!”
石块砸在巨蜥那如同铁甲般的头骨上,只发出了几声闷响,甚至没能打破它的鳞甲!但这份挑衅,却成功地激怒了它!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转动着巨大的头颅,朝着鲨七的方向,猛扑过去!
它的左侧,空门大开!
“出手!!”
我与陈添官,如同两道离弦的箭,从阵型的右侧,闪电般冲出!
我们手中,握着的是两根磨得锋利的坚硬竹矛!
陈添官身法鬼魅,他一个滑步,率先冲到巨蜥的侧面,他没有攻击,而是将手中的竹矛,如同标枪般,狠狠地掷向了巨蜥那只巨大的、闪烁着黄色凶光的眼睛!
巨蜥下意识地一偏头!
“噗嗤!”
竹矛虽然没能刺穿它的眼球,却也深深地扎进了它眼眶周围那相对柔软的皮肉之中!
“吼——!!!”
剧烈的疼痛,让它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它疯狂地甩动着头颅,试图将那该死的竹矛甩脱!也正是在这一刻,它那柔软的、几乎没有任何鳞甲保护的腹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我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跃起!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手中那根锋利的竹矛之上!
“给我……死!!”
我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竹矛,带着我滔天的恨意,狠狠地、从下至上,捅进了巨蜥那柔软的腹腔!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矛尖刺破皮肤、穿透内脏时那种……令人作呕的触感!
然而!
就在我一击得手,准备抽矛后退之际,那条濒死的巨蜥,爆发出了最后、也是最恐怖的疯狂!
它那条如同钢铁巨鞭般的尾巴,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以一个完全无法闪避的角度,朝着我,横扫而来!
“帮主!小心!!”
一声凄厉的、充满了焦急的惊呼!
是鲨七!
这个刚刚还在另一侧吸引火力的壮汉,竟在最关键的时刻,不顾一切地,朝着我这边,猛扑了过来!
他用他那魁梧的、如同铁塔般的身躯,硬生生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如同巨锤砸在牛皮鼓上的巨响!
鲨七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口中喷出一道血箭,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数丈外的岩壁之上,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鲨七哥!!”我目眦欲裂!
而那条巨蜥,也在发出了这最后的一击之后,轰然倒地,巨大的身体不断地抽搐着,最终彻底失去了生机。
我们……杀死了第二头巨兽。
鲨七满口鲜血,在地上竖起大拇指,惨笑道:“帮主,阎罗王不收我,继续!”我赶紧吩咐两名兄弟保护着他。
我们没有时间悲伤!因为,其他的巨兽,已经朝着我们,再次逼近!
另一边,那伙悍匪的战斗,也同样惨烈!他们虽然个人武力强悍,但缺乏我们这种令行禁止的指挥和默契的配合。一个马来好手,试图效仿我们,攻击一条鳄鱼的眼睛,却被那鳄鱼一口咬住了手臂,随即,那鳄鱼再次发动了它最恐怖的“死亡翻滚”!
“啊——!!”
在所有人那惊恐的注视下,那个马来好手的整条胳臂,连带着半边肩膀,如同被拧麻花般,硬生生地,被从身体上……撕扯了下来!
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戴着青铜面具的那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怒吼一声,竟独自一人,手持一把抢来的石刀,朝着那条正在享用“战利品”的鳄鱼,猛冲过去!他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常人!
整个矿坑,彻底化作了一座血肉横飞的、最原始的角斗场!
我们用人命,去填!去消耗!去为攻击要害的弟兄,创造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又一名红旗帮的弟兄,为了掩护同伴,被一条巨蜥的毒涎喷中,皮肤瞬间开始溃烂,在痛苦的哀嚎中倒下!
又一名悍匪,在与鳄鱼的搏斗中,被拖入了泥潭,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每一息,都充满了鲜血和死亡。
终于,在付出了近三十名各方俘虏的生命代价之后,矿坑之内,最后一条巨蜥,被那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用一根磨尖了的木桩,从下颌处,狠狠地贯穿了整个头颅!
最后一条鳄鱼,也被我们红旗帮和那伙悍匪联手,用数十根长矛,硬生生地钉死在了泥潭之中!
战斗,结束了。
所有幸存的人,都如同虚脱了一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汗水,是雨水,还是敌人的血水。
矿坑顶端,芽采刹看着我们这副狼狈的模样,发出了更加刺耳的狂笑!
我们以为,芽采刹会兑现承诺。
没想到,他却继续要求,让我们进行那最后的死亡游戏——三方俘虏,自相残杀!
他要我们这些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盟友”,立刻拿起武器,互相屠戮!直到……只剩下最后一方胜利者!
这个变态!这个魔鬼!
第205章 你死我活
矿坑顶端,芽采刹的狂笑声如同秃鹫的嘶鸣,刺耳而又充满了血腥的预兆。
“锵啷啷——!”
他的手下,将一大捆早已锈迹斑斑的兵器,从数十丈高的岩壁之上,狠狠地扔了下来。
刀。矛。斧头。
沉重的铁器砸在被雨水浸透的、混杂着血污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暗红色的水花。
“bunuh!”(杀!)芽采刹的咆哮声,如同最后的判决。
矿坑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骤然爆发的、如同野兽般的喘息与低吼。
我看到了那群脸黄肌瘦的安南水手。他们看着地上的兵器,又看了看我们,眼神中充满了被饥饿和恐惧折磨到极致的麻木。他们像一群枯瘦的影子,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我又看到了另一伙人。大约八十多个。他们的衣着混杂,有穿着短打的华人,有围着纱笼的马来人,还有刺着符文的泰人。但他们的气势完全不同。他们没有惊慌,眼神如同饿了三天的狼群,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兵器,也死死地盯着我们这些“同类”。
最后,是我的人。
我一百多个红旗帮的弟兄。他们饿了一夜,淋了一夜的雨,身上带着伤,眼中带着失去同伴的悲痛和对未来的绝望。但他们没有垮。他们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鲨七的眼睛是血红的,他死死地瞪着那群衣着混搭的悍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亚猜!”我的声音,沙哑而又冷静,“告诉那些安南人!跟我们站在一起!先干掉另一伙!否则,我们都得死!”
亚猜立刻用安南话,朝着那群枯瘦的影子大声地嘶喊。
然而,已经太迟了。
几乎是在亚猜那带着颤抖的、用安南话发出的呼喊声落下的瞬间,那群由华人、马来人和泰人组成的悍匪,发动了!
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更没有半点因同为囚徒而产生的迟疑。那是一种长期在刀口上舔血、早已将生死搏杀化为本能的、野兽般的反应!
他们完全无视了我们这边结成阵势的红旗帮,也无视了那些散落在我们脚边的兵器。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异常明确和统一——那群还聚在一起,因为亚猜的喊话而显得更加惊慌和不知所措的安南水手!
他们像一群早已商议好战术的饿狼,朝着那群瘦弱、也最没有威胁的“羔羊”,发起了冲锋!
游戏,开始了。
“蠢货!快散开!拿武器!!”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怒吼,试图提醒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安南人。
但太晚了。
那群悍匪,如最有效率的屠夫,在安南水手那脆弱的、几乎没有抵抗的阵列中,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矿坑中这令人窒桑的空气。
一个离兵器堆最近的安南人,他刚刚弯下腰,颤抖着手,即将握住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但一把从他背后捅入的、削尖了的短矛,已经无声地、却又无比凶狠地,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膛。
矛尖,从他的前胸透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血窟窿,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这片泥泞的土地。也彻底点燃了这场自相残杀的导火索。
那群安南人,在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惨死之后,终于从麻木和犹豫中惊醒!但迎接他们的,是彻底的崩溃!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四散奔逃。他们不是战士,他们只是普通的、被生活所迫的水手。他们的骨子里,没有那种面对屠刀时,还能悍不畏死、奋起反击的血性。
在那群悍匪的武力下,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一个身材魁梧的马来悍匪,手中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斧,他甚至懒得去追那些奔跑的猎物,只是站在原地,如同砍瓜切菜般,将两个因为恐惧而撞在一起、摔倒在地的安南水手,一斧一个,轻易地劈开了他们的头颅!
另一边,两个泰人悍匪,配合默契,他们一人用手中简陋的木盾猛地一撞,将一名试图反抗的安南水手撞得一个趔趄,另一人则趁机上前,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无声地,便割断了那人的喉咙!
他们手中的刀斧,每一次挥落,都必然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那群悍匪的战术清晰而残酷,就是要用最短的时间,清除掉弱的一方,然后,再集中所有的力量,来对付我们这块硬骨头!
“结阵!盾在前!矛在后!所有人,不准乱动!”我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加强防御,自保,并观察两帮人打斗中露出的破绽。
我的目光,越过了那片正在上演单方面屠杀的血腥之地,死死地锁定了那伙悍匪的阵型。
我看到,他们虽然也在抢夺兵器,但行动间却颇有章法。冲在最前面的,都是些身材高大、擅长肉搏的马来人和泰人。而在他们身后,那些相对瘦小、但眼神却更加阴冷的华人,则不紧不慢地,挑选着那些锋利的长矛。
他们的核心,显然不在于冲锋陷阵,而在于远程的致命一击。
而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战场的边缘,如同一个冷酷的看客,默许着他手下的这场高效的屠杀。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矿坑之内,除了我们这边不到百人的红旗帮弟兄,以及对面那八十多个杀气腾腾的悍匪之外,便只剩下了满地的、残缺不全的、安南人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伙悍匪,在解决掉大部分的安南人之后,缓缓地转过身,将他们那如同野兽般、充满了贪婪与杀意的目光,投向了我们。
我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
矿坑之上,芽采刹和他手下那些伊班海盗,爆发出震天的、病态的喝彩与大叫! 他们挥舞着手臂,跺着脚,为这血腥的杀戮而狂欢!他们享受着这场由他们亲手导演的、将人性踩在脚下肆意蹂躏的嗜血游戏!
“结阵!!”我发出怒吼,“所有人!背靠岩壁!长矛在外!刀盾在内!守住!!”
我红旗帮的弟兄,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以我为中心,迅速地结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我们没有去抢那些散落在远处的兵器,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捡起了身边能拿到的一切!
不能乱!一旦乱了,我们就会像那些安南人一样,被逐个屠杀!
那群悍匪没有立刻冲锋,而是缓缓地,从三个方向,朝着我们,包抄而来。
为首的,是那个身材异常高大、戴着一张狰狞的、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的青铜面具的男人。他手中,没有拿任何兵器,只是赤着双手,但那双裸露在外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掌,却比任何刀剑,都更令人心悸。
他缓缓地,朝着我们,抬起了他那只沾满了血污的手。
随即,猛地向下一挥!
“杀!!”
他身后那八十多名悍匪,如同开闸的猛兽,发出震天的咆哮,朝着我们这个小小的、背靠着岩壁的半圆形防御阵,猛扑而来!
他们的冲锋,并非一拥而上。
冲在最前面的,是十几个身材最高大、肌肉最虬结的马来悍匪。他们手中,大多拿着从地上抢来的、简陋的木盾和沉重的铁斧。他们是盾墙,是用来冲破我们防御的、血肉铸就的攻城锤!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数十名手持长矛的泰人。他们将长矛的末端抵在地上,矛尖斜斜地向上,随着前排盾斧手的脚步,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那一片片锋利的矛尖,在昏暗的矿坑中,闪烁着森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如同一片正在移动的、死亡的丛林!
至于那些眼神最阴冷的华人,他们则跟在最后。他们手中,拿着的是最轻便的短刀!他们是毒蛇,是在我们阵型被撕开之后,准备给予我们致命一击的、最后的收割者!
好一个攻守兼备、层次分明的攻击阵型!
这个戴面具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顶住!!”我发出怒吼!“盾阵!死守!长矛手!听我号令!!”
“砰!砰!砰!砰!砰!!”
几乎是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双方的阵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我红旗帮的弟兄们,用肩膀死死地抵住手中的木盾,将脚下的泥土踩得死死的!那由数十面盾牌组成的、小小的半圆形盾墙,在对方那如同攻城锤般的猛烈冲击之下,剧烈地晃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刺!!”
就在对方的冲锋势头,因为撞击而出现一丝停滞的瞬间,我一声令下!
盾墙的缝隙之中,瞬间伸出了数十根锋利的竹矛!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马来悍匪,根本没料到我们的反击会如此迅猛和整齐!他们手中的盾牌,根本无法护住他们的全身!他们的胸口、腹部、大腿瞬间便被那从盾牌缝隙中闪电般刺出的竹矛,捅出了一个个血窟窿!
鲜血狂飙!
“啊——!!”
惨叫声响起!
但他们,也确实是真正的悍匪!身中数矛,竟依旧死战不退!他们咆哮着,用手中的铁斧,疯狂地劈砍着我们的盾牌和刺入他们身体的竹矛!
“咔嚓!”
一名弟兄手中的竹矛,被对方硬生生地劈断!
紧接着,一柄沾满了鲜血的铁斧,从那破碎的盾牌缝隙之中,狠狠地劈了进来,正中那名弟兄的头颅!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那名弟兄,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盾墙,出现了一个缺口!
“堵上去!!”我目眦欲裂!
但已经晚了!
那群悍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便抓住了这个致命的破绽!他们咆哮着,从那个缺口,潮水般地,涌了进来!
阵型,破了!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血腥、也最残酷的白刃肉搏!
“杀——!!!!”
两股同样悍不畏死的洪流,狠狠地冲撞在了一起!
狭小的空间之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我红旗帮的弟兄,虽然因为饥饿和伤病,体力早已不支。但那股属于百战精锐的骄傲和被逼到绝境后的决死意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鲨七怒吼一声!他挥舞着一把抢来的、沉重的开山斧,如同疯魔般,在人群中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一个不长眼的泰人悍匪,试图用手中的长矛偷袭他,竟被他反手一斧,连人带矛,从中劈成了两半!
陈添官,则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他将我传授给他的格斗技巧,发挥到了极致!他手中的短刀,每一次闪烁,都必然有一个敌人捂着咽喉或心脏,无声地倒下!他从不硬拼,只在最致命的时刻,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
阮贵、小霸所有还能动的红旗帮头领,都化作了凶残的猛虎!
但,对方,也同样是真正的悍匪!
他们的战斗方式,充满了异域的狠辣和野蛮!
一个身材矮小的马来人,竟如同猿猴般,灵巧地从人缝中钻过,手中的两把马来短剑(Kris),如同毒蛇的獠牙,招招不离我方弟兄的下三路!
一个身材高大的泰人,更是将泰拳的凶狠,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双肘、双膝,都如同最坚硬的铁锤!每一次撞击,都必然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双方,都杀红了眼!
你一刀,我一斧!
你刺穿我的胸膛,我便在临死前,也要用牙齿,咬下你的一块血肉!
没有战术,没有计谋。
只有你死!我活!
从一开始,我就紧紧盯着面具人。从他的眼神中,我感觉到他一开始也锁定了我。
就在兄弟们已经全面短接的时候,他冲过来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新加入的安南弟兄,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竹矛,便被他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踹,狠狠地踢在了膝关节之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那名安南弟兄发出一声惨叫,软软地跪倒在地!但面具人的攻击,没有丝毫停顿!他上前一步,一记精准无比的、自下而上的肘击,狠狠地轰在了那名弟兄的下颌!
“砰!”
又是一声闷响!那名弟兄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仰去,颈骨当场被击断!
他甚至都没有给那名弟兄拔刀的机会。
干净!利落!致命!
他就像头狼一样冲进我们的阵形。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个人倒下!他如同冷酷的杀戮机器,一步一步,朝着我们的核心阵型,逼近!
阮贵怒吼一声,挥舞着一把抢来的短斧,便要上前!
“退下!”我厉声喝止了他,“他……是我的!”
我将手中的短刀扔在地上。对付这样的对手,用兵器,反而会成为我的累赘。
我迎着他,走了上去。
没有试探,没有废话!
在我踏入他攻击范围的瞬间,他一记如同毒蛇出洞般的勾爪,直刺我的双眼!
拳拳脚脚至死的无差别格斗打法!
我头一偏,避开他那致命的一击!随即,身体猛然下沉,一记凶狠的扫堂腿,如同钢鞭般,扫向他的下盘!
他反应极快!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单脚起跳,避开了我的扫腿!同时,另一条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战斧般,朝着我的头颅,狠狠劈下!
我双臂交叉,硬生生格挡住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砰!”
巨大的力道,让我双臂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
好强的腿功!
他一击得手,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鞭腿!正蹬!侧踹!膝撞!他的每一击,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和一种我极其熟悉的、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将对手彻底摧毁的实战杀人技!
我将所有格斗技巧,都发挥到了极致!闪避!格挡!反击!
我们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之内,快速地交错、碰撞!拳脚相交的闷响声,如同密集的鼓点,不断地在矿坑中回荡!
每一次碰撞,都让我感觉自己的骨头仿佛要散架!但每一次,我也能从他那看似毫无破绽的攻击中,感受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那种对人体要害的精准打击!那种对时机和距离的完美掌控!那种将每一分力量都运用到极致的、简洁而又致命的发力方式!
“砰!”
又是一次硬碰!我抓住他一记高鞭腿落空的瞬间,猛地欺身而上!一记截拳道中的寸劲拳,狠狠地轰向他的胸口!
他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击会如此迅猛!仓促之间,只能用双臂交叉格挡!
但我的拳劲,早已穿透了他的防御!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滑出了数尺,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就在他后退稳住身形的那一刹那,他那因为格挡而微微抬起的面具之下,露出了半张因为剧痛和惊骇而略显扭曲的脸!
那张脸!以及刚才那个在危机之中下意识做出的格挡动作!
轰——!!!!
一个被我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充满了背叛与杀戮的雨夜画面,如猛烈的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他!
那个在澳门,在郑一的住所,差一点就将郑一当场刺杀的神秘杀手!
一股难以抑制的、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
“是你!!”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他显然也没料到,我竟然能认出他!他那青铜面具之下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不再有任何保留!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变得更加阴冷,也更加致命!
我们的战斗,再次升级!变得更加惨烈!也更加凶险!
我看到,我红旗帮的弟兄,虽然在鲨七和陈添官的带领下,依旧在苦苦支撑,但伤亡……却在不断地增加!而那群悍匪,则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攻势愈发猛烈!
矿坑之上,芽采刹和他那些伊班海盗的狂笑声和喝彩声,更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不断地刺激着我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就在这个时候,我眼尾的余光发现,矿坑上,岩壁上多了很多伊班海盗的身影,他们手中拿着弓箭,吹筒和标签,脸上露出残忍而戏谑的笑意。
看来,就算我们自相残杀到最后,等待我们的还有他们的虐杀!
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不行!必须想办法!
就在我与面具人再次硬拼一记,双双后退的瞬间,我的大脑,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疯狂运转!
“上面……弓箭手!”我用尽全身力气,避开他一记凶狠的侧踢,声音急促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面具人的动作,微微一滞!他显然也注意到了,矿坑的岩壁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数十名手持弓箭的伊班海盗!那些黑洞洞的箭头,正如同毒蛇的眼睛,冷冷地,对准了我们所有人!
“我们……都会死!”我再次吼道!
面具人沉默了。但他那凌厉的攻势,却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假装……”我抓住这个机会,再次急声说道,“……假装鬼上身一样!诈死!引他下来!抓住他!!”
我的计划,疯狂,大胆,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面具人那青铜面具之下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以及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良久,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之时,他缓缓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朝着我,点了点头。
就在我俩都有意命令两伙人往后退或者降低攻击烈度的时候, 就在我与他达成这个充满了凶险与未知的共识,准备开始我们这场“影帝级”的表演之际——
昨晚莎华那清亮而威严的声音,突然从矿坑的上方,缓缓地传了下来。
那声音,说的也是我们听不懂的土话,但其语调,却与芽采刹的疯狂暴戾,截然不同。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的语调。
“Yacaisa, hentikan.”
仅仅是一句话,便让整个矿坑之内,那喧嚣的、充满了血腥味的狂欢,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206章 月下之约
莎华清亮的声音,如穿透浓雾的号角,又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切断了矿坑内所有疯狂的嘶吼和血腥的喧嚣。
我与那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刚刚还像两头不死不休的野兽,此刻却都僵在了原地。
矿坑之上,芽采刹那张因为狂笑而扭曲的脸,也凝固了。他缓缓地、极其不甘地,放下了那只举到半空的、沾满了血肉的狼牙棒。他那只独眼中,闪烁着暴躁、不解,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
他朝着矿坑顶端那个缓缓走出的、身披月白色长袍的身影,用土话低吼了几句,声音里充满了质问。
那个女人,莎华,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的身影出现在石阶的入口,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着素色长袍、神情肃穆的女仆。她没有看任何人,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深邃的眸子,只是平静地扫过下方这片如同修罗场般的血腥之地。她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我们这些伤痕累累、如同败犬般的囚徒,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厌恶。那是一种看待死物的眼神。
她缓缓地走下石阶,手中的珊瑚权杖在岩壁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直到走到芽采刹的面前,她才停下脚步,抬起眼。
“Yacaisa, korban persembahan ini milik dewa laut.”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亚猜在我身后,用如同蚊蚋般、充满了恐惧的声音,颤抖着为我翻译:“她……她说……这些祭品……是属于海神的。”
芽采刹愤怒地咆哮着,用狼牙棒指着我,又指着那戴面具的男人,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莎华却只是摇了摇头,她举起了手中的珊瑚权杖,杖顶那颗巨大的蓝色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bulan purnama akan datang.”她缓缓说道,“dewa laut membutuhkan jiwa yang paling kuat dan paling utuh. darah mereka, tidak boleh sia-sia.”
“月圆之夜……就快到了。”亚猜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海神……需要最强大、最完整的灵魂……他们的血……不能被浪费。”
她以大祭司的名义,下令停止了这场杀戮。
芽采刹的独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暴怒,但他看着莎华手中那根象征着神权的珊瑚权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跪倒在地、虔诚地朝着莎华叩拜的伊班海盗们,最终……他只能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Awas kalian!”(看好他们!)
他们拉开了弓弦,点燃了火绳!
那黑洞洞的枪口和锋利的箭头,从四面八方,居高临下地,对准了我们这些还在坑底缠斗的、活着的每一个人!
我们成了瓮中之鳖!成了他们眼中可以被随意射杀的活靶子!
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致命的威胁!面具之下的眼神,露出了惊骇和愤怒!
我们都明白,在这天罗地网般的攒射之下,我们个人的武勇,我们所有的格斗技巧,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只要上面一声令下,我们,连同我们各自的弟兄,都会在瞬间,被射成刺猬!
“Letakkan senjata! Atau mati!”(放下武器!否则死!)
芽采刹那充满了戏谑和最后通牒意味的咆哮声,从上方传来。
亚猜没有翻译。
但我们所有人都听懂了。
死寂。
整个矿坑之内,只剩下我们这些幸存者那粗重的、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喘息声。
“当啷。”
一声清脆的、兵器落地的声响。
是那群悍匪中,一个受伤的马来人,他扔掉了手中的弯刀,绝望地,举起了双手。
这个声音,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当啷!”
“当啷!”
“当啷!”
越来越多的人,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选择了放弃。
我看着身边那些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眼中也同样充满了不甘和屈辱的红旗帮弟兄,知道,我们没得选。
我缓缓地,松开了刚才紧握着的、那把早已砍得卷了刃的朴刀。
“当啷。”
朴刀落地,溅起一小片泥水。
也彻底敲碎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反抗的希望。
我们这些幸存者,在被那些伊班海盗驱赶着,押回了矿坑深处那个更加阴暗潮湿的囚笼。
那是一个由巨大的岩洞改造而成的监牢,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我们一百多人,被塞进了几个用粗大竹子和铁链隔开的笼子里,如同挤在一起的牲口。
当晚,一场冰冷的暴雨再次降临,雨水顺着矿坑的岩壁倒灌进来,将本就泥泞的地面变成了一片沼泽。我们蜷缩在笼子里,饥寒交迫,听着伤重弟兄那压抑的呻吟,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明天月圆夜……献祭海神……
我们,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夜,深了。
就在我因为失血和疲惫,意识渐渐模糊,几乎要沉沉睡去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蛇类爬行般的“沙沙”声,将我瞬间惊醒!
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在囚笼那昏暗的、几乎没有任何光亮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是莎华!
她独自一人,手中提着一盏用贝壳做灯罩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小油灯。她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们的囚笼前。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干什么?!
我看到,她从宽大的袍袖之中,拿出了一串小巧的、泛着青铜光泽的钥匙。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将其中一把钥匙,插进了我们囚笼那把沉重的、早已锈迹斑斑的大锁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她推开笼门,缓缓地走了进来,走到了我的面前。
“你想做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警惕。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拿出另一把更小的钥匙。平静地看着我,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深邃。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我若想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我僵住了。
“外面看守的人,都睡着了。我给他们的酒里,加了点东西。”她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时间不多,听我说。”
“芽采刹,不是我的族人。”她的话,如同平地惊雷。
“我的族人,这片海湾真正的少主,在三年前,就已经被一个叫洪苦讴的男人杀死了。”
“芽采刹,不过是洪苦讴养的一条狗。一条帮他管理这个‘祭品囚笼’的疯狗。”
“他不敢杀我,不是因为他念及旧情。而是因为他愚昧,且贪婪。”莎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相信我身上流淌着大祭司的血,能与神沟通。他需要我,在月圆之夜,为他主持祭典,祈求海神的‘庇佑’,也震慑那些不服他的部落和手下。”
“你以为你打败了芽采刹,就能摆脱他们吗?”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屑地说道,“他,不过是这片海域真正的王者,洪苦讴麾下,最不起眼的一支力量罢了。洪苦讴的舰队,比你见过的任何船队,都更庞大,也更恐怖。”
我沉默了。这个消息,比被俘本身,更让我感到心寒。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我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那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因为,这是神的旨意。”她看着我,眼神真诚,却又深不见底,“你的命,不该绝于此地。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万载寒冰:“我救你,给你自由。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用你手中的刀,帮我……杀了洪苦讴!”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刻骨的仇恨,以及那份将所有希望都押在我身上的、疯狂的赌注!我瞬间明白了!
神的主意?不!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这是一场政治投资!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冷冷地问道。
“你没有选择。”她平静地回答,“或者,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明天成为海神的祭品。”
我再次沉默了。
她说的对,我没得选。
“好。”我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很好。”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随即,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还有一个小小的皮囊。
“这里面,是火油和磷石。扔进他们的酒库和粮仓,能为你们制造足够的混乱。”
“这个皮囊里,是我部落的解药,可以暂时缓解你们身上‘迷魂香’的余毒。但药效只有一个时辰,你们必须尽快离开。”
“在那边,”她指向囚笼的另一个出口,那里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堵住,“岩石后面,有一条被废弃的矿道,可以直接通到海边的红树林。那里,我为你们准备了一艘船和足够三日食用的淡水和干粮。”
她的安排,周密到了极点!
“今夜,伊班海盗会举行祭神前的狂欢,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她说完,不再看我,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我看着手中的小包和皮囊,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我立刻行动起来!用莎华留下的钥匙,将鲨七、陈添官、亚猜等所有还能动的核心弟兄,都悄悄地解开了束缚。
我们将莎华的计划,用最低的声音,传达给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干他娘的!”鲨七第一个低声咆哮,“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半个时辰,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我和一百多名弟兄,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囚笼之内,如同被遗忘的祭品。远处的伊班海盗营地,篝火冲天,狂欢的叫嚣声和土着音乐的鼓点,如催命的魔音,一下下地敲打在我们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之上。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囚笼入口那片唯一的、通往外界的黑暗。
时间,到了。
“动手。”
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早已准备就绪的陈添官和亚猜,象两只敏捷的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从那被莎娜悄悄打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囚笼缝隙中,滑了出去。
他们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由莎娜交给我们的、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小包。
里面,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我看着他们那两道黑色的身影,在昏暗的月光和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利用岩石和阴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朝着芽采刹他们营地的中心——那个堆满了朗姆酒和粮草的巨大仓库,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洞内,所有被我解开束缚的弟兄,也都屏住了呼吸,每一个人的手心,都已满是冷汗。
突然,一声犬吠,骤然从营地方向传来!
我心中猛地一沉!
是他们养的猎犬!
紧接着,便是一个伊班海盗不耐烦的咒骂声,以及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猎犬的呜咽。
然后,一切,再次归于死寂。
是陈添官!他出手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
在我们视线的尽头,那个漆黑的仓库方向,猛地爆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火星!
紧接着!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从伊班海盗营地的中心——他们的酒库和粮仓方向,轰然炸响!
那声音,如同九天落雷,又如同地龙翻身!整个矿坑,都为之剧烈地颤抖!
熊熊的烈火,瞬间冲天而起! 巨大的火球将无数燃烧的木板、破碎的酒桶、以及混合着浓烈酒香的火焰,抛向了数十丈高的夜空!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Api! Api!”(走水了!!) “tahanan lari!”(是囚犯跑了!!)
整个海盗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警报的锣鼓声、海螺号角声、以及无数还在狂欢醉酒的伊班海盗,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眼前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景象,所发出的、哭爹喊娘般的、充满了惊慌与愤怒的咆哮,乱作一团!
“现在!走!!”
我一声令下!
“杀——!!!!”
带领着一百多名虽然伤痕累累、却又在这一刻重获新生的弟兄,从那早已被我们悄悄破坏掉的囚笼之中,朝着莎娜指引的那条生路——那条通往废弃矿道的方向,猛冲过去!
我们的出现,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这片早已混乱不堪的蜂巢!
无数惊慌失措的伊班海盗,正没头苍蝇般地在营地里乱窜!有的在救火,有的在寻找兵器,有的则直接与我们这股突然杀出的洪流,撞在了一起!
“噗嗤!”
我手中的短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了一个迎面撞来的伊班海盗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了我一脸!
我没有丝毫停顿,一脚将他的尸体踹开,继续向前!
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逃出去!
就在我们冲出囚笼,即将奔向那废弃矿道之时,我看到,在另一处同样陷入混乱的囚笼里,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和他那伙悍匪,也趁乱砸开了牢笼,正准备向另一个方向逃窜!
他们显然也利用了这场大火制造的混乱!
我们的目光,在火光和混乱中,再次交汇!
他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恩怨,绝不会就此了结。
“下一次见面,你我之间,必决生死!”我朝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咆哮!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之下,朝着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既像是认可,又像是不屑。
随即,他便带着他的手下, 如一群狡猾的狼,没有丝毫的留恋,头也不回地, 选择了一条与我们截然相反的道路,消失在了另一片更加深沉的、充满了未知凶险的黑暗丛林之中。
我没有再理会他。
“快!跟上!!”
我带领着我的弟兄们, 在鲨七和阮贵的左右护卫之下,一头扎进了那条通往新生的、漆黑的矿道之中。
矿道之内,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了尘土和霉菌的腐朽气息!我们脚下,是湿滑的、布满了碎石的地面,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我们所有人都点燃了用衣物和火油临时做成的火把,将这条漆黑的隧道,照亮了一线生机!
“快!快!快!”我不断地催促着!
因为我能清晰地听到,在我们的身后,那越来越近的、伊班海盗那充满了无边愤怒的咆哮、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他们追上来了!
一旦被他们在这狭窄的隧道中堵住,那我们便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我们所有人,都爆发出了求生的潜力!我们互相搀扶着,拖拽着,在崎岖的矿道中,疯狂地奔跑!
终于!
在跑了不知多久,在我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的时候,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带着咸腥海风的光亮!
是出口!
我们,得救了!
我们连滚带爬地从那狭窄的洞口冲出,迎接我们的,是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的、盘根错节的红树林,以及一个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崭新的世界。
身后,是那座在我们的偷袭下,依旧在熊熊燃烧的、如同地狱般的海盗巢穴。
第207章 绝地求生
从那条通往海边的、漆黑的废弃矿道中冲出来时,我们所有人都如同从地狱中爬回人间的恶鬼。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远处营地传来的、刺鼻的焦糊味和伊班海盗那愤怒的咆哮。但我们的身后,是死亡。而我们的前方,是那片在夜色中翻涌着黑色波涛的、未知的南海。
莎华没有骗我们。
在红树林边缘那片隐蔽的滩涂上,静静地停着一艘类似快蟹船大小的南洋船。船上,有几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包裹。里面是几袋坚硬的干粮和两小桶珍贵的淡水。
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
一百多个伤痕累累的汉子,挤在这艘南洋船上,仿佛海上的孤魂,漫无目的地,朝着那片更深、更沉的黑暗,划去。
没有人说话。何直、刘黑仔、还有那些在矿坑中惨死的弟兄们的脸,如梦魇般,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份屈辱和悲痛,比我们身上的伤口,还要痛。
我们在那片迷宫般的米里河口红树林,漂流了两天两夜。
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舔一舔嘴唇,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口水咽下。有几个伤势过重的弟兄,没能挺过去,在低低的呻吟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们甚至没有力气为他们举行海葬,只能将他们的尸体,默默地推入那浑浊的、泛着暗红色波涛的河道之中。
绝望,像这片红树林中那潮湿而粘稠的空气,无孔不入。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我们终于找到了莎华那张简易地图上标记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座极其隐秘的小岛,隐藏在数个更大的岛屿和纵横交错的水道之后,若非有地图指引,从外海看去,根本无法发现它的存在。岛的四周,布满了漆黑的、猛兽獠牙般的锋利礁石,只有一条极其狭窄的、仅能容纳我们那艘船勉强通过的水道,可以进入岛内。
我将这座岛,暂时命名为——“黑鲨岛”。
岛上,怪石嶙峋,植被茂密,最重要的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深不见底的天然岩洞。这些岩洞,成了我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庇护所。
生存,是第一要务。
我立刻下令,将所有人分成了三队。
野外求生的考验,开始了。
我,陈添官,以及十几个身手最敏捷的弟兄,负责侦察和警戒。我们利用莎华留下的那艘南洋船,冒着被伊班海盗巡逻船发现的危险,悄悄地驶出水道,在附近的海域捕鱼。
阮贵,则带领着大部分还能动的弟兄,负责建立临时据点。他们将最大的一个岩洞清理出来,作为我们临时的议事厅和伤兵营。陈添官,这个我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展现出了他过人的智慧。他没有用蛮力,而是利用岛上丰富的竹子和藤蔓,在洞口周围设计并布置了数道极其隐蔽的简易防御工事——有削尖了的竹刺陷阱,有利用杠杆原理的滚石机关,虽然简陋,却足以应付野兽和小股敌人的突袭。
而亚猜,这个对南洋风土人情了如指掌的黝黑青年,则成了我们所有人的救星。他带领着几个弟兄,深入岛上的密林,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他能轻易地分辨出哪些野果可以果腹,哪些植物的根茎可以提供水分,更重要的是,他认识那些可以救命的草药。
他教团队用本地一种名为“鬼脸藤”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可以消炎止痛;又用另一种气味辛辣的“断魂草”,熬成黑色的苦药汤,给那些因为被蚊虫叮咬而感染了疟疾、浑身发冷发热的弟兄们灌下。
我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收集雨水,捕捞海鱼,采摘野果……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荒岛之上,用原始、也坚韧的方式,勉强地,维持着生存。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最初逃出生天时的那点庆幸,早已被无尽的等待和对未来的迷茫所取代。
第七天的夜晚,洞内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又焦躁的脸。
“帮主!”鲨七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眼睛因为连日的劳累和愤怒而布满了血丝,“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何直死了!黑仔也死了!周先生他们不知所踪,那条恶狗(芽采刹)我们怎能放过他!我们得杀回去!回广东!找夫人!把所有能打的弟兄都召集起来!再杀回南洋!给他们报仇!!”
“鲨七哥!你冷静点!”陈添官立刻站出来反驳,他的思路,更贴近我,“回不去了!我们现在这副模样,就算能回到广东,又能如何?清廷巴不得看我们笑话了。夫人她恐怕已经是普通老百姓,红旗帮已经不在了呀!”
“我以为,”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想办法,去联合兰芳共和国。他们都是汉人,我们也是。在坤甸,他们有自己的地盘和武装,我们或许……可以得到他们的帮助。”
“兰芳离这里太远了!”亚猜也摇了摇头,提出了他的看法,“我们连一张像样的海图都没有,怎么过去?就算过去了,人家凭什么帮我们?”
“我觉得,与本地的马来部落合作,才是最实际的。我知道,这附近有几个部落,他们也一直受到伊班海盗的欺压,与他们是死敌。我们……我们可以去找他们!联合起来,一起对付芽采刹!”
三个人,三种想法。代表了三种不同的出路。
一时间,洞内争论不休。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我。
我缓缓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回去?”我苦笑一声。
“南洋是新天地,绝不回头!”随即我又坚决声明。
我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沉和广阔的大海,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广东……已经没有我们的家了。从我撕碎那件官服开始,我们就已经……回不去了。”
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前世黑拳擂台上的那一幕。我被下毒,被追杀,被我最信任的人背叛,被逼到绝境,九死一生。
“我曾经……也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被逼到绝境。”我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定了。但……我活下来了。”
“因为我知道,当你退无可退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
“用你的拳头!用你的牙齿!用你的一切!去撕开一条血路!去把那些曾经失去的,加倍地,夺回来!!”
我的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所有弟兄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起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焰,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宣布:
“我宣布!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丧家之犬!”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起点!”
“三月之内!我张保仔,必将带领你们,重建船队!!”
我那番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话,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暂时驱散了洞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弟兄们那原本黯淡的眼神,再次被点燃,虽然微弱,但那是希望的火光。
但我知道,单靠豪言壮语,是填不饱肚子的。精神上的激励,必须立刻转化为实际的、可行的行动。
我没有给他们太多沉浸在热血中的时间,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刚刚还在激烈争论的陈添官和亚猜。
“你们刚才说的,都很有道理。”我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不带一丝波澜。
我先看向陈添官:“添官,你建议联合兰芳共和国,这个想法很好。同为汉人,在异国他乡,天然便有几分亲近感。但,亚猜也说得对,坤甸,太远了。”
我走到那张由莎娜留下的、极其简陋的兽皮地图前,虽然上面只标记了我们所处的这片大致水域和几个关键岛屿,但我还是用一根烧焦的木炭,在上面画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我们如今只有一艘破船,人手不足,伤员众多。要横跨数百里海域,躲开芽采刹的人的巡逻,抵达坤甸,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我们真的到了,兰芳公司的人,凭什么相信我们这些只剩下百来号人的‘残兵败将’?我们没有谈判的筹码。”
我这番冷静的分析,让刚刚还因为我的话而有些激动的陈添官,也冷静了下来,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随即,我又看向亚猜:“亚猜,你提议与本地的马来部落合作,共同对抗伊班海盗,这是目前看来,最快、也最直接的办法。”
“但是,”我话锋一转,眉头微皱,“我们对这些部落,一无所知。他们的实力如何?他们的信誉如何?他们是真心想反抗伊班人,还是只想利用我们当炮灰?甚至,他们会不会将我们的行踪,出卖给洪苦讴,以换取赏赐?这些我们都不知道。贸然接触,风险太大。”
亚猜也沉默了。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南洋土地上,信任,是最廉价,也最奢侈的东西。
洞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此时,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被我忽略了许久的细节。那是当初在大屿山,与那位南洋大商人颂迟先生彻夜长谈时,他无意中提起的一句话。
“我记得……”我沉吟片刻,努力地回忆着,“……当初颂迟先生与我谈及南洋华人的势力分布时,曾提到过。兰芳共和国,除了以坤甸为核心的庞大矿区之外, 为了方便与北方的贸易往来,以及安置一些新来的客家乡亲,他们还在婆罗洲的北部沿海,建立了一个规模虽然不大、但颇为重要的贸易中转站和华人聚居点。”
“那个地方,好像叫……山……山口洋!”
“对!就是山口洋!”我猛地一拍大腿!“颂迟先生说,那里离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水域,应该近很多! 同样是兰芳的地盘,同样是客家人主事!我们去那里,比去坤甸,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
这个意外的发现,如同在漆黑的绝望之中,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
“陈添官!”我立刻下令!
“属下在!”
“我命你,和阮贵一同,带领二十名精悍机灵的弟兄!将我们仅有的那艘南洋船进行伪装成商船,立刻出发!前往山口洋!”
“记住!”我的目光变得异常郑重,“你们此行,第一,要谦卑!我们是去求助,不是去示威!第二,在必要时,也要说出我红旗帮的威名!告诉他们,我们虽然暂时落难,但我们依旧是南海之上最强大的力量!与我们达成合作,对他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红旗帮被招安的消息,估计还未到他们那里,何况,红旗帮很快就会在我们手里重生!”
“最重要的是,要注意避开伊班海盗的巡逻范围!万万不可暴露我们的行踪!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帮主!”陈添官和阮贵齐声应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和决绝!
随即,我又转向亚猜。
“亚猜,联络本地部落的事情,也不能放下。”我沉声道,“另外,我安排你,带领几个本地话说得最流利的弟兄,尝试与当地的马来部落进行初步接触。”
“你们不用急于求成,更不要轻易暴露我们的实力和意图。你们的任务,是侦察。去摸清他们的底细,去了解他们的态度。记住,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情报,而不是不确定的盟友。”
“是!帮主!”亚猜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兵分两路,双管齐下!一条生路,被我硬生生地,从这绝望的死局之中,撬开了一丝缝隙!
在安排完这两件重要的任务之后,我开始对我们这支小小的“幸存者团队”,进行了全面的整顿。
“从今日起,黑鲨岛全体人员,实行严格的实物配给制!”我的声音,不容置疑,“无论是我,还是普通的弟兄,每人每日,口粮定量!伤员优先!任何人,不得私藏食物!违令者,严惩不贷!”
“所有还能动弹的弟兄,加强身体锻炼! 每日清晨,绕岛跑操!下午,进行格斗和力量训练!我们要用最快的时间,恢复我们的体能和战斗力!”
“鲨七哥!砍树制舟,结网捕鱼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解决食物问题!”
一系列的命令下达之后,整个黑鲨岛,这个小小的临时避难所般的据点,瞬间便如上了油的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陈添官和阮贵,已经带领着我们最精锐的二十名弟兄,驾驶着那艘我们唯一的的南洋船,带着我们的希望,消失在了茫茫的南海之上,前去兰芳国的“山口洋”。
没有船,意味着我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捕鱼,也无法远离这座岛屿进行侦察。
我们,被彻底困在了这里。
最初的几天,我们依靠亚猜。这个对南洋风土人情了如指掌的黝黑青年,成了我们所有人的救星。他带领着几个还能动弹的弟兄,深入岛上那潮湿而危险的密林。
有一种红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浆果,酸得倒牙,却能奇迹般地生津止渴。还有一种长在藤蔓上的、外壳坚硬的青色果实,需要用石头费力砸开,里面的果肉却如同凝固的油脂,能提供宝贵的热量。
他也教我们认识那些可以充饥的野菜。岩壁的缝隙里,生长着一种名为“石耳”的菌类,煮熟后滑嫩爽口。潮湿的林地里,还能挖到一种酷似山药的植物根茎,虽然带着一股土腥味,但烤熟之后,却也勉强能填饱肚子。
但光靠这些,远远不够。
我们一百多个壮汉,每日的消耗是惊人的。很快,岛上那些容易获取的野果和野菜,便被我们采食一空。近海的鱼虾,也因为我们过度的捕捞,而变得越来越稀少。
饥饿,如同无形的幽灵,再次笼罩了整个营地。
“帮主,岛的另一头,那片沼泽红树林里,有大家伙。”亚猜在一次侦察后,神色凝重地向我汇报。
他说的,是鳄鱼。
一提到这个词,不少弟兄的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矿坑中那被巨鳄活生生拖入泥潭、撕成碎片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怕什么?!”我看着他们,声音冰冷,“以前是它们吃我们的人!现在,轮到我们……吃它们的肉!”
我亲自挑选了三十名大胆、强壮的弟兄,由我和鲨七一同带队。我们没有船,只能徒步穿过大半个岛屿。
我们设计了一个原始有效的杠杆陷阱。我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用藤蔓和湿泥,在沼泽边缘的一棵巨大古树之上,捆绑了数根重达数百斤的巨木。
然后,我们将一头捕获的、早已被开膛破肚的山猪,作为诱饵,扔在了陷阱的正下方。
我们在泥潭和草丛中,潜伏了近六个时辰。蚊虫的叮咬,和沼泽中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几乎要将我们的意志都消磨殆尽。
终于,一条足有三丈多长、腰身比水桶还粗的巨大鳄鱼,被血腥味吸引了过来。
它缓缓地,爬向那头山猪。
当它整个身体都进入陷阱范围的瞬间!
“放!”
我一声令下!
埋伏在暗处的弟兄,同时砍断了紧绷的藤蔓!
“轰——!!!”
数根巨木,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落!狠狠地砸在了那条巨鳄的脊背之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那巨鳄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泥潭中疯狂地翻滚、挣扎!但它的脊椎,早已被彻底砸断!
“上!!”
我没有给它任何机会!带领着弟兄们,手持削尖了的、最坚硬的铁木长矛,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头还在垂死挣扎的巨兽,猛冲了上去!
“噗嗤!噗嗤!”
数十根长矛,狠狠地捅进了它那相对柔软的腹部和那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
一场血腥的搏杀之后,我们终于将这头沼泽中的霸主,彻底钉死在了泥潭之中。
当晚,整个黑鲨岛,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近乎于狂欢的喜悦之中。巨大的篝火旁,大块大块的、被烤得滋滋作响的鳄鱼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虽然肉质粗糙,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对于这些饿了半个多月的汉子而言,这已是无上的珍馐。
解决了最根本的温饱问题,我又将目光,投向了我们居住的环境。
岩洞之内,阴暗潮湿,不仅不利于伤员的恢复,储存的干粮和火药,也极易发霉变质。
在一次我亲自带队勘探水源时,我在一处被雨水冲刷过的山壁上,发现了一种质地特殊的、白色的岩石。
我心中狂喜!
是石灰石!
我立刻下令,让所有还能动的弟兄,都去那片山壁,给我把这种石头,有多少,挖多少回来!
随即,我又亲自画出图纸,指导冼略老宗师留下的那几个年轻的、聪明的工匠弟子,用岛上的粘土和石块,建造起了一座简易的石灰窑。
我们将挖回来的石灰石,投入窑中,用烈火进行长时间的煅烧。
当那些烧得通红的石头,被取出并浇上冷水,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最终化为一堆堆雪白的粉末时,弟兄们都看得目瞪口呆,以为我在施展什么“点石成灰”的仙法。
我让他们将这些生石灰粉末,均匀地铺洒在每一个岩洞的地面和墙角。
效果,立竿见影。
不过短短一日,洞穴之内那股令人不适的潮气,便被彻底吸收殆尽!整个环境,变得干燥而清爽。弟兄们那些因为潮湿而有些溃烂的伤口,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弟兄们脸上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更加沉稳、也更加坚毅的神情所取代。
第208章 祭祀坑
然而,尽管这座小岛在婆罗洲的海岸线上如此不起眼,但是并非一个世外桃源。
这一天傍晚,负责在岛屿外围警戒的弟兄,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写满了恐惧!
“帮……帮主!船!是……是伊班海盗的巡逻船!他们……他们朝着我们这边过来了!!”
我心中猛地一沉!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
“所有人!立刻进洞!熄灭所有火光!不准发出任何声音!”我当机立断,立刻下令!
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藏身到了最深处的岩洞之中,屏住了呼吸。
我通过岩壁上一道极其隐蔽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三艘挂着骷髅弯刀旗的伊班快船班兰船,正缓缓地、如同在自己后花园散步般,驶入了我们这座“黑鲨岛”外围的水道。
他们离我们最近的时候,甚至不足百丈!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甲板上那些伊班海盗脸上那嚣张的笑容和腰间悬挂的、血淋淋的人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他们再靠近一点!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心血来潮,想要登岛查看一番!那我们所有人,都将面临一场新的血战!不是我们怕,是我们实在损耗不起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的煎熬。
我甚至能听到,我身边弟兄们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压抑不住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矿坑里被爆头的恐怖回忆,和鳄鱼巨蜥的缠斗,你死我活的俘虏之战,在大家心里留下极大的创伤记忆。
终于……
那三艘如同死神般的巡逻船,在我们的水道外,盘旋了一圈之后,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们大概也从未想过,他们做梦都想找到的一群猎物,居然会藏身在这个当地人都未必找得到的小岛上。
他们调转船头,缓缓地,朝着另一片海域,驶去。
直到他们的船帆,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之上。
洞内,才响起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此起彼伏的、剧烈的喘息声。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脑海中泛起一个这样的问题,万一他们真上岛怎么办,这座小岛的纵深能让我们防御得住吗?
次日阳光明媚。照在身体上甚至有点火辣辣。
“亚猜!鲨七!点三十个弟兄!带上所有还能用的兵器!跟我走!”
“帮主,去哪?”鲨七问。
“进山!”我看着岛屿中心那片被云雾笼罩的、深不可测的原始密林,“去找一条活路!”
亚猜和兄弟们连忙点头,除了昨晚的伊班海盗巡逻带来的震慑,食物也越来越紧张了。毕竟一百多人每天的消耗不少。
我们这支小小的探险队,一头扎进了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丛林。
亚猜走在最前面,他用一把破旧的砍刀,奋力地劈砍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林中潮湿而闷热,无处不在的蚊虫如同鬼魅般,在我们耳边嗡嗡作响。有个弟兄,不慎被藏在枯叶下的毒蛇咬伤,虽然在亚猜用草药紧急处理后保住了性命,但也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由同伴轮流背负。
我们的目标,是追寻一头野猪留下的痕迹。但在这陌生的丛林里,我们才是真正的猎物。
在追了近两个时辰,几乎要将所有人的体力都耗尽之际,那头狡猾的野猪,最终还是消失在了一片更加茂密的灌木丛后。
“妈的!”鲨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鬼地方!连根毛都找不着!”
弟兄们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走在最前面的亚猜,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竟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我们眼前!
“亚猜!!”我心中大惊,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只见亚猜刚才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被厚厚的腐叶和藤蔓掩盖住的、黑洞洞的天坑!
我们几人合力,将同样摔得七荤八素的亚猜从坑底拉了上来。他没有受伤,只是脸上写满了惊骇,他指着那深不见底的坑洞,结结巴巴地说道:“帮……帮主……下面……下面好像……是个山洞!”
山洞?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让弟兄们砍来坚韧的藤蔓,结成绳索。然后,我第一个,点燃火把,顺着藤索,缓缓地滑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洞穴之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尘土和某种东西腐烂了千百年的霉腐气息。
当我双脚落地,举起火把,照亮周围的景象时,我身后那些跟下来的弟兄们,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由白骨组成的森林!
洞穴之内,堆积着成百上千具人类的骸骨! 它们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扭曲姿势;有的,则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般,散落在洞穴的各个角落。无数个黑洞洞的眼眶,在摇曳的火光之下,仿佛正无声地、充满了怨毒地,注视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老天爷……这……这是什么鬼地方?!”鲨七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亚猜看着岩壁上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用某种动物鲜血描绘的诡异图腾,他那张黝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是……是祭祀坑……”他的声音,充满了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是……是伊班人的‘猎头祭’!这些……这些都是被他们砍下头颅后,扔在这里的……祭品!”
伊班人的祭祀坑!
这个认知,比洞外任何一头洪荒巨兽,都更令人感到遍体生寒!这意味着,我们脚下的这座岛,不仅仅是一座普通的荒岛,更是一群以猎取人头为乐的、最凶残的土着部落的狩猎场!
“快……快走!帮主!”一个年轻的弟兄声音都变了调,他惊恐地看着四周那些黑洞洞的眼眶,仿佛下一秒,这些白骨就会重新站起来,将我们生吞活剥!
洞穴之内,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背靠着背,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随时都会有手持吹箭的伊班猎头,从阴影中无声地冒出来。
然而,我,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寒意之后,却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伊班人……洪苦讴……
我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伊班人既然在这里有埋骨的祭祀坑,那说明他们肯定知道这个岛。上次他们没有上岛,纯粹就是懒得上来而已。
就在这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白骨之海中,一个眼尖的弟兄,突然发出一声低呼!
“帮主!看!那是什么?!”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在一具早已腐朽的、看起来像是某个富商的骸骨身旁,竟斜插着一把通体漆黑、即便是在这潮湿的环境中也丝毫没有生锈的……马来砍刀!
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刀拿起。
刀一入手,我便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质感!刀身用的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乌黑金属,刀刃虽然历经岁月,却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好刀!”我忍不住赞叹道。
这个发现,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的寻宝欲望!
我的目光,没有再停留在那些能引发人原始恐惧的白骨之上,而是开始冷静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死亡洞穴的每一个细节。
我走到一具离我最近的骸骨旁,蹲下身,用手中的火把,仔细地照亮着。
许多骸骨已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被岁月和湿气侵蚀过的黄褐色,甚至有些骨头的表面,已经长出了细密的、如同青苔般的菌类。
我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其中一根肋骨。
“噗。”
那根看似还算完整的骨头,在我的触碰之下,竟如同被风化了的朽木般,无声地、化作了一捧灰白的粉末。
我的眉头,微微一皱。
随即,我又走向另一堆白骨。我甚至看到,有几根坚韧的、如同灰色蟒蛇般的树根,竟已从潮湿的洞顶垂下,穿过了一具骸骨那空洞的眼眶,又深深地扎入了下方的泥土之中。
这……绝不是一两年之内能形成的景象!
我的心中,那股因为恐惧而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些。
“都别慌!”我的声音带着一股镇定,“仔细看!”
弟兄们虽然不解,但在我的命令下,还是强忍着恐惧,开始跟着我,观察起这些骸骨的细节。
“大部分的衣物早已彻底腐烂,只剩下一些无法辨认的、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的纤维碎片。” 鲨七,这个粗中有细的汉子,很快便有了发现,他指着一具骸骨旁边的地面说道。
“帮主,你看这里!”亚猜也指着另一处。
我走过去,只见在一具身材明显比我们汉人要高大的骸骨旁,我们发现了一枚早已锈迹斑斑、但依旧能辨认出十字架形状的银质吊坠。而在他那已经腐烂的腰带旁,还散落着几颗属于西洋火枪的、早已氧化发黑的、铅制的圆形弹丸。
这是……西洋人?
“还有这里!帮主!是……是大清的铜钱!”另一个弟兄,也从一堆骸骨的缝隙中,扒出了几枚早已生满铜绿的钱币,他用力地擦了擦,上面的‘乾隆通宝’字样,还依稀可辨。
乾隆通宝!那至少也是十几年前的钱币了!
紧接着,我们又在不同的角落,陆续发现了一些用贝壳和兽牙串成的、属于本地其他土着部落的项链和臂环,以及一些早已腐朽不堪的、属于南洋商人的丝绸碎片。
各种各样的遗物,来自不同国籍的人,却以同样悲惨的方式,汇聚在了这个阴暗的洞穴之中。
我站起身,心中的那个猜测,已经越来越清晰。
“看这些骨头的样子,” 我对众人说道,“它们被弃置在这里,至少也得有七八年前,甚至是更远的时代了。”
“这个鬼地方,藏在天坑底下,出口隐蔽,交通不便。那些伊班人自己想来一次,恐怕也得费不少功夫。” 我指了指我们滑下来的那个几乎是垂直的天坑入口,“你看这洞口的藤蔓和灌木,长得如此茂密,几乎将洞口都完全封死了,没有十多年的时间,绝不可能长成这样。”
“所以,”我做出了最后的判断,声音中充满了肯定,“他们恐怕早就已经废弃这个地方了。”
这里,是一座被雨林和时间,彻底隐藏和遗忘了的前人坟场。
我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所有弟兄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落了地。洞穴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气氛,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了悲哀与庆幸的、属于幸存者的情绪。
我们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不适,开始在这片骷髅洞中,仔细地搜寻起来。
很快,我们便有了更多的发现!
我们找到了数十把同样做工精良的马来砍刀和十几根伊班族猎头使用的、用铁木和兽筋制成的强力长弓!
在一具身材高大的、明显是欧洲人的骸骨之上,我们甚至还发现了一件虽然残破、但主体结构依旧完好的链甲衫!
而在洞穴的最深处,在一个被巨石巧妙遮掩住的角落里,我们更是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早已腐朽不堪的巨大木箱!
我们合力将木箱抬出,用斧头强行撬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但,出现的,却是比金银珠宝,更让我们欣喜若狂的东西!
是满满一箱的、用牛筋精心鞣制而成的、可以用来制作强力弓弦的“箭筋”!以及两大卷虽然有些发黄、但依旧坚韧无比的、可以用来制作船帆的“优质油布”!
武器!防具!以及重建船队的希望!
弟兄们的热情,被这些意想不到的“遗产”彻底点燃!恐惧,早已被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更好装备的贪婪所取代!
他们打着火把,如同最勤奋的工蚁,开始在这座巨大的白骨之山中,进行更加细致的、地毯式的搜寻。
很快,便有了更多令人惊喜的发现。
“帮主!快看!这是什么?!”
一名眼尖的弟兄,在一具衣物腐烂得只剩下几缕丝绸的骸骨腰间,发现了一个小巧的、用黄铜打造的、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圆筒。
我接过来,那圆筒入手冰凉,分量不轻,表面雕刻着精致的云纹,显然是富贵人家才会使用的物件。我用力拧开那因为岁月而有些锈死的盖子,一股干燥的、混合着艾草和硫磺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圆筒之内,静静地躺着一根用特殊纸张卷成的、如同手指般粗细的纸卷。纸卷的一端,呈现出一种被反复点燃又熄灭的、深红色的火星。
是火折子! 而且是保存得如此完好、可以直接使用的上等火折子!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对着火折子的顶端,轻轻一吹。
“噗——”
一小簇橘红色的、顽强的火苗,瞬间在昏暗的洞穴中,跳跃而出!映照着周围弟兄们那一张张因为惊喜和难以置信而瞪大了的眼睛!
火!
我们终于……有了可以随时取用的、稳定的火源!
这意味着,我们再也不用在潮湿的雨天,为了生一堆火而耗尽所有人的力气和耐心!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更方便地烤熟食物,驱赶野兽,温暖我们那早已被寒冷和绝望侵蚀的身体!
这个小小的发现,其价值,在此时此刻,甚至远超那些锋利的刀剑!
而惊喜,还远未结束。
在洞穴的另一个角落,我们又从一个早已腐烂不堪的皮质行囊之中,翻出了几样航海和经商用的必要工具。
那是一个同样用黄铜打造的、巴掌大小的圆形盒子,打开之后,一根虽然有些迟钝、但在我们清除了表面的灰尘和锈迹之后,依旧顽强地、颤颤巍巍地指向北方的磁针,出现在我们眼前——是罗盘! 一个能指引我们走出这片迷途之海的、真正的罗盘!
在罗盘旁边,还有一把用兽骨做杆、用细丝线做绳、配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黄铜托盘的袖珍戥子! 这是那些行走江湖的商人,用来称量金银、香料、药材等贵重物品的精密工具!
火折子、罗盘、戥子……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却在这一刻,给予了我们这些被困在绝境中的亡命徒,最实际、也最坚定的希望!
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们——
活下去!
然后,扬帆!起航!
去将那些属于我们的东西,重新夺回来!
我们,在这座死亡的洞穴之中,找到了新生的火种!
带着这些沉甸甸的“遗产”,我们离开了那座令人压抑的骷髅洞。所有人的脸上,都一扫之前的颓丧,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在返回营地的途中,我们穿过了一片广阔得望不到边际的、长着无数高大棕榈树的森林。
“帮主,是西米!是西米棕榈林!”亚猜指着那些高大的棕榈树,兴奋地叫道!
我看着这片如同宝库般的森林,心中那份因为找到了武器装备的喜悦,再次被一种更加强烈的、足以改变我们命运的狂喜所取代!
食物!取之不尽的食物!
回到营地,我立刻指挥弟兄们,开始了这场从饥饿到温饱的伟大跨越!
我们挑选了最有力气的弟兄,组成了伐木队。他们用我们刚刚从骷髅洞中找到的、那些锋利无比的马来砍刀,将一棵棵高达数丈的西米棕榈,奋力地砍倒!
然后,便是最关键的髓心提取!
我亲自向他们示范,如何用斧头将坚硬的树干劈开,刮出里面白色的、如同木屑般、却又富含淀粉的髓心。
这个过程,枯燥而又辛苦。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手中刮出的每一捧白色粉末,都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
随即,我又带领另一批弟兄,在小溪边,用巨大的树叶和藤蔓,搭建起了最原始的过滤和沉淀装置。 我们将刮出的髓心捣碎,放入水中反复冲洗、过滤、沉淀……
经过整整三日的辛苦劳作,当第一捧雪白的、干燥的西米淀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成功制作出来时,整个黑鲨岛,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当晚,篝火再次升起。
我们的木碗里,盛着的是一碗碗用最纯净的西米粉,混合着亚猜采来的野菜和几条小鱼干,熬成的、香浓粘稠的生命之粥!
所有人都吃得狼吞虎咽,甚至热泪盈眶。
我们,终于实现了温饱!
从这一天起,黑鲨岛上,热火朝天。
弟兄们轮番外出,砍伐西米,制作淀粉。我们的食物储备,日益充盈。
而我,则带领着另一批人,用那些新获得的乌兹钢砍刀和牛筋、油布,开始制造更强劲的弓弩,以及我们重返大海的希望——一艘全新的、虽然简陋、但却属于我们自己的独木舟!
复仇的火焰,在每一个吃饱了肚子的红旗帮弟兄心中,重新熊熊燃烧!
第209章 荒岛造舰
西米淀粉,暂时解决了我们所有人的温饱问题。那座阴森的骷髅洞,则为我们提供了一批近战兵器和宝贵的航海工具。
弟兄们的伤势,在亚猜的草药和干燥环境的调理下,渐渐好转。
营地的气氛,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绝望。但一种新的、更加磨人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迷茫。
我们活下来了。
然后呢?
我们就这样,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孤岛之上,靠着打猎和挖西米度日吗?
陈添官和阮贵,带着我们一半的希望,消失在了茫茫的大海之中,至今音讯全无。他们是成功抵达了山口洋,还是早已葬身于伊班海盗的毒手,我们一无所知。
剩下的我们,如被世界遗忘的孤魂,看不到前路。
我站在黑鲨岛最高处的一块巨大礁石上,迎着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俯瞰着下方那片蔚蓝的、却又如同无形囚笼般的大海。
我知道,我必须给弟兄们,一个新的目标。一个能让他们所有人,都再次看到希望的、触手可及的目标。
当夜,在最大的那个岩洞之内,我召集了所有弟兄。
我没有再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
我只是在岩壁上,用一块烧焦的木炭,在上面,画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那是一艘船。
一艘……比我们之前快蟹船都要高大、线条更流畅、也更充满力量感的,全新的战船!
“这是……”鲨七看着图案,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这是我们的新家。”我的声音,平静,“也是我们重返大海的希望。”
“我们现在这些打渔的小船,航行大海不行,我们要造大船。”
整个山洞,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造船?!帮主,现在?!”
“是啊!我们连一把像样的锯子都没有!怎么造船?!”
“这……这根本不可能!”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质疑。我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三个从大屿山船坞开始,便一直跟随在我身边的、冼略老宗师最得意的弟子身上。
宋威,郑荷西,林玉麟。
他们三人,看着我画出的那虽然粗糙的草图,眼神中,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激动兴奋的光芒!
“帮主……”宋威,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他走到图案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尽管我们现在的造船条件很差,但也不是不可能的,我负责把这船体图纸画详细了,大家就可以开工了。很多构件可以因地制宜,我们不要追求完美,只能确保船能抗风浪,那就是成功回到大海的第一步!”
“还有这帆索!”郑荷西也激动地补充道,“我们在岛上不是发现了很多椰子树吗?椰子的外壳的那些椰子丝,我们把它清洗、晾干、梳理,然后一缕一缕地,搓捻、编织成从细绳到碗口粗的帆索或缆绳!”
大家听到两人这么说,眼睛开始闪出希望的光。
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那……能造吗?”
林玉麟接着话题,“从骷髅洞找到的油布不是很够,无法制作主帆,但是我和亚猜研究过,露兜树的叶子可以大量收集,刮去叶缘的利刺,然后在火上轻微烘烤或用重物压平,使其变得柔韧。之后,再将处理好的叶片,象编织巨大的草席一样,一片片紧密地编织在一起,边缘处用更坚韧的藤蔓纤维或兽筋进行加固缝合。最终形成一张虽然粗糙、沉重,但足以使用的风帆。”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齐刷刷地,朝着我,单膝跪地!
“帮主!”宋威的声音,充满了决绝,“只要您信得过我们师兄弟三人!只要弟兄们肯出死力!我们就算是用牙齿啃!也要将这艘船,给您啃出来!!”
“好!”我猛地一拍手,“我信你们!”
由于有了这条船的计划,大家每天都充满劲头。
第二天,整个黑鲨岛,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希望的激情,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我将所有幸存的弟兄,分成了五个部分。
一帮人,由亚猜带领,专门负责制作西米。 他们深入那片广阔的西米森林,砍伐、刮瓤、冲洗、沉淀……为我们所有人,提供着最稳定、也最坚实的后勤保障。
一帮人,由鲨七带领,负责伐木加工。 他们用我们仅有的几把斧头和那些新获得的马来砍刀,日夜不停地,砍伐着岛上那些最坚硬的铁木和柚木。然后,再用最原始的楔子和石锤,将巨大的原木,一点点地,劈成我们需要的船板和龙骨。
一帮人,由十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带领,负责制作船帆。 他们将我们从骷髅洞中找到的那些优质油布,小心翼翼地裁剪、缝合。线,是用坚韧的藤蔓纤维搓成的;针,是用鱼骨磨尖了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他们重返大海的渴望。另外就是按照林玉麟所说的,利用露兜树叶子来编织副帆。
一帮人,则继续负责打渔寻食物。 他们划着我们用最原始方法制造出来的、小小的独木舟,在近海撒网,为我们那单调的西米粥,增添一丝宝贵的、带着咸腥味的蛋白质。
还有人,由我最信任的亲卫队负责,日夜在岛屿的各个制高点,放哨警戒。
整个黑鲨岛的据点, 在我的统一规划和调度之下,有条不紊,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干劲!
而我,则与宋威、郑荷西、林玉麟三人,以及所有懂些木工活的弟兄,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那艘承载着我们所有人希望的新船之上!
经过二十多天的艰难制作,每一天,都充满了汗水、血泡和数不清的技术难题。
没有锯子,我们就用斧头和楔子,一寸一寸地劈!
没有铁钉,我们就用更坚硬的铁木,削成木钉,再用火烤使其碳化,增加硬度!
没有桐油,我们就用从某些特定树木中熬炼出来的、粘稠的树脂,混合着石灰粉,一遍又一遍地,涂抹在船体的缝隙之上!
终于!
在第二十七天的黄昏,当最后一根桅杆被稳稳地竖起,最后一张船帆被高高地挂上之时——
我们在这座荒岛之上,从零开始,用最原始的工具,用我们的血与汗,亲手打造的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战船,终于诞生了!
它或许没有“巨鲸号”那般雄伟,也没有“海东青”那般迅捷。它的船身,布满了斧凿的粗糙痕迹,它的船帆,也带着新旧不一的补丁。
但它,坚固!可靠!充满了力量!
我将它命名为——“新生号”!
“下水——!!!”
随着我一声令下!
百名弟兄,发出震天的咆哮!他们用肩膀,用脊梁,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这艘沉重的、凝聚了我们所有人希望的战船,顺着早已铺好的、涂满了鱼油的滚木,一点一点地,推向了那片我们阔别已久的蔚蓝色大海!
当“新生号”的船底,第一次,触碰到那冰凉的海水,并稳稳地、骄傲地,在微波中漂浮起来时——
兄弟们都彻底沸腾了!
弟兄们将我高高地举起,抛向空中!
鲨七,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也忍不住,流下了滚烫的热泪!
海盗没有了船,就好像没牙齿的老虎。如今红旗帮的兄弟们,终于找回了他们应该有的尊严和自信!
我站在“新生号”的甲板上,迎着那久违的海风,听着弟兄们那发自内心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我的眼中,也再次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
船速在猎猎海风加持下,迅速劈开大海,向黑鲨岛外水道冲出去。一下子,我们就驶出了十多海里。
航行至午后, 海面之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死寂,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
风,停了。
原本还在轻微起伏的蔚蓝色海面,在短短数息之内,变得平滑如镜,不起半点波澜。空气,也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暴雨来临前的沉闷。
“不好!”船上,一个经历过上次恐怖遭遇的老水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指着远处的海面,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又……又是这样!跟上次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远方。
我的心脏,也猛地向下一沉。
只见在我们舰队前方数里之外的海平面之下,那个如同山峦般的、连绵起伏的巨大黑色阴影,再次出现了!
是它!那海怪!
我心中那份早已被淡忘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如被重新点燃的鬼火,再次升腾起来!
“帮主!是……是那个怪物!!”甲板上,所有经历过那场遭遇的弟兄,都瞬间脸色煞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这一次,我却没有了之前的纯粹恐惧。
又是这里!又是这片海域!
它的出现,绝非偶然!
我死死地盯着那片正在缓缓上浮的巨大阴影,大脑飞速运转。
“哗——!!!!!”
伴随着一声足以撕裂天际的巨响,那颗如山岳般的、覆盖着黑曜石般甲壳的狰狞头颅,再次缓缓地,从那翻涌沸腾的漆黑海水中,探了出来!
这一次,离得更近了。
我能更清晰地看到,它那如同小山般巨大的甲壳之上,那些深邃的、如同被岁月雕刻了亿万年的神秘纹路。那些纹路,并非死物!它们在阳光下,竟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流淌着、变幻着,散发出一种幽幽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微光!
我甚至能看到,它那两只如同血色太阳般的巨大眼眸之中,倒映出的,是我们这艘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片枯叶般的“新生号”!
那眼神,依旧是那般俯瞰众生、视万物为蝼蚁的、属于神明般的绝对威严与冷漠!
它似乎根本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
它在上浮到海面之后,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离去。而是停了下来。它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地转动着,似乎在确认着什么方向。
它的出现,必然有它的目的!很可能有某些规律!
“追上去!!”我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
“帮主!你忘记了上次了?!”鲨七第一个失声叫道,“我们就是因为它才遭到那帮贱人的暗算!”
“它不是在攻击我们!”我死死地盯着那头巨兽,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它有它的路!跟着它!跟着它,或许……就能找到它的巢穴!或许就能找到我们真正的出路!!”
我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他们看着我眼中近乎于疯狂的坚定,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
“新生号”在我们拼命地操控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用它最快的速度,朝着那巨兽远去的方向,拼命追赶!
弟兄们将那张由百家布和油布拼接而成的、丑陋却坚韧的船帆升到最高!水手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划动着船桨!整艘船,都在以一种即将散架的姿态,在这片因为巨兽的经过而变得暗流汹涌的海面上,疯狂地颠簸、前进!
但……差距太大了。
那巨兽在海中,如同神明般, 它似乎终于确认了方向,山脉般的巨大身躯,只是几个看似随意的摆尾,便掀起了滔天巨浪,以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将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帮主!不行!我们跟不上!”亚猜的声音,充满了不甘。
我死死地盯着那巨兽远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挫败。
然而,在追逐过程中,我敏锐地察觉到,在我们与巨兽之间,似乎还有另一艘船!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一把抢过了望手手中的千里镜,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没错!
那不是幻觉!
在远方那翻滚的巨浪之中,在巨兽那庞大的身影之后,真的有一艘小小的、却又快得如同黑色闪电般的独木舟!
那艘独木舟,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而矫健!它在滔天巨浪之中,如同最灵巧的飞鱼,时而被抛向浪尖,时而又稳稳地落入波谷!船上,十余名同样皮肤黝黑、赤裸着上身的土着,正用一种充满了原始力量感的、整齐划一的姿势,奋力地划动着船桨!
而在船头,一个身姿矫健、扎着满头小辫的少女,手持一根闪烁着寒光的长矛,正迎风而立!
发现另一艘船的诧异,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挫败感!
我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惊!
这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竟然也敢追逐这头来自深渊的、神明般的巨兽?!
第210章 丛林公主
然而,也正是因为我们这艘巨大而笨拙的商船的突然出现,以及我们掀起的巨大尾浪, 那艘独木舟的追击节奏被彻底打乱!为了规避我们这不速之客,它被迫做出了一个巨大的规避转向,速度也随之锐减。
就这么一耽搁,那头巨兽,终于彻底消失在了海天相接之处。
几乎是在巨兽消失的瞬间,那艘独木舟便以一个极其漂亮的甩尾,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我们愤怒地冲了过来!
一声清脆悦耳、却又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娇斥声,穿透了海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Kalian bodoh! hancurkan semuanya!”(你们这群蠢货!毁了一切!)
船头之上,那个矫健的身影,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的少女。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光泽的蜜糖色。她的五官深邃而立体,一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此刻正因为愤怒而燃烧着两团小小的火焰。
她上身只穿着一件用兽皮缝制的紧身抹胸,下身是一条同样材质的短裙,露出了大片平坦紧实的小腹和一双修长而充满了爆发力的长腿。她的长发,被编成数十条细小的辫子,上面点缀着彩色的羽毛和细小的贝壳,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充满了野性与力量的小雌豹!
“砰!”
独木舟狠狠地撞在了我们的船舷之上!那少女以及她身后十余名同样装束的部落猎人,如同猿猴般,顺着缆绳和船舷的凸起,敏捷无比地攀上了我们的甲板!
他们口中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骂骂咧咧,手中的吹箭筒和锋利的马来砍刀,毫不犹豫地,朝着我们招呼了过来!
“保护帮主!!”林玉麟厉喝一声,他手持一把缴获来的腰刀,第一个迎了上去!
我们红旗帮的弟兄,虽然人数较少,却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精锐!面对这些土着的突袭,没有丝毫的慌乱!
鲨七怒吼一声,一记凶狠的冲撞,便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土着猎人撞得倒飞出去,手中的砍刀也脱手飞出!
“不要动刀,击倒他们就可以!”我大喊道。
“亚猜,快跟他们说我们没有恶意!”我直觉这少女和她的族人并非伊班人。
弟兄们迅速结成战阵,用缴获来的盾牌和长矛,轻易地便将这些土着的攻势挡了下来!短短十数息之间,那十余名看似凶悍的土着猎人,便被我们干净利落地,尽数放倒在地!
那少女见状大怒!她发出一声尖啸,猛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根通体漆黑的、不知是何种兽皮鞣制而成的长鞭!
“啪!!”
一声清脆的、撕裂空气的爆响!
那长鞭,在她手中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带着凌厉的劲风, 角度刁钻,轨迹莫测,狠狠地抽向正在酣战的宋威和鲨七!
鲨七急忙闪避!但那鞭影如跗骨之蛆,快得惊人!
“啊!” “操!”
红旗帮好几个兄弟受伤。宋威的胳膊和鲨七的后背,瞬间便被抽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淋漓!
好霸道的鞭法!
那帮土着发出欢呼,叫道:“缇娜(tina),缇娜(tina)”
原来她的名字叫缇娜!
我眼中寒光一闪,不再旁观!
就在缇娜手腕翻转,准备抽出第二鞭的瞬间,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动了!
我没有选择硬挡,而是仔细观察着她挥鞭的节奏和劲力。她的鞭法,刚猛有余,却少了几分变化。
我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垫步,在她长鞭挥出、力道用尽的那一刹那,瞬间切入她长鞭的攻击死角!
她见状大惊,急忙想要收鞭后退!
但我又岂会给她机会?!
我伸出手,鹰爪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她那柔软而坚韧的鞭梢!随即,手腕猛然发力,向后一扯!
巨大的力道,让她再也握不住鞭柄!那根黑色的长鞭,脱手飞出,被我稳稳地抓在了手中!
失去了兵器,缇娜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的凶性!她发出一声怒吼,竟赤手空拳地朝着我猛扑过来!她的招式,大开大合,充满了原始的、属于丛林野兽的爆发力!一记凶狠的膝撞,直取我的小腹!
我侧身避开,心中却暗自赞叹。这丫头,不仅鞭法了得,这近身的拳脚,也颇有几分章法!
但我不再留手。
就在她一击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我欺身而上!
我没有用任何攻击性的招式,而是用上了我最擅长的柔术!
我的身体,像柔韧的藤蔓,瞬间贴上了她那充满了青春活力的、散发着淡淡汗香的娇躯!
我的手臂,如同铁钳,环住了她的腰肢,让她所有的后续攻击都消弭于无形!
一个巧妙的、利用她前冲惯性的绊摔,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被我顺势带倒在地!
紧接着,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我的身体,便如同山岳般,沉稳而又无可抗拒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我用双腿如坚韧的锁链,死死地控制住她那不断挣扎扭动的腰肢和长腿。用我的胸膛,压住她的肩膀。用我的手臂,将她那两只试图反抗的手腕,牢牢地锁在头顶!
一瞬间!她便如被蛛网缠住的蝴蝶,空有一身力气,却被我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了“肌肉之亲”的技巧,死死地控制住,动弹不得!
她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瞪得滚圆!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愤怒,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因为与一个陌生的、强悍的异性如此近距离地、毫无反抗之力地贴合在一起而产生的慌乱与羞恼!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 她身体的温热与惊人的柔软弹性,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混合了汗水与不知名野花的独特气息,更能感觉到她那因为剧烈挣扎而急促起伏的胸膛,以及那颗因为愤怒和某种奇怪感觉而“怦怦”剧烈跳动的心脏。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的俏脸,心中微微一动,最终,还是选择了点到为止。
我松开了对她的控制,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并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亚猜!”我沉声道,“告诉她,我们没有恶意。刚才只是个误会。”
亚猜连忙上前,用生硬的土话,将我的意思翻译了一遍。
缇娜从地上一跃而起,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兽皮短裙,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却是一丝好奇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光彩。
她没有再动手,只是用土话,叽里呱啦地质问着什么,语气依旧愤怒。
“帮主,”亚猜翻译道,“她问……我们为什么要干扰她追逐‘海神之子’?她说……为了找到它,她的部落,已经整整追踪了三个月! 今天好不容易才等到它浮出水面,却全被我们这艘又大又蠢的‘烂木头’给毁了!”
原来如此。
我便让亚猜,将我们被伊班海盗暗算,全军覆没,如今正流落到此,急于寻找生路的遭遇,简略地、当然,也添油加醋地,向她解释了一遍。
亚猜那带着几分悲愤的、生硬的土话,在嘈杂的甲板上缓缓散开。
我看到,缇娜那双原本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眸,在听到“伊班海盗”和“芽采刹”这两个名字时,猛地一缩!
她脸上的愤怒,在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深沉的刻骨仇恨。那种仇恨,我只在那些家园被毁、亲人被杀的弟兄们眼中,才见到过。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些虽然个个带伤、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红旗帮弟兄,那份属于战士的警惕,渐渐被一种恍然所取代。
她没有再叽里呱啦地叫嚣,而是上前一步,将一只手抚在自己那穿着兽皮抹胸的胸口,朝着我,行了一个属于她部落的、古老而庄重的礼节。
她开口,声音清脆,少了几分之前的敌意。
亚猜立刻为我翻译:“帮主,她说,她叫缇娜。是马兰诺族人。她的部落,与伊班人,是血海深仇。”
马兰诺族?我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缇娜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她指了指我们船只的样式,又指了指我们与本地土着截然不同的面容和装束,再次用土话问了一长串。
“帮主,她问我们是不是从传说中的‘天朝’——大清国来的?她说,我们看起来,很像那些偶尔会出现在槟城港口的、贩卖丝绸和茶叶的中国商人。”亚猜说道。
我点了点头,示意亚猜如实回答:“告诉她,我们确实来自大清国。也确实是商人。但,我们不做别人的生意,我们只做自己的生意。我们来南洋,是为了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码头和商路。”
当亚猜将我这番话翻译过去之后,我看到,缇娜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惊讶和一丝异样的光芒。她显然没料到,我们这群看起来如此狼狈的“商人”,竟会有如此狂妄的野心。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我身后那些虽然疲惫、但阵型依旧严整、眼神依旧锐利的红旗帮弟兄。她又看了看甲板上,那些被我们轻易击倒、此刻正被她的族人搀扶起来的部落猎手。
她点了点头,用土话说了几句。
亚猜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帮主,她……她称赞我们。她说,你们很能打。比她见过的所有马来人,甚至伊班人,都要打得好。她说,我们的人,不像海盗,更像军队。”
听完缇娜的话,亚猜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他用一种充满了无限崇拜和自豪的语气,指着我,大声地、用土话对缇娜说道:“因为,我们的帮主!是我们所有人的师傅!”
缇娜闻言,猛地将头转向我!她不服气地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仿佛是在说“就凭他?”。
随即,她似乎想起了刚才被我用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易制服在地的“屈辱”场面,那张蜜糖色的俏脸上,瞬间飞起一抹恼怒的红晕!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指着我,对亚猜大声地反驳着什么!
亚猜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说什么?”我问道。
“呃……帮主……”亚猜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道,“缇娜小姐说……说您……您刚才用的,根本不是什么真本事,而是……一种迷惑人心的‘妖术’!”
“她还说……”亚猜看了一眼缇娜那依旧气鼓鼓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眼神,苦笑道,“……她说,下一次,她再跟你打过! 她绝不会再上当了!”
我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丫头,性子还真是够野,也够倔。
就在这气氛略显缓和之际,缇娜又指了指我们这艘破旧的商船,以及我们身后那片茫茫的大海,再次问了一句。
“帮主,她问我们……住在哪儿?她说,这片海域,是伊班人的地盘,很危险。我们这样一支孤零零的船,很容易被他们发现。”亚猜翻译道。
我沉默了片刻。
“告诉她,我们住在一个叫‘黑鲨岛’的地方。”
随即,我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
“不过,这个名字,是我自己改的。那只是……一座没有名字的荒岛。它到底在哪里,恐怕……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的话,通过亚猜的翻译,传到了缇娜的耳中。
她看着我,黑曜石般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股属于战士的、咄咄逼人的气势,在这一刻,似乎悄然消散了一些。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她朝着她的族人,用土话下达了命令,随即,她那艘狭长而矫健的独木舟,竟调转方向,与我们“新生号”并行。
亚猜立刻翻译道:“帮主,她说……她想看看,我们这些‘来自天朝的商人’,到底住在怎样一个‘老鼠洞’里。”
这丫头,嘴上还是不饶人。
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示意宋威他们,继续朝着“黑鲨岛”的方向航行。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我们即将驶入那条被礁石和红树林完美遮掩的秘密航道入口之时——
“船!!”桅杆之上的了望手,突然再次发出一声尖叫,“东南方向!有船!!”
我心中猛地一沉!是伊班人的巡逻船追上来了吗?!
甲板上,所有刚刚才放下武器的弟兄,几乎是在瞬间,便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刀枪!连缇娜和她手下那些部落猎手,也立刻摆出了战斗姿态,手中的吹箭筒和砍刀,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当我们举起千里镜,看清那几艘船的模样时,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的,并非是伊班海盗那气势汹汹的战船。而是数艘破破烂烂的、明显是经历过一场血战的快船。
它们一共四艘,每一艘都挂着彩。为首的那艘,主桅杆竟已被从中砸断,只剩下半截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一面破碎的、画着一条扭曲的红色海蛇图腾的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摇。另一艘的船舷之上,更是布满了狰狞的、被火炮轰击过的巨大豁口,甚至还有黑色的浓烟,正从船舱内不断地冒出!
船上的水手,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浴血。他们没有发出任何战吼,只是拼命地划动着船桨,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悲愤,以及劫后余生般的仓惶。
他们不是来攻击的。
他们是在逃命!
“是马来海盗吧!”身旁的亚猜,在看清那面破碎的旗帜后,失声叫道,“应该是附近一支马来人的船队!我以前跟商船时,见过他们的旗号!”
就在此时,那艘为首的破船,显然也发现了我们。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在看清缇娜那艘极具辨识度的黑色独木舟之后,那艘破船如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灯塔,竟不顾一切地,调转方向,朝着缇娜的方向猛冲了过来!
船头之上,站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他只有一条手臂, 那空荡荡的左边袖管,在海风中飘荡,显然是一处早已愈合的旧伤。 但他此刻,那张本该写满刚毅的脸上,却布满了新的伤痕和血污,他那只仅存的独臂,正死死地握着舵轮。
“tuan puteri!”(公主殿下!)
在看到缇娜之后,独臂海盗头子朝着缇娜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悲愤与恭敬的嘶吼!
他的船靠了过来,跳到我们船上,不顾船身的晃动,用他那只完好的右臂,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朝着缇娜,深深地、低下头颅。
“差山荷!”缇娜惊讶莫名看着他。显然他们是认识的。
公主殿下! 我瞬间明白了!这个看似野性的少女,她的身份,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部落猎手那么简单!
差山荷指着东南方向,用同样悲愤的马来土话,语无伦次地,嘶吼着什么。他那沙哑的、破碎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如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缇娜的俏脸,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亚猜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帮主……”他转过头,声音干涩地对我翻译道,“他说……他们的寨子……完了。”
“他说……他们的寨子,就在半个时辰前,遭到了伊班海盗的突袭!带头的,是伊班海盗麾下最精锐的一支力量,头领名叫萨马奈!”
“萨马奈……他带着数百名伊班的疯狗,像一阵黑色的风,突然就冲进了他们的港湾!他们烧了船!抢了粮!杀了……杀光了所有敢于反抗的男人!”
那独臂头领差山荷泣不成声,他指着自己脸上那道还在不断渗血的崭新刀疤,嘶吼道:“他当着我的面,杀了我两个兄弟!!”
“他是拼了命,才带着这几十个弟兄,从火海里冲了出来!特意前来向缇娜公主求援的!!”
萨马奈……伊班海盗……
听到这些,我看到,缇娜那双眼眸,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彻底填满!
第211章 结盟
听完差山荷的哭诉,缇娜的俏脸之上,早已罩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我,以及我身后那些虽然衣衫褴褛、却依旧阵型严整、眼神彪悍的红旗帮弟兄。
她在审视,在评估。
良久,她才对差山荷,指着我,说了一长串话。
差山荷抬起头,顺着她的手指,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我这个来路不明的汉人。
“帮主,”亚猜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缇娜姑娘……她说,我们的敌人,是共同的!她建议他们,联合我们!一起……对付萨马奈!”
随即,缇娜不再理会还在犹豫的差山荷,她向前一步,直面着我,那双明亮的眸子,在这一刻,只剩下冷静的、充满了力量的审视。
她示意亚猜,为我,也为她,进行翻译。
“差山荷,是沙猊部落的人。他们部落,与我们马兰诺部落,是世代的友好关系。”
“他们并不是那种到处抢掠和烧杀的海盗。” 缇娜的声音,通过亚猜的转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他们为我们部落运送西米的商船护航,为了自保,他们武装了自己,还有他们其他生意还包括在海上搜寻那些因为风暴或触礁而沉没的商船,以此为生。”
“但是,我们和他们,都与伊班海盗,有着血海深仇! 我的家人,差山荷的个儿子,还有我们无数的族人,都死在了萨马奈和洪苦讴那些杂种的手上!”
她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火焰。
她看了一下我,那目光,似乎要将我的实力和底牌,都彻底看穿。
“她说,尽管你们现在的人不多,船也只有一艘破船,力量看起来并不强大。但是……你们训练有素,作战悍不畏死,还有你……你们都很能打。”亚猜继续翻译。
“她说,她觉得,我们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强大的力量。一股……可以和我们一起,联合起来,对抗我们的共同的敌人——芽采刹、萨马奈,以及他们背后那个真正的魔鬼,洪苦讴的力量!”
缇娜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闻言,心中也是一喜!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闻言,心中也是一喜!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是我们在绝境中等来的、最宝贵的一丝转机!我身后的鲨七等人,脸上更是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几乎就要当场答应!
但我没有。
我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随即,我迎向缇娜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眸,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狂喜,只有属于统帅的平静。
复仇,需要的是热血。但结盟,需要的,是理智。
“亚猜,”我沉声道,“问她,他们船上那条红蛇,是什么标志?”
亚猜虽然不解我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立刻将我的问题翻译了过去。
缇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但她还是骄傲地挺了挺胸,指着差山荷船上那面破烂的旗帜,用土话回答。
“帮主,她说,那是‘红蟒’。一种守护他们部落的、长着翅膀的沙地巨蟒。那是他们沙猊部落的图腾。”
长着翅膀?我觉得有点魔幻了。不过出于对他们部落神话的理解,我没有追问下去。
“再问她,”我的目光,落在了差山荷那伤痕累累的船队上,“差山荷他们,是马来海盗吗。这片海上,马来海盗是不是也象伊班海盗那样,拥有很多分支?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显然更加尖锐。缇娜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仔细地打量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这个问题的意图。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帮主,缇娜姑娘说,他们不一样。”亚猜的翻译,也变得认真起来,“她说,差山荷他们,不算真正的海盗团伙。和那些活跃在马六甲海峡、与西洋人火拼、真正以抢掠为生的‘大盗’,是两回事。 他们……只是这片红树林里的鳄鱼,而马来海盗,才是深海里的虎鲨。”
我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让我对差山荷这支力量的性质,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最后一个问题。”我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我盯着缇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问她,芽采刹的实力,我们都见识过。他背后的洪苦讴,只会更强。我们联合起来,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他们吗?”
“我们是充满报仇的愿望,也很想和你们合作,但是我们也要评估我们联合后的实力。” 我示意亚猜将我这番话,原封不动地翻译过去。
这不是退缩,这是一个统帅,在决定将手下弟兄的性命押上赌桌之前,必须进行的、最冷静的评估!
然而,我的这份冷静和老练,在缇娜这个直性子的丛林公主看来,却成了懦弱和犹豫!
“pengecut!”(懦夫!)
她皱起眉头,嘴唇微微嘟起。那双刚刚还带着几分审视和期盼的眼眸,此刻再次燃烧起怒火!
她指着我,用她那清脆却又充满了不屑的嗓音,大声地质问着!
“帮主!”亚猜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缇娜姑娘……她很不高兴。”
“她说……你怎么这么啰嗦?! 打就打!不打就不打!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她还说……你是不是怕了?!是不是根本就不想为你的兄弟报仇了?!”
我愣住了。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充满了野性质感的俏脸,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不懂丝毫拐弯抹角的眼眸,我瞬间明白了。
我错了。
我是在用对付乌石二、郭婆带那些老狐狸的权谋心术,来跟一个在丛林里长大的、信奉着最直接的“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法则的酋长公主说话。
我心中苦笑一声,随即,收起了所有的试探和算计,迎着她那愤怒的目光,用真诚、直接的方式,朝着她,深深地、长长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缇娜姑娘。”我示意亚猜翻译,“是我……想得太多了。”
“你说得对。”我抬起头,看着她,眼中燃烧着与她同样的、熊熊的复仇火焰,“有仇不报,非好汉!”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盟友!你的敌人,就是我张保仔的敌人!”
我的这番话,以及我那干脆利落的道歉,显然出乎了缇娜的意料。
她那张原本还怒气冲冲的俏脸,先是一愣,随即,那股怒火,如同被春风吹散的乌云般,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阳光般灿烂的、胜利般的笑容。
“好!”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朝着我,伸出了她那只虽然不大、却充满了力量的小手。
我伸出手,与她,紧紧相握。
缇娜随即转过身,对着那还在一旁焦急等待的独臂头领差山荷,大声地宣布了我们的结盟。
她又指了指我们来时的方向,对差山荷说道:“差山荷,你的寨子没了。我们这位新盟友,张保仔帮主,他有一个很隐蔽的藏身岛。要不……你们就先和我们一起,去他的地方,住下来? 我们一起,商议如何将你们的家园,从那些伊班人的手里,夺回来!”
差山荷看着我,又看了看缇娜,虽然眼中依旧带着几分对我们这些“外来者”的疑虑,但最终,还是朝着缇娜,也朝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baik, tuan puteri.”(好的,公主殿下。)
就这样,我们这支几乎陷入绝境的残兵败将,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南洋土地上,迎来了第一批真正的盟友。
但一个真正的联盟,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建立起来的。
差山荷带着他那几十个垂头丧气的残兵败将,跟着我们的船,来到了“黑鲨岛”。
当他看到我们那如同老鼠洞般、除了石头和树木外一无所有的“基地”时,他那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张帮主,”他用生硬的汉语,指着我们那几个还在漏雨的岩洞,问道,“你们……就住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知道,光靠空口白牙的承诺,和缇娜那公主的身份,还不足以让差山荷和他的族人真正地信服我们。
我需要让他看到,我们红旗帮,究竟能带给他什么。
“差山荷头领,”我看着他,微微一笑,“地方是破了点,但……人,还没死绝。东西,也能自己造。”
我没有再多说,而是直接将他带到了岛屿的另一侧。
那里,冼略老宗师的那几个弟子,宋威、郑荷西、林玉麟,正带领着十几个弟兄,满头大汗地,围绕着一个用粘土和石块新砌起来的、黑乎乎的土窑,忙碌着。
一个弟兄,正奋力地拉动着一个用兽皮和竹子扎成的、巨大而又简陋的风箱!
“呼——呼——!”
强劲的气流,通过竹管,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土窑之中!窑内的木炭,瞬间被吹得火星四溅,发出熊熊的、刺目的白光!那温度之高,甚至让数丈之外的空气,都产生了扭曲!
“这是……”差山荷看得目瞪口呆。
“锻炉。”我淡淡地说道。
宋威看准时机,用铁钳夹起一把早已在炉火中烧得通红的、从差山荷手下那里收集来的、卷了刃的马来砍刀,放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砧之上!
“砸!”
两个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红旗帮弟兄,抡起手中那沉重的石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叮!当!叮!当!”
火星四溅!每一次捶打,都伴随着金属的哀鸣!
那把原本粗糙不堪的刀坯,在千锤百炼之下,渐渐地,变得致密,坚韧,线条也变得流畅而充满了杀气!
最后,宋威再次将其烧得通红,然后在一声大喝之中,猛地将其刺入了旁边一桶早已备好的、冰冷的淡水之中!
“滋啦——!!!!!”
一阵刺耳的声响过后,一团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当那把刀,再次被取出来时,它已然脱胎换骨!
刀身之上,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如同流水般的暗纹!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来!”我从旁边一个兄弟手里,扔了过去,“差头领,试试?”
差山荷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把新刀,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跟了他十多年的旧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两把刀,狠狠地对砍在了一起!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的声响!
差山荷手中的那把旧刀,竟如同朽木般,应声而断!断口处,平滑如镜!
而那把新刀,刀刃之上,连一个豁口都没有!
差山荷,彻底呆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断刀,又看了看那把散发着森森寒气的新刀,他那只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对我们这群“外来者”的敬畏!
这,就是技术的力量!
紧接着,我又将他带到了另一片开阔地。
在那里,另一批弟兄,正在我的图纸指导下,组装着一个巨大的、由杠杆和配重石块组成的怪物。
是小型投石机!
“试射!”我一声令下!
几个弟兄合力,将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块,放在投臂之上。
随着绞盘的松开,那巨大的投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猛地弹出!
“嗖——砰!!”
石块如同炮弹般,被远远地抛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百步之外的一块巨大礁石之上,发出一声巨响,碎石四溅!
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马来海盗,再次看得目瞪口呆!
“差头领,”我走到他的身边,声音平静,“刀,我们可以帮你们重新锻造。弓,我们可以帮你们做得更强。甚至这种能扔石头的‘大家伙’,我们也可以帮你们,造更多。”
我指着这片广阔的雨林和大海,“你们知道哪里有最好的铁木,哪里有最坚韧的藤蔓,哪里有伊班人隐蔽的航道。而我们,知道如何将这些东西,变成最锋利的武器。”
“我们,优势互补。”
差山荷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朝着我,这个比他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外来者”,深深地作了一个臣服的姿势,发自内心地,表示了他的诚服。
有了差山荷的真心归附,我们的“黑鲨岛”基地,建设速度一日千里。
他的弟兄们,成为了我们最好的向导和劳力。他们带领我们,找到了最适合建造船坞的深水港湾,找到了可以提供稳定水源的地下暗河,更教会了我们如何在雨林中,辨别方向,躲避毒虫。
而我们,则投桃报李。
冼略的那几个弟子,夜以继日地守在锻炉旁,将一柄柄劣质的马来砍刀,重新锻造成了锋利的杀人利器!
一个初步的、建立在共同利益和互相需求之上的联盟,终于成型了!
然而,我知道,这还不够。
一个只靠利益维系的联盟,是脆弱的。我们之间,还需要一个更深层次的、足以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精神纽带。
这个纽带,由缇娜带来了。
在联盟成立的第七个夜晚,缇娜,这位马兰诺部落的“丛林公主”,派人,将我和差山荷,请到了海边的一片空地之上。
那里,早已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用某种散发着特殊香气的木材搭建的篝火。
缇娜换上了一身极其隆重的、由五彩的羽毛和洁白的贝壳编织而成的祭祀长裙。她的脸上,也用红、白、黑三色矿物颜料,描绘出了她部落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神圣的海鹰。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般飞扬跋扈,而是变得异常的庄重和神圣。
“张保仔,”她通过亚猜,对我说,“差山荷。我们的族人,信奉森林与海洋的万物之灵。今夜,月色正好,我们在此,需要一场仪式,来告诉天上的星辰和海底的亡魂,我们三个部落的后人,将在此,结为永不背叛的兄弟姐妹。”
我看着她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神圣而庄严的俏脸,心中一动,想起了我们这些出海之人,共同的信仰——妈祖。
仪式,开始了。
没有血腥的杀戮,也没有复杂的跪拜。
缇娜从怀中,取出三片用最奇特的、如同翡翠般的绿叶,分别递给了我和差山荷。
“这是‘同心叶’。”她说道,“将你们的信物,放在叶子上,一同投入火中。火焰,将见证我们的誓言。”
差山荷毫不犹豫地,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枚用海蛇的脊骨打磨而成的、象征着他沙猊部落头领身份的项链,郑重地放在了叶子上。
我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香姑为我编织的、绣着比翼双飞图案的同心结。
我将它,轻轻地,放在了那片绿叶之上。
我们三人,一同走到篝火前,将手中的“同心叶”,投入到了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火焰,瞬间将它们吞噬。
“从今天起,”缇娜的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火焰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同生,共死!”
仪式结束,弟兄们开始围着篝火,大口地吃肉,大碗地喝酒。
我却找到了独自一人,坐在礁石上,望着那轮皎洁明月的缇娜。
“在想什么?”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回过头,看着我,清澈如水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我在想,你们汉人的船,拜的是什么神?”她通过亚猜,问道,“你们的神,也像我们的森林之灵一样,需要用火焰和誓言来沟通吗?”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看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广阔无垠的大海,声音也变得有些悠远。
“我们的神,也来自海上。但她……曾经也是一个凡人。”
“她的名字,叫林默娘。我们都叫她……妈祖。”
我将那个流传了千百年的、关于妈祖的传说,用简单的语言,缓缓地,讲给了她听。
我讲她如何生于海边,如何精通水性,如何在风浪中,一次又一次地,救起那些遇难的渔民。
我讲她如何在二十八岁那年,为了拯救更多的乡亲,毅然投身大海,最终羽化登仙,成为了守护所有出海之人的海上女神。
我讲我们的船上,都供奉着她的神像。每一次出海前,我们都会向她祈祷,祈求她保佑我们一帆风顺。每一次满载而归,我们都会向她还愿,感谢她的庇佑。
缇娜静静地听着,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充满了新奇和神往。
对于她而言,她所信奉的,是那些与生俱来的、充满了原始力量的自然之灵。而我口中这个,由一个善良的凡人女子,最终凭借着自己的大爱与牺牲,升华为万民敬仰的海上女神的故事,显然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触动。
“你的神……”良久,她才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温柔,“……听起来,很善良。”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美丽的侧脸,点了点头,心中,也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暖意。
或许,我们的信仰不同。
但那份对大海的敬畏,对同伴的守护,以及对一个更美好未来的共同期盼,却是相通的。
第212章 陈添官归来
次日,我将亚猜叫到了我的身边。这个皮肤黝黑、眼神明亮的南洋青年,如今已是我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最不可或缺的向导和翻译。
“亚猜,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干。”我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教我,教我们所有人,说你们这里的土话。”
亚猜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于是,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荒岛之上,一场别开生面的语言学习,便在篝火旁、在潮湿的岩洞里、在艰苦的捕猎间隙中,全面展开。
我的灵魂来自后世,对于语言的学习有着天然的优势。仅仅数日,我便已能掌握基本的词汇和对话。而其他人包括鲨七,虽然磕磕绊绊,但在生存的巨大压力之下,也爆发出惊人的学习能力。
缇娜每次过来黑鲨岛,总会和她的族人,待上二三天。她同样对我们那些锻炉,投石机,石灰池、造船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对我,用一种她前所未见的、如同蟒蛇绞杀般的可怕技巧将她轻易制服的男人,她的眼神中,总是充满了复杂的好奇、不服,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光彩。
我开始主动与她交流。
有时通过亚猜那磕磕绊绊的翻译,有时我们之间连蒙带猜的指手画脚,我终于渐渐了解了她和她族人的故事。
她的族人,名为马兰诺(melanau),一个世代居住在婆罗洲这片广袤雨林深处、沿河而居的古老部族。他们自称为“阿-Likou”,意为“河口的人”,是这片民都鲁和巴林基安沿海及河口区域,最主要、也最古老的原住民。
马兰诺人,是天生的航海家和渔民。缇娜告诉我,她的族人,从孩提时代起,便要在湍急的河口与凶猛的鳄鱼搏斗,在变幻莫测的近海与狂暴的风浪竞争。他们不畏惧大海,反而将大海视为赐予他们食物与财富的母亲。
他们擅长建造一种被称为“巴朗盖”(barangay)的坚固海船。这种船,船身狭长,两头高高翘起,虽然没有我们红旗帮的“海东青”那般快如鬼魅,却异常坚固,极其擅长在近海的风浪和河口的浅滩中航行。
“我们的‘巴朗盖’,”缇娜看着我,眼眸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是用一整根巨大的婆罗洲铁木掏空制成,再用火烤、用藤条捆扎,不用一根铁钉,却能抵御最大的风浪!”
他们并不以“海盗”闻名。与芽采刹那些以劫掠为生的伊班海盗不同,马兰诺人的主要财富来源,就是救我们于饥饿困境的——西米。
缇娜说,西米,不仅作为他们日常的主食,更能通过与华人、马来人、甚至西洋商人的贸易,换取他们急需的食盐、布匹和铁器。
正因如此,她的母亲,作为部落中最受尊敬的女酋长,也被尊称为“西米女王”。
而她,缇娜,便是下一任的“西米女王”继承人。
在与缇娜的交谈中,我也渐渐了解了他们那独特的信仰和复杂的社会。
马兰诺人,信奉着最原始的万物有灵。他们相信,山川、河流、树木、甚至风雨雷电,都有其各自的神灵。他们敬畏自然,也恐惧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未知力量。
他们的社会,有着极其复杂的等级。从最高贵的酋长(Raja),到普通的平民(pekain),再到那些在部落冲突中被俘获的、如同牲口般的奴隶(dipen),等级森严,不可逾越。
我听着她的讲述,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一个与我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文明,都截然不同的世界。它原始、野蛮,却又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一种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古老智慧。
在差山荷和他那百余名马来弟兄的鼎力相助之下,我们“黑鲨岛”的基地建设,进入了一个热火朝天的阶段。
差山荷他们是天生的建筑好手。他们教我们如何利用岛上坚硬的坤甸铁木和柔韧的藤蔓,在潮湿的雨林之中,搭建起一座座离地数尺、通风防潮、更能有效防御野兽和毒虫侵袭的吊脚楼。
兄弟们也慢慢从那阴暗潮湿的岩洞中搬到了外边来, 住进了这些虽然简陋、却能看到阳光和星辰的崭新木楼之中。那几个巨大的岩洞,则被我们改造成了最隐秘的仓库和最后的防御工事,是我们在绝境中的最后退路。
短短半月,一座错落有致、充满了南洋风情的村寨,便在黑鲨岛那片被我们清理出来的、背风向阳的沙滩之上,拔地而起。
差山荷慢慢把其他在海难中失散的的船只和水手,也陆续引到了岛上。 每天,都有几艘小船,载着面带菜色却又充满了希望的马来人,来到我们的港湾。
我们的人气,渐渐旺了起来。
原本冷清的黑鲨岛,开始有了炊烟,有了孩童的嬉闹声,有了女人们在溪边浣衣时的歌声。
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们, 在经历了被俘、被辱、被追杀的连番打击之后,那颗早已漂泊不定的心,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个新的、虽然简陋、却也充满了生机和希望的归属感。
我们帮差山荷的船队修复了好几艘在之前战斗中受损的快船, 宋威、郑荷西、林玉麟这三个冼略老宗师的弟子,将他们的才华发挥到了极致。而差山荷他们,也投桃报李,将他们部落中最好的渔获和猎物,与我们一同分享。
他们也慢慢走出了部落被萨马奈屠戮的悲伤, 开始与我们的弟兄称兄道弟,勾肩搭背。虽然语言不通,但一个善意的笑容,一碗共同分享的烈酒,足以拉近这些海上男儿之间的距离。
有天,差山荷主动跟我说,希望他和他的弟兄,也能加入我们的日常训练之中。
“张帮主,”他看着我们那些正在训练场上进行着队列和格斗训练的红旗帮弟兄,那只独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敬佩,“我觉得,你们的作战训练方法,非常高效。 我们马来人虽然勇猛,但打起仗来,就是一盘散沙。若是……若是我的人,也能学到一二,日后在对付伊班人时,也能少死几个弟兄。”
我自然是欣然应允。
就这样,我把他们的人,与我红旗帮的弟兄,混合编组, 形成了十个新的训练小队。两百多名最精锐的战士,每天都会抽出一个时辰,在我的亲自监督和鲨七、亚猜等人的操练下,进行严格的作战训练。
晚上,我们就围坐在村寨外的沙滩上,点起巨大的篝火, 烤着白天捕获的海鱼和野味,大口地喝酒,大声地唱歌,分享着彼此的家乡故事和海上传闻。
这天晚上,缇娜也过来了。 她似乎很喜欢这种热闹而又充满了生命力的氛围。她脱掉了那身便于战斗的兽皮短裙,换上了一件她们马兰诺族特有的、用五彩丝线织就的漂亮长裙,赤着一双玉足,坐在我的身旁。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大家正在开心地听着一个曾随船队去过西洋的海盗后人、如今是我们船上最年长的老水手,唾沫横飞地,讲着大清国广州府的奇闻异事。
“……你们是没见过啊!那广州城的十三行,简直就是用金子堆起来的!洋人们的商船,一艘接着一艘,把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跟不要钱似的往回搬!换来的,是堆积如山的、雪花花的西班牙银元!”
“还有那珠江上的花船!我的乖乖!那叫一个漂亮!船上挂满了灯笼,一到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船上的姑娘,一个个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唱的小曲儿,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老水手讲得是眉飞色舞,弟兄们听得是如痴如醉,不时发出一阵阵羡慕的惊叹和粗俗的哄笑。
缇娜显然听不懂,但她看着我们那兴奋的模样,也忍不住被这欢乐的气氛所感染,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动人的笑容。
她不时地,会通过亚猜,好奇地问我一些关于“花船”和“银元”的问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对那个遥远而又神秘的“天朝上国”的神往。
或许,就这样,在这片与世无争的海岛上,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小的王国,远离那些纷争和杀戮,也不错?
然而,就在这气氛祥和、其乐融融的时刻!
就在此时,守在岛屿外围最高处了望哨的弟兄,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代表“发现不明船只”的夜枭啼鸣!
所有弟兄,几乎是在瞬间,便从地上弹起,他们握紧了手中那早已磨得光滑的竹矛和石块,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
是伊班海盗的巡逻船找上门来了吗?
我没有动,只是拿起千里镜,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一艘破旧的、桅杆歪斜的单桅南洋船,正小心翼翼地、极其笨拙地,朝着我们这座隐蔽小岛的秘密水道,缓缓驶来。
那不是伊班海盗的船!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自己人!是添官他们回来了!!”鲨七第一个认出了那艘船的轮廓,他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缇娜和差山荷他们都不明所以,看到我们兴奋的表情,困惑地不停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用刚学会的土话跟缇娜他们说:“是,朋友,我们的,朋友,回来了!”
所有人都冲出了洞穴,朝着那简陋的码头狂奔而去!
船,终于靠岸了。
陈添官和阮贵,一前一后地从船上跳了下来。他们两个,都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满脸风霜,身上的衣服也早已被汗水和污泥浸透,破烂不堪。但他们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完成任务的骄傲!
后来陆续下来十多个兄弟。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成功了?人没少吧?”我走到他们面前,声音沙哑。
“成功了。”陈添官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但……也折了些弟兄。”他脸上闪过难过的神色。
我没有再问。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吃饭。”
陈添官和阮贵他们此时才看到我们后面的缇娜和差山荷他们,他们都惊讶地张开了口,“他们是……”
亚猜赶紧道:“他们是我们的盟友,缇娜公主和差山荷首领,和他们的族人!”
缇娜看着陈添官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满脸困惑。但是当陈添官呼唤兄弟们把当一袋袋大米,从那艘破旧的商船上被搬下来时;当那三十支崭新的、还散发着桐油味的火枪和几箱沉甸甸的火药、锋利的腰刀被抬下来时,她和差山荷跟我们一样,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情。
当第一锅混合着鱼干和野菜的大米粥,在那篝火上,再次“咕嘟咕嘟”地冒出诱人的香气时……
到处是因陈添官他们成功归来的喜悦。缇娜她们见到我们的人手又增加了,而且带来了火枪,都以为是我们从大清国来的伙伴。
“说说吧,”我看着他们,“都发生了什么。”
陈添官灌了一大口烈酒,那张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洞内回响,将所有人的思绪,都带回了一个多月前那个充满未知的夜晚……
“帮主,按照您的吩咐,我和阮贵哥,带着弟兄们。我们不敢走外海,只能顺着婆罗洲的海岸线,一路向西。”
“那条航路,不好走。海盗们的巡逻船,比我们想象中更多,也更密集。有好几次,我们都险些被他们发现,全靠我们得到了一位老渔民的帮助,利用他对这片水域的熟悉,带着我们一头扎进那些只有本地渔民才知道的、狭窄的红树林水道,才侥幸躲了过去。”
“我们就这样,白天躲在那些盘根错节的红树林里,用泥巴涂满全身,躲避蚊虫的叮咬。晚上,再悄悄地出来赶路。整整花了七天,我们才终于抵达了兰芳共和国的势力范围山口洋。”
“山口洋,比我们想象中更繁华,也更排外。那里,几乎就是一个由华人建立的独立王国。城里,到处都是说客家话和潮汕话的汉人。他们有自己的军队,叫‘公司军’,有自己的法度,叫‘公司规’。对于我们这些从广东来的‘外人’,他们充满了戒备。”
“我们不敢暴露身份,只能扮作流落到此的普通渔民。我们在码头区,打听了足足两天,才终于通过一个同样是客家出身的杂货铺老板,搭上了您提到的那条线——金矿主,卢氏兄弟。”
“卢氏兄弟,在山口洋的势力很大。他们不仅仅是金矿主,手下养着数百名矿工和一支装备精良的护卫队。他们的矿场,与其说是矿场,不如说是一座壁垒森严的独立城堡。”
“我们被蒙着眼睛,带到了他们的城堡里。见到了卢氏兄弟。”
“卢老大,叫卢伯雄,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枭雄。卢老二,叫卢仲文,则是个戴着眼镜的白面书生,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们起初,根本不信任我们,视我们为‘广东亡命徒’。”
陈添官苦笑一声,继续道:“卢伯雄一上来,就用客家话盘问我们的来历。我虽然也也懂一些,但口音终究不正。我们很快就露了馅。”
“‘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这里,想干什么?’”陈添官模仿着卢伯雄的语气,“‘再敢有一句假话,我便将你们剁碎了,扔进矿坑里喂狗!’”
“当时,他身边那十几个护卫,手中的火铳,都已经对准了我们的脑袋。我知道,再隐瞒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心一横,便直接报出了您的名号——红旗帮帮主,张保仔!”
“我告诉他们,我们并非来抢地盘,也并非来乞讨。而是来谈一笔生意的。”
“ 我说,我们帮主早已听闻兰芳共和国的大名,对同为汉人在海外开创基业的他们,更是钦佩。此次南下,本是想与兰芳达成贸易,共谋发展,却不想在海上遭遇伊班海盗暗算,暂时流落荒岛。”
“我说,我们的敌人,是共同的——伊班海盗!他们不仅劫掠我们的船,也同样时常袭扰你们运送金矿的商船!”
“我说,我们可以联手!我们红旗帮,有强大的舰队,有悍勇的弟兄,有丰富的海战经验!我们可以成为你们最锋利的刀,彻底解决掉伊班海盗这个心腹大患!而我们现在需要的,只是一批能让我们喘过气来的物资!”
“卢氏兄弟听完我的话,沉默了许久。那个卢仲文,更是用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无数遍。”
“他们让我们出去,然后他们在里面密议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
“最终,还是那个卢伯雄拍了板。”
“‘好!’他说,‘红旗帮,张保仔,我早听说了!只要你们能帮到我们,同时井水不犯河水的话……你这小子,有种!也有脑子!这个买卖……我做了!’”
“交易达成了。” 陈添官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卢氏兄弟提供我们三百担粮食、三十支他们自己仿造的火枪、五百斤火药、以及一批刀矛,还有……一艘他们早已淘汰不用的破旧商船。”
“作为交换,帮主您,需要承诺,在三个月内,至少为他们的一支运金船队,提供一次绝对安全的海上护航!确保他们的金子,能安然无恙地运到马六甲或下一个港口!”
“当时,我只能擅自答应了!也不由得我不答应!”
我做了一个没事的手势,示意他继续。
“交易达成之后,我们便立刻组织人手,将物资装船。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约了阮贵哥,让他带领我们仅剩的另一艘快船和十名弟兄,在外海的一处隐蔽小岛接应我们。”
“然而……”陈添官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愤怒。
“我们还是……小看了这片土地的复杂!”
“就在我们与阮贵哥汇合,将物资转移到快船上,准备连夜返航的第二天凌晨,我们遭到了伏击!”
“是一支打着附近某个马来苏丹旗号、但却由一个金发碧眼的荷兰军官指挥的巡逻队!他们显然是早已得到了消息,提前埋伏在了我们返航的必经之路上的一条狭窄河道里!”
“他们的火力很猛!船上不仅有小炮,更有数十名装备了精良燧发枪的火枪手!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们拼死才杀出重围,但有三四名兄弟被他们的铅弹射伤,有两个失血过多……”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要完蛋了的时候,是阮贵哥想出了一个办法。”陈添官的目光转向阮贵,充满了感激。
“他说,我们不能再走那条路了。必须伪装!我们把那艘破旧的商船,重新伪装成最普通的本地渔船,将剩下的火枪和火药,都藏在船舱最底层的咸鱼和渔网下面。然后,我们所有人,都换上破旧衣服,将自己弄得又脏又臭。”
“我们白天,就将船停在那些最不起眼的、荒凉的红树林水道里。晚上,再悄悄地出来,顺着洋流,一点一点地,向回挪。”
“那几天,简直是地狱。”陈添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不仅要忍受饥饿和伤痛,更要时时刻刻提防着那些神出鬼没的伊班海盗和……那些我们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的本地土着的巡逻船。”
“有好几次,他们的船,就从我们藏身的红树林外,不足五十步的地方驶过!我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终于……在经历了九天九夜的煎熬之后,我们才……带着这些救命的物资,活着……回到了这里。”
陈添官,说完了。
整个岩洞之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中所描述的、那种充满了艰辛、凶险的经历,深深地震撼了。
我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我又走到阮贵的面前,同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转过身,看着眼神中燃起希望之火的弟兄,将那支从卢氏兄弟那里换来的、崭新的火枪,高高举起!
我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整个黑鲨岛!
“我们!有粮食了!”
“我们!有武器了!”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躲在洞里的老鼠!”
“我们要让所有曾经欺辱过我们的人,都知道!”
“我红旗帮的弟兄们,回来了!!”
第213章 疯狗柯鲁巴
陈添官从山口洋带回来的物资,以及卢氏兄弟给我们的任务,让黑鲨岛的兄弟们陷入兴奋之中。他们开始憧憬重见红旗帮雄风的时光。
然而我第一时间做的就是分享,我给差山荷他们送了五十担大米,也给缇娜送了五十担,让她带回她的部落。同时,我还分了十杆火枪给差山荷他们,让亚猜教他们练习。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缇娜和差山荷对我在武器使用,排兵布阵以及个人格斗方面的能力,已经无从质疑,渐渐变为一种发自内心的佩服。
缇娜在武器使用方面很有天赋,火绳枪在我亲自示范以后,不过两天,已经掌握得非常娴熟,准星相当不错。
这天,我正利用这三十杆火枪,让我们的兄弟和差山荷的族人组成第一支三十人的火枪队,进行实弹射击训练之际。一名沙猊部落的马来人急匆匆跑回来,他见到我们三个都在,就神情紧张地说:“我们刚才在海上打渔的时候,遇到柯鲁巴的船,看样子有二十多艘,往西边去。”
“西边?”差山荷神色诧异。
“不好!” 缇娜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俏和骄傲的俏脸,瞬间血色尽褪!“我得赶紧回去,他们有可能是往我们民都鲁去!”
“柯鲁巴是谁?”
“是萨马奈的弟弟!他也是一个疯子!!”差山荷听到缇娜这样说,脸上瞬间扭曲起来。
萨马奈的弟弟,柯鲁巴!
通过之前与缇娜和差山荷他们的交流,我早已对婆罗洲这片海域的地下势力,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洪苦讴,这个隐藏在幕后、神秘莫测的男人,被称为“拿督劳勿”,是这片海域真正的大海寇。伊班海盗里面又分成很多小分支,有点像后世的堂口,而洪苦讴相当于总舵主,芽采刹、萨马奈这些人就相当于他麾下的分舵,其中芽采刹负责掌控那些如同鬣狗般四处劫掠的伊班海盗;另一个,便是这位更加凶名赫赫的伊班海盗头领,“屠夫”萨马奈!
伊班人,是婆罗洲雨林中最古老、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猎头族!他们作战悍不畏死,手段残忍血腥,最喜欢将敌人的头颅砍下,作为战利品和祭品!
而这个萨马奈,更是伊班人中的佼佼者!据说,他不仅武艺高强,更兼狡诈多智,深得洪苦讴的信任!
至于他这个弟弟外号“疯狗”的柯鲁巴,则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嗜血成性,以折磨和虐杀俘虏为乐,其凶残之名,甚至能令小儿止啼!
他此行,绝非简单的劫掠!
我看到,缇娜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自信和力量的眼眸,此刻,却写满了无助、恐惧,以及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我投来的求助的眼神。
我知道,这是对我,对我们这个刚刚才用一场仪式建立起来的的联盟的第一次考验!
我不能让她失望。
更不能让我的盟友,独自面对屠刀!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上前一步。
“缇娜,别怕。”
“我们,陪你一起回去。”
我的话,带着一股温暖强大的力量,瞬间注入了缇娜那慌乱如小鹿乱撞的心中。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感激。
随即,我不再有任何废话,猛地转过身,面向所有的弟兄们,下达了一连串的作战命令!
“火枪队!!”
“在!!”那三十名由我亲自训练的、红旗帮与沙猊部落的混合火枪手,齐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子药备足!检查所有枪械!半柱香之内,码头集合!”
“鲨七哥!添官,亚猜,阮贵,差山荷头领!”
“在!”
“你们各自点齐本部最精悍、最能打的弟兄!带上我们最好的刀!最好的矛!凑足一百七十人!组成突击队!”
“宋威!郑荷西!林玉麟!”我最后看向那三位船匠弟子,“我不在的时候,基地所有防务,交给你们三人共同负责!加强所有哨卡的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岛!等我回来!”
“是!帮主!!”
于是,这支由三十名火枪手、以及我红旗帮和沙猊部落最精锐的一百七十名战士组成的、总计两百人的快速反应部队, 在最短的时间内,便集结完毕!
我们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跟着缇娜,登上了我们那几艘快船,如同离弦的箭,劈波斩浪,朝着西方,赶回民都鲁!
“新生号”那张由百家布拼接而成的船帆,被弟兄们升到了极限,船身在风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马来海盗,更是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他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坟起,口中喊着沙哑的号子,奋力地划动着船桨。
每一个人都知道,时间,就是生命。
当我们接近民都鲁河口的时候, 甚至还隔着数里之遥,一股不祥的气息,便已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那不是单纯的、林木燃烧的烟火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焦臭、血腥、以及无数房屋轰然倒塌后,那种属于毁灭的、充满了尘埃与绝望的独特味道。
“看!!”桅杆之上的了望手,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如被掐住了脖子般的惊呼!
只见在远方那片本该是郁郁葱葱的雨林上空,缇娜她们部落主寨的方向,正冒起一股股冲天的、如同毒龙般的黑色浓烟!
那浓烟,在阴沉的天空之下,翻滚着,纠缠着,如同一只从地狱中伸出的、正在扼杀着所有生机的巨手!
“不……”
我听到身旁的缇娜,发出了一声如同梦呓般的、充满了痛苦的呻吟。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俏和骄傲的俏脸,在看到那股黑烟的瞬间,瞬间血色尽褪! 变得惨白如纸!
她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快……”她的声音,带着的哭腔,早已不复之前的清脆,“再快一点……求求你们……再快一点!!”
她身后那几名同样来自马兰诺部落的猎手,在看到那股代表着家园被毁的黑烟之后,更是齐刷刷地跪倒在甲板上!他们朝着家的方向,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悲怆与绝望的古老语言,发出如同杜鹃泣血般的哀鸣!
那声音,比任何战鼓,都更令人心碎。
“锵!”
我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刚锻造的腰刀!
这疯子!他竟然真的打破了多年来伊班人与马兰诺族人之间那不成文的、互不侵犯的默契!看来,伊班猎头者他们,最近肯定也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巨大变故! 否则,绝不至于如此疯狂!
越来越近,河口停满了伊班海盗的船舶。
我们的船,终于冲入了那狭窄而浑浊的民都鲁河口!
只见那原本还算宽阔的河道之上,此刻,竟密密麻麻地,停满了数十艘挂着各式各样狰狞图腾、船舷上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的伊班海盗的战船!
船上的海盗看来都上岸了,只剩下几个海盗在那里看守。有的,则正在将一箱箱从岸上抢来的、不知是什么的货物,往自己的船上搬运!
“不——!!!!!”
缇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悲痛与愤怒的凄厉悲呼!
她那双美丽的眼眸,在这一刻,被刻骨的仇恨,彻底染成了血红!
就在我们的船只刚刚靠近岸边,还未停稳之际,她便如同发疯的雌豹,不顾一切地,从数尺高的船舷之上一跃而下!
她甚至连武器都忘了拿!
她就那样,赤手空拳地,朝着那片正在燃烧的、早已化作废墟的家园,朝着那些正在她的家园之上肆意狂欢的恶魔,狂奔而去!
“保护她!!”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所有人!上岸!给我跟上她!绝不能让她出事!!阮贵,你把那几个海盗干掉,抢了他们的船!”
“杀——!!!!”
差山荷眼中喷出了熊熊怒火!他举起手中的弯刀,用马来土话,发出了暴戾的咆哮!
“沙猊的儿郎们!保护我们的公主!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牙齿!去撕碎那些伊班杂种的喉咙!!”
“杀——!!!!”
我红旗帮的弟兄!差山荷的马来海盗!以及缇娜部落仅存的几个猎手!
我们这两百多名刚刚才结成联盟的战士,在这一刻,被共同的愤怒,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我们怒吼着,咆哮着,如洪流跟随着缇娜娇小而又决绝的背影,冲上了岸!
我们跟随着缇娜,冲入了那片曾经宁静祥和的马兰诺族主寨。
眼前的景象,是地狱。
昔日里宁静祥和的马兰诺族主寨,此刻早已化作一片火海! 高大的吊脚楼,在熊熊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火星与黑色的灰烬。地上,到处是族人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尚在襁褓的婴孩,他们的脸上,凝固着临死前最极致的恐惧。
伊班海盗们那如同野兽般的狂笑声和马兰诺族人凄厉的惨叫声,隔着老远便已清晰可闻!无数穿着兽皮短裙、身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伊班海盗,如同嗜血的蚂蚁, 他们挥舞着锋利的马来砍刀,正在寨子里疯狂地追逐、砍杀着那些手无寸铁、四散奔逃的马兰诺族人!
他们甚至在进行着他们最古老、也最恐怖的仪式——猎头!我亲眼看到,一个高大的伊班海盗,狞笑着,一刀砍下了一名中年马兰诺男子的头颅,然后,熟练地将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这群畜生!
就在我们即将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和滔天的怒火彻底吞噬之时,缇娜,却突然改变了方向!她没有冲向寨子中央,而是朝着旁边一条更加湍急的河流支流狂奔而去!
我心中一动,立刻下令:“跟上她!”
穿过一片同样在燃烧的西米林,我们的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条深达数丈的湍急河流,如天然的护城河,将一座巨大的、如同山寨般的建筑群,与我们隔开!
那,是马兰诺族真正的核心——一座依着陡峭的悬崖峭壁、由数十座巨大的吊脚长屋连接而成的、名副其实的“长屋堡垒”!
这堡垒,只有一条狭窄的、由巨木和藤蔓搭建而成的吊桥,与我们所在的这片主寨相连!
此刻,这座吊桥,便成了整个战场的焦点!成了生与死的分割线!
吊桥的这一头,堆积着上百具马兰诺族人的尸体,显然,他们是在试图退守堡垒时,被追上来的伊班人屠戮于此。
而在吊桥之上,缇娜的母亲,那位年近五十、身穿黑色祭祀长袍、头戴羽冠、脸上同样描绘着海鹰图腾的马兰诺族女酋长——伊娜拉, 正带领着最后数百名忠勇的部落战士, 依托着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进行着最后的、困兽般的抵抗!
他们的武器,大多只是些削尖了的竹矛和简陋的猎弓。他们的身上,早已布满了伤口。但他们的眼神,却依旧燃烧着保家卫土的、不屈的火焰! 他们用身体,用长矛,用血性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如同疯狗般试图冲上吊桥的伊班海盗,顶了回去!
在他们的面前,是那个身材高大、手持一柄沾满了鲜血的巨大马来砍刀的疯狗柯鲁巴,他双眼鼓凸,嘴唇肥厚,露出一口尖利的黄牙,似乎欣赏着美妙的戏剧般,放声狂笑!
他的脚下, 踩着一具早已冰冷的无头尸体,从那熟悉的、象征着部落长老身份的衣袍上,缇娜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的叔父,部落中德高望重的查玛长老!
“不——!!叔父!!”
缇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她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眼眸,在看到母亲正在桥头死战,而叔父却已身首异处之时,瞬间被无边的仇恨彻底染成了血红!
“啊——!!!!”
她发出一声受伤雌豹般的咆哮,从地上捡起一把族人掉落的砍刀,竟独自一人,朝着那正在桥头疯狂砍杀的、数以百计的伊班海盗,反冲了过去!
“疯丫头!”我心中大骇!
“保护公主!!”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沙猊族人,也双目赤红,咆哮着,跟了上去!
“火枪队!!”我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在最短的时间内,下达了冷静的命令!
“上前半渡而击!目标——桥头那些挤在一起的伊班杂种!三轮齐射!给我…把他们轰下去!!”
我拼尽全力,以百尺冲刺的速度追上缇娜,一把将她狠狠抱住。缇娜愤怒地挣脱了我,大喊:“放开我!”
实在没有办法,我一个十字锁把她按在身下,喊道:“不要冲动,有我们!”
第214章 诡异变身
那三十名由我亲手训练的、红旗帮与沙猊部落的混合火枪手,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迅速地在河岸边,排开了一个简陋的三段式射击阵列!
“预备——!”
“放!!”
“砰!砰!砰!砰!砰!!”
三十支火枪,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愤怒的、夹杂着死亡气息的火舌!
那巨大的惊雷般的枪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听到枪声大作, 那些还在疯狂地冲击着吊桥的伊班人,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一滞,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显然从未听过如此密集、如此恐怖的声响!
紧接着,死亡,降临了。
数十颗滚烫的、旋转的铅弹,带着无情的呼啸,铺天盖地般地,覆盖了那座狭窄的、挤满了人的吊桥!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伊班海盗,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有的胸口炸开一个巨大的血洞,有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爆裂开来!他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破麻袋般,从吊桥之上,翻滚着,跌入了下方那湍急的河流之中!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不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反应过来,第二轮、第三轮的弹雨,已接踵而至!
吊桥之上,血肉横飞!惨叫连连!伊班人那看似无可阻挡的攻势,瞬间便被这超越了他们认知范围的恐怖火力,彻底打得土崩瓦解!
他们吓得乱成一团,哭爹喊娘地,朝着桥下退去,甚至因为拥挤和踩踏,又有十几人失足掉入了河里!
桥头之上,缇娜的母亲伊娜拉,以及那些本已陷入绝境的马兰诺族战士,在看到这如同天神下凡般的援军,以及那不可思议的强大火力之后,都惊得目瞪口呆!
随即,当他们看清我和缇娜,马上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震天的欢呼!
“是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带着援军回来了!!”
“那是什么人?!”
桥头另一端,那个一直欣赏着屠杀的“疯子”柯鲁巴,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那张因为嗜血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
“Serang mereka!”(攻击他们!)他指着我们这支刚刚登陆的、人数不多的队伍,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那数百名悍不畏死的伊班海盗,在得到命令之后,立刻分出大半人手,黑色的潮水般朝着我们席卷而来!
“来得好!!”我看着那些咆哮而来的伊班海盗,心中的那股因为弟兄惨死、被俘受辱而积压已久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杀——!!!!”
我、鲨七、亚猜,以及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同样对伊班人充满了刻骨仇恨的马来海盗,怒吼着,咆哮着,主动迎了上去!
我一马当先!手中的双刀,化作两道死亡的旋风!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有效、最致命的劈、砍、刺!
一个伊班海盗,试图用手中的长矛偷袭我,被我侧身避开,随即,我手中的刀,如同毒蛇的獠牙,无声地,便划破了他的咽喉!
另一个伊班海盗,咆哮着,用他那巨大的马来砍刀,朝着我当头劈下!我不闪不避,左手刀向上格挡,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右手刀则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小腹!
矿坑中的屈辱,何直、刘黑仔惨死的画面, 在我脑海中反复闪现!每一次闪现,都让我的杀意,更盛一分!让我的刀,更快一分!
鲨七挥舞着一柄抢来的重斧,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他完全放弃了防御,用他那魁梧的身躯,硬生生地扛住敌人的砍杀,然后,用更凶狠、更暴戾的方式,将对方连人带兵器,一同劈成两半!
而与鲨七那大开大合、纯以力量碾压的打法截然不同,我的亲传弟子陈添官,则将高效与致命这两个词,演绎到了极致。
三名手持长矛和木盾的伊班海盗,结成了一个小小的矛阵,将差山荷手下的几个沙猊族人死死地压制,动弹不得!长矛不断地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逼得那几个马来弟兄险象环生!
陈添官看到了这个险境。他没有像鲨七那般,怒吼着从正面硬冲。
他如同黑夜中的一道影子,脚下踩着我教给他的、融合了拳击精髓的滑步,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鬼魅般地,瞬间便切入了那矛阵的侧翼!
那三名伊班海盗大惊失色,急忙想要调转矛头!但已经晚了!
陈添官根本不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他没有先攻击人,而是一脚踹在最外侧那名伊班海盗的盾牌边缘!
“砰!”巨大的力道,让那名伊班海盗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同伴撞了过去!
矛阵,乱了!
陈添官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身猛地欺身而上!他一把抓住中间那名伊班海盗刺出的长矛,手腕猛然发力,一拉一带!
那名伊班海盗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而陈添官,早已如同鬼魅般,闪到了他的身后!
“噗嗤!”
手中的短刀,如同毒蛇的獠牙,无声地,却又无比精准地,从那名伊班海盗的后心,一捅而入!直没至柄!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具软软倒下的尸体一眼!
在抽出短刀的同时,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避开了第三名伊班海盗那因为惊骇而胡乱刺来的长矛!随即,他手中的另一把反握的短刀,自下而上,闪电般地,划过了那人的咽喉!
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我传授给他的“截拳道”理念——“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以及那些最简洁、最直接、也最致命的现代格斗技巧, 在这一刻,被他完美地展现了出来!
转瞬之间,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矛阵,便已土崩瓦解!
被解救出来的那几个沙猊族人,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精瘦、出手却如此狠辣高效的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发自内心的敬畏!
陈添官没有半分的停留,他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那片血腥、混乱的战团之中,继续高效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亚猜,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南洋青年,在复仇的烈焰下,同样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将我传授给他的格斗技巧,与他那熟悉本地环境的灵巧身法完美结合,如同丛林中的猎豹,不断地在敌阵之中穿梭、游走,手中的短刀,每一次都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差山荷他们经过我们的训练,战斗力大增, 他和他手下的那些沙猊部落族人,如被点燃了的火药桶!他们手中的兵器,早已不是当初那些破铜烂铁,而是经过我们亲手锻造的利刃!他们虽然也用最原始的、以命搏命的方式在战斗,但他们的刀,更快!他们的矛,更利!
我们这支不足两百人的复仇之师,面对着数量是已方一倍的伊班精锐,不仅硬生生地,将他们那看似汹涌的攻势,彻底顶了回去!甚至开始大规模反杀他们!
就在我们与伊班人的主力陷入惨烈的肉搏战之际,我敏锐地察觉到,有十几个最精悍的伊班猎头,竟试图趁乱冲上那座吊桥,去捉拿正在桥头指挥抵抗的女酋长伊娜拉作为人质!
“火枪队!压制桥头!保护缇娜和酋长!!”我立刻下令!
那三十名火枪手,立刻调转枪口,用精准的三段击,在吊桥之前,编织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火网!将那些试图冲过去的伊班猎头,一个个尽数射杀!
缇娜也趁此机会,冲上了吊桥,与她的母亲并肩作战!
这个时候,柯鲁巴坐不住了!
他看到自己的计谋被识破,麾下的精锐又被我们这支突然杀出的程咬金打得节节败退,他那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终于彻底被暴怒所取代!
他咆哮着冲入战阵,一身蛮力,手中的那柄巨大的马来砍刀,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砍倒几个沙猊族人!
我大喝一声,“让我来了结他”!
“疯狗!你的对手……是我!!”
我发出一声怒吼,将面前的两个伊班战士一脚踹开,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朝着柯鲁巴,猛冲了过去!
“来得好!!”
柯鲁巴那双金鱼眼,瞬间锁定了我!他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狂笑,将他所有的暴戾和杀意,都倾泻到了我一个人的身上!
他手中的那柄巨大的马来砍刀,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令人牙酸的呼啸,当头劈下!
他这一刀,毫无章法可言! 没有试探,没有变招!只有最纯粹的力量!速度!和要将我连人带刀一同劈成两半的疯狂!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我没有像以往那样选择闪避。
我的眼中,战意如火!
“当——!!!!”
我沉身,拧腰,双手之中的腰刀以一个精妙绝伦的角度,一上一下,交叉封架!如同最精准的铁钳,死死地“咬”住了他那势大力沉的砍刀!
我的双刀,不再是两条致命的毒蛇,而是化作了一面最坚固的盾!
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我双臂发麻!但我,硬生生地,将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刀,卸了下来!
柯鲁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显然没料到,我这看似精瘦的身躯,竟然能硬接下他这全力一击!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疯狗!一击不成,攻势再起!
他咆哮着,手中的砍刀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黑色旋风,朝着我,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不留半分余地的疯狂劈砍!
横扫!直劈!斜撩!
他的每一刀,都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只为追求极致的杀伤力!
一时间,我竟也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疯狗打法,逼得节节后退!
刀光,在我的眼前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刀风,刮得我脸颊生疼!好几次,那沉重的刀锋,都是擦着我的头皮和肋骨,呼啸而过!在地上,在周围的树干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
“哈哈哈!死吧!死吧!!”柯鲁巴见我被他压制,笑得更加癫狂!
但我,虽然在退,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我在等!
我在等他那看似暴雨骤雨的狂攻之中,那必然会暴露出来的致命的破绽!
时机已到!
在他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将我逼退三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我的脚下,猛地一停!
我不再后退!
我迎着他那因为惯性而无法立刻收回的刀锋,如逆流而上的蛟龙,不退反进,欺身而上!
我的刀法,瞬间从之前的格挡防守,转变成了最凌厉的绝杀!
我左手的刀,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向上轻轻一撩,恰到好处地格开了他那回防的刀身!
而我右手的刀,则从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他防御的绝对死角,闪电般地,一闪而过!
“噗嗤!”
一道血线,骤然在他那粗壮的、挥舞着砍刀的右臂之上,绽放开来!
他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猛地一滞!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的攻击,已如水银泻地,连绵不绝!
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我的身体,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贴在他的身侧!我的双刀,化作了两道飞舞的、交错的闪电!
“嗤啦!”
他的大腿之上,再次多了一道血口!让他那前冲的步伐,猛地一个踉跄!
“噗!”
他的腰肋之间,那柔软、也最致命的所在,被我的刀尖,狠狠地捅入,又闪电般地拔出!
我传授给陈添官的,是技巧。
而我自己,则是将这些技巧,与我两世为人所积累的、那早已融入骨髓的杀戮本能,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短短十数息之间, 我与他错身而过!
我,毫发无伤。
而他,身上,便已多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当场毙命的恐怖伤口!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些伤口中狂涌而出,将他那身兽皮短裙,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他,如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野兽,踉跄着,半跪在地,用那柄巨大的砍刀,死死地撑着地面,才没有立刻倒下。
他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他,败了。
斑驳的血迹,从他身上那七八道狰狞的伤口中不断涌出,在他身下的沙地上,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暗红色的血泊。他那只握着砍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显然已到了力竭的边缘。
我看着他,心中那股复仇的火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冰冷的平静。
我提着双刀,一步一步,朝着他走了过去。
该结束了。
就在我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一鼓作气,将这头疯狗彻底结果之际!
柯鲁巴,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无边疯狂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吼叫,更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用自己的生命,向某个未知的、邪恶的存在,发出最后的、也是最虔诚的祈祷!
他竟不顾我已近在咫尺的、随时可以刺穿他心脏的短刀,任由刀锋在他的胸口划出一道更加巨大的口子!
他似乎完全放弃了抵抗!
不!
不对!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也彻底颠覆了我对这个世界认知范围的、诡异至极的动作!
他竟伸出自己那只没有握刀的、沾满了鲜血的手,如最虔诚的信徒,抚摸着自己胸前那道最深、最长的伤口!他利用了他流淌的鲜血,将那些滚烫的、粘稠的血液,尽数涂抹在了自己的手掌之上!
随即,他用那只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手,开始疯狂地、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充满了仪式感的节奏,在他身上那些原本只是普通装饰的伊班图腾纹身之上, 飞快地涂抹、描绘!
这……这是什么妖法?!是南洋的巫蛊之术吗?!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如同自残般的疯狂举动,惊得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而就在我这稍纵即逝的、不到一息的犹豫之间!
异变,发生了!
他身上那些原本只是用黑色墨汁刺出的、普通的伊班图腾纹身,在接触到他自己那滚烫的鲜血之后,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 活了过来!
那些纹身,开始发出幽幽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红光! 那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仿佛有无数条燃烧的岩浆,正在他的皮肤之下,疯狂地流淌、奔涌!
一股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充满了暴虐与邪异气息的力量,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吼——!!!!”
他再次发出咆哮!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已不再是人类的嘶吼,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非人的兽鸣!
他那原本已经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松弛的肌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急剧地膨胀、虬结!一条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的青筋,从他的皮肤之下暴起!他整个人的身躯,都仿佛凭空拔高了数寸!
他那双本就疯狂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种妖异的、如同地狱岩浆般的血红色所取代! 连眼白,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两团燃烧的、纯粹的、令人心悸的血色漩涡!
他……他已经不再是人了!
他,变成了一头真正的、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人形凶兽!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也更加残忍的笑容。
“死……”
一个沙哑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单音节,从他那早已不似人类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下一秒!
他的身影,消失了!
我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狂风,扑面而来!
我心中大骇!几乎是凭借着战斗的本能,将双刀交叉,护在身前!
“当——!!!!”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响亮、都要恐怖的巨响!
我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如同被全速前进的战船正面撞中的巨力传来!
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数丈之外的一座早已倒塌的吊脚楼残骸之上,才勉强停下!
“噗——!”
一口鲜血,从我口中狂喷而出!
我手中的双刀,早已被震得脱手飞出!我的双臂,更是如同被巨锤砸中,彻底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缓缓向我走来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第215章 烟花骤放
完了……
我看着那个缓缓向我逼近的、浑身散发着血色蒸汽、双眼如同地狱熔岩般的怪物,心中……第一次,涌起了真正的绝望。
这……已经不是人类能够抗衡的力量了。
“保仔哥!!”
一声充满了惊惶与焦急的娇呼,将我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识,拉回了片刻的清明!
是缇娜!
她不知何时已经冲破了伊班人的防线,奋不顾身来到了我的身边!
“吼——!!!!”
柯鲁巴见状,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狂暴兽吼!他没有理会我这个已经“半死”的猎物,而是将他那双血红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眼睛,转向了缇娜,以及那些正拼死冲过来,试图保护我们的红旗帮和沙猊部落的弟兄们!
像黑色的死亡旋风,直接冲入了我们弟兄们的阵列之中!
他手中的大砍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无可匹敌的、碾压性的力量!差山荷手下三名最悍勇的马来战士,试图结成小阵,用盾牌抵挡,竟被他一刀,连人带盾,一同劈成了两半!
鲜血暴雨般,四散飞溅!
“顶住!给老子顶住!!”鲨七挥舞着一柄抢来的重斧,咆哮着迎了上去!但仅仅是一个照面,他手中的重斧便被柯鲁巴一刀劈飞!整个人更是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之上,当场便昏死了过去!
但正是他们这种飞蛾扑火般的、不计代价的拼死围攻,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保仔哥!”
缇娜没有去看那惨烈的战场,她猛地跪倒在我的身旁,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野性与骄傲的眼眸,此刻却写满了焦急。
她将那片从不离身的、翠绿如玉的“同心叶”,迅速地在掌心揉碎,然后,混合着她伤口上的鲜血,毫不犹豫地,撕开我的上衣,敷在了我的胸口上。
她双手紧紧地按在我的胸口,口中开始吟诵起一段极其古老、音节奇特、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古老咒语!
那声音,不高,不低,仿佛带着一种能与这片古老雨林、与这片大地产生共鸣的神秘力量。
一股清凉的、带着浓郁草木清香的气息,从她那柔软的、滚烫的手掌之上,源源不断地,渡入我的体内!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体内那因为重创而翻江倒海的气血,竟在这股清凉气息的安抚下,渐渐地平息了下来!那火辣辣的剧痛,也被一种奇异的酥麻感所取代!我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就在此时,缇娜一边吟诵着,一边用极其生硬的、夹杂着土话的汉语,急促地对我嘶喊:
“光!火!他的眼睛……怕光!!”
光?!火?!
我瞬间明白了!
柯鲁巴这个状态,并非无敌!它在赋予柯鲁巴强大力量的同时,也剥夺了他大部分的理智,让他变成了一头只凭本能和视觉去攻击的野兽!而他那双早已被血气充斥的眼睛,必然对强光极其敏感!
“吼——!!!”
就在此时,柯鲁巴已经彻底杀散了围攻他的弟兄,他魔神般的身影,再次转过头,锁定了我们!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砍刀,朝着我们,一步一步,逼近!
他脚下的每一步,都让大地为之颤抖!
“火枪队!!”我抱着惊魂未定的缇娜,猛地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巨石之后,随即声嘶力竭地喊道。
“别他娘的瞄准他身体!朝着他脸前面的地上!给我开枪!!”
那三十名火枪手,在听到我的命令之后,虽然不解,但还是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放!!”
“砰!砰!砰!”
数十颗铅弹,狠狠地打向柯鲁巴!
火枪击发时枪口喷出的、那瞬间的、刺目的火光,以及弹丸撞击在岩石上所激起的、密集的火星,如黑夜中突然亮起的数十盏闪光灯,狠狠地刺向了柯鲁-巴那双血红的眼睛!
“嗷——!!!!”
柯鲁巴发出一声痛苦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趴下来避开枪弹,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那狂暴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有效!
“差山荷!!”我再次怒吼,“火把!扔过来!!”
差山荷立刻反应了过来!
“扔!都给我扔!!”
数十支早已准备好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火把,如同流星雨般,从四面八方,朝着柯鲁巴所在的位置,抛了过去!
一时间,柯鲁巴的周围,火光冲天!耀眼刺目!
他那双对光线极其敏感的血色眼眸,在如此强烈的火光刺激之下,彻底失去了作用!他如没头的苍蝇般,在火光之中疯狂地咆哮、挥舞着手中的砍刀,胡乱地劈砍着周围的空气!
就在此刻!!
我看着他那彻底暴露在外的、毫无防备的后背和下盘,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我没有再冲上去与他硬拼!
我一个箭步,冲到一具伊班战士的尸体旁,一把抄起他手中那面用硬木和兽皮制成的、相对光滑的木盾!
随即,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面木盾,如同飞盘般,朝着柯鲁巴的脚下,狠狠地掷了过去!
那木盾,在空中高速旋转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向了他那作为支撑腿的右脚脚踝!
柯鲁巴此刻双目被强光所扰,根本无法视物!只能凭借着听声辨位,胡乱格挡!
“当!”
他下意识地一刀劈下,却完全劈了个空!
木盾的一端,则如同最精准的镰刀,狠狠地,扫在了他那支撑着全身重量的脚踝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整个战场!
柯鲁巴那小山般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随即,他发出一声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凄厉的惨嚎!他那支撑着全身重量的右脚,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彻底翻折!
他,再也站不住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如被砍倒的巨木,轰然单膝跪倒在地!
我捡起地上一把强弓,弯弓搭箭,“嗖”地一声,一箭狠狠地射入柯鲁巴的锁骨之下!
“呃……啊……”
剧烈的疼痛,以及那条被废掉的腿,似乎彻底打破了他体内某种邪异力量的平衡!
只见他身上那些原本还在散发着妖异红光的图腾纹身,开始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也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虚弱!
他那膨胀的肌肉,如被戳破的气球般,飞速地萎缩!
他,从一个不可一世的“魔神”,变回了一个身负重伤的、会流血、会痛苦的凡人!
“保护头领!!”
“撤退!快撤退!!”
周围那些本已被我们杀得节节败退的伊班海盗,在看到他们的“战神”倒下之后,最后一丝战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几个最忠心的亲卫,冲上前,架起那早已因为剧痛和力量反噬而半昏迷过去的柯鲁巴,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岸边他们停船的方向,疯狂地全线溃退!
“想跑?!”我强忍着剧痛,厉声高呼,“火枪队!弓箭队!给我……射!!”
“嗖!嗖!嗖!”
无数的箭矢和长矛,如同追魂的蝗群,朝着那些败退的伊班海盗,覆盖而去!
“追!!”我发出一声怒吼,“一个都别放跑!!”
“杀——!!!!”
我红旗帮、沙猊部落、以及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我们拉回来的马兰诺族战士,这支由三方力量组成的、充满了复仇怒火的洪流,朝着那些早已溃不成军、正亡命般逃向河口的伊班海盗,席卷而去!
那些平日里以凶残着称的伊班猎头者,此刻却如被惊扰的兽群,他们不顾一切地,在泥泞的丛林中疯狂逃窜!
我们的火枪手,冷静地装填、瞄准、击发!每一次枪响,都必然有一个正在奔逃的背影被击中,猛地向前一扑,再也没能站起来!
当抬着柯鲁巴的这帮伊班海盗连滚带爬地冲出丛林,回到他们停泊船只的河口岸边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是逃出生天的希望,而是深深的绝望!
“船呢?!我们的船呢?!”
“怎么……怎么只剩下两艘了?!”
凄厉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慌的尖叫声,在河滩之上此起彼伏!
他们发现,那原本停泊了二十余艘大小战船的河口,此刻,竟然只剩下孤零零的两艘破船, 无助地漂在水上!其他的船只,早已不知所踪!
他们彻底慌乱了! 他们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出了惊恐的叫声。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们抬着还在昏迷的柯鲁巴, 拼命地朝着那仅剩的两艘船涌去!
他们互相推搡着,咒骂着,甚至有人为了抢先上船,竟不惜跳入冰冷的河水,试图从船舷的另一侧爬上去!
剩余的一两百人,就这么在一片充满了哭喊、咒骂的混乱之中,赶上了那两条早已不堪重负的船。
我带领着弟兄们追到岸边时,看到的,正是这副景象!
那两条超载的破船,在伊班海盗们那亡命般的划动下,已经缓缓地驶离了岸边,正朝着开阔的河道中央,艰难地移动!
“妈的!!”我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一棵红树之上,树干剧烈摇晃,落下无数枯叶!
功亏一篑!
就差这么一点!
我身后的鲨七、差山荷等人,也是个个捶胸顿足,朝着那渐渐远去的敌船,发出不甘的咆哮!
“保仔哥!!”缇娜冲到我的身边,她紧紧地抓着我的臂膀,指甲几乎要嵌入我的皮肉!她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燃烧起熊熊的火焰!“不能让他们跑了!我们也开船去追!”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两艘虽然破旧、但已渐渐驶入主流的敌船。
等我们回去取船,再追过来,他们恐怕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就在此时,敌船之上,那个被几名亲卫死死架住的、浑身是血的柯鲁巴,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的不甘和无奈。
他强忍着那钻心的剧痛,挣扎着,抬起了头!
他那张因为失血而扭曲的丑脸上,露出了一个比恶鬼还要狰狞、还要怨毒的笑容!
他看着我,看着缇娜,看着岸上所有对他充满了刻骨仇恨的人!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他那如同疯狗般的、充满了无尽怨毒和不死不休的诅咒!
“你们这些虫子!等着!!”
“我一定会回来!!”
“我发誓!!”
“下一次!我一定会将你们所有人的头颅,都割下来!!”
“都挂在我的船头之上——!!!!”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河面之上,回荡不休,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们赢了战斗,却放跑了最该死的元凶!
我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沮丧。
然而,就在柯鲁巴那张狂的笑声,还在我们耳边回荡之际!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血战,将以这样一种憋屈的方式,画上句号之时!
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两艘船……
它们的速度似乎变慢了?
而且船身吃水的深度,好像比刚才更深了?!
还不等我细想,异变,陡生!
只见那两艘船的船底水线附近,毫无征兆地,冒出了几缕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烟!
紧接着!
“轰——!!!!!”
“轰——!!!!!”
两声前所未有的、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从那两艘刚刚驶离岸边不远的伊班战船之上,轰然炸响!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
那更像是…两座沉睡了千百年的海底火山,在同一时刻,被彻底引爆!
巨大的火球,混合着无数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以及伊班海盗那残缺不全的肢体,如两朵在青天白日之下盛开的、最灿烂、也最致命的死亡烟花,冲天而起!
甚至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依旧将我们脚下的沙滩,震得剧烈摇晃!一股炙热的、带着浓烈硫磺和血腥味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我们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那两艘船,连同船上那还在叫嚣的疯狗柯鲁巴,以及那最后的一两百名伊班海盗, 在这无可匹敌的、来自船体内部的毁灭性爆炸面前,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瞬间……被撕成了碎片!连一块完整的船板,都未能留下!彻底灰飞烟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前一刻,还是穷寇难追的深深不忿。
下一刻,却是仇敌灰飞烟灭的巨大震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妈祖娘娘显灵了吗?!
第216章 西米女王
缇娜和差山荷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未知神力的敬畏。
就在这气氛诡异,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有弟兄突然指着不远处的河水,发出一声惊呼!
“人!水里有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难道还有伊班人的余孽?!
只见不远处的河水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浑身湿淋淋的,正奋力地、却又带着几分得意地,朝着岸边游来。后面陆陆续续跟着七八个人。
是阮贵!
我看着他,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的、却又难以置信的猜测,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
他爬上岸, 顾不上抹去脸上那混合着河水和烟灰的污渍,看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脸上充满了孩子般的得意和下属向长官邀功的神情。
他“噗”地一声,吐出一口海水,然后,朝着我,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帮主!”
“阮贵……”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充满了震惊和疑惑的弟兄们,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更盛了。
“帮主,”他笑道,“你们冲上岸的时候,我就和兄弟们干掉了伊班人留守那些杂种,可他们的船,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停在河口,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我当时就琢磨着,你之前教的,什么叫‘出其不意’,什么叫‘兵不厌诈’。我寻思,咱们能不能也给他们来这么一手?”
“于是,我们带着水性最好的兄弟,解开了他们大部分船只的锚绳, 然后,将那些空船,一艘一艘地,推到了下游的一处红树林里,藏了起来。”
“可光偷船,不解气啊!我想了半天,决定给他们留条后路。”阮贵的眼中,闪烁着与他平日里憨厚勇猛截然不同的、狡黠的光芒,“我就想起,帮主你常说的,对付敌人,就要一次性把他打死,打怕!绝不能给他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于是,我们在那剩下的两条船底, 柯鲁巴那疯狗最可能乘坐的两艘船的龙骨底下,给他们装了点咱们从兰芳国带来的‘好东西’。”
他指的,自然是那几箱威力巨大的烈性火药!
“我让弟兄们,用油布把火药包得严严实实的,绑在龙骨上。又用咱们自己做的、那种浸了鱼油、可以防水的慢燃引信,算好了时间……”
“看到这帮狗贼果然给你们打得逃回船上,我就知道他们死定了……”
“哈哈,我们在船上听着那狗贼骂得很过瘾的时候,就给他们点了火,时间刚刚好,给他们点了两个大烟花,送他们上西天!”
他指着那片还在燃烧的海面, 以及那些正在被河水吞噬的、破碎的船骸,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怎么样?帮主?”
“跟你这么久,总得学到点东西吧?”
“我这给他们送的‘火葬仪式’,还算体面吧?”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河口岸边,爆发出雷鸣般的、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欢呼!
“阮贵!你他娘的真开窍了!!”鲨七第一个冲上前,狠狠地给了阮贵一个熊抱!
“干得漂亮!!”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马来海盗,更是朝着阮贵,竖起了大拇指,眼神中充满了最真挚的敬佩!
而缇娜,她看着阮贵,又看了看我,眼眸光彩流转。她似乎终于明白,我们这支汉人海盗的真正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我们的悍不勇猛,更在于我们这种层出不穷的、令人防不胜防的智慧与计谋!
我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却又刚刚完成了一场惊天逆转的悍将,心中的那份惊喜和骄傲,无以复加!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阮贵那番充满了奇谋与胆识的话,以及远处海面上那两团还在熊熊燃烧的、如同巨型火炬般的残骸,为这场惨烈而又曲折的复仇之战,画上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短暂的震惊之后,整个河口岸边,爆发出雷鸣般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欢呼!
弟兄们将阮贵高高地举起,抛向空中!
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马来海盗,更是冲上前,将我们这些“汉人盟友”一个个紧紧抱住,用他们原始真挚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感激和敬佩!
然而,我没有沉浸在这胜利的喜悦之中。
我的目光,看着那片漂浮着无数伊班海盗尸体和船只残骸的的水面。
“大家静下来!”我的声音,不大,带着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我指着那片还在燃烧的海面,下达了胜利后的第一道命令:
“差山荷头领!立刻派你的人,打捞所有还能用的兵器和物资!”
“阮贵!鲨七!你们带领我们的弟兄!待浓烟和火焰稍歇,立刻驾驶小船上去,给我补刀!”
“记住!”我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剑,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留一个活口!”
“另外,”我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特别交代, 务必找到柯鲁巴的尸体!就算只剩下碎片,也要给我拼起来!我需要他的人头!”
一些新加入的马来海盗,甚至缇娜部落的几个年轻猎手,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用一种看待魔鬼般的眼神,看着我。
“你……你要他的头做什么?”缇娜走到我的身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告诉洪苦讴,他的‘疯狗’,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这,有用途。”
缇娜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冷静,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火焰和河水吞噬的伊班人残骸,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欢呼着胜利的马兰诺族人,她那张沾满了烟灰和血污的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眸之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保仔哥,”她轻声说道,“这次,多亏了你们。你们救了我的母亲,救了我的族人,还替我们报了仇。”
“我说过,”我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自从我们结盟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命运与共。”
就在此时,幸存的马兰诺族人,在他们那位威严而又坚韧的女酋长——伊娜拉的带领下,来到岸边,缓缓地走了过来。
她们走过那片充满了尸骸和鲜血的战场,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伊娜拉的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早已被鲜血染红的黑色祭祀长袍,她的脸上,带着大战之后的疲惫,但那双与缇娜有七分相似的、锐利的眼眸,在看到我时,却充满了感激。
“母亲!”缇娜快步上前,与她的母亲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母女二人,相顾无言,唯有热泪两行。
良久,缇娜才擦干眼泪,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了她母亲的面前,用她们部落最古老的语言,庄重地,向她的母亲,介绍着我。
当伊娜拉听完女儿的讲述,当她得知,正是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首领,带领着他那支战力恐怖的“天兵”,在最危急的时刻,逆转了战局,拯救了整个部落的命运之时……
这位马兰诺族的女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竟然,当着所有幸存的族人和我们这些盟友的面,朝着我,这个比她年轻了近三十岁的外来者,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她那颗高贵的、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头颅!
“terima kasih, tuan Naga Laut.”(感谢您,海龙之主。)
她用一种极其庄重的、带着敬意的称呼,向我致谢。
在她身后,数百名幸存的马兰诺族人,也齐刷刷地,朝着我们,朝着所有参与了这场血战的红旗帮和沙猊部落的战士们,行了他们部落最崇高的抚胸礼。
那份发自内心的、劫后余生般的感激,无需任何语言,便已重如泰山。
“请……随我们来吧。”伊娜拉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眸之中,带着真诚的邀请,“我们的家园,虽然已被摧毁。但我们的长屋堡垒,还在。”
“英雄们,请随我们……回部落,休息。”
反击战的胜利,代价是惨重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我们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上,都沾满了敌人的,以及自己人的鲜血。
马兰诺族人的主寨化为一片焦土,缇娜的叔父,那位德高望重的查玛长老, 在之前的抵抗中,为了掩护族人撤退,惨遭枭首。 他的无头尸身,还静静地躺在吊桥的那一头,无声地控诉着伊班人的暴行。
这份血海深仇,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狠狠地,印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我们与缇娜的马兰诺族人、以及那支沙猊部落的马来人,也因此结成了稳固的、用鲜血浇筑的同盟。
伊娜拉, 这位马兰诺族的女酋长,在亲眼见证了我们的悍勇和超越了她认知范围的火力后,经过缇娜的陈述,对我们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她带领着我们, 走过那座沾满了鲜血的吊桥,回到她们最后的庇护所——那座依着悬崖峭壁、由数十座巨大的吊脚长屋连接而成的、名副其实的“长屋堡垒”。
一进入堡垒,我便被眼前这充满了奇异的南洋部落风情和生存智慧的建筑,深深震撼了。
这并非简单的房屋,而是一座垂直的村庄。
所有的长屋,都用巨大的坤甸铁木作为支柱,高高地架在离地数丈的半空之中,彼此之间,用坚韧的藤蔓和木板,搭建成错综复杂的空中走廊和悬空平台,易守难攻。
在堡垒的最中心,是西米女王的宫殿。那并非真正的宫殿,而是最大的一座长屋。屋内的墙壁之上,没有金银装饰,却挂满了用五彩的羽毛和丝线编织而成的、描绘着马兰诺族人航海、捕鱼、以及与那头被他们称为“海神之子”的巨兽共存的史诗挂毯。大厅的中央,则供奉着一根巨大的、不知名的海兽脊骨,上面雕刻着古老而又神秘的图腾。
而让我更感兴趣的,是堡垒另一侧的“西米作坊”。
那是一片巨大的、半开放式的区域。平时马兰诺族的妇女,就是在这里进行西米的加工。她们会用石斧将巨大的硕莪树干劈开,用特制的、镶嵌着锋利贝壳的木耙,将树干中的髓心刮出。然后,将这些白色的髓心,倒入一个个由整块巨木掏空而成的巨大水槽之中,再通过一条条由竹子搭建的、从山崖顶端引下来的、清澈的山泉水,进行反复地冲洗、过滤、沉淀……
整个过程,虽然原始,却又充满了智慧,如同一条高效的流水线。这,便是她们马兰诺族人,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甚至被称为“西米之王”的根本所在。
在确认了伊班海盗已被彻底歼灭之后,伊娜拉发出一声悠长的、如同海鸟般的啼鸣。
很快,堡垒深处的各个角落,以及山壁之上的一些隐蔽洞穴之中,走出了上千名幸存的马兰诺族的妇人、孩童和老人。
当他们看到海边那化为一片焦土的家园,以及吊桥那边,那些早已冰冷的、属于他们亲人的尸体时,整个长屋堡垒,瞬间被一片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哭声所淹没。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在看到自己儿子的尸体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那浑浊的老泪,在无声地流淌。
一个年仅七八岁的孩童,抱着他父亲那早已冰冷的、残缺不全的身躯,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哀嚎。
伊班人!打破了持久的和平,接下来,柯鲁巴的灭亡只是第一步,萨马奈,芽采刹以及背后的洪苦讴,你们都要付出代价!我暗自发誓。
当天傍晚,一场悲伤的部落葬礼, 在河道的空地上,隆重举行。
没有棺木,没有坟墓。
所有战死的马兰诺族勇士,包括那位德高望重的查玛长老,他们的遗体,被族人用最洁净的白布包裹,安放在一个个用鲜花和绿叶编织而成的木筏之上。
伊娜拉亲自点燃了火把。她走到每一个木筏前,用她那沙哑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吟诵着古老的、送别亡魂的安魂曲。
“火焰,将洗净你们的伤痛。河水,将带你们的灵魂,回归大海的怀抱。去吧,我勇敢的族人,去那没有杀戮、没有痛苦的神灵之地。”
她将手中的火把,一一递给了逝者的亲人。
数十个燃烧的木筏,承载着马兰诺族人沉重的悲伤,被缓缓地推入了那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血红的、湍急的河流之中,顺流而下,渐渐地,消失在了远方的黑暗里。
在整个仪式中,缇娜,这个白天在战场上奋不畏死的少女,此刻,却脆弱得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跪在查玛长老的遗体旁,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自信和骄傲的眼眸,此刻早已红肿不堪。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剧烈颤抖的、单薄的肩膀,却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巨大悲痛。
当载着她叔父遗体的木筏,被推入河流的瞬间,她再也控制不住了!
“叔父——!!!”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整个人,都软软地瘫倒了下去,哭得不能自持。
我看着她那副肝肠寸断、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模样,只能默默地走上前,脱下自己那件还带着几分体温的、干净的外衣,轻轻地,披在了她那因为悲伤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的香肩之上。
缇娜扭过头,看到是我,泪汪汪的眼睛忽然凝滞了一下。
随即,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所有悲伤和脆弱的港湾,顾不上什么公主的身份和矜持,伸出双臂,死死地环住了我的脖颈,将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胸口,如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那些正在收敛尸体的马兰诺族人、差山荷和他手下的马来海盗、以及我自己的弟兄们,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我们。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同情,有不解,也有一丝了然。
伊娜拉看着我们相拥的样子,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而深思的神情。
她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了担忧、审视、无奈与探究。
我只能,笨拙地伸出手,轻轻地,拍着缇娜那剧烈颤抖的后背。
我任由她,在我怀中,尽情地宣泄着那份足以将人彻底压垮的悲痛。
当夜,我们所有幸存的弟兄,都在那座巨大的长屋堡垒中,得到了暂时的安置。 我们成为了劫后余生的马兰诺族人坚实的保卫力量。
我知道,萨马奈的复仇,必将如期而至。而且,会比他那个疯子弟弟柯鲁巴的攻击猛烈数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晚上, 在安葬了所有战死的族人之后,堡垒中心那间最大的大厅内,就着昏暗的火炉,我、亚猜、鲨七,伊娜拉、恢复了精神的缇娜、以及独臂的差山荷,三方势力的首领,坐在一起, 围着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铁木打磨而成的矮桌,共同擘画一场针对“屠夫”萨马奈的谋局!
气氛,压抑而凝重。
桌上,铺着一张由差山荷提供的、用兽皮绘制的、极其粗糙却又标记着无数秘密水道和岛屿的区域海图。
“他会来的,而且很快。”我看着海图上,那片距离我们不足百里、被差山荷用红色的矿物颜料重重标记出来的、伊班海盗主要活动区域的民都鲁沿海。
伊娜拉点了点头,她那张因悲痛略显憔悴的脸上,此刻显得平和冷静。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伊班人的……规矩。血,必须……用血来偿还。”
“萨马奈为人,虽然比他弟弟柯鲁巴更有谋略,但骨子里,却同样流淌着伊班人那狂暴而自负的血液。”我继续分析道,“柯鲁巴,是他的亲弟弟,更是他最得力的一条疯狗!如今,这条疯狗,连同数百名伊班精锐,都折在了我们手里,尸骨无存!”
“他绝不会容忍自己的亲弟弟,被一群在他眼中‘不堪一击’的大清国海盗和‘只会种西米’的土着所杀害!这份羞辱,足以让他失去所有的理智!”
“没错!”差山荷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屠夫’萨马奈,最看重的,就是他那可笑的‘荣誉’!我们杀了他弟弟,就是在当着所有部落的面,狠狠地抽他的脸!他若不来报仇,以后……他就再也无法在伊班人中立足!”
“所以……”我的目光,从他们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他一定会来。而且,会带着他所有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我们连同这座堡垒,彻底夷为平地!”
“我们,就要利用他的愤怒!”
我的手指,在海图之上,缓缓地划过, 越过那些复杂的河道和茂密的雨林,最终,落在了民都鲁附近,一处被当地渔民称为“鳄鱼湾”的巨大海湾之上。
“这里……”
伊娜拉、缇娜和差山荷他们,都下意识地,将目光聚焦在了我手指所点的位置。
“鳄鱼湾?”差山荷的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张帮主……那里……那里是死地啊!那个海湾,入口狭窄,里面却如同迷宫,到处是暗礁和致命的漩涡!除了鳄鱼,没有任何船敢轻易进去!”
“没错。”我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精光,“对别人来说,那里是死地。但对我们而言……”
“那里,将是最好的猎场!”
我站起身,将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计划,缓缓道出:
“萨马奈的愤怒,会让他失去理智。但他……并非蠢货。他知道我们这座长屋堡垒易守难攻。他绝不会再像他弟弟那般,愚蠢地进行强攻。”
“他最大的可能,是利用他船多、人多的优势,将我们……死死地围困在这里!断我们的粮!断我们的水!直到……我们将我们活活耗死!”
“所以,”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不能让他如愿。我们要主动出击!将战场,选在一个由我们说了算的地方!”
“鳄鱼湾,入口狭窄,仅能容纳两三艘船并行。这能最大限度地抵消掉他数量上的优势!湾内,暗礁密布,水流湍急。这,对我方那些吃水浅、速度快的独木舟和快船,极为有利!而他那些体型巨大的主力战船一旦驶入,便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动弹不得,只能成为我们火炮和床弩的活靶子!”
“最重要的是,”我的目光,落在了缇娜的身上,“那里,离你们马兰诺族的另一处小型的、早已废弃的西米种植园,是不是很近?”
缇娜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斩钉截铁!“那我们的计划,便定了!”
“这里,” 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片充满了死亡与机遇的海湾之上,“将是萨马奈的葬身之地!”
第217章 死亡鳄湾
我的话,如一块石头,砸落平静的湖面,激起的却是三种截然不同的涟漪。
缇娜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充满了对我的信任与期盼。
差山荷还是谨慎地开口:“张帮主,计策虽好,但……萨马奈那个屠夫,此次前来,必然是倾巢而出!我听说,他麾下能战的伊班疯狗,至少有上千人!而我们……我们三方加在一起,能打的,也不过……四五百人。这点人手,我们能围困得了他吗?”
差山荷的担忧,合情合理。
然而,还不等我开口。
伊娜拉, 这位冷静的马兰诺族酋长,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那双因为岁月和苦难而显得有些沧桑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张帮主,” 她说道,“你担心的兵力,不是问题。”
她对着女儿,下达了命令:
“缇娜!”
“是!母亲!”
“吹响‘海鹰骨笛’!”伊娜拉的声音,充满了神圣的意味,“去告诉所有河口的族人!去告诉所有湿地的子民!去告诉每一个流淌着马兰诺血液的儿女!”
“告诉他们!他们的女王,需要他们的长矛!他们的吹箭!和他们的船!!”
我这才从亚猜之前的零星描述和此刻伊娜拉那磅礴的气势中,真正意识到——马兰诺族,远不止眼前这数百残兵!他们是一个拥有十多万人口的庞大部族,由上百个大大小小的村落组成,如同这片土地的血脉般,分散在广阔的民都鲁湿地和河口三角洲!
而伊娜拉, 正是他们所有部落共同推举的、拥有最高神权和统治权的“西米女王”!
“柯鲁巴那个疯子,之所以敢如此猖狂,专门攻击我们的主寨,” 伊娜拉的眼中,闪过冰冷的寒光,“就是以为只要杀了我,一举拿下首领,整个马兰诺族就会群龙无首,任由他们宰割!”
“他……太小看我的族人了!”
“张帮主!你放心!所有的马兰诺战士,都将为我们共同的复仇而战!”
有了伊娜拉这句承诺,我们所有的后顾之忧,都已烟消云散!
在接下来的两日里,一支支来自不同村落的、乘坐着“巴朗盖”海船的马兰诺族战士,在收到了“海鹰骨笛”的召唤之后,源源不断地,汇集而来!
而我则将我们这支刚刚才用鲜血凝聚起来的三方联盟,进行了周密的部署。
我和我的五十名红旗帮精锐,以及火枪队, 还有我们自己用床弩改造的“重型箭塔”,将尽数埋伏在鳄鱼湾两侧最高的悬崖峭壁之上。 我们如同盘踞在云端之上的猎鹰,居高临下,扼守着整个海湾的咽喉! 任何试图从海湾内逃窜或从岸上登陆的敌人,都将暴露在我们精准、致命的交叉火力之下!
那支由独臂头领差山荷率领的、 如今已扩充到近三百人的、擅长近身肉搏的马来海盗,则将安排潜伏在海湾入口处最狭窄的水道两侧的红树林之中。他们的任务,是在战斗打响之后,用他们的快船,彻底堵死敌人所有可能的退路!
而缇娜将和她那在短短两日之内便已汇集了近千人的、擅长操纵“巴朗盖”小船的马兰诺族战士,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海湾之内,那片看似平静的、实则暗藏杀机的浅滩与礁石之中!
他们的船小,灵活,无声。他们的吹箭,淬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他们,将是这场杀局之中,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幽灵!
两天后,我和缇娜、差山荷他们登上了鳄鱼湾一侧的峭壁,检查兄弟们的准备。
“保仔哥,”缇娜看着我,声音清脆却一针见血,“你的陷阱很好。鳄鱼湾,也确实是敌人的坟墓。但是,我们怎样知道萨马奈会来? 又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如果他不上当,不肯走进我们的陷阱,我们岂不是白白在这里等?”
“问得好。”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丛林公主,不仅有勇,更有谋。
“他会的。”我望着那片怪石嶙峋的河道,正被潮水慢慢淹没,语气自信,“因为……我们会主动去挑衅他,去撕开他那所谓的‘屠夫’的脸皮,去践踏他那可笑的‘荣誉’,去逼他不得不来!”
“但在这之前,”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异常锐利,“我们需要眼睛和耳朵。”
我看向差山荷和缇娜,“我需要你们的人。那些最熟悉这片水域、最出色的渔夫和猎手。从今天起,我要你们,在从这里到民都鲁沿岸所有重要的岬角和岛屿之上,都给我建立起秘密的哨站!”
“我要你们密切注意附近海域的任何异动! 哪怕只是一艘伊班人的独木舟,也绝不能放过!”
“每一个哨站,”我的声音变得更加斩钉截铁,“都要备好干柴和浸了我们火油的狼粪!一旦发现伊班人的大队船只出现,立刻点燃狼烟!”
“一处起烟,处处响应!我要让萨马奈那杂种的舰队,从离开他老巢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暴露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我要在半个时辰之内,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狼烟!
这个来自于古老中原王朝的、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情报传递系统,让缇娜和差山荷的眼中,都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有了眼睛,接下来,便是……鱼饵。”
我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名亲卫,冷冷地说道:“去!把柯鲁巴那颗狗头,给我……拿上来!”
片刻之后,一个由石灰和盐巴精心处理过的、还保持着临死前那副惊骇与痛苦表情的人头,被装在一个木盒里,呈了上来。
正是“疯狗”柯鲁巴!
缇娜和差山荷在看到这颗人头时,眼中瞬间喷出了刻骨的仇恨!
“帮主……您这是……”亚猜看着那颗人头,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亚猜!”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惊疑,而是直接下令,“我命你,立刻从差山荷头领和缇娜公主的族人中,挑选一百名水性最好、嗓门最大、不怕死的弟兄!”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只要附近一出现伊班海盗的船只,你们就利用船快人多的优势,给我冲上去!”
我指着那颗人头,“将这颗狗头,给我高高地悬挂在主桅杆之上! 然后,大张旗鼓地,在所有伊班海盗可能出没的海域,给我来回炫耀!”
“我还要你们,用最恶毒、最下流、最能惹怒他们的语言,给老子……骂!”
很快这场由我亲手导演的攻心大戏,在整个民都鲁沿岸,正式上演!
亚猜,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南洋青年,将他那从市井之中学来的骂街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他亲自率领着那支由一百名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勇士组成的“叫骂突击队”,驾驶着十几艘速度最快的独木舟和快船,日夜不停地,在伊班人的各个哨站和渔村外,来回穿梭!
他们将柯鲁巴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高高地悬挂在主桅杆之上! 那颗人头,在海风中摇摇晃晃,双眼中那凝固的恐惧,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船上的弟兄们,更是用尽全身力气,用海盗最粗俗的言语,朝着岸上那些伊班海盗的哨站,放声叫骂!
“伊班的缩头乌龟们!都给老子滚出来!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脑袋?!”
“你们那个叫‘疯狗’的头领,不是很能打吗?! 不是很喜欢砍人脑袋吗?!现在还不是被我们张爷一刀枭首!挂在这里喂海鸟!!”
亚猜更是用流利的伊班土话,进行着更具杀伤力的“文化输出”:
“萨马奈!你这个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懦夫!你弟弟的头就在这里!你再不滚出来!我们就要把它拿回去,塞满稻草,做成尿壶了!!”
“哈哈哈!有种的,就让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大哥萨马奈滚出来受死!爷爷们就在鳄鱼湾,摆好了酒席,等着他!”
这番充满了极致羞辱的叫骂和那颗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人头,如同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每一个伊班海盗的脸上!
两天后的下午,临时训练场上,杀声震天。
我正亲自监督着那支由红旗帮弟兄和沙猊部落勇士组成的混合火枪队,进行着基础的队列和装填训练。缇娜和差山荷也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闻所未闻的“新式操练”。整个营地,都沉浸在一种积极备战的、充满了力量感的氛围之中。
突然!
陈添官,猛地从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站起身,指着东边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变得尖锐!
“狼烟!!”
“第一道狼烟升起来了!!”
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东方那片蔚蓝的天空!
只见在数里之外的一座岬角顶端,一股笔直的、夹杂着油腻黑色的浓烟,正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来了!
萨马奈的船队!他果然来了!
“所有人!!”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早已压抑不住的兴奋,“停止训练!各归本部!拿起你们的兵器!进入战斗位置!!”
很快,在我们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第二道、第三道狼烟,也接连不断地冒了起来! 一道比一道更近!一道比一道更浓烈!那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如同死神在我们早已为他规划好的道路之上,留下的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萨马奈的船队,看来越来越近了!
“帮主!”亚猜快步跑到我的身边,脸上写满了紧张,“看这狼烟的距离,他们……他们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鳄鱼湾了!”
“半个时辰?”我冷笑一声,看看天空中的太阳和地上的阴影,“足够了。”
“各就各位!” 我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整个湾岸!
“大家记得!听我号角行事!违令者——斩!”
“是!!”
缇娜,差山荷,鲨七、阮贵……所有人齐声怒吼!他们那因为连日操练和对复仇的渴望而早已被点燃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各自转身,带领着早已集结完毕的队伍,如同数道奔涌的洪流,迅速地,按照我们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部署,奔赴各自的伏击阵地!
我跑上山顶上的了望塔, 那是我们整个鳄鱼湾杀局的最高指挥点。
我举起千里镜,俯瞰着下方那片死亡的猎场。
海面,风平浪静。潮水,正处于一日之中最高的位置。 浑浊的海水,完美地遮掩住了水下那些足以撕碎任何船只龙骨的狰狞暗礁。整个海湾,看起来开阔而又平静,仿佛一个最温柔的、张开怀抱等待着远方游子归来的母亲。
但,我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我看到,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三百名最悍勇的马来海盗,早已如同真正的鳄鱼般,潜伏在了海湾入口两侧那茂密的红树林之中,与泥潭和树根,融为了一体。
我看到,缇娜和她那近千名马兰诺族战士,驾驶着数百艘漆黑的独木舟,如同水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隐藏在了海湾之内那星罗棋布的礁石和浅滩之后。
我看到,我的五十名红旗帮精锐,早已将那三十支火枪的枪口和十几架床弩的弩箭,从悬崖峭壁的伪装之后,悄然伸出,黑洞洞地,对准了下方那唯一的、狭窄的航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萨马奈以为沙猊人和马兰诺人只是往常那些乌合之众,他万万想不到已经被我整合出成一个协同作战的军团!
萨马奈的庞大舰队,终于出现在了湾口!
超过五十艘大小不一、挂着各式各样狰狞图腾的伊班战船,遮天蔽日,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之中!
为首的,是一艘比柯鲁巴的座船还要庞大数倍的、船头之上悬挂着十余颗风干人头的巨型旗舰!
一个身材魁梧、赤裸着上身、身上涂满了血红色油彩的壮汉,正站在船头,手持一柄巨大的马来砍刀,不可一世地,遥指着海湾的深处!
他,便是“屠夫”萨马奈!
他们看到了,我们那艘孤零零的“新生号”,仿佛惊慌失措般,在湾内来回打转, 船帆升得歪歪扭扭,船桨也划得杂乱无章,似乎是想逃,却又找不到出路!
这是我为他准备的完美诱饵!
“哈哈哈!天助我也!”
隔着数里之遥,我仿佛都能听到,萨马奈在看到眼前这一幕之后,所发出的那狰狞的狂笑!
“他们被困住了!他们无路可逃了!!”
在他看来,我们这些杀了他弟弟的“凶手”,此刻,已然是瓮中之鳖!
“全军突击!!”他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声音中充满了即将大仇得报的无边快意,“给我……将他们连人带船,彻底……碾碎!!”
“吼——!!!!”
伊班海盗的舰队,发出了震天的、野兽般的咆哮,一窝蜂地, 没有任何试探,冲入了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布满了死亡陷阱的海湾!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因为嗜血和贪婪而扭曲的脸,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鱼儿……上钩了。
第218章 围猎屠夫
“新生号”在我们红旗帮弟兄的精湛操控下, 仿佛真的成了一艘被吓破了胆的、惊慌失措的猎物。它笨拙地调转船头,朝着海湾深处那看似开阔的水域,“亡命”逃窜。它不断地用船尾那两门唯一能用的回旋炮,进行着骚扰性的还击, 但那炮声稀稀拉拉,射出的弹丸更是毫无准头,高高地飞过伊班人的头顶,落入远方的海中,溅起几朵无力的、可笑的水花。
而“屠夫”萨马奈,也果然如我所料, 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和傲慢所填满的头脑,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我们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发出了更加嚣张、也更加轻蔑的狂笑!
在他看来,我们这些杀了他弟弟的“凶手”,此刻已是插翅难飞!他要享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要亲眼看着我们,在绝望中被他一点点地彻底碾碎!
他为了能尽快追上我们这艘“煮熟的鸭子”,竟不顾一切地,命令他麾下那些船体最大、速度也最快的旗舰和主力战船,全速前进! 将那些速度较慢的小型船只,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冲!给我冲上去!!”
“抓住那帮清国人!砍下他们的脑袋!!”
“第一个登上敌船的!重重有赏!!”
他麾下的伊班海盗,在重赏和即将到来的胜利的刺激下,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们嗷嗷叫着,奋力地划动着船桨!一艘艘巨大的、船头之上悬挂着血淋淋人头颅骨的伊班战船,争先恐后地,跟随着他们的主帅,冲入了鳄鱼湾的深处。
他们的船队的阵型,在追击的过程中,被无限拉长,变得混乱不堪!
我站在高处, 手中紧握着千里镜,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的目光,只落在了海湾两侧那些毫不起眼的、被海水浸泡着的礁石之上。
我看到,潮水,正在逐步开始下降。
那原本被浑浊海水所淹没的、黑色的吃水线,已经一寸一寸地,重新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海湾入口处,那几处本该平缓的水流,此刻,也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只有老练的水手才能察觉到的回旋和湍流!
水下的那些“獠牙”,即将露出它们的真容!
就在此时!
我看到,萨马奈那艘巨大的旗舰,已经越过了海湾最深的那条主航道,进入了那片水深不足三丈的浅滩区域!
而我们那艘作为诱饵的“新生号”,则在一个极其惊险的、几乎是擦着一块半隐半现的暗礁的边缘,猛地一个转向,朝着一条我们早已探明了的、极其狭窄的安全水道,钻了进去!
萨马奈见状,更是狂喜!他以为我们是慌不择路,自寻死路!
“哈哈哈!他们搁浅了!他们无路可逃了!!”
他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便要下达最后的总攻命令!
然而,他那高高举起的手臂,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悲鸣般的巨响,骤然从他座船的船底传来!
他那艘巨大而坚固的旗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海底巨手狠狠地攥住,猛地一顿!整个船身剧烈地摇晃、倾斜!船上的伊班海盗,瞬间便如同滚地葫芦般,东倒西歪,哭爹喊娘!
搁浅了!
在高速的追击和急速下降的潮水共同作用下,他那艘吃水最深的旗舰,第一个,狠狠地撞上了那片我们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死亡暗礁!
时间……到了。
我缓缓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马兰诺族特有的海螺号角, 将其凑到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
“呜——呜——呜——!!!!!”
那苍凉、雄浑、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号角声,如死神的判决,在整个鳄鱼湾的上空,骤然响起!响彻云霄!
这是退潮的信号!也是审判的开始!
几乎是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海湾之内,那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面,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退去!
浑浊的海水,如被海底巨兽猛地吸走!无数黑色的獠牙般的锋利暗礁,争先恐后地,从水面之下,裸露了出来!
“Apa ni?!”(怎么回事?!) “Air surut! batu karang!”(水……水在下降!是礁石!!)
那些还在全速追击的伊班海盗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拼命地试图调转船头,或者让船只停下!
然而,已经太迟了!
“咚!”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锤砸在船底的巨响!
萨马奈那艘冲在最前面的巨大旗舰,船身猛地一震! 随即,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抓住,在海面上动弹不得了!
它……搁浅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
“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以及船底龙骨被锋利礁石豁开时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整个海湾之内此起彼伏地响起!
萨马奈舰队中,那些吃水最深的、也是战力最强的主力战船,一艘接着一艘地, 被那些迅速裸露出来的死亡暗礁,死死地卡住!搁浅!动弹不得!
他们彻底成了这片死亡海湾之中,等待被宰杀的活靶子!
然而!
伊班海盗的凶悍, 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短暂的慌乱之后,他们没有绝望,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的、更加疯狂的暴戾!
“吼——!!!!”
他们见到船动不了, 不再试图去拯救那些已经搁浅的战船!居然从一艘艘倾斜的、动弹不得的战船甲板之上,跳船!跳入了那还在不断退去的、刚刚才没过膝盖的浅滩之中!
数百名赤裸着上身、身上涂满了血红色油彩的伊班战士,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他们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砍刀和长矛,踩着没过膝盖的海水和湿滑的礁石,朝着我们那艘还在安全航道内、作为诱饵的“新生号”,发起了决死的徒步冲锋!
他们要用原始、血腥的方式,将我们这些将他们引入陷阱的“罪魁祸首”,撕成碎片!
而他们的主帅,“屠夫”萨马奈,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知道自己中计,但是没有很慌乱。
我通过千里镜,清晰地看到,他站在那艘已经倾斜了十多度的旗舰甲板上,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
他反而冷静地,将身上那件华丽的、却也累赘的头领罩袍一把扯下,露出了里面那如同铁块般虬结的精壮肌肉!一名亲卫,立刻上前,为他披上一件用鳄鱼皮和铁片缝制而成的、防护力极强的贴身皮甲!
他又从另一名亲卫手中,接过一柄比寻常马来砍刀要长上近一倍的、刀背厚重、刀刃上闪烁着诡异蓝光的巨大斩刀, 随手挽了个刀花,那沉重的刀身,在他的手中,竟轻若无物!
他没有跟着那些普通战士一同冲锋,而是静静地站在船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越过混乱的战场,观察周边的形势!
我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海螺号角,朝着悬崖之下,猛地一挥手!一颗信号弹骤然飞上空中炸响!
“开火!!”
我的怒吼,如同死神挥下的镰刀!
早已埋伏在悬崖两侧的、由我亲率的五十名红旗帮火枪手,以及那数百名同样装备了弓箭和长矛的“红蛇帮”马来海盗,在同一时刻, 扣动了扳机,松开了弓弦!
他们将手中那早已饥渴难耐的、充满了复仇火焰的武器,对准了下方那些因为搁浅而挤作一团、早已乱作一团的、如同活靶子般的伊班海盗!
“砰砰砰!”
最先响起的,是火枪发出的、整齐划一的、如同惊雷般的咆哮!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环形的海湾之内来回激荡,形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声浪!
密集的弹丸,带着白色的烟雾和致命的呼啸,如同一群无形的、来自地狱的秃鹫,瞬间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狠狠地扑进了伊班人那拥挤不堪的船阵之中!
一个正站在船头,挥舞着砍刀,咆哮着指挥弟兄们试图脱困的伊班小头目,他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一颗滚烫的铅弹,精准地命中了他的面门!他那颗硕大的头颅,向后猛地一仰,红的、白的,瞬间炸开!无头的尸身,如同破麻袋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试图举起盾牌抵挡的伊班战士,他手中那块用硬木和兽皮制成的盾牌,在铅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铅弹轻易地便将其贯穿,余势不减,又钻入了他的胸膛,留下一个碗口大小的、前后通透的恐怖血洞!
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海湾!
“咻!咻!咻!”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也更加致命的箭雨!
数百名马来海盗和马兰诺族猎手,他们将对伊班人刻骨的仇恨,都凝聚在了手中的弓弦之上!
无数支用铁木削成的、淬了剧毒的箭矢,如同黑色的蝗群,遮天蔽日,从天而降,铺天盖地般地覆盖了那些搁浅的敌船!
那些跳船下水的伊班海盗,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他们在狭窄的甲板上,根本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死亡的箭雨,朝着自己当头罩下!
“噗嗤!”
“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伊班海盗,被三支箭同时射穿了身体,被巨大的力道,活活地钉死在了船舱的墙壁之上!
另一个,则被一支毒箭射中了脖颈,他甚至来不及将箭拔出,便已浑身抽搐,口吐黑沫,在极致的痛苦中倒下!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便被我们这居高临下的、密集的火力,成片成片地扫倒在地!
“敌袭!是埋伏!!”
“在……在悬崖上!!”
“放箭!还击!快还击!!”
萨马奈,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他那张本就狰狞的脸上,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他咆哮着,指挥着手下那些伊班弓箭手,朝着悬崖之上,进行还击!
然而,一切都已是徒劳!
我们在悬崖之上,有着天然的掩体和居高临下的绝对优势!而他们,则彻底暴露在我们的火力覆盖之下!他们的箭矢,大多软弱无力地,射在了坚硬的岩壁之上,连给我们造成一丝威胁都做不到!
“屠夫”萨马奈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他那张本就狰狞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扭曲起来!
他飞速地扫视着整个战场之后,瞬间便做出了决断!
“撤退!!” 他发出一声咆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还在负隅顽抗的伊班海盗耳中!
“放弃大船!所有还能动的!坐小船!给我从西边的水道划出去!!”
这个命令,在绝望的深渊之中,投下了一丝微弱的的光亮!
伊班海盗们,在听到这个命令之后,瞬间便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的蚁群,彻底陷入了求生的疯狂!
他们不再试图去抵挡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们纷纷放下船舷两侧那些用作救生和登陆的救生小艇!
有的小艇,因为超载,刚刚下水,便被后面挤上来的人,活活踩翻!船上十余人,如同下饺子般,尽数落入那片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冰冷的浅滩之中,
有的,则在慌乱的砍砸绳索之时,操作失误,整艘小艇从数丈高的船舷之上,侧翻着,狠狠地砸落下来,将下方另一艘小艇上的弟兄,连人带船,一同砸得粉碎!
不过多久,萨马奈坐上一条可容十多人的快船,带领着到处乱窜的伊班海盗,乘上几十条小船,奋力地,朝着鳄鱼湾那唯一的、尚未被完全封锁的西部出口,逃去!
但是他们不知道我还给他们留了后手。
百艘漆黑的、水中幽灵般的“巴朗盖”独木舟,无声地,从那些礁石和浅滩之后,滑了出来!
他们,如同耐心的鳄鱼群,在等待猎物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刻,终于露出了他们最致命的獠牙!
“杀!!”
缇娜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海湾之内,骤然响起!
马兰诺族的战士们,发出了复仇的怒吼!他们手中的淬毒吹箭和锋利投矛,铺天盖地般地,朝着那些小船上的伊班海盗,覆盖而去!
腹背受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那些上一刻还自以为是猎手的伊班海盗,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是……是马兰诺的鬼船!!” “我们被包围了!!” “投降!我投降!!”
“屠夫”萨马奈看到上千名马兰诺战士驶着巴朗盖独木舟朝他们冲来,他脸上肌肉剧烈地扭曲起来!他知道,他精心策划的、旨在斩首马兰诺女王的突袭,彻底变成了一场将自己葬送于此的愚蠢的闹剧!
“belakang! mati!”(断后!死战!)
他用手中的巨大斩刀,指着身后那片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缇娜的马兰诺族独木舟,对他麾下那些还在混乱中奔逃的伊班海盗,下达命令!
“所有还能动的船!给我调转方向!拦住他们!!”
“为我……拖住他们!!”
这个命令,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
那些被绝望和恐惧彻底吞噬的伊班海盗,在听到主帅这命令之后,先是一愣,随即,那股属于猎头族的、悍不畏死的凶性,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他们知道,他们逃不掉了!
与其被当成靶子一样射杀,不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拉上几个垫背的!
“吼——!!!!”
近三十艘大小不一的伊班小船,如同疯了一般,竟不再逃窜,而是调转船头,朝着缇娜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的百艘独木舟,发动了自杀式的反冲锋!
一场混乱、血腥的海上白刃战,骤然爆发!
伊班人的小船,与马兰诺族的独木舟,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双方的战士,都杀红了眼!他用手中的砍刀、长矛、吹箭、牙齿……用一切可以用来杀人的方式,进行着血腥的搏杀!
船只在不断地倾覆!人员在不断地伤亡!
海面上,到处是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到处是飞溅的鲜血,到处是临死前那凄厉的惨叫!
而就在他麾下那些“炮灰”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死死地缠住了马兰诺族的主力之时,萨马奈本人,则早已带着他身边精锐的十余艘亲卫快船,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
他们的目标,是西边那片看似是绝路、实则暗藏生机的广阔无垠的红树林!
他要从那里,逃出生天!
我站在悬崖之上,冷冷地看着萨马奈即将消失在红树林水道中的背影,心中的杀意,已然沸腾到了极点。萨马奈,等着吧,这个棋盘内我的棋子还未走完!
此刻,海湾之内,那场伊班海盗垂死挣扎的混战,也已进入了惨烈的阶段!
我将千里镜,对准了那片血肉磨盘般的战场。
我的眉头,瞬间紧锁!
缇娜和她麾下的马兰诺族战士,作战勇猛,全面截击!他们的独木舟,在狭窄的水道中,如灵活的游鱼不断地穿梭、突袭!
但他们终究是猎手和渔民,而非真正的百战之兵!
他们的战斗方式,更倾向于袭扰和精准的射杀。一旦被那些早已杀红了眼、彻底陷入疯狂的伊班海盗近身,他们的战斗力,明显不足!
我亲眼看到,一名年轻的马兰诺族战士,用手中的长矛,精准地刺穿了一名伊班海盗的胸膛!但那名伊班海盗,在临死前,竟狞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砍刀,狠狠地掷了出去,将那名年轻战士的头颅,当场劈成了两半!
以命换命!
这是伊班人恐怖无赖的打法!
这样下去,即便能将这些伊班海盗全数歼灭,缇娜的马兰诺族,也必然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不行!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盟友,在我面前,流无谓的血!
“火枪队!!”我的声音在悬崖之上骤然炸响!
“听我号令!”
“自由射击!!”
“目标!不是船!是人!!”
“给我……优先点杀那些正在与马兰诺弟兄缠斗的伊班头目!用你们的子弹,为我们的盟友,打开一条生路!!”
“砰!砰!砰!砰!砰!!”
早已等候多时的三十支火枪,再次喷吐出了死神的咆哮!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覆盖式齐射,而是充满了冷静与精准的点射支援!
一个正将一名马兰诺战士压在身下,准备用匕首割断其喉咙的伊班小头目,他的狞笑,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一颗滚烫的铅弹,从数百步之外的悬崖之上呼啸而至,精准地,掀飞了他的天灵盖!
另一处,三名伊班海盗正将一艘马兰诺族的独木舟团团围住,眼看就要跳帮而上!三声枪响过后,那三名伊班海盗的身体,齐刷刷地,向后猛地一仰,栽入了血红的海水之中!
然而,火枪的支援,终究有限!
“弟兄们!”我看着下方那依旧胶着惨烈的战局,以及缇娜那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险象环生的身影,我再也无法安坐!
“该我们……上场了!”
我猛地一转身,朝着早已在我身后集结完毕的、我红旗帮核心的“王牌”——鲨七、阮贵、亚猜,以及那数十名精锐的亲卫,发出命令!
“下!!”
没有楼梯,没有道路!
只有早已被我们固定在悬崖边缘的、数十条粗大的、浸透了海水的船用缆绳!
我第一个,抓住缆绳,纵身一跃!
耳边,是呼啸的、带着血腥味的海风!
脚下,是正在激烈厮杀的、如同炼狱般的战场!
我的身体,如同离弦的箭,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之上,从天而降!
“轰!”
我重重地落在一艘正在与马兰诺族独木舟缠斗的伊班快船的甲板之上!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整艘船都为之一沉!
船上那十余名伊班海盗,被我这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出场方式,惊得目瞪口呆!
但,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杀——!!!!”
我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双刀,化作两道死亡的旋风!
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噗嗤!”
“啊——!!”
仅仅是几次呼吸之间,这艘船上的伊班海盗,便已尽数成了我的刀下亡魂!
紧接着!
鲨七!阮贵!亚猜!陈添官以及数十名精锐的红旗帮兄弟,也一个接一个从天而降!
我们的出现,瞬间,便将战局的平衡,彻底打破!
鲨七挥舞重斧,开山裂石的威势!他直接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上!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伊班海盗,连人带船,一同劈飞!
阮贵安南长刀,每一次横扫,就是一名伊班海盗的惨嚎!他的攻击,精准而致命!
我们这支高手组成的斩首部队,无可阻挡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伊班海盗那早已混乱不堪的阵型心脏!
他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那本就因为遇伏而开始动摇的士气,在我们这群天神下凡般的杀神面前,开始土崩瓦解!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纷纷扔掉手中的兵器,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或者直接跳入冰冷的河水之中,试图逃命!
第219章 战神之名
然而,对他们而言,陆地上的战斗结束了,水面上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这片海湾,早已变成了缇娜和她的族人,最完美的猎场。
追击,面对四处跳海逃生的伊班海盗,缇娜,这位平日里娇俏倔强的部落公主,此刻却如同复仇的月神,俏生生地立在她那艘如同水蛇般灵活的“巴朗盖”小船船头。
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她手中那张用巨蟒之筋和铁木制成的黑色长弓,被她缓缓拉开,弓身之上,甚至还铭刻着古老的、闪烁着微光的图腾。
“嗖——!”
弓弦轻响,如死神低语。
一支用海鹰之羽作为箭羽的黑色长箭,闪电悄无声息地,划破了近百步的距离!
远处,一艘正在拼命逃窜的伊班快船之上,一名正挥舞着弯刀、咆哮着指挥手下划桨的伊班小头目,他的吼叫声,戛然而止!
那支黑色的箭矢,不偏不倚,从他那张大的、还在叫嚣的嘴巴之中,狠狠地射入,又从他的后脑,透了出来!
他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麻袋般,直挺挺地,向后倒下,“扑通”一声,栽入了血色的海水之中!
她每一次拉开弓弦,都必然会有一名伊班海盗头目,捂着咽喉或心口,无声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从高大的敌船甲板之上,栽入血色的海水之中!
而她的族人, 那些驾驶着数百艘独木舟的马兰诺族战士!他们也同样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狩猎艺术!
他们驾驶着他们那种吃水极浅、可以在礁石和浅滩中穿梭自如的“巴朗盖”小船, 如同一个个配合默契的猎杀小组,无声地,将那些四散奔逃的伊班小船,一一分割,包围。
然后,在最恰当的距离,冷静地,拉开了手中的弓弦,或者……举起了手中那早已准备好的、淬了剧毒的投矛!
“咻!咻!咻!”
数百支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淬满了见血封喉的箭毒木汁液的毒箭,以及数十根同样致命的投矛,悄无声-息地,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那些还在惊慌失措的伊班海盗!
“啊——!!”
一名正在甲板上试图举起盾牌的伊班海盗,甚至还没看清箭是从哪里射来的,他的咽喉,便已被一支从侧面射来的毒箭,无声地贯穿!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般的惨叫,随即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在极度的痛苦中,不甘地倒下!
另一名伊班海盗,则被一根从水下阴影中突然冒出的独木舟上掷出的投矛,连人带盾,狠狠地钉在了船舱的木壁之上! 他的身体,还在徒劳地挣扎着,如同被钉在标本板上的甲虫!
缇娜的马兰诺族人,利用对这片水域的绝对熟悉,在浅滩和礁石之间自由穿梭,用他们那淬了剧毒的弓箭和投矛,不断地、系统性地,收割着那些被困在“牢笼”之中的、早已失去了所有抵抗意志的伊班海盗的生命!
他们,让这些入侵者,在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之中,品尝到了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怕的折磨!
火枪的轰鸣,弓弦的轻响,伊班海盗临死前的惨叫,以及马兰诺族战士那压抑着无边仇恨的复仇呐喊,汇聚成一曲血腥的交响。
然而,我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了这片注定要被彻底肃清的战场,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唯一的、尚未被完全封锁的西部水道。
“屠夫”萨马奈,和他那十几艘最精锐的亲卫快船,泥鳅一样已经扎进了那片如同迷宫般、盘根错节的红树林之中!
“保仔哥!”缇娜冲到我的身边,她那张沾满了烟灰和血污的俏脸上,写满了焦急,“不能让他跑了!那片红树林,四通八达,一旦让他钻进去,就如鱼入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我知道。”我的声音,冰冷而平静。
因为,我早已为他,准备好了最后的惊喜。
萨马奈带着十多艘快船,火急火燎逃往红树林。
他此刻的心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我的滔天恨意!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看似万无一失的复仇大军,竟然会被一群“土着”和“残兵败将”,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打得全军覆没!
他一边咒骂着,一边催促着手下,拼命地划动船桨,在那狭窄而浑浊的河道中疯狂穿行。他只知道,只要能穿过这片该死的红树林,逃入外海,他就有机会东山再起!他发誓,下一次,他一定要将张保仔、缇娜,以及所有参与了这场伏击的人,都活剥了皮!
然而,就在他驾驶着旗舰,即将转过一道被巨大红树根系所遮挡的河道拐角之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在前方的狭窄河道之上,十多艘破烂不堪、却又杀气腾腾的马来快船,早已如同蛰伏的巨鳄般,一字排开,用船身和早已抛下的船锚,彻底堵死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为首的一艘船上,独臂的差山荷,手持一柄马来砍刀,眼睛像燃烧的炭火,死死地盯着他!
在他的身后,是近两百名同样双目赤红、充满了刻骨仇恨的沙猊部落马来海盗!
“萨马奈!!”差山荷声音如同滚雷,在寂静的红树林中轰然炸响!“你这条屠戮我族人的杂种!今天!老子要用你的头,来祭奠我死去的兄弟!!”
萨马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他……又中计了!
这张保仔,竟然……竟然算到了他会从这里逃跑!并早已在此,布下了第二道……也是最致命的防线!
但,他毕竟是“屠夫”萨马奈!
短暂的震惊之后,他脸上,露出的,并非是恐惧,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更加疯狂的暴戾!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手中的巨大斩刀向前一挥,发出了决绝的命令!
他知道,在这狭窄的河道之中,剩下的,只有最血腥的白刃相接!
“杀——!!!!”
十几艘伊班快船,朝着差山荷那固若金汤的“拦河坝”,狠狠地撞了过去!
两股同样充满了无边仇恨的洪流,在这狭窄的河道之内,轰然对撞!
战斗,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
差山荷和他手下的马来海盗,早已抱了必死的决心!他们依托着船只的残骸和有利的地形,用长矛、用砍刀,死死地抵挡着伊班人的疯狂冲击!
而萨马奈和他手下的亲卫,则展现出了令人心悸的、属于精锐的恐怖战斗力!
萨马奈身先士卒!他竟从自己的船头一跃而起,直接跳上了一艘负责拦截的马来快船!
他手中的巨大斩刀,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旋风!
“噗嗤!噗嗤!”
仅仅是几次呼吸之间,那艘船上负责拦截的七八名马来海盗,便已尽数被他砍翻在地!
他没有丝毫停顿,踩着同伴的船只,如同在平地之上,一步一步,朝着差山荷的旗舰,杀了过去!
他麾下的那些伊班亲卫,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配合默契,竟硬生生地,在马来海盗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之上,撕开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差山荷,也早已杀红了眼!他挥舞着马来砍刀,与两名伊班人的小头目,斗在一处!
整个红树林水道,彻底化作了一片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就在差山荷的防线即将被萨马奈那绝境爆发的武力彻底冲垮之际!
我们,终于赶到了!
我与缇娜,各自率领着一支精锐的、由马兰诺族猎手和红旗帮好手组成的“突击队”,乘坐着数十艘最灵活的独木舟,从战场的后方,悄无声息地,包抄了上来!
“放箭!!”
随着缇娜一声娇斥!
数百支淬了剧毒的箭矢,如同黑色的死神之吻,从红树林的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射向了那些还在疯狂进攻的伊班海盗的后背!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伊班人的攻势,瞬间一滞!
而我,则早已锁定了那个如同魔神般、正在人群中大杀四方的身影!
“萨马奈!!”我发出一声怒吼,“你的死期……到了!!”
我那声如同死神判决般的怒吼,穿透了整个红树林水道的喧嚣!
正在与差山荷的马来海盗进行着惨烈肉搏的“屠夫”萨马奈,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在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然也已出现了一支杀气腾腾的、由汉人和马兰诺族猎手组成的精锐部队之时;当他看到,我和缇娜,正一左一右,彻底堵死了他所有退路之时……
他那张本就因为激战而扭曲狰狞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骇然!
前有差山荷那群如同疯狗般、死战不退的马来海盗!
后有我们这支如同鬼魅般、突然杀出的生力军!
完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死死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眼睛里,那股暴戾和自信,正在飞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物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更顶级的掠食者时,那种源自本能的绝望!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杀!!”
我发出一声怒吼,举起手中的双刀,带领身后的弟兄们,发动最后的总攻!将这头被困住的猛虎,彻底撕碎!
然而!
就在此时!
萨马奈,这个已经陷入了必死之境的男人,他那张写满了绝望的脸上,却突然爆发出了一种疯狂、诡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那笑声,凄厉,尖锐!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咆哮道,“你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身边一名同样浑身是血的、看起来像是萨满或巫师的伊班亲卫,猛地从怀中,端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黑黝黝的黄铜火盆!
他将火盆狠狠地砸在船头的甲板上,然后,从另一个皮囊之中,抓出一把不知是什么的灰色的粉末,猛地撒入了火盆之中!
“噗——!!”
一股比之前任何烟雾都更加浓烈甜香味的白色烟雾,从那铜盆之中,冲天而起!
在看到那个铜盆,在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的瞬间!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个在无尽浓雾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自相残杀,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如同噩梦般的场景,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是“鬼雾”!
是和芽采刹用的一模一样的“迷魂香”!!
“不要过去!!”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充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咆哮!
“所有人!捂住口鼻!快!!”
我第一时间,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用河水浸湿,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我身后的鲨七、阮贵等红旗帮的弟兄,在经历了上次那场地狱般的遭遇之后,也早已对这“鬼雾”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几乎是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但是!
缇娜!差山荷!以及他们麾下那些从未见过此等“妖术”的马兰诺族和马来战士们,却反应慢了半拍!
那白色的烟雾,在河道之内那狭窄的空间里,扩散得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快!
我看到,正冲在前面的缇娜,她那矫健的身影,猛地一滞!她那张俏脸之上,露出了茫然和困惑的神情!她下意识地,吸入了几口那诡异的白烟!
“缇娜!!”我发出一声惊呼!
但,已经晚了。
我看到,她那双明亮的、黑曜石般的眼眸,正在飞速地涣散。
我再也顾不上追杀萨马奈,如同离弦的箭,朝着她猛扑过去!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即将栽入那浑浊的河水之前,一把将她那温软滚烫的娇躯,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撤退!所有人!立刻后撤!!”我抱着她,朝着还在发愣的弟兄们,发出怒吼!
然而,那白色的毒雾,早已彻底笼罩了整个战场!
我看到,差山荷,这位勇猛的独臂头领,他那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手中的重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随即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他手下那些马来海盗,如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有的,陷入昏迷;有的,则开始如同我们之前在海上那般,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开始胡乱地攻击起身边的同伴!
我抱着缇娜,看着眼前这瞬间逆转战局,无比憋屈!
萨马奈和他们,在那片毒雾之中,发出了得意的、劫后余生般的狂笑!
他们没有再与我们纠缠!他驾驶着那几艘仅存的快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红树林那更加深沉的、充满了未知凶险的黑暗之中。
首恶,逃遁!
这次,再没有阮贵的神奇烟花了!
我站在河滩之上,抱着怀中那滚烫的、正因为陷入幻觉而剧烈挣扎的缇娜,听着远处那渐渐消失的、萨马奈那嚣张的狂笑声,一股滔天恨意,将我彻底淹没!
“放开我!!”
怀中的缇娜,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早已被恐惧和混乱所填满!她看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可怕的恶魔!
她在我怀中,拼命地挣扎着,又打又踢! 她那看似纤细的手脚,此刻却充满了惊人的力量!好几下,都狠狠地踢在了我的伤口之上,让我痛得闷哼出声!
但我没有松手!我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那不断挣扎的娇躯,死死地禁锢在我的怀中!
“缇娜!是我!你醒醒!!”
我的呼喊,没有任何作用。
她的挣扎,在持续了许久,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却突然停了下来。
随即,她那激烈的反抗,化作了令人心碎的呜咽。
她不再踢打,反而伸出双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般,死死地抱着我,将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胸口,大哭大喊起来!
“叔父……别走……别丢下缇娜一个人……”
“母亲……我怕……”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呢喃着。那滚烫的、充满了无助与绝望的泪水,瞬间便浸湿了我胸前的衣衫。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好不容易, 在哭喊了许久之后,她那因为药力和悲伤而早已透支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她的哭声,渐渐地低了下去,最终,在我怀中,沉沉地睡去。
我抱着沉睡的她,指挥红旗帮兄弟救起差山荷他们。
我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充满了哀嚎与昏迷身影的战场,
“救人。”
“把差山荷头领他们,吸入迷魂香的所有的兄弟,都带上!”
“我们……收兵吧。”
我背着缇娜,冲回那座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的长屋堡垒。
她的身体,在我的背上滚烫得如一块烙铁,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一些充满了悲伤与恐惧的梦呓。
“公主殿下!”
“公主!”
我们一冲进那座被称为“海鹰之厅”的议事堂,早已等候在此的、缇娜的母亲伊娜拉,以及数十名马兰诺族的长老和巫医,便立刻神色慌张地围了上来!
伊娜拉在看到自己女儿那双目紧闭、脸色潮红、人事不省的模样时,那张平日里总是充满了女王般威严的脸上,瞬间被一个母亲纯粹的恐惧所取代!
“缇娜!我的女儿!你怎么了?!”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我没有时间解释,小心翼翼地,将缇娜平放在一张早已铺好了柔软兽皮的木榻之上。
伊娜拉立刻上前,她开始飞快地检查着缇娜的身体。她先是探了探缇娜的额头,随即又翻开她的眼皮,最后,她将鼻子凑到缇娜的唇边,轻轻地嗅了嗅。
随即,她那张写满了惊慌的脸,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是‘鬼脸花’的烟。”她抬起头,看着我,“是伊班人最恶毒的迷魂香。还好……她吸入得不多,只是伤了心神,陷入了梦魇,并无性命之忧。”
她身边的一位老巫医,也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倒出一些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缇娜的人中和太阳穴上。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的人,包括刚刚才从战场上撤回来的、我的弟兄们,都齐刷刷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而这份紧绷之后的放松,也终于点燃了那因为胜利而产生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我们……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音颤抖地喊了出来!
随即,整个长屋堡垒,都爆发出雷鸣般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马兰诺族的战士们,将手中的长矛和砍刀高高举起,用他们最古老的语言,放声高歌!
他们互相拥抱着,咆哮着,将心中的憋屈和复仇的快意,尽情地宣泄了出来!
我的弟兄们,也同样如此!
这一战,打得太苦了!也太他娘的痛快了!
在最初的狂喜之后,伊娜拉,这位马兰诺族的女王,恢复了她作为领袖的冷静与睿智。
“张帮主,”她朝着我,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抚胸礼,“今日若非有你和你麾下的勇士们天神下凡,我马兰诺一族恐怕早已被那些伊班杂种,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抹去了。”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我伊娜拉,以及所有马兰诺的子民,永世不忘!”
“我愿意称你为来自北方的战神!”
听到伊娜拉这样说,所有的马兰诺战士齐声喊了起来,“北方战神!北方战神!”
我哑然失笑,我们来自他们北方的大清,这个称号倒没有什么问题。
伊娜拉走到我的面前,那双充满了智慧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最真挚的感激和挽留。
“我希望,”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你们……不要这么快就离去。”
“萨马奈虽然在此战中损失惨重, 连他最得力的疯狗弟弟柯鲁巴,也命丧于此。但……他本人,却逃了出去。”伊娜拉的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一定会将今日之败,尽数汇报给他背后那个真正的主人——‘拿督劳勿’洪苦讴!”
“洪苦讴……”一名马兰诺长老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恐惧,“那个魔鬼……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的报复,必然会比萨马奈和柯鲁巴加起来,还要猛烈一百倍!很快……就会来临!”
我看着他们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忧虑,又看了看榻上那依旧在睡梦中紧蹙着秀眉的缇娜,我的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酋长放心。”我迎向伊娜拉的目光,语气坚定。
“我说过,从我们结盟的那一刻起,便已命运与共。”
“伊班人毁了你们的家园,我张保仔,便帮你们建一个更坚固的!”
“我的人,懂得如何建造炮台,懂得如何挖掘壕沟,更懂得如何用最少的代价,去抵御最强大的敌人。”
“从明日起,我们,便一同加固这里的防御! 让洪苦讴那个杂种知道,这里,不再是任由他们随意进出的后花园!而是一座足以将他们彻底埋葬的、钢铁铸就的死亡堡垒!”
我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便驱散了伊娜拉和差山荷心中所有的不安!
他们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睥睨天下的自信和对盟友毫无保留的承诺,那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我的,还只是对强者的敬畏和对盟友的感激。
那么此刻……
那已然是对一个足以带领他们走出黑暗、开创未来的“战神”的绝对信赖与狂热崇拜!
我能清晰地看到,周围那些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的战士们,在看向我时,那发自内心的、如同看待神明般的眼神!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张保仔,才算是真正地,在这片陌生的南洋土地上,拥有了第一批可以托付后背的、真正的班底!
第220章 再造家园
丛林反击战的胜利,代价是惨重的。马兰诺族人的主寨化为一片焦土,缇娜的叔父,那位德高望重的查玛长老,惨遭枭首。这份血海深仇,如同最滚烫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我们与缇娜的马兰诺族人、以及那支同样遭受重创的“红蛇帮”马来海盗,也因此结成了最稳固的、用鲜血浇筑的同盟。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几乎将所有来自后世的、关于灾后重建和营地建设的知识,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这座濒临毁灭的马兰诺族寨子之上。
我深知,要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要想让我们这个刚刚用鲜血浇筑起来的脆弱同盟变得坚不可摧,我需要的,不仅仅是展现我的武勇,更要展现出一种能带领他们所有人,过上更好日子的智慧与能力!
在我的亲自规划和指挥下,一场声势浩大的家园重建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我首先做的,便是规划与分工。
我没有立刻让大家动手。而是先带着伊娜拉、缇娜、差山荷以及我们几方的核心头目,踏遍了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废墟。
然后,我捡起一根烧焦的木炭,在一块被战火熏黑的、相对平整的巨大岩石之上,画出了第一张属于我们这个新生联盟的、全新的家园蓝图。
“这里,”我指着那座被河流环绕、易守难攻的长屋堡垒,“将是我们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军事要塞。所有的武器、粮食和核心人员,都必须集中于此。”
“而外面这片被烧毁的主寨,”我的木炭,在岩石上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区域,“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搭建。我们要重新规划!”
“所有新建的吊脚楼,必须按照这个‘品’字形结构排列!屋与屋之间,要留出足够宽的、可以两马并行的通道!既方便日常通行,也能在战时,形成交叉的射击死角,让敌人无处可躲!”
“所有村寨的外围,要挖三尺深的壕沟!壕沟之外,要用我们砍伐下来的、最坚硬的坤甸铁木,修建起一道高达两丈的、带有了望塔和射击口的……木石混合城墙!”
“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我的木炭,又在图纸上点下三个点,“我们要建立三个独立的、专门的功能区——锻造兵器的‘百炼堂’,修补船只的‘神工坊’,以及……集中处理西米和渔获的‘丰食仓’!”
我这套充满了现代军事要塞和城市规划理念的蓝图,让伊娜拉、缇娜和差山荷,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村寨的建设,竟然还能有这么多“道道”!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亮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废墟之时,一场前所未有的家园重建工作,在我的号令之下,正式拉开帷幕。
伊娜拉女王和差山荷本以为,我们会像他们一样,召集族人,砍伐树木,然后按照传统,重新搭建起那些高大的吊脚长屋。
但我没有。
我们没有采用马兰诺族人那种相对原始、也相对随意的杆栏式建筑方式。
我将伊娜拉、缇娜、差山荷以及我们三方所有的小头目,都召集到了那座被烧得只剩下一个框架的主寨之前。
而是由我亲自画出图纸,规划出了一个全新的、科学、坚固的村寨布局!
我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大石块上,画出了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全新世界。
“看,”我指着身后那片和缓的山坡,“我们不能再在河边的平地上建房子了。一场洪水,或者敌人的一轮火攻,就能让我们再次失去一切。”
“我们用火烧和斧凿,在山坡之上开辟出了平整的梯田式地基,将新建的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每一层房屋,都是下一层房屋的天然壁垒。这样不仅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省平地空间,更能有效地防御未来可能发生的水涝和敌人的攻击!”
“我们的房子,也不再用纯木搭建。”我的木棍,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带有地基的、四四方方的房屋结构图。
“我们用从雨林中砍伐来的、最坚固的婆罗洲铁木作为梁柱和框架——那是房子的骨骼。”
“我们用混合了黏土、沙石和糯米浆的特殊‘三合土’来夯实墙壁——那是房子的血肉! 这种墙,火烧不穿,箭射不透!”
“我们用火烧的瓦片来替代原本的茅草屋顶——那是房子的盔甲! 不怕风,不怕雨,更不怕火!”
我的这番话,以及我在地上画出的那个充满了各种奇特线条和结构的“设计图”,让在场的所有南洋土着,都听得如痴如醉,如同在听天书。
他们从未想过,房子还能这么建?!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怀疑之后,伊娜拉,这位马兰诺族的女王,第一个,表达了她无条件的信任。
“就按……张帮主说的办!”
我将所有的幸存者,无论是我红旗帮的弟兄,还是马来海盗,亦或是马兰诺本族的族人,都进行了最有效率的编组。
青壮男子, 被我分成了伐木队、采石队、建筑队和巡逻队。女人和孩子, 则在伊娜拉和缇娜的带领下,负责清理废墟、收集食物、以及……照顾所有在之前战斗中受伤的伤员。
中国人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种田天赋”的强大能力,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而我红旗帮的弟兄们,则在宋威、郑荷西、林玉麟这三个工匠弟子的带领下,化作了最高效的“施工队”。他们用我教给他们的、最简单的杠杆原理和滑轮组,轻易地便将那些重达千斤的巨木和石块,吊上了陡峭的山坡。
马兰诺族的妇女们,则在伊娜拉和缇娜的亲自带领下,展现出了她们作为“西米女王”后裔的细致与耐心。她们负责将黏土、沙石和……由她们亲手舂成的、宝贵的糯米浆,按照我给出的严格比例,混合、搅拌,制作成那种在她们看来神奇无比的“三合土”。
他们跟宋威、郑荷西、林玉麟建造了全新的、带有双人拉动风箱的木炭炼炉,将伊班海盗那些破铜烂铁,重新回炉,锻造成了一柄柄寒光四射的利刃!
而我,则将更多的“黑科技”,带到了这片原始的土地。
更让缇娜和所有马兰诺族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引入的那些,在他们看来简直如同神迹般的公共卫生设施!
给水渠与排水渠!
我带领着几十名最精壮的弟兄,亲自勘察地形,利用山势的落差和简单的虹吸原理,从后山那条清澈的山泉之中,用掏空了的巨大竹子,搭建起了一条长达数里的引水渠道!
清澈甘甜的山泉水,通过这条被弟兄们戏称为神龙之管的竹渠,源源不断地,被引入到寨子中心的每一个角落!我们还用烧制的陶土和细密的沙石, 在蓄水池的末端制作了简易的过滤和沉淀池,确保了所有人的饮水安全!
与此同时,在寨子的另一侧,一条深宽的排水渠,也被挖掘出来,所有生活污水和雨水,都通过这条渠道,被统一排放到远离水源地的下游河道之中!
有了干净的饮水,有了排污的渠道,接下来,便是关键,也引起了最大争议的卫生措施!
我在寨子的下风处,规划了专门的公共厕所和牲畜圈养区。并严令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都必须定点处理排泄物和生活垃圾!
这个命令一出,整个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起初,对于我这些看似多此一举的卫生要求,许多早已习惯了随地大小便的马来海盗和马兰诺族人,都颇有微词。
他们没有当面反对我,但在私下里,却是怨声载道,阳奉阴违。
“搞什么鬼?拉屎还要跑那么远?”
“就是!咱们是海上的汉子,又不是岸上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哪来这么多臭规矩!”
“我看这张帮主,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干净了,有点邪门!”
最初的几天,寨子里依旧是随处可见屎尿横流,垃圾被随意地丢弃在吊脚楼下,散发着阵阵恶臭。
我没有立刻发作,我知道,几百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是靠一纸命令就能轻易改变的。
第三天,差山荷,这个独臂的马来海盗头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带着几个小头目,找到了正在监督寨墙建设的我。
“张帮主,”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不解,“您那个……‘茅房’的规矩,弟兄们……都觉得有些……不方便。”
“我们是海上的人,也是林子里的人。”他比划着说道,“尿尿拉屎,天经地义,随便找棵树,或者对着大海,就解决了。现在……您让我们所有人,都要跑去那个几百步外的臭坑里……弟兄们……都在笑话,说您管天管地,连人拉屎放屁都要管。”
他的话,说得粗俗,却也……代表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我看着他,平静地问道:“差头领,我问你,上个月,你们的人因为腹泻和发热,病倒了多少弟兄?”
差山荷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大概……二三十个吧。雨林里瘴气重,正常。”
“那我们红旗帮呢?”我继续问道,“我们同样住在这片林子里,为何只有三五个人,略感不适?”
差山荷,哑口无言。
我指着远处那条清澈的引水渠,又指了指寨子里那些还在随意倾倒的垃圾,沉声道:“病,不是从瘴气里来的。是从我们的嘴里吃进去的,是从我们喝的水里,流进肚子里的!”
“那些屎尿和垃圾,看着不起眼。但它们会渗进地下,污染我们的水源!会招来无数的苍蝇和蚊虫,将病菌带到我们的食物上!一场大雨过后,甚至可能引发一场足以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的瘟疫!”
我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向他解释着关于细菌和传染病的、最基础的现代卫生知识。
但……我失败了。
我看到,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头领的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不以为然。
在他们的世界里,生病,是触怒了山里的鬼神,是中了敌人的诅咒,与拉屎在哪里,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我心中叹了口气。我知道,对牛弹琴,是行不通的。
我需要证据。
我让亚猜,取来两个干净的木桶。一桶,装满了从我们过滤池里取出的清水。另一桶,则同样装满清水,但我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捧从寨子污水沟里捞起的、混杂着垃圾和粪便的污泥,扔了进去。
然后,我将这两个木桶,并排放在了议事堂的门口。
“十天。”我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十天之后,我们再来看。”
在这十天里,我没有再强求他们。
但我下达了另一条死命令——“所有红旗帮的弟兄,必须严格遵守卫生规定!违者,三天不准吃饭!”
而这条命令,严厉的惩罚,很快便降临了。
一个平日里与鲨七关系极好、作战也颇为勇猛的红旗帮小头目,在一次酒后,仗着自己是“老人”,竟公然在自己的吊脚楼下小便。
被我亲自带领的巡逻队,当场抓住。
第二天,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名小头目,被结结实实地,饿了一整天。无论他如何求情,甚至搬出鲨七来说话,都没有半点用处。
这个举动,彻底震慑了所有还想阳奉阴违的红旗帮弟兄。
也让那些马来海盗和马兰诺族人,第一次看到了我在这件事上,那不容质疑的权威和铁腕!
十天之后。
议事堂门口,那两个木桶,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左边那个装满了清水的木桶,依旧清澈见底。
而右边那个早已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菌膜,甚至还有无数细小的、不知名的虫子,在里面蠕动!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左边的木桶里,舀起一勺水,一饮而尽。
然后,我指着右边那个如同地狱浓汤般的木桶,看着差山荷,也看着所有马兰诺族的长老,平静地问道:
“现在,你们……想喝哪一桶?”
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从那天起,再也无人敢质疑我的“洁癖”。
寨子下风处那几个由我亲自规划的公共厕所,第一次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在这场热火朝天的重建工作之中,缇娜每日里,都如同一个小小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我的身边。
我记得那一日,在规划核心长屋堡垒的防御时,差山荷和伊娜拉女王都主张,将所有的防御力量都集中在吊桥那一侧。
“不。”我摇了摇头,用木炭在兽皮上画出了几条凌厉的线条,“敌人,不会只从一个方向来。看这里,还有这里,”我指着长屋堡垒侧后方两处看似是绝壁的陡峭山崖,“我们可以利用藤蔓和山体,修建起两条隐蔽的、可以上下通行的‘飞虎索道’。战时,可以派奇兵绕后,夹击敌人!平日里,也可以作为我们最隐秘的逃生通道!”
这个“索道”的概念,让在场所有的南洋土着,都听得目瞪口呆。而缇娜,她看着我,眼眸之中闪烁起着崇拜的光芒。
她看着我,如何用她从未见过的杠杆和滑轮原理,带领着弟兄们,轻松地将数千斤的巨石和木材,运上陡峭的山坡;
我记得,在修建山顶了望塔,需要将一根重达数千斤的坤甸铁木主梁吊上三丈高的基座时,差山荷集结了近百名最强壮的马来战士,他们喊着号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巨大的主梁却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我只是让宋威,带着几个弟兄,用我们从缴获的伊班战船上拆下来的几根备用桅杆和数十丈粗大的缆绳,搭建起了一个极其简陋、却又无比高效的“独脚起重架”。
然后,在所有人那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我只用了二十个弟兄,拉动着缆绳,便将那根千斤巨木,如同拎起一根稻草般,轻松地、稳稳地,吊装到了预定的位置!
那一刻,整个工地,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发自内心的欢呼!
缇娜站在人群之中,她看着我,那张蜜糖色的俏脸上,早已写满了小女儿般的、对英雄的无限仰慕!
缇娜觉得我每次在面对最棘手的技术难题时,总能从容不迫地,想出那些在她看来匪夷所思却又极其有效的解决方案……
比如,在我们的煅炉因为缺少足够的优质燃料,而无法将炉火提升到锻造精钢的温度时,我只是带着弟兄们,在岛屿的另一片沼泽地里,挖出了一些黑乎乎的、毫不起眼的“泥炭”,并指导他们如何将其晾干、制成焦炭,便轻易地解决了这个困扰了他们数代人的难题。
这一切,的一切。
都如神奇的魔法,深深地烙印在了缇娜这个丛林公主的心中。她的那双眼眸中,充满了越来越浓的、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仰慕!
我麾下的那些红旗帮弟兄,用他们那令行禁止的纪律和华夏民族的勤劳与智慧,彻底征服了所有的盟友。
每日清晨,当大部分的马来海盗和马兰诺族人还在睡梦中时,我红旗帮的弟兄们,早已在鲨七和阮贵的带领下,迎着晨曦,开始了雷打不动的队列和格斗训练!那整齐划一的步伐,那杀气腾腾的呐喊,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为之动容!
每日收工,当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随意地将工具扔在一旁,准备休息之时,只有我红旗帮的弟兄,会默默地,将所有的斧头、砍刀都重新磨砺锋利,将所有的绳索、工具都分门别类地归置整齐。
他们从不抱怨,从不偷懒。
他们会在危险的地方,身先士卒。 无论是在陡峭的悬崖上开凿地基,还是在遍布毒蛇的雨林中砍伐巨木,冲在最前面的,永远是那些红旗帮汉子!
他们会在休息的时候,主动去帮助那些在之前的战斗中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的孤儿寡母修补房屋,或者将自己那份本就不多的肉食,分给那些还在长身体的孩童。
他们甚至还会在篝火旁,用他们那五音不全的嗓子,教那些对外界充满了好奇的马兰诺族的孩子们,唱一些我们广东沿海的、充满了咸腥海风味道的咸水歌……
这种自律、强大、勤劳,让所有的马兰诺族人和马来海盗,都发自内心地,认可了我们!信服了我们!
他们不再将我们视为外来者”。
而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家人。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股热火朝天的建设热情之中时,我的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这个时候,我又想起、洪定芳和周博望他们,快一个多月了,他们渺无音讯。
那支由我最信任的开拓团——周博望、陈闯门、洪定芳,以及梁炳、懒鬼昌等人率领的、我们红旗帮最后的十六艘船,至今音讯全无。
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是已经安全地找到了落脚点?还是也遭遇了不测?
这份忧虑,如同无形的毒蛇,日夜啃噬着我的内心。
我知道,我需要他们。
我需要周博望的智慧,来为我擘画更宏大的蓝图。
我需要陈闯门的口才,来为我们打通与外界的商路。
我更需要洪定芳的科技,来为我们打造更坚固的船,更锋利的炮!
第221章 血色追杀令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几乎将所有来自两世的、关于灾后重建和营地建设的知识,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马兰诺族的河口聚居地之上。
我们沿用在大屿山和南澳岛的开发经验,未雨绸缪地,开始建立一个全新的、立体的军事防御体系。
我深知,洪苦讴的报复,随时可能到来。我们不能等到敌人兵临城下,才去思考如何抵挡。
“防御,不是简单的修建一堵墙。”在一次讨论中,我对着伊娜拉、缇娜、差山荷以及我们三方的所有核心头目,在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上,画出了我的构想。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让敌人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死亡陷阱!”
我指挥着所有人, 在长屋堡垒那唯一的、通往外界的吊桥之前,挖掘了数道深达一丈、宽达两丈的巨大壕沟! 壕沟之内,插满了削尖了的、足以刺穿任何战靴的坚硬竹矛!
在壕沟之后,我们用从山上开采的巨石和我们自己烧制的三合土,修建了三座互为犄角、火力可以覆盖整个河滩的棱堡式炮台!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火炮,但未雨绸缪,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船,我们很快就能远航到山口洋甚至槟榔屿,去找我们的盟友,实现和他们的合作契约!
而在河口那片看似平缓的海滩之下,差山荷的马来海盗们,按照我的吩咐,埋下了数百根涂抹了污泥和水草的尖木桩!并在几条关键的、吃水较深的航道之下,悄悄地布置了数道由缴获的伊班战船铁锚和铁链连接而成的水下屏障!
同时,我们进一步完善了之前的狼烟系统。 我让缇娜的族人,在民都鲁沿海所有重要的、可以俯瞰海面的制高点,都设立了隐蔽的哨站。并且,我们约定了更复杂的狼烟信号——一股黑烟,代表发现敌方哨船;两股,代表发现主力;若是三股浓烟同时升起,那便意味着敌人,已倾巢而出!
然而,狼烟终究只能传递最简单的信息。
我需要一种更快捷、更精准的情报传递方式。
于是,我开始训练信鸽。
我让弟兄们,在附近的山林之中,捕捉了数十只身形矫健的岩鸽。然后,用我前世所知的方法,开始耐心地,训练它们。
训练信鸽这个新奇的玩意儿,让缇娜十分喜欢。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枪、弯弓射箭的丛林公主,在第一次看到,一只小小的鸽子,竟然真的能带着我们系在它腿上的、写着字的布条,飞越数里的距离,并准确地返回我们搭建的鸽舍时,她那双眼眸,瞬间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好奇与惊叹的光芒,彻底点亮了!
“天啊!保仔哥!”她瞪大了眼睛,用她那依旧带着几分生硬的汉语,惊呼道,“这……这是会飞的‘信使’吗?!是是森林之灵在帮我们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
从那天起,她便如一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跟着我天天学习如何饲养、训练这些能创造奇迹的小生命。在训练的时候, 我们两人,并肩站在长屋堡垒最高处的平台上,看着那些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鸽子,享受着难得的、宁静的时光。
这天, 我正教她如何将写好的密信,卷成细小的纸卷,塞入特制的小竹管之中。
她那双灵巧的手,笨拙地模仿着我的动作,一双明亮的眸子,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在偷偷地打量着我。
突然,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蜜糖色的俏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狡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拿起一只刚刚训练完毕、正亲昵地啄食着她掌心米粒的鸽子,然后,又从地上捡起一片心形的、不知名的树叶。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那片树叶之上,轻轻地画着什么。
然后,她将那片树叶,小心翼翼地,系在了那只鸽子的腿上。
她看着我,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也带着几分小女儿般的期盼,问道:“保仔哥,你说……如果,这只鸽子,能飞过那片最遥远的大海,飞回到你的家乡。你会让它,为谁送去这片叶子呢?”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想起香姑。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几分威严、却又会在无人之际,对我展露出无限柔情与依赖的绝美俏脸,瞬间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想起了,在赤溪那间卧房内,她在我怀中,因为腹中孩儿而展露出的那份母性的温柔与脆弱。
我想起了,在虎门海滩之上,当我撕碎官服,决绝离去之时,她那张因为我的举动而瞬间变得煞白、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俏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思念、愧疚和刺骨的心痛,如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脏之上!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回去?
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回去?!
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回到她的身边,告诉她,我那所谓的自由王国之梦,不过是一个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不!
我张保仔,就算是死!也绝不能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而香姑她们现在怎样了……
她……还好吗?
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吗?是男?是女?
我不知道。我只能,将这份足以将人彻底压垮的思念与担忧,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
“我……”我看着缇娜,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和探究的、清澈见底的眼眸,我艰难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没有家了。”
“也没有……可以送信的人了。”
缇娜见到我神色黯然,她沉默了片刻,才接话说道:“这里,就是保仔哥你的家。”
我感激地看着缇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二天,缇娜和母亲伊娜拉女王就来找我。
“张帮主,”伊娜拉女王,这位马兰诺族的女酋长,看着我,那双睿智的眼眸之中,充满了郑重,“黑鲨岛,虽然隐蔽,但终究是一座孤岛。地方太小,资源有限,无险可守,更无处可退。”
“如今,我们三族既已结为血盟,便该合兵一处,拧成一股绳,方能形成一个真正的拳头。”她指着我们脚下这座巨大的长屋堡垒,以及窗外那片广阔的河口三角洲,“这里,有我马兰诺族数代人经营的根基,有充足的西米粮仓,更有数以万计的族人可以作为后盾。我希望,你们能将这里,当成我们共同的家。”
她的提议,正中我的下怀。我更知道,肯定是缇娜跟她说了什么。我答应了。
缇娜脸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
第二日,一支由四十余艘缴获的、悬挂着我们三方联盟旗帜的伊班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浩浩荡荡地驶向了黑鲨岛。
我们带走了岛上所有的人员,搬空了岩洞中所有的物资。仅留下所有还能用的防御工事。
黑鲨岛,这个我们来到南洋的第一个、充满了艰辛与回忆的地方,从此,变成了一个只有少数最精锐的斥候驻守的、单纯的前哨情报基地。
当我们的船队,满载着人员和物资,再次返回民都鲁河口三角洲时,整个河岸,一片欢腾!
数千名马兰诺族的妇孺老幼,以及那些从周边据点闻讯赶来的、差山荷麾下的马来海盗们,潮水般地涌向了码头!他们用最热烈的欢呼,迎接他们的家人!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人声鼎沸、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景象,再回想起当初在黑鲨岛上那如同孤魂野鬼般的绝望,我的心中,也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我们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予沉重的打击。
一支负责外围警戒的、由马兰诺族出色的猎手组成的独木舟斥候队,上了我们的河岸,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慌张,“‘拿督劳勿’!是‘拿督劳勿’的追杀令!!”
这个名字一出口,整个舰队的欢呼声,瞬间戛然而止!
“洪苦讴发布了‘血色追杀令’!最高等级的追杀令!见令者,无论部落,无论大小,若不听从,便是灭族之祸!!”
“他……他说了什么?!”差山荷神色凝重。
那名斥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拿督劳勿’……他正召集了所有效忠于他的伊班部落、婆罗洲内陆所有的猎头部落!!”
“他还放出话来!”那名斥候的声音都在发抖,“要……要将我们所有人,都剥皮抽筋!将我们的头颅,筑成塔!以……以祭奠他麾下大将‘疯狗’柯鲁巴的在天之灵!!”
这个消息,让一股无形的恐慌,在所有马兰诺族人和马来海盗的心中,迅速蔓延!
他们不怕死战,但他们怕洪苦讴!
怕那个魔神般、统治了这片海域年、手段残忍到足以令恶鬼都为之战栗的“拿督劳勿”!
洪苦讴!那个隐藏在幕后恐怖的存在!他终于要亲自出手了!
我看着周围那些瞬间从狂喜坠入绝望的盟友,看着他们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恐惧。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个同样充满了绝望和黑暗的场景。
那是芽采刹囚禁我们那个阴暗潮湿的囚笼,那个我以为必将是我人生终点的夜晚。
莎华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那双神秘莫测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平静地,注视着我。
我仿佛又听到了她那清冷的、冷酷的声音,在我的耳边,清晰地回响:
“芽采刹,不过是洪苦讴养的一条狗。”
“这片海域真正的王者,是洪苦讴。”
“我救你,是神的旨意。你的命,不该绝于此地。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将来有一天,帮我……杀了洪苦讴!”
原来,这场看似无法避免的、足以将我们彻底毁灭的战争,从我逃出那个囚笼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了。
我只是,缓缓地,拔出了我腰间那把早已饮饱了鲜血的腰刀!
“锵——!”
清越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龙吟声,骤然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恐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都怕了?”
“‘拿督劳勿’!听起来,像个魔鬼。你们之中,很多人,从小就是听着他的恐怖故事长大的!”
“但!”我话锋一-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我告诉你们!魔鬼,也会流血!魔鬼,也会……死!!”
“他为什么要发追杀令?!他为什么要召集所有部落?!因为他怕了!”
“我们,打败了萨马奈!我们,宰了疯狗柯鲁巴!我们,毁了他经营多年的伊班精锐!”
“他现在,比我们更怕!”
“他怕我们这些……敢于反抗他的人!他怕我们这股新生的、不属于他掌控的力量!他怕他那所谓的‘海上领地’,会因为我们的出现,而土崩瓦解!”
“他只是一头被我们逼到了墙角,准备做困兽之斗的野兽!”
我的话,像宣言,更像是动员令,让所有人眼中那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悸动,渐渐地,被一种热血和坚毅取代!
“从今日起!进入最高战备!”
“若是他敢来,我们将亲自为他,准备一份能让他永生难忘的大礼!”
第222章 犹如故人归
然而,就在我们积极备战,准备以逸待劳,与那即将到来的狂涛骇浪,进行一场殊死搏斗之际——
警报,毫无征兆地,骤然拉响!
那是一个阴沉的清晨,我正在新建的城墙之上,与陈添官、缇娜、差山荷一同,亲自检查着炮台的防御工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突然!
“狼烟!!”墙角了望塔上,一名马兰诺族的猎手,指着东方那片海天相接之处,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充满了惊骇的尖叫!
“东边!两股狼烟!”
来了!
洪苦讴的先锋!他们终于……来了!
“咚!咚!咚!咚!咚!”
代表着最高级别敌袭的、急促而又沉重的战鼓声,瞬间响彻整个民都鲁河口!
数千名早已枕戈待旦的、三方联盟的战士,被瞬间激活,从各自的营房和吊脚楼中蜂拥而出!他们拿起各自的兵器,冲向了早已为他们分配好的、各自的防御位置!
整个村寨,在短短数十息之内,便从一个还在重建的家园,变成了一座杀气腾腾的战争堡垒!
我冲上最高的了望塔,一把抢过千里镜,盯住了东方那两道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的黑色烟柱!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足足过了半刻钟。
我们紧张地等待着, 预想中的第三道、第四道狼烟,却发现没有继续燃起!
那两道黑色的烟柱,在燃烧殆尽之后,便渐渐地,消散在了海风之中。整个海平面,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差山荷充满了困惑,“难道……是伊班人的斥候,把我们后续的哨站给干掉了?”
“不像。”我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难道是我们的情报点没有发现? 按理说,若真是洪苦讴的主力,其船队规模之大,绝不可能瞒过我们层层设置的哨站!”
“那个方向,今日是谁的船队在负责巡逻?”
旁边一名负责调度的红旗帮小头目,立刻回答:“帮主!是阮贵首领!他们今日清晨便已出海,负责附近水域的巡逻!”
阮贵?
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加浓烈了!难道他出事了?!
过了半个时辰,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因为这诡异的平静而感到愈发焦躁和不安之际,了望手那充满了不确定的、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
“船……有船!!”
“从……从东边的晨雾里出来了!!”
我猛地举起千里镜!
只见远处那片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的海平面之上, 真的出现了一支由十几艘战船组成的船队!
我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当我看清那些船的样式和主桅之上,那面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的旗帜时,我彻底愣住了!
那不是伊班人的骷髅旗,也不是苏禄人的弯刀旗!
那船型,那制式如此熟悉!
那旗帜,那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鲜艳夺目的红底黑边……那上面绣着的、栩栩如生的、我亲手画出的血色巨鲸图腾!
不仅仅是我!我身旁的鲨七、亚猜……所有红旗帮的弟兄,在看清那面旗帜的瞬间,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在了原地!
他们揉着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支舰队,在离我们不足一里之处,停了下来。随即,一艘速度最快的“海东青”快船,脱离了队列,朝着我们这边,全速驶来!
船头之上,阮贵那高大的身影,正挥舞着手臂,朝着我们,发出兴奋的、充满了喜悦的咆哮!
而在他身后那十几艘威风凛凛的战船之上,无数个同样熟悉的身影,也冲上了甲板!
是周博望!是陈闯门!是洪定芳!是小霸!是梁炳!是懒鬼昌!是……我们当初在海上失散的、所有的弟兄们!!
他们回来了!
他们一个不少地,全都回来了!
“是……是周先生他们!!”
“他们没死!他们回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身后红旗帮的兄弟爆发出雷鸣般的、山呼海啸般的、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狂喜的欢呼!
弟兄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他们哭着,笑着,互相拥抱着,咆哮着,将心中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尽情地宣泄了出来!
我看着远处那一张张熟悉而又激动的脸,看着他们那虽然历经风霜、却依旧完好无损的船只,我那颗早已被仇恨和压力磨砺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心,在这一刻,也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酸!
眼眶,瞬间便湿润了。
回来了……
真好。
“开船!!”我发出一声沙哑的、带着几分颤抖的咆哮,“去!迎接我们的兄弟!!”
我们驾驶着岛上的几艘快船和独木舟,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岸口猛冲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我能清晰地看到,旗舰之上,那个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身形略显消瘦、此刻却正死死地抓着船舷、拼命地朝着我们这边眺望的身影!
是周博望!
他身旁,那个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市侩笑容的男人,此刻却早已是涕泪横流,不能自已!
是陈闯门!
还有小霸、洪定芳!梁炳!懒鬼昌!以及所有当初失散的弟兄们!
“帮主!!”当周博望和陈闯门, 在终于看清了站在船头的我之时,他们的脸上,瞬间热泪泗流! 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杜鹃泣血般的呼喊!
“真的是你!!”
“帮主!我们……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两支在绝境中挣扎、都以为对方早已葬身鱼腹的孤军,竟然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异国他乡,奇迹般地重逢了!
当我们的船,终于靠在一起,当那块沉重的跳板“哐当”一声搭在彼此的甲板之上时——
“帮主!!”
周博望,这位平日里总是从容淡定、运筹帷幄的行军参赞,此刻却如同一个迷路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他踉跄着,甚至可以说是扑了过来,一把将我死死地抱住!
“呜呜呜……帮主……博望……博望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啊!!”他那压抑已久担忧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热泪,浸湿了我的衣衫。
“周先生……”我重重地拍着他那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后背,声音也同样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鲨七,阮贵,亚猜、陈添官……我们这些从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弟兄,与那些从迷航中归来的弟兄,疯狂地涌向了彼此!
他们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胸膛!他们互相勒着对方的脖子!他们用最粗俗的语言,咒骂着对方为何还活着,眼中,却流淌着最真挚的、喜悦的泪水!
那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这些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铁血汉子,此刻,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满了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纯粹的兄弟情谊!
缇娜和她的母亲伊娜拉,以及那些马兰诺族和马来海盗的盟友们,静静地站在一旁。他们看着我们这群汉家男儿,在这重逢的时刻,所展现出的那份毫无保留的、真挚的情感,眼眸之中,也闪烁着动容和深深的敬佩。
而当缇娜的目光投向那十几艘缓缓驶入港湾的、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红旗帮战船之时……
她那双眼眸,瞬间瞪得滚圆!
她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终于明白,我们并非她最初所见的那样,只是一群只有几十号人的“残兵败将”!
我们,是一支拥有着近二十艘主力战船、数百名百战精锐的真正的海上雄师!
她看着我,看着这个刚刚还在她面前声音发抖,热泪盈眶的男人,此刻,如同众星拱月般,被无数的弟兄簇拥在中央。
她的眼中,那份坚定!
她知道,她赌对了!
这场充满了泪水、欢笑与粗俗咒骂的重逢,持续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直到所有人的情绪,都渐渐从那极致的激荡之中,平复了下来。
我抹去脸上那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的痕迹,整了整身上的衣衫。然后,我转过身,朝着不远处那一直静静地、带着微笑,注视着我们这一切的伊娜拉女王和缇娜,走了过去。
周博望、陈闯门、洪定芳、梁炳、懒鬼昌……都默默地,跟在了我的身后。
我走到伊娜拉女王的面前,朝着这位给予了我们庇护的、值得尊敬的女酋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汉家拱手礼。
“伊娜拉女王,”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依旧有些沙哑,“请允许我,为您介绍。”
“这些,便是我之前与您和缇娜公主提过的,与我一同从遥远的天朝,远赴南洋,出生入死的兄弟。”
“这位,是我的军师,周博望先生。”我指着身旁那衣衫破旧依旧难掩一身书卷气的周博望。
“这位,是我们的大管家,负责所有商贸往来,陈闯门。”
“这位,是我们最厉害的工匠,洪定芳……”
“这位,是我们的小霸船长……”
我将我这支“开拓团”的核心成员,一一向她介绍。
最后,我看着缇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们都是之前和缇娜公主提到的,我们在追逐‘海神之子’时,失散的伙伴。”
“原来……原来是张帮主的肱股之臣!”伊娜拉女王的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灿烂的笑容,“欢迎你们!欢迎你们平安归来!”
“今夜!”她转过身,对着身后所有马兰诺族的族人,用她们最古老的语言,朗声宣布,“我们要在长屋堡垒,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为了……迎接我们最尊贵的、远道而来的盟友们!!”
她的宣布,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热情!
然而,我却敏锐地察觉到,伊娜拉女王,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看着我们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看待落难英雄时,所带的同情、欣赏。
那是一个女王,在重新评估另一个即将崛起的王者的眼神!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颗睿智的心,在这一刻,已经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我们,已经成为了一个,拥有着自己的舰队,自己的智囊,自己的班底,足以与她平起平坐,共同面对未来风雨的真正的同盟!
在宴会未开始时,我将周博望、陈闯门、洪定芳等一众“南洋开拓团”的核心成员,叫进了那间由我和缇娜共同使用的、最为宽敞的议事木屋之内。红旗帮重要的头目,鲨七、阮贵等人也尽数到场。
油灯如豆,光影摇曳。 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我们这些在南海失散了近两个月的生死兄弟,终于有了第一次可以静心下来,详谈别后经历的机会。
“帮主!”周博望, 这位我最为倚重的行军参赞,虽然面容憔悴,身上那件青布长衫也早已被海风和盐分侵蚀得发白,但那双睿智的眸子,却依旧闪烁着洞察世事的光芒。他端起缇娜亲手为他奉上的、用椰子壳装着的米酒,朝着我,恭恭敬敬地举了举,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感慨,“学生……无能,未能早日找到你们,更险些……将您托付的这支船队,带入万劫不复之地。还请……帮主责罚!”**
“先生言重了。”我连忙起身, 亲自为他斟满酒,扶住他,“能活着重逢,已是妈祖庇佑,天大的幸事。何来责罚之说?”
我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面带愧色的弟兄们,沉声问道:“先生,那日,你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周博望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至今仍心有余悸的后怕,随即, 放下酒碗,将他们那段堪称“传奇”的经历,向我娓娓道来。
“帮主,”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将在场所有人都带回了那个充满了迷雾与巨兽的恐怖午后。
“那日,您带领‘巨鲸号’等三艘快船,追逐那头不知名的海上巨兽而去。学生谨遵您的命令,立刻指挥剩余的船队,准备转向,寻找最近的岛屿停靠。我们正常寻找间,起初,一切还算顺利。但就在我们刚刚驶出那片诡异的海域之后,船上所有的罗盘,无论是我们从中原带来的,还是从西洋人手中购得的,竟……竟如同中了邪一般!那磁针,不再指向北方,而是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打转!我们……彻底失去了方向!”
“紧接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 便将我们彻底吞噬!那风暴来得太快,也太猛!海面上掀起了数丈高的巨浪,如倾倒的城墙!我们那支小小的舰队,在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似几片无助的落叶,彻底被打乱了航向!”
“我们漂流了数日,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当我们终于从风暴中挣扎出来时,早已偏离了预定的航线,被狂暴的洋流,带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
“多日见不到陆地, 周围的海水,也从我们熟悉的蔚蓝色,变成了一种更加深邃的、令人心悸的墨蓝色。船上的淡水和食物,在连日的漂泊中,早已消耗得差不多。 弟兄们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大家讨论之下,准备向西行驶, 因为我们都记得,南洋的西边,便是物产丰饶的马六-甲。只要能到那里,我们就有活路。”
“然而……我们都错了。”周博望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海图的方向刚好是反的! 那场风暴,不仅打乱了我们的航向,更似乎……颠倒了我们对方向的认知!当我们以为自己是一路向西,朝着马六-甲海峡而去时,我们……结果却是在一路向南!”
“从巽他海峡穿过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巽他?!”在场的所有老水手,都失声惊呼!巽他海峡,那是传说中连接南海与另一片大洋的“天之尽头”!
“没错。”周博-望点了点头,“当我们发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我们……已经进入了那片在海图之上,被标注为‘风暴之洋’的、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印度洋。”
“这个时候, 就在我们粮尽水绝,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之际,我们遭遇了一支悬挂着红白蓝三色旗的荷兰人的巡逻舰队。”
“他们将我们当成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海盗,不由分说,便对我们发起了攻击。他们的船,比我们坚固。他们的炮,比我们更利。我们本来就不想开战,只能尽量防卫为主。”
“弟兄们,在洪定芳和梁炳的指挥下,拖延了半日。一场意想不到的变故,救了我们。”
“一支同样悬挂着新月旗的、由数十艘快船组成的庞大舰队,突然从一座岛屿的后方杀出,与那支荷兰舰队,展开了激战!”
“我们趁乱,才得以脱身。”
“我们……竟意外地,漂流到了苏门答腊岛的最北端——那个曾经强大、如今却正在荷兰殖民者的铁蹄之下苦苦挣扎的古老王国,亚齐苏丹国。”
“救了我们的,正是亚齐苏丹麾下的一支抵抗军。”
“我们在那里,得到了补给,也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周博望的眼中,闪烁起异样的光芒,“亚齐人,虽然被荷兰人打得节节败退,但他们的反抗意志,却从未熄灭!他们缺少武器,缺少粮食,更缺少能带领他们打赢海战的人!”
我看着周博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先生……你们……竟然在亚齐,与荷兰人交上了手?!”
周博望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又带着几分自得的复杂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碗,将里面那辛辣的米酒一饮而尽,仿佛是在回味那段充满了艰险与豪情的日子。
“帮主,”他缓缓开口,“您或许难以想象,亚齐,正处于最混乱、最黑暗的时期。”
“那是一盘死局。”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如同一群贪婪的秃鹫,死死地封锁了其所有的港口。他们的军队,更是联合了部分被他们用金钱和武器收买的本地土着,对那些依旧忠于苏丹王室的旧部,进行着最残酷的清剿。 我们亲眼看到,他们在海滩之上,将不愿归顺的亚齐俘虏,成排成排地吊死在椰子树上!”
“而我们这支突然出现的、装备着火器、看起来训练有素的‘天朝船队’,立刻便引起了双方的注意。”
“荷兰人,将我们视为新的海盗或竞争者, 他们的傲慢,不允许任何不属于他们的武装船队,出现在这片已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的海域。他们数次派出小型舰队,试图将我们驱离或歼灭。”
“而那些退守到雨林深处、正在进行着绝望抵抗的亚齐苏丹国旧部,则将我们,视为了一支或许可以争取和利用的‘雇佣军’! 他们几次三番地派人前来,许以重金,希望我们能为他们作战。”
“我当时便知,我等已身陷绝境。”周博望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向东,是茫茫大洋,归路断绝。向西,是荷兰人的炮口,硬拼只有死路一条。而那些亚齐人虽看似可为援手,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我等稍显软弱,或答应了他们‘雇佣军’的请求,一旦利用价值耗尽,必被其吞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他的眼中,“我……走了一步险棋!”
“我主动派人, 拿着您当初赐予我的玉佩作为信物,与那些亚齐苏丹国的旧部取得了联系!”
“我没有卑躬屈膝地乞求庇护, 也没有答应他们任何关于‘雇佣’的请求。而是以一个平等的盟友姿态,向那位被荷兰人逼得几乎要山穷水尽的亚齐王子,提出了一个‘合作方案’!”
周博望说到这里,第一次,露出了属于智者的骄傲!
“我告诉他,我们,并非来自那个早已对海外子民漠不关心的大清国。我们,是来自南海上最强大的海上力量红旗帮!”
“我们的王,也就是您,帮主。是一位心怀天下、不忍见南洋同胞饱受西洋‘红毛鬼’欺凌的海上真龙!”
“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寻找可以对抗所有西洋殖民者的盟友,共同……建立一个属于我们亚洲人自己的、全新的海上贸易秩序!”
“我将您当初在大屿山与学生彻夜长谈时,所描述的那些关于‘自由贸易’、‘关税壁垒’、‘以商养战’的理念,以及对未来数十年格局的精妙分析,都毫无保留地,讲给了他听。”
“当然,”周博望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也不经意地,向他展示了洪定芳改造过的、足以在同等距离下轻易击穿荷兰商船船壳的‘新式火炮’,以及我们红旗帮弟兄那令行禁止的军容军纪。”
“那位年轻的、充满了复国热血的亚齐王子,在听完我的话,又亲眼见识了我们的实力之后他,彻底信了!”
“双方,一拍即合!”
“他不再视我们为可以利用的‘雇佣军’,而是将我们当成了能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的‘天命之人’!当成了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而又强大的‘龙王使者’!”
“也正是在这种‘盟友’的关系之下,我们才在帮助他们击退了荷兰人之后,顺理成章地,得到了那八门足以改变战局的十二磅舰载加农炮,以及足够我们满载而归的粮食和淡水。”
鲨七、阮贵、差山荷……所有的人,都如在听神话故事般,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形容憔悴、却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便将一个濒临灭亡的古老王国拉拢成朋友的白面书生。
好一个周博望!
他,不仅为我们带回了船队,带回了火炮,更为我,为我们这支无根的浮萍,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凭空塑造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势力都为之忌惮的强大出身!
第223章 亚齐奇遇
周博望那云淡风轻的话语,却在我红旗帮一众核心头领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与……与一国王子结盟?!”鲨七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周先生,你……你这胆子,也忒大了!”
陈闯门抚着自己的胸口,一脸后怕:“现在回想起来,这……这要是走错一步,我们那点人,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周博望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帮主,”他再次向我举了举手中的椰壳碗,“与亚齐人结盟,只是我们活下去的第一步。我知道,您此刻身在何方,是生是死,尚不可知。学生夜观星象,加之推算洋流,总觉得您当初追逐巨兽所去的东方海域,暗藏着远比荷兰人更加莫测的凶险。”
“因此,我斗胆做主。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 我等便以亚齐作为我们的临时基地,开始了一场疯狂的‘技术升级’!”
“我深知,欲成大事,必先利其器,更需得其人。而妈祖娘娘庇佑,竟真的让学生在亚齐那个人龙混杂的流亡之地,寻得了两位足以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西洋奇人。”
说到此处,周博望缓缓地站起身,朝着木屋门口那两个一直低调地站立在阴影之中的高大身影,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帮主,各位当家,还请容我为你们引见。”
在所有人那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那两个洋人,缓缓地走到了篝火之前。
为首的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高大而结实,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蓝色的眼睛,如同最深邃的湖泊,冷静,锐利。他的脸上,甚至还有一道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狰狞的剑疤。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便散发出一股如同钢铁和精密机械般的、冰冷而又严谨的气质。
“这位,”周博望介绍道,“是来自普鲁士王国的工程师,卡尔·施密特先生。他曾是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的御用工程师,因为卷入了宫廷的政治斗争,才被迫流亡海外。”
另一人,则年轻了许多,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他有着一头如同阳光般灿烂的、略显卷曲的金发,五官英俊,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但他那双同样是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火焰般炙热的光芒。
“而这位,”周博望继续道,“是来自法兰西的炮兵上尉,路易·德·拉菲特先生。他曾是那位威震整个欧罗巴的拿破仑皇帝麾下,大名鼎鼎的皇家炮兵团的一员。据说,是因为在一次决斗中失手打死了一名贵族,才不得不远走他乡。”
工程师!炮兵上尉!
这两个头衔,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伊娜拉和差山荷,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博望看着我们那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讲述了起来。
“学生在与亚齐王子达成协议之后,便立刻意识到,我们最大的短板,并非船只和人手,而是技术。”
“我便让定芳和梁炳, 放下所有身段,学生般日夜跟在那位严谨得近乎于刻板的普鲁士工程师卡尔的身边, 向他请教。学习如何用最原始的木炭和风箱,通过控制温度和时间,来冶炼出杂质更少、韧性更强的优质钢铁!学习如何利用我们手中已有的硫磺、硝石,配比出威力更大、也更稳定的新式无烟火药!”
“我又让闯门, 发挥他那与生俱来的商业天赋,利用亚齐苏丹国旧部提供的秘密渠道,与那些同样憎恨荷兰人的阿拉伯和印度商人,重新建立起了贸易联系! 我们用当初从广州带来的、最后的那点丝绸、瓷器,换取了大量的、我们急需的硫磺、硝石、以及关键的几箱由瑞典国生产的、优质的欧洲钢材!”
“学生之所以如此不计代价,”周博望看着我,眼神无比郑重,“是因为我意识到,帮主您和弟兄们,很可能已经遭遇了巨大的危险。我等,必须做好随时投入一场大战的准备!”
“甚至,我还从一位因为战争而家道中落的亚齐贵族手中,用半箱我们剩下的鸦片,换来了几张据说是从一艘在海战中搁浅的英国皇家海军‘胜利号’战列舰上,偷偷拓印下来的、虽然残破不堪、却依旧能看出其精妙设计的西洋战舰设计图!”
“船只, 被我们用新炼出的钢铁,重新进行了修复、加固!船舷两侧,加装了更厚实的铁木护板!甲板之上,也按照路易上尉的建议,预留出了可以安装更重型火炮的炮位!”
“闯门用极低的价格,为船队储备了足以支撑我们远航半年以上的淡水、食物、以及关键的弹药!”
“一个月后,”周博望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我们,早已不再是当初那支狼狈逃窜的残兵败将。我们,已经变成了一支装备精良、补给充足、随时可以投入任何一场高强度战斗的海上劲旅!”
“于是,我们没有再做任何停留,辞别了亚齐的盟友,踏上了重返婆罗洲我们失散的海域,去寻找您的旅程。”
周博望说到此处,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露出了一丝更深沉的忧虑与无奈。
“帮主,有了船,有了炮,有了足以远航的补给。但……我们却依旧找不到您。”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在辞别了亚齐的盟友之后,我们便立刻根据当初失散时的大致方位,一路向东,返回婆罗洲。他们日夜不停地,派遣由我们红旗帮最精锐的老弟兄驾驶的快船,在附近所有的海域之上, 四散而去,打探任何关于一支‘来自广东的海盗船队’的消息。”
“我们询问过往的商船,他们摇头。”
“我们盘问零散的土着渔民,他们摇头。”
“我们甚至还冒着巨大的风险,抓捕了几艘落单的、不知名号的马来海盗船,逼问他们。但他们依旧摇头。”
“但,茫茫南海, 您和弟兄们,就如同滴入大海的一滴水,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踪迹。”
“那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煎熬的一个月。”周博望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船上的弟兄们,人心惶惶。我们甚至开始怀疑,您和鲨七哥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早已遭遇了不测……”
“好几次,兄弟们都建议……不如先去马六甲,或者干脆返回广东,再做打算。但……都被我强行压了下来。”
“我不信!”周博望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燃烧着一股属于文人特有的、近乎于偏执的信念!“我不信,像帮主您这样的人物,会如此轻易地,便折戟沉沙!您……一定还活着!”
“直到…… 半个月前,洪苦讴那道充满了愤怒与杀意的‘海上追杀令’, 如同最猛烈的台风,席卷了整个南洋!”
“我们是在一处名为‘纳闽’的岛屿进行补给时,从一个被我们救下的、被伊班人血洗了整个村庄的华人货郎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
“那货郎告诉我们,‘拿督’洪苦讴,发了疯。他正召集麾下所有的力量,要追杀一个胆敢在民都鲁,斩杀了下属‘疯狗’柯鲁巴,又用妖术重创了他麾下第一悍将‘屠夫’萨马奈的……过江龙!”
“学生当时心中一动,立刻追问那‘过江龙’的来历!”
“……当我从那名货郎的口中,听到那道追杀令,听到他们描述的,那个在民都鲁附近,斩杀了伊班悍将柯鲁巴,又用一种‘闻所未闻的妖术’(指火枪和主角的战术),重创了萨马奈舰队的人之时,”周博望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难以抑制的激动,“学生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瞬间便被点燃了!”
“我便知道……那一定……是您!”
“除了您!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有如此通天的胆识和神鬼莫测的手段?!”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那一刻,我们整个船队,都彻底沸腾了!我们没有再做任何停留,立刻扬帆起航,日夜兼程,朝着民都鲁的方向,全速赶来!我们不怕洪苦讴!我们只怕……只怕来晚了,见不到您最后一面!”
“然而,民都鲁附近的海域,实在是太大了,也太复杂了。我们如同没头的苍蝇,找了数日,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周博望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庆幸和不可思议的笑容。
“也是天意, 合该我们红旗帮命不该绝!今天在这外边的海上, 在我们几乎又要陷入绝望之时,我们居然碰到了阮贵!”
“帮主!”周博望看着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那一刻,学生便知道……我们……终于……回家了!”
周博望那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
议事木屋之内,却久久无人言语。
所有的人,无论是我们这些早已在南洋挣扎求生的“旧部”,还是那些刚刚才从印度洋惊魂归来的“新军”,都还沉浸在他所描述的、那种种匪夷所思的奇遇和那八门足以改变战局的十二磅舰载加农炮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之中!
良久,鲨七才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妈的……”他看着周博望,又看了看那两位气度不凡的西洋“奇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周先生!你们……你们这趟……可真是……撞大运了啊!!”
“哈哈哈!”懒鬼昌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什么狗屁的荷兰人!等咱们把那八门大家伙都装上船!再让老子碰见他们!看老子不把他们的船轰成筛子!”
整个木屋之内,再次被一种充满了希望和乐观的、热烈的气氛所笼罩。
然而,我,却没有笑。
我只是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冰冷的米酒,缓缓地,一饮而尽。那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焰般,灼烧着我的喉咙,却……丝毫无法驱散我心中那股早已深入骨髓的冰冷。
周博望何等人物,他瞬间便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屋内的笑声,也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帮主……”周博望看着我,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担忧,“您……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事?”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看着那些失散了近两个月、脸上还带着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弟兄们,我的心中,如同被无数根钢针扎刺,痛彻骨髓。
“先生,”我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疲惫,“你们的经历,是传奇。而我们的……是噩梦。”
我将我们追逐巨兽,误入“鬼雾”,在幻觉中自相残杀,最终……被芽采刹那条疯狗,如同宰杀牲口般,尽数擒获的经历,用平静、压抑的语气,缓缓地,讲述了出来。
我讲到,我们是如何被捆绑着,跪在那如同角斗场般的矿坑之中。
我讲到,芽采刹那个变态,是如何用残忍、也最侮辱人的方式,逼迫我们自己选一个兄弟出来,让他杀死。
当我说到,我只是下意识地,与亚猜对视了一眼,芽采刹那个疯子,便狂笑着,举起了他那柄沾满了血污的狼牙棒,朝着我……身旁的何直,狠狠砸下之时……
“不……不可能……”
梁炳,这个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瘦子,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何直,一直是和他感情非常好的兄弟!
我讲到,何直那轰然倒下。讲到芽采刹那个变态,是如何因为我的愤怒和痛苦,而发出了更加兴奋、更加疯狂的狂笑!
我讲到,他是如何,如同一个享受着杀戮盛宴的魔鬼,用他那柄巨大的狼牙棒,一锤,一锤,又一锤地,将我们那些手无寸铁的弟兄,活活地、一个个……砸死在我的面前!
我讲到,刘黑仔,那个总是憨厚地笑着、作战却异常勇猛的汉子,是如何在临死前,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我,露出了一个的笑容……
我说不下去了。
整个木屋之内,早已泣不成声。
周博望,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席军师,此刻,早已是眼泪盈眶,他死死地抓着身下的木凳,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陈闯门,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不出半点声音!
梁炳、懒鬼昌、以及所有刚刚才从喜悦中归来的弟兄们,大家都失声痛哭! 他们哭喊着,咒骂着,将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彻底化作了对弟兄惨死的、无边无际的巨大悲痛!
就连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马来海盗,在听完亚猜那带着哭腔的翻译之后,也个个双目赤红,握紧了拳头!
整个木屋之内,充满了仇恨与悲伤。
良久,我才压下心中的那份绞痛,继续讲述。
我讲述在绝境之中,莎华奇迹地放走了我们,并指引我们去黑鲨岛。
我讲到,我们是如何在绝境之中,派出陈添官和阮贵,九死一生,前往山口洋,寻求那一线生机。
我讲到,我们是如何遇到缇娜,这个马兰诺族的“丛林公主”,如何在她的帮助下,与差山荷的沙猊部落结为血盟。
我讲到,我们是如何,用我们仅有的力量,为缇娜的族人,打赢了那场惨烈的“丛林反击战”,又是如何,在鳄鱼湾,设下惊天杀局,将“屠夫”萨马奈麾下的伊班主力,彻底埋葬!
我的讲述,终于结束了。
屋内的哭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我缓缓地站起身,目光,从每一个弟-兄的脸上,一一扫过。
“现在,”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们,回来了。船,有了。炮,也有了。人,也齐了。”
“我们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个!”
我走到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前,用一把缴获来的伊班短刀,狠狠地,插在了那片代表着“拿督劳勿”势力的、广阔的区域之上!
“就是……洪苦讴!”
“但在此之前,”我拔出短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我们要先……杀了那条名叫芽采刹的疯狗!”
“为何直报仇!!”
“为黑仔报仇!!”
“为所有死在那个该死矿坑里的弟兄们……报仇!!”
我的咆哮,如同惊雷,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轰然炸响!
周博望,第一个,从悲痛中站了起来!他抹去脸上的泪水,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钢铁般的杀意!
“帮主所指,便是……博望剑锋所向!”
“剑锋所向!!”
洪定芳!陈闯门!梁炳!懒鬼昌!以及所有刚刚归来的红旗帮弟-兄,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充满了无尽仇恨与决死意志的钢铁洪流!
“血债!!”
“血偿!!”
那一夜的欢迎晚宴, 是我来到这片南洋土地之后,见过的最盛大、也最混乱的场面。
伊娜拉女王下令,将部落中珍藏了数年、本该用于祭祀海神的最上等的米酒,尽数搬了出来!差山荷和他手下的马来海盗,则将他们在海上“搜寻”到的、几桶本该是运往欧洲总督府的朗姆酒,也豪爽地贡献了出来!
巨大的篝火,在长屋堡垒前的空地之上熊熊燃烧,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我们缴获的伊班人的战船,被弟兄们拆成了最上等的木柴,扔进火中,烧得“噼啪”作响!那感觉,仿佛是在焚烧我们心中那份刻骨的仇恨!
马兰诺族的妇女们,将她们拿手的、用西米和椰浆烤制而成的香甜糕点,流水般地端了上来。而我们红旗帮和马来海盗的弟兄们,则将白天从林中猎来的野猪和海里捕获的巨鱼,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香四溢!
不同部落的语言,不同家乡的方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简单、纯粹的两个字——
“喝酒!”
“干了!!”
周博望,这位平日里总是引经据典、温文尔雅的首席军师,此刻也早已扔掉了所有的斯文。他涨红着脸,一手抓着一只巨大的烤猪腿,一手端着一个用椰子壳装着的米酒碗,正与差山荷,这个同样喝得满脸通红的独臂头领,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鲨七,更是早已喝疯了!他赤裸着上身,与一个同样身材魁梧的马来汉子,掰起了手腕!周围,围满了起哄的、来自三方的弟兄!那震天的呐喊声,几乎要将整个长屋堡垒都掀翻!
大家都喝醉了。
而我,则成了这场狂欢的中心。
我没有拒绝任何人的敬酒。
周博望来了,我干了。 鲨七来了,我干了。 差山荷来了,我干了。 甚至……连伊娜拉女王亲自为我斟满的、据说只有酋长才能饮用的“海鹰之酒”,我也同样一饮而尽!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我只知道,我心中的那块巨石,那块从我离开香姑、拒绝招安、远赴南洋开始,便一直死死地压在我心头的、沉重无比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被那辛辣的、滚烫的酒液,一点点地,融化了。
我放下了所有的戒备,放下了所有的谋算,放下了所有属于帮主和统帅的沉重伪装。
我,只想醉。
缇娜看着我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似乎了解到我的另一面。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离我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枕在膝头,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她看到了,我与周博望碰碗时,眼中那份失而复得的、如同亲人般的喜悦。
她看到了,我与鲨七拼酒时,那份属于生死兄弟的、无需任何言语的默契。
她看到了,我高高地举起酒碗,将酒液洒在地上,朝着北方那片遥远的大海,用沙哑的声音,嘶吼着:“阿直!黑仔!弟兄们!走好!!”时,那张在火光下泪流满面的、充满了无尽悲痛的脸。
她看到了,我,这个在她眼中总是如同神明般冷静、强大、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却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用最原始笨拙的方式,宣泄着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孤独。
夜,深了。
宴会,也渐渐地,进入了尾声。
弟兄们,大多已东倒西歪,醉得不省人事。
而我,也终于到了极限。
我踉跄着,推开了所有试图搀扶我的弟兄,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片被月光洒满的、寂静无人的沙滩之上。
我一屁股坐在那冰凉的、柔软的沙地上,看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广阔无垠的大海。
海风,吹乱了我的额发,但吹不散我心中的那份迷茫。
“香姑……”
我伸出手,朝着那片遥远的大海,徒劳地,抓了一把。
抓住的,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吗……”
“你……还好吗……”
我喃喃自语,那滚烫的、充满了无尽思念与愧疚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猫儿般的脚步声,在我的身后,缓缓响起。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是缇娜。
缇娜走到我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她将一件用柔软的兽皮缝制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独特草木清香的斗篷,轻轻地,披在了我那因为酒醉和海风而有些冰冷的肩膀之上。
我们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耳边,只有海浪拍打沙滩的、温柔的“哗哗”声。
良久,她才轻声地,用那依旧带着几分生硬的汉语,问道:
“香姑……是……你家乡的神吗?”
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苦笑出声。
“不。”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她不是神。”
“她……是我的女人。”
缇娜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刻骨的思念与温柔,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微微地黯淡了一下。
随即,她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她?”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双膝之间。
是啊……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回不去了啊……
大清国已无我立足之地。
又有什么资格,去拥有那份本该属于凡人的幸福呢?
那一夜,我,醉得一塌糊涂。
也是在那一夜,缇娜,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卸下了所有盔甲,露出了满身伤痕的、真实的张保仔。
第224章 香山洲
宿醉的头痛,如同无数根钢针,在我的太阳穴里疯狂搅动。
当我第二天被刺目的阳光晃醒,摇摇晃晃地走出那间属于缇娜、如今却暂时成了我住所的木屋之时,我被眼前那喧嚣而又拥挤的景象,惊得瞬间清醒了大半。
只见那并不算宽阔的民都鲁河口,此刻早已被各式各样的船只,塞得满满当当!
河口岸边,停满了我红旗帮周博望带回来的十几艘威风凛凛的战船,差山荷的马来海盗们那些伤痕累累的快船,我们缴获的数十艘伊班海盗的战船,以及…缇娜部落那数百艘马兰诺族独木舟!
不同势力的旗帜,在晨风中交织,猎猎作响。不同部落的语言,混合着我们的方言,在码头上空汇聚成一片嘈杂的、令人头大的嗡鸣!
弟兄们在欢庆重逢,马兰诺族人在修复家园,差山荷的马来海盗则在清点战利品……所有人,都挤在这片小小的、劫后余生的土地之上。
看似其乐融融。
但在我的眼中,却是巨大的隐患!
我找到了同样早早便已起身、正站在一处高地之上,对着这片混乱的河口,默默地画着什么的周博望。
“先生,”我走到他的身边,声音因为宿醉而有些沙哑,“你看这河口……”
周博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人太多,船也太多。挤在一起,平日调度不便,战时更是大忌。一旦遇袭,首尾难顾,极易自乱阵脚。”
我与他,相视一笑。
英雄所见略同。
“我们需要自己的地方。”我沉声道。
周博望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我没有再多说,而是转身,直接找到了正在指挥族人清理废墟的缇娜。
“缇娜,我有要事,想与你的母亲伊娜拉女王,商议。”我的语气,郑重无比。
缇娜看着我那严肃的表情,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娇憨,她点了点头,亲自将我,以及周博望、差山荷,带到了那间虽然简陋、却也代表着马兰诺族最高权力中心的“海鹰之厅”。
伊娜拉女王,早已等候在此。
在行过礼之后,我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将那张早已被我们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兽皮地图,铺在了矮桌之上。
“女王陛下,”我指着地图上,我们此刻所在的“长屋堡垒”的位置,“承蒙您的厚爱,让我们这些残兵败将,有了暂时的容身之所。但如今我失散的弟兄们尽数归来,再加上差山荷头领的族人,我们三方所有的人马,都挤在这里,长此以往,必生祸乱。”
“更重要的是,”我的手指,缓缓地,移向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伊班海盗的、广阔的区域,“洪苦讴的报复,随时可能到来。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我的手指,最终,落在了格盟纳河的入海口,那片由河流冲积而成的、巨大而复杂的红树林三角洲之上。
“我请求,女王陛下,能将这片土地,暂时借予我红旗帮。”
我的话一出口,差山荷和缇娜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希望,”我看着伊娜拉,说出了我的计划,“为我这些刚刚归来的弟兄,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他们,将在那里,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居住地。”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我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我将在此地,建立起一座坚固的前哨要塞! 它,将与您这里的长屋堡垒,互为犄角,形成一道足以让洪苦讴有来无回的死亡防线!”
“若他从外海进攻,我们的‘香山洲’(我为新基地起的名字,红旗帮的根基,就在广东香山县(今天的中山、珠海、澳门一带)。取名“香山洲”,既有不忘根本的传承之意),将是第一道屏障!若他从内陆河道来袭,您的‘海鹰堡’,则是他无法逾越的天堑!”
伊娜拉高兴答应。她知道主角的苦心。让她安心,也保护河口三角洲。
伊娜拉静静地听着,她那双睿智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似乎要将我的灵魂都彻底看穿。
良久,她才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赞许和了然的笑容。
她知道,我这番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我的“苦心”。
她知道,我这不仅仅是为了军事防御。更是为了让她,让所有马兰诺族人,安心。
我是在用直接、体面的方式,向她这位地主,表达我的尊重。我告诉她,我张保仔,虽然兵强马壮,但我无意鸠占鹊巢。我,将永远是她马兰诺族最坚实的盟友,而不是一个盘踞在她家门口的、无法掌控的猛虎。
“张帮主,”她看着我,声音中充满了真诚的笑意,“你不仅是一个勇猛的战士,更是一个值得托付一切的、真正的王者。”
“你,是在用你的行动,来保护我们整个河口三角洲,也是在保护我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这片三角洲,从今天起,便属于你了!需要木材,我马兰诺的森林,任你砍伐!需要人手,我马兰诺的儿郎,听你调遣!”
她,用一个女王的气度,回应了我的尊重。
周博望在一旁,看到伊娜拉对我的信任,也脸露微笑。这个结果对双方都是双赢的选择。
只有缇娜,听到我们要在十多里外的香山洲定居,脸上露出不愉,两只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那条五彩的裙带,嘴巴微微地嘟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她一直没有吭声。只是用恳求的眼光看着她母亲,似乎想伊娜拉做出一些别的选择。
然而伊娜拉选择没有看到一样。依旧在与我和周博望,热情地讨论着关于新基地建设的一些细节。
事不宜迟,第二天清晨,我便带着周博望他们以及我们红旗帮所有的核心弟兄和工匠,登上了船,准备前往我们这个新的驻地。
码头上,缇娜站在伊娜拉的身旁,为我们送行。她明亮的眼眸,一直在我身上打转,却又在我看过去的时候,倔强地扭过头去。
出发前,亚猜挠了挠头,跑到她的身边,似乎想问缇娜要不要跟我们来。
我听到缇娜用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让我听到的声音,有点赌气地回答:“他都没有亲自叫我,我才不去呢!谁稀罕去那个到处是鳄鱼和烂泥的鬼地方!”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回了长屋堡垒。
亚猜跟我说,奇怪了,平时她都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看着她那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不由得哑然失笑。
我说,缇娜可能不想我们离开河口三角洲吧。但是我选择香山洲的原因,是把河口三角洲的防御前哨往前移,而且那里更靠近大海,更适合我们。
我们的船队,驶入了那片由河流冲积而成的、巨大而复杂的红树林三角洲。
这个时候的红树林三角洲,在那个时代还是一片无主之地,遍布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由泥沙和红树林根系构成的岛屿。这些岛屿之间,水道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对于不熟悉水文的大型深水船只来说,简直是天然的死亡陷阱。而我们主角的“海东青”级快船和吃水较浅的中式帆船,则可以在其中穿梭自如。
从外海看去,这里只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平无奇的红树林。由于到处是湿地和沼泽,这里也是鳄鱼遍地,充满了危险气息,平时人迹罕至。非常适合建立一个外人根本无法发现的秘密营地。
如果敌人从海上来,他们的大型舰队,都会在复杂的水道和浅滩中搁浅,成为我们岸防炮台和快船的活靶子。
而对于内陆,我们的上游就是马兰诺族人,即使是其他不友好的土着部落,茂密的红树林和泥泞的沼泽,也是抵御来自内陆的土着部落进攻的最好天然屏障。
香山洲和附近几十个小岛,紧邻格盟纳河,淡水资源取之不尽。周边的渔业资源极其丰富,红树林里也有大量的野味。红树木虽然不适合造大船,但绝对是修复船只、搭建营寨的绝佳材料。
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控制了格盟纳河的入海口。并将势力沿着河流,向婆罗洲那神秘而富饶的内陆渗透。
周博望在我定下“香山洲”之名的下一刻,便将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铺在了我们临时搭建的议事棚中央。
他如同一个醉心于棋局的绝世棋手,在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之上,用木炭飞快地勾勒出了一个集军港、船坞、锻造厂、生活区、农业区于一体的宏大蓝图!
“帮主请看,”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光芒,“此岛屿,当以中央主岛为核心,建立我们的城堡巨鲸堡!东侧水道深阔,可建船坞与锻造坊,互为犄角!西侧地势平坦,水源充足,可开辟生活区与农垦区!南北两端,则设立炮台与哨塔,彻底锁死整片水道!”
洪定芳和宋威他们, 在看到这张图纸之后,纷纷大赞,这个规划合理周到,不愧为军师!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一个集军港、船坞、锻造厂、生活区于一体的、坚不可摧的海上堡垒,仿佛已经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好!太好了!”鲨七第一个,重重地一拍大腿, “就这么干!等咱们把这‘巨鲸堡’建起来!别说是什么狗屁的洪苦讴,就是荷兰人的舰队来了,也得让他有来无回!!”
弟兄们纷纷喊好,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创世基业之中!
“先生之才,胜过十万雄兵。”我由衷地赞叹道。
随即,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深意的笑容。“先生漏了一个东西。”
周博望闻言一愣,他看着那张在他看来已经天衣无缝的蓝图,疑惑地问道:“哦?帮主,学生愚钝,不知是漏了何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是,伸出手,在那张地图之上,在那个被我们命名为“巨鲸堡”的、核心军事要塞的外边几百米,那片直面着广阔南海的、风景最好的海岸边,轻轻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标记。
“这里,”我指着那个标记,看着所有因为连日征战和漂泊而面带倦容的弟兄们,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却又充满了力量,“我们要建立一座妈祖庙。”
“一尊妈祖的塑像,要面朝大海。”
“我要让所有出海的弟兄都知道,无论我们走多远,无论我们遇到多大的风浪,只要回头,就能看到家里的灯火,看到娘娘的目光。”
“我要让所有战死的弟兄,何直,黑仔,还有所有我们甚至来不及收敛尸骨的弟兄们他们的魂魄,能有一个可以安息的地方!”
“更要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都知道,我们的根,在哪里!”
我的话,如同一股温暖的、强大的暖流,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男儿心中,那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短暂的寂静之后。
“哇——”的一声,一个跟着我们从广东一路南下的、年纪最小的水手,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如同一个信号。
无数的铁血汉子,这些在面对伊班人的屠刀时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硬汉,此刻,却个个双目赤红,虎目含泪!
众人听了,纷纷喊好。
“好!!”鲨七,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第一个,用他那沙哑的、带着浓浓哭腔的嗓音,嘶声力竭地咆哮道,“就该建!他娘的!我们早就该有个地方,给弟兄们上柱香了!!”
“建妈祖庙!!”
“建妈祖庙!!”
整个议事棚之内,爆发出雷鸣般的、发自所有人心底的、充满了无尽认同与归属感的狂热呐喊!
周博望他怔怔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因为我的一个提议而彻底沸腾的弟兄们,他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震撼!
他,为我们规划了坚固的堡垒,锋利的武器,科学的生存之道。他为我们的身,打造了一副无懈可击的盔甲。
而我,则为我们这群无根的浮萍,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心的地方。
他缓缓地站起身,朝着我,这个他一手辅佐起来的主公,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帮主……”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敬佩,“学生,只知刀枪剑戟,舟船炮利。”
“而您……”
“……已得王者之道。”
百废待兴!
然而,理想的宏伟,很快便撞上了现实的窘迫。
由于马兰诺那边还在重建,我们这边又大举开工,人手,瞬间变得吃紧起来。
第五日的黄昏,鲨七和洪定芳,第一次,在我的议事棚里,吵得面红耳赤。
“阿芳,我吃盐多过你吃米!”鲨七豹眼圆睁,“老子这边建炮台,连抬石头的弟兄都凑不齐了!你他娘的还敢跟我要人去给你那破船坞挖地基?!”
“鲨七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洪定芳也是急红了眼,“炮台重要,船坞就不重要了吗?!我们那几十艘破船再不抓紧修复,等洪苦讴打上门来,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都给我闭嘴!!”我发出一声怒吼,才勉强压下了这场争吵。
我看着他们,也看着身后那些虽然一言不发、但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和焦虑的弟兄们,我的心烦躁莫名。
我手下能用的人,满打满算,不过五百。这五百人,既要负责日常的巡逻、警戒、捕鱼,又要投入到如此庞大的建设之中,早已是捉襟见肘,不堪重负。
就在我为此事一筹莫展,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放缓建设速度之际——
数日后,负责在水道外围警戒的弟兄,了望塔上的哨兵,便发出了充满了困惑和惊喜的喊声!
“不是敌人!是……是公主殿下!是缇娜公主的船队!!”
数十艘马兰诺族的独木舟,出现在了我们的河道之中。
一支由数十艘大小不一的“巴朗盖”海船组成的、浩浩荡荡的庞大船队!船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持长矛的马兰诺族战士!
为首的,正是缇娜。
她站在船头,看着我们这片热火朝天的、如同巨大工地般的香山洲,脸上,还带着一副气鼓鼓的、仿佛在说“我才不是特意来看你”的模样。
我看着她,笑了。我没有去迎接她。
我只是,站在我们那座刚刚才建好一半的、简陋的码头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指挥着船队靠岸,然后,从船头一跃而下,走到我的面前,将头一撇,故意不看我。
“我……我是听我母亲说,你们这边缺人手,才……才顺路过来看看的!”她嘴硬地说道,“你可别多想!我才不是……担心你们!”
“是吗?”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口是心非”的俏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那真是……太感谢公主殿下‘顺路’了。”
“你!!”她被我这副模样气得跺了跺脚,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但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这个嘴硬心软的“丛林公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我们。
她的到来,以及她身后那数百名生力军的加入,瞬间便解决了我们人手吃紧的燃眉之急!
整个香山洲,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我,也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 将这些虽然淳朴、却也同样悍勇的马兰诺族人,打造成一支…正能与伊班人正面抗衡的百战精兵!
我走到那些刚刚下船、正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座大工地的马兰诺族战士面前,看着他们那虽然精悍、却阵型散乱的模样。
我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缇娜,”我转过头,看着她,“从今天起,他们,交给我。”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
第225章 战鼓声闻
通过我们新建立的情报系统,那些遍布在民都鲁沿岸所有重要岬角和岛屿之上的狼烟哨站——开始日夜不停地监视着婆罗洲沿岸的一举一动。信鸽系统尽管还在试用阶段,但随着第一批训练好的鸽子飞出去,大家慢慢开始这套他们那个年代无法理解的信息传递系统。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也充满了力量。
果然,洪苦讴似乎在进行大规模的船队调动。 我们的探子隔两三日就会通过信鸽系统,带回最新的消息——有伊班海盗的船只,正频繁地出没在米里附近的海域!
“米里……”周博望在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上,用木炭画下一个圈,“那里,是芽采刹的老巢——苏亚甲高地的侧后方。洪苦讴很可能在往那里集结兵力。”
“看来,”鲨七狠狠地啐了一口,“当日就是芽采刹那个狗杂种,杀我兄弟,让我们几乎以为死在矿坑里!他很可能也会参加这场围攻!我鲨七一定不会放过他!”
我心中冷笑。好啊,芽采刹。
我们已经不是当日被他掳获时的、那只断了爪牙的落单老虎。
一起来,便一起了结这深仇!
我红旗帮的老弟兄,训练有素,随我在广东沿海闯荡多年,是最核心的战斗力量。但是人数不多。
差山荷的马来海盗,虽然对我们心怀敬畏,却依旧习惯了自由散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自成一派。
缇娜的马兰诺族战士,如骄傲的丛林之狼,对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军规戒律,充满了本能的抗拒。
我们,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不过是一盘散沙。
当夜,在木屋内,我召集了缇娜、差山荷和我们红旗帮的首领们。
“诸位,”我的目光,从缇娜、差山荷,以及我红旗帮所有核心头领的脸上一一扫过,“洪苦讴的‘血色追杀令’,不是恐吓。他的舰队,已经在集结。”
“我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各自为战了。”
我看着缇娜和差山荷,声音郑重:“缇娜,差山荷头领。我有一个建议,希望能得到你们的支持。我希望,能将我们三方所有力量,进行一次彻底的整编!摒弃所有旧习,建立一个统一指挥、令行禁止的强大舰队!唯有如此,我们才有与‘拿督劳勿’正面一战的资格!”
缇娜和差山荷对视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张帮主,”差山荷的声音,充满了敬佩,“我沙猊部落,早已见识过您的手段!我们听您的!”
“我的族人,”缇娜看着我,明眸之中充满了绝对的信赖,“也将为您而战!”
“好!我作为红旗帮的帮主,先对我们自己的红旗帮进行整编!”
“现在将原来红旗帮的十八艘船、我们亲手打造的‘新生号’、以及从伊班人手中缴获的四十艘战船,共计五十九艘,”我走到那张巨大的舰队编制图前,“分成六个支队!”
“从差山荷头领的沙猊部落和缇娜公主的马兰诺族人中,挑选一千名最勇敢、最熟悉水性的战士,作为新的水手,加入补充进各个支队!”
“从今天起,展开全面的、统一的作战训练!”
“周先生从亚齐带回来的武器和火药,装备到每一条战船上,每一个兄弟手中!”
“第一舰队!旗舰——我亲领的‘巨鲸号’!为全军之中军!总领全局!”
“第二舰队!旗舰——鲨七哥的‘血鲨号’!为全军之先锋!负责主攻!”
“第三舰队!旗舰——小霸的‘白蛟号’!为全军之左翼!”
“第四舰队!旗舰——亚猜的‘夜叉号’!为全军之右翼,兼领丛林渗透!”
“第舰支队!旗舰——阮贵的‘黑潮号’!为全军之后援,兼领水下奇袭!”
“第舰支队!旗舰——陈添官的‘镇南号’!为全军之预备队,兼领斥候!”
同时, 我看向洪定芳、陈闯门和周博望。
“洪定芳!”
“在!”
“我命你,为我香山洲营造总管!负责我们所有的造船、维修、工事构建、兵器锻造!我要你,将这里,变成一座永不停歇的兵工场。”
“陈闯门!”
“在!”
“我命你,为营商总管!负责我们与兰芳、与亚齐、与龙兴帮、与所有反抗洪苦讴势力的贸易和仓储!”
“周先生!”
“在!”
“您是我这支新生舰队的首席军师!负责所有的情报、后勤、以及为我们擘画!”
尽管人不多,但我们这个初生的海上力量的架构, 在这一刻,终于正式地,立了起来!
差山荷和缇娜,在我和周博望等人的帮助下,也对他们自己的船队进行了整编。差山荷募集了七百多名水手,组织了他们自身的二十四艘船。但整个船队的训练,直接和鲨七的血鲨号一起参与训练。
缇娜的马兰诺战士把收获的十四艘伊班海盗的战船和二百多艘巴朗盖独木舟,作为自己的主战力量,在她强大的感染力号召下,接近一千人加入了她的舰队。她坚持要我亲自给他们进行训练。
我笑着说,“我可是很严厉的,到时候把你骂了,别怪我”
缇娜不信,“你才不会呢。”
亚猜吐吐舌头,“我都被帮主骂哭过几次,你一个小姑娘就……”
缇娜委屈地看着我,“保仔哥,你就不能不那么凶吗?”
我微微一笑,继续说:“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与洪苦讴正面抗衡。”
“不会吧?!”鲨七第一个,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帮主,”差山荷也皱起了眉头,不解地问道,“我们现在有船,有炮,有几千个不怕死的弟兄!我们刚刚才打赢了萨马奈!怎么会……不足以抗衡?”
“我们打赢的,是一场伏击战,是一场侥幸的、以弱胜强的伏击战。我们依靠的,是地利,利用了敌人骨子里的傲慢。”
“但洪苦讴本人,盘踞在这片海域多年,不是寻常人,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的人,比我们多。他的船,比我们多。他对这片海域的熟悉,更是远在我们之上。若是正面硬拼,我们依旧是以卵击石。”
我的话,让刚刚还热血上头的众人,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合格的统帅,不仅要让他的士兵知道为何而战,更要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与敌人之间,存在哪些差距。
“所以,在对敌人的传言上,” 我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我们必须继续示弱!”
“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依旧是那支在鳄鱼湾侥幸取胜的残兵!”
“我命令,明日起,所有新编组的舰队,一律隐藏在香山洲的秘密水道之内,进行严格的秘密训练!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海!”
“海面之上,依旧由你们两族那些破旧的、看起来没有威胁的渔船,负责日常的巡逻和警戒!”
“我还要你们,”我看向周博望,“先生,请利用您的智慧,为我们,编造一些‘故事’。比如……我们因为水土不服而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再比如……我们因为缺少粮食,已经开始在悄悄地变卖我们缴获的战船!”
“我要让洪苦讴的探子,将这些‘好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他的耳朵里!我要让他,再次变得傲慢起来!”
周博望看着我,他抚掌大笑:“妙!妙啊!帮主此计,深得‘骄兵之计’的精髓!博望……佩服!”
“但……”
“我还有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已在我心中,悄然形成。”
我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再次愣住。
就在我准备将我的新计划,向众人和盘托出之际——
一阵毫无征兆的、冰冷的夜风,突然从木屋那大开的门口倒灌进来,将屋内那十几盏用作照明的油灯,吹得“噗”的一声,尽数熄灭!
整个木屋,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
“有刺客!!”鲨七第一个,发出一声怒吼!
“保护公主!!”差山荷和他手下的马来海盗,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将我和缇娜死死地护在了中央!
然而,预想中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并未响起。
整个木屋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门口处,那片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惨白的空地之上,不知何时,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她的脸上,依旧蒙着那层神秘的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幽邃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这片深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我在看清她那身熟悉的、极具辨识度的黑色祭司长袍之后,整个人,都彻底呆住了!
是莎华!那个女祭司!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妖……妖女!!”
那些马兰诺族人,在看清莎华那身极具辨识度的、属于苏禄祭司的黑色长袍之后,如同见了鬼一般,纷纷惊恐地向后退去, 他们握着长矛的手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脸上露出了极度不安和发自骨子里的厌恶与仇恨!
“是……是异族的女祭司!”
“是……是苏禄人的妖女!她……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在他们这些信奉“万物有灵”的原始部族眼中,像莎华这种身份神秘、又与他们有着世仇的苏禄人女祭司, 她不仅仅是敌人,更是就是不祥与灾祸的代名词! 是会用最恶毒的诅咒,吸食他们灵魂的魔鬼!
“都别动!”我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低吼,制止了所有正准备上前的弟兄和盟友!
我推开挡在我面前的差山荷,迎着所有人那充满了不解和警惕的目光,独自一人,朝着那个神秘的女人,缓缓地走了过去。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们这个基地,连我们自己的盟友,都是今日才第一次知晓!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她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
“莎华小姐,”我走到她的面前,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干涩,“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莎华显然也感受到了屋内他们那充满敌意的目光。
她没有生气,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的波动。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她那双如同白玉般纤细的柔荑,轻轻地,摘下了脸上那层……神秘的黑色面纱。
一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绝色容颜,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所有人说道:““我,叫莎华。”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在矿坑中那般空灵,而是充满了压抑的悲愤, 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当地土语。
“我,曾是苏禄王族的人。但……我的国家,我的亲人,我所有的一切,也都在十年前,被那个叫洪苦讴的魔鬼,连同那些背叛了我们的伊班人,彻底……毁灭了!”
她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轰然炸响!
苏禄王族?!
“我与你们一样,”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缇娜,也看着所有还对她充满了敌意的马兰诺族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都是……被伊班海盗,被洪苦讴加害的人!”
“洪苦讴,他不仅是你们的仇人,”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如同地狱中吹来的寒风,充满了无尽的怨毒,“更是……我莎华,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我刚刚得到消息。洪苦讴……已经彻底被你们激怒了!他已下令,召集他麾下所有能战之兵,包括他最精锐的、由他亲自统领的五百名‘猎头亲卫’!准备对你们,进行毁灭性的总攻!”
这个消息,并没有出乎我们意料,但仍然如一块万钧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差山荷那只完好的右臂,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战斧,空荡荡的左边袖管,在风中微微摆动。
“哦?是吗?”我看着一脸急切的莎华,淡然道,“那还真是……多谢你的提醒了。”
我的这份从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过……”我话锋一转,在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之上,用手指轻轻一敲,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或许,我们不必等到他来。”
“我们可以主动去找他。”
“跟他好好地,谈一谈。”
“什么?!跟那个魔鬼谈判?!”缇娜第一个惊呼出声!她那双眼眸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保仔哥! 你疯了吗?!‘拿督劳勿’洪苦讴,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跟他谈判?!那无异于把我们自己的脖子,主动伸到他的屠刀下面!!”
“没错!”差山荷狠狠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张帮主!我们沙猊部落的汉子,只有站着死的勇士,没有跪着生的懦夫!跟那种杂种,没什么好谈的!一个字——干就完了!!”
就连一向对我言听计从的周博望,此刻眼中也充满了深深的困惑:“帮主,此举是否过于凶险?与虎谋皮,恐非上策。”
我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充满了愤怒、不解、甚至一丝失望的脸,再次笑了。
“谁说,”我缓缓地站起身,环视着众人,那嘴角的笑容,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杀意,“……我们要跪着谈?”
我走到那张地图前,拿起一根烧焦的木炭,在那片代表着民都鲁沿岸的复杂水道之中,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叉!
“诸位,”我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冷峻起来,“你们说的,都没错。‘拿督劳勿’,是魔鬼,是畜生。对付这种畜生,确实没什么好谈的。”
“但是,洪苦讴一定会吸取萨马奈的经验,他绝不会再轻信我们话。他现在,在集结重兵的同时,也在猜测我们下一步会耍什么花样。”
“越是如此,”我的眼中,闪烁起一种属于赌徒的、疯狂的光芒,“我们就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们,要主动去谈。”
“而且,要谈得不卑不亢!甚至要谈得嚣张跋扈!”
“我要派人,亲自去见‘拿督劳勿’。 不是去乞降,而是去‘下战书’!”
“并告诉他,我张保仔, 佩服他是一方枭雄。柯鲁巴之死,不过是小辈间的争斗,不伤大雅。我,无意与他这位‘海上总督’为敌,愿意献上一份厚礼,与他,化干戈为玉帛,共同执掌这片海域的贸易!”
“什么?!献礼?!”缇娜和差山荷几乎是同时失声叫道,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意图!
“没错!厚礼!”我看着他们,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莫测,“人都有好奇之心。 洪苦讴如今虽然大军压境,稳操胜券,一方面他必须通过他们的探子,了解到我们现在实力的不济,大家一定要隐藏好实力,另一方面,他也一定想知道,我们这副家底凭什么跟他斗,他一定以为我们是虚张声势!”
“而会面的地点,”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惊疑,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的叉上,“就定在……‘珍珠泪海’!”
“我们要告诉他,为了显示我的诚意,也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地点由他来选!而我们,会推荐这个地方——一片看似开阔、风少浪缓、毫无风险、最适合他那庞大舰队展开的和平之地!”
我的话,说到这里。
周博望,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帮主!您……您这是……要引蛇出洞?!不!您这是要当着他手下的面,羞辱他,激怒他!”
“没错!”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谈判是假,送礼是假。羞辱他,才是真!激怒他,才是我的最终目的!”
差山荷,也渐渐地,品出了味道。
“一个骄傲的、自以为是的王者,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公开的羞辱。”我冷冷地说道,“当他发现,我送给他的‘厚礼’,不过是他手下败将的人头或者其他他们无法容忍的东西,当他发现,所谓的‘谈判’,不过是我对他这个‘海上总督’最赤裸裸的蔑视和挑衅之时……”
“他,就会变成一头失去所有理智的野兽!”
“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命令他所有的舰队,冲进那个我们为他精心准备的坟墓!”
一直沉默不语的莎华,此刻,也缓缓地开了口。“‘拿督劳勿’……生性多疑,但也自负到了极点。”她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他会来的。他无法拒绝一场能让他亲眼看着敌人,在他面前故弄玄虚、然后被他轻易碾碎的好戏。”
然而,就在我准备下达具体的行动命令之际,莎华道:“张保仔,你随我出来。”她示意我随她出门去。缇娜急道:“保仔哥!?”
我摆摆手,安抚了缇娜和其他人的手势。
我随莎华来到门外。她看着我,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露出了深深的忧虑,警告道:“你的计策,很好。但我必须提醒你,洪苦讴的背后,可能……有极其邪恶的力量。”
“我虽然早已被驱逐出苏禄王室的核心,”她缓缓说道,“但我依旧通过一些秘密的渠道,得知了一些关于洪苦讴的、令人不安的秘密。”
“他能如此轻易地,便让那些桀骜不驯的伊班猎头部落,对他死心塌地,俯首称臣,靠的不仅仅是武力和财富。”
“我怀疑他利用了一些早已被我们苏禄王室列为禁忌的、古老的血祭仪式,来控制他的部下!”
“我只知道,凡是接受了他‘赐福’的伊班头领,都会变得更加狂暴、嗜血,也对他更加忠诚。但这种仪式的具体方法和代价,我还未能查清。”
血祭仪式?!
我心中猛地一动!柯鲁巴临死前那诡异的、如同魔神降临般的变身画面,再次清晰浮现在我的眼前!
“你说得没错!”我的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我们……已经见识过那种力量了!”
随即,我便将柯鲁巴在丛林反击战中,如何在濒死之际,用自己的鲜血涂抹纹身,最终化身为一个力大无穷、悍不畏死的“血色魔神”的恐怖景象,详细地跟莎华复述了一遍!
莎华眉头紧紧皱起,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露出了恐惧!
“用自己的血……激活图腾……换取超越凡人的力量……”她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不可能……这不应该还存在于世上……”
“莎华小姐,”我追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很像我们苏禄最古老的传说中,一种早已失传了数百年、被所有神明所诅咒的……‘血怒巫术’!”
“传说中,施术者,可以通过献祭自己的生命力和灵魂,来换取短时间内,如同魔神般的力量!但代价,却是……永世不得安宁!”
“如果洪苦讴他们真拥有这些巫术,那说明他背后那股邪恶的力量,一直都在!”
“张保仔,”她的眼神,变得异常郑重,“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生性多疑、自负到了极点的海盗王。而是一个可能早已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某个未知邪神的真正的魔鬼!”
“你……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还有一件事,”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再次补充道,“这次必然会参与围攻。但……他似乎并没有跟随洪苦讴的主力舰队一同集结。他行动诡秘,在数日之前,便已独自率领着他那支最精锐的伊拉农舰队,离开了米里, 不知所踪。”
“他……就像一条隐藏在暗中毒蛇,随时可能从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我们致命一击!”
“也正是趁着他离开米里, 防御空虚,我才能冒险从那座如同地狱般的城市中脱身,前来通知你们。”
她看着我,眼眸之中充满了期盼,也充满了将所有希望都押在我身上的、沉重的托付。
“张保仔,记住。打败萨马奈和柯鲁巴,只不过是斩断了魔鬼的爪牙。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我希望你,是一名坚忍的、有头脑的、不会被仇恨冲昏理智的领袖。”
“在这场……决定了我们所有人命运的战斗中,成为……最终的胜者。”
说完,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不知名兽皮精心包裹的、小巧的药包,还有一筒物事,递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鬼脸花’真正的解药。”她轻声说道,“芽采刹和萨马奈,都深得洪苦讴的真传。下一次,他们必然还会再用这种‘鬼雾’。记住,一人一小撮,含在舌下,可保半个时辰之内,心神清明。”
我伸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足以在关键时刻救下我们所有人性命的信任。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那个如同暗夜精灵般的绝色身影,早已悄然无声地,消失在了议事木屋的门口。
第226章 珍珠泪海
第二日,我便让亚猜,从我们俘虏的伊班海盗中,挑选了几个看起来地位不低的小头目。
我们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他们一整天。
然后,我亲自接见了他们。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拿督劳勿’洪苦讴。”我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充满了轻蔑和傲慢的语气,对他们说道,“就说我张保仔,佩服他是一方枭雄。但这南洋的海,这么大,他一个人,也吃不下。”
“我,不日将亲率舰队,前往‘珍珠泪海’。若他有胆,便亲自前来!我们当着全南洋的面,划下道来!看看这片海域的规矩,到底该由谁来定!他若能来,我就当面送他一份厚礼,若不敢来,那就别怪我独占这片海了!”
在将这些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战书送出去的同时,我又将陈闯门,秘密地叫到了我的面前。
“陈总管,”我低声对他吩咐道,“动用你所有的商路渠道,给我把另一些‘消息’,散布出去。”
“就说我张保仔,虽然侥幸打赢了萨马奈,但早已是强弩之末!手下新招募的马兰诺族人和马来海盗,皆是些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我们内部,更是因为分赃不均而内讧不断,军心不稳!”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张保仔之所以敢如此嚣张地约战,不过是虚张声势,色厉内荏罢了!”
一真一假,一明一暗。
两份截然相反的情报,如同两张无形的大网,朝着洪苦讴,悄然张开。
而在香山洲的秘密水道之内,我们真正的王牌,早已悄然就位。
周博望,亲自坐镇!那十几艘由洪定芳和卡尔先生联手改造、加装了八门十二磅舰载加农炮的“海东青”级重火力突袭舰,如同蛰伏的深海巨兽,所有的炮窗都用伪装网覆盖,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而我,则与缇娜、以及那位独臂的马来头领差山荷,亲率着数十艘由马兰诺族“巴朗盖”和马来海盗快船组成的、看起来最“不堪一击”的“联合舰队”,
我们没有悬挂任何代表着红旗帮的旗帜,而是挂上了马兰诺族的海鹰图腾和沙猊部落的红蛇图腾。我们的船,看起来破旧不堪;我们的水手,看起来纪律涣散。
我们,如同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刚刚才打了一场胜仗便得意忘形的土着联军。
我们就这样,大张旗鼓地, 离开香山洲,一路之上,耀武扬威,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来了。
我们,迎向了洪苦讴那支据说拥有着超过一百五十艘大小战船的、气势汹汹的庞大舰队!
海风,停了。
原本还在轻微起伏的“珍珠泪海”,在这一刻,变得平滑如镜,不起半点波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们的船队,停了下来。
而在我们的对面,那支由超过一百五十艘大小战船组成的、如同黑色乌云般的庞大舰队,也缓缓地,停了下来。
但是,他们的船大小相杂,数量虽大,但是大部分是伊班人的班功船 。 这其实就是是一种巨大的独木舟式战船,没有风帆,完全依靠人力划桨,每条船以搭载六十到八十人。
其中还夹杂了一些马来海盗喜欢用的普拉胡船。
那是一种纯粹由数量和杀气堆砌而成的、无可匹敌的压迫感!
洪苦讴的旗舰,那艘巨大无比、通体漆黑、船头雕刻着狰狞海兽图腾的“黑水鬼王号”,也已缓缓地停靠在了距离我们不足百丈的地方。 它是洪苦讴舰队中战斗力最强的船型,非常像苏禄海盗的兰诺船。冰冷地,俯瞰着我们这些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般的“土着联军”。
我举起千里镜,将镜头,对准了那艘巨舰的船头。
船头上,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负手而立。他约莫四十来岁,颧骨高耸,一双眉毛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斜斜地飞入鬓角。他的一只眼睛,被一副黑色的眼罩所覆盖,而另一只裸露在外的眼睛,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带一丝感情。他的唇上,留着两撇如同鼠须般稀疏的胡子,更给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增添了几分刻薄与狠戾。
他,就是“拿督劳勿”——洪苦讴!
他正用那只独眼,阴沉地,透过他自己手中那架更加精良的西洋千里镜,与我的目光,在空中,狠狠地对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穿透了数百步的距离,死死地,锁定了我!
“帮主,”身旁的亚猜,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他……他就是洪苦讴!”
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笑容。
“送礼。”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兄的耳中。
早已准备就绪的三艘小型快船,如同离弦的箭,从我们的船队之中,缓缓驶出。
这三条船在十多名最悍勇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士的驾驶下,逼近敌船,上面还打上了代表着“谈判”和“休战”的白旗。
靠着风力, 它们没有再划桨,只是升起了半帆,任由海风,将它们,一点一点地,一直向敌阵驶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中间那艘船上。
那艘船的甲板,被清空了。上面,搭了一个用上好柚木制成的、很大的祭台。祭台之上,则用一块巨大的、如同鲜血般刺眼的红布,严严实实地罩着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巨大无比的神秘礼物。
洪苦讴他们看着这三条船,脸上惊疑不定。 他那只独眼,微微地眯了起来,充满了审视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勾起的好奇。
他没有下令攻击。
他想看看,我,这个刚刚才连败他两员大将的过江龙,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三艘小船,越来越近。
差不多快到两船之间的安全距离之时,那十多名负责驾船的勇士,在完成他们的使命之后,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如水中的游鱼,一个接着一个,无声地,从船只另一侧的底舱,潜水逃走了。
三艘无人驾驶的礼物船,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缓缓地,漂向了洪苦讴那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庞大舰队。
终于,三条船“砰”的一声,靠上了洪苦讴的船队。
“去!看看那姓张的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洪苦讴身旁一名伊班头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十余名最精悍的伊班海盗,如同猿猴般,敏捷地从旗舰之上跃下,跳上了那艘最神秘的、载着祭品的中央小船。
为首的那个伊班头目,走到那块巨大的红布之前,眼中充满了不屑。
他以为,这里面,装的是我们用来乞降的金银珠宝。
他狞笑着,伸出手,一把,便将那块巨大的红布,狠狠地撕扯了下来!
然而……
红布之下,没有金银,没有财宝。
当撕开红布时, 映入所有伊班海盗眼帘的,是……
一个巨大的托盘,摆放着的,是一颗血淋淋的、还在不断地向外渗着血水的大猪头!
那猪头的双眼,被挖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颗用鲜血画上去的、狰狞的螺旋图腾!它的口中,还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截不知是谁的断臂!
死寂。
整个“黑水鬼王号”的船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便是冲天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
“babi!”(猪!!)
“menghina!”(羞辱!!)
在这个视其为“不洁之物”的、信奉着古老神灵的伊班海盗眼中,这是最高级别的、无可饶恕的亵渎!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在那颗巨大的猪头的头顶之上,竟然还用一根削尖了的竹签,插着一个用烂泥和稻草捏成的、五官扭曲、样子极其滑稽可笑的人形雕像!
那雕像的身上,还用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婆罗洲通用文字—
洪!
苦!
讴!
“babi! menghina!”(猪!!羞辱!!)
短暂的死寂之后,旗舰“黑水鬼王号”之上,爆发出震天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滔天怒火!
我将千里镜,死死地锁定在洪苦讴的脸上。
我看到,洪苦讴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在看到那颗猪头和那个滑稽可笑的泥偶雕像之后,瞬间变得铁青!他露出来的眼睛之中,几乎要喷出足以将大海都点燃的怒火!他那两撇鼠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但他,不愧是“拿督劳勿”!
他没有失态。他只是死死地握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之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狰狞的蜈蚣!
他在……努力地克制!
但是,他的手下就不会了!
“杀了他们!!”
“将这些汉狗碎尸万段!!”
他身边那些伊班族的头领,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彻底陷入了疯狂!
一个离得最近的、身材魁梧的伊班悍将,咆哮着,一跃便跳上了那艘作为祭品的小船!他手中的马来砍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一刀便将那个用烂泥捏成的、写着“洪苦讴”名字的滑稽雕像,劈成了两半!
随即,他又如同发疯的公牛般,怒吼着,一脚将那个摆放着巨大猪头的沉重祭台,狠狠地踹翻在地!
“呜——呜——呜——!!!”
凄厉的、充满了无边杀意的海螺号角声,在整个伊班海盗的舰队之中,骤然响起!所有的战船,都开始骚动起来!无数的伊班战士,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仿佛下一秒,便要朝着我们,发起毁天灭地的总攻!
就在那个沉重的祭台,被狠狠地踹翻,砸在甲板之上的瞬间!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从甲板之下,轻轻响起!
紧接着,一缕同样不起眼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白色烟雾,从甲板的缝隙之中,悄然冒了出来!
那个刚刚才踹翻了祭台的伊班悍将,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疑惑地低下头,正准备查看……
但,已经晚了。
我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嘴角,勾起了一抹死神般的笑容。
“轰——!!!!!”
没有预兆!
一道比太阳还要刺眼、还要炽热的、巨大的白色光团,骤然从那艘小船的中心,轰然炸开!
紧接着,一声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惊天动地的巨响,才姗姗来迟!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敲响了审判的战鼓!又如同沉睡了万年的海底火山,在这一刻,彻底喷发!
恐怖的冲击波,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的气浪,呈环形,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地席卷而去!
那艘作为爆炸中心的小船,连同船上那十余名还在惊愕中的伊班海盗,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那极致的光和热之中,瞬间被彻底炸得粉身碎骨!
那艘主船的爆炸,瞬间便引爆了早已被我们用缆绳悄悄连接在水下的、另外两艘同样装满了烈性火药的礼物船!
“轰——!!”
“轰——!!”
又是两声同样恐怖的巨响!
三朵巨大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死亡烟花,在伊班海盗那密集的、拥挤的舰队中心,同时盛开!
那七八艘离得最近的伊班战船,它们那坚固的铁木船身,在恐怖的爆炸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撕成了碎片!无数的伊班海盗,在冲天的火光之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抛向了数十丈高的天空,又如同下雨般,化作无数焦黑的、残缺不全的尸块,纷纷落下!
就连那艘巨大无比的“黑水鬼王号”,也未能幸免!
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燃烧的、如同炮弹般的船只碎片,狠狠地撞在了它的船头之上!那尊由整块巨木雕刻而成的、狰狞无比的海兽图腾,竟被当场炸得粉碎!巨大的火舌,如同贪婪的毒蛇,顺着船舷,疯狂地蔓延!转瞬之间,便将那巨大的船头,彻底点燃!
我再次举起千里镜。
我看到,那个上一刻还如同君王般不可一世的“拿督劳勿”洪苦讴,此刻,早已没有了半分的从容!
他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又在亲卫的搀扶下,狼狈地爬起。他那身华丽的罩袍,早已被烧得破破烂烂!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更是被熏得一脸黑灰,狼狈到了极点!
他看着眼前那些在火海中挣扎、哀嚎的部下,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他指着我们,指着我们这支小小的、在他看来本该是不堪一击的舰队!
他仰天,发出了他愤怒、不甘的咆哮!
“我——要——他——们——死!!”
“马——上——!!!”
第227章 拿督入笼
“呜——呜——呜——!!!!”
回应洪苦讴那无能狂怒的,并非是我们同样愤怒的战吼。
而是……快乐的号角!
我身后的红旗帮弟兄们,在那位五音不全的老水手的带领下,吹响了我们缴获来的、所有还能用的伊班海螺号角!那声音,杂乱无章,不成曲调,却充满了最赤裸裸的、发自内心的嘲笑!
“哈哈哈!‘拿督劳勿’!你的‘厚礼’,收得可还开心?!”
“蠢货!连船都看不住!还敢自称‘海上总督’?!”
弟兄们用最粗俗的语言,尽情地宣泄着心中的快意!
随即,在洪苦讴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注视下,我们这支在他看来“不堪一击”的联合舰队,做出了一个更加令他吐血的举动——
我们升起了满帆,不紧不慢地,后花园散步般,朝着“珍珠泪海”的另一个出口,悠哉悠哉地驶去。那姿态,仿佛刚刚只是顺手,踩死了一只碍事的蚂蚁。
“追!!” “给我追上去!!”
洪苦讴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隔着数里之遥,依旧清晰可闻!
他麾下那支庞大的、如同黑色乌云般的舰队,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终于……动了!
缇娜一直举着千里镜,盯着敌方舰队的动向。
突然,她俏脸猛地一变!
“不对!”她的声音,充满了惊疑,“保仔哥!他们……他们兵分两路了!”
“什么?!”我心中一动,立刻抢过她手中的千里镜!
只见在我的视野之中,洪苦讴那庞大的舰队,真的如被一把无形的尖刀,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一路由“屠夫”萨马奈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看起来同样骁勇善战的海盗首领——古勿——带着几十艘速度最快的船,正脱离主队,朝着我们逃离的方向,疯狂地追来!
洪苦讴他自己带领着那支由近百艘战船组成的、真正意义上的大部队,调转了方向,对着我们根基——我们的河口三角洲, 那片我们刚刚才开始建设的家园,气势汹汹地驶去!
“不好了!!”缇娜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瞬间被巨大的惊慌所取代!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保仔哥!他们……他们没有上当! 洪苦讴那个魔鬼!他……他不来追我们!他要去打我们的香山洲! 他要去……杀我的母亲!杀我们所有的人!!”
然而,面对她的惊慌,我,却只是笑了笑。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小手,声音平静,自信满满。
“没事。”
“他来了,才好。”
“至于我们,”我看着远处那支正朝着我们疯狂追来的、由萨马奈和古勿率领的追击舰队,嘴角的笑容,变得冰冷而又戏谑,“就先带着萨马奈这屠夫,好好地……游一游花园吧。”
“至于‘拿督劳勿’本人……”我的目光,投向了香山洲的方向,“……我们的周军师, 和他麾下那十几艘早已饥渴难耐的‘海东青’,会好好地,招呼他的。”
我的话,让缇娜她那双原本还充满了惊慌的眼眸,瞬间瞪得滚圆!
“你……你……”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小嘴微张,结结巴巴地说道,“保仔哥……你……你原来……早就猜到他会这样了?!”
“洪苦讴一方霸主, 称雄这片海域十多年,又岂会是这么容易上当的蠢货?”我看着她,笑了,“他以为, 我用这种拙劣的激将法,是想引诱他本人,进入‘珍珠泪海’这个险地。”
“所以, 他将计就计!派他手下勇猛的战将,来追杀我们这支‘诱饵’。而他自己,则亲率主力,去攻击他眼中我们最脆弱、也最致命的基地!”
“只不过,他做梦也想不到!‘珍珠泪海床’,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用来羞辱他的舞台!”
“我们真正的坟墓,真正的天罗地网,早已在我们的香山洲,为他准备好了!”
“他那支看似无可匹敌的庞大舰队,得先经过那片如同迷宫般的红树林水道!而我们香山洲的兄弟们,我们那十几艘‘海东青’霆船,我们那几十门早已擦亮了炮管的加农炮……已经等了很久了!”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缇娜看着我,眼眸之中,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只剩下一种对我的智谋,发自内心的崇拜!
我看着远处那片同样充满了暗礁和凶险的水域,泛起一抹冷笑。
“我们……”
“就去鳄鱼湾好了。”
那里,曾是萨马奈噩梦一般的海域。
缇娜终于明白,从一开始,我所有的计划,便是一环扣一环!计中有计!局中有局!
羞辱洪苦讴是真!
激怒他是真!
引诱他分兵是真!
而真正的杀招,却反而隐藏在不起眼的红树林之中!
她看着我脸上那副充满了戏谑的笑容,那颗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终于彻底地放下来。
她忍不住,伸出小手,在我胳臂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娇嗔道:“你们汉人……就是狡猾!!”
“特别是你!保仔哥!最坏了你!”
萨马奈如果估计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看着“拿督劳勿”洪苦讴的主力舰队,黑云压城地朝着河口三角洲驶过去。
而他,和他身边这位同样以勇猛着称的伊班头领古勿,则被赋予了一个在他看来报复好机会的任务——追杀我们这支由老弱病残组成的、最多不过二十艘的破船队伍!
“追!!”
“给我追上去!!”
他们的船速极快,他们的气势更是象要将我们连同这片海域,都彻底吞噬!
“撤!!”
我看着那如同疯狗般冲来的敌舰,与缇娜、所有马来海盗和马兰诺族人,一同跳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速度最快的“巴朗盖”小船,调转船头,朝着鳄鱼湾那看似宽阔、实则暗藏杀机的腹地,佯装惊慌失措地逃遁而去!
我们扔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我们甚至故意将几面代表着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的旗帜,扔进了海里!
我们,表现得象一群被彻底吓破了胆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的丧家之犬!
萨马奈追着追着, 看着我们那副狼狈不堪、毫无斗志的模样,他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残忍、也更加轻蔑的狂笑!
“废物!一群只知道逃跑的废物!!”
“给我追!今天!我一定要将那个汉人的首领的头,拧下来装兄弟们的屎尿!!”
他麾下的伊班海盗,士气大振,他们嗷嗷叫着,奋力地划动着船桨,与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他们的旗舰,即将追上我们最后一艘独木舟之时……
萨马奈,那张狂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住了我们逃窜的前方,那片他永生难忘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海湾!
鳄鱼湾!
“停下!!”他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充满了惊骇的咆哮,“所有船!都给老子……停下!!”
“怎么了?萨马奈大人?”他身旁的古勿,不解地问道,“马上就要追上了!怎么停了?!”
“是鳄鱼湾!”萨马奈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指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无边梦魇的死亡之地,“是那个鬼地方!!”
“柯鲁巴……上次他们就是在这里袭击我们!!”
“还是‘拿督劳勿’厉害!早就猜到了他们就是想引诱我们!我们不能上当!!” 他那颗早已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在这一刻,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以为,他终于识破了我的“阴谋”!
他立刻下令,所有船只,尽数停在鳄鱼湾的入口之外!他们拉开了弓弦,举起了盾牌,警惕地注视着海湾内的每一个角落!
但……海湾之内,一片死寂。
除了我们那十几艘“惊慌失措”的小船,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之外,再无任何动静。
没有伏兵,没有炮火,甚至连一支冷箭都没有。
“大人……好像……没人?”古勿疑惑地问道。
“不可能!”萨马奈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汉狗,狡猾得如同深海里的魔鬼!他一定……一定是在等我们进去!对!他一定是在等我们!”
就这样,萨马奈和他那支气势汹汹的追击舰队,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彻底熄火了。
他们不敢进,也不甘心退。只能在那小小的湾口之外,没头的苍蝇般,来回地游弋,彻底没了主意。
而在鳄鱼湾的另一端,我们早已通过一条秘密水道,悄无声息地,将船停在了一片隐蔽的红树林之后。
缇娜看着湾口之外,那支进退两难、如同傻子般来回打转的伊班舰队,转过头,看着我,俏脸上写满了惊奇和崇拜。
“保仔哥……我……我刚才……还真以为,你真的在这里……也布下了天罗地网呢……”
我看着她那副心有余悸的可爱模样,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伸出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她那小巧挺翘的鼻尖。
“傻瓜。”
“我们哪还有那么多人手?差山荷已经在河口三角洲布防,周先生他们在香山洲等待,剩下你和你的马兰诺战士,如今已经是我们所有的家当了。我还真怕萨马奈那个疯子,不管不顾地追上来,那咱们……可就真得跳海逃命了。”
“这叫‘空城计’。”我看着湾口外那支已经被自己吓破了胆的舰队,嘴角的笑容,充满了戏谑,“他越是怕我们有埋伏,就越是不敢进来。现在,就让他们……在这里,好好地等着吧。”
我转过身,看着香山洲的方向,那里,早已是炮火连天,杀声震天!
我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现在……我们该回香山洲, 去好好地,招呼一下那位‘拿督劳勿’了!”
缇娜看着我,薄怒后转为嫣然,娇嗔道:“讨厌!保仔哥!你连我都骗!”
“又骗了我一次!”
浊浪滔天。
洪苦讴,这位被南洋海盗们尊称为“拿督劳勿”(海上总督)的男人,正负手立在他那艘巨大无比的旗舰——“黑水鬼王号”的船头。
他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冷冷地,审视着眼前这片即将被他用鲜血彻底洗礼的土地。
超过一百五十艘大小不一的伊班战船,遮天蔽日,将整条宽阔的格盟纳河河道,都塞得满满当当!
船上,数千名赤裸着上身、身上涂抹着血红色油彩的伊班海盗们,尽情宣泄着战前的亢奋!
他们敲打着蒙着人皮的战鼓!他们吹响着用敌人腿骨制成的号角!他们一边发出高亢的、如同野兽般的呼号,一边用手中的砍刀,疯狂地劈砍着船舷,誓要屠杀尽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汉人和马兰诺人!
“乌鲁,”洪苦讴没有回头,只是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对他身旁那位忠心的伊班族大头领说道,“传我的令。此战过后,所有马兰诺族和那些汉狗的男人,一律……不留活口。”
“至于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赏给弟兄们。”
“是!伟大的‘拿督劳勿’!”那名叫乌鲁的伊班头领,狂热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之后,”洪苦讴眺望着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长屋堡垒,那眼神,如同在看待一座早已注定了要被彻底抹去的沙雕,“要将他们的头颅,全部拿来!我要在这里,用他们的骨头,为我们死去的兄弟,建一座最高的‘京观圣塔’!”
然而,没多久, 就在他的舰队,即将驶出这片复杂的红树林水道,进入可以一览无余的开阔河道之时——
异状,发生了!
“拿督!看!那是什么船?!”他身旁最勇猛的伊班头领乌鲁,第一个发出了惊疑不定的呼声!
洪苦讴的独眼,微微一眯。
只见在他们前方数百步之外的宽阔河道之上,竟悄无声息地,横着十艘左右的战船。
那些船,船身狭长,线条流畅,船舷两侧,更是开着密密麻麻的炮窗!明显不是南洋这边任何一个部落或苏丹国的款式! 那分明是大清国“霆船”的造型!
洪苦讴在看清那些船的制式之后,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一转身,一脚便将身边一个负责情报的亲卫,狠狠地踢飞了出去!
“废物!!”他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一群废物!这么大一支舰队!藏在老子的眼皮底下!你们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有向我汇报过这个情报?!”
他身边的所有亲卫,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洪苦讴意识到危险所在, 他知道,能拥有这样一支舰队的对手,绝非善类!那个姓张的汉人,比他想象中,要藏得更深,也更可怕!
但, 他是“拿督劳勿”洪苦讴!是统治了这片海域十多年的不败王者!他凶悍的个性, 让他骨子里的那股属于枭雄的骄傲和暴戾,瞬间便压下了所有的警惕和不安!
“有意思。”他缓缓地,吐出三个字,眼中重新燃起了嗜血的、疯狂的光芒!
“传令下去!”他指着前方那支严阵以待的红旗帮舰队,声音冰冷而决绝,“全军突击!”
“告诉弟兄们,不要跟他们对轰!他们的炮,快!我们的优势,是人多!是……悍不畏死!”
“贴上去!跳帮!!”
“老子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我的战船!!”
“吼——!!!!”
他麾下那庞大的舰队,在得到命令之后,如被彻底激怒的兽群,发出了震天的咆哮,正准备朝着我们,发起毁天灭地的冲锋!
突然!
一艘负责殿后的伊班斥候快船,见了鬼一般,从舰队后方的迷雾之中,发疯似地,逆流而上,冲了过来!
“不……不好了!拿督!!”那名斥候头领,连滚带爬地冲上“黑水鬼王号”的甲板,他那张脸,早已被恐惧吓得惨白如纸!
“我们……我们的后面!!”他指着后方,声音都在发抖!
“后面,同样是……是大清国的霆船!截断了我们的去路!!”
“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什么?!”
洪苦讴那张刚刚还充满了暴戾和疯狂的脸,在这一刻,瞬间化成雕像。
他一把抢过千里镜,猛地朝着后方望去!
只见在他们那早已被拉得极长的、庞大的舰队后方,不知何时,竟然也已出现了八九艘……与前方一模一样的、挂着血色巨鲸旗的……大清国霆船!
他们,如狡猾的猎人,无声地,从那迷宫般的红树林水道之中杀出,将他这支庞大舰队的退路,彻底堵死了!
前有猛虎!
后有追兵!
而他们的左右两侧,则是那充满了未知凶险的、盘根错节的红树林沼泽!
洪苦讴那眼神中的狂妄的火焰瞬间消失,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这位纵横南洋、自以为早已将所有猎物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海上总督”,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才是那个……早已踏入了别人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之中的猎物!
第228章 酣畅大胜
“开火——!!!!”
我迅速回到战斗序列,声音如死神的判决,在整个香山洲的上空,轰然炸响!
周博望,在他那位于后方阵列的旗舰“海东青”之上,也同时,挥下了早已准备多时的、代表着总攻的血色令旗!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随即,便是地狱降临!
近二十艘早已占据了最佳射击位置的、红旗帮的精锐之师,在极近的距离之上,将它们那早已饥渴难耐的、黑洞洞的侧舷炮口,对准了那些因为航道狭窄而挤作一团、进退两难的、活靶子般的伊班海盗主力舰队!
一个由交叉火力组成的、无可逃脱的死亡通道,瞬间成型!
“轰——!!!!!”
数十门十二磅和六磅的舰载加农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震天的怒吼!
这一次,从炮口中喷吐出的,不再仅仅是普通的实心弹!
而是由洪定芳和那位普鲁士工程师卡尔,根据我提供的“理论”,连夜赶制出来的、足以让这个时代所有海军都为之颤栗的新式弹药!
开花弹!
只见数十颗拖着长长尾焰的、内部填充了烈性黑火药和无数铁砂的开花弹,呼啸着,划出一道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狠狠地砸落在了那些拥挤不堪的敌船甲板之上!
那些伊班海盗,在看到那些如同黑色流星般砸落的炮弹时,脸上,还带着几分原始的、对实心弹的轻蔑。他们习惯性地举起手中的木盾,或者躲在船舷之后,以为这样便能躲过一劫。
然而……
“轰隆!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些炮弹,在落地的瞬间,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弹跳、滚动!而是炸了!
弹壳碎裂!灼热的铁片和密集的铁砂,如死神的镰刀,向四周疯狂飞溅!每一次爆炸,都足以将方圆数丈之内的所有活物,都彻底撕成碎片!
甲板之上,瞬间便化作了一片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一个正挥舞着砍刀,咆哮着指挥手下还击的伊班头领,他的吼叫声,戛然而止!一颗开花弹,就在他身旁三步之外轰然炸开!他那魁梧的身躯,瞬间便被无数高速飞溅的铁砂,打成了筛子!整个人,如同一个被打爆了的血袋,轰然倒下!
无数的伊班海盗,甚至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便已被那恐怖的金属风暴,扫倒在地,或被活活炸死,或被撕成数段,惨不忍睹!
火焰!
爆炸!
以及被点燃的、浸透了桐油的甲板!
链弹!
紧随其后的,是更加阴毒、也更加致命的链弹!两颗沉重的铁球,被一根坚韧的铁链连接,在空中高速旋转着,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如同死神的巨大链枷,狠狠地横扫向敌船那高耸的桅杆和脆弱的帆索!
“砰——!!!!”
洪苦讴舰队中,一艘冲在前面的大型战船,它的主桅杆,在与那高速旋转的链弹接触的瞬间!
“咔嚓!嗤啦!”
坚固的桅杆,如被巨斧劈砍的朽木,应声而断! 那面巨大的、画着狰狞图腾的船帆,如同被快刀划过的薄纸,瞬间便被撕裂成无数的碎片! 轰然倒塌,将甲板上数十名还在哀嚎的伊班海盗,活活地压在了下面!
一艘艘原本还威风凛凛的伊班海盗战船,在链弹的无情切割之下,瞬间便如同被拔掉了所有牙齿和爪牙的老虎,彻底失去了动力和反抗的能力!
它们,变成了一具具漂浮在水面之上的棺材!
毁灭性的打击!
洪苦讴的舰队,在这两种超越了他们认知范围的、闻所未闻的恐怖弹药的打击之下,几乎是在瞬间,便彻底陷入了毁灭性的混乱与崩溃!
他们引以为傲的数量优势,在这狭窄的、死亡交叉的航道之中,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船只挤作一团,互相碰撞,根本无法调转方向!
他们引以为傲的坚固船身,在我们经过改良的、威力巨大的火炮面前,不堪一击! 无数的船舷被轰开巨大的豁口,冰冷的河水疯狂地倒灌进去!一艘艘战船,开始缓缓地倾斜、下沉!
他们那引以为傲的悍勇,在我们这如同天罚般的、来自另一个次元的“妖术”面前,更是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我通过千里镜,清晰地看到,洪苦讴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此刻,早已被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彻底取代!
他看着他这段时间集结的恐怖之师在短短一炷香之内,便已化作燃烧地狱,他看着那些在火海和弹雨中绝望哀嚎的、他最悍勇的战士……
他,彻底懵了。
而我,则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传令下去。”
我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第二轮……”
“齐射。”
第二轮齐射,开始了!
那如死神狂啸一般的炮火轰鸣,再次在狭窄的河道之内,轰然炸响!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试探,只有纯粹的、也最高效的毁灭!
一艘伊班人的中型战船,被三颗开花弹同时命中!巨大的爆炸,瞬间便将它那坚固的铁木船身,从中间,硬生生地撕裂成了两半!
船上的数十名伊班海盗,连同那些燃烧的、破碎的船只残骸,尖叫着,翻滚着,被那浑浊的、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河水,彻底吞噬!
另一艘试图调转船头的战船,被两发链弹精准地“剃了头”!它那两根高耸的桅杆,被无形的巨人用剪刀剪断般,齐刷刷地断裂、倒塌!
巨大的船帆,覆盖下来,将甲板上所有幸存的伊班海盗,都如同网中的鱼儿般,死死地罩住,动弹不得,只能在绝望中,等待着下一轮炮火的降临!
船破!人亡!
整个河道,彻底化作了一片燃烧的、漂浮着无数尸体和船只残骸的死亡炼狱!
旗舰“黑水鬼王号”之上,“拿督劳勿”洪苦讴知道,他引以为傲的舰队,完了。
“传令!!”他发出咆哮,“所有还能动的船!两侧的船!给我顶上去!!”
“用你们的船!用你们的身体!去给我挡住那些该死的炮弹!!”
“中间的船队!调头!给我……冲向后面那些杂种的船!!”
这个命令,无异于……让他们用最外围的、近三十艘战船和数千名弟兄的性命,去为他核心的旗舰部队,换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逃生时间!
那些被当成“炮灰”的伊班海盗,发出了绝望的悲呼!但,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中间几十艘船,在他们的掩护之下,疯狂地调转船头,踩着同伴的尸体之海, 仓皇地,冲向我们后面那支由阮贵和陈添官率领的、负责截断退路的十艘战船!
“想跑?”我站在后方阵列的旗舰“海东青”之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先生,”我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脸平静的周博望,“该收网了。”
周博望点了点头,亲自挥下了令旗!
“后队听令!”陈添官的声音,呜呜的号角,响彻整个后方战场,“分列两翼!放他们过去!!”
原本铁闸般,死死堵住河道的十艘“镇南号”和“黑潮号”支队战船,在接到命令之后,迅速地,向着河道的两侧散开!让出了一条看似是生路,实则是通往地狱的死亡通道!
洪苦讴和他手下那些劫后余生的伊班海盗,在看到我们竟然“主动”让开道路之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以为自己得救了的狂喜!
他们不顾一切地,将船速提到了极限,一窝蜂地,冲入了那条由我们为他“让”出来的通道!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是生天。
而是来自两侧的、近乎于零距离的、更加密集、也更加致命的交叉炮火!
“放!!”
阮贵和陈添官,同时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轰!轰!”
二十门早已装填完毕的六磅回旋炮,在不足五十丈的距离之上,喷吐出了复仇的怒火!
这一轮点杀, 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无数的开花弹和链弹,铺天盖地、无情地,收割着那些从他们身旁高速驶过的“活靶子”!
一艘伊班快船的船身,被数发炮弹同时击中,当场便如同被捏碎的饼干般,炸成了漫天碎片!
另一艘船的船舵,被一发链弹齐根扫断,整艘船瞬间失去了平衡,打着旋,一头撞在了旁边的另一艘友船之上,两艘船,如同喝醉了酒的醉汉,纠缠着,一同缓缓沉没!
洪苦讴带来的一百多艘战船, 在经历了这场从头到尾,绝对火力碾压的打击之后,连我们的皮毛都沾不到,剩下只有不到三十艘幸运的、或者说被我们故意放生,带着满身的创伤,狼狈地,逃了出去。
在河口之外,与那支同样被我们耍得团团转的追击舰队,汇合了。
“废物!!”
“黑水鬼王号”那早已被熏得漆黑的甲板上,洪苦讴看着身边那同样狼狈不堪的萨马奈,大骂道:“你这个笨蛋!蠢货!我让你去追一群诱饵,你追到了哪里?!”
“我的舰队!全完了!!”
“还打个鬼?!再不回去!我们所有人都得葬身在这里喂鳄鱼!!”
洪苦讴和萨马奈他们即使汇合了,但全然没有了斗志,他们朝着外海的方向,拼命逃遁。
甚至连头都不敢回。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伊班海盗战船燃烧后那呛人的焦糊气息。
香山洲的河道,此刻早已不再是战场,而是一座巨大而又惨烈的海上坟场。
洪苦讴那支曾经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如今,只剩下数十艘还在燃烧的的残骸,以及那遍布了整个海湾的、数以千计的浮尸。
此役,我们以极小的代价,几乎全歼了洪苦讴的主力!
“帮主!我们赢了!!”
“哈哈哈!‘拿督劳勿’!他妈的,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我们的船队之中,爆发出震天的、发自所有人心底的狂喜与欢呼!
然而,我看着远处那些正在亡命飞奔的“落水狗”,再度下达了命令。我是绝不会给这种枭雄,留下任何一丝一毫东山再起的机会!
“周先生!”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首席军师,“传我将令!”
“所有‘海东青’级霆船!升满帆!给老子追!”
“吼——!!!!”
十八艘船身狭长、线条流畅、专门为了追击和速度而生的“海东青”级突袭舰,在得到命令之后,如十八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饥饿鲨鱼,发出了兴奋的咆哮!
它们劈波斩浪,朝着洪苦讴那支早已吓破了胆的残兵败将,猛扑了过去!
一路上, 我们的炮击,如同死神的鼓点,从未停歇!
“轰!”
一发十二磅的实心弹,精准地,狠狠地砸在了一艘伊班快船的船尾之上!
巨大的动能,瞬间便将那艘船的整个船尾,连同上面的舵手和数名桨手,都轰得粉碎!
那艘船,如被抽掉了脊椎的死蛇,在海面上疯狂地打着转,随即,被后面躲闪不及的另一艘友船,狠狠地撞中,两艘船,纠缠着,一同缓缓沉没!
“轰!轰!”
又是两发链弹,呼啸而至!如死神的巨大链枷,狠狠地扫过另一艘伊班战船的甲板!
那艘船上所有还在拼命划桨的伊班海盗,在冲天的血光之中,四散逃窜!!
那些刚刚才从死亡线上逃出来的伊班海盗,在看到我们这支如同鬼魅般、紧追不舍的“索命舰队”之后,他们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扔掉了手中的船桨!
有的,为了减轻船只的重量,竟开始将身边受伤的同伴,毫不留情地,推入冰冷的海中!
有的,则干脆放弃了所有抵抗,跪在甲板上,朝着我们,拼命地磕头求饶!
更有甚者,直接纵身一跃,跳入了茫茫的大海,选择了用一种更痛快的方式,来结束这地狱般的追杀!
旗舰“黑水鬼王号”之上,洪苦讴看着身边那些不断被炮火精准点杀、化为燃烧残骸的“忠心”部下,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写满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怕了。
这个纵横南洋数十年、视人命如草芥的“拿督劳勿”,第一次,品尝到了被当成猎物,肆意追杀的滋味!
第229章 仇人相见
他怕了。
这个纵横南洋数十年、视人命如草芥的“拿督劳勿”,第一次,品尝到了被当成猎物,肆意追杀的滋味!
“帮主!就差一点了!再有半炷香!我们就能追上‘黑水鬼王号’了!!”旗舰之上,负责了望的弟兄,发出了兴奋的、近乎于嘶吼的咆哮!
“所有炮手!听我号令!”我举起手中的令旗,“三轮齐射!给我把那‘鬼王’,彻底送入地狱!!”
就在我们快要赶上洪苦讴和萨马奈的座船,准备进行最后一击的时候——
异变,陡生!
只见在那片刚刚还空无一物的、被夕阳染成一片血红的海平面之上,不知何时,竟然再次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的黑色船帆!
那支舰队的规模,虽然不如洪苦讴开始时那般庞大,但其船只之精良,却比洪苦讴的舰队有过之而无不及。
船头之上,悬挂着的,是那面我们再熟悉不过的、画着狰狞骷髅与弯刀的伊班海盗旗帜。
但是!
“帮主!不对劲!”我身旁,宋威在看清那些船的制式之后,脸上露出了凝重和一丝骇然!
“那些船……他们的战船,明显比洪苦讴之前的那些‘班功船’,厉害多了!”
“是……兰诺船!” 一直沉默不语的亚猜,在看清为首那几艘巨舰的轮廓之后,发出诧异的叫声。
“这是伊拉农人使用的、专门用于远洋作战的‘战列舰’!”
“这种船体型巨大,长度可达三十米,宽六米,拥有双桅杆和一到三层的划桨手,可容纳一百五十至两百人!它的船首突出,形成一个坚固的撞角,上面架设着一门重型长管铜炮,两侧船舷还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十几门小型青铜转管炮!”亚猜继续说道。
“还有那些小的!”他指着那些拱卫在巨舰周围的、速度更快的小型战船,“那是加莱船! 它比兰诺船更小、更快,吃水更浅,专门用于追击和突袭!虽然火炮数量不如兰诺船,但同样装备有船首炮和数门兰塔卡转管炮!”
“这……这是伊拉农人的主力舰队!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而为首的那艘通体漆黑、船头雕刻着巨大独眼魔神图腾的旗舰之上,一个身材异常高大、肌肉虬结如同山岩、手中拖着一柄沾满了血污和脑浆的巨大狼牙棒的身影,正居高临下地,用他那只充满了暴虐与疯狂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是芽采刹!
是那个在矿坑之中,将我们如同牲口般肆意虐杀的、洪苦讴麾下的另一条疯狗!
他……是前来救援洪苦讴的!
我瞬间明白了!
原来狡猾的洪苦讴还是留了一手! 他之所以敢如此“轻率”地冲进我们的包围圈,他可能以为我们的战备水平只是普通的巴朗盖船, 他以为他面对的,只是一群侥幸获胜的土着和残兵!这也是我们之前释放的假情报的影响,他还是轻敌上当了!
他真正的主力,最精锐的、由芽采刹统领的伊拉农舰队,从一开始,便隐藏在了另一片海域,作为最后的“黄雀”!
洪苦讴和萨马奈的船队,在见到芽采刹的救兵来到之后, 亡命奔逃的狼狈,瞬间消失,他们发出声声欢呼。
他们不再逃了!
反而,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的鬣狗群,迅速地,跟住芽采刹他们那支生力军后面,与我们遥遥对峙!
看来,他们还想再打一架的样子!
而芽采刹,这个刚刚才赶到战场的疯子,他显然也没有经历过刚才我们那如同“神罚”般的炮火洗礼,更不知道我们手中那两种新式弹药的恐怖。
他看着我们这支追击舰队,又看了看洪苦讴那虽然狼狈、但依旧保有部分实力的残兵。
他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嗜血的、充满了残忍快意的笑容!
他高高地举起手中那柄巨大的狼牙棒,指着我们,发出了他那如同野兽般的、充满了无边杀意的咆哮!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吼——!!!!”
芽采刹在看清我们那面迎风招展的血色巨鲸旗,在看清站在旗舰船头的我们后,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充满了无边愤怒与刻骨仇恨的咆哮! 他显然也已从一些逃散的伊班海盗口中,得知了我们这些“大清国海盗”的存在!正是我们这帮从他手下逃走的汉人,杀了他的同伴柯鲁巴!
他手中的狼牙棒,重重地指向我们! 那狰狞的铁刺之上,仿佛还残留着何直与刘黑仔的血迹!
“杀!!”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和废话!他麾下那数十艘装备精良的伊拉农战船,如被彻底激怒的蜂群,一窝蜂地,朝着我们发疯般地冲杀了过来!
“迎敌!!”我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立刻下令!
周博望他们带回来的那十几艘经过改装的精锐霆船,以及我们红旗帮和盟友所有还能再战的船只,立刻在我的指挥下,以最快的速度,在这片开阔的外海之上,重新组成了一个虽然略显单薄、却也层次分明的防御阵型!
一场惨烈、毫无花巧可言的海上遭遇战,骤然爆发!
“‘血鲨’、‘白蛟’!两翼散开!保持距离!给我用你们的侧舷炮,狠狠地轰他娘的!”
“‘夜叉’、‘黑潮’!绕后!专门打他们那些掉队的小船!”
我的命令,通过旗手和号角,迅速地传达到了每一艘战船之上!
我们那十几艘速度最快的“海东青”级霆船,根本不与芽采刹那些如同重装堡垒般的“兰诺”战舰进行正面硬拼!它们利用自己灵活的转向和更胜一筹的速度,在敌阵之中,进行着致命的穿插式炮击!
“轰!轰!轰!”
芽采刹的舰队他们船首那门重型长管铜炮,威力巨大,每一次轰鸣,都仿佛要将海面都炸开一个窟窿!
一时间,整个海面之上,炮火连天!水柱冲天!
“拉开距离!!”我对着传令兵,声嘶力竭地咆哮,“告诉鲨七和小霸!绝不能让他们贴上来!一旦被他们跳帮! 我们就完了!!”
在那不远处,洪苦讴和萨马奈那几十艘残兵败将,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虎视眈眈!一旦我们被芽采刹缠住,陷入混战,他们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将我们彻底撕成碎片!
我不想牺牲任何一个弟兄了!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
仇恨,却是另一回事。
我举起千里镜,我的目光,越过了那混乱的、充满了硝烟与火光的战场,死死地,锁定在了芽采刹那艘巨大的、船头雕刻着独眼魔神的旗舰之上!
我看到了那个在矿坑之中,欣赏着我们的痛苦,发出那如同地狱恶鬼般狂笑的杂种!
那一瞬间,我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的一声!
断了!
“帮主!他们的旗舰冲过来了!!”身旁的周博望,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在炮火的掩护之下,芽采刹那艘巨大的“兰诺”战舰,竟不顾一切地,顶着我方霆船的侧舷炮火,朝着我所在的旗舰“巨鲸号”,直直地,冲撞了过来!
他……也想杀我!
“好……”我看着那张在千里镜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的面孔,我缓缓地,放下了千里镜。
此刻我只剩下与芽采刹如出一辙的、纯粹的杀意!
“周先生,”我转过头,看着他,“接下来的指挥交给你了。”
“帮主!您想做什么?!”周博望看着我眼中那股熟悉的、疯狂的火焰,他心中大骇!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缓缓地,抽出了我那两把早已饮饱了鲜血的腰刀。
“鲨七!阮贵!亚猜!”我发出一声低吼!
“在!!”
“跟我上!!”
“今日!我张保仔,要亲手!将那条疯狗的脑袋砍下来!!”
“帮主!不可!!”周博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慌!“您是三军之主!岂能亲身犯险?!!”
“保仔哥!!”就连缇娜都被我这一举动吓到了! 她俏脸上血色尽褪!不顾一切地冲到我的身边,死死地拉住我的手臂,“不要去!那是陷阱!你会死的!!”
然而,此刻的我,早已听不进任何劝阻。
我看着远处那艘越来越近的、如地狱魔神般的旗舰,看着船头之上,那个同样双目赤红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他!
“缇娜,不要挡着我。”我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缇娜看着我眼中那份早已被仇恨彻底吞噬的、疯狂的火焰,她缓缓地,松开了手。
“鲨七!阮贵!亚猜!陈添官!”
“在!!”
“随我报仇去!!”
在两船即将交错、相距不足三丈的瞬间,我第一个,踩着船舷,纵身一跃!
我的身影,如黑色大鹏跨越了那片充满了硝烟与死亡的海面,重重地,落在了芽采刹那艘旗舰的甲板之上!
“杀——!!!!”
鲨七、阮贵、亚猜、陈添官,这四位同样对芽采刹充满了刻骨仇恨的、我红旗帮最顶尖的战将,也紧随其后,从天而降,落在了我的身边!
“bunuh mereka!”(杀了他们!)
芽采刹身边那数十名最精锐的、身穿铁甲的伊拉农亲卫,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和长矛,朝着我们,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找死!!”
鲨七,第一个,爆发了!他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手中的重斧,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他用原始、最暴戾的方式,将他那被压抑了数月之久的愤怒,尽情地宣泄了出来!
“噗嗤!”
一名伊拉农亲卫,试图用盾牌抵挡,竟被他一斧,连人带盾,从中劈成了两半!鲜血如暴雨般,四散飞溅!
阮贵是冷静的猎手!他手中的安南长刀,每一次出鞘,都必然伴随着一道凄厉的血光!他专门攻击敌人的咽喉和心脏,刀刀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陈添官和亚猜,他们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在敌阵之中穿梭、游走!他们的刀,每一次都能从刁钻、不可思议的角度,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他们各人用不同的方式,虐杀了芽采刹身边的海盗, 为我,冲向芽采刹的道路,清扫出了一条由鲜血和尸体铺就的死亡通道!
而我,则自始至终,没有看那些杂鱼一眼。
我的眼中,只有他!
“芽采刹!!” 我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我早已在心中用鲜血和仇恨咀嚼了无数遍的名字!
“汉狗!!”芽采刹也同样发出一声咆哮!他眼里燃烧着嗜血的、疯狂的火焰!他双手紧握着他那柄巨大的、沾满了无数冤魂的狼牙棒,脚下猛地一踏,竟将坚硬的甲板都踩出了一个浅坑!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我,猛冲而来!
他那巨大的狼牙棒,带着撕裂空气的、令人牙酸的尖啸,当头砸下!那并非是单纯的劈砍,而是一座山!一座由纯粹的力量和无尽的暴戾凝聚而成的、无可匹敌的山!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选择游斗。
我的眼中,战意如火!
“当——!!!!”
我沉身,拧腰,双手之中的刀以一个精妙绝伦的角度,一上一下,交叉封架!如同最精准的铁钳,死死地“咬”住了他那势大力沉的狼牙棒!
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我双臂发麻,更是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砸得向后滑出了数尺,双脚在甲板之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好……恐怖的力量!
“死吧!!”芽采刹见一击得手,更是状若疯魔!他咆哮着,手中的狼牙棒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黑色旋风,朝着我,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不留半分余地的疯狂劈砍!
横扫!直劈!斜撩!
他的每一击,都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只为追求最极致的杀伤力!
一时间,我竟也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疯狗打法,逼得节节后退!我只能将我两世为人所有的格斗技巧,都化作纯粹的格挡和闪避!
刀光,在我的眼前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棒风,刮得我脸颊生疼!好几次,那沉重的、带着狰狞铁刺的狼牙棒,都是擦着我的头皮和肋骨,呼啸而过!将我身后的船舷和桅杆,砸得木屑横飞!
但我,虽然在退,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我在等!
我在等他那看似毫无破绽的狂攻之中,那必然会暴露出来的致命的破绽!
就是现在!
在他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将我逼退三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我的脚下,猛地一停!
我不再后退!
我迎着他那因为惯性而无法立刻收回的狼牙棒,如同逆流而上的蛟龙,不退反进,欺身而上!滚过地面。
“噗嗤!”
我手中的刀,精准而又冰冷!
一道血光闪过!我挑断了芽采刹的左脚脚筋!
“啊——!!!”
芽采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那如同铁塔般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再也站立不稳,“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这一刀!”我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是替何直还的!!”
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手中的双刀化作两道死亡的闪电,朝着他那颗硕大的头颅,狠狠地削去!
然而,芽采刹即便身受重创,他那求生的本能,依旧让他做出了最后的的挣扎!
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后一仰, 整个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向后滚倒!
我那本该削掉他整个头颅的致命一刀, 堪堪擦着他的脸颊,划了过去!
“嗤啦!”
鲜血狂飙!他那只大耳朵,连带着半边脸颊的皮肉,被我硬生生地,削了下来!
“啊——!!!!”
他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嚎!
“这一刀!”我的咆哮,充满了无尽的悲愤,“是替黑仔还的!!”
我没有丝毫停顿,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刀,朝着他那因为倒地而彻底暴露在外的心脏,狠狠地捅了下去!
但他,在死亡的威胁之下,竟爆发出了最后的潜力!他用那柄巨大的狼牙棒,死死地撑住甲板,拼命地,将自己的身体,向着侧面,挪动了半分!
“噗——!!”
我那本该贯穿他心脏的致命一刀,堪堪擦着他的肋骨,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右肺!
芽采刹的身体,如同被戳破了的气球,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张大了嘴巴,口中不断地涌出带着血泡的空气,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而,就在我准备挥下最后一刀,将这杂种的头颅彻底斩下之际!
“保护头领!!”
数声充满了决死意味的咆哮,从芽采刹那艘旗舰的船舱之内,骤然响起!
只见十余名身穿黑色重甲、脸上刺着与芽采刹如出一辙的独眼魔神图腾的伊拉农亲卫,发疯般地冲了出来!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而是……“噗!噗!噗!”
他们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数个黑色陶罐,狠狠地砸在了甲板之上!
陶罐碎裂!一股浓烈的、带着奇异甜香的黄色烟雾,瞬间冲天而起!
是“迷魂香”!
那熟悉的、足以让任何人陷入疯狂的“鬼雾”,虽然瞬间便将我们所有人笼罩!但,这一次,我那早已做好了准备的弟兄们,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慌乱!
“解药!含在舌下!”我发出一声怒吼!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兄弟们从怀中掏出我发给他们的黑色的、带着清凉草药气息的药丸,含在了舌下!
一股清凉的、如同薄荷般的气息,瞬间在口中化开,直冲天灵盖!将那股因为闻到“迷魂香”而产生的、轻微的眩晕感,瞬间驱散得一干二净!
那十余名发动自杀式攻击的伊拉农亲卫,在看到我们竟然丝毫不受“鬼雾”影响之后,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但,他们没有再得到任何机会!
“杀!!”
鲨七、阮贵、陈添官、亚猜,这四头早已杀红了眼的猛虎,直接冲入了那片黄色的毒雾之中!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仅仅是几次呼吸之间,那十余名伊拉农亲卫,便已尽数成了刀下亡魂!
而我,则再次提着双刀,穿过那渐渐散去的毒雾,朝着那早已如同死狗般、瘫倒在地的芽采刹,一步一步,逼了过去!
这一次!我看谁,还能救你!
“不……不要过来……”芽采刹看着我,看着我这个索命魔神,他那双眼中,终于被彻底的、无边的恐惧所填满!
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嚣张和疯狂!他如同一个即将被溺死的孩子,朝着远处那艘巨大的的旗舰“黑水鬼王号”,发出了他凄厉、绝望的哀嚎!
“拿督……救我——!!!!”
他的哀嚎声,似乎真的传到了洪苦讴的耳中。
我看到,远处那艘“黑水鬼王号”的船头,那个一直如同看客般、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的“拿督劳勿”洪苦讴,缓缓地,抬起了他的一只手。
他的手中,没有拿任何兵器。
他只是,将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手掌,用一把不知名的、黑曜石般的匕首,轻轻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滴落。
滴落在了他脚下那片早已被之前的战斗,染成了暗红色的甲板之上。
随即,他口中开始吟诵起一段极其古老、音节诡异、充满了邪恶与死亡气息的巫术咒语!
一瞬间,我只觉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骤然笼罩了整片天地!
我看到,那片漂浮着无数伊班海盗尸体的、血红色的海面,开始以一种极不正常的姿态,疯狂地翻涌、沸腾!
一缕缕、一丝丝……如同拥有生命般的血色雾气,竟从那些尸体和血水之中,被硬生生地,抽离了出来!
那些血雾,在空中,不断地汇聚、凝结、变形!
最终……
化作了一只只……通体漆黑,双眼却燃烧着两点血色鬼火,体型比普通乌鸦要大上数倍的血鸦!
一只!
十只!
百只!
千只!
遮天蔽日!
那些由鲜血和怨魂凝聚而成的“血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们那数千对燃烧着鬼火的眼睛,却齐刷-刷地,锁定了我-们这支小小的、正在追击的舰队!
“嘎——!!!!”
随着一声不似凡间之物的凄厉尖啸!
那片由血鸦组成的、巨大的黑色乌云,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怨毒气息,铺天盖地地,朝着我们,猛扑了过来!
“小心!!”
“这是什么鬼东西!!”
弟兄们瞬间手忙脚乱!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枪,试图劈砍那些如同鬼魅般的血鸦!
但,那些血鸦,根本没有实体!刀锋砍过,只能带起一片虚无的黑雾!而它们那如同钢铁般锋利的爪牙,每一次划过,都能在弟兄们的身上和船帆之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带着诡异黑气的伤口!
它们嗜血, 疯狂地撕咬着我们弟兄们的血肉!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局面!
而就在我们被这支凭空出现的、无可抵挡的“血鸦军团”彻底缠住,陷入一片混乱之际!
洪苦讴,早已指挥着他麾下所有的残兵败将,架起那早已如同死狗般的芽采刹,迅速地,调转船头,撤退了!
当我们将最后一只血鸦,用火把和火枪的轰鸣,彻底驱散之时,海面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只剩下我们这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舰队,以及那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属于“拿督劳勿”的、那如同魔神般恐怖的血腥气息。
第230章 击其惰归
洪苦讴声势浩大的围攻,被我们以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策略打得落花流水。这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唯一的遗憾,就是虽然重伤了芽采刹那条疯狗,但最终还是被他逃了。
我站在旗舰“巨鲸号”的船头,看着弟兄们在欢呼,在咆哮,尽情地宣泄着胜利的喜悦。
但我,却笑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那片由鲜血和怨魂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血鸦军团,便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不是幻觉,不是“迷魂香”,而是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层面的、真正的邪恶力量。
我想起了莎华说过的话。
“洪苦讴的背后,有极其邪恶的力量。”
“如果他们真拥有这些巫术,那说明他背后那股邪恶的力量,一直都在。”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海盗帝国。更是一个与魔鬼为伍的黑暗王朝。
回到河口三角洲,马兰诺人和沙猊部落人在得知我们不仅守住了家园,更将“拿督劳勿”的主力舰队打得丢盔弃甲之后,早已载歌载舞地, 涌到了码头,用他们热烈、真挚的方式,欢迎着我们这些英雄的归来!
当晚的庆功宴,巨大的篝火在新建的寨子中央熊熊燃烧,烤肉的香气和浓烈的米酒味,暂时驱散了战争留下的血腥和死亡气息。
然而,在我们这些核心头领围坐的这堆小篝火旁,气氛却远没有那么轻松。
我、伊娜拉女王、缇娜、周博望、鲨七、以及独臂的差山荷, 边喝着酒,边聊起今天的战斗。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盯着面前那跳动的火焰。“我看到,洪苦讴,他划开了自己的手掌。他吟诵起咒语,任由自己的血,滴落在甲板上。”
“然后,整个河面……所有伊班人的尸体和血水,都开始……冒烟。是红色的烟,像雾一样。那些血雾,自己动了起来,在空中汇聚,变成了……乌鸦。成百上千只,眼睛是红的,身上还往下滴着血。”
我的描述,让篝火旁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缇娜和差山荷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伊娜拉没有参加战斗,她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我,那双睿智的眼眸中充满了惊疑:“血……能变成鸟?张帮主,你确定……那不是你看错了??”
“不是。”我摇了摇头,声音斩钉截铁,“那些东西,有爪子,有喙,它们会攻击人。我们的弟兄,有十几个被它们抓伤,伤口到现在还是黑的。”
听到我的话,伊娜拉她那张雍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忧虑和一丝她极力想掩饰的恐惧。
她缓缓地说道:“我们马兰诺族,信奉的是森林与海洋的万物之灵。对于那些来自黑暗的、需要用鲜血和灵魂作为代价的邪恶法术,我们知之甚少。”
“我只知道,”她的声音,变得如同耳语,“那是……从苏禄群岛那边流传过来的一种……极其邪恶的血巫术。”
“很多年前,缇娜的叔父查玛长老, 他曾为了研究我们部族的古老历史,游历过整个南洋。他似乎……在苏禄的某个古老废墟之中,发现了一些关于这种血巫术的可怕记载。”
“可惜……他已经……” 伊娜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痛,“关于这个秘密,或许……只有他才知道得最清楚。”
听到伊娜拉这样说,大家都一阵默然。
周博望皱起了眉头,将话题拉回到了更现实的层面。
“帮主,女王陛下,”他沉声说道,“巫术之事,固然诡异。但……属下心中,却有另一事不解。”
“先生请讲。”
“芽采刹的那支援军舰队,无论是船只的制式,还是火炮的数量和质量,都明显要超越洪苦讴亲自带领的主力舰队。 按理说,洪苦讴没理由将自己最精锐的力量,交给一个手下,还是作为后手的援军。”
“是啊!”差山荷也凑了过来,他灌了一大口酒,骂骂咧咧地说道,“我也觉得奇怪!洪苦讴那个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鲨七挠了挠头,“我猜,八成是那个狗贼轻敌了!他以为光靠他那些伊班疯狗,就足以将我们碾碎,所以才把最好的船,留给了芽采刹当后手!”
“但是……” 差山荷话锋一转,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凝重的神色,“张帮主,您或许还不知道。‘拿督劳勿’洪苦讴,他……并不仅仅是伊班海盗的头领。”
““他真正的根基,是那些比伊班人更狡猾、也更擅长海战的苏禄—伊拉农人!”
“这些年来,他南征北战,早已将伊班海盗、甚至一部分像我们这样的马来海盗,都收服在了麾下!他,是我们这片海域所有‘黑道’势力共同推举的……‘拿督’!”
“所以……”差山荷看着我,声音干涩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我们这次打败的,或许……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实力。”
“这……不过是他的一次……小试牛刀罢了。”
听了差山荷这句话,大家又是一阵讶异,篝火,熊熊燃烧,将每一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大家在得知了“拿督劳勿”洪苦讴那真正实力之后,渐渐地,被一种对未来那场无法避免的血战的凝重所取代。
我一口又一口地,给自己灌着米酒,心中那股因为放跑了芽采刹而产生的无边恨意汹涌。
缇娜悄悄地坐到了我的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学着我的样子,也捧起一个椰子壳做成的酒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她清脆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轻声问道:“保仔哥……我们……我们不是赢了吗?你为什么……还不开心?”
我的声音,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冰冷而沙哑:
“可恨。”
“最后,还是让芽采刹那条疯狗……逃了。”
“没错!!”鲨七在听到“芽采刹逃了”的瞬间,猛地将手中的酒碗狠狠地砸在地上!他那双本就因为酒精而通红的眼睛,瞬间被刻骨的仇恨所填满!
“帮主!一想到那个杂种还活着,一想到何直和黑仔他们死得那么惨!我……我就恨不得现在就带人,杀到他米里的老巢去!把他……剁成肉酱!!”
我缓缓地,抬起头,迎向了所有人的目光。
“鲨七哥,你说得对。”
我顿了顿,在那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注视下,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所以,我想,就这两天。”
“去把芽采刹在米里的那个‘苏亚甲高地’的老巢……给他彻底端了。”
死寂。
针落可闻。
如果说,之前关于洪苦讴实力的分析,只是让众人感到凝重。
那么,我此刻这番话,则无异于一让大家震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差山荷,这位独臂的马来头领,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如看一个疯子,“张帮主!你……你没喝醉吧?!”
“我们……我们的人,刚刚才打完一场血战!现在就去打芽采刹的老巢?!那……那不是去送死吗?!”
伊娜拉女王,声音中充满了不赞同:“是啊,张帮主。芽采刹的‘苏亚甲高地’,经营多年,是伊班人最坚固的堡垒之一。其防御工事,不是一般那些伊班寨子可比。我们如今虽然兵力壮大,但……强攻,代价太大了。”
“帮主!请三思啊!”
“是啊!帮主!此事……万万不可啊!”
我红旗帮的众头领,也纷纷开口劝阻。
最后,连一向对我言听计从的周博望也说道:
“帮主,请恕博望直言。”
“其一,我军新胜,人困马乏,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此刻出征,乃是……兵家大忌。”
“其二,敌情不明。我们对苏亚甲高地的防御部署,几乎一无所知。如此贸然深入敌境,一旦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周博望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拿督劳勿’洪苦讴的主力尚在!我们此时若倾巢而出,与芽采刹在米里死磕,那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香山洲基地,岂不就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届时,洪苦讴若趁虚而入,直捣我们的根本!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那复杂的神情,缓缓地,笑了。
“大家,都以为我是一时冲动。”我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力量。
“的确,”我没有否认,我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股属于矿坑的、冰冷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件事在我心中,每想起一次,便激愤不已!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是我这次……不是冲动。”
我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用最柔软的鹿皮精心包裹着的、小小的卷轴。
我将它,在那张粗糙的、只标记了大致水文的区域地图旁,缓缓地展开。
一幅无比精细、无比详尽的、标注着无数防御工事和秘密通道的军事要塞布防图,瞬间,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周博望第一个,失声惊呼:“这……这是……”
“这里,有芽采刹在米里的老巢——苏亚甲高地的详细地图。”我的声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
“什么?!”差山荷那只独臂猛地一撑桌子,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地图,如同在看神迹,“这……这怎么可能?!苏亚-甲高地,是伊班人和伊拉农人经营了多年的巢穴!里面机关重重,如同迷宫!别说是外人,就是普通的伊班海盗,都未必能窥其全貌!您……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莎华,你们那天晚上看到那个女祭司,这张地图,便是她带来的、最珍贵的“投名状”!
我看着众人那因为这张地图而彻底陷入震惊的表情,我知道,说服他们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我没有再给他们提问的机会,我的手指,在那张精细的地图之上,重重一点!
“诸位!”我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要彻底解除‘拿督劳勿’洪苦讴对我们的威胁,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继续主动出击!”
“我们要打掉芽采刹这条疯狗的獠牙! 他是洪苦讴麾下一支力量!更是……与我们有着直接血仇的刽子手!我们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在米里的老巢彻底拔除!这,既是为我们的弟兄报仇,更是要斩断洪苦讴伸向我们咽喉的最近一只爪子!”
“第二!”我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落在了另一个标记为“极度危险”的区域——尼亚石洞,“我们要打掉洪苦讴在尼亚的另一个重要基地!”
“根据莎华情报,那里,是洪苦讴囤积粮草、训练伊班新兵、甚至……进行某种邪恶祭祀的核心据点!一旦我们拿下这里,便等于彻底挖掉了他的根!”
“这样,将米里、尼亚、以及我们所在的民都鲁,尽数囊括其中,“整个婆罗洲的北岸,都将……成为我们的势力范围!”
我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心神剧震,热血沸腾!
“可是……时机……”周博望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洪苦讴的主力尚在,我们此刻出兵,他若回援……”
“他不会!”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我们新胜,士气正旺!而他,新败,军心动摇!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整,是安抚那些被我们打残了的伊班部落!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竟然敢在这个时候,主动向他的腹地,发起攻击!”
“这,正所谓……攻其不备!”
“而芽采刹,那个疯子,他如今生死未知,他那个老巢估计也是最混乱的时候,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就追到他的老巢门口去送死!”
“这,便叫……击其惰归!”
我看着眼前这些,终于被我说服,眼中那份疑虑早已被一种更加疯狂、也更加兴奋的战意所取代的盟友们,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针对“拿督劳勿”洪苦讴的、决定了我们所有人命运的终极决战,已然……避无可避。
“洪苦讴,要杀。”
“但在此之前……”
“芽采刹,必须死!”
“他麾下那些, 曾经在矿坑之中,为他的残忍而放声狂笑的伊班海盗,也必须……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兄弟们的亡魂!”
这,不是一个提议。
而是一个宣判!
“我支持你!”缇娜第一个站起身, 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燃烧着同样炽热的火焰!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俏和倔强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同仇敌忾的坚决!
“保仔哥!”她的声音,清脆,如同钢铁般的坚定,“查玛叔父的头颅,还未寻回!这份血海深仇,我们马兰诺族,也绝不会忘!”
“无论你要做什么,我们……都与你同在!”
“没错!”独臂头领差山荷, 也猛地站起身!他用那只仅存的、完好的右臂,狠狠地一拍胸膛,那结实的肌肉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那双眼中,燃烧着同样的复仇火焰!
“张帮主!”他看着我,声音洪亮如钟,“以前,我们的弟兄,只懂得用命去换饭吃!是您,教我们如何锻造真正的利刃!是您,教我们如何像一支军队那样去结阵而战!”
“你不仅救了我们的命,更……教我们如何像一个真正的战士那样去战斗!”
“你是我们部落最尊贵的盟友!你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他朝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别说是区区一个芽采刹!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们沙猊部落的汉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
有他们这番话,便足够了!
“休整一天!”
“兵发米里!!”
第231章 复仇夜袭
我们没有再等待。复仇的火焰,一旦点燃,便再也无法熄灭。
两天后。夜。
我们的船队离开了香山洲。没有鼓声,没有号角。所有船只都降下了主帆,只靠着船桨和夜色的掩护,无声地滑行。
在经过了短短一日半的休整和周密的战前部署之后,我亲率着我们这支由汉人、马兰诺人、马来人组成的联军,乘坐着火力最强,装备最好的的船只,来到了芽采刹的老巢——那座位于米里河口附近的半岛要塞。
这座要塞,三面环海,一面靠山,地势险要。 岛上,数十座由巨木和岩石搭建的了望塔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人。火光在塔楼间移动,那是伊班海盗在日夜巡逻。
然而,在我眼中, 这座要塞的防线,早已被莎华那张地图撕开了无数个口子。
当夜,月黑风高。
我没有选择从正面强攻。我将我们的船队,分成了三路。
第一路,由独臂头领差山荷率领。 他带走了五十名悍不畏死的马来海盗,乘坐着十艘普拉胡船。他们从要塞正面的主航道摸了过去。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坚,而是制造混乱。 用火把,用呐喊,用一切方法,将敌人主力部队的注意,都吸引到正面。
第二路,由缇娜、阮贵、小霸率领。 他们带着三百名最擅长攀爬和丛林作战的马兰诺族勇士。他们在要塞后方一处遍布礁石的滩涂登陆。他们要攀登那片被敌人视为“绝壁”的、陡峭湿滑的雨林悬崖。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浸满了火油的干草捆和用陶罐密封的黑火药。他们的目标,是敌人的心脏——芽采刹他们居住的、位于山顶的巨大木寨群。 先放火,再扔火药弹。
而我,则亲率着陈添官、鲨七、亚猜,以及那五十名装备了最精良火枪的红旗帮精锐, 作为最后的杀手锏。我们从要塞防御最薄弱的东侧翼登陆,那里有一片被巨大礁石群所遮掩的小小沙滩。我们潜伏在黑暗之中,等待着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最好时机。
子时。
远处的海面之上,突然亮起了数支火把。
差山荷,动手了。
差山荷他们静静靠近岸边。 十艘普拉胡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船桨早已用湿布包裹,每一次划动,都只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水声。
滩头之上,伊班人的营地一片死寂。几个负责警戒的哨塔上,火把早已熄灭。那些警戒的伊班海盗完全没有想到我们会来,正在大睡。 他们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明哨或暗哨。没有任何警示。
差山荷打了个手势。
五十名马来海盗,如同五十只沉默的猎豹,从船上滑入冰冷的、齐腰深的海水之中。他们手中,紧握着刚刚才锻造出来的、闪烁着森冷寒光的利刃。
当第一个马来海盗的脚,踏上那片柔软的沙滩时——
“杀啊!!”
子时三刻,差山荷率领的马来海盗, 发出了压抑了数月之久的、充满了无边仇恨的咆哮!他们从正面,朝着要塞的滩头,发动了最猛烈的冲锋!
“敌袭!!”
整个伊班海盗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无数还在睡梦中的海盗, 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只抓着一把砍刀,便衣衫不整地从窝棚里冲了出来! 他们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支突然杀出的、如魔神般的军队,脸上写满了惊骇和不敢置信!
“顶住!结阵!!”
芽采刹已经重伤,不知道藏身何处。基地上只有他的几个亲随, 嘶吼着,试图象征性地组织反击。 但他们的命令,在差山荷那五十名早已杀红了眼的、如同绞肉机般的马来海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个亲随刚刚才将十几个海盗聚集起来,还未站稳脚跟,差山荷便已如同黑色的旋风般,冲到了他的面前!
重斧,挥下!
人头,落地!
阵型,瞬间崩溃!
就在正面战场彻底陷入一片混乱,所有伊班海盗的注意,都被差山荷这支小小的“敢死队”死死吸引住之时——
“放火!!”
一声清脆悦耳的娇叱声,突然从他们身后那座的山顶木楼之中,冲天而起!
熊熊的烈火, 从木楼的窗户和房顶之中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整个山顶!
是缇娜!她成功了!
“不好!后……后山失火了!!”
一个伊班头领指着那片冲天的火光,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伊班海盗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当他们看到,他们头领的住所,此刻却正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之时,他们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军心,彻底大乱!
他们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继续抵挡前方的敌人,还是该回去救那场根本不可能扑灭的大火!
就在他们军心大乱,不知所措之际——
“砰!砰!砰!!”
死神的丧钟,终于从他们的侧翼,敲响了!
我,以及我麾下那五十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红旗帮神枪手,从黑暗中,露出了我们那锋利的獠牙!
第一排,射击!
密集的、充满了复仇怒火的弹丸,铺天盖地般地覆盖了那片早已乱作一团的伊班海盗阵列!
惨叫声!瞬间响彻苏亚甲高地!
一个正举着刀,茫然四顾的伊班海盗,他的胸口,猛地被火枪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另一个,则被一颗铅弹击中了膝盖,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随即被身后那些因为恐慌而四散奔逃的同伴,活活踩死!
第二排,射击!
第三排,射击!
三段击!
那些被前后夹击、早已失去了所有斗志的伊班海盗,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尖叫着,有的,试图向黑暗的丛林逃窜;有的,则不顾一切地,冲向冰冷的海水!
但,他们无路可逃!
一场碾压式的、毫无悬念的屠杀,就此展开!
鲨七大喝一声,“你这帮冚家铲,全部去见阎罗王吧!”铁塔般的身躯,狠狠地撞进了一群试图结阵的伊班海盗之中!
鲨七一把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砍刀,疯魔般将他所有的愤怒和悲痛,都倾泻在了刀锋之上!
他一刀,将一个伊班海盗的胳臂,齐肩砍下!又一刀,将另一个伊班海盗的头颅,从中劈开!
矿坑之辱让我们毫不留情!
我手中的双刀,化作了两道死亡的旋风!我没有再使用任何技巧,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劈、砍、刺!
一个伊班海盗,跪倒在地,朝着我,拼命地磕头求饶!
我的眼前,却浮现出了何直、刘黑仔临死前的脸容!
“噗嗤!”
我的短刀,毫不犹豫地,从他的下颌,狠狠地捅入,贯穿了他的整个头颅!
对芽采刹的人,我不会再有半分的仁慈!
因为,当他们在矿坑之中,为我们弟兄的惨死而放声狂笑之时,他们已经在我心中判下死刑!
残存的伊班海盗,彻底放弃了抵抗。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用他们那充满了恐惧的、颤抖的声音,哭喊着,求饶着。
但我,没有半分的怜悯。
我的目光,如饥饿的猎鹰,疯狂地在这一片混乱的、充满了血与火的战场之上,搜寻着那个我最想亲手了结的身影!
芽采刹!
他不见了!
我一手抓住一个正试图混在尸体堆里装死的伊班海盗头目, 将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拎一只小鸡般,单手提了起来!
“di mana Gecesa?!”(芽采刹在哪里?!)我用从亚猜那里学来的、最生硬的土语问他!
他见到我的样子,吓坏了! 我那张沾满了鲜血和硝烟的脸,在我身后那冲天火光的映照下,在他眼中,恐怕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恐怖!
“我……我不知道……”他吓尿了, 一股骚臭的液体,顺着他那破烂的兽皮短裙,流了下来,“大……大王他……他受了重伤……被……被亲卫们……抬走了……往……往山里去了……”
但他也不知道芽采刹究竟藏在哪里疗伤。
“废物!”我将他狠狠地扔在地上,心中那股无边的杀意,再次升腾!
“帮主!”周博望和陈添官快步赶了过来,“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滩头!但……芽采刹和他最核心的几个亲卫,始终没有找到!”
“他跑不掉!”我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我展开莎华给我的那张地图, 将其铺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岩石之上,用火把照亮!
“他身受重伤,肺部被我刺穿,绝不可能逃远!这座苏亚甲高地,便是他的坟墓!”
我的手指,在那张精细的地图之上,飞快地移动,找到了几个他最可能的藏身之处。
“周先生,你看,”我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其一,是他们的‘军火库’,位于半山腰,防卫最森严,也最隐蔽。他若想组织最后的反扑,必然会去那里!”
“其二,是他们部落‘巫医’的住所,在山谷深处。他伤得那么重,想活命,就必须去找巫医!”
“其三,”我的手指,落在了地图边缘一处画着骷髅头标记的地方,“是通往半岛另一侧的秘密逃生暗道!他若想逃,那里,是他唯一的机会!”
“可是……我们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一处。”缇娜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焦急。
“那就……一处一处地找!”我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我让几个核心首领分路带人去搜寻。
“鲨七!陈添官!”
“在!”
“你们二人,带领一百名弟兄,去‘军火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烧也好,炸也罢!我要你们将那里,夷为平地!”
“是!”
“阮贵!亚猜!”
“在!”
“你们二人,带领一百名马兰诺族的猎手,去‘巫医’的住所!那里,必然藏着伊班人最邪恶的秘密!给我一把火,烧个干净!”
“好!”亚猜的眼中,也同样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差山荷大哥!”
“在!”
“你,带领你所有的马来弟兄,去堵死那条‘逃生暗道’!我不管从里面出来的是人是鬼,一个都别放过!”
“明白!”
“那……帮主您呢?”鲨七忍不住问道。
我没有回答。
我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张地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去吧。”我挥了挥手,“记住!务必要活捉芽采刹! 我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三路人马,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带着无边的杀意,迅速地,消失在了黑暗的、充满了血腥味的丛林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
第一份战报,由陈添官派人传回——“军火库”之内,只有十余名伊班亲卫在负隅顽抗,早已被尽数歼灭!但没有发现芽采刹的踪迹!只找到了一些刚刚才换下的、沾满了鲜血的绷带!
又过了半个时辰。
阮贵和亚猜,也回来了。他们的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和厌恶。
“帮主,”亚猜的声音有些发白,“那个巫医的木屋里,根本没有人。只有……只有一屋子的、用人头骨做成的祭品,和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用鲜血画成的诡异法阵……”
最后,是差山荷。
他拖着一个被他打得半死的伊班俘虏,扔在了我的面前。
“张帮主,那条暗道……是死的!”他骂骂咧咧地说道,“我们赶到的时候,正好碰到这几个杂种,想从里面炸开落石逃跑!被我们堵了个正着!”
“据这杂种交代,芽采刹……根本就没往那边去!”
三个最可能的地方,都扑了个空!
芽采刹他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我,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张地图之上,落在了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如同洞穴般的图腾。
旁边,用苏禄古文,标注着两个字——
“圣陵”。
那是……伊班人用来供奉他们历代祖先头颅的圣地。
一个身负重伤、走投无路的海盗头领。
在最后的时刻,他会去哪里?
不是军火库,不是巫医的住所,更不是那条可耻的逃生暗道。
他,只会去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他找回最后尊严的、属于他祖先的坟墓!
“跟我来。”
我的声音,冰冷而平静。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我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我只是,带领着我们这支小小的斩首小队——鲨七、阮贵、陈添官、亚猜,以及十名装备了最精良火枪的红旗帮老弟兄,朝着地图上那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圣陵”,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那是一座隐藏在半岛最深处、被巨大榕树的气根和无数藤蔓彻底遮掩住的巨大山洞。洞口,矗立着两尊用整块巨木雕刻而成的、面目狰狞的伊班族祖先神像。一股混杂了血腥、腐朽和某种奇异草药的诡异气息,从那漆黑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洞穴深处,缓缓飘出。
我们没有贸然闯入。
我示意亚猜,如同敏捷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向内窥探。
片刻之后,他退了回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极致的厌恶。
“帮主,”他压低了声音,“那个杂种……就在里面!”
“他……他好像在……疗伤!”
我们所有人,都悄悄地摸到了洞口。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只见那巨大的溶洞之内,竟如同一个大祭坛!洞穴的岩壁之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以百计的、早已风干发黑的……人类头骨!每一个头骨的眼眶之中,都插着一根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不知名的兽脂蜡烛!
而在洞穴的正中央,芽采刹正赤裸着上身,盘坐在一块巨大的、血迹斑斑的黑色岩石之上!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蠕动、愈合!
在他身旁,是两名身材干瘦、脸上涂满了白色油彩、如同鬼魅般的伊班巫医。
其中一人手持一柄黑曜石匕首,正围着祭坛,跳着一种充满了原始和疯狂意味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而另一人,则跪在几具刚刚才被放干了鲜血的尸体旁,将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滚烫鲜血,用一个由人头骨制成的瓢,一勺一勺地,小心翼翼地,浇灌进岩石之上早已刻好的诡异凹槽之中!
那些滚烫的鲜血, 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缓缓地, 顺着凹槽,流向芽采刹的身下! 将他盘坐的那块黑色岩石,彻底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
他,正在用活人的鲜血,进行着某种邪恶的巫术疗伤!
而在他的周围,四头体型比鳄鱼还要庞大、皮肤如同岩石般粗糙、口中不断滴落下粘稠毒涎的科莫拉多巨蜥,正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一动不动地,守护着他! 它们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在假寐,但那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嘶吼,却在警告着所有不速之客。
“先解决那四头畜生!”我压低了声音,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做出了战术手势。
“火枪准备!”
“听我号令!”
“三、二、一……”
“放!!”
“砰!砰!砰!砰!”
四声清脆的、在寂静溶洞中显得异常响亮的枪声,骤然炸响!
我本以为,我们这出其不意的、近距离的集火,足以将这四头畜生当场击毙!
然而,我……彻底低估了这些洪荒异种的恐怖!
滚烫的铅弹,狠狠地撞在了它们那如同铁甲般的头颅之上,竟……只迸射出几点火星!除了在它们那坚硬的鳞甲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点之外,根本没能造成任何致命的伤害!
“吼——!!!!”
剧烈的疼痛和……被蝼蚁挑衅的愤怒,瞬间将这四头沉睡的守护兽彻底激怒!
它们那半睁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如同黄色琉璃珠般的瞳孔之中,瞬间被原始、暴戾的杀意所填满!
它们动了!
它们那看似笨拙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闪电般的速度!嘶叫着,朝着我们这群胆敢打扰它们主人疗伤的入侵者,猛冲了过来!
“散开!!”我发出一声怒吼,“一人一个!别让它们聚在一起!攻击它们的眼睛和腹部!!”
整个斩首小队,瞬间散开!
一场人与兽的血腥搏杀,在这座充满了无数亡魂的古老洞穴之中,骤然爆发!
鲨七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不闪不避,主动迎向了那头冲在最前面的、体型最大的巨蜥!他将手中那柄缴获来的重斧,舞得虎虎生风,用纯粹的力量,与那头巨兽,进行着野蛮的硬碰硬!
“当!”
斧刃与巨蜥那如同铁鞭般的巨尾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鲨七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退了三步,虎口鲜血淋漓!但那头巨蜥,也同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尾巴之上,竟也被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亚猜不断地用手中的火把,去灼烧巨蜥的眼睛,吸引它的注意力!而陈添官,则耐心地在巨蜥因为暴怒而露出破绽的瞬间,闪电般地欺身而上!手中的短刀,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又……冰冷地,在巨蜥那相对柔软的四肢关节和腹部,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我,则对上了第三头!
我在那巨蜥那充满了腥臭气息的血盆大口和能轻易撕裂铁甲的锋利爪牙之间,穿梭、闪避!我的双刀在它攻击的间隙,留下一道道不算深、却足以让它流血、让它愤怒、让它失去理智的伤口!
至于那最后一头,则被阮贵和我们那十名最精锐的火枪手,死死地缠住!
然而,即便如此,战况,依旧惨烈!
“啊——!!”
一名负责火力压制的红旗帮弟兄,因为躲闪不及,被一头巨蜥的巨尾扫中!他惨叫一声,整个人狠狠地撞在岩壁之上,胸骨当场便塌陷了下去,口喷鲜血,眼看就不活了!
另一名沙猊部落的勇士,则被一头巨蜥一口咬住了大腿!在绝望的惨叫声中,被活活地拖入了黑暗的角落,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咀嚼声。
“畜生!!”我双目赤红!
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抓住一个机会,将手中的一把刀,如同飞镖般,狠狠地掷向了那头与我缠斗的巨蜥的眼睛!
巨蜥吃痛,下意识地仰天咆哮!
它那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腹部,彻底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滑步上前,将另一把刀,从下至上,狠狠地,捅进了它的心脏!
与此同时!
“给我死!!”鲨七也发出一声怒吼,他竟硬生生地扛住了巨蜥的一记爪击,任由那锋利的爪子在他的后背之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重斧,狠狠地,嵌入了那头巨蜥早已被他劈得血肉模糊的头颅之中!
“噗嗤!”
陈添官和亚猜,两人同时发力,将两根削尖了的铁木长矛,狠狠地,贯穿了他们对手的咽喉!
“砰!砰!”
最后的两声枪响!
最后一头巨蜥,那本就脆弱的眼球,彻底打爆!
第232章 贼首伏诛
我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又看了看那个依旧盘坐在祭坛之上,冷冷地、始终带着诡异的笑容注视着我们这一切的芽采刹。
我心中的杀意,在这一刻,沸腾到了极点!
“噗嗤!”
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一时刻,陈添官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另一侧的阴影中闪出!他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无声地,便割断了那个还在惊愕中的伊班巫医的喉咙!
然而,那个一直站在芽采刹身旁、身材干瘦、如同鬼魅般的伊班巫医,在看到他最后的四头守护兽,也被我们用如此血腥的方式彻底屠杀之后,他那张涂满了白色油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他没有再试图念诵任何咒语,也没有去管那个还在利用鲜血疗伤的主子!
他,如嗅到死亡气息的老鼠,猛地一转身,竟毫不犹豫地,朝着溶洞那更加深沉、也更加黑暗的深处,亡命般地逃窜而去!
“别让他跑了!!”我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怒吼!
几乎是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添官的身影, 早已如同离弦的箭,紧随着那个巫医,冲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是你!!”
芽采刹猛地睁开眼睛!他看着我们,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怨毒!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但我,已冲到了他的面前!
“死吧!杂种!”
我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双刀,化作两道死亡的交叉,朝着他那颗硕大的头颅,狠狠地斩下!
然而!
就在我的刀锋,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的瞬间!
那个早已被陈添官割断了喉咙、本该当场毙命的伊班巫医,他那张早已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充满了恶毒快意的笑容!
他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那柄黑曜石匕首,狠狠地,插进了身下那块祭坛岩石的心脏位置!
“嗡——!!!!!”
一声沉闷的、如同古老寺钟被敲响的轰鸣,骤然从整个溶洞的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我心中大骇!下意识地便要抽身后退!
但已经晚了!
只见那岩壁之上,那数以百计的、原本还死气沉沉的古代伊班族祖先的头骨,它们的眼眶之中,那幽绿色的火焰,瞬间暴涨!变成了两团燃烧的、血红色的鬼火!
整个溶洞,被一种妖异的、令人心悸的血光,彻底笼罩!
“bangun! moyang!”(醒来吧!先祖们!)
那个早已死去的巫医,他那被割断的喉咙里,竟然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满了怨毒的、不似人腔的嘶吼!
下一秒!
“嗖——!!!!”
一个离我最近的、供奉在岩壁之上的头骨,竟如同被无形的投石机抛出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我,狠狠地砸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当!”
巨大的力道,震得我虎口发麻!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嗖!嗖!嗖!嗖!嗖!!”
岩壁之上,那数以百计的、燃烧着血色鬼火的祖先头骨,如同被彻底激怒的蜂群,一个接着一个,从岩壁之上脱离,化作了数以百-计的、毫无规律可言的、致命的……“骸骨炮弹”!
它们在狭小的、密闭的溶洞空间之内,疯狂地弹射、飞舞、撞击!
“小心!!”
“啊——!!”
一名红旗帮的弟兄,躲闪不及,他的胸口,被一颗高速飞行的头骨,狠狠地撞中!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
另一名弟兄,则被一颗从头顶弹射而下的头骨,砸中了天灵盖,当场便脑浆迸裂!
这……才是芽采刹最后的陷阱!
他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用我们必杀的决心做引信,将我们所有人,都诱入了这个由他历代祖先的骸骨所组成的、无可逃脱的死亡囚笼!
“撤退!!”
我发出一声充满了惊骇和不甘的咆哮!
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用刀剑和血肉之躯所能抗衡的战斗了!这不是战争,这是妖术!
正在大家狼狈撤出圣陵之际, 我身边的弟兄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悍不畏死的冲锋,也终于被这无穷无尽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诡异攻击,搞得惊疑不定,有点害怕。
“走!快走!!”
鲨七挥舞着手中的重斧,疯狂地劈砍着那些如同流星般砸来的头骨,他那魁梧的身躯之上,早已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
我们所有人,都背靠着背,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却又在不断被压缩的防御圈,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唯一的、如同地狱出口般的洞口,缓缓退去!
然而,就在此时,我心中猛地一沉!
陈添官呢?!
我猛地回头,在那片由无数白色魅影和血色鬼火组成的、混乱不堪的洞穴深处,疯狂地搜寻着!
陈添官,他追进去了! 他不见了!他必然是在刚才追击那个该死的巫医之时,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骸骨风暴”,彻底困在了里面!
“添官!!”我目眦欲裂!
就在我准备不顾一切地,再次冲入那片死亡之地,去寻找我的弟子之时——
一个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那混乱不堪的洞口。
是莎华!
她赶到了!
她看着我们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看了看洞穴之内那片由数以百计的、燃烧着血色鬼火的“骸骨炮弹”所组成的死亡风暴,她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你们果然来了。”她轻声说道,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莎华!”我看着她,“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是那个巫医搞的鬼?!”
“这是伊班人最古老的‘祖灵血咒’。”莎华没有再看我,她的目光,穿透了那片混乱的骸骨风暴,死死地锁定在了洞穴最深处,“那个巫医,用他自己的血,和他最后的生命,激活了这座‘圣陵’。”
“他将这里所有被供奉的、伊班人的祖先之灵,都从沉睡中唤醒,将他们变成了守护芽采刹的、最疯狂的怨灵!”
“不过……”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根用整块白色珊瑚雕刻而成的、顶端镶嵌着巨大蓝色宝石的权杖,“我来,就是为了……帮你破了他们这所谓的‘妖法’。”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缓缓地,走入了那片足以将任何钢铁都撞成碎片的“骸骨风暴”之中!
那些燃烧着血色鬼火的、高速飞行的头骨,在靠近她身体三尺范围之内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被弹开!
她走到溶洞的正中央,在那片最猛烈、混乱的死亡风暴之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手中的珊瑚权杖,被她高高举起。
杖顶那颗巨大的蓝色宝石,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如同深海之水般、令人心神宁静的蓝色光晕。
随即,她开口了。
她没有念诵任何咒语,也没有发出任何战吼。
她只是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古老而又充满了无尽悲伤的摇篮曲。
她的歌声,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穿透所有喧嚣、直抵灵魂深处的魔力!
那歌声,如同最温柔的、母亲的抚慰,在整个充满了暴戾和杀戮的溶洞之内,缓缓地回荡。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弹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祖灵头骨,在听到这歌声的瞬间,它们飞行的速度,竟渐渐地,慢了下来。
它们眼眶之中那燃烧的、血红色的鬼火,也开始一点一点地,被一种更加柔和、也更加安详的、如同星辰般的银色光芒所取代。
那股充满了暴戾和怨毒的嘶吼,也渐渐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充满了解脱和感激的、如同风铃般的低语。
最后,当莎华那首充满了悲悯之情的安魂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之时——
整个溶洞,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还在半空中飞舞的头骨,都停了下来。
它们眼眶之中,那血色的鬼火,已尽数化作了安详的银光。
然后,在所有人那难以置信的、如同在看神迹般的目光注视下,那数以百计的、散发着柔和银光的祖先头骨,如同找到了归宿的候鸟般,缓缓地、一个接着一个,悄无声息地,飞回了它们原本所在的、岩壁之上的凹槽之中。
最后一只头骨,在飞回原位之前,甚至还在莎华的面前,轻轻地,停留了片刻,仿佛是在向这位将它们从无尽的诅咒和怨毒之中解脱出来的神女,表达着最崇高的敬意。
随即,银光散去。
整个溶洞,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添官!!”
我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充满了惊骇与不安的咆哮!
我猛地转过身,朝着那个之前陈添官追击另一个巫医时消失的方向,疯狂地冲了过去!
赶紧,进去找添官!
“帮主!!”鲨七和阮贵等人,也瞬间反应了过来,他们脸上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便被对兄弟安危的巨大担忧所取代,紧随着我,冲向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我们冲到祭坛之上!
那张巨大的、血迹斑斑的黑色岩石之上,早已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滩还在冒着热气的、腥臭的血迹!以及几条被他自己扯断的、沾满了鲜血的绷带!
那个杂种,趁着我们被“骸骨风暴”困住的瞬间,逃了!
我们朝着刚才另一个巫医逃跑的方向冲下去。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祭坛后方那处极其隐蔽的、被巨大钟乳石所遮掩的黑暗裂缝之中!
前面传来芽采刹“嗬嗬”的怪叫和巫师阴冷的笑声。
“嗬……嗬……杀……杀了他……”
“嘿嘿嘿……别急,我的主人……好戏,才刚刚开始……”
那声音,微弱,却如最恶毒的诅咒,从那漆黑的裂缝深处,幽幽地传来!
是他们!
绕过两块巨大的钟乳石之后,我们的眼前,豁然开朗!
随即,一幅让我们所有人,都目眦欲裂、肝胆俱裂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
只见在一个更小的、如同地牢般-的天然溶洞之内,陈添官,我那个平日里总是冷静而睿智的弟子,此刻,正单膝跪地,浑身浴血!
他被数只从地下破土而出的、惨白色的骸骨之手,死死地抓住了双腿和左臂!那些骸骨之手,如同坚韧的铁钳,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皮肉之中,让他动弹不得!
巫师,那个本该早已逃遁的、身材干瘦的伊班巫医,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病态的狞笑!他手中那柄闪烁着幽幽黑光的黑曜石匕首, 正被他用双手,高高举起,刀尖,对准了陈添官那因为剧烈挣扎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陈添官奋力顶着,眼看就要被骸骨之手缠死过去。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死死地抵住那即将落下的、致命的刀锋!但,他身下的那些骸骨之手,却在不断地收紧,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将他一点一点地,朝着那死亡的深渊,拖拽下去!
他的脸,早已因为缺氧和剧痛,而涨成了猪肝色!
而芽采刹, 那个本该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杂种,此刻,正摇摇晃晃地,靠在一根巨大的石钟乳上, 他那张被我削去了半边耳朵的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变态的快意!他手中, 依旧拿着他那柄巨大的、沾满了我们弟兄鲜血的狼牙棒!
他看着我,看着我们,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最赤裸裸的挑衅和嘲弄。
仿佛在说……
来啊!
来晚一步!
就等着给你的好徒弟,收尸吧!
“不——!!!!”
我发出一声愤怒与绝望的咆哮。莎华一把抓住我的手,“别急,我来对付他。”
芽采刹见到她,非常诧异! 他充满了暴虐和疯狂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骇!
他用土话快速问莎华问题, 声音尖锐而急促!
“Sawa! Kenapa kau di sini?!”(莎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pengkhianat! Kau bersekongkol dengan mereka!”(叛徒!你竟然跟他们串通一气!)
莎华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根用整块白色珊瑚雕刻而成的、顶端镶嵌着巨大蓝色宝石的……权杖。
“Aku akan bunuh kau!”(我会杀了你!)芽采刹见她不语,更是怒不可遏!他咆哮着,便要拖着那条伤腿,冲上前来!
但就是在他们激烈对话中,莎华的法杖的蓝光爆闪!
莎华的眼神,猛地一冷!
她手中的珊瑚权杖,杖顶那颗巨大的蓝色宝石,没有任何征兆地,骤然爆发出了一团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还要纯粹的幽蓝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炙热,反而带着一股如同深海之水般的冰冷与净化一切的威严!
蓝光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溶洞!
那些正死死抓住陈添官身上的骸骨之手, 在接触到那片蓝色光芒的瞬间,竟如同被烈火灼烧的冰雪般,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上面缠绕着的、属于血巫术的邪恶黑气,被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
那些本该坚硬无比的骨骼,也在蓝光的照耀下,飞快地风化、碎裂!
居然松开了!
仅仅是几次呼吸之间,那几只将陈添官死死困住的、连刀剑都难以砍断的骸骨之手,便已彻底化作了一捧苍白的、无力的骨粉,从他的身上,簌簌滑落。
束缚解除的瞬间,陈添官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整个人,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弹簧,鱼跃而起!
一个迅猛无比的旋身!
他那只包裹着铁甲战靴的右脚,带着他无尽的愤怒和刚刚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滔天杀意,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那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神迹而彻底惊呆了的伊班巫医的胸膛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锤砸在牛皮鼓上的巨响!
那个身材干瘦的巫医,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惨叫着,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数丈之外的岩壁之上,又如同烂泥般滑落下来,口喷鲜血,眼看就不活了!他挣扎着,似乎还想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
战局瞬间逆转!
“小心他变身!!”鲨七在看到那巫医诡异的动作之后,他那根因为之前柯鲁巴变身而绷紧的神经,再次被触动!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尽!
却听到“嗖”地一声!
一支通体漆黑、尾羽却是用最鲜艳的蓝色海鸟之翎制成的箭矢,如同黑夜中划过的一道蓝色闪电,破空而来!
“噗嗤!”
那支利箭,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从那正挣扎着起身的伊班巫医的眼眶之中,狠狠地射入,又从他的后脑,透了出来! 强大的力道,甚至将他的整个头颅,都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的岩壁之上!
他那干瘦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我猛地回头,只见在那狭窄的裂缝入口处,缇娜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她手中,还握着那张用巨蟒之筋制成的黑色长弓,弓弦,还在微微地颤抖。她那张俏脸上,剩下属于顶级猎手的、冰冷的平静。
洞穴之内,所有的威胁,都已解除。
只剩下那个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我们所有人的最终目标!
芽采刹!
他挣扎着,用他那柄巨大的狼牙棒,死死地撑住地面,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们,看着那个被一箭穿颅的巫医,他抬起他的狼牙棒,狂笑道:“想杀我?当日在矿坑没能砸死你,今日,你没那么好运气了!”
他挥棒就向我打来!
“杂种!!”鲨七和差山荷等人,咆哮着,便要上前将他碎尸万段!
“都别动!”我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他是我的!”
我没有再用我那灵巧的双刀。
我只是接过亚猜递给我的铁棍。
我将那根足有我小臂粗的铁棍,在手中掂了掂。
分量,正好。
吼——!!!”
芽采刹发出一声咆哮,拖着他那条早已被我挑断了脚筋的伤腿,一瘸一拐地,朝着我,发动了最后的、疯狂的冲锋!
他手中的狼牙棒当头砸下!
我没有闪!也没有避!
我同样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铁木棍,带着我无尽的、积压了数月之久的滔天恨意,自下而上,狠狠地,迎了上去!
“当——!!!!!”
棍与棒!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声足以让整个溶洞都为之颤抖的巨响!
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我双臂发麻,虎口欲裂!
而芽采刹,更是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我这股更加狂暴的力量,砸得连连后退!
芽采刹明显是重伤之下,刚刚恢复一点,邪法也只进行了一半, 他的力量,早已不复巅峰!
而我,则得势不饶人!
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我手中的铁棍,化作了漫天的、充满了无尽杀意的残影!
“砰!”
第一棍!狠狠地砸在了他那只握着狼牙棒的右臂手腕之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他吃痛,惨叫一声,那柄巨大的狼牙棒,脱手飞出!
“砰!”
第二棍!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膝盖之上!将他那条完好的腿,也彻底打断!
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砰!砰!砰!砰!砰!”
我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如同最密集的鼓点!一棍接着一棍,毫不停歇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肩膀!他的脊背!他的胸膛!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与铁棍击打在血肉之上的“噗噗”闷响,在寂静的溶洞之内,交织成一曲……血腥、也最令人畅快淋漓的交响乐!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如同铁块般的肌肉,在我的重棍之下,寸寸断裂!
他那口牙齿,在我的重棍之下,混合着鲜血,一颗颗地飞出!
最后, 在他即将因为剧痛而昏厥过去之际,我高高地跃起!
手中的铁木棍,带着我最沉重的愤怒,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脖之上!
“砰——!!!”
芽采刹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般,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整个溶洞,一片死寂。
我扔掉手中那根早已沾满了鲜血的铁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股积压在我心中数月之久的、属于矿坑的屈辱和对弟兄惨死的无边恨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我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早已被我这副疯魔模样惊得目瞪口呆的弟兄和盟友说道:
“五花大绑!”
“拖到沙滩上!”
“我要让所有的人,都亲眼看看!”
“这就是得罪我们红旗帮的下场!!”
第233章 凌迟
红旗帮的弟兄把芽采刹和他手下亲卫,捆得严严实实, 如同拖死狗般,拖到了要塞之外那片开阔的沙滩之上。
黎明的曙光,刺破了东方的黑暗,将一抹鱼肚般的惨白,洒在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土地上。
我没有下令立刻处决他们。
我让人用从伊班人营地里搜出来的粗大的木架,将这几十个当日参与了矿坑虐杀、如今被我们生擒活捉的伊班海盗,逐个吊上木架。
粗糙的绳索,勒进他们的皮肉。他们被高高吊起,双脚悬空摇晃,像一排挂在屠宰场里,等待被风干的牲口。
芽采刹,这个不久前还不可一世的“疯狗”,也被同样的方式,吊在了最中央的位置。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那充满了恐惧和怨毒的眼神,冷冷地说道:“让他们晒晒太阳先。”
“傍晚,我们再来收拾他们。”
我的话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这些伊班海盗感到绝望!
这几十人,包括芽采刹在内, 就这样,被高高地吊在木架之上。
白日降临。
热带那酷烈的、如同毒火般的太阳,开始炙烤着他们。
起初,他们还在疯狂地咒骂着,用最污秽的语言,问候着我们的祖宗十八代。
但,很快。
他们的咒骂,便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再然后,是虚弱的求饶。
“饶……饶命……” “水……给我水……”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海盗们不断求饶。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我们红旗帮弟兄那冰冷的、充满了无尽仇恨的眼神。
酷烈的太阳,将他们晒得皮肤开裂,嘴唇干涸,变成了一具具濒临脱水的人干。
到临近傍晚, 当最后一缕血色的残阳,即将沉入海平面之下时,我们才召集了所有参加了这场夜袭的红旗帮、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的兄弟们,
他们,手持火把,围在那片早已被绝望的哀嚎声浸透了的沙滩上,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圆圈。
圆圈的中央,是那几十具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奄奄一息的祭品。
一场凌迟仪式,即将开始。
我缓缓地,走到了那个早已被晒得神志不清、只剩下一口气的芽采刹面前。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从鲨七手中,接过了一把锋利的、我们刚刚才重新锻造过的剥皮小刀。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我削去了半边耳朵的、丑陋的脸,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何直、刘黑仔,以及所有惨死在矿坑中的弟兄们的模样。
“这一刀,”我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是为何直。”
“噗嗤!”
刀锋,划过。
一块带着皮肉的血肉,被我硬生生地,从他的胸膛之上,剜了下来。
“嗷——!!!!”
剧烈的疼痛,让本已昏昏沉沉的芽采刹,瞬间惊醒!他发出了不似人腔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没有理会他。
我将手中的小刀,递给了我身旁,那个早已双目赤红的鲨七。
“鲨七哥,”我的声音,冰冷而平静,“该你了。”
鲨七接过小刀,他走到另一个伊班海盗的面前,那双本该粗壮有力的手,此刻却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这一刀!”他的咆哮,充满了无尽的悲愤,“是替黑仔还的!!”
“噗嗤!”
又是一声利刃入肉的声响。
“这一刀!是替阿福还的!!”阮贵,也走了上来!
“这一刀!是替我那些被你们屠戮的族人还的!!”差山荷,也同样如此!
一个……接着一个。
每一个在矿坑之中,曾亲眼目睹过那场地狱般虐杀的幸存者。
每一个在丛林反击战中,失去了亲人和兄弟的复仇者。
他们,排着队,默默地,从我手中,接过那把代表着复仇的、沾满了鲜血的小刀。
然后,走到那些曾经对他们施加了无尽痛苦的刽子手面前,一刀,一刀,又一刀地,将那份刻骨的仇恨,尽数奉还!
整个沙滩,没有了之前的喧嚣。
只剩下……
伊班海盗那越来越微弱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恐惧的惨叫。
那些普通的伊班海盗, 在我们这些早已杀红了眼的复仇者面前,根本没有撑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们的惨叫声,从最初的凄厉,渐渐变得微弱,最终彻底在我们的凌迟之刑下,化作了死寂。他们为自己在矿坑中的狂笑,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唯有芽采刹。
当所有人都报完了第一轮的血仇之后,我示意所有人退下。
一个身材不高,其貌不扬,平日里在船上负责掌管刑罚的、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叫大骆。曾经,是大清国南方最有名的刽子手之一。也是我们红旗帮之中,最深谙凌迟之法的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从一个随身携带的、乌黑的皮囊之中,取出了一排长短不一、薄如蝉翼的小刀。
他,是这场复仇的主刀。
他走到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芽采刹面前,用一块粗布,擦了擦他身上因为过度日晒而渗出的油脂和盐分。
随即,他出手了。
他的第一刀,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削下了芽采刹左肩之上,一片薄如纸片的皮肉。
伤口不大,却极深。
“嗷——!!!!”
剧烈的疼痛,让本已昏死过去的芽采刹,再次惊醒!他发出了不似人腔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开始还有几句咒骂, 用他那早已沙哑的喉咙,疯狂地咒骂着我们所有人的祖宗十八代!
但,大骆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波动。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十刀。
他的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要害和主动脉。他只割皮肉,不伤筋骨。他让芽采刹在极致的痛苦之中,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到最后, 芽采刹的咒骂,早已变成了不绝的惨叫。
直到后来, 他的惨叫,也渐渐地微弱了下去。不断地进入昏迷状态,但每当他即将因为剧痛而昏厥过去之际,又被大骆用一把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浓盐水的刷子,狠狠地刷在他的伤口之上,继续割醒!
那是一种足以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永无止境的折磨!
芽采刹那魁梧的身躯,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几乎被削成一副骨架,但在大骆那神乎其技的刀法之下,他居然还未能咽气。
终于,在大骆面无表情地,割出第三百刀时, 他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朝着我默默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该结束了。
我只是,从鲨七手中,接过了那把曾经属于芽采刹的、沾满了我们无数弟兄鲜血的巨大狼牙棒!
我拖着那沉重的、布满了狰狞铁刺的凶器,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早已只剩下一副血肉模糊的骨架、连呼吸都已微不可闻的仇人面前。
我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
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何直、刘黑仔,以及所有惨死在矿坑中的弟兄们的模样。
“这一棒!”
我的咆哮,如风暴中的惊雷!
“是替我所有的弟兄们还的!!”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柄巨大的狼牙棒,狠狠地,砸了下去!
将他那颗早已被无尽的痛苦和恐惧所填满的头颅,连同他那所有的罪恶,一同砸得粉碎!
红的、白的,如同灿烂的烟花,在血色的夕阳之下,轰然绽放。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沙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吼——!!!!”
我红旗帮的弟兄!差山荷的马来海盗!缇娜的马兰诺族勇士!
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
那震天的欢呼,在血色的黄昏之下,久久不息。
弟兄们用原始、纯粹的方式,宣泄着那份大仇得报的无边快意!
然而,缇娜,这位同样对伊班人充满了刻骨仇恨的丛林公主,此刻,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我,眼眸之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
她对我伸了伸舌头, 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却也难掩那份发自内心的震撼,说:“你们汉人……报仇的方式,都……都这么厉害啊。”
我缓缓地转过身,脸上那份玄冰般的冷酷,渐渐消融。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细微的惧意,我知道,我必须解释。
“缇娜,”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是芽采刹他们,太可恶了。 何直、刘黑仔,还有我那些死在矿坑里的弟兄,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对待残杀我家人的畜生,”我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我,只会用比他们更残忍一百倍的方式,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我们平时,对敌人,不会这样。”
我说着,指着沙滩另一侧,那些早已被我们缴械、如同待宰羔羊般跪在地上的几百名伊班海盗俘虏。
“他们,也曾是我们的敌人。他们的手上,也同样沾满了你们马兰诺族人的鲜血。”
“但,他们罪不至死。”
我走到那些俘虏面前,在他们那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神注视下,朗声宣布: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拿督劳勿’的战士。你们,是我的苦力。”
“你们,将去帮助我们,也帮助那些被你们摧毁了家园的马兰诺族人,重建家园! 用你们的汗水,来洗刷你们手上的罪孽!”
“一年之后,如果你们没有二心, 表现良好,我张保仔,便放你们回家!”
“但,你们要记住!”我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子,从每一个俘虏的脸上一一扫过,“从今往后,不准你们,再做洪苦讴的走狗! 若有再犯,下一次,你们的下场,便会和芽采刹一模一样!”
我的这番话,让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那些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伊班俘虏,更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而缇娜、差山荷他们,看着我,那眼神,则彻底变了!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他,不仅仅是一个复仇的魔神。
他,更是一个拥有着自己独特法度、赏罚分明的王者!
我没有再理会那些俘虏,而是转身,看向亚猜和宋威。
“亚猜!宋威!”
“在!”
“你们二人,立刻带领我们的人,去港湾, 全面接收芽采刹那支舰队的那些兰诺船和加莱船!”
“清点所有的火炮、弹药、粮食和物资!所有还能修复的船只,一律拖回我们的船坞!那些损毁严重的,也别浪费!把所有能用的铁器、木料、帆索,都给老子拆回来!”
“是!帮主!”两人领命,立刻带着一队人,兴冲冲地去了。
经过盘点, 两个时辰之后,亚猜和宋威,带着一份足以让任何人眼红心跳的清单,一脸狂喜地,跑了回来!
“帮主!发了!我们这次……真的发了!!”宋威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芽采刹那条疯狗,还真是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啊!”
“此役,我们一共夺得伊拉农人的主力战舰——兰诺船,共计十四艘!”
“小型快速突击舰——加莱船,三十二艘!”
“船上各类大小火炮,总计一百二十七门!火药,超过五千斤!其余粮草、兵器,更是不计其数!”
这个数字一出口,整个沙滩,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热烈的欢呼!
从今天起,我们红旗帮,在这片南洋的土地上,终于拥有了可以与任何一方势力,正面叫板的真正资本!
夜幕降临, 苏亚甲高地之上,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袅袅的青烟,在冰冷的月光之下,与浓郁的血腥味,一同弥漫。
我站在那座被缇娜一把火烧掉了大半的山顶木楼废墟之上, 这里,曾是芽采刹权力的象征,如今,却成了我俯瞰这片战后之地的最佳了望台。我遥望到海面的方向, 那里,我们的船队,正如忠诚的卫士,静静地,封锁着整片海域。
莎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她就那样,如同从月影之中走出的精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的身旁。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的祭司长袍,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那双如同深渊般幽邃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我,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恭喜你,张帮主。”她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空灵, “你……比我想象中,更强,也……更狠。”
她口中的“狠”,显然指的是沙滩上那场充满了原始复仇意味的凌迟之刑。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对付畜生,就要用比畜生更狠的法子。”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她问道。
“自然是乘胜追击!” 我转过身,看着她,眼中燃烧着在战火和胜利的催化下,更加炽热的火焰!“我要带领我所有的弟兄和盟友,直捣黄龙!将洪苦讴在整个婆罗洲的所有基地,都连根拔起!彻底摧毁!”
“很好。”莎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她似乎很满意我这副利刃出鞘的模样。
“在此之前,我会给你我最大的帮助。”她缓缓说道,“这个苏亚甲高地,是芽采刹经营了十多年的老巢,里面,藏着不少东西。”
“明天,你可以根据我给你的地图,好好去他们的军火库、圣陵和芽采刹可能藏宝的地方搜搜。” 她将一卷小小的、用不知名兽皮绘制的、更加精细的要塞内部地图,递到了我的面前。“军火库里,有他从西洋人手中走私来的火药和铅弹。圣陵,是他们伊拉农人的祖灵之地,或许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至于芽采刹本人的宝库,想必能为你的下一次出征,提供充足的军费。”
我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为我们提供了关键帮助的神秘女人,我的心中,涌起了真挚的感激之情。
我朝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莎华小姐。救命之恩,地图之助,我张保仔没齿难忘。”
莎华她坦然地接受了我这一礼。
她看着我,那双幽邃的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张帮主,不必言谢。”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空灵与平静,“暂时来说,我没有选错人。”
“不过,”她话锋一转,那声音,变得如同万载寒冰,充满了无尽的仇恨,“对你来说, 抓住芽采刹,是报了何直、刘黑仔那些弟兄们的仇。”
“但对我来说,”她看着远处那片深沉的、隐藏着她真正仇敌的黑暗大海,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只是复仇的第二步而已。”
我心中一动,下意识地问道:“那……第一步是什么?”
莎华缓缓地转过头,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深意的、如同狐狸般的笑容。
“第一步?”
“第一步,是把你这条‘过江猛龙’,从那个该死的矿坑里……”
“……捞出来。”
第234章 诡秘盒子
第二天, 黎明的曙光,第一次,为这座充满了血腥与罪恶的苏亚甲高地,带来了几分新生的气息。
我没有给任何人休息的时间。
复仇,只是第一步。将敌人的所有力量,都化为我们自己的养分,才是真正的胜利。
我下令,兵分三路。
“鲨七!亚猜!”
“在!”
“你们二人,带一百个弟兄,去清点军火库!”我将莎华给我的那张精细地图,交给了他们,“把所有能用的火药、铅弹、兵器,都给我搬出来!搬不走的,就地销毁,一根毛都不能留给洪苦讴!”
“是!”
“阮贵!小霸!”
“在!”
“你们,带两百个弟兄,把那些伊班俘虏, 都给我分散押上我们的船! 一部分,运送回河口三角洲,交给伊娜拉女王,让他们参与马兰诺人的家园重建。另一部分,带回香山洲,交给周先生,让他们为我们的新基地,添砖加瓦!”
“明白!”
“而我,”我的目光,落在了缇娜和独臂的差山荷身上,“则与缇娜公主、差山荷头领,亲自去搜罗一下,芽采刹那条疯狗,到底还给我们留了些什么宝贝。”
芽采刹的藏宝洞,隐藏在圣陵的更深处,入口被一块重达数千斤的巨大滚石堵住。若非有莎华的地图指引,恐怕就是将整座山都翻过来,也未必能找到。
我们合近百人之力,用杠杆和滚木,才勉强将那块滚石挪开一丝缝隙。
一股混杂了金银的奢靡气息和……长年不见天日的、沉闷的霉腐味道,扑面而来。
我们点燃火把,走了进去。
差山荷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海盗最纯粹的贪婪光芒!
只见那巨大的山洞之内,竟如同一个小型的国库!
左边,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数十大箱的西班牙银元和荷兰盾!
右边,则是几十箱来自大清国的、早已绝版的丝绸、茶叶和上等的景德镇瓷器!
而在山洞的最深处,更是随意地堆放着如同小山般的、从各个被他劫掠的部落和商船上抢来的金银器皿、珠宝首饰和象牙犀角!
除了这些之外,我们还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十桶用油布密封完好的、从西洋人手中走私来的优质朗姆酒,数卷崭新的、可以用来制作主帆的加厚帆布,以及一架做工极其精良的、在阳光下闪烁着黄铜光泽的德意志座钟!
“发了……我们发了……”差山荷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几乎要整个人都扑进那金银堆里去。
然而,我,却没有看那些财宝一眼。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堆积成山的、装着金银器皿的巨大箱笼之上。
那箱笼,摆放的位置,太过随意了。随意得,就好像是故意为了掩盖什么东西一样。
“来人!”我沉声道,“把这堆箱子,给我挪开!”
弟兄们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近百个沉重的箱笼,一个一个地,搬到了旁边。
当最后一个箱子被挪开之后,我们所有人的脚下,都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齿轮转动般的“嘎吱”声!
紧接着,我们面前那块本该是实心的、平整的岩石地面,竟无声地,向下方,沉降了下去!
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更深处地底的秘密阶梯!
“下面……还有东西?!”缇娜的眼中,也充满了好奇。
我没有犹豫,第一个,举着火把,顺着那冰冷的石阶,走了下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四四方方的密室。
密室之内,空空如也。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在密室的正中央,一座由不知名的黑色石头搭建而成的、小小的祭台。
祭台之上,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约莫只有一尺见方的、通体漆黑的、不知是用何种材质打造而成的盒子。
它像骨头,又不是骨头。 表面光滑无比,如黑曜石却又不反射任何光芒,仿佛能将我们手中火把的光线,都尽数吸收进去。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
入手,竟然不是冰冷的石质或木质触感,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就好像,这个盒子里,装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正在沉睡的、拥有体温的活物!
“这是什么鬼东西?”差山荷也凑了上来,他眼中充满了警惕和厌恶,“看起来……真他娘的邪门!”
缇娜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不安:“保仔哥……我……我感觉……它身上有股……很不好闻的味道。和那个……柯鲁巴变身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中猛地一动!
我将盒子捧起,仔细地端详着。
盒子之上,没有锁孔,也没有任何可以打开的缝隙。
只有……在盒盖的正中央,有一个极其诡异的、凹陷下去的手印。
那手印,比我的手要小上一圈,纤细修长。而在那手印的掌心位置,则凸起着一根极其锋利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黑色骨刺!
一个疯狂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
这个盒子……
要用……血,来打开!
“帮主!这东西太邪门了!我看……还是把它扔了吧!免得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差山荷沉声建议道。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将这个散发着诡异温热的、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神秘盒子,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油布,层层包裹了起来。
然后,贴身,放入了我的怀中。
“走吧。”
我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们……回家。”
我知道,这个盒子,或许就是解开“拿督劳勿”洪苦讴背后秘密的钥匙!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走出这座充满了罪恶与秘密的圣陵之时,我,却停下了脚步。
我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座还在不断地向外渗着鲜血的、由黑色岩石搭建而成的邪恶祭坛。看着那岩壁之上,密密麻麻的、数以百计的、属于伊班人历代祖先的头骨。
“鲨七,”我没有回头,声音冰冷,“把我们所有的火油,都搬进来。”
鲨七愣了一下,“是!帮主!”
半个时辰之后,熊熊的烈火,从那漆黑的、如巨兽之口的洞穴之中,冲天而起!
我们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洞外,看着那贪婪的火焰,吞噬着洞穴之内的一切。吞噬着那些罪恶的祭坛,吞噬着那些被亵渎的尸骨,也吞噬着伊班人那段充满了血腥和诅咒的黑暗历史。
“这样……好吗?”缇娜走到我的身边,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眼眸之中带着几分不忍,“他们……毕竟是逝去的亡魂。”
我还未开口,一个清冷的声音,便从我们身后,缓缓响起。
是莎华。
“烧了吧。”她静静地看着那片火海,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的波澜,“上次,我已经让他们安息了。”
“如今这把火,烧掉的,不过是一些早已没有了灵魂的枯骨罢了。”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片火光,将整座苏亚甲高地的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我转身,看着同样在注视着这一切的差山荷。
“差头领,”我沉声说道,“苏亚甲高地,我们会将它改造成一个比香山洲更加坚固的军事要塞。 它将是我们伸向‘拿督劳勿’咽喉的、锋利的一把尖刀。”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要确保,不给洪苦讴留下任何东西。”我指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烧不掉的,就给我砸了!搬不走的,就给我沉到海里去!”
缇娜和差山荷都明白。 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又问莎华,“如今我们摧毁了这里,你以后,往哪里去?”
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看着这片曾经属于她苏禄王室、如今却早已被伊班人占据了数十年的土地,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浮云般的忧愁。
“我?”她自嘲地笑了笑,“一个没有了国家,没有了亲人的亡魂,又能……去哪里呢?”
“你不用替我想。”她很快便收起了那份脆弱,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空灵,“这儿,毕竟是我熟悉的地方。 烂船,总还有三斤钉。洪苦讴虽然势大,但想在这片土地上找到我,也没那么容易。”
“放心吧,”她看着我,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似乎看穿了我心中那份不易察觉的担忧,“必要的时候,我会再去找你的。”
“那好。”我知道,留不住她。
“你要小心。”我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由我们红旗帮特制的、可以发出三种不同声响的竹哨,递给了她,“若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民都鲁的任何一个港口,找到挂着我们‘血色巨鲸’旗的船。将这个,交给他们。他们,会随时……将你的消息,通知我。”
她没有拒绝。
她只是,默默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竹哨,紧紧地握在了掌心。
“好。”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感激,有托付,有期盼。
随即,她不再有任何停留。
她转过身,那身素白的祭司长袍,如同暗夜中盛开的昙花,几个闪烁之间,便已悄然无声地,消失在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丛林之中。
我看着莎华那消失的背影,久久无言。
这个女人,如同一个无解的谜,神秘,强大,却又与我们有着共同的、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哼。”
一声充满了不屑和一丝酸溜溜味道的嘟哝,从我身旁传来。
是缇娜。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我的身边。她看着莎华消失的方向,皱了皱她那小巧挺翘的鼻尖,说:“每次都神神秘秘的,看她就不像个好女人。”
我哑然失笑。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可爱的俏脸,摇了摇头。
“莎华给我们很大的帮助,”我耐心地解释道,“没有她给的地图和解药,我们没办法这么容易对付芽采刹。”
“那又怎么样!”缇娜不服气地嘟起嘴, 眼眸之中充满了对苏禄人天然的、根深蒂固的敌意。
“她可是苏禄王族的人!”她拉着我的衣袖,用一种“你太天真了”的语气说道,“保仔哥,你还未见识过真正的苏禄海盗吧?他们说是海盗,实际就是他们王族圈养的一群最凶残的狼狗! 我们马兰诺人和他们,斗了几百年了!他们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知道,这种流淌在血脉里的世仇,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我只是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她那头扎着无数小辫的、柔软的长发。
“好了,”我的声音,变得温和,“先别管那些烦心事了。”
“该分赃了。”
我让大家把从芽采刹藏宝洞里搜刮出来的所有财宝,都搬到了沙滩上。
数十个沉重的、装满了金银器皿和西洋货币的巨大木箱,被弟兄们用尽全身力气,“哐当!哐当!”地扔在了沙滩之上!
箱子打开的瞬间,整个沙滩,都被一片璀璨夺目的、几乎能闪瞎人眼的金光,彻底照亮!
缇娜还好, 她毕竟是见惯了世面的“公主殿下”,虽然眼中也同样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但还算镇定。
但差山荷他们, 那些平日里只能靠着捞沉船、打秋风过活的马来海盗们,在看到眼前这如同小山般堆积的、足以让他们几辈子都衣食无忧的巨大财富之时,彻底高兴坏了!
“我的老天爷啊……”差山荷那只独臂,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剧烈颤抖!他几乎是扑了上去,从箱子里捧起一把光闪闪的西班牙银元,任由那冰凉的、沉甸甸的钱币,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发出一阵阵“叮叮当当”的、最美妙的声响!
“张……张帮主!”他涨红着脸,语无伦次地对我说道,“我……我差山荷,在海上混了几十年!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哈哈哈!跟着您!比我们去捞十条西班牙沉船,还要强上百倍啊!!”
我看着他们那副发自内心的、毫无掩饰的狂喜模样,笑了。
我走到那堆积如山的财宝之前,在所有人那充满了期盼和贪婪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拔出了我的刀。
我没有说话,公平地,将那如山般的财宝,分成了三份。
不多,不少,几乎一模一样。
我将刀,插回鞘中。
然后,指着其中一份,对缇娜和她身后的马兰诺族长老们说道:“公主殿下,女王陛下。这是属于你们马兰诺族的。你们的家园,需要重建。你们的族人,需要抚恤。这些,你们拿去。”
我又指着另一份,对差山荷和所有沙猊部落的战士们说道:“差头领。这是…属于你们的。你们的弟兄,同样流了血,拼了命。这是你们应得的。”
最后,我才指着剩下的那一份,对我身后那些同样看得眼都直了的红旗帮弟兄们,平静地说道:“至于这些才是我们的。”
整个沙滩,针落可闻。
缇娜,差山荷,以及所有马兰诺族和马来海盗的盟友们,都用一种看待神明般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绝对敬佩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这个作为联盟核心、出力最大、功劳也最大的团队,竟然会做出如此公平、甚至可以说是慷慨的分配。
良久,差山荷才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用他那只仅存的、完好的右臂,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朝着我,发出了他真挚、狂热的咆哮!
“我差山荷!以及所有沙猊部落的儿郎!从今日起!愿为帮主效死命!!”
“效死命!!”
他身后那数百名马来海盗,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洪流!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得到的,早已不仅仅是金银。
更是人心。
我转过身,看着苏亚甲高地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熊熊烈火,
“走吧。我们……凯旋!”
归途中, 我们的舰队,不再像来时那般,需要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
我们升起了所有的船帆!我们将那面代表着我们红旗帮的、绣着血色巨鲸的巨大帅旗,以及代表着马兰诺族的海鹰图腾和沙猊部落的红蛇图腾的盟友旗帜,高高地悬挂在了每一艘缴获来的伊班战船的桅杆之上!
我们,如同一支巡视自己领地的、无可匹敌的王者之师,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婆罗洲北岸这片刚刚被我们用鲜血和火焰,重新定义了规矩的蔚蓝大海之上!
船上,是弟兄们那充满了胜利喜悦的、豪迈的歌声和笑声。
然而,这份狂欢,很快便被一声急促的警报打断。
“船!!”了望的水手指着我们舰队的侧后方,高声喊道,“有……有几艘伊班海盗的船,正远远地跟着我们!”
“嗯?”我眉头一挑,举起了千里镜。
只见在数里之外的海平面之上,果然有五六艘小型的伊班快船,如同鬼鬼祟祟的豺狼,正不远不近地,吊在我们的身后。但不是大船。
上面那残破的旗帜,像是萨马奈或者古勿的。
“是萨马奈的探子!”差山荷狠狠地啐了一口,“这些阴魂不散的杂种!”
鲨七更是当场便要请战:“帮主!让俺带几艘快船,去把他们……”
“不必。”我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轻蔑和戏谑的冷笑。
我没有下令开炮,也没有下令追击。
我只是,下达了一个更简单的命令。
“传令下去,”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旗舰,“所有船!将我们缴获的、芽采刹亲卫队那些最精良的火炮,都给老子从炮窗里,推出来!”
“让他们好好看看!”
随着我一声令下,我们舰队的战舰之上,黑洞洞的炮窗被齐刷刷地打开!
一门!
十门!
百门!
上百门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青铜转管炮和重型长管炮,如同最狰狞的獠牙,无声地,对准了远处那几艘可怜的探子船。
我们没有开火。
但这已是最不容置疑的警告!
远处那几艘伊班快船,在看到我们这如同刺猬般、瞬间亮出所有尖刺的恐怖阵仗之后,猛地一滞!
他们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被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彻底击垮了最后一丝勇气!他们不敢再跟下去,仓皇地调转船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大海之中!
“哈哈哈!一群孬种!”鲨七看着他们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我冷笑。我们拿下米里的消息,和芽采刹已被处决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洪苦讴的耳中。
我们很快,就要进行那场决定整个婆罗洲北岸命运的第二场、也是最后一场战斗了。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因为敌人的狼狈而士气大振、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的弟兄们和盟友们。
“帮主!”鲨七第一个,捶打着自己那如同铁块般的胸膛喊道,“下一仗!打那个狗屁的‘拿督劳勿’!您就说怎么打!鲨七绝不皱一下眉头!”
“没错!张帮主!”差山荷那只独臂,也高高举起,“我沙猊部落的弟兄,早已等不及,要用洪苦讴那杂种的血,来擦亮我们的新刀了!”
第235章 兰芳之光
米里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
苏亚甲高地那冲天的火光,仿佛还在每一个人的眼眸之中,熊熊燃烧。
我们,赢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足以载入海盗史册的辉煌胜利。我们不仅为死去的弟兄报了血海深仇,更将“拿督劳勿”洪苦讴的锋利的爪牙——“髦狗”芽采刹连根斩断!
整个香山洲和民都鲁的联盟基地,都沉浸在一种近乎于沸腾的、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的狂热之中。
然而,在我们的议事堂内,气氛却再次变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不行!”我将手中的一卷刚刚由斥候拼死送回的密报,狠狠地拍在了那张兽皮地图之上!“我们不能等!”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核心头领。
“根据情报,洪苦讴的主力舰队虽然在新败之后退回了他的老巢仙那港,但他并没有闲着!他已经米里附近的尼亚溶洞, 那个他另一个隐秘、坚固的据点,重新集结了超过三千名来自婆罗洲内陆的猎头部落战士!准备再一次对我们的民都鲁,进行毁灭性的攻击!”
“芽采刹在米里基地的覆灭,对他而言,无异是重大损失。 这份损失,连同之前那场惨败,让他暂时不敢有所动作。”我看着众人,声音冰冷而决绝,“但这,也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对了!趁他还未回过气来,我们就打他老窝!”鲨七第一个,发出一声嗜血的咆哮!
“我建议,”我看着周博望,说出了我的想法,“我们立刻集结所有主力!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主动出击!攻击洪苦讴的另一个基地——尼亚溶洞!”
然而,我的话音刚落,陈添官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帮主!”他站起身,“请恕属下直言。此刻出征尼亚,恐非上策。”
我眉头一挑。
“我们与‘拿督劳勿’,固然是不共戴天之仇。但……”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封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盖着“卢氏”火漆印的信件,“……我们对兰芳共和国的卢氏兄弟,也同样有着一诺千金的承诺!”
“这是山口洋三日前派人送来的急信。卢氏兄弟筹集的一批最重要的货物——一批足以让他们换回过冬粮食和精炼钢铁的南洋香料,即将启航,前往安南。他们希望我们,能信守承诺,为他们护航。”
“护航?”鲨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商人的破事?!等我们宰了洪苦讴,整个南洋的商路,都是咱们的!还怕他那点生意跑了不成?!”
“鲨七哥,此言差矣!”周博望,缓缓地开了口。
“帮主,”他看着我,那双睿智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深思,“‘拿督劳勿’,乃心腹大患,必除之。但兰芳,却是我等在这南洋之地,立足的根本。”
“我们如今,虽兵强马壮,但终究是无根之萍。我们的火药,需要硝石和硫磺;我们的战船,需要铁钉和桐油;我们的弟兄,也需要米粮和烈酒。而这些,只靠我们自己,远远不够。”
“兰芳,便是我们稳定、可靠的后盾。我们与他们的关系,绝不能仅仅是一次交易。”
“我们,需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信誉。更需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实力!”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两个念头,在疯狂地交战。
一边,是洪苦讴那张充满了邪异与暴戾的脸,是那遮天蔽日的血鸦军团,是尽起大军,毕其功于一役的复仇快感!
而另一边,则是一个更加长远的、关于我们这数千弟兄未来生死的宏大蓝图。
良久,我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眸子,已然恢复了平静。
“先生,”我看着周博望,也看着陈添官,“你们说的都对。”
“一个只懂得复仇的莽夫,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王者。”
我转过身,面向所有核心头领。
“传我将令!”
“从今日起,香山洲基地,进入防御状态!由周博望、鲨七、阮贵,共同镇守!”
“我,将亲率‘巨鲸’、‘镇南’、‘白蛟’三大支队!整备我们精锐的船队力量, 前往我们兰芳共和国山口洋港口,拜访两位卢氏当家!”
我的决定,让整个议事堂内那激进与狂热的气氛,瞬间沉淀了下来。
弟兄们虽然依旧对“拿督劳勿”洪苦讴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但他们更相信我,所做出的每一个决断。
“先生,”我走到周博望的面前,“此次我将带走三大支队的精锐,和添官,亚猜,小霸一起出发去山口洋。 香山洲与河口三角洲的安危,以及我们所有弟兄的家小,就全权托付给您了。”
周博望连忙扶住我,他这一刻,充满了郑重。
“帮主放心,”他沉声说道,“博望在,基地便在。”
我没有再多说,而是将他拉到一旁,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嘱咐:
“先生,我们这次虽然端了芽采刹的老巢,收获甚丰,但是这笔钱,是我们的启动资金,是我们所有人的建基之本。”
“芽采刹搜刮了十几年,才有了这点家底。我们不能像普通的山大王那样,一朝得志,便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将它挥霍一空。”
“我需要你,帮我看好这个家底。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船坞的扩建,炮台的加固,火药的储备,铁料的购入……这些,才是我们未来能与洪苦讴,甚至与那些西洋人叫板的根本。弟兄们的抚恤和赏赐,可以发。但,绝不能铺张浪费。”
周博望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超越了普通海盗头领的、属于开创者的深谋远虑,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帮主能有此远见,实乃我红旗帮之大幸。”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博望,必不负所托。”
随即,我又转过身,面向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鲨七和阮贵。
“鲨七哥!阮贵!”
“在!!”两人同时应诺!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练兵之事,便全权交给你们二人!”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严厉,“那些新加入的沙猊部落和马兰诺族的战士, 虽然勇猛,但纪律涣散,不懂协同作战!我要你们,用我们红旗帮严酷、不近人情的法子,把他们给我往死里练!”
“我要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快达到我们红旗帮老兄弟的战斗水平!”
“我要他们,在下一次面对洪苦讴时,能成为我们手中锋利、无可抵挡的尖刀!而不是只会用命去填的炮灰!”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鲨七和阮贵那震天的咆哮,几乎要将整个议事堂的屋顶都掀翻!
将所有事情尽数安排妥当之后,我再无半分的停留。
次日,我带着陈添官、亚猜、小霸,以及我们那支经过整编之后,气势焕然一新的舰队,在伊娜拉、缇娜、差山荷,以及所有留守弟兄们那充满了期盼和祝福的目光注视下,扬帆,起航!
这一次,我们的目标,不再是复仇。
而是未来!
一路上, 我们的舰队,再没有碰上任何一支胆敢挑衅的伊班海盗。
洪苦讴的“血色追杀令”,依旧是悬在所有南洋船只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我们红旗帮,在鳄鱼湾、红树林和苏亚甲高地那两场堪称神迹般的辉煌胜利,早已如猛烈的台风,席卷了整个婆罗洲的北岸!
如今,我们这面绣着“血色巨鲸”的红黑帅旗,便成了比任何追杀令都更具威慑力的死亡图腾!
自从洪苦讴的围攻后,海上的伊班海盗在战役上伤亡惨重,更加知道了红旗帮的威名,即使远远见到我们的船帆,也如同老鼠见了猫般,掉头就走,甚至不惜冒着船只倾覆的风险,也要与我们拉开遥远的距离。
七日之后,我们那支由近六十艘大小战船组成的、浩浩荡荡的庞大舰队,终于顺利抵达了兰芳共和国的贸易重镇——山口洋。
当我们的舰队,遮天蔽日般地出现在山口洋那并不算宽阔的港湾之外时,整个港口,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便是彻底的混乱!
码头之上,警钟长鸣!无数手持火铳和长矛的“公司军”民兵,如同见了鬼一般,从各个角落里蜂拥而出,在岸边结成了防御阵列!
他们看着我们那数十艘经过改装的、杀气腾腾的伊班战船,看着我们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充满了血腥与神秘气息的巨鲸帅旗,脸上,写满了恐惧!
直到……
陈添官,这个早已被山口洋的华商们所熟知的、我们红旗帮的使者,乘坐着一艘小船,缓缓地,驶向了岸边。
码头上的公司军民兵才稍微放下心来。
一炷香之后,山口洋最大的“公司”——卢氏矿业那座壁垒森严的城堡之内,我,终于见到了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第一个贵人—卢氏兄弟。
卢氏大哥卢伯雄哈哈大笑, 他快步从主座之上迎了下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那张本该精悍的脸上,此刻却堆满了商人特有的、热情洋溢的笑容!
“张帮主!久仰大名!果然是年轻有为啊!”
接着他又说,“张帮主,果然是信人也。我卢伯雄,没有看错人!” 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之中,充满了对自己当初那场豪赌押对了宝的得意与庆幸!
我笑了笑,示意身后的弟兄,将我为他们准备的厚礼,抬了上来。
那并非金银。
而是我们在芽采刹的藏宝洞缴获的一些西洋奇珍异宝。
以及数十件从萨马奈和芽采刹的亲卫队手中缴获的、做工精良的乌兹钢弯刀和锁子甲!
卢氏兄弟看到礼物,露出笑容,连那个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盘着两个铁胆的老二卢仲文,在看到那些货真价实的“战利品”之后,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也另眼相看,第一次,闪烁起了光芒。
“张帮主,”卢伯雄看着那些礼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挚,“请上座!”
分宾主落座之后,“张帮主,”卢伯雄开门见山地说道,“实不相瞒。我兰芳最大的问题,就是空有民兵力量, 却缺少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可以纵横四海的海军!”
“我们只有自己的商船, 虽然也配备了一些防卫力量,所以面对那些零散的马来海盗,尚可自保。但若是碰上像伊班海盗那样成群结队的疯狗,便只能任由他们抢掠。”
他的话,说得很诚恳。
我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要开始。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端起面前那杯早已为我沏好的、来自武夷山的上等大红袍,轻轻地,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直到将那满口的甘醇,缓缓咽下。
我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位掌控着整个山口洋经济命脉的枭雄,脸上,露出了一个风轻云淡的笑容。
“卢大当家,卢二当家。”
“相信两位都知道,我们最近……杀了柯鲁巴和芽采刹吧?”
我的话,声音不大。
但看卢氏兄弟的反应,显然他们的确震惊不已。
他们,当然知道!
“疯狗”柯鲁巴!“屠夫”萨马奈“刽子手”芽采刹!
这三个名字,死死地压在所有往来于婆罗洲北岸的商船头顶!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现在……
这个噩梦,被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甚至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年轻人,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彻底…碎了!
我看着他们那副被震撼了的模样,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我的声音,平静,“这,只是他们……末日的开始。”
我这句平静又充满了无边杀意的话,让卢氏兄弟继续悚然一惊。
卢仲文,良久才缓缓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两颗铁胆,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张帮主,”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半分轻视,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好大的口气。”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他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到了眼前的利益,“‘拿督劳勿’之事,关乎整个婆罗洲的生死,兹事体大,暂且不提。”
“我兰芳公司,近日, 正有一批价值连城的香料和锡矿石,急需护送到安南的顺化港进行交易。这批货物,关乎我们山口洋数万同胞未来半年的生计。不知张帮主可否助我兄弟一臂之力?”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请求,也是试探。
试探我们,在实力壮大之后,是否还认当初那份滴水之恩。
“自然。”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两位当家当初雪中送炭,我张保仔,没齿难忘。护航之事,没有问题。”
“但是,”我缓缓地放下茶杯,那清脆的声响,让整个会客厅都为之一静,“我这个人,不喜欢被动。”
“与其日日防着那些疯狗来咬我,不如主动出击,将他们的狗窝,连同他们的主人,一同端了!”
我抬起头,迎向卢氏兄弟那震惊的目光,直奔主题。
“我红旗帮,最近,将会肃清整个婆罗洲北岸所有的伊班海盗!”
“我希望,两位当家能继续支持我们。”
“张帮主,”卢仲文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您的雄心,我兄弟二人佩服。但……‘拿督劳勿’洪苦讴,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甚至与某些苏丹国王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他全面开战,无异于捅了整个南洋的马蜂窝啊!”
“风险,太大了。”
“风险?”我笑了。
我看着眼前这位精明到了极点的商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卢二当家,你我都是生意人。这世上,风险越大的生意,利润才越丰厚,不是吗?”
“我们若是败了,大不了一死。可若是我们赢了呢?”我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整个婆罗洲北岸,从民都鲁到纳闽,所有的航道,所有的码头,所有的贸易,都将由我们说了算!”
“到那时,你们兰芳的货物,可以畅行无阻,东可以往吕宋,北可以去大清国,南可以下马六甲,再无不需象今日这样,因为担心风险,拒绝那些险地的客户!”
我的话,马上让卢氏兄弟有了反应!他们,心动了。
我看着他们那阴晴不定的脸,知道,火候到了。
“我需要的,不是你们的兵。”我伸出三根手指,“我需要的,只是三样东西。”
“第一,火绳枪。 越多越好。”
“第二,火药。 最好的西洋火药。”
“第三,”我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火炮。”
“特别是你们能够通过你们的渠道帮我们买到的十二磅舰载加农炮!”
我的话一出口,卢伯雄那张本就精悍的脸,瞬间便沉了下去!
“张帮主,”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你这是要掏空我们兰芳的家底啊!”
“不。”我摇了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自信的笑容。
“我,不是在掏空你们的家底。”
“我,我是希望两位当家与我们,共同制定这南洋新秩序。”
我的话,在卢氏兄弟的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会客厅之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卢仲文手中那两颗缓缓转动的铁胆,发出的“咯咯”声,以及窗外传来的、海商们那嘈杂的叫卖声。
卢伯雄在权衡,在评估。
卢仲文沉吟良久,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地,将那口早已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才说道:“既然张帮主亲临,而且告知我们你的大计,我们不可能不支持你。”
卢伯雄看着他的兄弟,两兄弟已经心意相通,他接着说道:“张帮主,”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世上,风险越大的生意,利润……才越丰厚。”
“我卢伯雄,就陪你……赌这一把!”
“这样吧,”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他的条件,“空口无凭。这趟护航安南顺化港的生意,便算是你我双方,正式合作前的一次‘验货’。”
“只要你能将我这批货物,安然无恙地送达,再安然无恙地回来。那么……”
“我们将尽全力,给你准备好你需要的火器! 火绳枪,给你一百支!西洋火药,给你一千斤!至于那十二磅的舰载加-农炮……”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依旧面沉如水的弟弟,咬了咬牙,“……我做主,先给你四门!!”
“我希望你,能早日肃清婆罗洲北部沿岸! 还这片海域,一个朗朗乾坤!”
“届时,” 他的眼中,闪烁起更加炙热的、充满了野心的光芒,“我会亲自引荐我们兰芳公司的大唐总长给你。”
“让你们红旗帮,成为我们兰芳共和国唯一的、也是‘御用护航力量’!”
“御用护航力量”!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我心中轰然炸响!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交易!
这,是承认!是结盟!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近半个世纪的华人政权,向我们这支“过江猛龙”,发出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邀请!
我的心中,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填满!但我知道,此刻,我不能失态。
我缓缓地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我只是,朝着眼前这位同样充满了魄力与野心的枭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伸出了我的手。
“卢大当家。”
“一言为定。”
第236章 南海通衢
与卢氏兄弟的未来之约,一锤定音。
在接下来的两日里,整个山口洋港口,沉浸在一种紧张而又高效的忙碌之中。在卢氏兄弟“公司军”的监督下,码头苦力将一箱箱沉重的锡矿石和一包包散发着异域芬芳的香料,源源不断地,从那壁垒森严的仓库之中,搬运到码头上那几艘早已等待多时的大型商船之上。
而我则利用这难得的的两日空闲,在陈添官、陈闯门和卢氏兄弟中那位更善言辞的“白面书生”卢仲文的亲自陪同下,顺便了解了一下这个早已名震整个南洋的兰芳公司的真正运作模式。
这一看,让我心神剧震!
我本以为,所谓的“兰芳公司”,不过就是一个规模更大、组织更严密的“海盗同盟”或“武装商会”。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当我走在山口洋那用青石板铺就的、干净整洁的街道上时,我看到的,并非是海盗巢穴中那种混乱不堪、弱肉强食的野蛮景象。
我看到的,是井然的秩序。
一队队穿着统一号服、手持火铳和长矛的“公司军”民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道上巡逻。他们的眼神,带着一种属于守护者的沉稳与自信。
在市集的中心,竖着一块巨大的木制告示牌。上面用汉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兰芳公司自己颁布的“公司规”——有刑法,有商法,甚至还有管理日常邻里纠纷的民法。赏罚分明,条理清晰。
码头上,有来自大清的商船,有来自暹罗的米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阿拉伯新月旗的、贩卖香料和宝石的异域商船!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商人,都在“公司”那统一的度量衡和法规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交易。
“罗芳伯……”我站在那座刻着“兰芳大总制”字样的、充满了威严的总部门前,看着眼前这片由一个百年前的、同样来自广东嘉应州的落第书生,在这片蛮荒的、充满了瘴疠和土着的土地之上,白手起家,硬生生打造出来的华人国度,我的心中,涌起了无边的敬佩与神往。
他,没有我那超越时代的知识。没有我麾下这群百战余生的悍将。
他所拥有的,或许只有那份属于华夏读书人骨子里深沉的、“达则兼济天下”的梦想和一份敢于将梦想付诸于现实的、无与伦比的勇气!
他,才是我张保仔,在这片南洋之上,真正应该追寻的榜样!
三日后, 当卢氏兄弟的五艘大型商船,终于满载着货物,升起了饱满的风帆之后。
我也下达了起航的命令!
“呜——呜——呜——!!!”
伴随着我们红旗帮那独有的、充满了苍凉与霸气的号角声!
六十余艘大小不一的红旗帮战船,如忠诚凶猛的鲨群,缓缓地驶出港湾,以一个标准的、进可攻退可守的“雁形阵”,将那五艘行动迟缓的商船,稳稳地、护卫在了两侧!
整个山口洋港口,万人空巷!
所有的人,无论是华人,还是土着,都涌到了岸边,用一种看待神迹般的、充满了敬畏和羡慕的眼神,注视着我们这支即将远航的、史无前例的联合舰队!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条危机四伏的、通往安南的黄金航道,将迎来一个新的、强大的守护者!
我站在旗舰“巨鲸号”的船头,看着身旁那几艘庞大的卢氏商船,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蔚蓝大海。
这,不是护航。
这是我张保仔,向整个南洋,宣告我红旗帮王者归来的第一次,武装巡游!
我们的舰队,如同一个庞大而又沉默的巨兽,在平静的南海之上,犁开一道道白色的浪花。
航行途中, 我们没有碰上任何不长眼的伊班海盗。偶尔有几艘挂着其他旗号的马来商船或土着渔船,在远远地看到我们那面绣着血色巨鲸的帅旗,以及我们舰队那庞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规模之后,便会如受惊的兔子般,仓皇地调转船头,远远地避开。
第三日的午后,当我们的船队,正缓缓地驶过一座遍布着绿色植被、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无名岛礁之时,我叫来了正在船上四处巡视的亚猜。
“亚猜,”我指着那座岛屿,“这个地方,有名字吗?”
亚猜眯着眼睛,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岛屿的轮廓和周围的水文,随即回答道:“回帮主,大家都叫它苏比岛。这里有一处不错的淡水泉,以前很多马来海盗,都经常会来这里,作为临时停靠和补给的小岛。”
我点了点头,拿出那张早已被我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兽皮海图,找到了苏比岛的大致位置。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苏比岛,一路向西,划向了马六甲;又一路向北,划向了我大清国的广东沿海。
“这个岛……位置不错啊。”我喃喃自语。
“师父,”一直跟在我身旁的陈添官,在听到我的话之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您……对这小岛有意思?”
“还记得吗?我们当初在槟城和‘龙兴帮’曾有过一个口头协议。就是护卫他们的货物,打通一条,从南洋,直通我大清国腹地的、全新的、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海上丝绸之路!”
“但是,”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们历经招安的大变局,想必他也知道了。如今来南洋数月,打生打死,才好不容易在民都鲁那片烂泥地里,有了地方落脚。 但洪苦讴那个心腹大患都还未解决,这个贸易约定,暂时……还不敢想。”
“不过等我们收拾完了洪苦讴那个狗贼!等我们彻底掌控了整个婆罗洲北岸!
我一定要好好地和龙兴邦龙爷,研究一下,这条商路,到底……该怎么走!”
我的话,让陈添官和小霸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然而,一旁的亚猜,在听完我的话之后,却突然笑了。
“帮主,”他看着我,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苏比岛,太小了。”
“它就像是一个路边的茶寮,只能让您,偶尔歇歇脚。”
“它,根本满足不了您的雄心。”
他伸出手指,在那张兽皮海图之上,重重一点!
那位置,不在婆罗洲,不在苏门答腊,更不在马六甲!
而在整片南海最中央的、如同心脏般的位置!
“我建议您,”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郑重,“还是考虑一下这里吧。”
“纳土纳群岛!”
“特别是纳土纳大岛!”
“帮主,您看!纳土纳群岛才是这片南海真正的十字路口!是心脏!”
“它西临马来半岛,东望我们婆罗洲,南扼巽他海峡,北锁大清国门!谁控制了它,谁就等于控制了所有从大清国到马六甲的商船的咽喉!”
“那里,有深不见底的天然良港,足以停靠我们所有的战船!有数不清的珍贵木材,足以让我们打造一支真正的无敌舰队!”
亚猜那番话,烫在了我那颗本就因为连场大胜而变得有些滚烫的、充满了野心的心脏之上!
纳土纳群岛!
南海通衢!
我将目光,从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黝黑脸庞之上,缓缓移开,再次落在了那张兽皮海图之上,落在了那个被他用手指重重点出的、孤悬于整片南海中央的群岛之上!
“这个地方……现在……是谁的地盘?”我问。
“据我了解,”亚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确定,“听那些跑船的老人说,以前,这里名义上是荷兰人的。但这里离他们爪哇的巴达维亚太远了,他们根本管不到。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些马来海盗和最近几年才冒出来的伊班海盗,在那里抢地盘,打来打去。”
“那里,没有王法,只有拳头。”
“荷兰人……”我冷笑一声。那些被周博望在亚齐打得丢盔弃甲的红毛鬼,早已不是我需要忌惮的对象。“我们如果拿下来, 只要能守得住,估计那些荷兰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可奈何。”
一个充满了诱惑的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我的心中,熊熊燃烧!
我没有再多说。
我只是,走到了负责航行水手长身边,指着海图,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命令。
“传令下去,舰队向东南,偏航三十里。通知兰芳的商船,我们发现前方有海盗出没。”
“帮主?”负责航海的头领不解地问道,“这样……会绕远路的。”
“无妨。”我的目光,穿透了船舱的舷窗,望向了那片充满了未知与机遇的远方大海,“就当是顺路,看看风景。”
在海上又航行了半天之后,一座巨大无比的、如同匍匐在海面之上的巨兽般的岛屿,终于出现在了我们舰队的视野之中。
我举起千里镜。
我看到,在那郁郁葱葱的、充满了原始气息的海岸线上,赫然矗立着数座用巨大原木搭建而成的、高达十余丈的了-望塔!塔楼之上,有赤裸着上身、身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哨兵,在来回走动。
而在了望塔的后方,那片地势平缓的港湾之内,更是有一些依山而建的村寨。那些房屋,大多是些简陋的吊脚长屋,屋檐之下,甚至还隐隐约-约地,挂着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风干的骷髅头!
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野蛮的村寨之上。我看到了,那足以停靠数百艘巨舰的、如同月牙般的深水港湾。
我看到了,那港湾两侧,如两只巨兽的臂膀般、将其死死合抱在怀中的、易守难攻的天然山脉。
我看到了,那岛屿之上,一望无际的、足以用来打造一支无敌舰队的原始雨林!
我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添官,”我转过身,“回去之后, 护航的任务一结束,你马上, 动用我们的力量,收集关于这个岛的所有情报!”
“我要知道,岛上,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炮!”
“更要知道……”
我看着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丽和充满诱惑的岛屿,一字一顿地说道:
“……谁是它现在的主人!”
第237章 顺化港绸缪
或许是我们那六十余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规模太过骇人,这一趟护航,波澜不惊, 甚至可以说顺利得有些无聊。
四日之后,一片与婆罗洲那充满了原始和野性气息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人类文明印记的海岸线,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之中。
安南,顺化。我们到了。
当我们的舰队,缓缓驶入那宽阔而又繁忙的顺化港之时,我身旁那些早已习惯了海盗巢穴和荒岛雨林的弟兄们,都忍不住发出了阵阵惊叹。
与山口洋那种由华商建立的、充满了开拓精神的城堡式港口不同,顺化,这座安南阮氏王朝的京城,它所展现出的,是一种古老的、沉淀了数百年历史的、充满了东方韵味的雍容与秩序。
我们看到,在港口的两侧,矗立着高大而坚固的棱堡式城墙,城墙之上,有穿着统一号服、头戴斗笠、手持火绳枪的安南士兵,在来回巡逻。
港口之内,数以百计的、挂着各式各样旗帜的商船和渔船,在引水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停靠在各自的泊位之上。空气中,不再是单纯的咸腥海风,而是混合了一种被他们称为“鱼露”的独特酱料的咸鲜味、热带水果的香甜味、以及从岸上那些古老的寺庙之中,飘散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码头之上,人声鼎沸。有穿着丝绸长衫、摇着折扇的大清商人;有皮肤黝黑、赤着双脚、用扁担挑着货物的本地苦力;更有几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西洋人,在翻译的陪同下,与本地的官员,讨价还价。
这里,是一个真正的、充满了规则与秩序的国际贸易港。
卢氏兄弟的货物,在当地商会的接洽之下,很快便被顺利地卸下。而我则利用这难得的、可以名正言顺地停靠在文明港口的两天时间,带着我的“贸易总管”陈闯门,以及作为向导和翻译的亚猜,走下了“巨鲸号”。
我们没有去城里那些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酒馆和妓院。只是如普通的商人,默默地,穿梭在顺化港那喧嚣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市集之中。
在返回旗舰的船舱之内,陈闯门将南洋海图,铺在桌上之后,再也抑制不住他心中的那份激动!
“帮主!您看!”他的手指,在那张海图之上,重重一点!那位置,正是我们此刻所在的顺化港!
“这里…这里简直就是我们未来的龙门啊!”
“因为顺化港的东北方向,就是琼州府的榆林港!”
他的手指,从顺化港,向着东北方向,划出了一道笔直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航线!航线的尽头,正是那片属于我大清国、却又天高皇帝远的琼州府!
“帮主,我们与‘龙兴帮’的约定,最终也要到达大清国,那么最后一程必须至少抵达琼州府才行。”
“若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若是我们能在这当地附近,寻一个无人看管、或者只需要付出极小代价便能租借下来的海岛, 将其作为我们红旗帮在这片海域的贸易站……”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我接过他的话,将他那未尽的、却也充满了无边野心的蓝图,彻底补完:
“然后,我们便可以将婆罗洲的西米、木材、香料,兰芳的锡矿石,甚至是亚齐的黄金,都先集中到这个贸易站!”
“再从此地,扬帆起航,直航琼州崖州港!”
“将我们的货物,源源不断地,卖回那个……我们虽然回不去,却又无比庞大的家乡!”
“没错!!”陈闯门激动地一拍桌子!“到那时!我们,便等于拥有了一条……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从南洋,直通大清腹地的黄金航道!!”
我微微一笑,“闯门,琼州府我们红旗帮曾经派小霸他们经营过,在海口,崖州港与广州这样的贸易大港相比,崖州港的商事非常有限。本地渔业、与内陆有些物资交换而已,以及作为一些南下商船躲避台风的临时避风港。这里是贸易网络的“末梢”,而非枢纽。”!
陈闯门用佩服的眼神看着我。“这倒是我没有考虑清楚了。”
“而且,清廷在这里设有水师营,驻扎军队,榆林港是其核心。其主要任务是防范我们这些海盗和监视南海航道。
我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陈闯门的热情。
“帮主?”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您考虑得比我周到多了。”
“不。”我看着他,也看着同样凑过来、一脸兴奋的亚猜和小霸,“计策,是好计策。顺化,也确实是个好地方。”
“但,”我平静地道,“这里,只能是我们的‘市集’,绝不能是我们的‘家’。”
“综合来说,在顺化港这里建立贸易点,并不自由。”
我指了指窗外那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港口,“你看那码头之上的安南水师,你看那城墙之上的火炮。我们可以在这里做生意,可以和他们称兄道弟,甚至……可以成为他们最尊贵的客人。”
“我们今日能护航而来,他们便笑脸相迎。若明日我们是南海上掌控货物安全的海盗大帮,以阮朝的尿性,一定会发起对我们的清剿!”
我的话,让陈闯门和亚猜等人,都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我们可以在这里租一个地方作为贸易据点,但要停泊我们那近百艘大小战船, 接收我们从南洋各地运来的货物,甚至建立我们自己的兵器工坊和船坞,恐怕……”我冷笑一声,“阮氏的皇帝,还没那么傻。”
我的手指,越过了顺化,越过了那片充满了纷争的海域。
最终,我指了指顺化港东南方向,一片孤悬于外海的、由数个小岛组成的群岛。
“这里。”
“我和周先生在香山洲时,曾彻夜推演过无数次,我们红旗帮未来在这片海域的立足之本。”
“我们一致认为,这里,才更合适。”
陈闯门和亚猜下意识地将头凑了过来,他们看着我手指所点的位置,念出了那三个对他们而言,还很陌生的字——
“占婆岛?”
“这里,离顺化港,不过一日航程。既能享受此地的繁华与便利,又不受其掣肘!”
“它扼守着所有从南洋北上、进入我大清国琼州府的必经航道!谁控制了它,谁就等于捏住了这条黄金航道的咽喉!”
“更重要的是,”我看着他们,“那里,天高皇帝远。阮氏的政令,到不了。荷兰人的战船,也懒得去。”
“那里,才是一张真正可以任由我们挥毫泼墨的白纸!”
我转过身,看着早已被我这番宏大蓝图,惊得目瞪口呆的陈闯门,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闯门。”
“帮主,请吩咐!”陈闯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你这次,就和十来个机灵的兄弟, 留在顺化。你真正的任务,是去占婆岛!”
“我们,先礼后兵。”
“我给你二千个银元。可以用钱解决的,就用钱。 你去查!去探!去给我摸清楚,岛上若有势力,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渔民?是土着?还是……和我们一样的海上好汉?”
“若是能用钱,买下一片港湾,租下一座荒山,那便最好。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让我们光明正大站稳脚跟的据点。”
“但是,”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若是想欺负我们, 以为我们是外来的肥羊,想敲诈勒索,甚至……想黑吃黑……”
“那,我们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
“到那时,”我看着他,笑了,“我,会亲率大军,去‘拜会’他们。”
“帮主放心!”
“闯门……必不辱命!!”陈闯门双眼中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火焰!他重重地领命,正准备退下,去挑选人手,准备物资。
“等等。”我却叫住了他。
陈闯门一愣,恭敬地问道:“帮主,还有何吩咐?”
“占婆岛,是我们的‘矛’,是我们伸向南海心脏的一把尖刀。但我们还需要一面‘盾’。一面能让我们后方安稳,财源广进的坚实盾牌。”
“就是建立顺化、会安几座城市的西米贸易,找当地的大商行合作。”
我指着海图上,那片代表着马兰诺族人聚居地的民都鲁河口,沉声说道:“缇娜的族人,是天生的西米生产者。她们拥有整个南洋最优质、最庞大的西米林。但她们空有宝山,却不懂经营,只能任由那些过路的奸商,用低廉的价格,将她们的血汗换走。”
“闯门,我要你,在暗中查探占婆岛的同时,以我们‘红旗帮’或者兰芳卢氏兄弟代理人的名义,去联络顺化、会安这两座大港里,那些实力最雄厚的大商行。”
“告诉他们,我们手中有整个婆罗洲北岸,最稳定庞大的西米货源!我们可以和他们合作!我们要的直接的成交价格,必须高于现在那些收购的货商的一倍以上,但可以让他们负责分销!”
“这,既是为我们红旗帮寻找一条稳定的财路,也是为了缇娜和她那数万族人,让他们能真正地,靠着自己的双手,过上富足的日子!”
说到“缇娜”这两个字时,我的声音,竟在不经意间,柔和了几分。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个在篝火旁,会因为我的故事而神往;在战场上,会因为我的安危而惊慌;在我醉酒失态时,又会默默地为我披上斗篷的那个充满了野性、骄傲,却又无比纯真善良的少女。
那份早已被我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属于男人的柔情,在这一刻,竟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湖水般,泛起了层层的涟漪。
陈闯门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善意的笑容。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帮主放心,”他笑道,“闯门……明白!”
在等待船队补给和休整的最后一日,我带着亚猜,再次走进了顺化港那喧嚣的、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市集。
我为伊娜拉女王,精心挑选了一匹来自大清国、顶级的苏绣云锦,那上面用金银丝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也为差山荷,那个嗜酒如命的独臂头领,买下了两大桶据说是从西洋运来的、香醇的橡木桶朗姆酒。
但……
我的脚步,最终,还是停在了一个贩卖南洋珠宝的阿拉伯商人摊位前。
那是一串由数十颗大小均匀、色泽温润、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南洋珍珠串成的项链。它不似那些金银般充满了暴发户的俗气,却带着一种如月光般皎洁、宁静而又高贵的美。
我觉得,它很配缇娜。在另一个来自缅甸的玉石商人手中,我又看到了一块只有拇指大小、却通体翠绿、水头十足的翡翠。那块翡翠,被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雕刻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神俊非凡的海鹰。
那,是她马兰诺族的图腾。
我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用这两件在我看来,远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珍贵的礼物,买了下来。
我将它们,小心翼翼地,用最柔软的丝绸包裹好,贴身放入了怀中。
我们那支庞大的联合舰队,终于扬帆归航。
结盟的顺利,以及即将到来的、足以将我们武装到牙齿的海量军火,让船队中的每一个人,都一扫之前的阴霾和疲惫。甲板之上,久违地,再次响起了弟兄们那充满了咸腥海风味道的粗俗笑骂声和五音不全的咸水歌。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船出港大约一百海里左右, 当我们航行到一片海水平静、让人放松警惕的开阔水域之时,主桅之上,了望手那急促的、充满了警惕的锣声,骤然响起!
“当!当!当!”
“后方!后方有船!!”
我心中猛地一凛!
水手长从船楼上冲了下来,给我汇报:“帮主! 有……有七八艘安南人的船! 看那架势,像是海盗船! 它们……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后面!”
我心中一动, 难道是这顺化港附近不长眼的安南海盗,看我们船多,以为是哪家商号的肥羊,还想上来打劫我们不成?!
我快步走到船尾,举起千里镜。
只见在数里之外的海平面之上,果然有七八艘船体狭长、船帆破旧、看起来速度极快的安南式快船,正远远地吊在我们的身后。
“有意思。”我冷笑一声,“看来,我们红旗帮的名字,还没传到这安南人的耳朵里。”
“传令下去!”我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冰冷的威严,“升我们的‘血鲸旗’!让后面那些朋友……看清楚,我们是谁!”
“是!”
一面巨大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绣着血色巨鲸的红黑帅旗,在数十名水手的合力之下,从“巨鲸号”的主桅之上,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然而,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是,后面那支小小的船队,非但没有像我们预想中那样,立刻调头逃窜,反而如受到了某种鼓舞一般,竟加快了速度,朝着我们,越跟越近!
第238章 再增强援
“妈的!这群安南猴子,是活腻歪了吗?!”小霸狠狠地啐了一口,一把抄起了身边那柄长刀!
我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传令!”我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所有战船!打开炮窗! 将炮口,对准来船!”
“只要他们再敢靠近半里!就给老子……不用请示,直接开火!!”
“嘎吱——嘎吱——”
数十艘红旗帮战船的侧舷之上,上百个黑洞洞的炮窗,如巨兽睁开的眼睛,缓缓开启!一门门早已擦得锃亮、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加农炮和回旋炮,被缓缓地推出,黑洞洞的炮口,无声地,对准了那支不知死活的追击者!
然而!
更加让我们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在我方那足以将他们瞬间轰成碎片的绝对火力威慑之下,那支安南船队,竟……竟齐刷刷地,降下了他们自己的旗帜!
随即,一面巨大的、用不知是什么布料拼接而成的白旗,在他们的旗舰主桅之上,缓缓地,升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打不过就投降?可……我们连一炮都还没开啊!
我再次举起千里-镜,死死地锁定着对方的旗舰!
我看到,在对方的船头之上,有数个身影,正拼命地,朝着我们这边,手舞足蹈,似乎在……呼喊着什么!他们甚至还朝着我们的方向,跪了下来,不断地磕头!那姿态,不像是投降,更像是在迎接神明!
“帮主,”陈添官同样皱起了眉头,“此事……太过蹊跷。”
我点了点头。
我看着远处那支行为举止,充满了诡异和不解的敌船,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那份强烈的好奇心,压下了心中的警惕。
“传令下去,”我的声音,沉稳而又充满了决断,“保持警戒!”
“让他们的旗舰,独自再靠近一点。”
“我倒要看看,他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那艘孤零零的安南旗舰,在得到我们的“许可”之后,小心翼翼地,再次朝着我们缓缓靠近。
当船靠近到不足百步的距离之时,一阵混杂在海风中的、充满了激动与期盼的嘶哑呐喊,终于……顺着风,传了过来!
对方在甲板上齐声大喊,这回听清楚了!
“是……是张大当家吗?!”
“是红旗帮的船吗?!”
“是张保仔帮主吗?!帮主!我们是红旗帮的老兄弟啊!”
那声音,那称呼,那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乡音……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再次举起千里镜,死死地锁定着对方的甲板!
我们仔细一看,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
竟然是阮舜朝和阮福他们! 还有……还有很多当初在大屿山一别之后,便再无音讯的熟悉脸孔!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晒得黝黑,瘦得脱了相,身上的衣服也早已换成了安南人特有的短褂。但他们那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我们红旗帮的悍勇与此刻那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狂喜的眼神,我……绝不会认错!
“是……阿朝!是福仔他们!!”我身旁的小霸,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那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心中的那份狂喜,瞬间之后,被一丝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接近半年不见,我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乘坐着安南人的船?
“传令下去,“让他们……放下所有武器!坐小船过来!”
片刻之后,一艘小小的舢板,从那艘安南旗舰之上,缓缓放下。阮舜朝和阮福,以及另外七八名我们红旗帮的老弟兄,奋力地,朝着我们这艘巨大的“巨鲸号”,划了过来。
当他们顺着缆绳,颤颤巍巍地爬上我们的甲板,当他们的双脚,再次踏上这片悬挂着“血色巨鲸”旗的巨舰之时……
“噗通!”
以阮舜朝为首的所有人,竟齐刷刷地,朝着我,双膝跪地!
“帮主——!!!!”
阮舜朝,这个曾经与我一同在南海多次浴血奋战的铁血汉子,此刻,再也抑制不住,他抱着我的腿,如同一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我们……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啊!!”
“阿朝!”
“福仔!”
小霸、亚猜、添官……所有甲板之上的红旗帮弟兄,在看到眼前这幅景象之后,也再也忍不住了!他们大喊着,冲了上来,将这些失散了数月之久、都以为早已葬身鱼腹的生死兄弟,死死地,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整个“巨鲸号”的甲板之上,处于一阵充满了泪水、欢笑与无尽感伤的氛围之中。
等大家那充满了泪水与欢笑的宣泄,稍微平复下来,我亲自将阮舜朝和阮福,扶到了船舱之内。
“坐。”我为他们倒上了一碗辛辣的朗姆酒,“慢慢说。”
我问阮舜朝和阮福,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舜朝端起酒碗,那双本该充满了悍勇之气的虎目,此刻却早已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沧桑。
他看着碗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仿佛在看着他们过去那半年不堪回首的岁月。
他猛地闷了一口,缓缓地,说了起来。
“帮主,”他声音沙哑,“我们……我们都以为,您真的……不理我们而去了。”
“当初,您在虎门招安时决绝而去,夫人她……还是带领我们,完成了招安的最后安排。张百龄倒也信守承诺, 没有为难我们这些弟兄。”
“他按照约定,安排了大量无主之地给我们耕种。虽然也不是什么肥田,但总好过没有。我们在夫人的分配和自愿下,去了东京湾沿岸,钦州防城港一带的一片滩涂地。”
“我们……是真的想过,就此解甲归田,当个安安分分的良民。”阮福在一旁,红着眼圈补充道,“我们把刀枪都封存了起来,拿起了锄头和渔网。弟兄们……都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阮舜朝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无尽自嘲的苦笑。
“好日子?”他摇了摇头,“帮主,您是没看到啊。当时的广西, 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极其贫困! 张百龄给我们的,是贫瘠的盐碱滩涂!种啥啥不成,只能长出一片片的红树林!”
“那数千跟着我们来到东京湾这边的兄弟, 别无他法,只能没日没夜地开垦滩涂, 白天在滩涂上挖蚝、捕鱼,晚上……就睡在那用茅草和烂泥搭建的、四处漏风的窝棚里!既种田又出海, 就这样,才好不容易,勉强生存下来。”
“可老天爷……也不开眼啊!”阮舜朝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恨意!“忽然一场场台风刮过!我们好不容易才开垦出来的那点薄田,好不容易才搭建起来的窝棚,一夜之间,就将他们打回原形! 什么都没了!”
“而且,”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天灾也就罢了,人祸……才更要命!”
“广西当地,土客之争的武斗,天天发生! 我们这些外地人,被朝廷安排到这里, 就像是一群被扔进狼群里的肥羊!官府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没有任何保护力量,自生自灭!”
“很快, 我们便和当地的土民,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他们看我们人少,又没了船炮,便三番五次地来抢我们的渔获,烧我们的窝棚,甚至欺辱我们的家眷!”
“几场打斗下来,”阮舜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骄傲,“彪悍的红旗帮老兄弟,自然打得那些土民落花流水, 哭爹喊娘!我们重新拿起了刀,将那些敢于挑衅的杂种的头,挂在了村口!”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份骄傲,再次被无尽的疲惫所取代,“紧张的族群关系,让不少兄弟无心耕种。 我们赢了打斗,却输了安宁。我们走到哪里,都被人当成‘贼’一样防着、盯着。连去镇上买一袋米,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终于,”阮舜朝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弟兄们……熬不住了。”
“他们找到了我,跪在我的面前。”
“他们说,与其在这片烂泥地里,像条狗一样,窝囊地活着,被官府当猴耍,被土民当贼防……”
“不如……”
“……重操旧业!”
“他们要求我,带领他们, 在这东京湾之上,重新……升起我们红旗帮的……大旗!!”
我看着阮舜朝,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充满了无尽疲惫的眼睛,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那后来呢?”我沉声问道,“你们……真的又竖起了反旗?”
阮舜朝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深沉的苦涩。
他摇了摇头,“在大清的沿海, 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红旗帮这一被招安, 那些之前被我们打得龟缩在港口里不敢冒头的朝廷水师,又一个个耀武扬威地重新出来了。 我们手里的船,早就被张百龄那个老狐狸收缴得一干二净。我们就算想反,又能拿什么去跟他们斗?”
“我们就算要当海盗,也只能……往安南这边走了。”
“于是,”阮舜朝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带着三百个信得过、也最不想再过那种窝囊日子的老弟兄,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悄悄地离开了钦州。我们没有船,只能靠着几条破旧的渔船,一路向南。”
“我们就抢了几艘安南海盗的船, 那些不长眼的、以为我们是落难商船的杂碎。开始,也做点小生意,学着那些安南人,在海上贩卖私盐和鱼干。”
“但我们没枪,也没炮,”阮福在一旁,恨恨地补充道,“那些安南人,一个个狡猾得跟猴子似的!看我们是外来户,船又破,便三番五次地想黑吃黑!”
“幸亏,”阮舜朝的眼中,再次闪烁起骄傲,“我们兄弟们人不少,而且个个都是跟着您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伙计,战斗力超强!”
“第一次,有伙不开眼的安南海盗,想抢我们的货。我二话不说,直接带着弟兄们跳帮!我们手里只有鱼叉和砍柴刀,他们有弯刀和火铳!”
“但那一仗,我们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便将他们那两艘船上近百号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硬是把一些安南海盗打得抱头鼠窜。 从那以后,这东京湾北部,才算有了我们一席之地。算是勉强在海上活下来。后来,钦州那边的兄弟们就陆陆续续来投靠我们,人慢慢多起来了。”
“我们只能在安南水师管不到的地方,抢一下那些没经验的小商船, 换点粮食和淡水。”阮舜朝叹了口气,“就这样, 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我们不敢打出红旗帮的旗号,怕引来朝廷的围剿。我们也不敢去顺化那样的大港,怕被那些安南的官军清剿。”
“我们,就如同海上的孤魂野鬼,没有家,也……看不到未来。”
“然后,前几天,”说到这里,阮舜朝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猛地……亮了起来!他死死地看着我,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我们在顺化港那附近的一处小渔村补给时,听到有人说, 有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了南边的海上!他们说,那支舰队的旗舰之上,好像……看到了我们红旗帮的……巨鲸旗!”
“我们都十分惊讶!”
“起初,我们都不信!我们以为,那不过是哪个不开眼的杂碎,在冒用我们红旗帮的名头!”
“但……那个念头,就如同疯长的野草,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再也拔不掉了!”
“万一呢?”
“万一……帮主您,真的是您呢?!”
“我们就想,”阮舜朝看着我,眼含热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要过来看个究竟!”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咱们红旗帮自己的旗帜之下!!”
阮舜朝那番充满了血与泪的讲述,在寂静的船舱之内,久久回荡。
弟兄们重逢的狂喜,渐渐地,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对彼此这半年来所遭受的苦难的感同身受所取代。
我听罢,不胜唏嘘。端起酒碗,走到他的面前,亲自为他,也为阮福,斟满了酒。
“兄弟,”我的声音,充满了歉意,“这些日子……苦了你们了。”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碗中那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然后, 在一阵压抑的沉默之后,我问起阮舜朝那个我早已在心中问了千百遍,却又始终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声音竟在不经意间,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颤抖:
“你知道……夫人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夫人?”阮福在听到这个称呼之后,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复杂的、充满了怀念与感伤的神情。
“我们离开省城之前的时候,还有联系。” 他缓缓说道,“当初,帮主您走后,张百龄倒也没怎么为难我们。”
“雷九爷带着他手下那帮信得过的弟兄,去了新宁老家那边,说是……置了些田地,金盆洗手了。”
“林老大也厌倦了海上的日子,回了韶州府,听说……开了家武馆,收了几个徒弟,日子倒也安稳。”
“至于夫人和珠娘她们,”阮福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她们将所有愿意归顺的弟兄都安顿好之后,就回到了省城。据说,张百龄对夫人她们还不错, 不仅没有为难,反而还赏赐了不少金银,给了个‘诰命夫人’的虚衔。”
“但具体她们后来去了哪儿,我们就不知道了。 我们也是自身难保,不敢再与那边有太多的牵扯。”
“唉,” 阮福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中,充满了物是人非的巨大失落,“红旗帮这么大的家业, 想当初,那是何等的威风!整个南海,谁敢不给我们几分薄面?可现在……”
“说散了,就散了。”
我听到消息,一阵黯然。
我的心先是猛地一松,随即又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忧虑所填满。
喜的是,香姑应该过得还好。
忧的是,这半年多了,片言只语,她都没有跟我有任何联系,尽管我知道自己到处漂泊,想联系也联系不上,但内心还是感到难过不已。
我这个本该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此刻,却只能在这遥远的、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异国他乡,为生存下来用尽全力。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几分威严,却又会在无人之际,对我展露出无限柔情与依赖的绝美俏脸。
香姑……
等我。
等我在这片南洋之上,真正建立起一个,足以与任何人叫板的海上王国!
我,一定会回去!
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去接你!
船舱之内,那份因为物是人非而产生的、沉重的感伤,久久不散。
陈添官看着我们这些老一辈的头领,都陷入了对过往的回忆之中,他知道,必须向前看。
他站起身,亲自为阮舜朝和阮福的酒碗斟满,然后,用一种充满了真诚和敬意的语气,问道:
“几位老大,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代表我,简单说了一下我们这半年在南洋的遭遇。
“不瞒几位老大说,”陈添官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也不好过。”
他将我们如何追逐巨兽,误入鬼雾,被芽采刹那个杂种尽数擒获。
他将我们如何在那个地狱般的矿坑之中,眼睁睁地看着何直、刘黑仔等数十名弟-兄,被活活砸成肉泥!
他将我们如何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又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与缇娜公主的马兰诺族、差山荷头领的沙猊部落,结为血盟!
最后,他将我们如何设下惊天杀局,将“屠夫”萨马奈和“疯狗”柯鲁巴的数千伊班精锐,尽数埋葬的惨烈血战,都简略地,却又充满了冲击力地,复述了一遍!
“什么?!”
阮舜朝和阮福,以及他们身后那几名一同前来的老弟兄,在听完陈添官的讲述之后,都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们那双本就通红的眼眸之中,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对弟兄惨死的滔天悲痛所填满!
“操他娘的!!”阮福再也抑制不住,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船舱木壁之上!“老子……老子要将那个姓洪,千刀万剐!!”
陈添官看着他们那副同仇敌忾、悲愤欲绝的模样,再次问道:“所以……几位老大,你们的打算……”
“打算?!”阮舜朝猛地转过头,他那双虎目之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如同烈火般的决绝!“我们的意思,还用问吗?!”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只是,带着他身后所有的弟-兄,再次,“噗通”一声,朝着我单膝跪地!
“帮主!”阮舜朝的声音,铿锵如铁,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失而复得的坚定!“以前,我们不懂。我们以为,没了您,我们红旗帮的弟兄,凭着一身本事,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
“可这半年,我们知道了!”他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自嘲和无尽的悔恨,“没了您!我们……就是一群没人要的、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我们根本混不下去!”
“帮主!”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喊道,“别赶我们走!”
“让我们……继续跟着您混吧!”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咱们红旗帮自己的旗帜之下!!”
我看着眼前这些跪倒在地、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眼中却依旧燃烧着最炙热的、对我充满了无尽信赖与期盼的老兄弟。
我看着他们那双双恳切的眼光, 我知道,他们,是我张保仔,在这片异国他乡,在这茫茫人世之间,真正的依托。
尽管我们现在才刚刚在南洋勉强安顿下来, 根基未稳,前有“拿督劳勿”这头饿狼虎视眈眈,后有西洋人这群猛虎若隐若现。按理说,再收下这数千名同样需要吃饭、需要安顿的拖累,无异于雪上加霜。
但是,他们的回归,将使我们的即战力大大提升。 这些,都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正的百战精锐!他们每一个人的战斗力,都足以以一当十!有了他们,我那所谓的新整编的舰队,才算是真正地有了灵魂!有了脊梁!
更重要的是……
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兄弟了。
我缓缓地,走上前。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亲自将跪在最前面的阮舜朝和阮福,从那冰冷的甲板之上,搀扶了起来。
我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太好了。”
“你们……回来,太好了。”
“兄弟们,”我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一张张因为我的话而瞬间爆发出无尽光彩的、熟悉的脸庞,“都起来吧。”
“从今天起,以后我们,有粥吃粥!有饭吃饭!”
“所有的兄弟们!都跟我们回去!回我们自己的家!”
“回……我们的香山洲!!”
“吼——!!!!”
短暂的死寂之后,红旗帮老兄弟,在听到我这句承诺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狂喜的山呼海啸!
他们哭着,笑着,将手中的兵器,将头上的斗笠,将所有的一切,都尽情地抛向了天空!
就这样, 我们那本就庞大的护航舰队,再次壮大了数倍!
浩浩荡荡,阮舜朝很快让其他的几千名红旗帮的老兄弟和家眷,跟着我们那支由六十余艘战船组成的船队, 驶往我们目的地——兰芳共和国的山口洋!
第239章 我要求婚?
当我们那支由近八十艘大小战船组成的、浩浩荡荡的庞大舰队,再次出现在山口洋港口之外时,迎接我们的卢氏兄弟在岸上的表情,让我有点哑然失笑了。
他们的目光,越过了我,越过了我身后那同样气度不凡的阮舜朝等人,投向了港口之外那片几乎将整个海湾都彻底遮蔽的、密密麻麻的帆影巨舰。
他们的眸子在这一刻,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我跳下船,走到他们面前。
“张……张帮主……”
卢伯雄,他讪讪笑道:“一路顺利,这次辛苦你了!”
他们看着我,那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看待一个年轻有为的后辈的眼神。
而是看待他们更加强大的敬畏!
“卢大当家,卢二当家,”我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个风轻云淡的笑容,“托你们的福,一切顺利!”
“好……好……”卢伯雄这才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猛地摇了摇,以示亲热。
“张帮主……你……你这是……怎么回来多了这么多人?”
“哦,”我淡淡地说道,“路上,遇到了一些失散的弟兄。顺手也就带回来了。”
我的这份轻描淡写,更是让卢氏兄弟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等我开口,卢伯雄便已立刻下令:“快!快去!将我们早已为张帮主准备好的物资,尽数送到码头上去!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半个时辰之内,我们当初约定的一百支崭新的火绳枪、一千斤最精良的西洋火药、以及那四门的十二磅舰载加农炮,连同其他无数的粮食和淡水物资,便被他们的苦力,恭恭敬敬地,安排到了我们的船上。
“卢大当家,卢二当家,”我朝着他们,拱了拱手,“雪中送炭之恩,我张保仔,铭记于心。这份谢意,也请二位务必收下。”
我说着,示意身后的弟兄,将我为他们准备的回礼——从顺化港带回来的山货特产呈了上去。
随即,我话锋一转:“待我们彻底肃清婆罗洲北岸的海盗之后,当初的约定,还望二位,能为我们引荐贵公司的大唐总长。”
“一定!一定!”卢伯雄连忙点头,如同捣蒜。
我看着他们那副已经完全信服信赖的模样,我知道,是时候给他们一颗“定心丸”了。
我缓缓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声音无比郑重:
“二位,放心。”
“我红旗帮的炮口,永远只会对准我们的敌人。”
“对于朋友,特别是像两位当家这般,曾在我等落难之际,施以援手的恩人……”
“我们,永远,只有美酒和生意。”
“永远,不会用武力来解决我们之间的任何问题。”
这是我对他们,做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卢氏兄弟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他们那颗一直悬着的、因为我们实力暴涨而产生的恐惧和不安的心,终于缓缓地,落了地。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般的感激。
他们知道,他们赌对了!
当我们带着阮舜朝他们回到香山洲之时,那份震撼,丝毫不亚于我们在山口洋港口所引起的骚动。
“天啊……那……那是什么?!”
负责在外围水道巡逻的差山荷,在看到我们那遮天蔽日的船帆之后,他那张的脸上露出了目瞪口呆的神情。
而当阮舜朝和阮福,跟随着我们的旗舰“巨鲸号”,缓缓驶入那座由我们亲手开辟的、早已初具规模的香山洲之时,他们,也同样被彻底震惊了。
他们看到了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再也不怕风吹雨打的木石营房!从淡水河中直接引水入寨的、干净而又便捷的竹制引水渠!
正在船坞之中日夜赶工、为我们修复和改造战船的、充满了干劲的工匠弟兄!以及那些正与我们的弟兄一同训练的马兰诺族和马来盟友!
这里充满了野火燎原般的、无可阻挡的勃勃生机!
阮舜朝这个在广西的盐碱滩涂之上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铁血汉子,在看到眼前这幅景象之后,他的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走到我的面前,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感慨。
“帮主……幸亏……幸亏我们回来了。”
“我们……终于……找到家了。”
“福仔!!”阮贵早已从岸上冲了上来!他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大叫,一把将那同样激动得热泪盈眶的阮福,死死地抱住!这两个同样出身安南、却已失散了近半年的生死兄弟,又喊又叫,互相捶打着对方的后背,宣泄着那份重逢的巨大喜悦!
鲨七更是开心得像个孩子, 他咧着大嘴,挨个与那些归来的老兄弟们狠狠地熊抱!那“砰砰”的撞击声,如同在打桩!
周博望他们看到我们身后那如同过江之鲫般、源源不断地驶入港湾的船只,以及船上那些跟随我们回来的的红旗帮老兄弟和他们的家眷;在看到我们船上,那堆积如山的、由兰芳国支持的火枪、火炮等战略物资之后……
他们也彻底被这份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砸得快要晕了过去!
“帮主!”周博望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近乎于失态的狂喜!“天……天佑我红旗帮啊!!”
我看着眼前这人声鼎沸、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港湾,看着我们更加完整的、真正的红旗帮!我的心中,也涌起了无边的豪情!
我猛地一挥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随即,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宣布!
“我宣布!从今日起!我红旗帮,增加两支全新的船队番号!”
“第四支队!旗舰——‘海神号’!由我红旗帮百战悍将,阮舜朝,担任统领!”
“第五支队!旗舰——‘魑魅号’!由我红旗帮智勇双全的好汉,阮福,担任统领!”
我的话音刚落!
整个香山洲,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足以让整片红树林都为之颤抖的山呼海啸欢呼声!
我把从顺化港千挑万选购来的两桶顶级朗姆酒,亲手送给了差山荷。这个独臂的马来头领在闻到那醇厚的酒香之后,高兴得如同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当场便抱着酒桶,死活不肯撒手。
安顿好这些俗务之后,我便带着亚猜,去了河口三角洲那座早已修复一新的长屋堡垒,拜访伊娜拉女王。
然而,到了她的海鹰堡, 我却有些意外。
竟然不见缇娜。
以往,只要我一来,那个小雌豹般、充满了活力的身影,必然会第一个,从某个角落里窜出来,或是拉着我看她新得的猎物,或是缠着我,让我教她几招“妖术”。
但今天,整个长屋堡垒,除了那些对我充满了敬畏和感激的马兰诺族人之外,却空空如也。
“女王陛下。”在海鹰之厅内,我朝着伊娜拉女酋长,行了一礼。
“此行顺化,幸不辱命。”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好消息带给了她,“我考察了当地的唐人商行,我们的贸易总管陈闯门已经留在当地和他们商讨贸易协议的协议。以后,马兰诺人的西米直接由我们运输到顺化和会安,价格肯定比现在要高得多。”
伊娜拉女王听完之后,猛地从那张由整块巨木雕成的王座之上站了起来!她那双睿智的眼眸之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感激!
“张帮主!”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你……你为我们马兰诺族,打开了一条通往金山的道路啊!你这么做,真是令我和我的族人,不知该如何感激你!”
“从今天起!所有西米贸易的利润,我要分三成给你们!”
“女王陛下,不必了。”我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是盟友,不是生意伙伴。”我看着她,眼神真挚,“盟友之间,不谈分成。我们只赚我们作为运输护航这份费用。”
我的话,让伊娜拉再次愣住了。她看着我,那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和复杂。
我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示意亚猜,将我为她精心准备的礼物,呈了上来。
那是一匹来自苏州的顶级云锦,以及一套由景德镇官窑烧制的、精美绝伦的青花瓷茶具。
伊娜拉看着那些在南洋之地堪称无价之宝的珍品,那张本就雍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对了,女王陛下,”我环视了一下四周,状若无意地问道,“怎么……不见缇娜公主?”
伊娜拉闻言,她看着我,脸上然露出了长辈对晚辈那种戏谑和了然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她呀,知道你要来, 一大早就躲进自己的房间里,梳妆打扮,到现在……还不敢出来呢。估计是……害羞了吧。”
我就奇怪, “害羞?”我更是不解,“那丫头,天不怕地不怕,还会害羞?”
我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两个用丝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礼品盒。
“我这次去顺化,还特意为她,带了些小玩意儿。既然她不出来,那便劳烦女王陛下,代为转交了。”
我说着,便将那两个礼品盒,打开。
一个里面,是那串由数十颗大小均匀、温润如月的南洋珍珠串成的项链。
另一个里面,则是那块通体翠绿、被雕刻成展翅海鹰的缅甸翡翠玉佩。
然而……
我预想中,伊娜拉女王那惊喜和赞许的表情,并未出现。
她看着我手中的这两件礼物,脸上的笑容,缓缓地凝固了。
她那双睿智的眼眸,盯着那串珍珠和那块玉佩,神情变得异常的古怪。有震惊,有探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沉重。
整个海鹰之厅,安静得针落可闻。
沉吟了良久,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用一种极其郑重、也极其复杂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张帮主……你……知道,在我们马兰诺部落的习俗里……”
“……送这类似东西给一个姑娘,是……什么意思吗?”
我愣住了。
“这……”她看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就是要跟她……求婚的意思。”
我听到了伊娜拉的话。一时间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礼物。
我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豆大的汗,从我的额头流了下来。我说:“我……我的确不知道有这层意思。”
伊娜拉女王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你,是没有这个意思,对吗?”
我看着她。想起了香姑,想起了我们未出生的孩子。
我慌乱的心情让我不自禁说道:“女王陛下,我当缇娜,就好像……亲妹妹那样亲。”
伊娜拉女王露出讶异的神色,但随之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高兴。“嗯。缇娜,是我们部落的公主。也是将来我的继承人。”
“她的婚事,我不能替她说了算。但是,也不能由她胡来。张帮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礼物,我们不能收。”
她将我手中的两个礼品盒,轻轻地推了回来。
我正想继续解释。“女王陛下,我……”
这时候,缇娜从其他厢房冲了出来。她似乎出来前就听到我们的话,头发是散乱的。眼睛又红又肿。
她的声音,带着哭音。“母亲!你不要再说这个了!”
我看到她眼中的泪水, 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想解释几句。“缇娜,我……”缇娜却扭过头, 她没有看我。她只是看着别处的黑暗。
她说:“保仔哥,你回去吧。”
“我有事,要跟我母亲谈。”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坚定。
在她的坚持下,我只好默然退出来。我看着她。又看了看伊娜拉。
我没有再说话。我将那两件礼物,默默地收回怀中。
然后,转身,走出了这座让我感到窒息的海鹰之厅。
第240章 猎头者出动
一下子增加了几千人,香山洲迅速壮大。有了几千兄弟们的建设,香山洲的发展一日千里。
周博望,将他之前规划的那个宏大蓝图,扩大了整整数倍!
数千名精力旺盛的、憋着一股劲要建设新家园的红旗帮老兄弟,如同最勤劳的工蚁,被分派到了香山洲的每一个角落!
巨鲸堡, 这座被我们定位为核心军事要塞的堡垒,在他们来到二十多天后,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完工了!
巨大的婆罗洲铁木一根根地打入地基!我们自己烧制的三合土,被混合着石块,浇筑成了高达三丈的、足以抵御任何火炮轰击的坚固城墙!
山坡之上,一排排规划整齐的吊脚楼拔地而起,形成了一片错落有致的村寨。
山脚之下,一个由数条街道组成的、小小的市集,也正式形成。有贩卖鲜鱼的摊档,有修补工具的铁器铺,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草药为弟兄们疗伤的医馆!
码头旁边,一座座巨大的仓库,被迅速地建立起来,用来储存我们日益增多的粮食和战利品。
洪定芳和宋威他们日以继夜的赶工,那些缴获来的伊班海盗船,也被尽数改装完毕。 船身被加固,甲板被重铺,黑洞洞的炮窗,如同猛兽睁开的眼睛,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阮舜朝带去东京湾那边的红旗帮兄弟家眷,也在我们的船的带领下,陆陆续续到达香山洲。
他们带来了更宝贵的东西——他们带着早已被我们遗忘的农具, 带来了数十头活蹦乱跳的牲口,带来了数百种可以适应这片土地的蔬菜种子!
他们在香山洲一块地势最平坦、水源充足的沼泽地,开垦出了百亩水田。当第一批翠绿的秧苗,被插进那片肥沃的黑色泥土中时,我们这群漂泊了半辈子的海盗,第一次,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感受到了那种属于“家”的、脚踏实地的安稳。
香山洲,不再是一座单纯的军事基地。
它,已经变成了一个能够自我循环、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王国雏形!
“帮主!陈……陈总管!陈总管回来了!!”
陈闯门回来了!
我心中一动,立刻扔下手中的工具,快步朝着码头走去!
只见一艘快船,正缓缓地驶入我们的码头。
当晚,海鹰之厅内,我们联盟所有的核心头领,再次齐聚一堂。
陈闯门没有卖任何关子,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盖着好几个不同商行火漆印的合约。
“帮主,女王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属下……幸不辱命!”
“我已与安南顺化、会安两地最大的华人商行——‘四海商行’的总当家邱正序,达成协议!”
“从下月起,他将以高于我们马兰诺族人目前在任何港口收购价一倍的价格,成为我们马兰诺部落西米,在安南、暹罗、真腊、澜沧(即泰、柬、老)几国家的独家行销!”
“运输由我们红旗帮全权负责! 而所有的利润,我们……抽水三成!”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海鹰之厅,爆发出雷鸣般的、难以置信的惊呼!
“什么?!价格翻一倍?!”差山荷第一个跳了起来,他那只独臂,因为激动而剧烈地挥舞着,“我……我没听错吧?!”
伊娜拉女王,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陈闯门,嘴唇微微颤抖,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协议,对她那数万世代以种植西米为生、却又始终被那些奸商用最低廉的价格盘剥的族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全新的、光明的未来!
缇娜看着自己母亲那副激动得几乎要落泪的模样,她那张俏脸上,也绽放出了一朵最灿烂、最动人的笑容。
我下意识地想与她,分享这份喜悦,然而,就在我的目光,与她那双同样充满了喜悦的眼眸,在空中交汇的一刹那……
她那灿烂的笑容,却猛地一僵。
随即,她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慌乱地、将目光移开,选择了避开,低下了头,假装在研究着自己裙摆之上的花纹。
我的心,也猛地……漏跳了半拍。
那份狂喜,在这一刻,竟也被一丝莫名的、充满了尴尬与无奈的温柔,所悄然取代。
陈闯门从怀中,取出那份早已被他视若珍宝的合约,转向缇娜和伊娜拉女王。
“女王陛下,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沉稳而干练,“关于西米贸易之事,我们……需要尽快落实。”
“四海商行的邱正序老板,为人爽快,已经将三成的定金,共计五千个银元,预付给了我。他希望,我们的首批货物——一万石西米,能在一个月之内,运抵顺化。”
“一万石!”伊娜拉女王的眼中,再次闪烁起激动的光芒!这,是她们马兰诺族过去整整一年,都未必能达成的巨大交易!
“没有问题!”她当即下令,“我马上安排人,将我们最好的西米,装上你们红旗帮刚刚造好的那两艘武装商船!”
“首批货物,三日后,即可发运!”
我看着他们那热火朝天的、充满了希望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欣慰。随即,我将陈闯门,拉到了一处更安静的角落。
“闯门,”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西米的事,你办得很好。”
“但……占婆岛呢?”
听到“占婆岛”三个字,陈闯门那张本还因为谈成大生意而意气风发的脸上,瞬间面露难色。
“帮主,”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无奈,“本来,进行得很顺利。”
“我通过一些当地商行老板的引荐, 花了些银子,拜会了阮朝的顺化镇守使,一个叫阮文秀的安南大官。”
“他得知我们只是要在那座鸟不拉屎的荒岛上建个贸易站, 储存些货物,表示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就按照您教的,送出了伍佰两银元的‘茶水钱’。”
“就在我以为事情已定,准备第二天就去衙门,获得占婆岛的贸易许可地契的时候,”陈闯门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突然,这位阮长官当晚就派人急召我过去。”
“他说,真是奇怪,平时这个占婆岛都没人愿意去,怎么你们一看上,就有人跟你们争?”
“他说, 就在昨天下午,一个来自马六甲的大商行老板, 也同样找到了他,指名道姓,也想在占婆岛建贸易站! 而且,一开口,就许诺了一千两银子的好处!”
“马六甲的大商行?!”我心中猛地一沉!
“没错!”陈闯门恨恨地说道,“那个阮文秀,真是老狐狸!他当着我的面,笑呵呵地说,既然两家都看上了,那……看来,就得看看我们两家,出的条件,哪家更好了。”
“这个变故发生后, 事关重大,闯门没有办法自己做主。幸好,那个阮文秀给了我们半个月的时间考虑,所以,我便急急地赶回来,向您……请示!”
我没有说话。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的木桌之上,轻轻地敲击着。
是巧合?还是……我们那些“老朋友”——荷兰人,甚至是英国人,在背后搞鬼?
不得其解。我看着陈闯门,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占婆岛,我是志在必得,看来这个阮文秀不一定言而有信,我还是派周先生和你再去一趟。”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急促的、只有我们红旗帮核心成员才能听懂的“咕咕”声,突然从议事厅外传来!
信鸽飞到了!
一名负责情报的弟兄,他从一只风尘仆仆的信鸽腿上,解下一个细小的竹管,双手呈上!
“帮主!是……是来自婆罗洲大山区的前哨站发来的……最高级别的警报!”
我心中猛地一沉!
我一把扯开竹管,展开里面那张小小的布条。
上面,只有几个用炭笔写下的、潦草而又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字——
“猎头者,集结。万人,三路来袭。”
“什么?!”一直在一旁,默默旁听的缇娜,在看到那几个字之后,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尴尬和疏远的俏脸,瞬间血色尽褪!
她再也顾不上我们之间那点女儿家的别扭情绪!情急下收起对我的疏远,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眼眸之中充满依赖和恐惧!
“保仔哥!是……是内陆的达雅克人!他们……他们疯了吗?!他们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这样大规模地入侵河口了!”
“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将那张写着死亡讯息的布条,缓缓地,揉成了碎片。
“不用担心,刚好大家都在,我们马上寻找应对的办法!”我的声音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屋内所有的惊慌!
“亚猜!陈添官!”
“在!”
“你们二人,立刻带领我们最精灵的斥候!分两路,深入内陆!我要你们给我摸清楚!来的,到底是哪个部落?有多少人?他们进军的路线!”
“是!”
“鲨七!阮贵!阮舜朝!阮福!”
“在!”
“你们四人,立刻带领我们红旗帮最精锐的一千五百名弟兄,携带我们所有的火炮和床弩,进驻长屋堡垒!”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协助伊娜拉女王,将那座堡垒,给我升级成一座……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要塞!”
“明白!!”
“差山荷大哥!”
“在!”
“你,和你沙猊部落的弟兄,负责我们河口三角洲的全部防务!我要你,将我们所有的战船,都开进秘密水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海!”
“是!”
我看着眼前这些,在危机降临的瞬间,便已化作战争机器的弟兄们,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地图之上。
我的手指,在那片代表着茂密雨林和未知山脉的、广阔的内陆区域,缓缓地,划过。
敌人这次从内陆进攻。
洪苦讴……你以为,海上你打不赢,陆地你就能打得赢吗?
第241章 兽潮
两日后的午夜。
冰冷的月光,如同水银,照亮了整个河口三角洲。也照亮了我们那道由壕沟、木墙和炮台组成的、如同黑色伤疤般的钢铁防线。
万籁俱寂。
只有从那片深不可测的内陆雨林之中,响起的阵阵怪叫。那声音,不似人声,也非兽语,尖锐,诡异,如同无数冤魂在夜色中哭泣。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充满了狂暴与饥饿的野兽吼叫声。
亲临一线指挥的我, 此刻,正潜伏在防线最前方的一棵、高达十余丈的巨大铁木树的树冠之上。我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从树上远眺,注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代表着未知的黑暗丛林。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突然!远处闪现一大片点点火光,在漆黑的雨林中格外显眼。
我脚下的树干,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却又连绵不绝的震动!
紧接着,大地,也开始颤抖!
那声音,如同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战鼓,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来了!”我低声,向下方防线上的所有头领,下达警示。
下一秒!
在我们视线尽头的那片黑暗雨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的参天古木,在“咔嚓!咔嚓!”的巨响之中,被硬生生地撞断、推倒!
随即,一股混合了泥土、腐叶、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野兽腥臊味的狂风,扑面而来!
最先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是数十头小山般的巨型大象! 它们的身上,被涂满了血红色的、诡异的战争图腾!它们的象牙之上,被绑上了锋利无比的铁刺!它们的背上,甚至还搭建了小小的作战平台,上面站着三四名手持吹箭和长矛的达雅克猎头者!
紧随其后的,是数以百计的、眼睛通红的野牛和野猪!它们如同黑色的泥石流,咆哮着,奔腾着,将沿途所有的一切,都彻底碾碎!
而在那“兽潮”的两翼,更是有数十只身形矫健、目光凶残的老虎和猎豹!它们在那些同样赤裸着上身、口中发出“嗬嗬”怪叫的达雅克驯兽师的指挥下,无声地,潜伏前进!
而在那兽潮的最后方,则是数以千计的、密密麻麻的、达雅克猎头部落的战士!
他们来了!
带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原始的狂野力量,朝着我们这条在他们眼中,或许脆弱不堪的防线,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我看着前方般即将吞噬一切的“兽潮”,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等待着。等待着他们踏入那条,由我亲手为他们画下的死亡之线!
近了!三百步!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就是现在!
我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第一道防线,就是我们早已布防好的……火炮链!
“开火——!!!!”
“开火——!!!!”
我的怒吼,在寂静的夜空之下,轰然炸响!
那些伊班猎头者披头散发, 他们的头发上插着不知名的鸟类羽毛。他们的脸上,涂满了白色的骨灰和血红色的印记。 他们精赤着上身,露出黝黑而精壮的肌肉。他们好似被神鬼驱动那样,起码有数千人在兽潮的后方,发出了齐声的吼叫!
“嗬——!!嗬——!!嗬——!!”
那吼声,不似人腔。充满了最原始的、也最野蛮的杀戮欲望!气势好不吓人!
那数十头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象,高高地扬起了它们的象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它们那本就通红的眼睛,变得更加嗜血!它们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我们那道在它们看来或许脆弱不堪的木石防线,猛冲而来!
它们身后的野牛群和野猪群,更是彻底陷入了疯狂!
与此同时, 就在正面战场即将接触的瞬间!
鲨七和陈添官负责的西南战线,阮贵和阮舜朝负责的东南战线,同时响起了代表着“敌袭”的巨大号角声!
“呜——呜——呜——!!!”
敌人,同时从三个方向,发起了进攻!
然而!
迎接他们的,是已等待多时的钢铁与火焰的怒吼!
火炮,轰鸣!
“轰——!!!!!”
“轰!轰!轰!轰!轰!”
我们布置在防线最前沿的、那十几门从荷兰人手中缴获的十二磅舰载加农炮,以及数十门六磅的回旋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复仇的火舌!
这一次,我们没有再使用开花弹或链弹。
我们使用的,是实心弹!
数十颗烧得通红的、重达十余磅的巨大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天外降临的陨石,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狠狠地,砸进了那片正在疯狂冲锋的、密集的兽潮之中!
“嗷——!!!!”
一头冲在最前面的巨象,它的前腿,被一颗高速飞行的炮弹,精准地命中!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甚至盖过了火炮的轰鸣!
那头巨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它那如同巨大树干般的象腿,如同被无形的巨人用铁锤砸碎般,瞬间便化作了一滩模糊的血肉!它那庞大的、小山般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将身后数名躲闪不及的野猪和达雅克战士,活活地压成了肉泥!
另一颗炮弹,则直接砸入了一群密集的野牛群之中!
巨大的动能,让那颗炮弹,在牛群之中,犁出了一道由鲜血和碎肉组成的、长达数十丈的死亡通道!
炮火,还在继续!
死亡,才刚刚开始!
我看到,经过第三轮炮击后, 那片原本还算平整的、位于我们防线与雨林之间的开阔地,此刻早已化作了一片血肉磨盘!
数十头巨象和野牛,如被砸烂的血肉山丘,倒在地上,它们的尸体,甚至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但是,他们人数众多。
幸存的伊班猎头者,在经历了最初的的毁灭性打击之后,他们那颗早已被野性和血腥所填满的头脑,彻底疯了!
在“哇哇”的怪叫下,他们不再有任何阵型,也不再有任何理智!他们踩着同伴和野兽的尸体,第四次冲锋终于穿过了那片还在不断被炮火犁耕的炮阵死亡地带,向我们那道看似薄弱的第二道防线扑来!
我看着悍不畏死地涌来的敌人,我知道,炮火的威慑距离,已经到了极限。
该换一种打法了。
我不再看他们,而是转身,拖着身旁缇娜的手。
“走,我们退到第二道防线。”
我们迅速从树上那早已搭建好的绳梯下来, 猫着腰,穿过一条同样早已挖掘好的交通壕,退到了第二道防线之后。
那里,早已布满了数以百计的马兰诺弓箭手。他们张弓搭箭,眼神冰冷,专注地看着前方。
在他们之间,是数十架由宋威他们这段时间制造出来的、造型狰狞、如同钢铁巨蝎般的巨大床弩!那足以轻易贯穿船壳的、手臂粗的巨型弩箭,早已上弦,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而在防线的核心位置,还配备了一百五十名我们红旗帮最精锐的火绳枪手!
我吹起前方撤退的号角。
我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挂在胸前的、用野牛角制成的号角,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
“呜——!!!!!”
那代表着“第一道防线,全员后撤”的、苍凉而又急促的号角声,响彻整个战场!
那些还在炮台上,拼死进行着最后一轮射击的弟兄们,在听到号角声之后,立刻扔掉了手中的火把和推弹杆,如同早已演练了无数遍般,头也不回地,顺着交通壕,向我们这边,飞速退来!
伊班人以为已经突破炮阵!
他们,在看到我们炮台上的炮火,骤然停歇,看到我们为数不多的守军,正在“仓皇逃窜”之后,他们彻底沸腾了!
他们以为,我们败了!
他们以为,我们这道看似坚固的防线,已经被他们用野兽和人命,撕开了一个口子!
“吼——!!!!”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所有的伊班猎头者,都发出了更加疯狂嗜血的咆哮!他们踩着炮火的余烬,越过那片由尸体铺就的壕沟,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我们发起了致命的冲锋!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因为即将到来的胜利和屠杀而扭曲、变形的脸。
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死神般的笑容。
我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刀。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放——!!!!”
漫天箭雨现行,在丛林中呼啸落下。落在几乎每一个达雅克猎头者的身上,一时间惨叫声响起一片,撂倒一片。
马兰诺族的战士们展现了他们换箭拉弓放箭一气呵成,未几又是一轮箭雨。
一百五十名火绳枪手,与此同时,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爆裂的战鼓,彻底撕碎了夜的寂静!无数颗滚烫的铅弹,组成了一道无可阻挡的、死亡的金属弹幕,狠狠地,扇在了那群冲在最前面的、早已失去了所有理智的伊班猎头者的脸上!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伊班人,还在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在半空中便被打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是数十架巨大床弩那令人牙酸的、筋腱绞动的声响!
“嗖!嗖!嗖!”
手臂粗的、前端绑着锋利铁矛的巨型弩箭,带着足以贯穿城墙的恐怖力量,呼啸而出!它们的目标,并非是那些零散的士兵,而是那些还在兽潮中横冲直撞的、幸存的巨型战象!
“嗷——!!!!”
一头本已冲到壕沟边缘的巨象,它的头颅,被一根巨型弩箭,从正面,狠狠地贯穿!那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如同塌陷的小山,将周围数名伊班战士,都活活地压成了肉泥!
那些早已在炮台上完成了最后一轮射击、并成功退回来的炮手们,也早已将拖回来的回旋炮,重新架设在了防线的各个角落!
炮火!枪林!箭雨!弩阵!
整个战场,彻底化作了一座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单方面的绞肉机!
然而,让我,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是——
那些伊班猎头者,竟然没有崩溃!
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更看不到死亡!他们踩着同伴那血肉模糊的尸体,顶着那足以将钢铁都撕碎的弹雨,口中发出“哇哇”的、不似人腔的怪叫,依旧……在奋不顾身地向前冲!
天空中,回荡着一股低沉的怪啸。 那声音,不辨来源,却又无处不在,如同某种邪异的、看不见的鞭子,驱赶着他们,这些早已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不断地前进!
我冷笑一下。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被白色骨灰和血色印记涂抹得如同恶鬼般的、麻木的脸,我的心中,没有半分的怜悯。
只有冰冷的杀意。
让他们冲。
冲得越快,死得……便越惨。
因为,在这道由血肉组成的防线之前,还有我为他们准备的、真正的开胃菜!
终于!
在付出了近千具尸体的惨痛代价之后,第一批、约莫数百人的伊班猎头者,终于冲破了我们那密不透风的远程火力网!
他们发出了胜利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呼啸!
他们以为,只要再冲过这最后百步的距离,迎接他们的,便将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三道深不见底的死亡鸿沟!
“啊——!!!!”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伊班猎头者,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脚下的路,便已惨叫着,坠入了那三四米深的壕沟之中!
等待他们的,并非是柔软的泥土。
而是……数以百计的、被我们削尖了的、朝天而立的尖木!以及由我们兵器工坊特制的、足以刺穿任何兽皮战靴的、带着倒刺的铁蒺藜!
“噗嗤!噗嗤!噗嗤!”
凄厉的惨叫声,从壕沟的深处,冲天而起!
那,才是……地狱真正的声音!
壕沟之内,凄厉的惨叫声,如同从地狱中传出的哀嚎,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
那些侥幸没有被当场刺穿身体的伊班人,在沾满了污泥和鲜血的沟底,踩着同伴那还在不断抽搐的身体,试图爬出来!
但,我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
“掷火罐!”
我一声令下。
早已埋伏在防线两侧的树上、 以及箭楼高处的红旗帮兄弟们,将手中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装满了火油和碎布的陶罐点燃,向着那些落在壕沟里的伊班人,狠狠地掷了下去!
“砰!砰!砰!”
数十个燃烧的陶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准确无误地,砸进了那三道充满了绝望哀嚎的鸿沟之中!
陶罐碎裂!火油四溅!
壕沟里,顿变火海!
“啊——!!!!”
更加凄厉的、不似人腔的惨叫,冲天而起!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火油侍候!”
随着我第二道冰冷的命令!
防线的最前沿,一列列早已等候多时的马兰诺战士,将一根根粗大的、早已装满了黑色粘稠液体的竹筒,对准了下方那片正在燃烧的火海,猛地倾斜!
黑色的石油,如同瀑布般,喷下!将那些还在火焰中挣扎、翻滚的伊班人,浇了个透心凉!
缇娜一声娇叱,弓箭队射出的全部变成火箭。
“放箭!!”
缇娜那清脆悦耳、此刻却充满了无边杀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身后那数百名马兰诺弓箭手,射出的箭矢,全部都是早已用油布包裹、在火盆中点燃了的火箭!
“嗖!嗖!嗖!嗖!嗖!!”
漫天的火雨,如同倒悬的流星,划破夜空!
火箭引燃了石油。
下一秒!
“轰——!!!!!”
三道巨大的、如同火龙般的烈焰,从那三条壕沟之中,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那些伊班猎头者,瞬间变成了火人! 他们在烈焰之中疯狂地翻滚、嚎叫、挣扎!惨叫声震天!那股皮肉被烧焦的恶臭,即使隔着百步之遥,依旧清晰可闻!
我看着这如同炼狱般的战场形势,看着那些伊班人在那邪异怪啸声的驱使下,依旧悍不畏死地、如同飞蛾扑火般,朝着那片死亡的火海冲锋,我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难道“拿督劳勿”洪苦讴,就只有这种近乎于送死的打法?
我心中隐隐不安。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第242章 婆罗洲煞豹
壕沟之内,惨叫声和火光冲天而起。
但那股驱赶着伊班人冲锋的低沉啸叫没有停。反而变得激昂起来。忽然间一个更加尖厉的声音响起,穿透了所有的轰鸣和哀嚎。
我的瞳孔在收缩。我看到在防线两侧那片黑暗的雨林高处,闪现出一片片亮绿色的眼睛。
那不是人。
一头体型堪比成年骏马的异兽,从树冠的阴影中,无声地探出了头。
豹子?它保留了云豹那美丽而诡异的、云朵般的斑纹,但这斑纹在黑暗中,却能散发出如同鬼火般的、淡淡的惨绿色磷光。
它的犬齿,更是长达半尺,如同两柄弯曲的、闪烁着寒光的象牙匕首,从上颚突出,无法完全收回口中。
“是……婆罗洲煞豹!”缇娜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但是它们怎么会长得这么大了……”!
那不是一头。
是数十头!
它们速度之快,垂直的树干之上如履平地!瞬间就从一片亮绿色的眼睛来到了面前!
下一秒!
数十头巨大的煞豹,载着那些头戴骨质护具、手持淬毒短矛的猎头铁卫,如黑色的闪电,从两侧高达数十米的古树之上,一跃而下!
它们的目标,不是壕沟!不是防线!
而是我们防线的心脏!
“小心头顶!!”我发出一声怒喝!
但太晚了。
它们那如军刀般的犬齿和利爪, 轻易地便撕开了我们几名正在操纵床弩的士兵的喉咙和胸膛!
我们的远程火力距离和壕沟,根本阻挡不了他们!
这支从天而降的“魔鬼骑兵”,轻易地越过了我们所有的陷阱,直接插入了我们最核心的弓箭手和火枪手阵列之中!
混乱,瞬间爆发!
他们后方, 那片黑暗的雨林之中,一头体型最大、斑纹也最明亮的婆罗洲煞豹,缓缓地走了出来。骑在它背上的, 正是我们以为早已狼狈逃窜的手下败将——萨马奈!他身边是他上次的搭档古勿。
两人均换上了一身更精良的皮甲,萨马奈手中握着一柄黑色的长矛,他看着下方那片被他的煞豹骑兵搅得人仰马翻的战场,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无尽嘲弄和残忍快意的笑容。
我瞬间明白了。
之前那数千名悍不畏死的伊班猎头者,那所谓的“兽潮”……
原来, 全都是炮灰而已!
婆罗洲煞豹的出现,让整个战场局势一瞬间被彻底颠覆!
我们精心布置的壕沟,引以为傲的火炮链,成了摆设。
战场, 在这一刻,进入了最原始、也最残酷的近身搏斗!
“避开它们——!!!”
缇娜看着那些如同鬼魅般的煞豹骑兵、向她那些还未来得及放下弓箭的族人发出一声急叫。
“放下弓!全部人拔出刀和长矛对抗!”
但是, 煞豹的杀伤力太大,速度太快!
一头煞豹,如一道绿色的闪电,轻易地便扑倒了一名还在发愣的马兰诺弓箭手。它那长达半尺的犬齿,没有丝毫的停顿,狠狠地,便咬穿了那名弓箭手脆弱的咽喉!
“咔嚓!”
颈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而骑在它背上的伊班猎头者,手中的短矛闪电般刺出,将另一名试图救援的马兰诺战士,活活地钉死在了地上!
坐骑与骑士,人与兽,配合默契,如同一台无可阻挡的杀戮战车。
我的战略, 在这支完全超出了我认知范围的、充满了奇幻色彩的“魔鬼骑兵”面前,被彻底打乱了!
“结阵!!”
“快结阵!!”
我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将那些已经被彻底冲散的火枪手和弓箭手,重新组织起来!
但,没有用!
在这些速度快得如同鬼魅、攻击力更是恐怖到极致的煞豹面前,任何试图结阵的行为,都无异于自杀!
五名最勇敢的沙猊部落战士咆哮着,试图用他们手中的盾牌和长矛,围杀一头落单的煞豹。
然而,那头煞豹,竟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一蹬身旁的树干,整个身体如同飞起来一般,轻易地便越过了他们的头顶!
“噗嗤!噗嗤!”
半空中,它那如同五柄锋利弯刀般的利爪,闪电般划过!
一名马来勇士的后颈之上,瞬间便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转瞬间,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齐刷刷地,软软倒地!
“吼——!!!!”
我怒喝一声, 我看着眼前这片几乎是在瞬间,便已化作人间地狱的战场,看着那些平日里与我称兄道弟、此刻却如羔羊般被肆意屠戮的盟友,在这一刻,心中滔天的怒火,彻底点燃!
理智?战术?去他娘的!
“缇娜!!”我拉着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的缇娜,“背靠着我!!”
我手中的双刀,化作两道死亡的旋风!整个人,逆流而上,主动迎向了那片由煞豹和猎头者组成的、正在疯狂肆虐的黑色死亡浪潮!
“吼——!!!”
一头离我们最近的煞豹,发出一声不似猫科动物的、充满了金属摩擦质感的尖锐咆哮!它那如同鬼火般的惨绿色斑纹,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致命的残影,朝着我,猛扑而来!
我手中的双刀,瞬间出鞘!
“当!嗤啦!”
我没有后退!我以一个标准的咏春二字钳羊马,死死地钉在原地!手中的双刀,与那头煞豹那足以撕裂铁甲的利爪,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火星四溅!
好恐怖的力量!好惊人的速度!
然而,不等我喘息!另一头更加狡猾的煞豹,竟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无声地,扑向了我身后的缇娜!
“小心!!”我目眦欲裂!
缇娜的反应,已是极快!她一个侧滚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扑!但她手中那柄锋利的马来砍刀,却被那头煞豹一爪子,拍得脱手飞出!
“死吧!!”
骑在煞豹背上的那个伊班猎头者,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手中的淬毒短矛,如同毒蛇的獠牙,朝着那已然失去了兵器的缇娜的胸口,狠狠地刺了下去!
“找死!!”
我发出一声怒吼!在这一刻,我再也顾不上与我缠斗的这头煞豹!
我猛地一转身,将我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后背,彻底暴露在了它的利爪之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一把刀,如同飞镖般,朝着那个试图行凶的伊班猎头者,狠狠地掷了出去!
“噗嗤!”
那名猎头者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柄透体而出的短刀,软软地,从豹背之上,栽了下去!
“嗷——!!”
与此同时,我的后背,也如同被数把烧红的铁钩狠狠地犁过一般!剧烈的疼痛,让我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
我,救下了缇娜。
却将自己,推入了绝境!
就在那两头煞豹,准备从两个方向,对我发动致命夹击的瞬间!
我看到了!在我的脚边,静静地躺着一根马兰诺族勇士的鲜血浸透了的、前端绑着锋利枪尖的……坤甸铁木长矛!
我没有丝毫犹豫,一脚,将那根长矛的末端,狠狠地踢了起来!
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我伸手,稳稳地,将其握在了手中!
“来啊!畜生!!”
我发出一声怒吼!手持长矛,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的我,是灵巧的、善于防守反击的毒蛇。
那么此刻的我,便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洪荒猛虎!
那头被我用飞刀杀死了主人的煞豹,率先发起了攻击!它咆哮着,朝着我,猛扑而来!
我没有再闪避!我双腿猛地发力。就在那头煞豹即将扑到我身上的瞬间,我手中的铁木长矛,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地,贯穿了它那相对柔软的下颌!
“噗——!!!!”
锋利的矛尖,从它的口腔中刺入,又从它的天灵盖,透了出来!
那头煞豹的身体,猛地一僵!巨大的惯性,带着我和它,一同翻滚了出去!
我将它的尸体,狠狠地踹开!
随即,又是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
我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头也是体型最大的那头煞豹之上!
那头畜生,显然也被我这副疯魔的模样,惊得有了一丝迟疑。
但,野兽的凶性,很快便压倒了一切!
它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咆哮,朝着我,发动了致命的冲锋!
这一次,我没有再与它硬拼。
我转身,朝着旁边一棵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巨大红树,狂奔而去!
就在那头煞豹,即将追上我,张开那足以将我拦腰咬断的血盆大口之际!
我猛地,将手中的铁木长矛,狠狠地,插进了我身前那坚硬的、如同岩石般的树干之中!
随即,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猿猴般,沿着倾斜的矛杆,向上,一跃而起!
而那头煞豹,早已是势不可挡!
它,收不住了!
“轰——!!!!”
它那颗硕大的头颅,狠狠地,撞在了那根由坤甸铁木制成的、坚不可摧的长矛之上!
“噗嗤——!!!!”
锋利的矛尖,在它自己那恐怖的冲击力之下,如同最锋利的破甲锥,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它的整个头颅!
那头不可一世的丛林王者,甚至连一声悲鸣都未能发出,便被它自己的力量,活活地,钉死在了树干之上!
整个战场,仿佛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无论是我们红旗帮的弟兄,还是那些悍不畏死的伊班猎头者,都用一种看待鬼神般的、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眼神,看着我,这个亲手屠戮了两头丛林魔神的男人。
然而,这份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便被一声充满了无边愤怒与刻骨仇恨的咆哮,彻底撕碎!
“吼——!!!!”
古勿发动了!
就在我杀死第二只煞豹之后, 古勿在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舞着他那柄巨大的马来长刀,驱赶着他座下那头体型最大的煞豹,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地,冲到了我的面前!
那柄巨大的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 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过来,仿佛要将我连同我身后的那棵巨大红树,一同劈成两段!
“保仔哥!小心!!” 远处,缇娜那充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我用一种超越了人类极限的、超人般的柔韧,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向后仰倒!整个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
冰冷的刀锋,擦着我的鼻尖,呼啸而过!那凌厉的刀风,甚至在我的脸上,刮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随即,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我从树上那根还插着煞豹尸体的长矛之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炮弹,飞跃而下!
我没有落地。我的目标,是他!
“砰!”
我重重地落在了那头巨大煞豹的脖颈之上,正好,卡在了古勿和他座驾的头颅之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古勿那双眼睛瞪得滚圆!他那张本就狰狞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个被他视为猎物的男人,竟然会用如此疯狂、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与他零距离搏杀!
“吼——!!!”
他座下的那头巨兽,也因为我这个不速之客的降临,而彻底陷入了疯狂!它咆哮着,人立而起,用它那巨大的爪子,疯狂地撕扯着周围的树木,试图将我从它的身上甩脱!
古勿手中的那柄巨大长刀,在这颠簸的、不足一尺的狭小空间之内,彻底失去了所有的作用!
他怒吼一声,竟果断地扔掉了手中的长刀,转而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马来短剑!朝着我的心脏,狠狠地捅了过来!
但我,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没有兵器!
我最强的兵器,就是我的身体!
我将前世在黑拳擂台上磨砺出的所有近身缠斗技巧,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我如同柔韧的巨蟒,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身体!我用双腿,锁住他的腰!我用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扣住了他那只握着短剑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
他吃痛,闷哼一声!手中的短剑,脱手飞出!
“死吧!!”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竟放弃了所有的攻击,用他那如同铁箍般的双臂,死死地,从背后,抱住了我!
他要与我同归于尽!
“mampus!”(去死吧!)
他用伊班土话,对着身下的煞豹,发出了最后的的命令!
那头早已疯狂的巨兽,在得到命令之后,不再挣扎,而是调转方向,将它那颗硕大的、如同攻城锤般的头颅,对准了旁边一棵需要数人才能合抱的、坚不可摧的坤甸铁木!
它要将我们两人,一同撞成肉泥!
“保仔哥!!”缇娜那绝望的尖叫声,再次响起!
然而,就在那头巨兽即将撞上树干的前一刹那!
我笑了。“蠢货。”
我看着眼前这个,与我近在咫尺的、早已被仇恨和疯狂吞噬了所有理智的男人,声音冰冷而平静。
我那只右手,闪电般地,握住了那柄刚刚才从他手中脱手飞出的、淬满了剧毒的马来短剑!
然后,在他那双充满了惊骇和不敢置信的、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毫不犹豫地,自下而上,狠狠地,
贯穿了他的咽喉!
“噗——!!!!”
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溅了我满脸。
“轰——!!!!!”
巨大的撞击声,与我那致命的一击,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发生!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天旋地转。
古勿死了。那颗被无尽疯狂和暴戾所填满的头颅,无力地垂下。他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还凝固着临死前那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我从那头同样撞得头骨碎裂、早已气绝身亡的巨大煞豹尸体之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巨大的撞击,让我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般。
但,我还活着。
然而,十分奇怪的是, 我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原本如同鬼魅般、无可阻挡的婆罗洲煞豹们,身上的那层诡异的惨绿色光纹,似乎在古勿死去的瞬间,黯淡了很多!
它们的速度,减缓了!它们那足以撕裂铁甲的攻击力,也没有那么快了!
一头煞豹,在扑倒了一名马来海盗之后,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咬断他的喉咙,而是……有些困惑地,用它那巨大的头颅,蹭了蹭地上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似乎带着几分不安的呜咽。
它们……好像从一群悍不畏死的“魔鬼骑兵”,退化成了一群普通的、只是体型格外巨大的野兽?
就在我惊疑不定之际!
“保仔哥!”
缇娜那清脆悦耳、此刻却充满了惊喜和了然的声音,骤然在我身旁响起!
她显然也发现了战场的异状!她看着那些动作明显变得迟缓和犹豫的煞豹,又看了看早已死透的古勿,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保仔哥!他们是用邪术在控制这些煞豹!”
她一言惊醒梦中人!
那股一直回荡在战场之上的、低沉而又充满了邪异力量的怪啸!古勿那如同先锋大将般的、悍不畏死的冲锋!以及此刻这些煞豹那突如其来的虚弱!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串联了起来!
古勿,他不仅仅是先锋!他……更是某个“法术”的核心节点!他的死亡,导致了整个“法术”的不稳定!
我马上领悟!
“不……不止他一个!”我的目光,盯着百多丈外的萨马奈,扫过整个混乱的战场,扫过那片深不可测的、依旧在不断传出怪啸声的黑暗雨林!
“这啸声,不止一处!”
“控制它们的……也绝不止古勿一个!萨马奈,要斩首萨马奈!”
我瞬间明白了洪苦讴的真正图谋!
这支煞豹骑兵背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施法者”,才是这支杀手锏的灵魂!
只要杀了他们!这支看似无可匹敌的魔鬼骑兵,便会不攻自溃!
“亚猜!”我发出一声怒吼!
“在!帮主!”亚猜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跟我去!” 我指着那片还在不断传出怪啸声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雨林!
“我们……去杀了那些……真正控制它们的人!”
第243章 四面楚歌
然而!
这个时候,东北方面雨林传来阵阵撤退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鼓声,突然从我们防线的东北方向,那片更加茂密的雨林深处,穿透了所有的喊杀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是马兰诺族人特有的、代表着“全线撤退”的命令!
我凛然一惊!
差山荷和伊娜拉,阮贵看来也碰到了麻烦!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东北战线!那里,是由伊娜拉女王亲自坐镇,由差山荷和阮贵这两员悍将率领的、我们整个联盟兵力雄厚的主力防线,一千名沙貎族战士和一千五百名马兰诺战士、四百名红旗帮的老兄弟组成的铁军。我是下足了重本!
他们居然要撤退?!
难道他们也遇到了婆罗洲煞豹的攻击?!
还不等我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保仔哥!那边!!”
缇娜那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尖叫声,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她指着西北方向, 那是我们红旗帮老弟兄和归来的新军共同负责的战线。
只见在那个方向的夜空之上,阵阵浓烟飘起! 那不是普通的炊烟,而是混合了火油和硫磺的滚滚黑烟!
我眉头紧皱。
阮舜朝,阮福,鲨七他们,应该也遇到了强大的攻击,正进入咬牙苦战中。
那里的弟兄,是我整个红旗帮,战力最强、意志最坚韧的绝对核心!能将他们逼到需要点燃狼烟、向我求援的地步,他们面对的敌人,其实力肯定也是十分强大!
我明白了。洪苦讴兵三三路,各有侧重,只要一路突破,我们的防线就被打穿。特别是他用来迷惑我们、牵制我们主力视线的手法,证明他海上拿督并非浪得虚名!
他的杀招,早已在另外两条战线,同时发动了!
缇娜却一把拉着我的手臂,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慌!
“保仔哥!你们不能去!”她的声音,急促而决断,“萨马奈在这里!这些怪物也在这里!这里需要你坐镇! 你一旦走了,我们这里,守不住!”
此时, 战场之上的形势,也确实如她所料,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亚猜和陈添官,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终于找到了与这些畜生搏斗的诀窍!他们两人,一攻一诱,刚合力将一头试图偷袭火枪手阵地的煞豹, 引入陷阱,用数根削尖了的铁木长矛,将其放倒!
而其他的马兰诺族和马来战士们,也早已从被“魔鬼骑兵”支配的恐惧中,清醒了过来!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三五成群,甚至数十人一组,用长矛、用渔网、用他们能找到的一切,去围攻一头头煞豹。
虽然每一次,都要付出数人伤亡的惨痛代价,但他们,终究还是将那些不可一世的猎头骑兵的冲锋势头,死死地遏制住了。他们开始被我们用人命堆出来的防线,击退!
萨马奈也显然察觉到了战局的胶着。他开始还亲自冲杀了几波, 但在我们那三十名火枪手的精准射击下, 他座下的那头巨兽连续被铅弹击伤!他也不敢再过于突进, 只能在远处,指挥着手下进行冲锋。
中央战线慢慢稳住了!
缇娜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她那张沾满了血污和烟灰的俏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坚毅的表情。她看着我,又指了指远处那传来震天鼓声的东北战线,和那冒着滚滚浓烟的西北战线,声音急促,却异常清晰:
“保仔哥!这里,我们能顶住!”
“但是……母亲她们,和鲨七大哥他们,快撑不住了!”
“我们……必须派人去支援他们!”
她的话,让我瞬间明白了!
我一直在用“陆地”的思维,来打这场“水泽”之战!我只想着如何正面防守,如何两翼包抄!却…彻底忽略了这片河口三角洲,最致命,也最便捷的东西——水道!
“来人!”我发出一声怒吼!
“小霸!梁炳!”
“在!帮主!”
“你们二人,各自亲率一百名我红旗帮最悍勇的弟兄!再去找缇娜公主,让她为你们,挑选一支由最精锐的、 最熟悉这片水域的马兰诺族勇士组成的‘河道突击队’!”
“突击!进入缇娜公主为你们指引的那些秘密水道!”
“小霸!你去西南!绕到敌人后方攻击,务必!将女王陛下,从伊班人的重围之中,给我救出来!”
“梁炳!你去西北!告诉舜朝和阿福他们!援军已至!让他们给老子,狠狠地,打回去!”
“是!帮主!!”
小霸和梁炳,在听到命令之后,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立刻带着人,找到了缇娜!
片刻之后,两支总计超过六百人的、由红旗帮的悍勇与马兰诺族的灵巧完美结合的“水上骑兵”,乘坐着数十艘速度最快、也最无声的“巴朗盖”独木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充满了未知与杀机的黑暗河道!
看着那两支“水上骑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河道之中,我心中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缓缓地转过身,眼眸再次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依旧在疯狂地指挥着煞豹骑兵,试图将我们这道中央防线彻底撕碎的身影之上!
萨马奈!
现在……该我们了!
“吼——!!!!”
我振臂一呼, 发出一清啸!
和亚猜,陈添官,缇娜,形成包围之势,直扑萨马奈!
“萨马奈!”我发出一声怒吼,“你的死期……到了!”
萨马奈看着眼前这四个对手,他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困兽犹斗的、疯狂的笑容!
“就凭你们四个?!”他咆哮着,驱使着座下那头同样伤痕累累、却也因此变得更加狂暴的巨大煞豹,朝着我,猛扑而来!
我们四人,瞬间散开!
陈添官和亚猜,从左右两侧,高速地游走!他们手中的短刀,在那头煞豹的侧翼和后腿之上,留下一道道不深、却足以激怒它的伤口!
缇娜,则早已跃上了一棵巨大的红树,她张弓搭箭,那支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毒箭,死死地锁定着煞豹那只完好的右眼!
而我,则正面迎敌!
然而,这头畜生的智慧和它与萨马奈之间那如同人兽合一的默契,远超我们的想象!
缇娜的毒箭,刚刚离弦!那头煞豹竟猛地一甩头,用它那坚硬无比的头骨,硬生生地将那支致命的毒箭,“当”的一声,磕飞了出去!
陈添官和亚猜的骚扰,也被它那如同钢铁巨鞭般的尾巴,逼得险象环生!
“砰!”
亚猜躲闪不及,被那巨尾扫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狠狠地撞在树干之上,口喷鲜血!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它逐个击破!
“添官!亚猜!别再管那畜生!想办法……废了它上面那个人!!”我发出一声怒喝!
两人瞬间领悟!
他们不再攻击煞豹,而是猛地朝着萨马奈本人,发起了冲锋!
萨马奈见状,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狞笑!他驱使着煞豹,轻易地便将两人的攻击尽数化解!
但,他没有注意到,缇娜,早已在另一棵树上,再次张开了长弓!
而我,则将我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双腿之上!
就是现在!
“放箭!!”我厉声喝道!
缇娜的毒箭,破空而来!
萨马奈故技重施,驱使着煞豹,便要甩头格挡!
然而,就在他与煞豹的注意力,都被缇娜那支致命毒箭吸引的瞬间!
我动了!
我整个人,如同贴着地面飞行的炮弹,从一个他绝对无法想象的死角,闪电般地,钻了进去!
我的目标,不是他!
而是……那头煞豹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腹部!
我手中的双刀,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开膛利刃,带着我无尽的杀意,自下而上,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
“吼——!!!!!”
那头不可一世的丛林王者,发出了它这一生之中,最凄厉、痛苦的悲鸣!
它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萨马奈从那死去的坐骑之上一跃而下,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怨毒!
但我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我与缇娜、陈添官、亚猜四人,如同四尊杀神,将他死死地围在了中央!
“噗嗤!”
在他一次不甘的、疯狂的反扑之中,我的刀终于划破了他的防御,在他的胸膛之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萨马奈看着眼前这彻底逆转的战局,他那张狰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兽骨制成的号角,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
那,是代表着请求支援”的信号!
剩下的数十名猎头铁卫,在听到号角声之后,如同疯了一般朝着我们这边,冲了过来!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的主帅,筑起了一道人墙!
萨马奈,则在他们的掩护之下,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片未知凶险的黑暗丛林之中。
那些……隐藏在暗处,用邪异的啸叫声操纵猎头者和异兽的人, 那些才是这场战争的真正根源!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然而,我们身边的战场,依旧是一片混乱!
那剩下的数十头煞豹,虽然因为古勿的死亡而气息变弱,凶性大减,但它们依旧在与我们的弟兄,进行着困兽般的、血腥的搏杀!
它们,死死地缠住了我们追击的脚步!
就在此刻,缇娜,这位马兰诺族的“丛林公主”,她看着那些依旧在负隅顽抗的煞豹,又看了看萨马奈和那些“施法者”逃遁的方向,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决绝。
“保仔哥!”她猛地拉住我,“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会追不上他们的!”
“交给我!”
她没有再多做解释。
只见她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
抿唇吹出了一段极其尖锐、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的、如同鸟鸣般韵律的口哨!
那哨声,穿透了所有的喊杀声和咆哮声,悠扬地,传入了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的雨林深处。
片刻之后。
“吱——!!吱——!!!!”
一阵阵同样尖锐的、充满了兴奋与回应意味的啼鸣,从我们头顶那茂密的、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中,传了回来!
紧接着!
在所有人那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一道道通体雪白的身影,拖着长长的、几乎与身体等长的手臂,以一种完全无视了地心引力的、匪夷所思的速度,在数十丈高的树冠之间,飞速地跳跃、穿梭,朝着我们这边,猛扑而来!
那,是猴子?
不!
那,是猿!
是十余头体型堪比成年壮汉,浑身覆盖着雪一样洁白的长毛,双臂展开足有两丈多长,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雨林鬼猿!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咆哮,它们的动作,轻盈,而又致命。
仅仅是几次呼吸之间,那十几头“鬼猿”,便已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落在了缇娜的身旁。为首的那头体型最大的、额头上有一撮金色毛发的鬼猿王,甚至还亲昵地,用它的脸,蹭了蹭缇娜的肩膀。
缇娜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随即,她那只纤细的手指,猛地向前一指!
指向了那些还在与我们弟兄缠斗的、最后的煞豹骑兵!
“吱——!!!”
鬼猿王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了无边战意的啼鸣!
下一秒!
那十几头白色的雨林鬼猿,瞬间便化作了十几道白色的闪电,朝着那些早已是强弩之末的煞豹,猛扑了过去!
煞豹在萨马奈和古勿受伤后,气息更弱,两头鬼猿就能干掉一头。
那些之前还不可一世的煞豹,在这些更加灵活的鬼猿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两头鬼猿,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一头,用它那长长的手臂和锋利的爪子,死死地缠住煞豹的头颅,遮蔽它的视线!另一头,则如同最顶尖的刺客,闪电般地欺身而上,用它们那足以轻易撕开铁木的、恐怖的咬合力,狠狠地,咬断了煞豹的咽喉!
仅仅是半炷香的时间!
战场之上,所有还在负隅顽-抗的煞豹骑兵,便已尽数被这支突然出现、如同神兵天-降的“鬼猿军团”,撕成了碎片!
我看着那条由煞豹和伊班人的尸体铺就的、通往雨林深处的道路,我的眼中,再次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追!!”
“击鼓!”
我看着那片因为我们的反击而重新变得混乱的战场,豪情万丈地叫道。
“告诉女王和鲨七哥他们!我们这边,已经打退了敌人的主力!”
“咚!咚!咚!”
代表着胜利和反击的、雄浑的战鼓声,从我们的阵地中央,冲天而起!
我对缇娜说:“你怎么一开始不召唤它们出来帮忙?”
我转过头,看着身旁那同样浑身浴血、胸口却在剧烈起伏、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后怕的少女。
缇娜说:“我是急得忘记了。不过也不敢,一开始它们太强了。”
“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我刚才是急得忘记了。”
“不过,”她随即又补充道,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一开始,我也不敢。”
“它们太强了。”她看着那些早已死透的煞豹尸体,“古勿那个疯子还活着的时候,这些畜生身上那股邪气太重了!我的‘孩子们’……它们很怕那种味道。”
我点了点头,侧耳倾听。
果然,那股一直如同魔音般、环绕在整个战场上空的低沉啸叫,此刻,已然听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那些被我们杀破了胆的达雅克人, 在溃败逃跑时,所发出的、惊恐的尖叫声。
突然!
“轰!轰隆!”
一阵虽然有些遥远、但却充满了力量感的炮声,突然从东北方向,那片之前战况最激烈的雨林之中,传了回来!
紧接着,是同样急促而又充满了反击意味的鼓声!那鼓点,仿佛是在和应我们这边的胜利号角!
“是母亲!!”缇娜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她指着那个方向,那张沾满了烟灰和血污的俏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是小霸!是小霸的‘水上骑兵’赶到了!!”
“他们……他们也反攻了!”
第244章 察骨酋长
“吱——!!!”
为首的那头金色鬼猿王,在撕碎了最后一头煞豹的喉咙之后,仰天发出一声充满了胜利意味的尖锐啼鸣!
它转过身,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又看了看缇娜,竟似通人性般向缇娜咧了咧嘴。
“追!!”
我发出一声怒吼,第一个,朝着萨马奈和他那些“施法者”消失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雨林,冲了进去!
“吱吱!”
鬼猿王发出一声呼哨,那十几头如同白色鬼魅般的巨猿,瞬间便化作了十几道白色的闪电!它们用那长长的、充满了恐怖力量的手臂,在数十丈高的树冠之间飞速地跳跃、穿梭,如同最敏锐的猎犬,为我们指引着方向!
冲入雨林的瞬间,我们便与一股溃败的洪流,迎面撞上!
是那些伊班的猎头者!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脸上涂抹的油彩早已被汗水和恐惧冲得一塌糊涂!他们如同没头的苍蝇,像失魂了一样,在我们身边疯狂地奔逃,甚至没有一个人,敢于回头,向我们发起攻击!
那股一直回荡在战场上空、驱使着他们疯狂前进的邪异啸叫声,已经消失了。
失去了啸声的指引,他们,便变回了一群只会奔逃的野兽。
我们没有理会这些喽啰。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在那边!”亚猜指着前方!
只见在数百步之外,有七八头幸存的婆罗洲煞豹,正载着它们的主人,在林间亡命奔逃!
但这一次,我看清楚了。
那些骑在煞豹背上的人,身材大多干瘦,身上没有披挂任何甲胄。他们穿着绣着诡异符文的黑色长袍,手中拿着的,是一些由人头骨和兽骨制成的、看起来邪异无比的法杖和骨笛。
是他们。就是这群巫师,用那该死的妖术,杀了我们那么多的弟兄!
“追上去!杀了他们!”我的声音冷酷如冰。
“吱——!!!”
不等我的话音落下!
我们头顶那十几头早已饥渴难耐的雨林鬼猿,在得到缇娜的授意之后,发出了兴奋的啼鸣!
它们的速度,比那些早已是强弩之末的煞豹,快了不止一倍!
仅仅是几次呼吸之间,它们便如同十几颗从天而降的白色陨石,狠狠地,砸进了那支正在亡命奔逃的“巫师小队”之中!
“嗷——!!”
“啊——!!”
野兽的悲鸣!与人类那充满了惊骇和不敢置信的惨叫,瞬间交织在一起!
一只鬼猿,无声地落在一头煞豹的背后,它那长长的、钢铁般有力的手臂,闪电般地探出,竟硬生生地,将那名还在发愣的伊班巫师的头颅,从他的脖颈之上,拧了下来!
另一边,两头鬼猿,则与一头煞豹展开了原始的肉搏!它们用锋利的爪牙,撕扯着煞豹的皮肉!用恐怖的咬合力,咬断着煞豹的骨骼。
战斗,毫无悬念!
当我和亚猜、陈添官、缇娜赶到之时,战场之上,早已一片死寂。
七八头煞豹,连同它们背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巫师,尽数被撕成了碎片。
只有一个,还剩下了半口气。
我走到他的面前。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些正舔舐着爪子上鲜血的的雨林鬼猿,他那双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睛里,终于……说出了他最后的遗言。
“魔鬼……”
“你们……才是真正的……魔鬼……”
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刀。
然后,猛地,挥下。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的追击被拦下,只能再一次被萨马奈逃脱, 我心中虽然充满了不甘,但此刻,却已容不得我半分的停留!
那从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战鼓声和炮火轰鸣,如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钳住了我的心脏!
“添官!亚猜!”我发出一声怒吼!
“在!”
“这里,交给你们了!重组防线!救治伤员!”我的声音,不容置疑,“不要再追击任何溃兵!保持防备姿态!防止敌人的残余势力卷土重来!”
“是!帮主!”
我猛地转过身,看着身旁那同样一脸焦急的缇娜。
“缇娜!你母亲那边!快!”
缇娜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吹响了只有她和鬼猿才能听懂的口哨,随即,带领着我麾下最精锐的五十个红旗帮战士,跟着她,冲向了河岸边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巴朗盖”独木舟!
我们,如同离弦的箭,从那条只有马兰诺族人才知道的秘密水路,朝着那战况最激烈的东北战场,快速赶去!
我们的独木舟,刚刚才从一条被巨大红树根系所遮掩的狭窄水道中冲出,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已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只见一场惨烈、血腥的攻防战,早已进入了白热化!
伊娜拉女王和差山荷,正带领着我们联盟的主力,与悍不畏死的伊班猎头者,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战场上,倒伏了七八头婆罗洲煞豹的尸体。显然,由小霸率领的那支“水上骑兵”,已经成功地与主力汇合,并对敌人造成了重创!
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在敌阵的后方,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却又干瘦如柴的老人,正站在一头体型最大的煞豹尸体之上!他身上,穿着繁复的土着部落祭司装饰,腰间,更是用不知名的藤蔓,绑着一圈……大大小小的、被磨得光滑发亮的人类骷髅头!
他举着一根由人骨和兽骨拼接而成的、看起来邪异无比的法杖,口中念念有词!
而他麾下的那些伊班猎头者,便如同被注入了魔鬼的力量般,一个个双目赤红,不计代价地,朝着我们那早已摇摇欲坠的防线,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自杀式的冲锋!
他,才是这场屠杀真正指挥官!
然而,更让我感到震惊的,是……
伊娜拉女王身边一名白衣女子,正是莎华!
她,不知何时,竟然也已赶到了这里!她就站在伊娜拉女王的身边,那身素白的祭司长袍,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定海神针般牢牢地稳住了马兰诺族人最后的战线!
只见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根白色的珊瑚权杖。
杖顶那颗巨大的蓝色宝石,骤然爆发出了一团纯粹的、如同深海之水般的幽蓝色光芒!
“beku!”(冻结!)
她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音节!
下一秒!
在战场之上,那些还在横冲直撞的、仅剩下来的十几头煞豹骑兵脚下,那本是湿滑泥泞的地面,竟毫无征兆地,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白色冰霜!
那些高速奔跑的煞豹,躲闪不及,齐刷刷地,被冻住了四蹄!如同最精美的冰雕,被死死地困住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同样在施展着邪异巫术的干瘦老人。
我的心中,瞬间了然!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
这,更是一场属于魔法与巫术之间的对决!
“那个老鬼是谁?!”我指着那个站在煞豹尸体之上、如同鬼魅般的老人,沉声问身旁的缇娜。
缇娜看着那个身影,“是察骨酋长!他是内陆伊班人最大部落——达雅克人的首领!这人……非常坏! 他不仅猎取敌人的头颅,更会……吃掉敌人的心脏!”
擒贼先擒王!
我瞬间便明白了。眼前这场看似混乱的战争,其真正的核心,就是这个名叫察骨的老鬼!只要杀了他,那股驱使着所有伊班人疯狂冲锋的邪异力量,便会不攻自破!
我没有再有任何犹豫。
我发出一声低吼,“让船,靠过去!越快越好!”
“帮主!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我端起了弟兄们递过来的一支、从兰芳国换来的、最精良的火绳枪。我冷静地,检查着枪管,填充着弹药,将火绳,凑到嘴边,轻轻吹燃。
我们的“巴朗盖”独木舟,如同黑色的利箭,在马兰诺族战士那充满了复仇怒火的咆哮声中,劈波斩浪,朝着那片战况最激烈的河岸,猛冲了过去!
两百丈!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我半跪在晃动的船头,将那沉重的、冰冷的枪托,死死地抵在我的肩膀之上!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
风声,水声,远处的喊杀声和惨叫声,都已消失不见。
我的眼中,只剩下百丈之外,那个站在煞豹尸体之上瘦削而又高大的身影!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
那个一直背对着我们,指挥着战局的察骨酋长,他的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转!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之中的、如同两点鬼火般的眼睛,穿透了数百步的距离,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精准无比地,与我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在了一起!
他发现我了!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
他那张如同干尸般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无尽嘲弄狞笑!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根由人骨和兽骨拼接而成的邪异法杖,口中,开始念诵起一段比之前那低沉啸叫,更加古老、也更加邪恶的咒语!
“darah! Jiwa! bangun!”(血!魂!苏醒!)
随着他那不似人腔的吟诵!
我们脚下这条本就已被鲜血染红的河流,竟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疯狂地沸腾!
一缕缕、一丝丝……如同拥有生命的血色雾气,从那些漂浮在水面之上的、伊班人和马兰诺族人的尸体之中,被硬生生地,抽离了出来!
那些血雾,在空中,不断地汇聚、凝结、变形!
最终……
化作了一只只……通体漆黑,双眼却燃烧着两点血色鬼火,体型比普通乌鸦要大上数倍的血鸦!
“嘎——!!!!”
随着一声不似凡间之物的凄厉尖啸!
那片由血鸦组成的、巨大的黑色乌云,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怨毒气息,铺天盖地地,向我们这支小小的、如同海上孤舟般的突击队,猛扑了过来!
又来!
我大吃一惊! 看着那片由鲜血和怨魂凝聚而成的、铺天盖地的黑色死亡浪潮,我心中那股刚刚才升起的、对胜利的绝对自信,瞬间便被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所取代!
“是血鸦!!”我发出大声警告!
“点火!用火驱赶它们!”
“所有船只!迅速分开! 散开!避免被集中攻击!”
我的弟兄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点燃了船上所有的火油罐和备用火把!一时间,我们这支小小的突击队,变成了一座座漂浮在水面之上的、燃烧的堡垒!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用火焰,去迎接那片死亡浪潮之际——
“吱——!!!!”
一声尖锐的、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极致厌恶的啼鸣,突然从缇娜身后那几艘专门用来运载“盟友”的船上传来!
那十几头本还安静地待在船上的雨林鬼猿,在看到那片由血鸦组成的黑色乌云的瞬间,它们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竟瞬间被一种如同火焰般的、狂暴的战意所取代!
它们龇着牙,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了同样充满了暴戾气息的咆哮!仿佛,那片血鸦,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不共戴天的死敌!
“吱吱!”
不等缇娜下令,为首的那头金色鬼猿王,便已发出一声呼哨!
十几道身影,如从天而降的白色陨石,毫不犹豫地,从我们的船上,一跃而起!它们用那长长的、充满了恐怖力量的手臂,在河岸两侧那茂密的红树林之间飞速地跳跃、穿梭,主动迎向了那片黑色的死亡浪潮!
一时间, 整个战场,彻底乱做一团!
黑色的血鸦,与白色的鬼猿!
邪恶的巫术造物,与原始的丛林之王!
两股同样充满了奇幻与诡异色彩的超自然力量,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只鬼猿,被数十只血鸦团团围住!它咆哮着,挥舞着它那如同铁鞭般的长臂,每一次挥出,都能将数只血鸦,打成一团溃散的黑雾!但,更多的血鸦,则如同跗骨之蛆,用它们那锋利的爪牙,在它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冒着黑气的伤口!
而另一边,一只血鸦,则被一只从天而降的鬼猿,一把抓住!那鬼猿,竟张开它那布满了獠牙的巨口,狠狠地,一口,便将那由怨魂和鲜血组成的血鸦,活活地吞了下去!
整个战场,彻底化作了一场神魔乱舞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保仔哥!这些鬼东西杀不完!它们的根源是那个老鬼!!”缇娜一箭射穿一只血鸦,那血鸦却瞬间化作一团黑雾,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型!她急声对我喊道!
我当然知道!擒贼先擒王!
“兄弟们顶住!!”我发出一声怒吼!
随即,我没有再理会那些血鸦,一个箭步,便从独木舟之上一跃而下,踩着没过脚踝的、冰冷的河水,朝着岸上那个正在疯狂施法的察骨酋长,猛冲了过去!
“等等我!”缇娜提着她的长弓,如矫健的雌豹紧随其后!
“杀!!”
我的速度,提到了极致!我的双刀,在月光下化作两道死亡的流光!我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以气贯长虹的气势,直取那老鬼的项上人头!
然而,就在我的刀锋,即将触碰到他那干瘪的咽喉之际!
两道黑色的身影,骤然从他的身旁闪出,挡在了我的面前!
是他身边那两名猎头亲卫!
他们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
他们只是,张开了双臂,用他们那如同铁块般的胸膛,以死挡住了我的必杀一击!
“噗嗤!噗嗤!”
我那两把灌注了我全身力量的刀,毫不留情地,尽数没入了他们的胸膛!
但,我那无可阻挡的冲势,也被他们用生命,硬生生地终止了!
我抽出双刀,一脚将那两具脸上还带着狂热笑容的尸体踹开,便要再追杀!
然而,就是这稍纵即逝的、不到一息的耽搁!
那早已缓过神来的察骨酋长,他那张如同干尸般的脸上,露出一个充满了无尽恶毒的狞笑!
他手中的人骨法杖,猛地向前一指!
他的目标,不是我!
而是刚刚才从我身后跟上来的缇娜!
“Jiwa! pergi!”(灵魂!去吧!)
只见他腰间那一圈装饰用的人类骷髅头之中,有三颗,竟猛地睁开了它们那空洞的眼眶!三道肉眼可见的、充满了怨毒与哀嚎的黑色流光,如同三条最恶毒的毒蛇,朝着缇娜,闪电般地噬去!
“不!!”
我目眦欲裂!
那一瞬间,我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回防!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放弃了所有进攻的姿态,将手中的双刀狠狠地插在地上!在察骨那充满了震惊和不解的目光注视下,猛地转身,一个箭步,冲到了缇娜的身前!
我,将我的后背,彻底暴露在了那三道致命的黑光面前!
我一把将花容失色的缇娜,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噗!噗!噗!”
三道黑光,尽数没入我的后背!
一股如同被数千只冰冷的毒虫啃噬灵魂般的剧痛,瞬间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我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
“找死!”
察骨酋长见一击得手,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举起法杖,便要补上最后一击!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道纯粹的、如同月光般皎洁、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蓝色光矛,如同天外飞仙,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
“当——!!!!”
一声清脆的、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察骨酋长手中那根由无数人骨和兽骨拼接而成的、邪恶的法杖,竟被那道蓝色的光矛,狠狠地,击飞了出去!
莎华!
是莎华!她终于赶到了!
察骨酋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骇然失色!
而我,则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唯一的机会!
我放开怀中的缇娜!
从地上,一把抓起一根被某个战死的马兰诺族勇士扔下的、沾满了鲜血的长矛!
我将全身所有的、最后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我的右臂之上!看着那个因为失去了法杖而惊慌失措的老鬼,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死——!!!!!”
手中的长矛, 如同苏醒的黑色蛟龙,脱手飞出!
“噗——!!!!”
那根长矛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将察骨酋长那干瘦的身躯,从他的小腹之处,狠狠地贯穿!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一同向后飞去!
最终,“咚”的一声闷响!
将他,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那棵需要数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榕树树干之上!
第245章 穷寇宜追
长矛穿透了察骨的腹部,他那干瘦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着,鬼火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尽的怨毒。
“吼——!!!”
他身边那几个仅存的猎头亲卫,震惊之后舍弃了所有对手,疯了一般,朝着被钉在树上的察骨酋长冲去,显然是想做最后的营救!
然而,缇娜那张用巨蟒之筋制成的黑色长弓,已被她拉满如月!
弓弦轻响,如同死神的低语。
“嗖!”
一支蓝翎箭破空而去,带着凄厉的破风声。
冲在最前的那名亲卫,他的吼叫声戛然而止。箭矢精准无比地从他太阳穴射入,贯穿了整个头颅,巨大的力道甚至将他向后带倒,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那湿滑的泥地之上!
缇娜没有停。
她手腕翻飞,抽箭,搭弦,拉弓,射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看不清!
“嗖!嗖!”
又是两声轻响!另外两名试图从侧翼包抄的亲卫,也应声而倒!一个被射穿了咽喉,另一个则被射穿了心脏!
箭无虚发!
剩下的几名亲卫,被这神迹般的箭术,彻底吓破了胆!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俏生生立在不远处、手中长弓还散发着淡淡杀气的少女,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我纵身一跃,已经冲到察骨酋长面前, 拖着我那把沾满了鲜血的腰刀,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被死死钉在树上、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老鬼面前。
他看着我,那张干尸般的脸上,诡秘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我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我的刀,一刀抹过。
刀光,如同冰冷的月光,在他的脖颈之间,一闪而过。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阻碍。
我收刀入鞘。他的头颅, 从那干瘦的脖腔之上,缓缓地,滑落了下来,翻滚了两圈,最终“噗通”一声,掉进了脚下那片混杂着鲜血和泥浆的水洼之中,溅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而他那无头的身躯,则依旧被我的长矛,死死地钉在树干之上,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将那古老的榕树,染成了一片更加诡异的深红。
周围的战斗,声息骤停。
那些伊班猎头者, 无论是在与我们弟兄搏杀的,还是在与鬼猿厮打的,在看到这幅景象之后,都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他们见到他们的精神领袖、他们的大酋长察骨,身首异处。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了泥泞的地上。
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求饶。
他们朝着察骨那无头的尸身,发出如丧考妣的、充满了无尽悲怆与绝望的哭声。
他们的士气,在这一刻,全面崩塌。
那一声声哭嚎,是伊班人信仰崩塌的声音。
他们看着那个被死死钉在树上、早已没了头颅的、如同破败图腾般的“神”,他们那颗早已被巫术和血腥所填满的心,彻底碎了。
恐慌,如同猛烈的瘟疫,在他们之间疯狂蔓延!
剩下的那一两千人,不再有任何抵抗。他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没头的苍蝇,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雨林,亡命奔逃!
“追!”
我的声音,冰冷而决绝,瞬间压下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差山荷!阮贵!”
“在!”
“你们二人,立刻带领所有还能动的弟兄,从两翼包抄!给我追上去!”
“记住!打断他们的腿也好,砍断他们的手也罢!我只要……活口!”
“吼——!!!!”
差山荷,这位独臂的马来头领,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将手中的重斧高高举起,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发出了反攻的咆哮!
阮贵他手中的安南长刀向前一指!
两支由沙猊部落和红旗帮弟兄组成的的生力军,如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之钳,朝着那股正在溃散的黑色洪流,包围了上去!
那些早已无心恋战的伊班猎头者,在看到我们天罗地网般的包围圈之后,他们心中那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他们绝望地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在了那片早已被他们自己同伴的鲜血浸透了的、冰冷的泥地之上。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方向的战局,也发生了变化。
西北方向,那冲天的黑烟,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我们红旗帮那代表着胜利的、急促的三声号角!阮舜朝、阮福、鲨七他们,显然也已彻底击溃了当面的敌人!
那里,我们最后的战斗,还在继续。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溃退的伊班人中,不知是谁,吹响了他们的号角。
“呜……呜……”
那号角声剩下一种充满了悲怆和投降意味的哀鸣。那声音远播,在夜空中响彻整个雨林。
这个声音,如同一个信号。
一批一批的伊班人,从黑暗的雨林中走了出来。他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高高地举起双手,然后,麻木地,跪在了地上。
他们,投降了。
我抓住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家伙,将他一把拖到了差山荷的面前。
“问他!”我的声音冰冷,“东北方向,是谁在带领进攻?有多少人?”
差山荷用马来土话,对着那个早已吓破了胆的头目,厉声盘问。
那个头目慌张了半天, 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马来海盗和马兰诺族战士,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鬼猿撕碎的煞豹尸体,他才结结巴巴地说:
“是……应该是乌鲁首领。 他……他带领的是我们巴根根人勇士,大约有三千人!”
三千人!我心中一凛。
我问:“洪苦讴呢?”
“拿督劳勿……他没有来。”那个头目连忙摇头,“这场进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出现。”
我又惊又疑惑。洪苦讴,竟然没来?!
这么大的一场、足以决定整个婆罗洲北岸命运的决战,他这个“总帅”,竟然没有亲临?!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狠狠地盯着他!
那头目被我身上那股杀气,吓得屎尿齐流,他带着哭腔,拼命地辩解:“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大王饶命啊!”
“我就知道这些! 我们的察骨酋长,都……都给你们杀了! 那些煞豹骑兵,也全完了!这次,我们……是真的输了!”
我看着他那充满了极致恐惧的、不似作伪的眼神,缓缓地,松开了手。
这个时候,伊娜拉女王的声音,突然从长屋堡垒那最高的了望塔上传来!她的声音,借着某种土制的传声筒,清晰地响彻整个战场!
“看!东北方向!达雅克部落的人,撤退了!”
我举目望去, 用千里镜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方向!
果然,见到那边的丛林边缘,树木正在快速地晃动着! 那景象,似乎有大批人马正在不顾一切地,朝着内陆深处拼命逃窜!
是小霸和梁炳的“水上骑兵”驰援奏效了!他们从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后方,给予了敌军主力致命的一击,彻底压垮了他们最后的斗志!
“好!!”
我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我从身旁的号角手手中,一把夺过那用巨型海螺制成的、代表着总攻的号角,用尽全身的力气,吹响了!
“呜——!!!!!!!!!”
那充满了无尽杀意和胜利渴望的号角声,冲天而起!
“杀——!!!!”
伊娜拉女王亲自擂响了战鼓!
鲨七、阮舜朝、阮福所部西路军,陈添官和亚猜的中路军,还有我们东线军团,在听到总攻号角的瞬间,数千名红旗帮的精锐、沙猊族战士,马兰诺战士,朝着那些正从西北方向溃逃而来的达雅克人,狠狠地包抄了过去!他们的任务,不是追击,而是扎紧口袋!
经过一夜鏖战, 那喊杀声,追击声,惨叫声,整整持续了一夜。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这片土地时,整个河口三角洲后面的丘陵地带,早已尸横遍野。伊班猎头部落的尸体四处可见。
战斗,结束了。
鲨七和兄弟们押着七八百名俘虏, 浑身浴血地,拉回到长屋堡垒前面。 他那张本就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酣畅淋漓的快意!
“帮主!”他咧着大嘴,声音洪亮,“西北边那伙杂碎,一个都没跑掉!全给咱们堵住了!”
亚猜和陈添官也押着六百多人回来。
“帮主,”陈添官的声音有些沙哑,“中央战线的溃兵,大部分都已投降。只是……萨马奈那个狗贼,还是让他跑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而我们西南这边, 在差山荷和阮贵的围堵之下,则俘虏了超过一千五百人。
三路大捷!这一战,我们,赢了。
肾上腺素褪去。
一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疲惫,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我手中的双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夜,真是太惊心动魄了。 从诱敌,到炮战,到煞豹突袭,再到巫术对决,最后全线反攻……我的精神,早已绷紧到了极限。
“张帮主!”
莎华走了过来。 她那身素白的祭司长袍,在这片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上,依旧一尘不染。
我连忙挣扎着,想要起来感谢她。
“莎华小姐……”
这个时候,连伊娜拉女王都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走了过来。
“莎华祭司,”伊娜拉女王朝着莎华,行了一个庄重的抚胸礼,“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
“若非你及时赶到,破了察骨的血鸦巫术,又解了圣陵的诅咒,我方军心必乱。后果不堪设想。”
莎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候,缇娜走过来,两眼红红。 她刚刚才去安抚和收敛那些战死的族人。
她快步走到我的面前,死死地盯着我的后背。
她咬着唇说:“保仔哥,你背上的伤口……”
直到此刻,我才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如同被毒蛇啃噬般的剧痛,从我的后心之处,疯狂地蔓延开来!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只摸到一片破碎的衣物和……一片粘稠的、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
是之前为了救她,硬扛了察骨那三道“怨魂”巫术所留下的伤。
莎华看着我背后的伤口,那双幽邃的眼眸微微一凝:“你中了血咒。不立刻净化,会侵入心脉。”
说着,她便举起了手中那根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珊瑚权杖。
“不用!”
一声清脆娇斥声,骤然响起!
缇娜竟一个箭步,挡在了我和莎华之间!
她警惕地看着莎华,那眼神,如同护食的小雌豹。
“我母亲, 是我们马兰诺族最受尊敬的大酋长!她……她可以帮保仔哥疗伤!”
伊娜拉女王看着自己女儿那副如同护食小猫般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她上前一步,轻轻地将缇娜拉到自己身后。
她笑着说:“缇娜,不要胡闹。 察骨的血巫术,歹毒无比,早已超出了我们马兰诺族草药和祷文的范畴,我解不了。”
她的目光,转向那个一身素白、神情淡然的神秘女祭司,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由衷的敬佩与请求。
“还是让莎华祭司来吧。”
缇娜听了, 脸上十分不情愿, 她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但她也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她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却片刻不肯离开,眼睛依旧不离莎华,仿佛生怕她会对我不利。
莎华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她只是淡淡地看了缇娜一眼,说:“缇娜公主,你若不放心,便在一旁帮忙吧。”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张帮主,请你把上衣脱去。”
我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在弟兄们的帮助下,解开了身上那件早已被鲜血和污泥浸透得如同铁块般的破烂劲装。
我背后的伤口,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嘶——”
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我的整个后心之处,浮现出三道如同被鬼爪抓过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没有流血,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死人般的青黑色!更有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气,正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般,顺着我的经脉,缓缓地,朝着我的心脏位置,蔓延而去!
莎华的眼神,猛地一凝!
她没有再有任何言语,举起手中的白色珊瑚权杖,杖顶那颗巨大的蓝色宝石,再次亮起了柔和的、如同深海之水般的光晕!
她没有用权杖直接接触我的伤口。只是用那散发着蓝光的杖顶,在我的伤口上方,凌空,缓缓地,画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神秘与和谐美感的……古老符文。
“Suci!”(净化!)
随着她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音节!
“滋——!!!!”
一股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冰块之上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
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却又充满了净化力量的奇异能量,瞬间从我的后心涌入!与那股试图侵入我心脉的、阴冷的血咒之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我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后背之上,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又凶险无比的神魔大战!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气,从我的伤口之中,被那股蓝色的净化之力,硬生生地,逼了出来!又在半空中,被彻底蒸发,化为虚无!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缕黑气,从我体内被彻底驱散之后,她那张一直如同冰山般平静的俏脸,瞬间变得煞白!娇躯一震,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之上滚滚而下!她手中的珊瑚权杖,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莎华祭司!”
“快!快扶祭司大人去休息!”伊娜拉女王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指挥着身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将早已虚脱昏迷的莎华,抬了起来。
“看来……她昨晚为了破解圣陵的诅咒,消耗了太多的力量。”伊娜拉看着莎华那苍白的脸,声音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保仔哥……你……你没事吧?”缇娜连忙上前,扶住我那同样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中充满化不开的关切。
我摇了摇头,只觉得后心之处,那股冰冷的剧痛,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酥麻感。
我这条命,又被那个神秘的女人,救了一次。
然而,我没有时间休息。
我转过头,看着同样浑身浴血、疲惫不堪,但眼中却依旧燃烧着胜利火焰的陈添官和鲨七。
“添官!”
“在!”
“立刻通知下去!所有参战的弟兄,休息半天!”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傍晚申时,包括香山洲那边的周先生在内,所有核心头领,集中到海鹰之厅!”
“我们……要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第246章 血与火的征服
晚饭后, 海鹰之厅内,篝火被重新点燃。
大家虽然休息了大半天, 但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疲惫和血腥味,却依旧挥之不去。阮福、陈添官,亚猜,鲨七等人都不同程度受了轻伤。
但是他们知道我这么急就召开复盘会议,肯定是有进一步的想法,所以不顾伤病,悉数来齐。
我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沉寂。
“都说说吧。”我的目光,落在了负责指挥西北战线的阮舜朝和鲨七身上,“我需要知道,昨晚,你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舜朝点了点头,他脸上此刻凝重起来。
“帮主,您的计策,开局堪称完美。”
“那些伊班猎头部落的战士,虽然不畏死,但终究是群没什么脑子的野兽。他们不顾一切的冲锋, 在我们早已准备好的远程攻击和壕沟、火攻面前,如同飞蛾扑火。”
“仅仅是开战不到一个时辰,我们几乎兵不血刃,就干掉了敌方几百人。”
“但是,转折点,出现在乌鲁出现之后。”阮舜朝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乌鲁?”我皱起了眉头。
“对,”鲨七在一旁,恨恨地补充道,“就是那个跟在洪苦讴身边,像条哈巴狗一样的伊班大头领!”
阮舜朝继续说道:“他,带来了……飞翔的攻击怪兽!”
“飞翔的怪兽?!”差山荷低呼一声。
阮舜朝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至今仍未消散的恐惧。
“那不是鸟,也不是蝙蝠。”他艰难地描述着,“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它们有着如同巨蟒般细长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身体,却没有脚,只有一双如同烂布般、巨大无比的、肉膜组成的翅膀。它们的头上,没有眼睛,只有一个……不断向下滴落着某种绿色粘液的、布满了獠牙的口器!”
“它们,是从乌鲁身后那片最黑暗的雨林之中,悄无声息地飞出来的!足足有……上百只!”
“我们的箭,开始根本射不中它们!它们太快了!”
“我们的火枪,也同样打不中!它们飞得太高,也太……诡异了!”
“它们……它们会从空中,喷吐那种绿色的毒液!那毒液,落在弟兄们的身上,象能腐蚀肌肉,让人皮绽肉烂,痛不欲生!”
“我们……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我们头顶盘旋,然后……一个一个地,将我们的弟兄的手足,身体灼伤,灼死!”
“若不是……”阮舜朝看了一眼身旁的鲨七,“若不是鲨七哥,最后带着一队弟兄,不计代价地,用我们缴获来的床弩,硬生生射下来几只,打乱了它们的阵脚……”
“恐怕……我们西北战线,早就崩溃了。”
阮舜朝的话音刚落,一旁的鲨七,便猛地将一大口辛辣的米酒灌入喉中,仿佛是在用酒精,来压制那份依旧在他心中翻腾的后怕和怒火。
“没错!”他的声音,如同被砂石磨过的闷雷。
“后来,”鲨七补充说,“我们发现,那些鬼东西虽然能飞,但它们喷吐的毒液,却无法穿透我们厚重的、用铁木加固过的橹盾!”
“我们就干脆放弃了所有阵型!布下盾阵, 让所有还能动的弟兄,都跟乌龟一样,缩在盾牌下面!让弟兄们从盾阵的缝隙中和那些早已挖好的壕沟中,以火绳枪和弓箭、床弩去攻击它们!”
“但,这过程, 他娘的十分煎熬!”鲨七的脸上,露出了不堪回首的表情,“那些畜生,就跟长了眼睛一样!它们不再从正面攻击,而是绕到我们头顶,将那些绿色的毒液,如同下雨般,朝着我们盾牌的缝隙里灌!”
“好几个弟兄,就因为躲闪不及,被那毒液溅到了脸上、手上!”
“直到……”鲨七的眼中,闪过一丝庆幸,“梁炳那小子,带着援军赶到了!”
“他一看到战场上的情形,就立刻告诉我,‘鲨七哥!不对劲!这些鬼东西,跟之前中央战场那些煞豹一样!它们好像是被人操控的!’”
“可能是乌鲁搞的鬼!”
“我一听,瞬间就明白了!”鲨七猛地一拍大腿,“我们才立刻派出了一支由我红旗帮和沙猊部落最不怕死的弟兄组成的敢死队,去刺杀乌鲁!”
“我和阿福,舜朝三人,亲自带队!我们顶着那漫天的毒液,硬生生地,从尸体堆里,杀出了一条血路,直扑那个……还在后方高台之上,手舞足蹈、念念有词的乌鲁!”
“乌鲁倒也有几分本事!他身边的猎头亲卫,个个都是硬骨头!我们三人,围攻了乌鲁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杀光了他身边的亲卫,却依旧没能当场将他拿下!”
“最后,”鲨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得意的笑容,“还是我,瞅准一个机会,硬生生扛了他一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开山斧,狠狠地甩了出去!”
“砍下了他一只操控法杖的手!”
“但他也确实狡猾!让他趁着我们被他亲卫死死缠住的瞬间,逃了!”
“这个时候,那些还在天上飞的怪鸟,在乌鲁那老鬼断手逃遁的瞬间,失去了线的木偶般,飞得又慢又低!容易被我们干掉多了!”
“后来,”阮舜朝接口道,“我们就听到了帮主您吹响的、全面反攻的号角声。 那些没了指挥的猎头者,和那些同样没了‘神力’加持的怪鸟,便全面败逃。”
“至于那个断了手的乌-鲁,”鲨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还能跑到哪里去?被我们的弟兄,在半路上,抓住了!”
“好!” 我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脸上那因为连场血战而产生的疲惫,被一股巨大的兴奋所取代!
“干得漂亮!鲨七哥!”我看着他,眼中充满了赞许,“留着乌鲁的命,比杀了他,用处大得多!”
“我们,要逼他说话。他知道的越多,就让他说得越多越好!”
然后,我又问周博望:“周先生,下午你们盘问那些普通的猎头族人,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周博望点了点头。“我们把一些他们的头目,逐个分开盘问。”他缓缓说道。
“还是帮主你那招有用。”周博望的脸上,露出一丝读书人特有的、略带几分腹黑的笑容,“我告诉他们,说实话的,愿意戴罪立功,做我们进攻洪苦讴的前驱的,就放过他们和他们的家人。”
“当场,就好几个意志不坚的头目,就把什么都说实话了。”
他们说,这次他们是伊班猎头部落的三个大部落,被洪苦讴驱动,进行这场内陆发起的攻击。
“根据他们的交代,”周博望走到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前,用木炭,在内陆雨林那片广阔的区域,画下了三个巨大的圆圈,“此次进攻我们的,并非是洪苦讴之前收服的那些沿海部落。”
“而是……伊班猎头部落中,实力最强、最神秘的三个山地大部落。”
参加的三个部落是察骨酋长的达雅克人,乌鲁的伦打第人和古勿的巴根根人。
“其一,便是察骨酋长所统领的、最信奉血巫术的达雅克人。”
“其二,便是刚刚才被鲨七哥你们生擒的,乌鲁首领所统领的、以驯养和操控怪兽闻名的伦打第人。”
“其三,则是之前被帮主您亲手斩杀的古勿,所统领的、以不怕死和精通山地作战着称的巴根根人。”
听到这三个名字,一旁的伊娜拉女王和缇娜,脸色都微微一变。
“这三个部落,”伊娜拉的声音,充满了凝重,“是整个婆罗洲内陆,最强大的三个猎头之王。他们已经有数十年,没有联手出山了。”
“没错。”周博望点了点头,“据那些头目交代,这次,他们几乎是将部落里所有能战的战士,都派了出来!总数超过万人!”
“他们还说……”周博望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之前……最精锐的三千人,被洪苦讴在二十多天前另外调走了。”
“调走了?!”我心中猛地一动,“调去了哪里?!”
周博望摇了摇头:“他们……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行进的方向是婆罗洲的东方。”
一个巨大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谜团,再次笼罩了我们。
“刚好,”周博望继续说道,“昨晚的战斗中,这三个部落的带头人,两死一伤。 察骨和古勿,都已命丧黄泉。唯一的幸存者乌鲁,也成了我们的阶下囚。整个内陆猎头部落的指挥体系,已然土崩瓦解。”
“那些被俘的头目,一个个都哭爹喊娘。”一旁的鲨七,不屑地补充道,“他们说,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这些‘沿海人’,会这么厉害!”
“早知道是这样,打死他们,都不会来趟这趟浑水!”
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洪苦讴……
那几千不知所踪的精锐……
洪苦讴……你这条老狐狸,到底……在下怎样一盘大棋?
周博望的话,让篝火旁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缓缓地站起身,“诸位,”我声音低沉,向大家道歉,“此战,是我……轻敌了。”
“因为我的乐观,因为我低估了对手巫术的诡异, 让我们……付出了本不该付出的惨痛代价。”
“这次,我们总计伤亡近千名兄弟,其中死亡一百多人,主要是被那些该死的飞鸟和煞豹所伤。”
“这份血债,我张保仔……一力承担。”
我的话,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我,这个带领他们取得最终胜利的“战神”,竟然会当众认错。
伊娜拉女王看着我,睿智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差山荷露出敬佩的神色。
“保仔哥……”缇娜看着我,眼圈一红。
“这次我们得到的情报,让我急着召集大家,就是我希望……我们再坚持一下。”
“除恶务尽!斩草除根!”我斩钉截铁说道,“趁那三大部落刚刚惨败,逃回去的残兵败将惊魂未定之势……”
“我决定!”
“驱赶我们手中这些俘虏, 去当向导,去做‘说客’!去劝降!”
“告诉他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不降者……”我的眼中,杀机毕现,“就杀无赦!”
“另外,”我走到那张地图前,将那代表着内陆三大部落的三个圆圈,画上一个大大的叉!
“要彻底摧毁他们的部落!”
“我要让‘伊班猎头者’这五个字,从今天起,在婆罗洲的北部,彻底消失!”
我的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盟友的心头!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霸气和冷酷杀意的男人!
“帮主!”鲨七,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声音干涩地问道,“您……您的意思是……要将他们……所有部落的男人、女人、孩子……全都……杀光吗?”
我摇摇头, 看着他,也看着所有被我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的盟友。
“不要。”
“我们不是屠夫,屠杀只是弱者的震慑伎俩。”
“他们留下来,有大作用。”
“所有俘虏,我们全部都收押!关进我们新建的监狱,进行逐个教育!”
“表现好的, 可以先到我们的种植园和矿场工作。”
“种植园表现好的,可以再恢复他们的自由身, 可以给他们一份体面的工作, 让他们……成为我们香山洲建设的成员,一份子!”
我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懵了。
监狱?再教育?种植园?成员?
这些……都是些什么闻所未闻的词语?!
殊不知,我这个现代人,已经洞悉了历史的发展。一场对婆罗洲这片野蛮而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土地的、史无前例的改造,已经在我心中, 悄然形成。
我,要做的,不仅仅单纯的殖民或者种族杀戮。文明的征服,最终都是潜移默化。
我看着众人那充满了困惑的脸,没有再过多解释。
我指着婆罗洲内陆那片广阔的未知区域。
“诸位,”我将所有人的注意都拉了回来,“我们都清楚,‘拿督劳勿’洪苦讴,是我们当前的最大敌人。”
“婆罗洲内陆这些伊班猎头者,是洪苦讴的兵源。”
“我们一日不除掉他们,洪苦讴就能一日源源不断地得到补充。我们的胜利,就永远只是暂时的。”
“只有彻底摧毁他们,才能去掉洪苦讴反击的能力。此外,我们也能清除一个来自内陆的、对我们马兰诺盟友和香山洲基地的威胁。”
伊娜拉女王听完,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她说:“张帮主,你怕是忘记了,婆罗洲内陆的雨林,树冠遮天蔽日, 地下死亡瘴气缭绕。”
“那里,是我们的禁区,更是外来者的坟墓。你要进攻他们,难度非常大。”
我说:“正因为这样,我决定打到哪,烧到哪。烧完,再活捉他们。”
我的话一出口,整个海鹰之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惊讶不已。
缇娜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差山荷张开口,僵在了半空。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比伊班猎头者还要疯狂的魔鬼。
只有周博望明白我。 他看着那张地图,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解释道:“ 帮主的意思,并非是单纯的破坏。”
“烧过的地方,雨林没有了。 瘴气,也被火焰净化了。那片土地,我们可以开垦种地,或者就是帮主之前说的, 建立新的种植园了。”
“我们,不仅要摧毁敌人的巢穴,更要将他们的土地,变成我们自己的粮仓和财源。”
我说:“周先生说得对。这次达雅克人的进攻,虽然是受洪苦讴的唆摆,但是他们对马兰诺族和沙猊族的进攻,打破了长久的和平,也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消灭他们的借口。”我知道,在这个时代,丛林法则还是深深烙印在每个人脑海之中。
“容我卖个关子,”我看着众人那因为周博望的解释而变得愈发震惊的脸,笑了笑,“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落在了门外那些跪着的伊班俘虏身上,“是在这些‘向导’的带领下,”
“……消灭婆罗洲内陆,所有还敢拿起武器的猎头部落!”
“与其被动地等待他们再次集结,我们主动出击!将战争烧到他们的老巢里去!”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些早已被我这计划,惊得目瞪口呆的的伙伴们。
“我意已决。”
“现在,我命令!”
“鲨七哥!福哥!”
“在!”
“我给你二人两千精兵!目标——乌鲁的‘伦打第人’聚居地,加帛河湾!”
“添官!你和差山荷头领,也同样带两千人马! 目标——古勿的‘巴根根人’聚居地,美里丘陵!”
“而我,”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最后一个、也是最危险的目标之上,“则亲率亚猜、舜朝哥、小霸,带领我们核心的四千人马, 直接攻击那早已没了主心骨的察骨酋长的老巢——美拉牙和隆穆伦地区!”
“所有人切记!我们不熟悉地形,没有后援!所以,火器先行! 用我们的火枪和火油弹,烧开一条路!让那些伊班族猎头者,无处可逃!”
“是!!”
鲨七、陈添官、阮舜朝等人,齐声应答!那震天的应声,几乎要将整个海鹰之厅的屋顶都掀翻!
然而,一个清脆而又充满了不满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缇娜说:“那我呢?怎么没我的份?”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我的面前。她俏脸上写满了被排除在外的委屈和不满。
“缇娜”我摇了摇头, 看着她,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严厉,“你,哪儿也不许去。”
“凭什么?!”缇娜急了, 她眼眸瞪得滚圆,“我也是战士!我也是我们联盟的一份子!凭什么你们男人都出去打仗,就要我一个女孩子,留在家里?!”
“昨晚,”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危险了。”
“你,还是留在这里,保护你的母亲,伊娜拉女王。”
“我不要!”她倔强地一挺胸,“我母亲有她自己的卫队!我……”
“这是命令!”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属于三军统帅的威严!
缇娜的身体,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她从未见过的严厉。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瞬间便被一层薄薄的水雾所笼罩。
我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心中的那份强硬,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我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抚摸了她的发辫。
我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以为,留下来就轻松了吗?”
“我们三路大军,倾巢而出。整个香山洲和河口三角洲,都将处于空虚的状态。”
“你以及马兰诺族勇士,留在这里,实则是为我们所有人,守住这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家。”
“这个任务,比我们任何一路,都更重要。”
“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我的话,如同一股最温暖的溪流,瞬间便融化了她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她抬起头,那双还带着几分水雾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
我点了点头,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以示对她听话的嘉许。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
香山洲和河口三角洲的码头上,早已人头攒动。
休整不过一晚的八千名混编的战士,脸上还带着昨日血战的疲惫,但他们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的退缩。
我们坐上了马兰诺族人数百艘“巴朗盖”独木舟。在河道纵横的婆罗洲北岸,这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
我们利用婆罗洲四处分布的河网,迅速将兵力送达各自的攻击目的地。
我站在为首的一艘独木舟之上,看着眼前这三支即将奔赴不同战场的、泾渭分明的庞大船队。
我的目光,从鲨七、阮福脸上扫过;又落到陈添官、差山荷那冷静而坚毅的脸庞之上;最后,与我身旁的亚猜和阮舜朝,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刀。
刀锋,在黎明前深沉的黑暗之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一声令下!
“出发!”
大军,突进!数百艘漆黑的独木舟,如同黑夜中苏醒的鳄群,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盘根错节的河道之中。
两个时辰之后。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了东方的黑暗,照亮了这片沉睡了千百年的原始雨林之时——
婆罗洲,四个不同的方向,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燃起了代表着审判与毁灭的熊熊大火!
加帛河湾,鲨七和阮福,率领着两千名最悍勇的红旗帮和沙猊部落战士,如从天而降的魔神。没有进行任何试探,直接用我们从兰芳国换来的回旋炮和火油弹,将这个部落最外围的木制寨墙,轰开了数个巨大的缺口!
随即,两千名战士,一拥而入!
美里高地, 古勿的“巴根根人”部落。
陈添官和差山荷,他们驱赶着数百名伊班俘虏,走在最前面,用土话高声喊着“自己人!开门!”。
在寨墙之上的守军还在惊疑不定之际,他们两人,早已带领着精锐的“斩首小队”,如同猿猴般,悄无声息地,从寨墙最薄弱的侧后方,攀援而上!
当寨门从内部被打开,当千名联军战士潮水般涌入之时,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巴根根人”,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247章 祖陵白塔
察骨酋长的部落,位于美拉牙湿地。 那里是热带雨林的深处,终年云遮雾绕,不见天日。
我们的军队,踏入了这片未知的土地。
前进的道路,由火焰开辟。
我们边开路边烧。 走在最前面的,是我们俘虏的伊班人。他们负责砍伐那些过于潮湿、无法点燃的灌木。紧随其后的,是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他们将一罐罐火油,泼洒在那些干燥的、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枯叶之上,然后,扔下火把。
火焰,升腾而起。整个雨林,在我们身后,一片火海。
黑色的浓烟,遮蔽了天空。野兽纷纷逃生。 我看到成群的猴子,在树冠之上尖叫着,向远方逃窜。也看到巨大的蟒蛇和鳄鱼,从泥潭之中爬出,惊慌地躲避着这片它们从未见过的、毁灭性的火焰。
那冲天的浓烟,是我们最好的路标,也是向这片土地的所有生灵,宣告我们到来的死亡预警。
我们驱赶着伊班人俘虏, 让他们走在最前面,用达雅克人的语言,高声重复着我的命令。
“放下武器!走出村寨!”
“反抗者,死!”
第一个村落的达雅克人,选择了抵抗。
然后,他们看到了,我们那五十支火枪喷吐出的、死神的烈焰。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我们一个个村落地推进,烧毁所有敢于反抗的村寨,把他们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从吊脚楼和窝棚里押起来, 用藤蔓捆绑着,如同驱赶牲口般,押往河边。在那里,早已有一支专门负责运输的船队,将他们一船船送走,运往我们在香山洲新建的“劳动改造营”。
剩下来的伊班猎头者,偶尔有反抗的。
他们,是真正的硬骨头。他们不投降,也不逃跑。他们三五成群地,从丛林的阴影之中冲出,用他们手中的吹箭和淬毒的短矛,对我们发动着自杀式的袭击。
在我们的火枪和弓箭下, 这些偷袭,显得如此徒劳。他们甚至无法靠近我们阵前三十步的距离,便很快就被密集的弹雨和箭雨,抓起来或射杀在地。
有些反抗特别凶狠下,沙猊族、马兰诺族战士也不客气。
差山荷在亲眼看到他手下一名勇敢的弟兄,被一个躲在暗处的达雅克猎头者用吹箭射中,浑身抽搐、口吐黑沫而死之后,他亲自带人,将那个还在负隅顽抗的猎头者,从树洞里揪了出来。
他没有杀他。当着他们那些已经被俘的达雅克族人的面,就抽打几十鞭。
两名沙猊部落的战士,将那名猎头者死死地按在地上。差山荷则从腰间,解下了那条用鳄鱼皮鞣制而成的、浸透了盐水的鞭子!
“啪!”
“啪!啪!”
鞭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抽打在那名猎头者的后背之上!
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直到那名猎头者从最初的咒骂,到后来的惨叫,再到最后的奄奄一息,动不了为止。
所幸,大家听从我的吩咐,不得滥杀。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知道,对付这些野蛮的、只信奉最原始力量的部落,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
只有用比他们更野蛮、更残酷的手段,将他们的骄傲和尊严,彻底地,碾得粉碎!
他们,才会懂得什么叫敬畏。
沿着美拉牙湿地那浑浊的河道,一直向南,便是雄浑的伊班山脉。山脉是婆罗洲众多河流的发源地。我们沿着河流南行,逆流而上。
我们的独木舟船队,在狭窄的河道中蜿蜒前进。河道两侧,是越来越茂密、也越来越原始的雨林。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能穿透那厚厚的叶层,在浑浊的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察骨酋长的部落那几十个村庄,在十多天内被我们清理完成。
我们没有再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那些曾经不怕死的猎头者,在失去了他们的酋长和巫师之后,便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他们或跪地投降,或亡命奔逃,最终,都成了我们身后那支送往河口三角洲监狱的庞大队伍的一员。
我们俘虏了那些残兵败将,超过三千人。
我让船队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停下。然后,我带着亚猜和几个最精锐的亲卫,攀上了河岸西侧一座陡峭的、由黑色火成岩构成的山峰。
山顶之上,视野豁然开朗。
我看到了。除了我们用火烧刀伐硬生生开辟出来的陆路,整片丘陵山区到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山连着山,望不到尽头。山脉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是云雾缭绕的深谷,是如同蓝色宝石般镶嵌在群山之中的宁静平湖,以及那片我们刚刚才穿过的、广阔无垠的湿地。
除了逆行而上的河流, 这片土地,和外界的交通非常艰险。
这里,是一座天然的巨大堡垒。
我对亚猜说:“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城。”
亚猜愣住了。他看着我,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帮主,”他迟疑地问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没错。”我看着他,也看着脚下这片充满了野性与无限可能的土地,笑了。
“正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能建起我们想要的一切。”
“亚猜,”我转过身,看着这个早已对我死心塌地的南洋青年,“你还记得吗?在大清,我们之所以被张百龄用‘坚壁清野’的办法击败,”
“是因为,我们没有纵深,退无可退。”
“我们的根,扎在海上,看似自由,实则一推就倒。”
“但这里,”我的目光,扫过眼前那连绵不绝的山脉和纵横交错的河流,“这里,将解决我们之前头痛的问题。”
“一座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抵达,更无法用封锁来困死的,山中之城!这座城,还是一个木材的港口,那些雨林里面的参天大树,伐倒在河流的上游可以直达我们的河口三角洲和香山洲。再运输到南洋的其他港口。”
我继续说道。“这些天,我一直和周先生研究婆罗洲的地图。”
“本来,最肥沃的土地就在北岸、东岸和南岸的河口平原。 那里,才是最适合耕种、最适合贸易的地方。”
“但那里,也是洪苦讴和西洋人,容易攻击的地方。”
我看着亚猜,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困惑,渐渐变成了专注。
“中间的伊班山脉,到处住着零散的达雅克人。”我的手指,在那片广阔的内陆山区,缓缓划过,“他们,有些是察骨的部落,有些是世代居于深山的原住民。”
“我们主要肃清了那些与洪苦讴勾结的猎头者。 剩下那些,要么臣服,要么就让他们永远留在深山里,再也别出来。”
“只要这里,我们建起一座坚固的石城,从此,伊班山脉的原住民,再也不能组织起对我们的反抗。”
“而这座城,”我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光芒,“高山和峡谷,就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亚猜,”我看着他,声音变得无比郑重,“你是南洋长大的。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在这里生存,如何在这里建造。”
“你,愿意留在这里几个月,为我们所有人,建起这座城吗?”
亚猜眼中闪耀着感激的光芒, 他看着我,那双黝黑的、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泪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噗通”一声,朝着我单膝跪地!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帮主知遇之恩,亚猜没齿难忘!”
“我一定,”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自信和坚定,“会在这里,建起这座巨城!让它成为我们联盟最安全的家!”
我扶起了他。我知道这个承诺重如泰山。
正说着,我们乘坐的巴朗盖船停了下来。
“帮主,”负责开路的小霸声音从前方传来,“前面的河道,被倒塌的巨木堵死了。水流也变得太浅,船过不去了。”
岸上是一片更加原始、也更加阴森的密林。密林中,藤蔓丛生,隐约看到人影晃动。
我警觉地说:“让伊班人先行,探路,喊话。”
我没有下令登岸。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岸上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让那几个投降的达雅克头目,上去看看。”
我们驱逐着达雅克人, 几个红旗帮的弟兄,用刀鞘推搡着那几个早已被我们吓破了胆的俘虏,让他们走下了船。
他们战战兢兢地,砍开一条路来。
骤然, 前方的林中,开阔了一片。水声轰鸣。
那几个作为“探路石”的达雅克头目,突然发出叫声,还带着莫名的喜悦!
“有……有埋伏!!”小霸喊道。
我们所有人,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我第一个,从船上跃下,冲到了那片被砍开的林中空地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只见在空地的尽头,是一座瀑布。而在瀑布下那片更宽阔的河道之中,几十条伊班人的独木舟,正如同黑色的鳄群,对着我们。
船上,大约几百名赤裸着上身、脸上涂抹着血红色油彩的伊班人, 早已弯弓搭箭。箭头,正无声地,对着我们。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红旗帮的兄弟们没有慌乱。他们迅速抬起了手中的火绳枪。黑洞洞的枪口,与前方那数百个闪烁着寒光的箭头,遥遥相对。
马兰诺战士的弓箭,也马上拉满。
紧张的对峙,持续了数息。
我让俘虏们喊话。“告诉他们,放下武器,可以饶他们一命。”
那几个早已被我们吓破了胆的达雅克头目,不敢不从。他们朝着对面的独木舟,用伊班土话,声嘶力竭地喊着。
但是,片刻之后,一个俘虏面如死灰地转过头,声音都在发抖:“他们……他们不肯。”
“这里,是‘圣陵’的入口。是我们部落的祖陵。”
“他们……是最后的守护战士。”
我知道,一战在所难免。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我命令火枪队:“马上开火!”
“砰!砰!砰!砰!砰!”
数十支火枪,在我的号令之下,瞬间喷吐出了死亡的烈焰!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艘独木舟,船上的伊班守护者,在密集的弹雨之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然而,那些守护者,却真的如同疯子一般!他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咆哮,依旧奋力地划动着船桨,朝着我们所在的岸边,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杀!”
阮贵第一个,从岸边一跃而下,跳上了他们冲在最前面的一艘独木舟!他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
训练有素的红旗帮弟兄, 在我和亚猜的带领下,也紧随其后!
在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我们便控制住了局面。
那些守陵的伊班人, 仿佛没有恐惧,无所畏惧。他们死战不退,直到最后一人。
战斗,结束了。
我们押解着他们那为数不多的、被我们打断了手脚的俘虏,来到他们部落的祖陵。
穿过那片瀑布之后,一片更加开阔的、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巨大环形山谷,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而在山谷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塔。
那是一座用纯白色的珊瑚和同样洁白的石头, 一块块筑成的巨塔。 塔身呈八角形,有八九层高。 塔的表面,雕刻着无数我们看不懂的、充满了原始和神秘气息的图腾。
在塔的周围,是一片宁静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
这里,与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伊班部落的、充满了血腥和肮脏的巢穴,都截然不同。
这里,神圣,而又诡异。
那些剩下来的伊班人,被我们用藤蔓捆绑着,跪在地上。他们不再反抗,只是不断惊恐地看着那座白色的巨塔,跟我们说着什么,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我仔细端详着这座塔, 走上前去。
近看之下,更觉诡异。塔身由无数块大小不一的白色珊瑚和一种不知名的白色岩石垒砌而成,接缝处却异常平滑,几乎看不出人工的痕迹。塔的表面,雕刻着无数我看不懂的图腾,有展翅的海鹰,有潜行的巨鳄,还有一些如同人形,却又长着兽首的怪物。
整座塔,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圣洁的、柔和的白光。但,却没有半分神圣之感。
只有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死寂。
我问亚猜:“这就是他们伊班人的祖陵?”
亚猜摇了摇头,他那张黝黑的脸上,也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我不是在婆罗洲长大,对于伊班人的习俗不怎么了解。”他说,“但……我总觉得这座白色巨塔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伊班人崇拜的是鲜血和头颅。他们的祭坛,都是用黑色的火山岩和敌人的骨头搭建的。我……从未听说过,他们会用这种干净得不像话的东西,来当祖陵。”
亚猜走到一个还在不断磕头的俘虏面前,蹲下身,用土话,低声盘问了几句。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脸色有点难看。
他看着我,声音干涩地翻译道:
“帮主……他们……他们说……”
“‘不要惊动它们’。”
“‘不要惊动他们’。”
“‘灾难……就要降临。’”
我冷笑一声。
“灾难?”我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的俘虏,“真正的灾难,是我。”
我说:“不砸了这座塔,这些伊班人的信仰终究不灭。”
“况且,”我的目光,扫过这片地势绝佳的环形山谷,“这古怪的塔在这里,我们如何建设新城?”
“来人!”我转过身,声音不容置疑,“拖过我们的火炮!”
“把它,给我轰掉!”
亚猜听到也大惊失色, “帮主!不可啊!这……这东西太邪门了!”
我没有理会他。
我的弟兄们,在经历了最初的犹豫之后,还是选择执行我的命令。他们将几门缴获来的、相对轻便的回旋炮,从独木舟之上,费力地拖拽上岸,然后,一点一点地,推到了那座白色巨塔的面前。
当我们拉过火炮,对准白塔时,那些伊班人,包括先前在战场上俘虏的那些达雅克战士,都彻底疯了!
他们发出凄厉的叫声和哭声, 如同看到了世界末日。他们拼命地挣扎着,磕头着,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充满了绝望的语言,哀求着。甚至有几个,竟不顾一切地,朝着我们的炮口,不想活的样子,猛冲了过来,随即被我们负责警戒的弟兄,毫不留情地一刀砍倒在地!
我不为所动。
“放炮。”我的声音,冰冷如铁。
炮手点燃了火绳。
就在那燃烧的火绳,即将点火的一瞬,
一声清亮的女子喝道:“不要!”
那声音,空灵,急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莎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们的身后。
第248章 目标尼亚!
莎华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意志。
她摇摇头,说:“不要。不要触动那些沉睡了的邪恶存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喧嚣。
“伊班人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近千年,你和我,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说:“此塔不除,伊班人的信仰就有重新凝聚的机会。”
我看着她,眼神同样坚定。这不是普通的建筑。这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莎华犹豫了片刻。 她看着那座在阳光下散发着诡异白光的巨塔,又看了看我,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挣扎。
她才说:“我们可以把它包围起来,不让任何伊班人再接近。但请不要……摧毁它。”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于哀求的眼神。我缓缓地,放下了手。
准备点火的炮手,停下了动作。
莎华补充了一句:“或者,这里面的力量,终有一天,能为你所用。”
让战士们押解着伊班人离开这里。
亚猜和阮贵带人执行。他们的眼中写满不舍, 看着那座白色的巨塔,如同看着被夺走的圣物。但在他们的家人都要被我们送往上游时,他们只好耷拉着头, 沉默地上了船。
我和莎华他们站在这片达雅克人的最大据点的废墟之上,下令烧毁了他们的村寨。
火把,扔进了那些空无一人的吊脚楼。火焰升腾,黑烟滚滚。
在河的对岸,我跟亚猜说:“你们尽快准备建城材料,先建起堡垒。”
“木头,石头,石灰,都可以在这山里就地取材。”
“洪定芳和宋威他们会从香山洲带第一批工匠过来帮你。”
亚猜答应了。 他看着这片即将从废墟中新生的土地,眼中,是责任,也是兴奋。
他问:“这座城,我们叫什么?”
我看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伊班山脉,看着那条从山脉深处奔流而下、最终汇入南海的巨龙般的河流。
我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感伤。
“凤鸣。”
“这里,就叫‘凤鸣城’。”
就在这个时候,一艘独木舟如同黑色的箭矢,飞快靠岸。
上面是一名马兰诺的探子,他从船上跳下,甚至顾不上船只停稳,脚步踉跄地跑到我们身前。
“帮主!祭司!”他的声音急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隆都仑那边……有状况!”
我连忙问:“什么事?”
“我们……我们按照计划,拿下了村寨。”他说,“那里有一千多伊班人反抗,打得很凶,被我们干掉了一半。”
“虽然我们也有些伤亡,但还是摧毁了他们的村落。”
“但是,”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几分恐惧,“我们在他们寨子后面的大山里面,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以询问的眼光看着莎华。莎华白了我一眼,表示她也不明所以。
我没有再犹豫。“走。”
我们马上动身,去隆都仑。
赶到隆都仑,已经是次日的中午。
这里,同样早已化作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刺鼻的焦糊味。
小霸和阮舜朝迎接我们。 他们两人浑身浴血,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中,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古怪和兴奋。
“帮主!”小霸第一个迎了上来,“您可算来了!”
我连忙问什么情况。小霸神情古怪说:“在清理猎头者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貌似是古代城镇的遗迹。”
“遗迹?”我大大惊奇。
“没错。”阮舜朝点了点头,他那张总是很沉稳的脸上,此刻也充满了震撼,“您……最好还是亲眼去看看。”
我们穿过那片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被烧成白地的巴根根人村寨废墟,继续向着内陆,走了近一个时辰。
周围的雨林,变得茂密原始。巨大的、我们从未见过的蕨类植物遮天蔽日,空气中,安静得只剩下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某种不知名的、如同心跳般的、低沉的共鸣声。
终于,在一片被巨大藤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所彻底覆盖的、如同绿色瀑布般的巨大山壁前,小霸停下了脚步。
“帮主,就在里面。”
我们拨开那些如同巨蟒般的藤蔓,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失语的、充满了无尽神秘与苍凉气息的失落世界,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那是一座城。一座被雨林,彻底吞噬了的石头之城。
巨大的、由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泛着淡淡青铜色光泽的黑色岩石所垒砌而成的城墙,早已残破不堪。无数粗大的树根,如同巨蟒,从城墙的缝隙之中钻出,又深深地扎入地下,将那些重达万斤的巨石,死死地缠绕、捆绑,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
城内,是一座座早已倒塌了大半的、风格奇特的建筑。那些建筑,没有飞檐斗拱,也没有圆顶尖塔。它们大多是些棱角分明的、如同巨大几何体般的四方或六方高塔,塔的表面,雕刻着无数我们看不懂的、如同电路板般精密复杂的螺旋纹和直线。
而在那城市中心广场之上,赫然矗立着数尊高达数丈的青铜雕像。
那些雕像,不是人,也不是神佛。
它们……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访客。
其中一尊,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戴着上古恶魔面具的人头像。那面具,造型极其夸张。一只眼圆睁,一只眼闭上。面容狰狞,耳朵招风,高高地耸立着。它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似笑非笑的神秘微笑。
另一尊是一个通体由青铜铸就的、高达三丈的巨人,奇怪是腰身以下是缠绕的巨蟒。面容同样狰狞。周围还有十多尊小型的铜像。或男或女,形状难以说出的古怪。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谁,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蛮荒雨林深处,建造了如此辉煌而又诡异的文明?
我不禁惊叹:“这是什么鬼地方?”
莎华也叹息道:“婆罗洲内陆历来人迹罕至,没想到有这样的地方。”
她走到一座早已倒塌了大半的青铜雕像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上面那冰冷的、精密的螺旋纹路。
“我们苏禄人的古籍中,曾有零星记载。说在这片大陆的最深处,沉睡着一个……比所有已知王国都更古老的文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神话传说罢了。”
“不知道是哪一个皇朝的城市。”
她还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只有我才能看懂的戏谑。
“张帮主,这个……要不要也一把火烧了?”
我听出她话语中那讽刺之意,但不以为然。
我摇了摇头,走到那座戴着面具的巨大青铜人头像前,仰起头,看着它那只圆睁的仿佛在凝视着遥远星空的眼睛。
“不。”
我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肯定。
“看来,这个和猎头者的,不是同一路的。”
历时二十多天,我们终于把婆罗洲中北部的伊班猎头者部落,扫荡了一遍。
洪苦讴就是把他们当成了工具,这场大规模的内陆攻击,让他们充当炮灰,一击不中,就弃之若履,完全没有考虑我们的反扑。 他将所有部落的精锐都抽调到了河口,参与那场本以为必胜的攻坚战。他没想到,我们会败得那么快,更没想到,我们的反击,会来得如此迅猛和彻底。
所以,我们的扫荡的顺利,完全在我意料之内。 那些失去了酋长和巫师的伊班人,士气崩溃,毫无组织。除了零星的抵抗外,根本起不了什么风浪。
正是他们这次倾巢而出,造就了他们今日被灭族的灾祸。
我和伊娜拉女王,并肩站在河口三角洲新修建的广场高台前。
在我们的下方,黑压压的,跪着下面几万人的伊班人和他们的家属。 他们,是这场战争的战利品。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那麻木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神,我中气十足地宣布。亚猜,将我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翻译给了他们听。
“所有的伊班人,”
“你们并非我们永远的敌人。我们也不会逼你们离开婆罗洲。”
“所有的女人,小孩和老人,将被统一安排到指定的村寨居住。 你们将从事纺织,西米加工,采摘等工作。你们将得到保护,没有人会骚扰你们,没有人能伤害你们!”
“而伊班人的男性,你们是这场战争的罪人!你们参与了一场不义的战争!所以全部关押到监狱,从事采石、伐木等手工劳动。用你们的表现去赎罪!不然,我们的神将会降下厄运和灾难给你和你的家人!”
“但是,如果三个月内表现良好者,可以成为我们的种植园工人。”
“你们不要试图反抗,”我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子,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反抗者,将累及家人,一起被逐出婆罗洲或者被斩首挂在这里!”
那几万人伊班人听到我的宣言,都有点难以置信,他们不敢相信,征服者没有要他们的性命之余,在保护他们的家人不受伤害,还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至于我最后说的,我们的神会降下厄运和灾难给你和你的家人这句话让他们感到深深的恐惧。因为他们已经见证过我们的强大。在他们眼中,我们简直就是杀神一般的噩梦。
我让我们的战士们将他们分散,女人,老人和小孩送到这段时间临时为他们建好的村寨居住。剩下来那上万的男人,全部赶进河口三角洲和香山洲新建的监狱中。
在海鹰之厅,我没有再向他们解释什么是俘虏政策,什么是“劳动改造”。我只是,将那张的兽皮地图,再次铺开。
“女王陛下,我在婆罗洲内陆的这些天,思考了一些道理,想到了一些方案,现在跟大家好好说说。”伊娜拉女王饶有兴趣,等着我说下去。
“周先生,陈总管。”
“在。”
“伊班人的婆罗洲时代过去了。接下来,是我们的时代。”我的手指,在那片被我们用火焰净化过的、广阔的内陆丘陵之上,重重地划下了一片区域,“这片土地,不能再让它荒着。”
在我前世的记忆中,婆罗洲的种植园开发要到十九世纪的晚期,而我现在要将这个进程,整整提前了将近百年。
“闯门,立刻派我们最快的船,去一趟安南和马六甲。”
“我要你,为我带回来大量烟草、咖啡、肉豆蔻、丁香、胡椒、甘蔗的种子和幼苗!”
“我们,要在婆罗洲中北部, 用那些伊班俘虏的血汗,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刀耕火种的种植园大生产!”
“这些作物,”我看着大家,声音中充满自信,“将成为我们在南洋乃至东亚流通的、最硬的通货!最抢手的货物!”
随即,我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座被我们命名为“凤鸣城”的山中之城。
我拿起木炭,重新写下了这个满满涅盘重生意味的两个字。
“这里,将是我们所有人在绝境中获得新生的地方。它,叫‘凤鸣城’。”
“亚猜!”
“在!”
“我给你,洪定芳和宋威,以及他们手下所有的工匠!我再给你一千名名最强壮的伊班人当苦力!一千名最熟悉山地的马兰诺战士!五百名沙猊族人!以及三百名红旗帮老兄弟,即是监工和骨干,也是一同干活的开拓者!”
“我要你们,在这里,为我们所有人,建设起一座真正的、坚不可摧的安全之城!”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我们最初的根基——民都鲁河口三角洲。
“周先生。”
“在。”
“香山洲,继续作为我们红旗帮最核心的军事基地和船坞所在。而外面这片三角洲……”
我看着伊娜拉女王和缇娜,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我们的兄弟们,将在您的带领下,升级成一座全新的、以马兰诺族图腾‘海鹰’命名的——‘海鹰城’!”
“它,将不仅仅是我们的盟友基地。更将成为马兰诺族人未来真正的首都!”
这个时候,伊娜拉女王开口了。
她看着我,眼眸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感激。
“张帮主,” 她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你们帮我们清除了猎头者这个天敌,又为我们部落报了伊班海盗的血仇。”
“按我们南洋的规矩,这片土地,本就该是你们的战利品。”
“这些土地,本来也不是我们的,就由你们自己支配好了。”她缓缓地说道,“除了我们马兰诺族人世代居住的河口三角洲之外。所以,你刚才说帮我们建设海鹰城,这是我多年的梦想,这份礼物,对我们来说,已经弥足珍贵。”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信任!
我摇了摇头。
“女王陛下,”我朝着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抚胸礼,“您错了。”
“这里,不是我的战利品。”
“每座城只有治理上的划分,”我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整个海鹰之厅,“没有你我之分。”
“这片土地再扩展,也是属于我们三方联盟的!”
“我张保仔,要的,不是一块土地。”
“而是一个家。”
“一个……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能昂首挺胸,活下去的家!”
我眼角余光忍不住看了一下缇娜,没想到,她也刚刚好偷偷看着我,见我这样说,她脸蛋通红,眼中水汽氤氲。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我们规划的独臂汉子身上。
“差山荷大哥。”
差山荷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几分对我们这宏大蓝图的震撼。
“我们的下一步,需要你的帮忙。”
我走到地图前,我的手指,从我们所在的民都鲁河口,一路向西,划过了那片广阔的、标记着无数细小河流与部落图腾的区域。
“婆罗洲的中西岸,沃野千里,河道密集。那里,才是我们未来真正的良田粮仓。”
“那里的部落,都是些小部落。他们和你们沙猊族、和马兰诺族,历来都和平相处。但是,”我的手指,在几个画着黑色鳄鱼图腾的地点,重重一点,“也有一些,是洪苦讴安插在那里的眼线和走狗。”
“下来,我们要采取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就开战的方式,清除洪苦讴在那片土地上所有的势力!”
“差山荷大哥,”我看着他,声音变得无比郑重,“这个任务,比攻城拔寨更难,也更重要。我需要一个既熟悉本地风土人情,又能得到那些小部落信任的人,去替我完成它。”
“帮主……”差山荷看着我,似乎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激动。
我没有让他说完。
我在那片广阔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沃土之上,画下了一座崭新的城市轮廓。
“在那里,我们要建立一座叫‘古晋’的城市。”
“一座港口城市。”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早已因为我的话而惊呆了的马来头领,缓缓地说道:“这座城市,由你们沙猊部落,来管理。”
差山荷听到最后一句, 他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和他的族人,在这个联盟之中,终究只是依附于我们的外人。
他做梦也想不到,我,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一片土地,一座未来的城市,毫无保留地,交到他的手上!
良久。这个在刀山火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没有再说什么效忠的豪言壮语。他只是,朝着我,深深地低下了他的头颅。
滚烫的热泪,从他那眼眸之中无声地滑落。
“但是,”我扶起差山荷,我的声音再次冷峻得如冰水浇熄了海鹰之厅内刚刚才燃起的、那点关于未来的、温暖的希望。
“我们……只是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建设,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而活下去,就要先解决掉所有面临的威胁。”
“我们的战士,不能有稍微的放松。”
我看着所有在座的、身经百战的头领们。
“这些天,我们终于找到办法,撬开了乌鲁的口。”
“那三千名不知所踪的猎头者精锐, 是洪苦讴留下的后手。“他们,正在尼亚石洞,接受洪苦讴和他麾下所有巫师的特训。”
“估计不日, 一旦他们完成了那所谓的仪式,便会再次进犯。”
“我们,不能让他们来破坏我们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家园。”
“所以,我们的精锐之师,会在近日,再次出发。”
“目标——尼亚!”
第249章 秘密武器
“根据乌鲁的供述,加上我们从其他伊班海盗的口中互相印证,帮主,情况…比我们想象中更糟。”周博望的声音,充满了凝重。
“乌鲁,都招了。洪苦讴目前,正在尼亚石洞,对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千名猎头者,进行着某种高阶训练。”
“这次他驱动内陆的达雅克人向我们进攻, 一方面,是利用了他们和婆罗洲北岸部落的长期不和。 另一方面,也是他的一次试探。”
“试探我们的火力,试探我们的防御,更……试探我们这个联盟的决心。”
“博望相信,他在得知这次内陆进攻惨败后,他后续的行动,会更加谨慎。”
我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洪苦讴在婆罗洲的势力据点,米里已经被我们清除。”
“然后他们剩下的,就是尼亚和另一个位于南部的诗巫,这两个据点。”
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画着巨大洞穴图腾的、代表着尼亚的地方。
“尼亚此地,不仅是他囤积粮草、藏匿船只的重要据点,更是他控制整个民都鲁沿海、威慑周边所有部落的战略咽喉!”
“一旦我们能将其拔除,便等于斩断了洪苦讴伸向我们的一只最锋利的爪子!”
“也能极大地动摇他麾下那些还对他心存幻想的海盗的军心!”
“然而,尼亚溶洞,易守难攻。”
一个沉稳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突然从缇娜身后响起,原来是一名大约三十岁、留着小胡子、眼神锐利的马兰诺战士。
“其洞口位于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之上,正面只有一条极其狭窄的、布满了陷阱和暗哨的险峻山路。”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尼亚石洞的位置,继续说道,“我们的船只,根本无法靠近。重炮,也难以发挥作用。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保仔哥,”缇娜看着我,介绍道,“这是穆马伦。是我们部落表现最勇敢的战士。这几次战役,他带领我们的族人, 杀了不少伊班人,我已经将他提拔成了我们的千人长。”
“是啊,”差山荷也点了点头,他那张脸上写满了凝重,“尼亚这个地方,我多年前跟商船时去过。 那里,是一个海陆并生的巨大溶洞群,就像一个大迷宫一样,很多零散海盗都喜欢藏匿其中,因为外面的人特别难找。”
“我们的大船进不去, 小船进去,就是送死。这样进攻,非常难。”
我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向我特意叫来参加这次会议的普鲁士工程师卡尔·施密特先生说道:“施密特先生,我上次让你改良的方案,你要不跟大家说说。”
施密特露出知遇感恩的笑容,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
他走到桌前,在所有人那充满了困惑和不解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将那卷图纸展开。
那东西,有着如同巨大蝙蝠般的、由无数根轻质木材和油布拼接而成的巨大翅膀!翅膀的下方,则是一个能容纳五六名战士的吊篮!
“这……这是……能载人的……风筝?!” 冼略老宗师的弟子郑荷西,看着图纸上那个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充满了奇特想象力的造物,结结巴巴地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 看着众人那同样震惊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称它为……”
“……‘海东青’战筝!”
施密特看着众人充满了震惊和怀疑的脸,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日耳曼人特有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骄傲和对我的知遇之恩的感激笑容。
他上前一步,用他那依旧带着几分生硬口音的汉语,沉声说道:“诸位,请听我说。”
“‘海东青’战筝,我们经过一个多月的改进,目前已经能够平稳地滑翔了近一里之遥。”
“自从上次伊班人用那个血翼飞蛇的怪物空中袭击我们之后,帮主便将这张战筝的原型图给我画了出来。”
“刚开始的时候,我接到这个任务, 坦白说,都觉得十分困难。”施密特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它的结构,它的翼展比例,都完全超出了我以往在普鲁士所学的所有工程学知识。”
“我们利用普鲁士冶炼技术, 打造了最轻、也最坚固的金属连接件。以及利用婆罗洲雨林中那些质地极其轻盈、却又异常坚韧的‘巴沙木’, 作为骨架。再辅以大量的、用鱼油和桐油反复浸泡过的坚韧油布, 作为翼膜。”
“我和洪定芳先生,以及‘神工堂’所有的弟兄,日夜赶工!但整个过程,依然充满了挑战和失败。”
“第一次试飞,”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巨大的战筝,刚刚被海风吹起,便因为两侧翅膀的受力不均,结构不稳,在空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当场解体! 负责测试的假人,从百丈悬崖之上,直接摔成了碎片。”
“第二次试飞, 我们加固了结构。战筝倒是飞了起来,却因为尾翼的设计缺陷,无法控制方向,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在空中疯狂打转,最终一头栽进了海里!”
“我们,经历了整整九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数以百计的珍贵木材和油布的损耗,以及……弟兄们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但,我们没有放弃!”施密特的眼中,燃烧起一种属于顶尖工程师的、近乎于偏执的狂热!“帮主给了我很多的点子! 他提出的那些关于‘重心’、‘气流’和‘三角稳定’的理论,虽然我闻所未闻,却……每一次,都精准地指出了我们失败的关键!”
“我和洪定芳等人,一遍又一遍地,计算着翼展的比例,调整着骨架的角度,改良着操控的索具……”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和改进之后,在第十次试飞的那天傍晚——”
“当我们最大胆、也最优秀的‘试飞员’——阮贵船长,勇敢地坐上那吊篮,”说到这里,他朝着一旁同样面带骄傲笑容的阮贵,重重地点了点头,“从香山洲最高的悬崖之上一跃而下,”
“并成功地,借着海风的力量,如同真正的雄鹰般,在空中平稳地滑翔了近一里之遥,最终安全地降落在海面上的那一刻——”
施密特看着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真挚的敬佩。
“我们,在帮主的教导下,创造出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空中力量!”
“卡尔先生当居首功。”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屋内所有的惊叹和议论,“而且,战筝,我们……不仅仅只有一架。”
“在我们神工堂的兄弟日夜赶工下,我们的‘海东青’战筝兵团,已经装备了一百多副战筝。第一批由我红旗帮老兄弟和马兰诺族勇士中挑选出来的训练勇士,也已经就绪。”
“这就是我为什么敢筹谋尼亚溶洞的原因。”
大家才恍然大悟,对我留有的后手又惊又敬佩。
如果说,之前那张精细的地图,只是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可能。那么,这支足以从天而降、无视任何天险的“空中军团”,则是让他们看到了必胜的希望!
差山荷激动得满脸通红,他那只独臂,因为兴奋而剧烈地挥舞着:“我的老天爷……会……会飞的军队!‘拿督劳勿’那个杂种,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天上杀过去!”
缇娜撇了撇嘴, 她快步走到我的面前,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没有了之前的半分担忧,只剩下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浓浓的委屈和不满。
“都说保仔哥你最坏了,这么好玩的东西,都不告诉我!还叫我守在这里!”
我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几分:“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为了测试它的稳定和安全,我们有七八个弟兄,都从悬崖上摔了下来,若不是戴了护具,腿都要甩断好几个。”
“这次去尼亚,”我看着她承诺,“放心,我会带上你。你还有重要的任务呢。”
“真的?!”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一下清冷的、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却突然打断了我们之间这略显暧昧的气氛。
是莎华。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地图前,她那双幽邃的眼眸,正冷冷地注视着尼亚石洞的位置。
她的声音炎热的夏天急降暴雨,瞬间浇熄了屋内所有的狂热。
“你们的‘战筝’,确实是奇思妙想。但……你们以为,洪苦讴那个老狐狸,会毫无防备吗?”
“根据我安插在他内部的眼线传回的最新消息,”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他早已在尼亚,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仅在通往溶洞的陆路之上,设置了重重的陷阱和暗哨。”
“更在溶洞下方的海湾之内,布置了数十艘装备了小型火炮的快船,日夜巡逻!”
“我们主动攻击不是不可以,但务必要做好面对各种突发情况的准备。”
“水陆夹击,陷阱重重……”周博望的眉头,再次紧锁,“看来,这尼亚溶洞,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难打。”
“嗯,这次轮到我们的炮兵总管拉斐特先生出场了。” 我看着众人脸上那再次变得凝重的神情,却只是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着一柄精致的法式佩剑的、金发飞扬的年轻男人。
路易·德·拉斐特,这位来自拿破仑皇帝麾下的炮兵上尉,在听到我的话之后,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先是朝着我,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兰西军礼,随即,用他那带着几分慵懒、却又充满了贵族式自信的、略显生硬的汉语,开口了。
“尊敬的帮主,以及……各位盟友。”
“你们所担心的,关于敌人在狭窄水道内的快船优势,或许……已经不再是问题。”
他示意身后的两名弟兄,将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模型,抬到了议事厅的中央。
黑布,被猛地揭开!
一艘造型极其奇特、充满了流线型和暴力美感的战船模型,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那是一艘……我从未见过的船。
它的船底,保留了“巴朗盖”独木舟那最适合在浅滩航行的圆润与轻便。
它的船身,则吸收了我们海盗快蟹船那最引以为傲的狭长与速度。
而它的整体结构和甲板布局,却又带着我们红旗帮“霆船”那种专门为了战而生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硬朗!
“这……这是一款速度极快,火力凶猛的内河炮艇。”拉斐特指着模型,眼中闪烁着属于专业军人的、狂热的光芒,“它的吃水极浅,转向极其灵活,在近战和河道之中作战, 能够轻易地咬住任何敌人的尾巴!我们私下叫它的绰号:‘水腹蛇’!”
“更重要的是,”他指着模型船头和船身两侧,那几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炮位,“上面装备的,并非是我们之前缴获的那些笨重的六磅或十二磅炮。”
“而是由我,与洪定芳先生和卡尔先生,共同研发的、一种全新的、专门为近距离格杀而设计的四磅‘蜂巢’加农炮!”
“它的射程不远,威力也无法击穿大型战船的船壳。但……”拉斐特露出了一个如同魔鬼般的笑容,“……它的炮弹,是霰弹!”
“每一次开火,都能在五十步之内,泼洒出上百颗致命的铁珠和碎钉!”
“足以将任何试图靠近我们的敌人,连人带船,都彻底打成筛子!”
莎华欣赏地看着我, 她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赞叹。
她缓缓地开口,声音空灵,“原来张帮主,早有准备。”
周博望看着那艘充满了暴力美感的“水蝮蛇”模型,脸上也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说:“上次我们摧毁了芽采刹的巢穴之后,帮主就动过攻打尼亚溶洞的心思。”
“但是,那时候我们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无论是船只,还是火力,都不足以应对尼亚那复杂的地形。”
“所以,”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敬佩,“帮主便下令,只能根据尼亚溶洞的特点,先秘密地做一些准备。”
“这‘海东青’战筝,和这‘水蝮蛇’炮艇,便是……为此而生。”
伊娜拉女王听完,她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些早在月前,便已开始为今日之战进行布局的“外来者”,她长长地叹道:“你们……想事情,比我们长远多了。”
我继续说道:“即使准备了这么多,但通过这两次我们和洪苦讴的交手,他也是诡术百出的枭雄。”
“我们的空中力量,可以突袭。我们的炮艇,可以锁死河道。”
“但,真正要拿下尼亚,依旧需要用命去填。”
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鲨七,差山荷,以及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头领。
“我们的兄弟,每一条命,都弥足珍贵。”
“所以,”我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我们的作战计划,必须考虑周全,”
“……不能有白白的牺牲。”
在场的所有首领, 在听到我这句话之后,都沉默了。
随即,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朝着我这个将他们的性命看得比战功更重的“异类”统帅,深深地,鞠了一躬。
齐声应答:“是!帮主!”
在他们心目中,该杀伐决断的时候,我冷酷无情。但对于兄弟的生命,我却和这个时代所有的枭雄都完全不同,显得吝惜无比。
或许,这也是他们死心塌地,愿意跟随我的原因。
我转过头,看着缇娜。
“缇娜,” 我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之前我让你联系的那些深山里的朋友,他们……可有答应帮助我们?”
缇娜眼中闪耀着欣喜的光芒,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保仔哥!”她的声音清脆,充满了自信,“他们本来就很讨厌伊班人, 那些人总是试图闯入他们的猎场,抢夺他们的猎物。”
“而且,他们也很想加入我们。 我把我们打败柯鲁巴和萨马奈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他们觉得,跟着你,有肉吃,也能不再受人欺负。”
“这个机会,他们怎么会错过。”
我点点头,向陈添官道:“添官。”
“在!”
“缇娜说的,是普南族的猎手们,他们是雨林的幽灵,”我看着他,也看着亚猜,“亚猜告诉我,他们能知道那些不为人知的、通往尼亚石洞穴顶部的秘密山道。”
“这次,你将带领他们,执行一项最艰险的任务!”
我在石板上用炭笔画出一幅草图,示意在尼亚石洞那陡峭的、看似无法攀登的悬崖顶端,画下了一个致命的箭头。
“我要你,带着他们,从那里,潜入进去。”
“在我们的主力,从正面发动总攻的时刻,从天而降!并且接应我们的空中之鹰!”
陈添官脸无惧色,昂首道:“添官,一定不辱使命!”
第250章 深入虎穴
次日黄昏,我们的舰队出发了。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借着暮色,六十多艘经过洪定芳和卡尔先生联手改造的精锐战舰,包括那二十艘新生的“水蝮蛇”炮艇,以及二百多艘马兰诺族的“巴朗盖”独木舟,如黑夜中迁徙的鲨鱼群,无声地滑入了冰冷的、被月光浸染成墨色的河道。
划船的全部是精壮的马兰诺族和沙猊族的水手,每一次划动,都只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水声,随即被夜色吞没。弟兄们的脸上,涂抹着混杂了木炭粉和泥土的油彩,眼神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兽。
为了避免被敌人发觉,黎明前,我们船队抵达离尼亚石洞二十海里的苏艾附近一处被巨大红树林遮蔽的隐蔽支流,潜伏了下来。
白日,所有人都在船上休整。磨利刀刃,擦拭火枪,用兽油和黑泥涂抹在脸上,将自己与这片丛林的阴影融为一体。空气中,只剩下兵器摩擦和弟兄们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
直到第二晚的天黑我们才再度出发。
我算准时间, 船队向东行驶,在午夜,那个守卫最困倦、戒备最松懈的时刻,到达尼亚溶洞,进行一场让敌人永生难忘的奇袭。
子时。
尼亚溶洞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巨大洞口,终于在前方那片漆黑的夜幕中,露出了一个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轮廓。
庞大的舰群瞬间分开,根据各自的任务分头行进。
差山荷和鲨七的部队在尼亚溶洞的主河道入口, 一阵沉闷的、地狱心跳般的鼓声,骤然打破了午夜的死寂!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数十艘马来快船之上,火把被同时点燃,将那片漆黑的河道,映照得一片橙红!
数百名沙猊部落的马来海盗,脸上涂抹着更加狰狞的、模仿着丛林魔神图腾的油彩, 他们用白色的骨粉和血红色的矿石,在自己古铜色的皮肤之上,画满了扭曲的、充满了原始力量感的符文。
他们口中发出野蛮疯狂的战吼,他们用刀背疯狂地敲击着盾牌,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佯攻!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将洪苦讴和他麾下海盗主力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正面!
我亲率着阮贵、亚猜,以及三百名最精锐的红旗帮和马兰诺族战士,和缇娜一起,由马兰诺向导带领,划着上百艘特制的的小型“巴朗盖”突击艇, 猛地一转方向,如同被黑暗吞噬的影子,钻入了河岸边一条看似是死胡同的、极其狭窄、且被水下暗礁和倒塌树木封锁的地下暗河入口!
船只驶入的瞬间,光明便被彻底隔绝。世界,只剩下冰冷的、从头顶那低矮潮湿的岩壁之上滴落的水声,以及我们自己那压抑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河道中, 我们放倒了所有桅杆。火把,早已熄灭。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寂静与死亡的、地下的冥河。
依靠马兰诺人那如同蝙蝠般的回声定位般的技巧, 我们艰难穿行。他们趴在船头,将耳朵贴近那冰冷刺骨的水面,用一种极其轻微的、模仿着水滴的“哒哒”声,敲击着船舷。然后,通过那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回声,来判断前方水道的走向和……那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如同地狱守卫般狰狞的钟乳石与暗礁!
我们的船队,艰难穿行。好几次,我们的船舷都擦着锋利的岩壁,险之又险地滑过,激起一片无声的、令人心悸的涟漪!
我们, 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航行了不知多久。终于,在前方那片漆黑的尽头,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如同鬼火般摇曳的、属于火把的光亮!
我们……到了!
我们的目的就是从洞穴深处一个无人防备的水潭中,破水而出!摧毁敌人停泊在洞穴之内的船只, 用铁链和船锚打破并封锁敌人的水路出口,并从背后攻击敌人的主力!
而另一路,就是陈添官。
我给陈添官他们的任务就是从尼亚溶洞所在的巨大石灰岩山丘的后山,进行一场凶险、考验意志的高难度的丛林攀爬。以普南族的神秘猎手作为向导。他们知道那些不为人知的、通往洞穴顶部的秘密山道。 每一块湿滑的岩石,每一根看似坚韧的藤蔓,在他们眼中,都是可以借力的阶梯。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隐藏在茂密植被之下的、不为人知的天然“天坑”或垂直洞穴入口!
利用早已准备好的坚韧藤索,在夜色的掩护下,陈添官将带领这支“山魈”敢死队,他们将是从天而降的、直插敌人心脏的死亡之刃!
当差山荷带领的马来战船, 顶着那充满了挑衅意味的、震天的战鼓声,靠近尼亚石洞巨大的入口时, 异变,陡生!
石洞顶上的那两座如同恶魔之角般、高达百丈的山上, 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大批伊班海盗! 他们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蚁群,密密麻麻地,出现在了悬崖峭壁之上的每一个角落!
随即,他们架起了数十门黑洞洞的火炮,拉开了数以百计的强弓硬弩!利用那居高临下的绝对优势,向差山荷的船队,发起了毁灭性的攻击!
“轰!轰!轰!”
“嗖!嗖!嗖!”
一时间,炮弹与弓箭, 如同死神的冰雹,纷飞而下!
炙热的实心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砸在我们那本就不算坚固的马来快船之上!
“咔嚓!”
一艘快船的桅杆,被当场砸断!巨大的船帆,如同折翼的鸟儿,哀鸣着,倒塌下来,将甲板上的数名马来海盗,活活地压在了下面!
另一艘船的船头,则被一颗炮弹直接命中!木屑横飞!整艘船,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剧烈地摇晃、倾斜,几乎就要当场翻覆!
“妈的!!”差山荷怒喝, 他用那只仅存的独臂,死死地把住舵轮,才没有被那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他看着那如同雨点般从天而降的炮火和箭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这帮狗贼!居然知道在上面攻击我们!”
“炮船!炮船顶上去!给老子……把他们轰下来!!”鲨七那如同惊雷般的咆哮声,响彻整个河道!
十余艘装备了新式加农炮的“海东青”级战舰,立刻从后方冲了上来!弟兄们用最快的速度,将炮口的角度,调整到了极限!
“放!!”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在狭窄的河谷之内来回激荡!但,我们那本该无往不利的炮火,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些沉重的实心弹,在飞到半空之后,便因为重力的影响,划出了一道道无奈的弧线,大多……软弱无力地,射在了那坚硬的、高达百丈的岩壁之上,只迸射出几点可笑的火星。
根本,无法对那些躲藏在悬崖顶端的敌人,造成任何有效的杀伤!
还不等我们从这份失利中反应过来,一个更加致命的威胁,却从那漆黑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石洞之内,猛然杀出!
只见数十艘船体更小、速度更快的伊班突击艇,如同最恶毒的食人鱼群,船头之上,早已架设好了数十具可以连发射击的……火箭发射巢!
“嗖!嗖!嗖!嗖!嗖!!”
漫天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凄厉的尾焰,如同追魂的厉鬼,朝着我们这支进退两难、彻底暴露在敌人火力之下的舰队,覆盖而来!
腹背受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差山荷这支本该是“诱饵”的佯攻部队,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困境!
地下暗河。
我听到洞外边那骤然响起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杀声震天, 我知道,差山荷已经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所有人!准备战斗!”
果然, 就在我们刚刚踏上那片湿滑的、属于溶洞内部的岩石地面的瞬间!
我发现, 在我们前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如同鬼火般的……绿色眼睛!
石洞里面,有着大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眼睛闪着绿光的猎头者,正等着我们!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猎头者,在看到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瞬间,发出阵阵如同夜枭啼哭般的怪叫! 那声音,在幽闭的、充满了回音的溶洞之内,显得格外尖锐和……刺耳!
随即,死亡,便从四面八方,悄然而至。
“咻!咻!咻!”
他们用淬了剧毒的弓箭和吹箭, 从黑暗的岩石缝隙之后,从高处的钟乳石笋之顶,朝着我们这支刚刚才踏上陆地、立足未稳的小队,发动了第一波、也是最致命的饱和袭击!
无数支闪烁着幽蓝色毒光的箭矢,如同死神的蜂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而来!
紧接着,是数十把在空中高速旋转、划出诡异弧线的回旋刀!它们如同最致命的、无声的蝙蝠,飞了过来!
它们的准度和力度,都大大超越了之前的伊班海盗!
“护盾!!”
我发出一声怒吼!
我们马上展开盾牌躲避! 早已身经百战的红旗帮弟兄,几乎是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本能地将手中那些缴获来的、用铁木加固过的橹盾,狠狠地砸在地上,组成了一道虽然不大、却也密不透风的“龟甲阵”!
“叮!叮!当!当!”
无数的毒箭和回旋刀,狠狠地撞在了我们的盾阵之上,迸射出点点火星!那巨大的力道,震得我们所有人都手臂发麻!
“还击!!”
同时, 我们阵中的弓箭手和火枪手,也从盾牌的缝隙之中,展开了疯狂的对射!
“砰!砰!砰!”
“嗖!嗖!嗖!”
一时间,整个溶洞之内,火光四溅!箭矢如蝗!
一名红旗帮的弟兄,在射击的间隙,被一支从头顶射来的毒箭,射穿了肩膀!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嘴唇,在瞬间便已发黑!
而对面,一个隐藏在钟乳石后的伊班弓箭手,刚刚才探出半个脑袋,便已被我们这边一名神枪手,一枪,打爆了头颅!
这些猎头者, 他们的战斗素养,远非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只懂得冲锋的“炮灰”可比!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与我们进行着残酷致命的游击战!他们在这段日子的特训中,似乎全面得到了提升!
这时候,听到洞口那边轰轰炮响, 一阵阵比我们手中火绳枪要沉闷、却也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炮火轰鸣,如同滚滚的惊雷,从那遥远的、我们来时的主河道方向,隐隐传来!
就在石洞顶的伊班海盗都以为,眼前下方这支早已乱作一团的来犯者即将被他们彻底吞噬之际——
一声……与战场之上所有火炮轰鸣都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锐、也更加……令人心胆俱裂的咆哮,突然从我们主力舰队的后方,响彻云霄!
“Feu à volonté!”(自由开火!)
那,是法兰西炮兵上尉拉斐特先生,用他那带着几分优雅、却又充满了无边杀意的母语,下达的总攻命令!
随即,二十艘通体漆黑、船身低矮、如同蛰伏在黑暗河道之中的水中毒蛇般的“水蝮蛇”炮艇,从我们主力舰队的阴影之中,猛然杀出!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们在水面之上拉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如同利刃般的浪花,如同二十支黑色的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冲锋了!
它们的目标,正是那些从洞口水道冲出、用火箭拦截和袭击我们的伊班海盗船!
“开火!!”
那些伊班快船上的海盗,在看到这支突然杀出的、闻所未闻的“幽灵舰队”之后,先是一愣,随即,便下意识地调转船头,将他们那简陋的火箭发射巢,对准了我们!
然而,他们太慢了。
迎接他们的,并非普通的加农炮。
而是拉斐特与洪定芳、卡尔先生,在这两个月里,倾尽了所有心血,专门为了这种河道近距离绞杀战而研发出的、恐怖、不讲道理的“秘密武器”!
四磅“蜂巢”加农炮!
“轰——!!!!!”
二十艘“水蝮蛇”炮艇的侧舷之上,近百门黑洞洞的炮口,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如同死神咆哮般的、尖锐的怒火!
那炮声,不是传统火炮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一种更加爆裂、更加清脆、如同将数千枚爆竹同时点燃的、令人耳膜撕裂的炸响!
炮口之中,喷吐出的,也并非是沉重的实心弹!而是一片由上百颗致命的铁珠和淬了毒的碎铁钉组成的、如同死亡蜂群般的金属风暴!
那十几艘还在试图发射火箭的伊班快船,几乎是在瞬间,便被这片密不透风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金属风暴,彻底淹没!
“嗤!嗤!嗤!嗤!嗤!”
无数的铁珠和碎钉,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们那脆弱的、由普通木板拼接而成的船身之上!
那船身,如同被数千只无形的、最贪婪的白蚁疯狂啃噬,瞬间便被打得千疮百孔,如同一个巨大的筛子!冰冷的、混杂着血水的河水,疯狂地倒灌进去!
而船上那些赤裸着上身、自以为悍不畏死的伊班海盗,下场,则更加凄惨!
他们的血肉之躯,在那如同死神镰刀般的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他们的身体,在瞬间,便被无数颗高速旋转的铁珠和碎钉,撕成了碎片!
伊班海盗在洞口的拦截舰队,甚至连一轮像样的还击都未能组织起来,便已在“水蝮蛇”炮艇这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般的恐怖火力之下,彻底撤退和崩溃!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如同见了鬼一般,调转船头,朝着那漆黑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溶洞深处,亡命逃窜!
河道,清空了!
然而,“水蝮蛇”炮艇在冲进尼亚溶洞的水道过程中,还是遭到了来自悬崖上面的伊班海盗的毁灭性打击。
“轰!轰!”
一块块重达百斤的巨石,被伊班人从百丈悬崖之上奋力推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地砸落下来!
一艘冲在最前面的“水蝮蛇”炮艇,躲闪不及,它的前甲板,被一块巨石当场砸中!坚固的铁木甲板,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瞬间便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船上的两名炮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
“开炮!给老子把他们轰下来!!”鲨七咆哮着,指挥着“血鲨号”上所有的火炮,朝着那看不清人影的悬崖顶端,进行着徒劳的仰射。但炮弹大多软弱无力地射在了坚硬的岩壁之上,根本无法对那些躲藏在天然掩体之后的敌人,造成任何有效的杀伤。
“轰!”
又是一声闷响!一艘“水蝮蛇”炮艇的船尾,被一发从天而降的开花弹精准命中!巨大的爆炸,瞬间便将它的船舵和半个船尾,都炸得粉碎!
紧接着,是无数燃烧的火油罐!
“呼——!”
一艘炮艇的船帆,被火油罐砸中,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的弟兄们惨叫着,就地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无济于事!
然而,就在我们这支先锋部队,对来自溶洞上方无可阻挡的打击,束手无策之际!
异变,陡生!
只见那原本还在疯狂地向下倾泻着火力的、高达百丈的悬崖顶端,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充满了惊骇和不敢置信的惨叫!
随即,便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发生了什么?!
是陈添官!
是他,和他那支由最精锐的红旗帮弟兄与普南族猎手组成的“山魈”敢死队!
他们,如同真正的山中鬼魅,终于从那片被所有人都视为“绝壁”的后山,攀援而上!
他们,如同从地狱中钻出的复仇之神,出现在了那些还在专心致志地向下投掷着滚石和火油罐的、毫无防备的伊班守卫的身后!
战斗,毫无悬念!
陈添官的双刀,如同两道死亡的闪电!那些普南族猎手手中的淬毒短矛,更是如同毒蛇的獠牙!
仅仅是几次呼吸之间,那负责扼守悬崖炮台的数百名伊班精锐,便已尽数成了刀下亡魂!
大批“水蝮蛇”炮艇和“巴朗盖”独木舟, 在看到悬崖顶端的威胁被彻底解除之后,再无半分的犹豫!
它们,如同开闸的洪水,发出了震天的、充满了无边杀意的咆哮,冲进了那片代表着胜利和复仇的主河道!
第251章 连闯两关
我们在洞穴漆黑中,听到后面洞口炮声隆隆,杀声震天。但我们却对同样在黑暗中偷袭我们的伊班猎头者毫无办法。只能处于守势。一旦贸然暴露,很可能徒增伤亡。
缇娜情急之下,捏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说道:“保仔哥,他们有准备,我们现在前进不了,也后退不了。”
我捏了她的小手一下,以示宽心。
就在此时,洞口猛地炸开了一道巨大的水花!
一艘通体漆黑、船身低矮、如同蛰伏在水中毒蛇般的战船,竟从那漆黑的水道之中,猛然杀出!
是我们的“水蝮蛇”炮艇!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
二十艘“水蝮蛇”炮艇,如同涌出的鳄群,冲进了我们所处的这个尼亚溶洞的第一个洞穴!
“拉斐特!”
“帮主!”拉斐特的声音,从为首的那艘炮艇之上传来,充满了法兰西式的、优雅的自信,“您的炮兵,向您报到!”
“别他娘的废话了!”我发出一声怒吼,“点火!把这个鬼地方给我照亮点!然后,用你的‘蜂巢’,把那些躲在石头后面的老鼠,都给老子轰出来!”
“遵命!我的将军!”
随着他一声令下,二十艘炮艇之上,近百支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火把,被同时点燃!熊熊的火光,瞬间便将这片原本漆黑一片的、如同鬼蜮般的巨大溶洞,映照得如同白昼!
也照亮了那些隐藏在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和岩石缝隙之后,正一脸惊骇地看着我们这支神兵的伊班猎头者!
“开火!”
“轰——!!!!!”
二十艘“水蝮蛇”炮艇的侧舷之上,近百门黑洞洞的“蜂巢”加农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如同死神咆哮般的、尖锐的怒火!
那炮声,不是传统火炮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一种更加爆裂、更加清脆、如同将数千枚爆竹同时点燃的、令人耳膜撕裂的炸响!
炮口之中,喷吐出的由上百颗致命的铁珠和淬了毒的碎铁钉组成的、如死亡蜂群般的金属风暴!
这便是“水蝮蛇”炮艇这种近战绞肉机的碾压作用!
那些还在试图拉弓放箭的伊班猎头者,几乎是在瞬间,便被这片密不透风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金属风暴,彻底淹没!
“嗤!嗤!嗤!嗤!嗤!”
无数的铁珠和碎钉,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们赖以藏身的钟乳石和岩石之上!
那些看似坚固的岩石,在这如同死神镰刀般的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一般!被瞬间打得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而躲藏在后面的伊班人,下场,则更加凄惨!
他们的血肉之躯,在那如同雨点般密集、甚至会在岩壁之间来回弹射的铁珠和碎钉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他们的身体,在瞬间,便被无数颗高速旋转的铁珠和碎钉,撕成了碎片!
一个伊班头目,刚刚才从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探出半个脑袋,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整个上半身,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捏爆,瞬间化作了一团血雾!
另一个,则被数十颗铁珠同时击中,整个人如同一个被打爆了的血肉口袋,轰然倒下,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未能留下!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这二十多艘先锋炮艇,一轮无死角的扫射, 将那片本是最佳伏击点的钟乳石林,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溶洞之内,硝烟弥漫,血腥味和硫磺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几百名原本还悍不畏死的猎头者,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在他们自以为最坚固的掩体之后,被那亿万只黄蜂般的金属风暴,全军覆没了。
“水蝮蛇”炮艇在前开路,我们的“巴朗盖”突击艇紧随其后。船只驶过那片漂浮着无数碎肉和断裂兵器的水潭,进入了一条更加深邃、也更加宽阔的地下河道。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被神明用巨斧劈开的地下溶洞。洞顶之上,垂下无数巨大的、如同利剑般的钟乳石。忽然间,眼前一片大亮,我们看到头顶的繁星,原来穿越第一个洞穴,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巨大湖泊。湖水,正缓缓地,朝着前方一个更加巨大的、如同深渊巨口的洞穴出口,奔流而去。这是一个溶洞与溶洞之间的露天大湖。
在那个巨大洞口的左右两侧、以及上方那些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上,早已用巨木和岩石,搭建起了数十个坚固的防御工事!
黑洞洞的炮口,从工事的射击孔中伸出。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寒光的箭头,如同刺猬的尖刺,对准了我们所在的这片唯一的入口!
我举起了手。
所有的船只,都停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因为,硬冲,肯定死伤惨重。
我看着前方那座伊班人打造成守城要塞一样的洞穴口,我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拉斐特那艘水蝮蛇炮艇,缓缓地靠到了我的身边。
“帮主,”这位金发的法兰西炮兵上尉,看着前方那如壁垒般的死亡防线,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自信的蓝色眼眸,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强攻,等于送死。”
“他们的炮火,虽然原始,但数量太多,又占据了绝对的地利。我们的炮艇,冲不过去。”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说:“帮主,是时候……让我们的‘鹰’,起飞了。”
他的请求,正合我意。
我没有再有任何犹豫。我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特制的信号竹筒。
“嗖——!!!!!”
一道凄厉的、带着三颗红色光点的信号烟花,从我的手中冲天而起!在那漆黑的穹顶,骤然炸开!
那红色的光芒,短暂,却又刺眼!
片刻之后。
“啾——!!!”
一声悠长的、模仿着真正海东青捕食时那充满了杀意的鹰唳,从我们头顶那片深不可测的、高达数百丈的黑暗穹顶之上,传了下来!
起初,洞穴下方那些还在疯狂叫嚣、以为胜券在握的伊班海盗,并没有在意那声鹰唳。
他们以为,那不过是洞穴深处,某个被惊扰的、不知名的夜行生物罢了。
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不对劲。
在他们对面头顶那片本该是坚硬的、滴着水的岩石穹顶的黑暗之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个巨大的、如同黑色魔鬼鱼般的诡异黑影!
那些黑影,无声地,从黑暗中滑翔而出!
战筝,空中出现!
“那……那是什么?!”
“是……是会飞的魔鬼!!”
凄厉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恐惧的尖叫声,在伊班人的防线之上,此起彼-伏地响起!
他们看到了!
那并非是什么魔鬼!
那是上百架翼展超过五丈的、由轻质木材和坚韧油布组成的、如同史前翼龙般的“海东青”战筝!
而在那每一架战筝下方的吊篮之中,都站着五六名手持火枪和弓箭的、如同从天而降的死神!
“开火!!”
陈添官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从半空之中,轰然炸响!
“砰!砰!砰!砰!砰!”
“嗖!嗖!嗖!嗖!嗖!!”
火枪齐射,弓箭在同一时刻,从天而降!
密集的弹雨和箭雨,不再是从正面,而是从他们绝对无法防御的、光秃秃的头顶,倾泻而下!
那些本还躲在坚固的岩石工事之后、以为自己高枕无忧的伊班炮手和弓箭手,瞬间便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
“噗嗤!”
“啊——!!”
一个伊班头目,刚刚才探出头,准备指挥手下还击,一颗滚烫的铅弹,便已从天而降,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眉心!
另一处,挤在一起的十几个伊班弓箭手,更是被一片如同冰雹般的箭雨,活活地钉死在了他们自以为最安全的掩体之后!
混乱!
彻底的混乱!
伊班人的防线,在这一刻,从内部,彻底崩溃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海东青战筝,在完成了第一轮的空中打击之后,并没有拉高飞走!
它们,如同真正的猎鹰,收拢翅膀,以一个极其陡峭、也极其惊险的角度,朝着下方那片早已乱作一团的、敌人的核心阵地,俯冲而下!
“砰!砰!”
巨大的吊篮,重重地砸落在地!
陈添官,和他麾下那数百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山魈敢死队,如同天神下凡,从吊篮之中一跃而出!
他们,降落在了敌人的防线心脏!
“杀!!”
陈添官的双刀,如同两道死亡的闪电!红旗帮的老兄弟蜂拥上前,那些普南族猎手手中的淬毒短矛,更是如同毒蛇的獠牙!
一场毫无悬念的、从内部发起的单方面屠杀,骤然爆发!
“马上进攻!!”
我看着眼前这千载难逢的战机,手中的刀,猛地向前一指!
“全军……突击!!”
“吼——!!!!”
早已在洞口之外等候多时、早已被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景象惊得热血沸腾的“水蝮蛇”炮艇和“巴朗盖”独木舟,发出了震天的、充满了无边杀意的咆哮!
二十艘“水蝮蛇”炮艇,将它们那致命的“蜂巢”炮,发挥到了极致!
无数的铁珠和碎钉,组成了一片无可阻挡的金属风暴,将那些还在试图组织抵抗的、洞口两侧的防御工事,连同上面的人,都彻底撕成了碎片!
而紧随其后的数百艘“巴朗盖”独木舟,载着数千名杀红了眼的马兰诺族和马来战士,潮水般地冲上了那片早已被我们彻底洞开的死亡防线!
“杀啊!!”
又是一声更加粗犷、也更加暴戾的咆哮!
鲨七,和他麾下那支同样装备精良的“血鲨”支队,也已从后方,杀了上来!
三路大军!
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足以将整个尼亚溶洞都彻底淹没的、无可阻挡的洪流!
我身先士卒, 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我第一个从独木舟上一跃而下,踩着没过脚踝的、混杂着血水的浅滩,带着缇娜和数百名红旗帮和马兰诺族的兄弟,向那个如同地狱巨口般的洞口发起进攻。
“顶盾!前进!”
我们用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墙壁,挡着从洞口深处射来的、伊班猎头者的弯刀、弓箭和零星的火绳枪射击。
“叮叮当当!”
箭矢和回旋刀撞在我们的盾牌之上,迸射出点点火星。
兄弟们训练有素,冲到近处,在距离洞口不足二十步之时,他们没有停下脚步。他们从腰间解下早已准备好的陶罐, 点燃引信,就掷了出去。
数十个燃烧的火油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准确无误地砸进了那个狭窄的、挤满了伊班守军的洞口。
陶罐碎裂!火油四溅!
一时间, 那个如同大门一般的第二座洞穴的入口,燃起熊熊烈火。
那些伊班人深知这个洞口是他们天然的城门, 他们没有后退。一波一波地从火焰之中冲出,堵上来,想把我们死死地堵住。
我们仿佛在进行一场最原始、最残酷的攻城战。
但是, 就在我们与洞口的敌人陷入惨烈的拉锯战之时,我们头顶那片漆黑的穹顶之上,再次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上面的“海东青”战筝, 在完成了对第一洞穴的火力压制之后,再度起飞。 它们没有在此地停留,而是调整方向,飞过我们所在的这个战场,朝着尼亚溶洞下一个更加深邃的关口而去。
陈添官,和他那支“山魈”敢死队,要去执行他们那更加致命的斩首任务了。
“砰!砰!”
“噗嗤!”
火枪的轰鸣与利刃入肉的声响,在狭窄的洞口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我们,被死死地堵住了。
那些伊班猎头者,如顽固的礁石依托着洞口那天然的掩体,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住了我们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弟兄们的尸体,在洞口前那片小小的、混杂着血水的浅滩之上,越堆越多。
“帮主!”鲨七浑身浴血地退了回来,他那柄开山斧的斧刃之上,已经砍出了好几个豁口,“不行!冲不进去!太窄了,我们的人数优势施展不开!他们……他们是在用命换命!”
我看着眼前这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我有点后悔低估了尼亚石洞千奇百怪的形态了。。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充满了自信的法语口音,在我身后响起。
拉斐特喊道:“帮主,你们让开,让我们来。”
我回头,只见拉斐特,这位金发的法兰西炮兵上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的身后。他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属于专业炮兵的、对火力覆盖的绝对自信。
“撤!”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命令,“所有人!向两侧后撤!把中间让出来!”
弟兄们虽然不解,但在我的严令之下,还是迅速地,如同潮水般,向着两侧那相对安全的岩壁退去。
拉斐特指挥二十多艘“水蝮蛇”迅速靠近洞口,一致打横。
“En position!”(就位!)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二十艘通体漆黑、如同水中死神般的“水蝮蛇”炮艇,瞬间便展现出了它们那令人惊叹的机动性!
它们没有再向前冲锋,而是在距离洞口不足五十步的距离,以一个极其漂亮的、如同阅兵般整齐划一的动作,一致打横! 将它们那布满了狰狞炮口的侧舷,整整齐齐地,对准了那个还在不断地向外喷吐着箭雨和弹丸的死亡洞口!
“开火!”
“轰——!!!!!”
几十门门早已装填好的“蜂巢”加农炮,没有丝毫的停顿,以一种近乎于连串发射的、令人窒息的恐怖节奏,喷吐出了复仇的怒火!
洞穴口的伊班猎头者,那些刚刚还在为成功地将我们顶了回去而疯狂叫嚣的战士,几乎是在瞬间,便被这片迎面而来的金属风暴,彻底轰飞!
一波上来,又轰飞。
有些想冲过来,袭击船上的兄弟, 他们不甘心就此被动挨打!数十名最悍不畏死的伊班猎头者,咆哮着,从那片早已被鲜血和火焰浸透的洞口冲出,试图跳上我们的小船,与我们进行最后的肉搏!
但在密集的“蜂窝”炮下,未冲到,已经被打成蜂窝。
他们,甚至没能冲出十步!
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第三轮更加密集、也更加无情的铁弹风暴!
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便被打得支离破碎,如同被投入了绞肉机的烂肉,轰然倒下!
剩下的伊班猎头者,在亲眼目睹恐怖屠杀之后,他们那颗早已被野性和血腥所填满的头脑,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们发现这样用人肉去填,根本不是办法。
“魔鬼……是魔鬼!!”
凄厉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声,从洞穴的深处传来!
他们开始逃窜, 像一群没头的苍蝇,撤退了!
进入洞口, 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里面和第一个洞口的狭窄水道景象完全不一样,是一个巨大的山内溶洞。 火把的光芒,甚至无法照亮它高耸的、如同教堂穹顶般的洞顶。除了我们船下那条小小的地下河外,其他都是一片片由钟乳石和石笋组成的、坑坑洼洼的巨大平地。
炮艇无法再开进来了。水太浅,空间也太复杂。我们再次面临着这里面藏匿的伊班海盗的暗中偷袭。
尼亚溶洞,其内部结构之复杂,远超我们想象!无数的洞穴和岔路,如同巨大的蜂巢,彼此相连,纵横交错! 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巨石之后,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伊班海盗们,依托着这天然的迷宫,进行着最后的、困兽般的抵抗!
不时有淬了剧毒的冷箭,从黑暗中射出,被我们弟兄用盾牌堪堪挡住。
“妈的!这帮属老鼠的杂种!”鲨七烦躁地挥舞着手中的重斧,“有种的出来跟爷爷们真刀真枪地干!”
“所有人!停下!”
在一处分出了七八条岔路的巨大洞穴路口,我猛地抬手,制止了正准备分头冲进去的鲨七等人!
“帮主?”
我侧耳,静静地聆听着从洞穴深处传来的、微弱的回声。 我能听到风声,水滴声,以及……隐藏在最深处的那一丝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人类的呼吸声。
随即,我又捡起一块石子,朝着不同的方向,奋力扔了出去!
“嗖——啪!”
“嗖……啪!”
回声定位!
通过石子落地后回声传递的时间差和清晰度,我能大致地判断出, 那些看似一模一样的洞穴深处的空间大小、岔路方向、以及最有可能埋伏敌人的位置!
“左边!第三个洞口!有埋伏!至少二十人!”我没有丝毫犹豫,沉声下令。
随即,我从怀中,取出了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由洪定芳亲手改造的“秘密武器”——用镁粉、硫磺、以及少量烈性火药混合而成的简易闪光弹!
“用这个!”
“扔进去!”
几名弟兄立刻点燃引信,将那几个黑乎乎的陶罐,狠狠地扔进了左侧的洞口!
“轰——!!!!!”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四散的弹片。
下一秒!一阵足以亮瞎人眼的、如同太阳般刺目的白色强光,瞬间从洞口之内轰然爆发!
紧接着,便是伊班海-盗们那因为眼睛被瞬间致盲而发出的、充满了惊恐和痛苦的惨叫!
“我的眼睛!!” “啊——!看不见了!!”
“杀!!”
我们趁此机会,如同虎入羊群, 没有丝毫的怜悯,瞬间便将那二十余名暂时失去战斗力的敌人,尽数斩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甚至……没有一个弟兄受伤。
我看着周围那些,因为我这神乎其技的“听声辨位”和妖术般的闪光弹而彻底惊呆了的马兰诺族和马来盟友。
我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继续前进。”
第252章 魔音贯耳
又经过了近一个时辰的、充满了血腥与死亡的残酷清剿。
在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之后,我们各路大军,——我亲率的水鬼突击队,陈添官的山魈敢死队,以及从正面强攻而入的、由鲨七和差山荷率领的主力部队——终于在尼亚溶洞最核心的、也是面积最广阔的巨大中央洞穴之内,胜利会师!
然而,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如同面对着神明般的巨大压迫感!
因为,在我们的面前,赫然矗立着一座类似庙的建筑。
那绝非我们汉人那种飞檐斗拱、庄严肃穆的寺庙。
也并非马兰诺族人那种充满了自然崇拜的、用巨木和羽毛搭建的质朴祭坛。
那是一座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如同凝固的血液般暗红色的巨大岩石,垒砌而成的、充满了亵渎与邪恶气息的邪神庙!
整座神庙,并非是建造在地面之上,而是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悬的黑色蜂巢般,与那高达数百丈的溶洞穹顶,诡异地,连为了一体!
无数根粗大的、如同巨蟒般的黑色石柱,从神庙的底部垂下,上面雕刻着无数正在痛苦地哀嚎、挣扎的人形浮雕!石柱的末端,则吊着一个个还在不断地向下滴落着某种不知名黑色液体的、巨大的铁制囚笼!
神庙的入口,则是一个被雕刻成狰狞的、鳄鱼般的巨兽之口的巨大洞穴!那鳄口之中,没有牙齿,取而代-之的,是数以百计的、被磨得锋利无比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巨大骸骨!
而在那“鳄口”的正上方,一双用某种不知名的、能散发出幽绿色磷光的巨大宝石镶嵌而成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这些胆敢闯入此地的“蝼蚁”。
一股混杂了硫磺、鲜血、以及某种如同尸体腐烂了千百年般的、令人作呕的恶臭,从那深不见底的“鳄口”之中,缓缓飘出,几乎要将人当场熏晕过去!
“妈的……”鲨七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诡异建筑,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厌恶,“这……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神庙之内,还盘踞着最后数百名最精锐的“猎头亲卫”!他们依托着神庙那坚固的石质结构和早已布置好的重重陷阱,进行着最后的顽抗!
他们的嘶吼声,他们的战鼓声,他们那充满了无边杀意的气息,如从地狱中吹出的寒风,不断地,从那“鳄口”之中,传了出来!
我知道,最后的决战,到了!
我看着眼前这座充满了未知与邪恶的“魔巢”,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刀。
“所有人!”
“准备……”
我的咆哮,如点燃火药桶的引信,瞬间引爆了所有弟兄那早已压抑到极限的战意!
“杀——!!!!”
数千名由红旗帮、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组成的联军,潮水一般发出了震天的、的咆哮,朝着那座倒悬在穹顶之上、如地狱入口般的邪神庙,冲进去!
然而,洪苦讴,既然敢将这里当成他练兵的巢穴,又岂会毫无防备?
就在我们冲在最前面的、由差山荷率领的马来海盗,即将踏上那条通往“鳄口”入口的、唯一-的石制甬道之时!
异变,陡生!
“轰隆隆——!!!!”
甬道两侧那看似坚固的岩壁之上,毫无征兆地,滚落下了数以百计的、早已被削得棱角分明的巨型滚石! 每一块,都足有水牛般大小!它们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砸进了我们那拥挤不堪的冲锋队列之中!
“小心!!”
“散开!快散开!!”
差山荷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但,已经晚了!
甬道,太过狭窄!根本无处可躲!
“砰!砰!”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洞穴!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马来勇士,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已被那从天而降的巨石,连人带盾,一同砸成肉泥!
紧接着,是毒箭!
“咻!咻!咻!”
“噗嗤!”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沙猊部落战士,他刚刚举起盾牌,一支骨箭便已从盾牌的缝隙之中钻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眼眶!他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举盾!后退!”我发出一声怒吼!
弟兄们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盾牌,顶着那如同冰雹般密集的箭雨,艰难地向后退去。
“这样下去不行!”差山荷声音中充满了焦急,“我们根本冲不进去!”
“谁说要冲了?”我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不断向外喷吐着死亡的黑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盾兵!”我厉声下令,“分成两行!”
“走在甬道两侧, 给我形成护盾墙!”
“是!”
数十名最精锐的红旗帮老弟兄,没有丝毫犹豫!他们两人一组,将巨大的橹盾举过头顶,侧身向前,如同移动的龟甲,死死地护住了甬道的两侧!
“火枪手!弓箭手!”
“对着黑暗中的那些猎头者, 自由射击!”
“砰!砰!砰!”
“嗖!嗖!嗖!”
密集的弹丸和箭矢,从那道由盾牌组成的、移动的钢铁长城缝隙之中,朝着那片未知的黑暗,倾泻而去!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阵中箭后的闷哼和愤怒的咒骂!
但他们的反击,也同样凶猛!
“火药罐!闪光弹!给我……扔!”
早已准备就绪的几名弟兄,立刻从怀中掏出了那些由洪定芳亲手改造的“大杀器”!
他们点燃引信,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个黑乎乎的陶罐,狠狠地扔进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先是……火药罐!
“轰!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幽闭的甬道之内轰然炸响!冲天的火光,瞬间将那片黑暗照亮!也照亮了那些躲藏在石柱和掩体之后,正一脸惊骇的、数以百计的伊班弓箭手!
紧接着,是……闪光弹!
“轰——!!!!!”
一阵足以亮瞎人眼的、如同太阳般刺目的白色强光,瞬间在洞穴之内轰然爆发!
“杀!!”
我没有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我第一个,从盾墙之后冲出!
鲨七!阮贵!陈添官!亚猜!紧随其后!
我们冲入了那片充满了因为被瞬间致盲而发出的、惊恐而痛苦的惨叫声的……黑暗之中!
刀光,闪过。
鲜血,飞溅。
当我们最终冲破这最后一道防线,踏入那座神庙的主殿之时。
迎接我们的,并非是想象中的刀剑与埋伏。
而是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寂静。
仿佛,我们刚刚才从一个喊杀震天、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一脚踏入了另一个冰冷的、与世隔绝的死亡坟墓。
整个主殿,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洞厅。 火把的光芒,甚至无法照亮它那高达百丈的、如同另一个夜空般的漆黑穹顶。洞厅的中央,是一座用磨得光滑的黑色火山岩搭建的、 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祭坛。 祭坛之上,刻满了无数我们看不懂的、如同扭曲的血管和神经般的诡异纹路。
四周的岩壁之上,挂满了各种用不知名巨兽的兽皮和打磨光滑的人骨制成的、充满了原始巫术色彩的装饰品。 无数颗被钻了孔的人类头骨,如同风铃般,从洞顶垂下,在那从洞口吹入的、阴冷的穿堂风中,无声地、缓缓地摇晃。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而感到心生警惕、不知所措之际——
“咚——!”
没有预兆。
一阵极其低沉、仿佛并非来自耳膜,而是直接来自地壳深处、直接作用于五脏六腑的鼓声,从神庙的四面八方,轰然响起!
那声音,很闷。听起来并不响亮。
但,就在那鼓声响起的瞬间!
我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如同被一把无形的、烧红的巨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了一下!
心脏,猛地一停!
随即,以一种近乎于痉挛的、疯狂的频率,剧烈地跳动起来!
“噗通!噗通!噗通!”
那鼓声,频率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共鸣!
“呃……啊……”
我身旁的鲨七,第一个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手中的重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那张早已被无数刀疤覆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如纸!他双手死死地捂着脑袋, 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痛苦地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 如同下雨般,从额头上滚滚而下!
不仅仅是他!
我红旗帮、马兰诺族、以及马来海盗的联军之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诡异的鼓声响起的瞬间,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觉!
头痛欲裂!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在他们的太阳穴里疯狂地搅动!
心跳失速! 有的人,心脏如同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有的人,则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几乎就要停止跳动!
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不断地翻搅、挤压!
一些体质稍弱的弟兄,甚至当场抑制不住,口吐混杂着胆汁的鲜血!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心神大乱,抱着头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哀嚎! 那凄厉的惨叫,比之前在战场之上被砍断手脚时,还要绝望!
“咚——!!”
鼓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沉重!也更加致命!
“噗通!噗通!”
更多的弟兄,倒了下去!
我们的战斗力,在这一刻, 在这闻所未闻的、无法防御的“魔音”攻击之下,几乎被彻底清零!
我们,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杀!!”
一声充满了无尽残忍和必胜快意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响起!
就在此时,从主殿四周那些黑暗的阴影之中,突然冲出了数百名身材高大、赤裸着上身、脸上描绘着狰狞血色图腾的伊班海盗!
他们,便是洪苦讴麾下最精锐、也最残忍的“猎头亲卫”!
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完全不受那魔音的影响! 我那双因为剧痛而几乎要爆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我看到了!
在他们的耳朵里,都塞着某种用特殊兽骨和彩色羽毛制成的、如同耳坠般的奇特饰品! 那饰品的中央,似乎还填充着某种柔软的、如同蜂蜡般的物质!
他们狞笑着,挥舞着手中那锋利的马来砍刀和吹箭筒,朝着我们这些早已失去抵抗能力、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猎物”,展开了无情的追杀!
“噗嗤!”
一名马来海盗, 他痛苦地抱着头,在地上疯狂翻滚,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盾牌,便被一名“猎头亲卫”一刀枭首!滚烫的鲜血,冲天而起! 溅在了他身旁那些同样在痛苦哀嚎、却无能为力的同伴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强忍着那如同要将我大脑都彻底撕裂的剧痛, 我看着那些猎头亲卫耳朵里那奇特的“耳坠”,看着他们那不受丝毫影响的、狰狞的笑脸……一个被我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前世那点早已模糊不清的、关于“次声波武器”的记忆, 如同耀眼的闪电,瞬间划破了我脑海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我瞬间明白了这诡异鼓声的原理!
这不是妖术!
这是声学攻击!
是物理!“用湿布!堵住耳朵!快!!”
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我第一个, 顾不上任何统帅的形象,用牙齿,撕下自己身上那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的衣物,用腰间水囊里仅存的一点清水将其浸湿,然后死死地、狠狠地,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虽然那股令人作呕的低频共振依旧存在,但那种几乎要将我灵魂都撕裂的剧痛,却真的极大地削弱了!
我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照帮主说的做!快!!”
陈添官和鲨七,在看到我的举动之后,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们咆哮着,命令所有还能动弹的弟兄,照葫芦画瓢!
一时间,所有人,都用最快的速度,用浸湿的布条,死死地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虽然依旧头痛欲生, 那种来自五脏六腑的共鸣感也无法完全消除,但至少我们稳住了阵脚!
我们,重新……拥有了抵抗的能力!
“吼——!!!”
鲨七,第一个,从那地狱般的痛苦痉挛之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那双因为充血和愤怒而变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一个刚刚才一刀砍下他的一名弟兄头颅的猎头亲卫!
那个猎头亲卫,注意到了这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巨人”。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舔了舔刀口上的鲜血,朝着鲨七,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鲨七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 猛地一弯腰,重新握住了他那柄早已脱手的重斧。
然后猛地,朝着那个还在狞笑的猎头亲卫, 冲了上去!
那个亲卫显然没料到,鲨七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力量!他仓促之间,只能举起手中的盾牌,格挡在身前!
然而,没有用。
“死——!!!!”
鲨七那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终于从喉咙深处,轰然炸响!
他手中的开山重斧,划出一道黑色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弧线,狠狠地,劈了下去!
“当——咔嚓!!”
金属与骨骼碎裂的声响,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响起!
那个猎头亲卫手中的铁木盾牌,如同纸糊的一般,应声而裂!
紧接着,那柄巨大的、沾满了血污的重斧,余势不减,从他的额头,狠狠地,劈了进去!
一直,劈到了胸膛!
那个不可一世的猎头亲卫,他那张还在狞笑的脸,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柄几乎将自己劈成了两半的巨大凶器。
“杀!!”
差山荷!阮贵!缇娜!
所有从那地狱般的痛苦中缓过神来的头领和战士,都爆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充满了无尽愤怒与后怕的滔天杀意!
他们捡起了地上的兵器。朝着那些刚刚还在得意洋洋的“猎头亲卫”,发起了反扑!
一场惨烈无比的血战,在神庙的主殿之内,再次爆发!
然而,我们很快便发现,这些……所谓的“猎头亲卫”,与我们之前在外面遇到的任何伊班战士,都截然不同!
他们的眼睛,并非是正常的黑色,而是种如同野兽般的、散发着幽幽红光的暗红色!他们的身上,那些用鲜血描绘的狰狞图腾,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们的皮肤之下,缓缓地蠕动!
他们感觉不到疼痛!
我亲眼看到,差山荷,这位独臂的马来头领,他手中的重斧,狠狠地劈在了一名猎头亲卫的肩膀之上,几乎将他的整条胳臂都卸了下来!
然而,那个亲卫,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甚至没有理会自己那血流如注的伤口,而是狞笑着,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将手中的淬毒短矛,狠狠地,捅向了差山荷的小腹!
他们悍不畏死!
一个猎头亲卫,被阮贵一刀刺穿了心脏!但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竟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阮贵的双腿,为他身后的同伴,创造了致命的攻击机会!
他们的力量,他们的速度, 都比普通的伊班战士,强了不止一倍!
这根本不是人!
这是一群被某种邪恶的血巫术所操控的、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结阵!!”我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不要跟他们单打独斗!五人一组!结小阵!!”
我们的人数,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几个人围攻一个!
陈添官、亚猜、小霸、阮福、阮舜朝!我们所有身手最好的头领,化作了锋利的尖刀!我们不再试图去与这些怪物进行一对一的搏杀,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在战场之上来回穿梭,专门支援那些即将崩溃的小阵!
缇娜,则早已跃上了那座巨大的、冰冷的黑色祭坛!她张弓搭箭,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冷静地,注视着整个战场!
“嗖!”
一名正准备从背后偷袭差山荷的猎头亲卫,他的动作,猛地一僵!一支蓝翎箭,已然从他的后心,透体而过!
“嗖!嗖!”
两名正将阮舜朝逼得节节败退的亲卫,他们的咽喉之上,同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缇娜的箭,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
这是一场艰苦的血战!
我们用五个人,甚至十个人的力量,去围杀一个敌人!
我们用盾牌,去锁住他们的手脚!我们用长矛,去限制他们的活动空间!
然后,再由悍勇的刀斧手,从他们防御的死角,发动致命的一击!
终于, 在又付出了近百名弟兄伤亡的惨痛代价之后,在所有人都已杀得精疲力尽、浑身浴血之际……
神庙之内,最后一个还在负隅顽抗的猎头亲卫,被鲨七一斧子,将整个头颅,都狠狠地嵌入了那冰冷的、由黑色火山岩铺就的地面之中!
战斗,结束了。
整个主殿之内,只剩下我们自己人那粗重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那依旧在四面八方,不断响起的、如同催命魔音般的“咚咚”鼓声。
第253章 放虎归山
它依旧在四面八方,不断地响起,如同一个看不见的魔鬼,还在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妈的!”鲨七一脚踹开一具猎头亲卫的尸体,他那双早已杀红了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黑暗的阴影,“还有人?!都给老子滚出来!!”
但,四周,空空如也。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因为这诡异的景象而感到心生警惕之际,缇娜,突然走到了那座巨大的、冰冷的黑色火山岩祭坛之后。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祭坛后方那面看似是实心的、与其他岩壁并无二致的石壁。
“保仔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这里……有风。”
“而且……”她将耳朵,贴在了那冰冷的石壁之上,“……鼓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我快步上前!
果然!在那巨大祭坛的遮掩之下,在那面看似天衣无缝的黑色岩壁之上,竟…隐藏着一道极其隐蔽的、用同样材质的岩石雕刻而成的…暗门!
那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与我们在芽采刹宝库中发现的那个魔盒之上,一模一样的、凹陷下去的诡异手印!
我与缇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份了然和决绝!
“所有人!”我没有再有任何犹豫。
“冲!!”
眼前一亮。
神庙的内殿,是一个更加巨大的、如同水晶宫般的天然洞厅。洞厅的四壁和穹顶之上,布满了无数面大小不一、却都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天然水晶和黑曜石!它们如同无数双邪神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就在我们踏入内殿的瞬间,洞厅顶部的数十个巨大火盆,突然被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同时点燃!
熊熊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整个洞厅!
也瞬间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立体光影迷宫!
光线,通过那些巨大水晶和黑曜石的无数次折射和反射,在整个洞厅之内,制造出了数以百计、甚至数以千计的、我们的影子和敌人的影子!
这些影子,与真人一般无二,交织在一起,快速地移动、闪烁,根本真假难辨!
“小心!是幻术!”鲨七惊呼一声,他一斧头狠狠地劈向一个从侧面冲来的“敌人”,那“敌人”却如同青烟般,瞬间消散!而一把淬了剧毒的短刀,却从他意想不到的背后,无声地,刺向了他的后心!
“当!”
幸亏陈添官眼疾手快,用短刀将那致命的一击格开!但他的手臂上,也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们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弟兄们如同没头的苍蝇,在这片充满了致命幻影的迷宫之中,胡乱地挥舞着兵器,攻击着那些虚假的影子,却被那些真正隐藏在阴影和光线死角之中的敌人,用淬毒的吹箭和无声的短刀,一一猎杀!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
“别乱动!所有人!背靠背!结圆阵!”我再次发出怒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光!影子!折射!反射!
对了!烟!
“陈添官!亚猜!”我厉声喝道,“将我们所有的火油弹和洪定芳做的那些烟雾弹!都给我……朝着洞厅的正中心!那个最大的水晶簇!扔过去!!”
“是!帮主!”
数颗黑乎乎的陶罐,在空中划出几道抛物线,狠狠地砸在了洞厅中心那座如同小山般巨大的天然水晶簇之上!
“轰——!!!!!”
浓烈的、呛人的、夹杂着硫磺气息的黑色烟雾,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弥漫了整个洞厅!
而那些原本诡异莫测、变幻不定的光线,在烟雾之中,终于显露出了它们真实的轨迹!
只见一道道笔直的、如同实质般的、致命的光路,从洞厅顶部的那些火盆发出,经过一面面水晶的折射,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而那些真正的敌人,就隐藏在这些光路之间的黑暗缝隙之中!
“顺着光线相反的方向!找到光源!毁掉它!!”我一声令下,如同找到了猎物踪迹的饿狼,“杀——!!!!”
随着我一声令下,早已被那诡异的“光影迷阵”折磨得几近崩溃的弟兄们,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愤怒猛虎,顺着那被烟雾清晰勾勒出的、唯一正确的路径,咆哮着,冲向了迷阵的尽头!
那里,十余名穿着奇异巫师袍、口中念念有词的伊班巫师,在看到我们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的身影之后,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甚至来不及拿起身边那淬毒的短刀,便已被陈添官和鲨七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刀锋,彻底淹没!
随着最后一个巫师的头颅冲天而起,整个洞厅之内那光怪陆离的幻象,瞬间如镜花水月般,彻底消散。
我们,终于破解了这声光两大奇阵!
虽然为此,我们付出了近百名弟兄伤亡的惨重代价,但通往尼亚溶洞最深处,通往洪苦讴那座罪恶神庙的道路,也终于在我们的面前,彻底敞开!
“弟兄们!随我冲!!”我没有半分迟疑,举起手中的双刀,第一个,朝着那散发着无尽血腥与邪恶气息的神庙深处,冲了过去!“今日,必取洪苦讴项上人头!!”
“杀!!”
所有幸存的战士,包括缇娜的马兰诺族勇士和差山的马来海盗,都爆发出震天的、充满了复仇快意的怒吼,紧随在我的身后!
我们终于杀到了神庙也是溶洞的最深处!
然而,冲入那道隐蔽的暗门之后,迎接我们的,并非是想象中的刀剑与埋伏。
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死寂。
那股之前还如同催命魔音般、几乎要将我们五脏六腑都彻底撕裂的“咚咚”鼓声,在我们踏入这片内殿的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小心!有诈!”我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举起盾牌,将身后的缇娜死死护住!
那是一座不算大地下神殿!神殿的中央,是一座用数以千计的、早已风干发黑的人类头颅堆砌而成的、散发着无尽怨气的白骨王座!王座的两侧,燃烧着两盆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巨大火焰,将整个神殿映照得如同九幽地狱!
然而,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无比震惊和安的是——那座本该端坐着最终魔头的白骨王座之上,此刻空无一人!
整个神殿之内,除了我们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远处洞口传来的风声之外,竟再无半分声响!安静得……可怕!
“人呢?!”鲨七提着滴血的斧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中充满了疑惑和焦躁,“洪苦讴那老狗呢?他居然没有在?!难道都跑了?!”
不可能!
我们攻势如此迅猛,又已将水陆两路彻底封死,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就在我心中同样充满了惊疑,示意众人小心戒备,缓步向那座白骨王座靠近之际——
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的身旁。
是莎娜。
莎华不知何时,也已跟了上来。她那双如同深渊般幽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空无一人的诡异神殿,随即,目光落在了内殿的四个角落。
在那里,静静地摆放着四面巨大的、由不知名巨兽的惨白肋骨作为鼓身、用一张张绷得紧紧的、还带着诡异暗红色纹路的人皮作为鼓面的诡异骨鼓。
而在那每一面骨鼓的前方,都跪坐着一个早已气绝身亡、死状却异常奇特的伊班巫师。
“他们……是自杀的。”莎娜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凝重。
我走上前,仔细查看。果然!那些巫师的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刀伤或箭伤,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如同完成了某种神圣使命般的安详笑容,嘴角,却挂着一丝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
他们的死法,与之前那些被我们斩杀的巫师,截然不同! 他们更像是心甘情愿地,饮下了某种致命的毒药。
在这里, 我才发现,这些自杀的巫-师,正是用他们自己的生命,来敲响那诡秘骨鼓、发出魔音的人。
他们的手中,没有鼓槌。他们的胸口,却都贴着那面巨大的人皮鼓面。我甚至能看到,其中一名巫师的心口皮肤,已经因为某种高频率的共振,而变得血肉模糊!
“他们的心跳,就是鼓点。”莎华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他们的生命,就是咒语。”
“他们的自杀, 耗尽了他们最后的生命力,也让鼓声停止了。”
“不对!” 就在此时,莎华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其中一具靠在最角落的巫师尸体之上,她那一直平静的眼神,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骇!
“怎么了?”我沉声问道。
“少了一个人!”莎娜的声音,变得异常急促,“洪苦讴麾下,最邪恶、也最强大的首席大巫师——哈根贾马!他……不在这里!!”
哈根贾马?!
就在我因为这个陌生的名字而感到疑惑之际,莎娜那充满了凝重与恍然大悟般苦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上当了。”
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惋惜。
“张大王,”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确实很强,你的弟兄,也确实很勇敢。你们……甚至破解了我曾认为根本无法破解的‘声光奇阵’。”
“但……洪苦讴,他……比我们想象中,更狡猾。”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在这尼亚溶洞,与我们进行最后的决战!”
莎娜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尼亚溶洞,虽然重要,但对于他那庞大的海盗帝国而言,不过是其中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前哨罢了!”莎娜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他之所以在这里,留下三千精锐,布下重重陷阱,甚至……不惜牺牲掉他麾下所有的巫师,来发动那‘声光奇阵’,其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消耗你们,拖延时间!”
“他,并没有轻视我们!恰恰相反,他极其重视我们!所以,他才需要用这三千条人命和一整座坚固的要塞,来作为代价,为他自己,为他麾下最核心的主力部队,争取到安全撤离的宝贵时间!”
“如果我没猜错,”莎娜的目光,投向了神殿后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在这座神庙的下面,必然……还隐藏着另一条,可以直通外海的秘密水道!而那个失踪的大巫师哈根贾马,定然是早已带着洪苦讴和他最后的亲卫,从那里金蝉脱壳,逃之夭夭了!”
我……我们……竟然……被耍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更强大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屈辱感和滔天怒火,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
我们付出了近两名弟兄伤亡的惨重代价,浴血奋战,拼死强攻,最终攻下的,竟然只是一座……被敌人主动遗弃的、毫无价值的空城?!
“洪!苦!讴!!”
这场南洋的战争,远比我想象中更加艰难和漫长。
莎华看着那片归于死寂的骸骨,又看了看我,以及我身后那些同样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弟兄们,她安慰我说:“尽管让那个大巫师逃了,但是尼亚石洞,这个他们巫术的重要地方……今次,要被你们摧毁了。”
“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快意,“对洪苦讴而言,是一次非常重大的损失。”
我厌恶地看着这些神庙的邪异装饰和那些还在滴着黑血的骸骨, 狠狠地啐了一口。
“让他们……去见鬼吧。”
莎华点了点头。
她施展咒语, 她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白色珊瑚权杖。杖顶那颗巨大的蓝色宝石,亮起了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光晕。
她没有再哼唱安魂曲,而是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神圣与威严的古老语言,吟诵了起来。
随着她的吟诵,整个邪神庙之内,那股一直萦绕在我们心头的、冰冷而又充满了怨毒的邪异气息,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迅速地消融了。
那些吊在洞顶的铁笼,不再滴落黑血。那些雕刻在墙壁之上的狰狞浮雕,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灵性。
鲨七带头纵火, 他看着莎华,虽然依旧不明白这祭司到底在搞什么鬼,但他知道,该他上场了!
“来人!”他发出一声怒吼,“把我们所有的火油,都给老子搬进来!”
“烧!!”
熊熊的烈火,从这座充满了罪恶与亵渎的邪神庙的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
我们缓缓地退出了洞口,看着那贪婪的火焰,吞噬着洞穴之内的一切。吞噬着那些罪恶的祭坛,吞噬着那些被亵-渎的尸骨,也吞噬着伊班人那段充满了血腥和诅咒的黑暗历史。
尼亚溶洞的伊班神庙,付诸一炬。
缇娜说:“至少,伊班人从此再找不到他们能拜祭魔神的地方了。” 她看着那冲天的火光,那张蜜糖色的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大仇得报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莎华,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是少了很多,”她的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火焰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但是……还有。”
第254章 归航定策
回程中, 舰队航行得并不快。
弟兄们都在抓紧一切时间,清洗着兵器,包扎着伤口,或者只是靠在船舷边,默默地看着那片刚刚才用鲜血征服的、陌生的海岸线,沉沉睡去。
我和周博望, 则在那艘缴获的、如今已暂时成为我们旗舰的“兰诺”战舰顶层船楼之上,就着冰冷的海风,摆开了一局残棋。
棋盘,是用刀刻在甲板上的。棋子,则是用黑白两色的石子代替。
“尼亚石洞袭击战,”我将一枚代表着“炮”的黑色石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盘的“九宫”之内,声音平静,“周先生,你认为此战我们表现如何?”
周博望没有立刻落子,他只是看着那复杂的棋局,缓缓开口。
“帮主”,他摇了摇头,“我们,赢得……其实很险。”
“洪苦讴并非没有准备。”周博-望沉声说道,“您看,从外围山崖上的伏兵,到第一洞穴内的暗哨,再到第二洞穴那如同堡垒般的严密防线,最后是主殿之内那几乎让我们全军覆没的‘魔音鼓’和‘猎头亲卫’。”
“他的布置,层层防守,环环相扣。说明他还是很希望保住尼亚石洞之余,将我们这支深入的奇兵,彻底击败在这里。”
“但是,”周博望的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笑容,“他没有想到,我们的秘密武器,会这么厉害。”
“他算到我们会从水路来,算到我们会从陆路来,甚至算到了我们会从最不可能的后山悬崖来。”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能从天上飞进去!也能从地下的暗河钻进去!”
“他所有的布置,都是在防备一支普通的军队。而我们,早已不是了。”
“他更没有想到,我们能连破他几道关卡。 他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在我们‘海东青’战筝的空中打击和‘水蝮蛇’炮艇的河道绞杀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到最后,他才不得不壮士断腕,弃守这个重要的据点。”
“从另一方面来说,”周博望又补充道,“他也确实没有充分的准备。”
“根据我们对乌鲁的审问,以及那些俘虏的交代,那些猎头者,还未完成血巫术的最终训练。 洪苦讴本想将他们打造成一支真正的不死军团。但我们的行动太快,打乱了他的计划。所以,我们昨天面对的,不过是一群战斗力只有一部分提升的半成品罢了。”
“这场仗,我们虽然赢得惨烈,但达到了我们打乱他计划的目的,并彻底掌控了婆罗洲北海岸的东部。 从战略上来说,还是非常不错的。”我将最后一枚代表着“帅”的白色石子,收入了袖中,结束了这盘早已胜负已分的棋局。
“我们,已经从棋子,变成了可以与他对弈的棋手。”
周博望看着我,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帮主,棋局,才刚刚开始。”他指着远处那片在晨曦中显得生机勃勃的河口三角洲,“我们拿下了尼亚,但驻守,才是最关键的。”
“这个地方,在河口处, 控制着数条内陆河流的出口。我们只要在这里,建立起一座坚固的要塞,再辅以我们强大的舰队……”
“将来,”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这里,必将成为一个比山口洋更繁华、比顺化港更自由的重要贸易点!”
周博望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我们打下尼亚,不容易。但,要守住这个远离香山洲接近两百里的“飞地”,是需要一定兵力。
我看着在座的众头领,缓缓开口。
“先生说得对。尼亚,是洪苦讴的重要据点,我们既然夺下了,就要守得住。”
“守,必须守。但,派谁去守?如何守?”
周博望站起身,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帮主,”他说道,“尼亚的防务,学生以为,非一人之功可以胜任。需要三位一体。”
“其一,宋威。”
“宋威精通营造之法,又有卡尔先生和我们自己的工匠相助。由他负责尼亚的要塞建设,可保固若金汤。”
“其二,穆马伦。”
“穆马伦千人长,是马兰诺族最出色的猎手和战士,他熟悉内陆的一切。由他负责丛林防务和情报刺探,可保我们耳聪目明,不受宵小侵扰。”
“其三,”落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梁炳。”
“梁炳大哥,是我红旗帮的老人,跟随帮主您南征北战,忠心耿耿,战功赫赫。由他,统领我红旗帮的驻守部队,负责军纪操练和正面防御,可保军心不乱,稳如泰山。”
“此三人,一主建,一主战,一主探。互为犄角,缺一不可。”
“再由我们缴获的伊班战船中,分出三十艘快船,并从我们三方联盟中,抽调一千名最精锐的兄弟,交予他们三人共同统领。足以守住尼亚!”
我听完,看着周博望,看着他为我精心挑选出的这个堪称完美的“三驾马车”组合,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之谋,深得我心。”
“来人!”我当即下令,“去!将梁炳、宋威、穆马伦三位请来!”
片刻之后,三人来到我的面前。
我没有废话,直接将周博望的提议,以及我的决定,向他们以及在座的缇娜和差山荷,和盘托出。
“帮主英明!”差山荷第一个,用他那只独臂,狠狠地一拍胸膛,“穆马伦兄弟是我们南洋人里最出色的猎手!有他看着,我放心!”
缇娜也点了点头,她看着那个被委以重任的、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族人,眼中充满了骄傲。
宋威和穆马伦,昂首挺胸,大声领命!
唯有梁炳。
这个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的老弟兄,在听完我的任命之后,他那张脸上,露出了为难和一丝惶恐。
“帮……帮主……”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怕……我担不起这个重任啊。”
“我梁炳,就是个跟着您和鲨七哥屁股后面,冲锋陷阵的粗人。这独领一军,镇守一方的大事……我……我怕给您办砸了。”
我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笑了。
我走上前,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
“阿炳,你和我差不多时候一起进的红旗帮,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你有多少斤两,我不知道?”
“你最近从香山洲守备,到尼亚攻坚战的表现都不错。和周先生在失散的时候的表现也很沉稳。我都看在眼里。”
“况且,”我指着他身旁同样身姿挺拔的宋威和穆马伦,“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有宋威和穆马伦一起,你们一个汉人,一个马兰诺人;一个管建设,一个管丛林;你,管打仗!”
“可以的。”梁炳感激地看着我。
而且你们在那里也不能闲着,建设,练兵都需要搞。
我的声音,变得再次严肃起来。
“记住!你们去尼亚,不是去享福的!”
“除了驻守,建设要塞,操练兵马也同样需要搞起来!”
“我要你们,将尼亚,变成我们插进‘拿督劳勿’心脏的、第二把尖刀!”
我这番充满了信任、鼓励,却又带着几分敲打的话,终于彻底打消了梁炳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他看着我,那双本还带着几分惶恐的眼睛,渐渐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责任”和“使命”的火焰,彻底点燃!
声音,铿锵如铁!
“帮主放心!”
“梁炳……万死不辞!!”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宣布散会,让弟兄们各自去准备。
周博望却突然补充说:“不妥,不妥,帮主,我刚才深思一下,驻守尼亚,还有一个更艰巨的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那就是,要随时准备应对洪苦讴的突袭。而这突袭,”周博望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们从内陆的袭击,刚刚失败,尼亚石洞的兵力又被清除,这一次很可能来自海上。”
“因为上次他们围攻民都鲁河口三角洲后,虽然损失战船几十艘,但以他们盘踞南洋数十年的家底, 招兵买马,重造船只,应该在几个月内恢复元气,也并不出奇。”
“如今他们丢掉尼亚和米里, 这两个婆罗洲北岸重要的据点,他一定会有抢回来的想法。所以,”周博望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场惨烈的海战,估计也是少不了的。”
我点了点头,周博望的担忧,也正是我心中的隐患。
“先生的意思是?”
周博望沉吟道:“这样,米里也要驻守。而且一旦遇袭,两相呼应之余,还需要我们从香山洲火速驰援。”
“但如此一来,尼亚、米里、香山洲三处分兵,我们的人员,”他叹了口气,“我们就有点不足了。”
就在所有人都因为这“兵力不足”的窘境而眉头紧锁之际。
缇娜,突然开了口。
“保仔哥,”她看着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充满了自信,“我马兰诺族,还有勇士可用!”
“达努!”她朝着门外,用马兰诺土话,娇斥一声!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但容貌有点丑的年轻战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这是达努,”缇娜骄傲地介绍道,“也是我的千夫长。他的水性,是我们整个部落最好的!他的箭,能射中百步之外,浪尖上的飞鱼!”
“好!”我还没开口,差山荷也猛地一拍他的大腿,喊道:“我也来推荐一名勇士”。
“皮加南!进来!”
一个身材略显矮小,但双臂却如同铁箍般粗壮有力、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马来汉子,也同样快步走了进来。
“这是我的副手,皮加南!”差山荷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信任,“之前他一直是我的护卫,他救过三次!我们的弟兄,都服他!”
缇娜补充说道:“达努和皮加南,这段时间一直跟着保仔哥你们,参加了所有的战役,他们都觉得学到了不少东西,只要你再派一名红旗帮的首领带带他们,相信他们能胜任的。”
我看着眼前这两位无论是气度还是眼神,都早已褪去了之前那种属于土着和散兵游勇的野性,反而多了几分我红旗帮弟兄特有的、沉稳与杀气的精锐战士,满意地点了点头。
“帮主,”周博望看着这两人,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此二人,我近期也有耳闻,皆是良将之材。可堪大用。”
“小霸!”我当即下令!
“在!”
“我命你,带领我红旗帮一支队,以及达努、皮加南这两位兄弟,共同镇守米里!”
“再拨给你们二十艘缴获的伊班大船,和一千名最精锐的人马!”
“并准备派一千名俘虏过去, 帮你们建设所有防御工事!”
“我要你们,将米里给我打造成一座,插在洪苦讴腰眼之上的、拔不掉的钉子!”
小霸、达努、皮加南三人,对视一眼,随即,齐刷刷地拱手应道,声音铿锵如铁!
“是!帮主!!”
将尼亚和米里这两座最重要的“桥头堡”的防务,尽数安排妥当之后,我心中的那块巨石,才算真正地落下了一半。
我的目光,落在了差山荷和缇娜的身上。
“差山荷大哥,缇娜,”我的声音,充满了郑重,“和洪苦讴的战争,还不到我们乐观放心的时候。我们这次回去香山洲和海鹰堡, 我需要立刻着手,继续对我们的舰队进行严酷的整合训练。而差山荷大哥, 在这期间,婆罗洲北岸靠西的那些零星部落的结盟和说服,至关重要。”
“差大哥,”我看着他,声音诚恳,“你是沙猊部落的头领,也是这片土地上,受人尊敬的马来勇士。这件事,只有你,能替我办到。”
“我们要清除伊班人在那些小部落中的影响,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希望。”
“确保洪苦讴不能再利用他们,对我们的侧翼造成不利。”
“差大哥,”我将一张由周博望连夜绘制的、更加精细的西婆罗洲沿岸海图,铺在了他的面前,“这是你们沙猊部落传统的活动区域,很多部落和他们有着或多或少的亲缘关系。”我看着他,声音郑重,“但人心隔肚皮。我要你,做的有三点。”
“第一,展示我们的实力。 让那些首鼠两端的小部落知道,这片天,已经变了。”
“第二,多说加入我们的好处。 告诉他们,跟着我张保仔,有肉吃,有酒喝,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第三,送上礼物。我们的粮食和肉干,我们要准备一批,送给他们。”
“告诉他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会给你二十艘装备了新式回旋炮的“水蝮蛇”炮艇,出发到巴林基安到西里角这片肥沃的冲积平原。”
差山荷看着我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血性的、豪迈的笑容。
然后,用他那只仅存的、完好的右臂,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帮主放心!”他的声音,铿锵如铁,“我差山荷,就算是把这条老命丢在那里,也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至于我们自己……从明日起,香山洲和海鹰城,将进入全面的军备状态!我要我们所有的弟兄,都给我往死里练!”
“缇娜,闯门会将第一趟西米发运到顺化和会安。此外和兰芳的贸易也同时展开。 们从雨林中砍伐的木材和另一批西米,会送到了兰芳共和国的山口洋。
他们,将为我们换取兰芳公司继续的支持——更多的铁料,更多的火药,以及……更多的、足以让我们将所有战船都武装到牙齿的新式火炮!”
“保仔哥,你放心吧。”缇娜走到我的身边,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这一刻,充满了令人心安的、温柔的力量。
“我们马兰诺的族人,现在, 没有一个不相信你是‘海鹰之神’派来拯救我们的英雄。”
“我母亲,也肯定会全力支持你的。”
“你需要人,我们便给你人。你需要粮,我们便为你种出更多的粮!”
第255章 百炼精钢
自尼亚石洞大胜归来,整个联盟都沉浸在一种短暂的、充满了希望的和平之中。
洪苦讴,暂时没有半点动静。
但这,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危险的宁静。
我们回到香山洲后,便立刻开始了一场更加宏大、也更加艰难的战争——一场与这片蛮荒的土地,争夺未来的战争!
大规模实施种植园的计划,正式启动。
“帮主,”议事堂内,周博望在那张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婆罗洲地图之上,用木炭,画下了一个巨大的、从民都鲁河口,一直延伸到尼亚石洞,再深入内陆近百里的巨大圆圈,“这片土地,便是我们未来的粮仓和金库。”
周博望的手指,点在了那些被我们用火焰净化过的、曾经属于猎头者的肥沃丘陵之上,“这些地方,土质肥沃,水源充足,又刚刚经过大火的洗礼,清除了大部分的毒虫和瘴气,是最好的开荒之地。”
我接口说下去,将我前世记忆中那些最适合热带气候、也最具经济价值的作物,一一罗列,“烟草、咖啡、胡椒,喜阳耐旱,可种植在向阳的山坡之上,开辟成梯田。”
“肉豆蔻、丁香,则喜阴湿,可种植在山谷和河道两岸。”
“至于甘蔗,”我的眼中,“则需要大量的水源和最肥沃的土地。就种在我们海鹰城、凤凰城和香山洲外围那片最平坦的冲积平原之上!”
周博望看着我,眼中充满了赞许,“属下建议,采用‘军屯’之法。以我们俘虏的伊班人为基础劳力,以我们红旗帮的老兄弟和马来、马兰诺的盟友为监工和骨干。十人一伍,百人一屯,设屯长,立军法。每日卯时开工,酉时收工。按劳计酬,多劳多得。表现优异者,可减其刑期,甚至可获自由之身!”
我们的规划,没有止步于眼前的丘陵。我们的目光,早已投向了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充满了未知的内陆雨林!
数千人的大军开进了那片沉睡了千百年的土地!
俘虏的几千名伊班人,成了第一批的工人。
他们,在经历了最初的绝望和反抗之后,终于在我们红旗帮那冰冷的刀锋和每日都能按时分发到手的、热气腾腾的西米粥面前,选择了屈服。
他们脱下了那身象征着野蛮的兽皮,换上了最简陋的麻布囚衣。他们放下了手中的砍刀,拿起了锄头和斧头。
“轰隆隆——!!”
巨大的坤甸铁木,在我们弟兄的号子声中,轰然倒地!
熊熊的烈火,将那些盘根错节的灌木和杂草,尽数化为肥沃的草木灰!
一座座崭新的、规模宏大的种植园,以一种近乎于野蛮的、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姿态,被迅速地开辟了出来!
一个月后。当我们从安南和马六甲换来的第一批珍贵种子,被小心翼翼地,种入那片肥沃的、充满了希望的黑色泥土中时——
第一批由我们亲手开创的:三个巨大的烟草种植园; 五个飘散着浓郁香气的咖啡种植园; 两个长满了如同绿色宝石般果实的肉豆蔻种植园; 两个专门用来生产香料的丁香和胡-椒种植园; 以及三个未来能为我们带来无尽糖分和财富的甘蔗种植园……正式,在这片曾经只懂得杀戮和猎头的蛮荒土地之上,扎下了根!
由于得到了婆罗洲内陆广袤的土地,丰富的木材和矿产资源也成为我们一大待开发的宝藏。
我们将那些在开垦土地时砍伐的木材, 那些足以用来建造一支全新舰队的、珍贵的坤甸铁木和柚木,用藤蔓捆绑成巨大的木筏,通过河流顺流而下, 浩浩荡荡地到达香山洲或者海鹰城。
在那里,这些木材一部分被送入我们自己的船坞,另一部分,则被陈闯门手下的商船队上货到船上,然后发往兰芳公司, 为我们换取回更多的铁料、火药和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根本——粮食。
同时,在内陆 我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连绵不绝的、坚硬的伊班山脉。
“施密特先生,”在那座即将成为“凤凰城”的环形山谷之内,我对着那位来自普鲁士的、严谨的工程师说道,“我们的城,不能只用木头。我需要石头。大量的、坚硬的石头。”
卡尔·施密特先生,这位曾经的御用工程师,在勘探了整片山谷之后,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如同发现了宝藏般的、狂热的光芒!
“帮主!”他指着山谷两侧那两座黑色的、如同巨人般耸立的巨大山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里!是上等的花岗岩!是最好的建筑材料!”
他又指向另一片灰白色的山壁,“还有那里!是石灰岩!大量的石灰岩!有了它们,我们就能烧制出足够的石灰,制造出最坚固的三合土!”
我们立刻开发了两个石矿和一个石灰矿,为我们三座新城的建设所用。
近千名伊班俘虏,在我们的监工和施密特先生亲自设计的、由杠杆和滑轮组组成的简易起重设备的指挥下,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向这座沉睡了千百年的大山,索取着它坚硬的骨骼。
洪定芳和卡尔,日以继夜地赶工。 他们两人,一个精通中式营造之法与奇巧淫技,一个掌握着最先进的西洋工程学理论,他们的结合,迸发出了足以让这个时代都为之颤抖的、创造性的火花!
他们在“巨鲸堡”的原有基础之上,用我们自己烧制的三合土和从内陆运来的整块巨石,修建起了高达五丈的、 墙体底部厚度超过三丈的、足以抵御任何重炮轰击的棱堡式城墙! 那倾斜的墙面,那层层叠叠的射击孔,让任何攻城部队都望而生畏的死亡棱角,都带着一种属于另一个次元的、冰冷的几何美感。
船坞之内,火光冲天,锤声不绝!一艘艘缴获来的伊班战船,在他们的手中脱胎-换骨,改装完毕。而由拉斐特亲自设计的“水蝮蛇”炮艇,一艘艘地从那新建的、可以同时容纳五艘船只进行作业的巨大干船坞之中,缓缓滑出!
但,这还不够。
我们为了即将到来的海上霸权争夺,需要更多的大船和战船。我们需要制造出接近英国人的战舰。
那一夜,在我的议事堂内,我将那几张周博望从亚齐贵族手中换来的、残破不堪的英国战列舰设计图,平铺在了卡尔和洪定芳的面前。
“两位先生,”我看着他们,声音无比郑重,“我们的未来,不在内河,而在……大海。”
“我需要……这样的船。”
卡尔,这位曾经的普鲁士御用工程师,在看到那些设计图的瞬间,他那双总是如同湖水般平静的蓝色眼眸,第一次,燃起了如同火焰般的、狂热的光芒!
“上帝啊……”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那复杂的龙骨结构图上轻轻划过,如同在抚摸最-心爱的情人,“这是……‘胜利号’的肋骨!是……是特拉法尔加的亡魂!!”
从那天起,他便彻底住在了船坞里!他将那些图纸,与我们缴获的、最坚固的“兰诺”战舰结构进行对比、拆解、融合!最终,一张融合了中式霆船的灵活性、南洋兰诺船的坚固性、以及……英式战列舰恐怖火力和续航能力的、全新的怪物——“海鹰”级重型巡航舰的设计图,在他的手中,诞生了!
大战舰,重炮,高防御能力。 这,将是我们未来,纵横四海的……王者之座!
锻造厂和木材厂,更是二十四小时,永不停歇!
数千名伊班俘虏,在我们的监工之下,如同最廉价的牲口,将一棵棵巨大的坤甸铁木,从雨林深处,拖拽而出!
洪定芳亲自设计的、由水力驱动的巨型锻锤,“轰隆!轰隆!”地,日夜捶打着精钢,将它们锻造成一根根足以支撑起千吨巨舰的龙骨和肋骨!
这里,没有欢声笑语,只有钢铁的碰撞声,火药的硫磺味,以及弟兄们那为了备战而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
而在那座日夜不休的、被我们命名为“百炼堂”的巨大锻造厂之内,另一场关键炙热的革命,正在悄然上演。
拉斐特,这位来自法兰西的炮兵上尉,继续从事着他最擅长及痴迷的任务——为我们这支新生的舰队,锻造出可供快速装备的火炮。
“不,不,不!”他用一根铁棍,指着一门刚刚才从模具中取出的、还冒着滚烫热气的六磅炮,对着满头大汗的洪定芳和几个工匠弟子,用他那生硬的汉语,毫不留情地咆哮,“你们看这炮身!太厚了!太蠢了!”
“炮,不是越厚越好!”他拿起一块木炭,在地上飞快地画着,“我们要的是……在合理的重量下,爆发出最强的威力!而不是造一堆随时可能会把自己人炸上天的铁疙瘩!”
他摒弃了我们之前那种简单粗暴的、一体浇筑的铸造方式。
他结合了拿破仑炮兵先进的“格里博瓦”体系理念和我们现有的条件,开发出了一种全新的、更适合我们这支“草台班子”的舰载火炮生产模式。
“我们没有那么多昂贵的青铜,钢材的精度也远远达不到普鲁士王国的标准。”在那间专门为他设立的、挂满了各种弹道计算图表的办公室内,他对我和周博望说道,“所以,帮主,我们必须做出取舍。”
“射程和精度,我们可以暂时放弃。但近距离的毁灭性威力,以及绝对的数量优势,我们必须拿到手!”
他的设计,简单,粗暴,却又充满了天才般的想象力!
他放弃了制造那些需要极高冶炼技术和加工精度的长管加农炮。转而设计了一种全新的、炮管更短、口径更大、专门用于近距离“砸碎”敌人的十二磅短管暴君炮!
为了解决我们自产钢铁韧性不足、容易炸膛的问题,他与卡尔先生联手,开发出了一种被他们命名为“复合箍铸法”的全新工艺——先用我们最好的铁料,铸造出炮管的主体。然后,再用洪定芳手下那些技艺最好的铁匠,将我们从兰芳换来的优质的欧洲钢材,锻造成一个个坚韧无比的铁箍!最后,在炮管还处于红热状态之时,将这些铁箍,如同给木桶上箍一般,用重锤,一层一层地,狠狠地套在炮管最容易承受巨大压力的炮膛后部!
这种炮,生产成本低,产量大,生产速度快! 虽然它的射程,可能还不到传统长管炮的一半。但它在一百步之内的恐怖威力,以及周期很短的生产速度,足以弥补一切!
另外,我们从亚齐和兰芳购置来的那上百支抬枪,也被拉斐特派上了用场。
他没有将这些“巨人的火铳”简单地分发给士兵,而是亲自设计了一种可以安装在船舷之上的、带有简易转向装置的旋转炮架。
“帮主请看。”他带着我,来到一艘刚刚改造完毕的“水蝮蛇”炮艇之上,亲自为我演示。
只见一名普通的红旗帮弟兄,轻易地便能操控那架在炮架之上的、长达一丈的巨大抬枪。他转动着炮架,黑洞洞的枪口,可以覆盖船只侧舷近一百八十度的所有射击范围!
“有了这个,”拉斐特拍了拍那冰冷的枪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在跳帮战开始之前,我们的人,就可以像收割麦子一样,先将对方甲板上的杂鱼清理干净!”
我看着眼前这艘船头,装备着可以发射霰弹的“蜂巢”炮;船身两侧,装备着可以进行中距离压制的暴君炮;船舷之上,还部署着可以进行精准点杀的抬枪的水蝮蛇炮艇。
我的心中,涌起了满满的自信。当我们的“海鹰”级大战舰,也同样换装上这些全新的“獠牙”之时。
我们这支舰队,将真正拥有与这片大海上任何一个王者,正面叫板的资格!
香山洲的清晨,不再有之前的宁静。
取而代之的,是数千名汉子那震天的操练呐喊,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火炮轰鸣时那足以让整座岛屿都为之颤抖的怒吼!
阮舜朝、阮福和鲨七,被我赋予了训练新兵的重任。
数千名来自马兰诺族、沙猊族的青年们, 在他们的女王和头领的号召下,从各自的部落走出来, 告别了熟悉的渔网和猎场,成为了海鹰城的新住民,也成为了我们红旗帮新招募的水手、炮兵和战士。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和对我们这些“汉人师傅”的敬畏。
阮舜朝,负责训练炮兵。在他那块被我们命名为“惊雷坪”的炮兵训练场上,数百名赤裸着上身、皮肤黝黑的南洋青年,正以十人为一组,疯狂地操练着。
“推弹!!”“清膛!!”“装药!!”
阮舜朝将他那套从血与火之中总结出来的、最有效率的操练之法,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这些甚至连火药为何物都还不甚了了的“菜鸟”。
他要求,每一组炮手,从接到命令到完成击发,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三十息!
做不到?那就练!
练到你的手臂,如同断掉一般!练到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吃饭喝水般,化为身体的本能!
而在另一片更加开阔的“演武场”上,陈添官,则将我传授给他的、那些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步兵操典,与我们红旗帮最擅长的海战接舷战术,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教那些习惯了各自为战的马来和马兰诺战士,如何结阵!
如何用最简单的三人小组,形成一个攻守兼备的“品”字突击阵!
如何用十人小队,组成一个足以抵御数倍敌人冲击的“龟甲盾阵”!
至于鲨七,他的训练方式,则简单粗暴。
在他的“屠宰场”里,没有技巧,没有章法。
只有最纯粹的、也最致命的杀人技!
他教那些新兵,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将手中的砍刀,送入敌人最脆弱的咽喉!如何在一对多的混战之中,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生路!
然而,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我的眉头,却始终紧锁。
我找到了阮福,这个心思比任何人都更细腻的汉子。
“阿福,”我指着那些还在用最简陋的木盾进行格挡训练的弟兄,“这样不行。”
“我们的弟兄,不是不知疼痛的伊班疯狗。我需要能让他们活下来的东西。”
“我需要……甲。”
阮福的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帮主,铁甲……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铁料,更没有那么多手艺精湛的铁匠。就算造出来了,在这湿热的南洋雨林里,又重又闷,弟兄们根本穿不住啊。”
“谁说要用铁了?”我将他带到了我们的仓库。我指着我们从雨林中砍伐来的、堆积如山的坚韧藤蔓;指着那些我们从沼泽中猎杀的、皮质坚硬无比的鳄鱼皮和水牛皮;又指着那些由马兰诺族人收集来的、黏性极强的达玛树树脂。
“阿福,”我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另一个次元的、名为“复合材料学”的光芒,“把它们结合在一起!”
阮福,愣住了。
随即,他那双同样精明的眼睛,猛地亮了!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阮福,这位被我新任命的“装备总管”,彻底住进了“神工堂”里!
他带领着数十名最心灵手巧的工匠,按照我提出的、那个在他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构想,日夜不停地,进行着实验!
他们,先用坚韧的藤蔓,编织成如同龟甲般、贴合身体的紧身藤甲。
然后,再将一张张巨大的水牛皮和鳄鱼皮,用海水反复浸泡、捶打,使其变得更加柔韧。再用特制的模具,将其压制成一片片手掌大小的、带着弧度的黑色鳞甲!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们将那些黑色的鳞甲,用滚烫的达玛树树脂作为粘合剂,一片片地,如同龙鳞般,层层叠叠地,覆盖、粘贴在了那件早已成型的藤甲之上!
当第一件成品,被呈现在我们所有人面前时,所有人都被它那充满了原始而又致命美感的造型,彻底震撼了!
那是一件通体漆黑、重量不足传统铁甲一半,关节处却又异常灵活的“黑鳞甲”!
差山荷,这个独臂的马来头领,不信邪。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把新锻造的马来砍刀,狠狠地劈了上去!
那足以将铁木都轻易劈开的利刃,竟只在那坚韧的、混合了皮革与树脂的黑色鳞甲之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的划痕!
整个议事堂,瞬间鸦雀无声!
第257章 祖灵之怨
建设如火如荼。
每一天,这几座由我们亲手开辟的城池,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高耸的城墙拔地而起,崭新的船坞日夜赶工,数千名来自不同部落的战士,在震天的号子声中,渐渐被锻造成一支真正的百战雄师。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充满了希望和干劲的光彩。
就在我忘情工作,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各个环节的建设的时候,我却突然发现,我的身体,有点不对劲。
起初,只是疲惫。
那种如同潮水般、无法抗拒的疲惫感,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我的意志。因为连日来殚精竭虑地规划、指挥、练兵,我心力交瘁,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我只当是连场血战和战后繁重的事务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但,很快,我便知道,我错了。
我后来才知道,我的疲惫给了那潜伏在我体内的血咒复发的机会!它在莎华的净化下,只是暂时隐藏了,事实上它从未远离!
危机以一种更诡异的方式爆发。
我开始夜夜被噩梦所困。 每当夜深人静,我合上双眼,那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便会如同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
在梦中,我又回到了那个充满了屈辱与绝望的、苏亚甲高地的矿坑之中。我又看到了芽采刹那张狰狞的、充满了变态快意的独眼。我又听到了,那沉重的狼牙棒,砸碎我弟兄头骨时,那“砰!砰!”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
“不——!!!”
我嘶吼着,挣扎着,却无能为力。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我那些情同手足的弟兄们,在我面前,一个个地,化作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又回到了尼亚溶洞之外那条血红色的河流之上。我又看到了,那由鲜血和怨魂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血鸦军团!它们发出凄厉的、不似人腔的尖啸,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将我彻底吞噬!
每一次,我都会从这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之中,猛然惊醒!浑身,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而我不自知的是,白日里我变得异常暴躁和多疑。
“废物!!”我指着一门刚刚才从模具中取出、炮身之上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细微裂纹的暴君炮,对着那个平日里我最为倚重的、沉默寡言的洪定芳,发出了雷霆般的咆哮,“我说了多少遍?!温度!是温度!你他娘的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吗?!!”
洪定芳被我骂得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言语。他身旁的那几个工匠弟子,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噤若寒蝉。
有一次,斥候的一次情报延迟了。
“说!”我一把将那名刚刚才从内陆九死一生赶回、负责传递情报的马兰诺族斥候,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双早已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晚了半个时辰?!是不是……你他娘的,跟那些伊班杂种,串通好了?!”
“没……没有……帮主饶命……”那名斥候早已被我身上那股杀气,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锵!”
我拔出腰间的刀,便要将他当场斩杀!
若非周博望和缇娜及时赶到,死死地抱住了我的手臂,恐怕那名忠心耿耿的斥候,早已成了我的刀下亡魂。
我那份平日里对弟兄们的“吝惜”,正在被一种莫名的暴戾所取代。连周博望和缇娜看我的眼神都觉得不可思议,似乎陌生得可怕。
在一次我亲自监督我们最新组建的“神机堂”火炮试射时,那巨大的轰鸣声,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放!!”
随着我一声令下,十余门十二磅的舰载加农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震天的怒火!
“轰——!!!!!”
那如同惊雷般的巨响,在我的耳边轰然炸响!
也彻底引爆了我脑海中那根早已绷紧到了极限的、名为理智的弦!
我突然头痛欲裂, 那种感觉,比当初在神庙之中,被那“魔音鼓”直接攻击时,还要痛苦百倍!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在我的大脑里疯狂地搅动、穿刺!
我的眼前,一黑。
所有的景物,都开始扭曲、旋转!
我看到了,何直那颗爆裂的头颅!我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血鸦!我看到了,香姑那张充满了无边恐惧的、梨花带雨的俏脸!
“啊——!!!!”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痛苦咆哮,随即……双眼一翻,在所有人的惊骇注视下,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以下这些,是我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帮主!!”
“保仔哥!!”
整个香山洲瞬间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恐慌!
周博望、鲨七、差山荷……所有人都冲了上来,将我团团围住!亚猜更是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各种瓶瓶罐罐,将那些气味刺鼻的草药,往我的嘴里塞!
但,没有用。
我的身体,滚烫得如同一块烙铁。我的牙关,死死地咬紧。我那张本还算平静的脸上,青筋暴起,表情扭曲,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仿佛正身陷于最恐怖的噩梦之中,与无形的魔鬼,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我后心之处,那个本该早已愈合的伤口,此刻竟重新裂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如同黑色小蛇般的黑气,正从伤口中不断地溢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如同尸体腐烂了千百年的恶臭!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之际——
一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的沉喝,骤然响起!
是伊娜拉女王!
她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快步走了过来,拨开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群,冲到了我的身边。
她没有半分的慌乱,迅速撕开我背后的衣服,在看到那个不断溢出黑气的、诡异的伤口之后,她那双睿智的眼眸,瞬间凝固了!
“母亲……”缇娜看着我那恐怖的伤口,早已吓得俏脸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伊娜拉没有理会她。
她伸出那只异常沉稳的手,在那溢出的黑气之上,虚虚地一拂。
“是‘祖灵之怨’……”她喃喃自语, 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们低估了伊班人恶毒的血咒!”
“莎华祭司那纯净的净化之力,只能驱散它表层的怨毒,却……无法根除它那早已深入骨髓的根源!”
“母亲!”她猛地回头,看向同样一脸焦急的伊娜拉女王,那眼神中,充满了最后的希望,“您……您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我们马兰诺族最古老的安魂曲,一定可以!”
伊娜拉女王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那心急如焚的女儿,她那张雍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无奈和深意的苦笑。其中,还带着复杂困扰的意味。
“孩子,”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安魂曲’,确实能抚慰被诅咒的灵魂。但要施展它,有两个必不可少的条件。”
缇娜急忙说道:“那您快说啊!”
伊娜拉把缇娜拉进了一间无人的密室,才跟她说道:“你是将来我们部落的继承者,我们的安魂曲,迟早需要你来施行。但是,这一次,我需要告诉你,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第一,”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施法过程,需要施法者,与受术者的身体,有亲密的接触。要用我们祭司纯净的体温和气息,去引导他体内那股暴戾的寒毒。纯净的意思,是必须是处子之身。我是不可能了。”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也是最矛盾的是。施法者,必须……是与他心灵相通之人!能在他被噩梦彻底吞噬的灵魂深处,点亮一盏灯,将他唤醒!否则,就算驱除了血咒,他也只会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身体与灵魂的交流缺一不可,但是施法完成后,施法之人要始终保持处子之身……”
“或许……”伊娜拉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派最快的船,去找回莎华祭司……”
“不!!”
还不等她说完,缇娜便已果断地拒绝!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倔强!
“我们马兰诺族的英雄,不需要那个苏禄人的女祭司来救!!”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法术,请您教我!”
“我来学习!”
“我来施法!”
伊娜拉女王看着女儿,叹息一声,“你不要一时之气,如果这次你救了他,你就永远不能成为他的妻子,不然,这法术的反噬,将让你生不如死……最终和他生离死别。”
缇娜听完这句话,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之上,才没有软软地倒下去。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那双本还燃烧着决绝火焰的、黑曜石般的眼眸,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了下去,“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神灵的恩赐,早已在暗中标好了……最残酷的价格。
她,可以救我。
但代价,却是……亲手,埋葬掉自己与我之间,所有的未来。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神要这么做……我们的守护神,为什么要这样做?”缇娜无法控制自己,匍匐在地,泪水滚滚落下。
“因为你要救他,你就只能接受你成为我们部落圣洁女王的宿命。没有圣洁女王的法力,你救不回来他。”
“孩子,”伊娜拉看着自己女儿那副肝肠寸断、几乎要被彻底击垮的模样,心中一痛,她走上前,轻轻地将女儿拥入怀中,“放弃吧。”
“莎华祭司,她的力量,远在我之上。让她来,或许……还有转机。你……”
“不!”
就在此时,缇娜,却猛地从母亲的怀中挣脱!
她抬起头,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之中,再次燃起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也更加偏执的火焰!
“我,不!”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已经试过了,她如果成功,保仔哥就不会变成这样!”
“母亲,关于‘反噬’的诅咒,请您……永远不要告诉保仔哥。”
“他是因为救我,才会中了伊班人最恶毒的诅咒,他是天上的雄鹰。他的未来,是整片星辰大海。”
“他,不该被我这种小女儿家的情爱所拖累。更不该因为这件事,而背负上任何不该有的枷锁。”
“所以,”她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掉落滚烫的、却又充满了决绝的泪水,“请您答应我。这个秘密,就让我们两个人,永远地,藏在心里。”
伊娜拉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缇娜眼中那份早已超越了普通盟友的、炽热而又坚定的情感,她终于明白了。
她没有再劝。
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把他……抬到‘月亮泉’去吧。我传授你我们马兰诺族的安魂术。同时授予你圣洁女王继承者的能力。”
“月亮泉”,是长屋堡垒最深处、也是最神圣的禁地。那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之上,有一个天然的圆形天坑,皎洁的月光,可以从天坑之中,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亮下方那汪清澈见底的、终年流淌不息的地下清泉。
我,被安置在了泉水边一块巨大的、温润如玉的白色岩石之上。
缇娜,换上了一身洁白的、不染半点尘埃的祭祀长袍。
在伊娜拉女王的亲自指导下,她将数十种我们闻所未闻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草药捣碎,混合着清澈的泉水,小心翼翼地,敷在了我后心那处狰狞的伤口之上。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褪去了自己的鞋履,赤着一双雪白晶莹的玉足,走到了我的身边。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将她那只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冰凉和微不可察的颤抖的、柔软的小手,轻轻地,覆在了我那滚烫的额头之上。
然后,她开始低低地,哼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悲悯与温柔的、属于马兰诺族最古老的安魂曲。
我的灵魂,正身陷于一片无尽的、充满了血鸦和杀戮的黑暗之中。
但,就在此时。
一缕如同月光般皎洁、却又带着无尽温柔的歌声,穿透了那层层的黑暗,照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股无比熟悉的、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和草木清香的温暖,从我的额头,缓缓地,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如同在无边苦海之中即将溺毙的旅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反手,一把,将那只带给我无限温暖和希望的手,死死地,紧紧地,握在了掌心!
那一刻,现实与梦境,彻底连接!
但是黑暗很快又笼罩上来。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充满了绝望的黑暗。仍然在我周围肆虐。
我知道,这是幻觉。是血咒在作祟。
但我的身体,却如同被灌满了铅,沉重无比,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将我彻底吞噬。
就在我的自己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邪魔彻底吞噬的瞬间!
“轰——!!!!!”
一道纯粹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温暖的白光,骤然从那无尽的黑暗尽头,穿透而来!
一名白衣少女, 赤着双足,身披如同月光般皎洁的祭祀长袍,骑着那头被我们视为“远古噩梦”、却被她们称为“海神之子”的、如同山岳般巨大的太古巨兽, 从那片光芒之中,缓缓来到。
她,看不清面容。
但她身上那股充满了神圣、纯净、以及无尽温柔的气息,却让我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痛苦所填满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她从那巨兽的头顶,缓缓飘落,来到了我的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俯下身,那张同样被圣洁的光芒所笼罩的、看不清的绝美俏脸,缓缓地,向我靠近。
然后,她的唇轻柔若绵,将一股清凉的、带着奇异花香的清泉,注入了我的口中。
那股清泉,入口甘甜,入喉清凉。
瞬间, 我感觉自己那沉重无比的灵魂,竟如摆脱了所有的枷锁般,飞升了起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所有的黑暗,都在那股纯净得无可匹敌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光驱散了黑暗,鲜花绽放。
我如释放下巨石,浑身百骸舒畅,然后沉沉睡去。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缓缓地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充满了绝望的黑暗。
而是一片被血色残阳所染红的、瑰丽的晚霞。
我发现,自己还在月牙泉边,躺在那块温润如玉的白色岩石之上。身上那处本该狰狞无比的伤口,此刻竟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的疤痕。
我的身体,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血咒之力,已然烟消云散。
我……得救了。
我缓缓地坐起身,这才发现,缇娜,那个将我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少女,此刻,正疲惫地伏在我躺着的岩石身边,睡着了。
她的俏脸上,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泪痕。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神采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此刻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晚霞的映照下,投下了一片惹人怜爱的阴影。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显然,为了救我,她也已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着秀眉的、充满了倦容的俏脸,我虽然不知中间发生了多少事,但是,我的心中,涌起了无尽的爱怜与愧疚。缇娜,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在我的身边。
第258章 海虎巴威
或许是我的动作,惊扰了她。
她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地醒来。
她先是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随即,当她的目光,落在了已经坐起身的我之上时,她那双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眸,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光彩!
她高兴地说:“保仔哥!你醒了!”
那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喜悦。
“我……”我的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这是在哪儿?我……睡了多久?发生了什么?”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火炮试射时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那股将我瞬间吞噬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之中。
缇娜眼圈红了, 她看着我,那双刚刚还闪烁着喜悦光芒的眼眸,在听到我的问题之后,瞬间红了。那里面,充满了我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
“你……你中了伊班人的血咒。”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刚开始的时候浑身烫得吓人,一直在说胡话……”
“那……我是怎么……”
“是……是我母亲!”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了旁边那汪清澈的泉水,“幸好……幸好我母亲及时赶到。她……她和我一起, 用了我们部落最古老的安魂曲,才……才把你从噩梦里拉了回来。”
哦……”我看着她那不敢与我对视的、略显慌乱的模样,心中虽然有些奇怪,但……只当是她这几天为了照顾我,也同样心力交瘁。
我没有再多问。
我只是,伸出手,将她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握在了掌心。
“缇娜……谢谢你。”
“也……替我,谢谢女王陛下。”
缇娜看着我, 看着我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感激,她那双本还带着几分喜悦的眼眸,瞬间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我无法读懂的悲伤所淹没。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 用一种近乎于决绝的力道,将她的手, 从我的掌心之中,抽了出来。
那份刚刚才将我们二人连接在一起的温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晶莹的、滚烫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从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那身洁白的祭祀长袍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彻底愣住了。
我觉得她抽回手这个举动,有点让我感到失落。毕竟在我内心,我是觉得她对我是有点好感的。
“缇娜,”我的声音,带着几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的困惑,“你怎么了?”
是……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缇娜摇摇头,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突然站起来,背过身来。
“我去告诉母亲你醒了。”
然后,就如受惊的兔子一样, 她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跑了出去。 她的身影,踉踉跄跄,充满了落荒而逃的仓皇。
我一个人,怔怔地坐在那块冰冷的、温润如玉的白色岩石之上。
我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之中,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那最后一丝冰凉的触感。
是……是我刚才,握住她的手,太过唐突了吗?
可…她可是那个敢于追逐太古巨兽、敢于在尸山血海中与我并肩作战的、作战勇猛的马兰诺丛林公主啊。
她,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
昏迷的我怎么知道中间有如此多的波折,更加不知道缇娜为了我作出了那个如此痛苦的决定。
我只是有点失落。
几天的沉睡和缇娜悉心的照顾让我身体如同脱胎换骨,连之前的疲乏都消失一空,我回到议事厅,伊娜拉女王和周博望、鲨七、亚猜,陈添官他们知道我苏醒的消息,正在等待。女王看着我的眼神,耐人寻味。
反而是鲨七,就高声道:“帮主,你这回大步迈过,是妈祖的庇荫,还有女王的功劳。”
我向伊娜拉女王致谢,眼光扫了一圈,却没有见到缇娜。
周博望道:“帮主,你昏迷的这几天,亚猜他们带回来了大纳土纳岛的情报。”
我连忙道:“太好了,亚猜,快给我们说说。”
亚猜将一份由数张兽皮拼接而成、上面用木炭和各色矿石颜料画满了标记的地图,缓缓地铺开。他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帮主,”他指着地图中央那座巨大的岛屿,“这就是大纳土纳岛。”
“大纳土纳岛,早已被那个被称为‘海虎’巴威的马来-伊班混血枭雄,经营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海上巨型要塞!”
“此人,极具枭雄之姿!他不仅自身武力高强,据说能徒手格杀猛虎,更难得的是,他极有心计,也极擅收拢人心!”
“他并没有像寻常海盗那般,将岛上的本地马来渔村,视为可以随意劫掠和奴役的‘肥羊’。反而,他恩威并施,一方面,用极其残酷的血腥手段,镇压了所有不服从他的反抗者;另一方面,却又将抢掠来的部分财物,分发给那些愿意归顺于他的村民,并承诺会保护他们,免受其他海盗和殖民者的侵扰!”
“如今,整个大纳-土纳岛上的数千名马来渔民,早已将其奉若神明!他们不仅心甘情愿地为巴威提供粮食和补给,更成为了他最忠诚的眼线和预备兵源!”
“而在岛屿最核心的、那座天然的深水海湾之内,巴威更是倾尽了数十年劫掠所得,修筑起了一座极其坚固的、由巨石和铁木混合构筑的环形堡垒!堡垒之上,炮台林立,箭楼密布!港湾之内,更是停泊着近百艘大小不一、但无一不是装备精良的战船!”
“整个海湾,都被他打造成了一个水陆呼应、火力交叉、几乎毫无死角的水上要塞!”
我看着那张兽皮地图,手指在那座被亚猜描绘得如同龙潭虎穴般的岛屿上空,悬而不决。
“先生,”我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的首席军师,“依你之见,此地当如何取之?”
周博望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地图前,仔仔细细地,将亚猜所做的每一个标记,都看了一遍。
良久,他才朝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帮主,”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足以让屋内所有人都冷静下来的力量,“属下以为,巴威此人,确有枭雄之姿。而这纳土纳大岛,也确是天赐的王霸之基。”
“但,”他话锋一转,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正因如此,此地,绝非力取所能及也。”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下了几个关键的位置。
“帮主,诸位请看。巴威之强,非强于其船坚炮利,亦非强于其壁垒森严。他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人心。”
“他收服了岛上数千渔民,将他们化作了自己的耳目与手足。我们若兴师来犯,面对的,将不仅仅是那近百艘战船,更是一整座岛屿的、同仇敌忾的子民!此为‘人和’,乃兵家大忌,强攻必败。”
“故而,属下以为,欲取纳土纳,必先破其‘人和’。此事,需分三步而行。”
“但亚猜之前跟我说过这个巴威,有一个不得沿途商路的商船人心的就是他就想南海上的拦路虎,凡是商船经过都极尽敲诈或者掠夺。经过的商船有时宁愿绕道婆罗洲北岸我们这边。所以,这就是我们有机会联合其他力量击败他的先决条件。可以说,南洋苦巴威久矣。”
“因此,我们第一步就是,名为‘蚁穴之计’。”
“帮主,巴威能得人心,无非是‘庇护’与‘施舍’二字。他为渔民提供保护,又将抢掠来的部分财物分发下去,这才换来了他们的忠心。但这种忠心,是建立在他的强大之上的。我们,就要从根子上,蛀空他这道堤坝。”
“属下建议,由陈闯门总管亲自操持。我们不动用任何战船,而是以兰芳公司和我们自己商号的名义,派出数支小型的‘行商队’。他们不登纳土纳主岛,只在周边那些更小的、巴威无暇顾及的附属岛屿,与当地渔民进行贸易。”
“我们不要他们的鱼,也不卖给他们粮食。我们只用我们从西洋人那里得来的上等鱼钩、渔网、以及最关键的——能治疗风湿和刀伤的廉价草药,去换取他们手中一样最不起眼的东西——情报。”
“我们要知道,巴威每日的出航规律。要知道,他最信任的头领是谁,最不信任的又是谁。更要知道,那些每日对他笑脸相迎的村民之中,谁对他那份‘施舍’,积怨已久。”
“其二,名为‘引虎出山’。”
“待我们彻底掌握了纳土纳周边所有的情报,并且通过贸易,让那些渔民知道了,除了‘海虎’巴威,这片海上,还有我们‘红旗帮’这个更公道、也更富庶的选择之后。我们便可以请他出山了。”
“巴威生性多疑,但也极其自负。寻常的商船,早已不入他的法眼。我们,必须为他准备一份他根本无法拒绝的厚礼。”
“属下建议,待我们与兰芳的贸易步入正轨之后,由我亲自出面,与卢氏兄弟商议。组织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黄金船队’!船上,满载着锡矿、香料,以及足以让任何海盗都为之疯狂的、来自亚齐的黄金!”
“而我们,则只派出两三艘战船,进行‘护航’。并故意,将这条航线,泄露出去。”
“面对如此诱惑,巴威若是不动,他那‘海上之虎’的威名便会扫地,手下人心必散。他若是动了……那便正好,落入了我们的掌心!”
“其三,名为‘神兵天降’。”
“决战的地点,绝不能在他的港湾,而应该在我们为他精心挑选的、一片看似开阔、实则暗礁密布的死亡海域!”
“一旦他率领主力舰队出击,我们埋伏多时的‘海东青’主力舰队,便从正面,用我们最引以为傲的炮火,将其彻底拖住!”
“与此同时,”周博-望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由帮主您,亲率一支由‘水蝮蛇’炮艇和‘巴朗盖’独木舟组成的奇袭舰队,利用其吃水浅、速度快的优势,从那些只有本地渔民才知道的、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秘密水道,直插他那兵力空虚的老巢!”
“我们,要在他回援之前,用最快的速度,烧了他的船坞!炸了他的炮台!并将我们那面绣着‘血色巨鲸’的帅旗,插在他那座‘虎王殿’的顶端!”
周博-望说完,整个议事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都被他这套环环相扣、充满了无尽杀机的“三步走”之计,彻底震撼了!
“先取其心,再断其爪,最后……”我看着他,看着我这位算无遗策的首席军师,缓缓地,将他那未尽的话,补充完整。
“……方可轻取其首。先生之谋,令人叹服。”
我猛地一拍桌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就依先生之言!”
我转过身,看着早已因为这个大胆计划而双目放光的陈闯门。
“闯门!”
“在!”
“‘蚁穴之计’, 便由你,全权负责!我给你的船,弟兄,以及银子!你要按周先生的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纳土纳那座铁桶般的岛屿,给我渗透进去了!”
“是!帮主!”陈闯门应道。
陈闯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因为这个充满了挑战和机遇的宏大任务,而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火焰!他重重地领命,正准备退下,去挑选人手,准备物资。
周博望却缓缓地抬起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帮主,”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了凝重无比的警示,“我们不能焦急。”
“现在,‘拿督劳勿’洪苦讴,还随时会从他巢穴之中,对我们发起新一波的攻击。”
“而巴威这里,”他的手指,在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之上,从纳土纳大岛,一路划到了洪苦讴所在的仙那港,“两地相隔虽远,但同为南洋之上顶尖的枭雄,彼此之间,绝不可能毫无联系。据我们了解,巴威其实也是伊班海盗的一支,只是他的队伍里面也混杂了相当一部分的马来人。”
“帮主,我们可以先做前期的准备, 派陈总管进行渗透,非常必要。”周博望看着我,缓缓地说道,“但如果我们在此刻,便将我们最精锐的主力尽数调离香山洲,而贸然攻击大纳土纳岛, 那么,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这点基业,我们就很容易被洪苦讴抓住致命的漏洞,从背后,给予我们最沉重的一击!”
周博望的话,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我承认,在听完他那“三步走”之计后,我的心中,确实有些急了。
我太想……太想尽快拿下纳土纳,那个足以让我们迅速掌握南海贸易咽喉的大岛。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那股不切实际的冒进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先生说得对,”我睁开眼,那双本还燃烧着野心的眸子,已然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是我……急于求成了。”
“我们现在的战船和兵力, 虽然看似壮大,但要同时应对洪苦讴和巴威这两头猛虎,依旧不足。”
“现在,我们的策略应该是,”我看着众人,说出了我最终的决断,“渗透巴威,而不惊动他。由陈总管的‘蚁穴之计’,先行。”
“而对于洪苦讴,我们,也无需再与他进行大规模的决战。我们可以不断地,派出我们最精锐的‘水蝮蛇’和‘海东青’支队,去滋扰他的商路,去猎杀他的斥候,去烧毁他那些外围的据点!”
“让他们不能安心地补足兵力!”
“而我们,则趁机在这段时间里,训练我们的新兵,造我们自己的船!”
“能争取到的时间越长, 我们与他之间的实力差距,就会变得越小!我们最终的胜算, 便越大!”
“毕竟,以洪苦讴一直以来对我们的看法,他只会以为我们不过是群侥幸逃脱的外乡人。他不可能预见到,我们如今正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在发展,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希望我们已经是再上一个台阶的真正过江猛龙!”
第259章 筑巢引凤
这个时候,陈添官从门外走了进来。
“帮主,昨天,我们收到这份密报。” 他将一份由信鸽从米里前线传回的纸条,递到了我的面前,“米里……有情况。是萨马奈。”
我展开那张小小的布条。
小霸他们发现,萨马奈的船队, 最近几日,在米里附近水域游弋。 他们没有靠近,也没有骚扰。只是在观察。
他们抓住其中一个斥候,审问之下,说萨马奈正在计划攻打米里。
“我说,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我将那份情报,递给了身旁的周博望,“他们不可能坐视我们占据着他们两个以前如此重要的基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萨马奈没有出现在尼亚石洞,”我看着众人,缓缓分析道,“估计是领命去练兵了。他在鳄鱼湾和民都鲁之战中败退后, 一直未见影踪。”
“看来,他这次,是有备而来。”
“他不来找我们,我们还想去找他呢!”鲨七“噌”的一声站了起来,他那双虎目之中,再次燃烧起了嗜血的战意,“帮主!下令吧!我们就在米里,再给他布一个天罗地网!让他……有来无回!”
然而,这一次,我摇了摇头。
“不行。”
我的话,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鲨七不解地问道。
“鲨七哥,”我看着他,也看着所有同样充满了困惑的弟兄,“你以为,现在的萨马奈,还是当初那个会因为一颗猪头,就彻底失去理智的蠢货吗?”
“我们,不能再用同样的老法子,去对付一条已经吃过一次大亏的、狡猾的饿狼了。”
“我们要让他主动钻进我们为他布置的口袋,需要一点小心思。”
我走到地图前,我的手指,没有点在米里,而是落在了米里与我们香山洲之间,那片广阔的、充满了无数岛礁和暗流的未知海域。
“传我将令。随时紧盯米里那边的情况。”
“阮舜朝,”我看向这位刚刚归来、正急于立功的老将,“我给你调拨二十艘战船, 由你带领,立刻出发,增援米里。但记住,只许防守,不许出击!”
“此外,”我转过身,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莫测的光芒,“我要等差山荷回来。”
“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时日如飞,转眼,一个多月又过去了。
香山洲和海鹰城,在我们数千人日以继夜的疯狂建设之下,初具雏形。
自从那次月亮泉疗伤后,缇娜始终对我若即若离。
涉及到公事, 无论是商议军情,还是规划城建,她都会大方地和我一起去解决。 那一刻的她,是马兰诺族未来的女王,是我们联盟最不可或缺的核心成员。冷静,睿智,且充满了魅力。
但是, 每当议事结束,人群散去,只剩下我们两人之时,她便会立刻有意无意地避开。
“保仔哥,我……我想起我母亲还有事找我。”
“保仔哥,我……要去看看弟兄们的操练。”
她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甚至有些蹩脚的借口,然后,不等我开口,便已慌乱地逃开。
在篝火旁,在议事厅,我好几次,每当我的眼神,试图探究地望向她,想从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读出些什么的时候,她都会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很快地闪避开去。
我困惑不解,但又不好问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我张保仔,如今身负数万人的身家性命,脚下是刚刚才从血与火之中建立起来的脆弱基业,前方,更有南洋原有的各大势力虎视眈眈。我们要站稳脚跟,还需要很多时间。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夜,深了。
我独自一人,站在“巨鲸堡”那最高的了望塔上,任由那冰冷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乱我的额发。
算算日子, 从当初离开广东,决绝南下,到如今竟已过去了近一年的时间。
香姑和我们的孩子,应该有几个月大了。
也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是会像她那般,清冷如月,智计百出。
还是会像我这般,桀骜不驯,一身反骨。
但是, 自从阮舜朝他们带来那个“还算不错”的消息之后,便再没有他们任何的消息……
我与那片我曾为之浴血奋战、也曾为之黯然神伤的故土,仿佛早已隔了两个世界。
她,还好吗?还恨我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想她。
那份思念,如同最烈的酒,也如利刃,在每一个这样寂静的、无人打扰的深夜,将我的心,一片片地,凌迟。
这一日,午后。
我正在刚刚才修建完成的海鹰城堡城墙之上,巡视着我们日益完善的防御工事。
缇娜及她的族人跟在我的身旁,不时地,对那些由周博望亲自设计的、充满了奇思妙想的瓮城和“藏兵洞”,发出一阵阵惊叹。
就在此时,陈闯门,风尘仆仆快步从城下走了上来,他到了我的面前,说有事汇报。
“帮主,属下刚刚才从山口洋那边,通过我们自己的商船渠道,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说。”
“很多商船,”陈闯门指着海图之上航道,“因为‘海虎’巴威的贪婪和不厚道,很多商船其实早已不想再走大纳土纳这条航线了。”
“一旦他们经过大纳土纳岛附近,被巴威盯上,要不就货物被劫,要不就要交上一大笔银子才能脱身。巴威就是那种横不讲理的人,有时候还被他们残杀船上人员。所有的人,对巴威早已是怨声载道!”
“过去, 他们之所以不得不走,是因为我们婆罗洲北岸这边,也到处是‘拿督劳勿’洪苦讴麾下的伊班海盗在抢掠。伊班海盗手段更狠,而且碰上的机会非常高,两害相权,他们只能选择武装起来,还是走巴威那边,即使打不过巴威,相对来说,也不至于被灭门。”
“但是!”陈闯门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段时间,我们肃清了婆罗洲北岸,将芽采刹的势力连根拔起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海域和岛屿!”
“如今,很多商船,都想改走我们这边的航线!他们……都在观望!”
“他们在观望,我们,到底是不是……比‘海虎’巴威,更值得信赖的选择!”
我听完,露出笑容。“天助我也”。
我看着下方那片日益繁华、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海鹰城港口,看着那些正在为了新生活而挥洒着汗水的弟兄和盟友们。我知道一个机会来到了。
“闯门,你把周先生他们叫到海鹰之厅,我们商量一下。”
“我们趁此机会,想一个削弱巴威,同时让自己更加强大的办法。”
海鹰之厅。一开局我就问周博望,如今海鹰城里有多少人,有多少商铺,每天有多少船往来,问得非常详细。周博望果然事必躬亲,数字顺手拈来,十分详尽。
“回帮主,截至昨日,海鹰城登记在册的马兰诺族人共计三千一百二十七人,沙猊部落族人七百五十四人,我红旗帮家眷及后勤人员一千二百三十人。常驻商人及伙计约三百人。”
“偶有不记得的,”比如每日具体的渔获量,身边的副手程梅也会立刻翻开手中的账本,低声赶紧补上。
我边问大脑边飞速地转动。待周博望和程梅说完,我陷入了良久的长考中。
我徐徐挟起一只白棋,放在棋盘上。说道:“海鹰城已经有一个码头,可以泊船六十艘左右,这远远不够,我们要赶紧开建第二、第三个码头,确保船坞可以停泊三百艘船以上。而香山洲的码头也需要扩建,容积达到一百艘以上。一旦海鹰城停满了,就先来香山洲停一下。”
郑荷西忍不住道:“帮主,我们扩建码头,只要人手充足,建起来很快,但是,现在我们的码头都未停满,哪有这么多船要停过来。”
我微笑道:“慢慢来,码头我们要扩建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此海鹰城靠近码头这边,已经有街道三条,商铺我如无记错,大约有十八间。周先生,你帮忙起草一份告示,告知来往商船,凡是在我们海鹰城开设商行,我们提供铺位,两年内免收任何租金,两年后收一半租金,第五年起待商行赚大钱了,我们才收全额租金。”
陈闯门,这位刚刚才因为西米贸易而赚得盆满钵满的贸易总管,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帮……帮主……”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您说什么?免……免费?!”
就连一向对我言听计从的周博望,此刻也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脸上满是深深的困惑和不解。他在用他那颗装满了经史子集和兵法谋略的头脑,疯狂地计算着我这番话背后的逻辑。
但他,算不出来。因为,这,不合常理。
要他们这个时代的人去理解二百年后商业逻辑,的确比较费劲。
我看着众人那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没有急于解释。
我只是,缓缓地,又从棋盒中,拈起了一枚黑色的石子。
“啪。”
石子,落在了棋盘的另一处。
“这,是第一招。”我的声音平静,“筑巢引凤。”
“接下来,凡来到海鹰城从事交易的商行, 不论大小,不论来路,以其实际交易额来交税。”
“比方说,”我看着陈闯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瞪得如同铜铃,“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做了一万两的生意, 我们不抽头,也不强买强卖。只需要他们,向我们海鹰城的‘税务司’,交三百两的税银即可。”
“三百两?!”陈闯门失声叫道,“百分之三?!帮主!这……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马六甲那边,光是进港的停泊税,都不止这个数了!”
“没错。”我点了点头,“此外,我们还要给他们在哪儿都买不到的东西。”
“第一,海鹰城的卫队,将确保他们所有的货物在城中的绝对安全。”
“第二,”我的目光,扫过鲨七和差山荷,“我们红旗帮的舰队,将确保他们,在整个婆罗洲北岸海域的绝对安全!”
“每月交税银超过一百两者,”我抛出了一个致命的诱饵,“就可以免费使用我们新建的仓库,不收任何仓储费用。”
我的话,再次如同一颗颗惊雷,在海鹰之厅内炸响!
陈闯门,怔住了。他那颗精明无比的商人头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他嘴巴微张,喃喃自语:“免费的店铺吸引他们来……低廉的税率让他们愿意留下来交易……绝对的安全保证让他们敢于做大宗买卖……免费的仓库,更是……彻底断了他们再去别处的心思……”
“帮主……”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下属对上级的服从。
而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般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狂热!
我看着众人那副如同被雷劈中、三观尽碎的模样,没有停下。
我再次,从棋盒中,拈起了一枚白色的石子。
“啪。”
“还有一招。”
“凡是在海鹰城开店的商行,雇佣一名持有我们海鹰城居民做帮工的,”我的声音,平静地,投下了第三颗重磅炸弹,“每雇佣一名,税务司便可以为他们减免五两的税银。 上不封顶。”
“什么?!”这次,连伊娜拉女王都忍不住了,“张帮主!我们……我们还要倒贴钱,让他们来雇佣我们自己的族人?!”
“不。”我摇了摇头,“女王陛下,我们给出去的,是五两银子。但我们得到的,是一个……学会了手艺、见过了世面、能为我们创造出更多财富的族人。以及……一个因为得到了实惠,而再也离不开我们海鹰城的忠诚的商行。”
“最后……”我将最后一枚黑色的棋子,缓缓地,放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若有身怀特殊技能的人才,比如最好的铁匠、最好的船匠、最好的郎中,来到海鹰城, 却苦于没有本钱开铺的,”我的目光,落在了伊娜拉女王的身上,充满了郑重,“伊娜拉女王,可以代表我们联盟,占他们未来商铺的股三成,给他们打本开铺。”
“赚到钱,不需马上还给女王。只需每年将利润的分红交上来即可。”
这一下,又炸得大家外焦里嫩。
如果说,之前的几招,还只是让他们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那么,这最后一招……“官方入股,扶持创业”,则彻底摧毁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免费送店铺?倒贴钱让人雇佣自己的工人?甚至还要自己掏钱,给外人开店做生意?!
这……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
这简直就是散财童子!
就在鲨七和差山荷等人,还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陈闯门,这个精明到了极点的商人,他那双因为过度震惊而涣散的瞳孔,渐渐地,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看着我,看着棋盘上那黑白分明、却又环环相扣的四枚棋子,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
“我……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那声音,如同梦呓,“免费的店铺,是地基。低廉的税收,是梁柱。雇佣的补贴,是砖瓦。而最后的……‘入股’,则是将所有最顶尖的工匠和人才,都死死地绑在我们这条船上的、最坚固的锁链!”
“帮主……”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彻底变了,“您……您要的,根本不是那一间间店铺的租金!”
“您要的,是人!”
“是所有商人的人心!”
“您要将这海鹰城,打造成整个南洋,所有商人……都离不开的、真正的……销金窟!!”
周博望,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我,露出了如同仰望高山般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帮主。”
“您这盘棋……”
“……博望,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我看着众人那副三观尽碎、如同在看一个疯子的模样,只是笑了笑。
我说得这些,其实在大洋彼岸的英国和荷兰,已经开始萌芽,很多也是自由经济的基本做法而已。
我没有,也无法向他们解释,这些看似“亏本”的买卖背后,所蕴含的、那个被后世称之为“市场经济”的恐怖力量。
但是,关于“创业”、“就业”、“筑巢引凤凰”这些在后世比较常见的手法,在这个时代, 在这片还信奉着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法则的南洋土地之上,件件都是石破天惊。
我没有再给他们太多震惊和消化的时间。
我将最后那枚黑色的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如同,一锤定音。
最后,我补充道:“周先生。”
“在。”周博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马上组建‘税务司’。”我的声音,不容置疑,“从我们所有的兄弟中,挑选那些会打算盘、识字的,为主。”
“起草我们的马兰诺王国城邦税法。”
“对了,”我看着陈闯门,仿佛才刚刚想起,“刚才漏了一点。”
“就是在我们的港口和码头交易的所有商船, 无论大小,无论内外,都需要交税。”
“税率,和商铺的交易税一致。”
“……也是,百分之三。”
连平日里对我最是信服的鲨七和差山荷,脸上都写满了“帮主是不是打仗打糊涂了”的困惑。
只有缇娜,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虽然也充满了不解,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虽然我听不懂,但我信你”的、崇拜和复杂的眼神。
我没有再过多解释。我知道,任何言语,在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散会后, 在我的严令之下,麾下各人虽然心中充满了疑虑,却还是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有条不紊地开始展开工作。
周博望,亲自带着人,在海鹰城最显眼的位置,立起了一块巨大的告示牌,将我那几条“疯狂”的政策,用汉文和本地土话,清清楚楚地写了上去。并让族人们在港口,或者民都鲁的海域上,对过往的商船宣传。甚至,陈闯门还带人去到会安城的商行去拜访。
消息传开后, 如同我预料的那般,南洋各地都当看笑话。
那些路过的商船,在看到告示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他们以为,这是我们这群海盗,又想出了什么新的、坑蒙拐骗的法子。
连兰芳的卢氏兄弟, 在听说了我的新政之后,都私下里派人传信给陈闯门,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因为之前的胜利而变得有些得意忘形了。据说,卢仲文二当家,甚至还跟人说,我是个不懂生意的大傻子。
我,不为所动。
我只是,在等待。
等待那第一个愿意吃螃蟹的人。
过了一个多月后,新建的码头迎来了一艘葡萄牙商船。
那是一艘悬挂着葡萄牙王国旗帜的、中型武装商船。船长,是一个名叫里卡多的、满脸络腮胡的白人老头。
他们带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在我们的港口,小心翼翼地停靠了三天。在确认了我们并非是想“关门打狗”之后,那个老头,终于壮着胆子,走进了我们的“市舶司”(我新成立的管理贸易的部门)。
他申请开一家香料店,并试探性地,雇佣了几名马兰诺族的女人帮忙。
我让税务司和市舶司, 当着所有还在观望的商人的面,落实了那些优惠政策。
我们,不仅当场便将海鹰城市集上位置最好的一间、刚刚才完工的崭新铺位,免费交给了他。更由陈闯门亲自出面,与他签订了“两年免租,五年减半”的正式合约!
当那个名叫里卡多的葡萄牙老头,拿着那份在他看来简直如同梦呓般的合约,走出市舶司的大门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里卡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南洋!
那些本就对“海虎”巴威的贪婪和“拿督劳勿”的凶残充满了恐惧的商人们,在确认了海鹰城的“傻子政策”竟然是真的之后,彻底疯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四个月后的海鹰城, 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刚刚才从废墟之中建立起来的简陋村寨。
商铺数量从最初的十八间,剧增到了八十多家。汉人的丝绸店,阿拉伯人的香料铺,马来人的铁匠铺,甚至还有一个由退役的荷兰炮手开设的、专门贩卖朗姆酒的小酒馆,鳞次栉比。
海鹰城已经成为一个常住人口接近一万五、每日都有数十艘大小商船往来停靠的、名副其实的港口。
船舶修补的生意,火爆到了极点!郑荷西和林玉麟他们,不得不将船坞的规模,一扩再扩!
差山荷手下那些原本只会打打杀杀的马来海盗,竟也开了窍!他们在我们的“百炼堂”旁边,开起了兵器锻造铺,将我们淘汰下来的、经过二次淬火的伊班砍刀,卖给那些急需防身武器的商船护卫,赚得盆满钵满!
连拉斐特那个金发上尉,都嗅到了商机!他说服我,开设了一间专门贩卖火绳枪、火药的军火交易商行!唯一的条件是——只卖给,经过我们“税务司”认证的、信誉良好的“合作”商行!
奇珍杂货商铺,越开越多。 汉人的丝绸,西洋人的钟表,阿拉伯人的香料,本地土着的兽皮……各种各样的货物,在这里汇集,又从这里,流向整个南洋。
税务司每日从商船交易和商铺交易收到的银子就有几百两。
然而,在那繁华的表象之下,一股新的瓶颈,也悄然浮现。
海鹰之厅。
“帮主,”陈闯门指着面前那张早已被我们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南洋海图,眉头紧锁,“我们的生意,遇到坎了。”
“海鹰城如今的繁华,靠的,大多是那些被‘海虎’巴威逼得走投无路的中小型商船。他们为了避开巴威的劫掠,才宁愿绕远路,来我们这里补给。”
“但,那些真正的大头——那些来自大食、来自西洋、船队规模超过二十艘的巨型商行,他们……依旧习惯于走他们那条更传统的、靠近纳土纳群岛的航线。”
周博望在一旁补充道:“那些大商行,大多都有自己的武装护卫,他们宁愿向巴威缴纳高昂的‘保护费’,也不愿轻易改变一条经营了数十年的成熟航路。对他们而言,我们终究只是一个偏居一隅的、实力不足的‘备选’罢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大纳土纳岛,是天然的南海通衢,也是我们日后的目标。但现在海鹰城,到了必须再向前迈一步的时候了。
我,当着所有核心头领的面,颁布了一项又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命令”。
“从下月起,海鹰城推行免费的水和食物补给政策。”
“凡是悬挂非敌对旗帜经过的商船,只要在我们的港口停靠,不仅可以免费补充最优质的淡水,更将由我们赠送十石顶级西米!”
“什么?!”
我的话一出口,整个议事堂,瞬间炸开了锅!
“帮主!不可啊!”陈闯门第一个,失声叫道,“我们我们现在生意正好!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往外送粮食?!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西米,怎能白白送人?!这……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
伊娜拉女王,也同样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诸位,”我看着他们,不紧不慢地,端起了一碗由缇娜亲手为我盛来的、洁白细腻的西米糊,“你们觉得,我们马兰诺族的西米,比起市面上那些掺了杂质的货色,如何?”
“那自然是天差地别!”缇娜第一个,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没错。”我点了点头,“但,好东西,也要有人知道才行。这十石西米,就是我们送给全南洋商人的‘请柬’!就是我们海鹰城最响亮的‘活招牌’!”
“只要他们尝过了我们这最顶级的西米,他们……就再也咽不下那些粗劣的货色!这二十石西米,是钩子。他们下一次,下下次,从我们这里买走的一千石,一万石西米,才是真正的鱼!”
“再者,”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只要他们的船,肯为了这十石免费的西米,绕道经过我们海鹰城……”
“那他们船上的水手,要不要喝酒?要不要吃肉?要不要买点外国货?”
“他们的船,在经历了远洋航行之后,要不要修补?要不要更换帆索?”
“他们船上用来防身的兵器,比起我们‘百炼堂’新锻造出来的钢刀,是不是……如同废铁?”
“赚钱的机会,还会愁吗?”
第260章 巨贾乃昆
我那几条看似亏本赚吆喝的“傻子政策”,如同几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南洋的商路之上,激起了轩然大波。
在经历了最初的观望与试探之后,海鹰城,这座由我们亲手从废墟之中建立起来的新生港口,迎来了它爆发式的繁荣。每日里,都有数十艘来自南洋各地的中小型商船和渔船,如嗅到蜜糖的蜂群,涌入我们这片安全的、低税的、还能免费补充给养的“应许之地”。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欣欣向荣的喜悦之中之时,一支特殊的船队,敲开了我们的港口。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了望塔上的哨兵,最先发出了警报。但那警报声中,并不是遇到敌人的警报声音。
很快,整个海鹰城码头上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港湾之外那片蔚蓝的海面。
所有人都被眼前那副景象,彻底震撼了。
那是一支由十几艘船体宽大、装饰华丽、一看便知是远洋巨舰的暹罗商船队。 它们如同一个移动的、金碧辉煌的皇家仪仗,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驶入了我们这个大多是些朴实无华的中小型商船停靠的港湾。
为首的那艘旗舰,其体型之庞大,甚至比我那艘引以为傲的“巨鲸号”还要高大几分! 它的船身,并非是我们常见的、涂抹着桐油的原木色,而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亮漆,打磨得如同镜面一般,在阳光下反射着幽深而华贵的光泽。船舷两侧,雕梁画栋,用赤金和翠绿的颜料,描绘着暹罗神话中那狰狞的、长着翅膀的巨蛇“那伽”的图腾。船头那巨大的、由整块柚木雕刻而成的神鸟“迦楼罗”雕像,更是栩栩如生,双翼展开,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船身,冲天而去!
而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它的船帆! 那三面巨大的主帆,竟不是用寻常的棉布或油布制成,而是用最上等的、不知产自何处的苏杭云锦丝绸! 那丝绸,在海风的吹拂下,如同流动的、华丽的云霞,在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光泽!
当这支奢华的船队,缓缓驶入我们的港湾时,整个码头,都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那些平日里喧嚣的、充满了各种方言叫骂声的苦力和水手们,此刻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这支洋溢着豪富气息的舰队。
随即,便是冲天的、充满了羡慕与贪婪的惊叹!
“我的老天爷……这是……这是暹罗王室的船吗?!”
“乖乖……光是那面帆,怕是就够咱们吃喝一辈子了吧?!”
“你看他们甲板上!那……那是什么?!”
顺着那惊呼声望去,只见在那艘旗舰宽阔的甲板之上,靠岸的水手长正指挥水手们搬动着一个个货箱,有些货箱仿佛故意展示,毫不设防地露出里面的货物。一箱装满了如同象牙般洁白、散发着浓郁异香的暹罗安息香!那顶级的香料,就那样随意地堆放着,任由那醉人的香气,飘散在整个港湾。
另一箱,则插满了五彩斑斓、流光溢彩的孔雀翎羽!每一根,都完整无瑕,在阳光下闪烁着如同宝石般的光泽!
更有甚者,甲板之上,还用黄铜的笼子,装着几只羽毛鲜艳、正在“呀呀”学语的异域鹦鹉!
而船上的水手,更是与我们平日里所见的那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苦哈哈截然不同。他们近百人,竟都穿着统一的、由上好的白色亚麻布制成的短衫和灯笼裤,腰间系着同样材质的、印着商号图腾的红色腰带。每一个人的腰间,都佩戴着一柄刀鞘华丽、刀柄之上镶嵌着宝石的马来短剑!他们神情倨傲,动作干练,与其说是水手,更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皇家卫队!
在他们那面用金线绣着白色大象的暹罗主旗之下,还飘扬着另一面更加巨大的、代表着他们商号的旗号——深蓝色的绸缎之上,用金丝银线,绣着一只开屏的、栩栩如生的金色孔雀!那孔雀的尾羽之上,甚至还镶嵌着细小的、真正的宝石!
这不凡的气势, 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见惯了风浪的马来海盗,都下意识地,感到了 一股巨大的压力。
终于,那艘如同海上宫殿般的旗舰,在我们的引水员那充满了敬畏和紧张的引导下,缓缓地,停靠在了码头之上。
然而,还不等我们这边负责港口事务的陈闯门上前接洽——
“放下跳板!”
一声简洁而又充满威严的命令,从旗舰之上传来!
随即,四名身材异常高大、皮肤黝黑、看起来不似华人的昆仑奴护卫,抬着一块同样由柚木打造、上面甚至还铺着一层崭新红毯的巨大跳板,重重地,“哐当”一声,搭在了我们的码头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华服、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的中年男子,在那四名如同铁塔般的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下了跳板。
他一踏上我们海鹰城的土地,没有看周围那些早已被他这副排场惊得目瞪口呆的众人一眼。
他只是,用那双精明的、如同在审视一件货物的眼睛,淡淡地扫视了一下我们这虽然热闹、却也略显简陋的码头。
随即,他用一口流利无比的官话,对着早已迎上前去的陈闯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是在下达命令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去,叫你们这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在海鹰之厅内,我见到了这位大家早传得沸沸扬扬的的乃昆先生。
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材中等,略显富态,脸上带着一副和气生财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由上等的暹罗丝绸制成的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水头十足的缅甸翡翠,手中还把玩着两颗温润如玉的文玩核桃。
无论是从言谈举止,还是那双精明的眼神来看,他都像是一个完美的、八面玲珑的成功商人。
“张帮主!”他一见到我,便立刻长揖及地,姿态放得极低。随即,他直起身,脸上是一种历经风霜的疲惫和终于找到一片安全港湾的、如释重负般的感慨。
“张帮主,”他开口,声音沉稳,“在下乃昆,‘永丰号’的总管事。此次冒昧来访,未曾通报,还望帮主海涵。”
他先环视了一下我们这虽然简陋、却井然有序的会客厅,以及我身后那些虽然衣衫朴素、但眼神锐利的弟兄们,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赞许。
“在下从暹罗而来,沿途听闻最多的,便是海鹰城的大名。”他缓缓说道,仿佛在讲述一段亲身经历,“都说此地与南海任何一处港口都不同,不仅航道靖平,匪患绝迹,税率更是公道得令人难以置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不瞒帮主说,在下初闻,只当是天方夜谭。我心想,这片人吃人的大海上,哪里会有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桃源’?多半又是哪个新崛起的过江龙,想出的新骗局罢了。这次我们从马六甲上货回来,我和我的兄弟们都纠结了很久,究竟是走老线还是试试走你们这边,想看看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他这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坦白,反而让陈闯门等一众头领,都善意地笑了起来,心中的那份戒备,也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几分。
“令我们的确是惊讶不已的是,”乃昆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今日一入港,看到码头上那些商贩百姓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安稳与生气;看到各个部落,各地的人们在港口的勤快的样子;更看到……贵帮那‘两年免租,五年减半’的告示,就那般光明正大地立在市舶司的门口……”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充满了无尽的感慨。
“在下便知,传言非虚。张帮主您,看来是在这片大海上,真正想做一番事业的人中之龙啊。”
他这番赞赏,通过前后对比和细节观察,将我们的新政捧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显得无比真诚,让我们听了都深感受用。
随即,他脸上那份刚刚才升起的感慨,便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吹散,瞬间被一片深沉的悲痛和刻骨的怨恨所取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辛酸。
“唉……只可惜,”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便已通红,却又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帮主您的仁义之光,虽能照亮这婆罗洲一隅,却……却照不散盘踞在纳土纳上空那片吃人的乌云啊!”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想要喝一口,但那只端着茶碗的手,却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不瞒帮主说,”他放下茶碗,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等这些常年往来于南海的正当商人,常年遭受那‘海虎’巴威的盘剥,早已是苦不堪言!”
“他那所谓的‘行水’钱,年年都在涨!从最初象征性的一成,到如今竟要活活刮走我们三成的利!我们辛辛苦苦,冒着风浪,与那些红毛鬼斗智斗勇,赚来的血汗钱,倒有三成,要白白地送进他那无底的口袋!”
“我们若有半分迟疑,稍有不从,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血丝,“我们这些商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圈养在纳土纳那片烂泥塘里的猪羊,何时来宰,宰多少,全看他巴威一人的心情!我们……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啊!”
“就在上个月,”他说到此处,声音再也抑制不住,带上了浓浓的哭腔,“我‘永丰号’的一支船队,运送一批上等柚木前往马六甲。只因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耽搁了行程,晚了三日缴上‘行水’。巴威……巴威他竟派人,将我那支船队所有的船舵和主帆,尽数毁去!让他们……让他们在海上活活地漂着,自生自灭!”
“若非遇到一支相熟的葡萄牙商船搭救,我那满船三十七个伙计,怕是……怕是早已成了鱼腹中的白骨啊!”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绝望,以及最后一丝,在黑暗中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期盼。
“所以,此次听闻,帮主您在婆罗洲北岸,另立山头,广施仁政,为我等商人开辟了一片净土!在下是说什么也要绕道前来,亲眼看一看!也……”
他站起身,朝着我,再次深深一揖。
“……也希望能与帮主您,建立长期的、稳固的贸易关系!为我们这些早已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南洋华商,求一条安安稳稳的生路!”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对自身遭遇的悲情控诉,更有对未来合作的无限期盼。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连忙道:“乃昆先生抬爱,我们只是做些方便海上营生的商船和兄弟的小生意,你们这些大行商能来这座小庙,我们是求之不得了。”我转过头吩咐陈闯门:“闯门,好好安排乃昆先生,无论店铺,仓库和人手,务必要让乃昆先生满意。”
乃昆听了,再度反复道谢。寒暄了良久再依依不舍的样子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乃昆和他们的水手便开始在城中的买卖。
他并没有像寻常商人那样,急于将船上的货物脱手,恰恰相反,他展现出了一个顶尖商人所应有的、令人敬佩的精明与专业。
他先是命人将带来的十几船暹罗特产——包括如同珍珠般饱满的顶级香米、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珍贵柚木、以及数箱被安放在天鹅绒衬垫之上的、光彩夺目的红蓝宝石——都卸下了样品,在海鹰城最繁华的市集上,租下了一间大铺面,进行公开的展示。
然后,他便带着他那几名精通算学的账房先生,不急不缓地,开始与我们海鹰城内所有具备购买实力的大小商行,进行接触。他不仅与我方负责贸易的总管陈闯门进行了数次深入的洽谈,更是亲自拜访了城中另外几家由阿拉伯和印度商人开设的香料铺与珠宝行。
他不断地与各家商行进行比价, 对每一担香米、每一方柚木的报价都锱铢必较。他会微笑着,用极其专业的口吻,向陈闯门分析:“陈总管,您给出的这个米价,虽然公道,但……据我所知,半个月前,兰芳公司的卢氏兄弟在马六甲出手的一批同等品相的暹罗米,其价格可要比您这里高出半成啊。”
他的这番操作,让陈闯门这些买卖的老手对他更加信服!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大商人该有的样子!最终,经过了长达三日的反复拉锯和谈判,他才最终与包括我们在内的四家商行,达成了交易。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双方皆大欢喜。
除了正式的商业谈判,他和他的下属还不断地和城中那些不起眼的商铺店主、甚至码头上的苦力头目交谈。 他饶有兴致地在一家贩卖本地土布的小店里,与老板一聊就是半个下午,详细地询问着各种布料的来源和销路;他也会在酒馆里,豪爽地请那些正在歇脚的水手们喝酒,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我们红旗帮的各种“江湖传闻”和几位核心头领的性格喜好。
他们的人,也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般,迅速地渗透到了海鹰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看似普通的暹罗水手,在休沐之时,并非像其他海盗那般只知道聚众赌博或寻花问柳。他们有的会跑到我们的船坞之外,对着我们正在修复和改造的伊班战船指指点点;有的,则会流连于“巨鲸堡”的外围,对着我们那高耸的城墙和炮台,啧啧称奇。
他们的一切行为,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对我们这个新生势力充满了好奇的普通商队。
然而,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节,却还是引起了我的警惕。
那是在乃昆抵达的第五个夜晚。
我因为心中始终对这个人存有一丝疑虑,便独自一人,在深夜悄悄巡视我们新建的、位于香山洲核心区域的火药总库。
就在我绕过一排堆放着硫磺和硝石的巨大货箱,即将抵达仓库最核心的区域之时,我竟意外地,在仓库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人,正是我白天在码头上见过的、乃昆手下的一名水手!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我!在与我对视的瞬间,他那张本还算平静的脸上,瞬间神色慌张,如同见了鬼一般!他手中似乎还拿着一本小小的册子和一根木炭,在看到我的瞬间,便手忙脚乱地塞回了怀里!
“我……我……我喝多了……迷……迷路了……”他结结巴巴地,编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随即,便朝着我,点头哈腰,一脸谄媚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这座戒备森严、连我们自己的普通弟兄都无权靠近的火药总库,我的眼中,那丝因为连日繁华而稍稍有些放松的警惕,再次变得冰冷如铁。
迷路?
一个能精准地迷路到我红旗帮核心禁区的水手?
我缓缓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一小块因为他刚才的慌乱而掉落的黑色木炭。
这个乃昆,和他这支完美的商船队,看来并不像他们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啊。
乃昆和他的“永丰号”船队,在海鹰城逗留了差不多有半个月之久。
在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成了我们这座新生港口耀眼的明星。他带来的那十几船珍贵的暹罗特产——如同珍珠般饱满的顶级香米、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珍贵柚木、以及数箱光彩夺目的红蓝宝石,在经过了他那极其精明的、不断与城中各家商行反复比价的专业操作之后,最终才以一个对双方而言都堪称公道的价格,陆续成交。
在将自己的货物销售完毕之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仿佛是真的看好我们这片热土,又开始了更大规模的仔细的采购。
他几乎买空了差山荷和他手下那些马来海盗倒卖的那些锋利的马来刀,他亲自拿起一把刀,用指节轻轻敲击刀身,仔细地聆听那清越的嗡鸣,甚至还会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西洋放大镜,去观察刀刃之上那细密的、如同流水般的锻打纹路。
“好刀!”他不止一次地对差山荷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差头领手下能人辈出,此等锻造之法,怕是连马六甲那些最顶尖的马来铁匠,也望尘莫及啊!”
他这番话,说得差山荷这个独臂的汉子心花怒放,更是将他引为生平第一知己。
他还从伊娜拉女王那里,以一个较高的价格,采购了近千石我们马兰诺族特产的、最顶级的西米淀粉。他用手指捻起一撮白色的粉末,放在舌尖细细品尝, 然后精准地说出这批西米的采摘季节和研磨手法,其专业程度,甚至让女王本人都为之侧目。
除此之外,他还采购了大量的、由我们自己船坞生产的坚韧帆索、修船用的桐油、以及洪定芳他们工坊里,最新研发出来的一种可以有效防止船底附着物的特殊涂料。
在这半个月里,他对我们海鹰城的所有规矩,都已经了解得十分详尽。 从商铺的租赁流程,到工人的雇佣价格,再到核心的税务制度。
在离开的前一天,他亲自带着他的账房先生,来到了周博望掌管的“税务司”。他极其仔细地,将我们颁布的每一条税法都询问了一遍, 甚至连“货物损耗是否可以抵税”这种极其细枝末节的问题,都纠缠了半天。
最终,在确认了所有细节之后,他当着所有还在观望的其他商人的面,按规矩,将数百个雪花花的西班牙银元,作为税银, 恭恭敬敬地,交到了周博望的手中。
他的这番举动,彻底打消了所有商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为我们这个新生港口的“信誉”,做出了最完美的背书!
然而, 只有我,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盛。
这一切,都太完美了。
临走前的那天傍晚,乃昆亲自来到我在海鹰城的会客厅,向我辞行。
海鹰之厅内,我与他,相对而坐。
“张帮主,”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朝着我遥遥一敬,脸上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即将远行的不舍,“此次海鹰城之行,乃昆真是大开眼界,获益良多啊!”
“贵地之繁华,弟兄之悍勇,制度之仁义,皆远超在下想象!假以时日,这婆罗洲北岸,乃至整个南海的贸易中心,怕是非海鹰城莫属了!”
他放下茶碗,“此行,我‘永丰号’,收获甚丰! 这其中,至少有一半,都要归功于帮主您的英明决策啊!”
陈闯门忙道:“乃昆先生客气了!这都是帮主领导有方!”
“不不不,”乃昆连连摆手,“在下所言,句句肺腑!”
他站起身,再次朝着我,深深一揖。
“张帮主,经此一行,在下也已下定决心!”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坚定的光芒,“以后,我‘永丰号’的船,会多走这条线!我回去之后,也定会向暹罗商会的各位朋友,多多宣扬帮主您的仁政和海鹰城的富庶!”
“到时候,还望帮主您不要嫌我们这些商船,堵了您的码头才好啊!”
“好说,好说。”我同样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海鹰城的大门,永远为乃昆先生这样的朋友敞开!我预祝先生,一路顺风!”
“多谢帮主!”
他再次行礼,随即,转身,带着他那无可挑剔的笑容和礼节,缓缓地,退出了海鹰之厅。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却在他转身的瞬间,缓缓地凝固了。
我看着他那略显富态的、看似毫无威胁的背影,又想起了那个在仓库阴影中,神色慌张的水手。
我的心中,那股不安,已经扩大到了极致。
“周先生,”我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传我将令。”
“将我们所有的‘水蝮蛇’和‘海东青’支队,都给我悄悄地,拉到香山洲的红树林里去。”
第261章 欢宴密语
乃昆和他那支豪奢的庞大舰队,在所有人的羡慕与欢送之中,扬帆归航。
整个海鹰城,都因为这次成功的贸易,而陷入了一种乐观、繁荣的狂欢之中。陈闯门更是喜不自胜,他拿着流水账,激动地向我汇报着,我们这次新政的推行,是何等的英明与成功。
我没有打断他的兴奋。
我只是独自一人,默默地走上了海鹰城最高的了望塔,静静地看着那支正在消失于海平面之上的华丽舰队,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冰冷。
当晚,我没有召集任何头领。
我只是将我最信任的、如今负责整个香山洲内部防务和情报工作的陈添官,秘密地叫到了我的面前。
“添官,立刻对全城所有新开的商铺、所有的酒馆、以及码头之上所有的苦力行,进行一次彻底的暗中排查。”
“给我把城里所有新来的、不是我们自己人的生面孔,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特别是……”我顿了顿,“……看看有无‘永丰号’留下的人!”
陈添官闻言,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帮主!”
果然, 不出我所料。
仅仅是两日之后,陈添官便带着一份详细的名单,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帮主,您料事如神。”他的声音,充满被欺骗的愤怒。
“乃昆的船队,明面上,确实是带走了所有的随行人员。但暗地里,确实有八名水手,以‘水土不服,暂留养病’或‘与本地马兰诺族女子相好,不愿离开’等各种名义,留了下来。”
“他们现在,分散在城中各处。有的,在码头当苦力;有的,在阿拉伯人的香料铺当伙计;还有两个身手不错的,在差山荷头领新开的一家赌场里,当起了打手!”
我看着那份名单之上,那八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名字,以及他们那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冷笑一声。
这些,哪里是普通的水手?分明就是乃昆和他背后那个势力,安插在我们心脏地带的内应和细作!
“很好。”我将那份名单,缓缓地揉成一团,在那跳动的烛火之上,烧成了灰烬。
“不要惊动他们。”我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派我几个机灵弟兄,化整为零,给我整天死死地盯住他们!”
“我要知道,他们每日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些地方!我要将他们所有的行动轨迹,都给我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我倒要看看,”我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这些细作,到底想在我的地盘上,玩出什么花样!”
在安排好这件事之后,我又立刻提笔,亲自写下了两封措辞严谨、却又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密令。
我没有再动用我们那刚刚才建立起来、尚不完全可靠的信鸽系统。
而是将这两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交给了两名忠心的“巨鲸号”亲卫。
“你们二人,立刻乘坐我们最快的‘海东青’,日夜兼程,务必在三日之内,将这两封信,亲手交到米里的小霸和尼亚的梁炳手中!”
“记住!此事,绝密!除了你们四人之外,若有第五人知晓,提头来见!”
在那两封密令之中,我用严厉的语气,向他们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立刻加强所有基地的防御等级!将所有新到的火枪和火炮,全部分发下去!所有弟兄,停止一切不必要的工程,恢复最高强度的军事操练!随时防范“屠夫”萨马奈可能的疯狂反扑!
做完这一切,我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次,是谁在后面?巴威、洪苦讴?还是其他人?
你们这些盘踞在这片黑暗土地之上的毒蛇猛兽,尽管放马过来吧。
这一次,我张保仔,绝不会给你们任何可乘之机!
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足以让一艘快船,从这里往返马六甲一次。也足以让一个人的耐心,消磨殆尽。
就在我几乎以为,乃昆已经完成了任务,不会再出现的时候。
他,回来了。
那一日,海鹰城的码头上空,万里无云。当了望塔上的哨兵,吹响那代表着“发现友军船队”的三声长号。
那个出手豪爽、为人大方、给我们海鹰城带来了巨大财富的“暹罗财神爷”——乃昆先生,回来了!
乃昆的船队,果然如他之前所说,从暹罗驶了回来。 依旧是那十几艘船体宽大、装饰华丽的远洋巨舰。 只是这一次,船上装载的,不再是那些光彩夺目的珠宝和柚木,而是一袋袋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浓郁米香的暹罗顶级香米,以及数百桶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据说只有暹罗王室才能享用的顶级鱼露。
他犹如久别重逢的老友, 船刚停稳,便已迫不及待地走下跳板,在码头上,给了早已在此等候的、我们的贸易总管陈闯门一个大大的、热情的拥抱!
“陈总管!一别半月,可想煞兄弟我了!”
随即,他便被我们,如同迎接英雄般,请进了海鹰城的待客厅。
会客厅内,早已备好了上等的武夷山大红袍。
他先是眉飞色舞地,跟我说了一通暹罗那边的见闻。 他讲那湄南河上千帆竞渡的繁华,讲大皇宫的金碧辉煌,讲当地人泼水祈福的奇特风俗,甚至还讲了几个他在当地酒馆里听来的、关于王室秘闻的、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香艳笑话。
他那风趣的言谈和广博的见闻,听得在座的鲨七、差山荷、阮舜朝等人是连连惊叹,就连一向沉稳的周博望,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神往。
在将气氛烘托到最高点之后,他才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他突然抚掌大笑起来,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充满了真挚的豪爽:“说起来,上次一别,实在是太过仓促!都未能与帮主和各位当家,好好地喝上一杯!实在是……遗憾至极!”
“正好!”他拍了拍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这次从曼谷回来,特地为您和弟兄们,带来了几样‘薄礼’!”
“我有几坛由暹罗王室工匠亲手酿造的、据说已埋藏了二十年的顶级佳酿!更有……从曼谷请来的、整个暹罗都算得上一等一的歌舞姬!”
“帮主你看,”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期盼,“可否赏光,让我们就在今夜,摆上一场酒宴!我们好好地、不醉不归地喝上一场?!也算是为在下,感谢你对我生意的照顾!”
“哈哈哈!乃昆先生爽快!!”鲨七这个嗜酒如命的汉子,一听到有“陈年佳酿”,那只独眼瞬间就亮了!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有酒喝,那敢情好!我看也不用麻烦帮主了,就去你的那艘宝船上也行啊!地方大,还热闹!”
就在鲨七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我敏锐地捕捉到,乃昆那张笑眯眯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喜! 那是一种猎物终于主动踏入陷阱的、得意的光芒!虽然那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息,随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却足以让我彻底证实心中所有的猜测!
“鲨七当家说笑了!”只见乃昆立刻便义正言辞地摆了摆手,“在下是客,张帮主才是主!哪有客人反过来在自己船上设宴的道理?这岂不是喧宾夺主,乱了我们汉家人的规矩?不行不行!”
他就说,“第一次与帮主和各位当家正式饮宴,必定要在帮主的海鹰城或者巨鲸堡之内,方能显出我‘永丰号’的诚意!还望帮主务必成全!”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无比。
我看着他,心中冷笑,脸上却同样露出了被其诚意打动的笑容。
“乃昆先生,你大驾光临海鹰城,理当是我们宴请你才对,所以,必须还在海鹰城这里。”我沉吟一下, 故作沉思了片刻,“但是既然乃昆先生如此盛情,这样,菜式我们来准备,至于美酒和佳人,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定在三日后,我们在海鹰城新张的酒家风度楼,为先生也为我们自己,贺功!”
“我不同意!”
然而,就在我与乃昆相谈甚欢,即将敲定这场宴会的细节之时,一个清脆而又充满了不悦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缇娜。
她不知何时,也已来到了会客厅。她显然是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特别是乃昆口中那个充满了诱惑的词——“歌姬”。
她听到有歌姬表演, 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好奇的俏脸上,瞬间便布满了毫不掩饰的不高兴! 她皱着她那小巧挺翘的鼻尖,明亮的眼眸,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又不屑地扫了一眼乃昆。
“保仔哥!”她走到我的身边,“这几天母亲等我回去商议族中事务!我不会去你们的宴会,你去不去,我管不着,但我就是不会去!”
她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心中暗自苦笑,连忙起身劝阻:“缇娜,不过是些歌舞助兴罢了,你……”
然而,她却直接就不管我的劝阻, 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
她那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决绝的背影,让会客厅内的气氛,瞬间陷入了一片尴尬的寂静。
乃昆看着眼前这一幕,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浓厚的笑意。
而我,则看着缇娜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除了无奈,心想小妮子对我的误解越来越深了。但这件事我还不知道怎样跟她解释。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日里,缇娜那丫头,果然对我没有半分好脸色。 我几次三番地想找机会跟她解释,那所谓的“歌姬”,不过是逢场作戏,都是为了稳住乃昆这条毒蛇的权宜之计。但她却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完美地避开我。或是在伊娜拉女王那里商议族中事务,或是在训练场上监督族人操练,甚至宁愿拉着差山荷那个独臂的汉子去海边钓鱼,也不愿与我多说一句话。
我再次哭笑不得,这丫头的醋坛子,是彻底打翻了。
夜幕降临。
三个月前,来自安南的广东客商万先生,来到海鹰城,那时候海鹰城已经开始新政,街道从三条变成八条,万先生看到人来人往的市集,他就在海鹰城住下来,数日后找我,表示要我为他开方便之路,他要开一间酒楼。我当然乐意,毕竟离开广东后,故乡的美味已经久久不尝 。我当场拍板,城中最好的地段,任他挑选!所有的税收,我给他再免一年!
万先生果然没有食言。在得到了我的许可之后,他立刻便派船返回了安南,又从那里带来一帮粤菜大厨和班底!
两个月后, 就在我们海鹰城最中心的那条“香山大街”之上,一栋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挂着数十盏大红灯笼、充满了浓郁岭南风情的三层高大酒楼,拔地而起!酒楼的名字,取得也颇为风雅——“风度楼”。
开业那天,万人空巷!当那第一笼热气腾腾的、皮薄馅靓的蟹黄烧麦,被端上桌时;当那第一盘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蜜汁叉烧,被切开时;当那第一碗用料十足、熬煮得鲜美无比的老火靓汤,盛出来时……
我看到,鲨七,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在喝下第一口汤之后,眼圈竟瞬间红了。
风度楼,彻底火了。
它不仅仅是一家酒楼。它很快,便成为了我们海鹰城所有汉人,乃至那些对天朝上国充满了好奇的南洋各族人眼中,一个得体有排面的商事洽谈地方。
今晚的风度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酒宴的气氛,热闹非凡。烤全羊在篝火上被烤得滋滋作响,油香四溢。从暹罗运来的百年佳酿,被装在大酒桶里,任由弟兄们用椰子壳做成的酒碗,大口畅饮。
乃昆请来的那些暹罗歌姬,也确实是人间绝色。她们身姿妖娆,舞姿曼妙,伴随着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音乐,引得鲨七、差山荷、阮贵等一众粗豪的汉子们,是连连怪叫,喝彩声几乎要将整个大厅的屋顶都掀翻!
整个场面,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我坐在主位之上,与笑得合不拢嘴的乃昆,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但我的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了那个本该属于缇娜的、空荡荡的座位之上。
她,终究还是生气,没有来。
“帮主,想啥呢?”鲨七满脸通红,端着一大碗酒,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空位,随即不屑地咧了咧嘴。
“还在想那小丫头片子呢?她没来,您这魂儿都跟过去了?”
鲨七看出我的心事, 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帮主,我说句不好听的。管她呢!”
“那小丫头管得也忒宽了点! 咱们男人喝酒看歌舞,天经地义!她一个女儿家,还想管着咱们帮主不成?再说了,她又不是你什么人! 咱们真正的‘压寨夫人’,还在广东呢!”
他的话,说得粗糙,却也有几分道理。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在我身旁,默默饮酒,冷静地观察着全场局势的周博望,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鲨七当家,”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此言差矣。”
鲨七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周博望没有看鲨七,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那双眼睛闪烁着属于谋国者的深邃光芒。
他缓缓开口说道:
“从我……为了帮主和我们红旗帮未来百年基业的角度出发,我还真希望……缇娜公主和帮主,能是一家人呢。”
轰——!!!!
周博望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我那因为酒精和喧嚣而略显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瞬间醒悟!
我看着周博望,看着他那张充满了深意的、不似开玩笑的脸,我的心中,突突地,猛跳了两下!
我一直以来,只是将缇娜,当成一个值得信赖的盟友,一个需要我保护的、充满了野性魅力的妹妹。
我从未……我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我与她之间的关系!
联姻!
是啊!周博望的意思,是联姻!
若我能与缇娜结合,那么,我红旗帮,与整个马兰诺族,便不再是简单的盟友,而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届时,整个民都鲁河口,那数万彪悍的马兰诺族人,以及这片广袤富庶的土地,都将彻底成为我张保仔,我们红旗帮,最稳固、最不可动摇的根基!
这,远比十场大胜,远比百份合约,都来得重要!也来得稳固!
“张帮主!周先生!”
就在我因为周博望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而心神剧震,尚未完全回过神来之际,乃昆,已经端着两杯斟满了暹罗佳酿的金杯,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只是热情地说道:“看帮主与军师聊得如此入神,想必……又是在为我们海鹰城的未来,擘画宏伟蓝图吧?”
“来来来!”他将其中一杯酒递到我的面前,“在下,先敬帮主一杯!”
你来我往, 又喝了几杯之后,整个宴会的气氛,也达到了最融洽、最热烈的顶点。
就在此时,乃昆看着我,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涨得通红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极其凝重的、充满了挣扎的神情。
他凑到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沉声说道:
“帮主……酒酣耳热,本不该……说这些败兴之事。”
“但……”
“在下此次从暹罗归来,无意中……听到了一个关于您的、天大的消息!”
“此事,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在下……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冒死,也要带回来,亲口……告知帮主!”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沉重,瞬间便将我身旁的周博望和鲨七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哦?”我没有立刻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为他那只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了酒,“乃昆先生但说无妨。在此地,还没有什么话,是我张保仔听不得的。”
我的这份镇定,似乎给了他巨大的勇气。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那略显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杯身,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
“帮主,此事……此事本不该由我来说。”他的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那‘拿督劳勿’洪苦讴,在南洋势大滔天,耳目众多,手段更是残忍到令人发指!今日我若是在此地说了他的坏话,明日……明日我‘永丰号’上上下下百十口人,怕是就要……人头落地,尸沉大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心有余悸地朝着四周望了望,那副害怕得罪洪苦讴的模样,真实得让人无法生出半分的怀疑。
“但是!”他话锋一转,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充满了真挚的的兄弟义气!“我乃昆自问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帮主您这般,有雄才大略、又肯为我等商人真正着想的英雄豪杰!你我……虽然相识不过半月,却早已是……一见如故!”
“若眼睁睁看着英雄即将蒙难,而我乃昆却因为贪生怕死,闭口不言……那我……那我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我……寝食难安啊!”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真的在进行着一场关于道义与生死的激烈天人交战!
“也罢!”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今日,我便豁出去了!便是因此得罪了洪苦讴那魔头,那也是我乃昆命该如此!”
然后,乃昆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他那双眼睛,朝着我们这张桌子不远处、正在与差山荷大声拼酒的几名马来头领,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
随即,他脸上那份凝重的神情,变得更加谨慎和为难。
他再次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帮主……此事……事关重大,人多口杂,隔墙有耳。 此处……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着我,眼中充满恳求:“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冷笑,脸上却同样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我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还在因为乃昆这番故弄玄虚而感到有些不满的鲨七的肩膀,朗声笑道:
“诸位弟兄!诸位盟友!”我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喧嚣,“我与乃昆先生,还有些关于暹罗柚木贸易的细节要谈!你们先在此尽兴!我与周先生,去去就回!”
说完,我便朝着乃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乃昆先生,请吧。”
我们三人——我,周博望,以及一脸感激的乃昆——便在所有人那充满了好奇和不解的目光注视下,穿过喧嚣的大厅,走进了万先生平时给我专用的一间雅间。
第262章 将计就计
雅间之内,没有了外界的半点喧嚣,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压抑。
在确认了四周再无任何耳目之后,乃昆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才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朝着我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中,充满了后怕。
“帮主,那拿督劳勿洪苦讴,在南洋势大滔天,耳目众多。今日我若说了,明日……明日我‘永丰号’上下百口,怕是就要人头落地!”
“但是!”他话锋一-转,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我,充满了真挚的、兄弟义气,“我乃昆自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帮主您这般,有雄才大略、又肯为我等他人真正着想的英雄豪杰!你我……虽然相识不过半月,却早已是……一见如故!”
“若眼睁睁看着你身陷险境,而我乃昆却因为贪生怕死,闭口不言……那我……那我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我……寝食难安啊!”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真的在进行着一场关于道义与生死的激烈天人交战。
“也罢!”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今日,我便豁出去了!便是因此得罪了洪苦讴那魔头,那也是我乃昆……命该如此!”
他再次压低了声音,在我们两人之间,营造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充满了阴谋气息的秘密氛围。
“帮主可知,在下在仙那港也就是洪苦讴的老巢,还有一个自幼便跟着我的老仆。 我‘永丰号’在南洋各处,都有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渠道,用以打探一些……商路上的消息。”
“据那老仆冒死传回的消息,洪苦讴自上次在尼亚惨败之后,虽然表面上偃旗息鼓,但暗地里,却一直在招兵买马,重整旗鼓,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夺回米里和尼亚这两个战略要地。”
“但他又对帮主您的神机妙算,以及我们联盟如今的战力,颇为忌惮,所以……一直担心这两个地方兵力雄厚,易守难攻,迟迟不敢动手。”
他说的这第一部分,与我们之前的判断,几乎完全一致,这让一向多疑的周博望,也不由自主地、凝重地点了点头。
而这,也正是谎言最高明的地方——用九分的真话,来包裹那一分的、最致命的毒药。
“但是……”乃昆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凝重,“就在五天前,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深夜,我那老仆亲眼见到,有一队行踪诡秘、看起来与我们红旗帮装束颇为相似的人物,竟悄悄地潜入了洪苦讴在仙那港的总督府!”
“什么?!”周博望忍不住失声低呼。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后来,”乃昆的声音变得更低,“我动用了所有的秘密渠道去查探!终于……终于得到了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消息!”
“洪苦讴……据说他已经成功策反了米里基地内部的人!”
“那人……那人已向他承诺,只要洪苦讴的大军一到,他便会在基地内部,放火生乱,里应外-合,助他……一举夺回米里!”
“不可能!!”周博望斩钉截铁地说道,“米里,是小霸船长在镇守!他手下的,都是我们红旗帮最忠心的老弟兄!绝不可能有内奸!”
“周先生稍安勿躁!”乃昆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了理解的苦笑,“在下初闻,也与您一般,绝不相信!”
“但……”他看着我,那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同情。
“帮主……据我那渠道冒死传回的消息,那个被策反的内应……并非是您红旗帮的老弟兄。”
“很可能是……”
“……是您新近收服的、那些马兰诺族人,或者……是差山荷头领麾下的……马来人!”
他这句话,如恶毒的诅咒在这间密室之内,缓缓散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身旁,周博望那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我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写满了真挚、担忧,眼中却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得意的乃昆,我的心中一片冰冷。
好一个一石二鸟、杀人不见血的离间之计啊!
然而,我却在经历了最初那如同被冰水浇头的、短暂的震惊之后,瞬间便已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我的脸,沉如止水。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转向周博望,用眼神示意他——配合我。
周博望何等人物!他瞬间便领会了我的意图!他那张本已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便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谋士的凝重。
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乃昆的双手!我的手,因为激动,还在微微地颤抖!
“乃昆先生!”我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掏心窝子般的真诚!“你……你今日此举,真乃我张保仔的生死之交啊!!”
“实不相瞒!”我看着他,脸上露出了苦笑,“我初来南洋,根基未稳。这联盟之内,人心复杂,虽看似亲如一家,实则各怀鬼胎!我……我其实早有察觉,却一直苦无证据!更不愿因此而寒了那些真心追随我的盟友的心!”
“今日若非先生您,不顾自身安危,冒死点醒!我怕是要等到大祸临头,被人从背后活活地捅了刀子,都还懵然不知!届时,不仅我张保仔身死事小,更辜负了这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啊!”
我的这番肺腑之言,说得情真意切。
周博望见状,心领神会,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同样露出了如梦初醒的神情:“是啊。帮主宅心仁厚,总以诚待人,却不知人心险恶,防不胜防。今日得乃昆先生仗义示警,实乃天佑我红旗帮!此份恩情,我等没齿难忘!”
乃昆反手握住我的手,用推心置腹的、属于自己人的语气,再次压低了声音:
“帮主,既然话已至此,你我便再无间隙。在下……便再多说一句!”
“据我那渠道的可靠消息,‘屠夫’萨马奈,此人有勇无谋,但悍不畏死,已被洪苦讴委以先锋重任。”
“他正秘密集结旧部,以及那些在上次大战中逃脱的伊班残兵,准备就在下个月中的月圆之夜, 对我们防备相对松懈的米里或尼亚,发动致命的、复仇式的突袭!”
“而且……”他看着我,说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谎言,“据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米里和尼亚两地都有人,会配合他们!”
我重重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桌案之上!
“岂有此理!!”我怒不可遏地低喝道,“这些吃里扒外的杂种!我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竟敢勾结外敌,背叛于我!!”
随即,我又立刻抓住乃昆的手:“乃昆先生!你……你便是我张保仔的亲兄弟!此事,还望……还望先生能助我一臂之力!再帮我打听谁是内奸,若能揪出内奸,度过此劫,日后……我对先生的大恩,必不敢忘!”
“帮主言重了!”乃昆见连忙假意推辞,摇头道:“具体是谁,还真不好说。”。
“也罢,此内奸之事,我自有计较!乃昆先生高义!今夜,你我兄弟,便不谈这些败兴之事!我们……出去继续喝酒!不醉不归!!”
说完,我便拉着他的手,如拉着最亲密的兄弟,大笑着,重新返回了那依旧喧嚣热闹的宴会大厅。
从密室之内,重新回到那依旧喧嚣热烈的宴会大厅之后,乃昆仿佛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巨石。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充满了忧虑和挣扎的报信者,而是变回了那个八面玲珑、豪爽无比的暹罗大商人。
在这场酒宴的后半段,除了与我推杯换盏,再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商路趣闻之外,他仿佛将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喝高了,脸颊涨得通红,甚至脱掉了那件华丽的丝绸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跑到那些正在翩翩起舞的暹罗歌姬之间, 模仿着她们的舞姿,跳起了滑稽而又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舞蹈,引得满堂哄然大笑!
随即,他又端着一个牛角杯,与同样早已喝得七荤八素的鲨七、差山荷等人, 勾肩搭背,划拳拼酒!他酒量惊人,与鲨七这个海量豪饮的汉子斗了个旗鼓相当,最终两人双双醉倒在地,不省人事,赢得了所有海盗头领发自内心的敬佩和好感。
宴会散尽之后, 鲨七被他的亲卫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在我的身旁,他打着酒嗝,“帮主……嗝……乃昆这个家伙……我……我真是有点喜欢他了!”
“你看他,有钱,却不摆架子!喝酒,也够爽快!更难得的是……还……还够义气!这样的人……嗝……值得交!”
我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亲卫将他送回房间休息。我看着鲨七那因为信任而毫无防备的背影,又想起了宴会上,陈闯门、甚至差山荷等人,看向乃昆时认同和感激的眼神,我的心中,那股寒意,愈发深沉。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乃昆的船队,仍然像上次一样, 在海鹰城进行了大规模的贸易。他先是将船上那些顶级的暹罗香米和鱼露,以一个极其公道的价格,卖给了我们和城中的几家大商行。
随即,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大肆采购。
他对海鹰城的所有规矩,都已经了解得十分详尽, 甚至比我们帮内的一些小头目还要清楚。在离开的前一天,他再次来到周博望的“税务司”,将此次所有交易的税银,一分不差地, 用雪花花的西班牙银元,当众缴纳清楚。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完美地印证着他诚意盟友的身份,也让我们海鹰城中,那股对他“义薄云天”的赞誉之声,达到了顶峰。
终于,在他逗留了近十日之后, 迎来了他告辞的时刻。
我亲自带领着周博望、陈闯门、鲨七等所有核心头领,将他送到了码头。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前来围观的商人和百姓。
“张帮主!各位当家!就此别过!”乃昆站在他那艘华丽旗舰的跳板之上,朝着我们,依依不舍地拱手作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待在下处理完暹罗的俗务,不出一月,定会再次前来!届时,再与各位兄弟,不醉不归!”
“好!一言为定!”鲨七大声应和道。
就在乃昆即将转身登船的瞬间,我突然上前一步。
“乃昆先生,请留步。”
我私下里,将他拉到了一旁, 做出了一副要说悄悄话的姿态。周围的头领们见状,也都很识趣地,向后退了几步。
我看着他,脸上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乃昆先生,”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再次感谢那晚的冒死报信。 若非有你,我等真乃是死到临头而不自知啊!”
乃昆连忙摆手:“帮主言重了!此乃在下分内之事!”
“不,”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的表情,“我已经和周先生他们商议妥当了。既然洪苦讴和萨马奈,亡我之心不死,那我张保仔,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为防万一,我已经下令!我们已经马上调走海鹰城和香山洲一半的精锐兵力,由鲨七等几名头目亲自带领,明天一早,就秘密出发,分赴米里和尼亚,加强守护!”
“我要在他们动手之前,便在那两座前哨,布下天罗地网!”我的声音,充满了杀伐果断的意味,“我要让萨马奈那条疯狗知道,我张保仔的基地,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
乃昆在听完我这番话后,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的光芒!但他还是瞬间便将这份狂喜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我的英明决断的无限钦佩。
他朝着我,重重地竖起了拇指, 赞叹道:“帮主果然决断! 如此,方能做到万无一失!先发制人,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啊!”
“只是……”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帮主您亲自前往,也要多加小心啊!那萨马奈,毕竟是条疯狗!”
“无妨。”我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区区一个萨马奈,我还没放在眼里。”
“好!那在下,便在暹罗,静候帮主大破敌军的佳音了!”乃昆再次朝着我,深深一揖。
随即,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大笑着登上了他那艘华丽的宝船。
我站在码头上,满脸笑容地,朝着他挥手作别。
直到他那支庞大舰队,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之上。
我脸上的笑容,才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凝固。
随即,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径直返回了海鹰城里我府邸的书房。
一炷香之后,周博望、陈添官、缇娜,陆续来到了我的书房。
陈添官进来之后,立刻将那扇由整块铁力木打造的、厚重无比的房门,从内部死死地锁上。
整个房间,瞬间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我们四人的呼吸声。
“帮主,都安排好了。”陈添官走到我的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乃昆留下的那八个‘细作’!他们有任何异动,我们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刚刚才进来的缇娜身上。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俏和骄傲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不解和因为之前在宴会上的使小性子而产生的尴尬。
“保仔哥……你……你这么急着把我们叫来,到底是……”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走到周博望和陈添官的面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郑重的语气,沉声说道:
“先生,添官。接下来的话,这件事,非常保密!”
“我们要配合乃昆,演一场天衣无缝的大戏! 所以,关于我们的真实意图,除了我们四人之外,绝不能再让第五个人知道!”
“鲨七哥、差山荷头领他们,”我的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要故意不让他们知道。 我需要他们,继续保持现在这种对乃昆深信不疑的状态。因为,只有他们最真实的反应,只有他们那种发自内心的信任,才是……这场戏里,最关键、也最能迷惑敌人的‘本色演出’!”
在定下了这个保密的基调之后,我才缓缓地,将我对乃昆的所有怀疑,一一说了出来。
从第一次见面时,他那过于完美的言谈举止;到深夜仓库里,那个神色慌张的暹罗水手;再到宴会之上,鲨七提议去他船上饮宴时,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暗喜;以及最后,他那份看似冒死传来、实则充满了致命陷阱的情报。
我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如珍珠般一一串联起来, 将一幅完整的、充满了阴谋与背叛的画卷,清晰地展现在了他们三人的面前。
“……所以,”我做出了最后的判断,“这个乃昆,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演员。一个由或者是洪苦讴,或者是巴威,或者是其他人派来,专门为了瓦解我们联盟、刺探我们虚实、并……为我们设下致命陷阱的高级细作!”
“什么?!”
缇娜在听完我这番分析之后,第一个失声惊呼!她那双眼眸,瞬间瞪得滚圆! 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欺骗的滔天怒火!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这么坏?!”她气得浑身发抖,那只放在桌上的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亏……亏我还以为他是个仗义疏财的好商人!他……他竟然……竟然全都是在演戏?!”
“保仔哥……还是你厉害!这么大的一个圈套,竟然……竟然都被你看出来了!”
周博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帮主明察秋毫,属下……自愧不如。”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不瞒帮主说,属下……自己也曾对这个乃昆心存怀疑。”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太过完美,太过符合我们当下的需求,反而显得不真实。只是……”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行事滴水不漏,言语之间毫无破绽,属下也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只能暗中提防,却未曾想,他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阴谋!”
“不。”我摇了摇头,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乃昆透露,萨马奈要在下个月圆之夜,攻击米里或尼亚, 我认为,这件事,是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我走到南洋海图前,手指指着洪苦讴和巴威所在的区域,“是巴威和洪苦讴,必然已经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他们也必然会在近期,对我们发动一次总攻!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假的部分,”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则是那个所谓的‘内奸’!”
“你们想,”我分析说,“巴威和洪苦讴,最怕我们的是什么?不是我们船坚炮利,也不是我们人多势众。而是……我们这个由汉人、马兰诺人、马来人共同组成的、牢不可破的联盟!”
“所以,乃昆这番话,最恶毒的地方,就在于此!他抛出这个‘内奸可能是马兰诺人或马来人’的诱饵,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想让我去怀疑缇娜你的族人!去猜忌差山荷头领的弟兄!想让我们在米里和尼亚,大搞内部清洗,自毁长城!”
“他们利用这个事情,最终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米里和尼亚那边去! 让我们为了抓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内奸’,而疲于奔命!届时,我们真正的核心——兵力空虚的海鹰城,便会成为他们真正的、可以一击致命的目标!”
我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让在场的三人,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好毒的计策!”陈添官咬牙道。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缇娜急切地问道,“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阴谋,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把乃昆追回来?!将他……”
“不。”我再次摇了摇头。
“既然,毒蛇已经出现……”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在乃昆看来,我已经上当了。”我将我最后在码头上,对乃昆说的那番“假情报”,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这个消息,现在恐怕已经通过最快的情报网络,送到了巴威和洪苦讴的桌案之上。”
“他们以为,我们的老巢海鹰城,即将兵力空虚。他们以为,我们的主要首领和船长也即将离开,远赴米里,去抓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内奸。”
我看着眼前这三位我最信任的伙伴,沉声说道:
“既然,他们已经为我们选好了送死的舞台……”
“那我们就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为他们准备一场……”
“……真正的,鸿门宴!”
第263章 山雨欲来
“帮主,”周博望看着我,声音低沉,“属下以为,此事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
“哦?”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博望指出,“乃昆此人,行事滴水不漏,出手更是阔绰。 为了演好这场戏,他那十几船货物的买卖,里外里至少砸进去了上万两白银!这绝非‘海虎’巴威那种只懂得榨取勒索的海盗所能有的气魄和手笔!”
“所以,属下斗胆猜测,”周博望一字一顿地说道,“巴威有可能是其一,但他绝不是唯一的主谋!”
“洪苦讴,那个在背后操控着伊班猎头者的魔头,很可能也只是这个阴谋的联盟之一!”
“在他们的背后,恐怕还有一股更庞大、财力更雄厚的未知势力,在暗中觊觎着我们海鹰城这块肥肉! 我们的‘新政’,在为我们带来财富的同时,也引来了真正猛虎的窥伺。”
周博望这番话,将我心中那份因为识破了乃昆阴谋而产生的些许得意,瞬间消失。
是啊!我怎么忘了!巴威,不过是盘踞在纳土纳的一方霸主。而乃昆身上那股气度,那份手笔,更像是来自一个真正的、成熟的商业帝国!
“究竟会是谁?难道是英国人或者荷兰人?不对啊,红毛鬼不需要这么迂回曲折,他们喜欢用实力说话。”就在我因为这个更加庞大的威胁而心神凝重之际,周博望提出了一个更加迫在眉睫的防御建议。
“帮主,既然敌人之心,已昭然若揭,那我们便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门户大开。”
“这段时间,我们要找个借口,以海鹰城船坞需要扩建为名,让所有外来商船,必须先停靠在外围的香山洲码头,换乘我们自己的小船,进入海鹰城的内河市集!”
我闻言,当即眼前一亮!
“好!”我忍不住竖起拇指,称赞周博望的心思细密!“如此一来,我们既能将所有潜在的的内奸挡在核心区域之外,又能避免因为突然的封港,而引起其他正常商人的恐慌和猜忌!先生此计,一举两得!实在是高!”
在定下了这防内之策后,我便开始布置那针对外敌的反间之计!
“敌人比我们想象中更强大,也更狡猾。所以,我们就更要将这场戏,演得更真一点!”
我走到南洋海图前,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早已被我视作心腹要地的据点之上——米里,和尼亚。
我转过身,对陈添官吩咐道:“添官!”
“在!帮主!”
“明天一早,你立刻安排阮福, 亲自带领二十艘我们最新改装的、从伊班人手中缴获的‘班功’战船, 船上满载着火药、抬枪,以及……我们‘百炼堂’最新锻造出的五百把钢刀,再赴米里和尼亚, 告诉小霸和梁炳,加强那里的兵力防守!”
“这样一来,”我的手指,在米里和尼亚之间,重重一点,“米里和尼亚,便分别有四十艘战船,近三千名守备战士! 这个兵力,足以让任何藏在暗处的眼睛相信,我们已将防御的重心,彻底转移到了前线!”
“同时,你要告诉小霸和梁炳!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只要固守,不可主动出击! 无论萨马奈如何挑衅,都给我当缩头乌龟!死守不出!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拖延时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看着陈添官,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你告诉阮福,他此行,不必隐秘!不仅不必隐秘,更要大张声势!”
“我要他,将那二十艘战船之上的战旗,都给我挂起来!我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敲锣打鼓地出港!我要让每一艘路过的商船,每一个在海边打渔的渔民,甚至……每一个藏在我们海鹰城里、属于乃昆和他背后势力的细作,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张保仔,已经将我压箱底的精锐,都派去了前线!”
“我这海鹰城,如今就是一座兵力空虚、不堪一击的空城!”
他们三人,终于明白,我想要做什么了!
我看着周博望、陈添官和缇娜三人那因为我的分析而变得无比凝重的脸,知道,我们这个小小的核心团队,已经达成了共识。
但,要将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骗过巴威和洪苦讴这种级别的老狐狸,光有剧本,还远远不够。
我们还需要最好的演员,以及出人意料的舞台调度。
“周先生,我要你,立刻下达几道新的调令。”
周博望神情一凛,立刻拱手道:“帮主请吩咐。”
“第一,”我手指落在了尼亚石洞的位置,“把小霸从米里调走,让他去尼亚,接替梁炳,成为尼亚要塞的新任主将!”
“什么?!”陈添官和缇娜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
周博望也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帮主,此举……恕属下直言,过于冒险。小霸将军勇猛有余,但智计不足。尼亚石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也考验主将的耐心和谋略。让他去……”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让他去。”
“第二,”我的手指,移向了米里,“阮福前往米里的增援舰队,由阮舜朝和阮福二人共同接管。”
“第三,立刻传令尼亚的穆马伦和米里的达努,让他们即刻交出所有兵权,火速调回香山洲!”
“保仔哥!”缇娜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为什么要调走穆马伦和达努?!他们是我族最勇敢的千人长!也是我们联盟最忠诚的战士!你这是……不信任他们吗?!”
“不,我绝对信任他们。”我看着她,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旧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敌人更要相信。”
“对外,宣称他们在此前的战斗中冒进失策,如今受到我的内部惩罚,被剥夺兵权,押回基地思过!”
“我要让所有藏在暗处的眼睛都看到!”我的眼中,闪烁着如同刀锋般的寒光,“我张保仔,与我的南洋盟友之间,已经因为乃昆的‘情报’,而产生了巨大的、不可调和的裂痕!”
“可是……帮主,”周博望在理解了我这番苦肉计之后,脸上却露出了更深层次的忧虑,“如此一来,我们海鹰城和香山洲的地面防御力量,确实会显得无比空虚。我们调走了阮福的精锐,又‘惩罚’了马兰诺和沙猊部落的头领,万一……万一敌人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我们这里……”
“先生不必多虑。”我看着他,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至于海鹰城和香山洲的防御,我已经留了后手。”
我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内陆山脉。
“亚猜,在凤鸣城,已经用我们红旗帮严酷的操典,四个月来秘密地为我训练出了两千名的马兰诺和沙猊部落的山地战士!”
“他们,装备了我们最好的武器,熟悉这片雨林中的每一寸土地!他们随时可以顺着格盟纳河顺流而下,在半日之内,抵达战场!这支奇兵,足以弥补阮福带领北上增援的战士的所有空缺!”
随即,我又将目光,投向了巨鲸堡船坞方向。
“至于船只,”我冷笑道,“巨鲸堡的造船厂,洪定芳和施密特先生那边,在半个月之内,还有三艘我们最新式的‘海鹰’级重型战船可以交付!”
“连同之前一直停泊在船坞深处、早已造好却秘而不宣的那二十多艘‘海东青’霆船,也足以弥补阮福带走的船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乃昆说,是下个月圆之夜。”我走到一张标注着潮汐和月相的航海历前,看着上面那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代表着“月圆”的日子。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故意给出一个明确的时间,就是想让我们在那一天,将所有的戒备提到最高。而真正的攻击,必然会提前或推后!”
“我猜,他们等不到月圆之夜!”我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甚至萨马奈对米里和尼亚的佯攻,与巴威和洪苦讴对我们本土的总攻,会同时发动!”
“所以,”我转过身,看着早已被我这番话彻底镇住的陈添官,“我们的‘盛宴’,也该准备了。”
“添官!将我们仓库里所有缴获的、老旧不堪的伊班破船,都给我拉出来!”
“里面,给我塞满火油、硫磺、和我们自己土法制作的猛火油!”
“我们要准备好几十艘的火船了!”
两日后, 天色微明。
海鹰城的码头上空,早已响起了震天的、充满了肃杀之气的战鼓声!
阮福,这位出身安南、作战勇猛而又心思缜密的首领,身披重甲,手持长刀,亲自率领着由二十艘我们最新改装的、从伊班人手中缴获的“班功”战船组成的增援舰队,在数千名弟兄和盟友的注视下,大张旗鼓地,离开了民都鲁的港湾。
这场送行,被我刻意安排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
我与周博望、缇娜、差山荷等所有联盟的核心头领,都亲临码头,为阮福和他麾下的将士们,送上了醇厚的美酒。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阮福此行,乃是奉我将令,前往米里和尼亚,增援早已在那里枕戈待旦的小霸和梁炳,共同抵御“屠夫”萨马奈即将到来的疯狂反扑!
那二十艘战船之上,不仅挂满了我们红旗帮的“血色巨鲸”旗,更是故意将那些缴获来的、代表着伊班部落的“骷髅弯刀”旗,倒挂在了桅杆之上!这是一种直接、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
船上,堆满了我们一箱箱黑黝黝的火药,一杆杆寒光闪闪的抬枪。
这个声势浩大、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场面,自然如插上了翅膀般,迅速地,在整个婆罗洲北岸的各个港口和情报点之间,传了开去。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刚刚才在南洋立足的、神秘而又强大的“红旗帮”,在经历了短暂的休整之后,再次将他们精锐的兵力和宝贵的物资,尽数投向了与“拿督劳勿”洪苦讴的前线战场!
他们的后方——那座富庶而又繁华的海鹰城,已然兵力空虚!
然而,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
海鹰城和香山洲,表面上,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但暗地里,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却早已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我脑海中那根弦崩得紧紧的。 每天,除了处理必要的帮务和监督新船的建造之外,我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巨鲸堡”顶层那间专门为我设立的作战室之内。
每两三日,我便要亲自接收和察看一次,由米里和尼亚前线,通过信鸽传回来的最新战报。
“禀帮主!米里平安!萨马奈……未见踪影!” “禀帮主!尼亚无事!梁炳将军已将所有防御工事加固完毕!”
战报的内容,永远是这般枯燥而又平静。但我却知道,这平静的海面之下,正酝酿着足以将我们所有人彻底吞噬的狂涛骇浪!
这天, 就在我刚刚才看完一份来自米里的、依旧是平安无事的战报,心中那份焦躁愈发浓烈之际——码头方向,却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很快,陈添官快步走了进来。
“帮主,”他朝着我,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穆马伦和达努……他们回来了。”
“哦?”我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回来便回来了,有何大惊小怪的?”
“可……”陈添官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他们是被人……押回来的。而且……看起来,好像……”
还不等他说完,书房之外,便已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差山荷那充满了震惊和愤怒的咆哮!
“怎么回事?!穆马伦!达努!你们两个……怎么回来了?!帮主不是让你们镇守尼亚和米里吗?!你们……你们这是……临阵脱逃?!”
我与陈添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计划成功的笑意。
我们走出书房,只见在海鹰之厅内,穆马伦和达努,这两位本该在前线镇守一方的、我们最倚重的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的千人长,此刻,却如同两个犯了重罪的囚徒般,被几名红旗帮的亲卫,“看押”在中央。
他们两人,都卸下了身上所有的甲胄和兵器,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囚衣,脸上更是写满了不甘和沮丧。
连差山荷, 这个同样对我的全盘计划不知情的首领,在看到眼前这副景象之后,都彻底震惊了!
“帮主!”他看到我出来,立刻便冲了上来,眼中充满了不解和焦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穆马伦和达努,都是我们联盟最勇敢的战士!他们……他们绝不可能……”
“差头领稍安勿躁。”我抬了抬手,示意他冷静。
随即,我走到那两位同样一脸沮丧和不忿的盟友面前。
我和缇娜,她早已得到了我的授意,此刻也闻讯赶来,俏脸上同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愕”和“担忧”,一左一右,将他们两人安慰地扶起。
我看着他们,故意用一种充满了失望和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长叹了一口气:
“唉!两位兄弟,不是我不信任你们。只是……军令如山!你们在前方,擅自质疑我的作战部署,动摇军心,我若不罚,日后……还如何统领这数万弟兄?!”
随即,我又语重心长地安慰他们:“不过,念在你们往日战功赫赫,又同为我联盟的元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日起,”我当着所有闻讯赶来的、各方头领的面,朗声宣布,“革去穆马伦、达努二人千人长之职!暂留我海鹰城,戴罪立功!”
“这边,”我指了指我们正在新建的船坞和炮台,“正好也需要他们这样经验丰富的将领,协助防务。也算是……另有任用吧。”
我这番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的表演,让在场所有不知情的弟兄和盟友们,都看得目瞪口呆,也……心服口服。
对外, 在那些早已遍布全城的“细作”们的刻意传播之下,一个充满了戏剧性的风声,迅速地传了开去——
那个刚愎自用的红旗帮帮主张保仔,因为与麾下的南洋盟友,在作战理念上发生了巨大的分歧,竟……当众罢免了两名战功赫赫的土着头领!
我们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盟,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痕!
而巴威和洪苦讴,在得到这个好消息之后,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我,拭目以待。
风雨欲来。
次月初九, 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空气中充满了潮湿而又沉闷的水汽,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闯门,神色凝重,甚至可以说是行色匆匆,连通报都忘了,便直接闯进了我的书房。
“帮主!”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心中猛地一沉:“出事了?”
“是。”他点了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用蜂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小指粗细的细小纸卷,递到了我的面前。
“是……是您之前让我布在大纳土纳岛的情报线人,我们的情报人员,拼死传回来的消息!”
我心中一凛,立刻接过那卷细小的纸卷,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的蜂蜡,将其展开。
纸条之上,只有一行用米汤写成的、需要用火烤才能显现的细小字迹——
“初六,夜。巴威尽起麾下精锐,黑帆部,共计大小船只五十余艘,已秘密离港。航向不明。”
初六……三日前……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那张早已被我看了无数遍的南洋海图,瞬间在我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巴威舰队的平均航速、苏禄海盗船的特点、这几日南海的季风方向、沿途可以藏匿的岛礁和暗流……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脑海中,迅速地组合、推演!
片刻之后,我缓缓地,抬起了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闯门,”我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炭笔,在那片代表着我们民都鲁河口三角洲东南方向、一片充满了无数细小岛礁和暗流的、被当地渔民称为“魔鬼礁”的复杂海域,重重地,画下了一个血红色的圆圈!
“他们……不在这里。”我的炭笔,从古晋、甚至更远的地方划过。
“他们,”我的声音,冰冷而决断,“应该就蛰伏在我们民都鲁三角洲不远处!”
“这里!”
陈闯门看着我手指所点的位置,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兴奋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这……这么近?!帮主!那……那我们……”
“慌什么?”我依然不动声色, 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的冷笑,“鱼儿……已经游到了网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惊动它。”
“而是……等。”
我转过身,将那张情报纸条,在烛火之上,烧成了灰烬。
“这个消息很关键,但是,不要声张,。更不要……吓到来往的客人。”
“市舶司、税务司、码头所有的一切,给我正常运行,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们做好防范的准备就好。”
陈闯门对我对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是十分在意,有点诧异,但是对于军政他是外行,就不好多说什么。
果然不出我所料, 就在阮福率领着那支增援舰队,大张旗鼓地离开海鹰城的第三天,初十那天中午, 负责镇守外港香山洲的头领,便派来快船,向我禀报——“帮主!”码头管事神色古怪地来报,“‘永丰号’的乃昆先生……又带着三艘大船来了!”
“哦?”我故作惊喜地挑了挑眉,“乃昆先生这么快便回来了?可曾说了,所为何事?”
“这个……他倒是没说。”那管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只是……他依然是珠光宝气的样子, 看起来比上次还要富庶几分。但是因为我们最新颁布的‘外港安检’政策,他的船队,被我们的人,拦在了香山洲的码头。”
“乃昆先生对此,似乎有点不高兴,”那管事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他说……他是我们海鹰城的伙伴,也是您的至交好友,为何要将他与其他普通商船一般对待?他……他叫我们务必来通报帮主您,希望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我笑了,“他当然需要一个解释。”
我缓缓地站起身,将手中那盏刚刚才喝了一半的茶放下。
“走。”我说,“我亲自去迎接他。”
第264章 宝船夜宴
到了香山洲之后,只见我们那本就日益繁忙的外港码头,此刻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三艘刚刚才停靠不久的、华丽得如同海上宫殿般的暹罗巨舰之上。
乃昆先生正站在他那艘旗舰的船头,双手负后,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快,正听着我们香山洲的守备头领,满头大汗地向他解释着什么。
“乃昆先生!”我人还未到,便已发出了一阵充满了歉意和惊喜的大笑,“贵客临门,保仔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乃昆看到我亲自前来,他脸上那份“不快”,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他依旧带着几分委屈,拱手道:“张帮主,你我乃是生死之交,在下更是将海鹰城,视作第二个家。怎么……怎么这才半月不见,回家……却连门都进不去了?”
还不等我开口,早已得到我授意的周博望,便已上前一步,向他解释道:
“乃昆先生息怒,此事……确实是怪我们,未能提前向您通报。”他指着远处海鹰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先生有所不知,自我帮帮主颁布新政以来,前来我海鹰城贸易的商船,与日俱增。原本的海鹰城码头,早已是不堪重负。”
“帮主仁德,为了能让所有客商都有一个更安全、更宽敞的交易环境,已于十日前下令,对整个海鹰城的码头,进行全面的扩建! 如今,港内沙石遍地,木料横陈,实在是不方便您这等吃水深、船体大的宝船进入啊!”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拦路的原因,又顺带吹捧了一下我们海鹰城的繁荣。
乃昆听完, 脸上的那份“不快”,终于烟消云散。 但随即,他又露出了更加为难的神情。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身后那艘巨舰的华丽船舱,苦笑道:“周先生一番苦心,在下理解。但帮主有所不知,这次前来,除了贸易之外,在下还特意为您引荐了几名在整个南洋商界,都极有分量的大商家!”
“他们本是听闻了帮主您的仁政,对海鹰城充满了兴趣,想来此地考察一番,看看有无建立长期商行的可能。可如今你这样将我们拦在门外,连主城都进不去,我……我这张老脸,实在是有点不好向他们交差啊。”
“哎呀!这岂敢!怠慢了贵客,是我张保仔的不是!”我立马抓住这个由他亲手递过来的台阶,脸上露出了惶恐的表情。
“先生放心!”我说,“这样,我今晚,就在我们的‘风度楼’,亲自设宴款待几位远道而来的大当家!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海鹰城虽然地方简陋,但待客之心,绝对是整个南洋最真诚的!”
乃昆沉吟一下, 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似乎还在为他那些朋友的古怪脾气而为难。
“帮主盛情,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我那几位朋友,性情有些古怪,不喜挪动。容我我上去和他们商量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那富丽堂皇的船舱。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帮主,实在抱歉。我那几位朋友说,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实在不愿再挪动了。他们说,就不去风度楼叨扰了。”
他顿了顿,“不过,他们也说了,相逢即是有缘。船上的酒宴,也还算过得去, 同时,大家也备了些暹罗的土产,聊表敬意。”
“就请张帮主你,今晚赏个薄面,带上几位核心的当家,到我这船上一叙, 不知可否?”
来了!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心中,一片冰冷的雪亮。
但我脸上,却在经历了片刻的犹豫之后,瞬间爆发出了一阵豪爽的大笑!
“哈哈哈!好!客随主便!”我一拍大腿,仿佛真的被对方的盛情所打动,“既然几位大当家盛情相邀,我张保仔岂有推辞之理?!”
“好!今晚,我们就来叨扰一番!”
“不见……不散!”
我看着乃昆那张因为计谋得逞而瞬间亮了起来的脸,心中冷笑。
鸿门宴?
好啊。
我倒要看看,今夜,究竟是谁的血,能染红这片海!
夜色,缓缓地,将整个河口三角洲,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黑暗之中。
海风,也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在我巨鲸堡的总堂之内,最后的战前准备,正在秘密地进行。但这一次,我没有召开任何战前会议,没有让鲨七和差山荷他们参与其中。
我知道,乃昆留下的细作,如同无形的眼睛,遍布全城。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调动,都可能引起他们的警觉。而鲨七和差山荷他们那藏不住事的火爆性子,更容易露馅。要骗过敌人,首先就要骗过自己人。
书房之内,只有我和周博望两人。
昏黄的烛火,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背后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之上。
“先生,”我跟周博望道,“今夜赴宴,生死难料。我走之后,这香山洲和海鹰城的全局,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我将一道早已写好的、盖着我帮主大印的调令, 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是我的手令。若看到从乃昆船上发出的、那朵红色的‘血莲’信号烟花,就立刻启动。若天亮之前,你看不到我发出烟花,那也意味情况有变,照旧立刻启动此令!”
“让亚猜带领早已在凤鸣城内枕戈待旦的那两千名马兰诺和沙猊部落的山地战士,顺流而下!彻底封锁所有河口!将所有胆敢闯入我们内港的敌船,都给我堵在外面。”
周博望接过那份调令,眼里充满了凝重。他知道,这关乎海鹰城的生死存亡。
“帮主放心。”他没有再多劝一句,只是朝着我,深深一揖,“博望在,基地便在。”
我走出书房,只见鲨七、陈添官和阮贵三人,早已等候在门外。他们都已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但那骨子里透出的、属于百战悍将的杀伐之气,却依旧如同出鞘的利刃,令人不敢直视。
“走吧,三位!”我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仿佛真的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美酒盛宴,“乃昆先生的百年佳酿,可等不及了!”
“哈哈哈!就是!”鲨七这个粗豪的汉子,果然没有察觉到半分的异样,他大大咧咧地一拍胸膛,“今晚,俺一定要把乃昆那小子带来的酒,全都给他喝光了!让他知道知道,咱们红旗帮的酒量!”
陈添官和阮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了我的身后。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走出“巨鲸堡”那厚重的大门之际——
一个娇小的、却又充满了愤怒和焦急的身影,却如同旋风般,从外面冲了进来,张开双臂,死死地,拦在了我的面前!
是缇娜!
她不知何时,也已得知了我要亲自上船赴宴的消息, 此刻,她跑到巨鲸堡,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俏和骄傲的俏脸上,早已被泪水和惊慌所彻底取代!
“不准去!”她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那双眼眸之中,充满了无助和对我安危的巨大恐惧!“保仔哥!你不能去!”
“缇娜,别胡闹。”我柔声安慰她, 试图将她的手拉开,“我只是去赴一场普通的酒宴罢了。”
“普通的酒宴?!”缇娜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她根本不听我的话,反而将我拉得更紧,将我硬生生地,拉进了内堂一处无人的角落!
“你骗人!!”她看着我,含着泪光,“你明知道那个乃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怎么会选择进入他们布下的陷阱!你明知他肯定不安好心!明知他那船上,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你为什么还要去送死?!”
看着她那副几乎要被急哭了的、梨花带雨的模样,我知道,我不能再用那些简单的谎言,去敷衍她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缇娜,你说得对。”
“那,确实是一场鸿门宴。”
“但,正因如此,”我的眼中,闪烁起猎人般的光芒,“我,才非去不可。”
“因为,只有我这个帮主亲自踏入陷阱,那些藏在暗处的猎人,才会彻底放下所有的戒备,将他们所有的獠牙,都暴露在我们的面前!”
随即,我将我那“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完整计划,以及她将要在这场计划中,扮演的那个最关键的角色,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所以,”我看着她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小嘴,声音变得温柔,却又不容置疑,“我需要你的帮助,缇娜。”
“我要求你,立刻回到你的‘海鹰堡’, 去将所有还能再战的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的勇士,都集结起来!”
“今夜,”我的声音,变得如同钢铁般坚硬,“巴威和洪苦讴的主力,很可能就会趁着我‘赴宴’之际,对我们发动最后的总攻!”
“如果,”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在船上遇到突发情况,如果……你们看到我发出的、那朵红色的‘血莲’信号烟花……”
“我需要你和差山荷头领一起,指挥我们的战士,誓死保卫海鹰城!”
“甚至我们还需要你们来营救!”
缇娜,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良久,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颤抖,但那眼神,却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坚毅,“保仔哥……你……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忧的俏脸,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将她轻轻地揽入怀里。 想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给予她一丝安慰,也给予我自己一丝力量。
但就在我的手臂,即将触碰到她的香肩之时,她却如同受惊的小鹿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巧妙地,避开了我的拥抱。
她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我先回去……安排了。”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仓皇地,跑出了海鹰之厅,消失在了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我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的心中,猛地一酸。 一股莫名的、充满了失落和苦涩的滋味,缓缓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我们之间,不知因为什么,忽然就形成了一道裂痕。
我走出门外。“帮主……”鲨七的声音,将我从那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我将心中那份不合时宜的、属于儿女情长的柔软,压回到了心底最深处。
“走吧。”
我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赴宴。”
夜色,如最上等的暹罗黑丝绒,温柔地,笼罩了整片香山洲外的海域。
海面之上,乃昆那三艘巨大的旗舰,早已点亮了数百盏用琉璃和彩纸扎成的风灯。那璀璨的光芒,将周围数里的海面都映照得如同白昼,远远望去,仿佛三座漂浮在海面之上的、金碧辉煌的不夜城。
我与鲨七、陈添官、阮贵三人, 带着十余名同样换上了一身干净便服、但礼盒中藏着致命兵刃的精锐亲随,乘坐着一艘小小的交通艇,缓缓地,上了乃昆的主舰。
踏上跳板的那一刻,果然船内的景象,富丽堂皇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脚下踩着的,并非是寻常船只那粗糙的柚木甲板,而是一层厚厚的、不知产自何处的、绣着繁复金色花纹的波斯地毯!地毯柔软而富有弹性,走在上面,竟没有半分声响。
船舷两侧,挂着一排排由整块水晶打磨而成的防风烛台,将整个甲板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光线柔和,毫不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昂贵的、由龙涎香和檀香混合而成的奇异香气,那香气,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能让人不自觉地,便放下所有的戒备和杀意。
数十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统一的红色绸缎号服、腰间佩戴着银鞘弯刀的昆仑奴护卫,分列两旁,他们的眼神,虽然带着几分属于奴仆的谦卑,但那偶尔闪过的、如同鹰隼般的锐利精光,却在无声地警告着所有来客——这里,是龙潭,也是虎穴。
“张帮主!您可算来了!”
早已在船舱门口等候的乃昆,在看到我们的瞬间,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他今日,更是换上了一身极其考究的、绣着金色孔雀暗纹的紫色长衫,那热情洋溢的模样,仿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至交好友。
“快!快请进!几位贵客,早已等候多时了!”
巨大的船舱,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奢华宴会厅。地上铺着同样柔软的波斯地毯,四壁挂满了描绘着暹罗神话故事的精美挂毯。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足以容纳数十人同时就餐的巨大长桌,摆放在大厅的中央。
桌上的菜品,丰盛得令人咋舌。有堆积如山的深海海鲜;有冒着热气、香气四溢的烤全羊和烤乳猪;更有无数用金盘玉碗盛着的、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充满了南洋风味的精致菜肴。
每一张桌案之上,都摆放着数瓶用透明水晶瓶装着的、色泽如同红宝石般的西洋葡萄酒,以及琥珀色的朗姆酒或龙舌兰酒。
而在长桌的主位两侧,早已坐着几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马六甲大行商。
“帮主,快请上座!”他拉着我的手,将我引到主位,“来!我为您引荐!”
他先是指着一个身材最高大、鹰钩鼻、眼窝深陷、看起来有几分大食(阿拉伯)血统的半百商人,笑道:“这位,便是在整个马六甲,都鼎鼎有名的‘香料大王’,穆萨先生! 咱们南洋七成以上的胡椒和肉豆蔻生意,可都在他老人家的手里攥着呢!”
随即,他又指向另一位身材瘦小、留着两撇八字胡、手中把玩着一串极品翡翠念珠的华人老者:“这位,则是我们南洋华商的翘楚,‘福瑞祥’绸缎庄的总当家,林观海,林老先生!”
最后,他又介绍了一位金发碧眼、脸上带着几分西洋人特有傲慢的年轻人:“这位,是来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范迪门先生,他可是公司董事的亲侄子!”
我一一与他们作礼, 脸上带着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真的是在结交新的商业伙伴。并示意身后的陈添官,将我为他们准备的见面礼,一一送上。
那是我特意挑选出的几件顶级的珍品——一柄镶嵌了红宝石的波斯弯刀,一匹产自苏州织造局的云锦,以及一尊由整块和田玉雕刻而成的、栩栩如生的妈祖像。
我的这份厚礼,显然让那几位大行商都颇为满意。他们脸上的那份倨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酒宴,正式开始。
在经过了最初几轮推杯换盏之后,我突然拍了拍手。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站起身,朗声笑道,“乃昆先生的西洋美酒,固然香醇。但既到了我华人的地盘,又岂能不尝尝我们故乡的美味?”
我主动让亲随,将早已准备好的数坛美酒,拿了进来,“这是上月,刚刚才从我大清国广东佛山镇,运抵此地的‘玉冰烧’!乃是真正的肥猪肉酿!滋味醇厚,后劲绵长!希望几位大当家,能试试我们那边的特产!”
我这番话,说得豪爽,也暗藏机锋。
果然,乃昆在听到“玉冰烧”三个字时,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那丝慌乱瞬间便被他用更加豪爽的大笑所掩盖!
“哈哈哈!好!好啊!”他哈哈笑道,“早就听闻广府的‘玉冰烧’,乃是酒中一绝!今日,定要好好品尝一番!”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我们这边的葡萄美酒,也同样不错!我看……这样吧,”他拍了拍手,示意他手下的昆仑奴,将所有的酒杯都斟满,“我们都喝!都喝!中西合璧,岂不更是美事一桩?!”
他巧妙地,将我的试探,化解于无形。似乎在暗示我们,他船上的酒,肯定没有问题。
边喝酒, 气氛也变得愈发热烈和……迷离。
乃昆拍了拍手。
随即,一阵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如同蛇信般充满了诱惑的音乐,从船舱的阴影之中,缓缓响起。
十余名身穿半透明的暹罗特色纱笼、腰肢纤细、赤着一双雪白玉足、手腕和脚踝之上系着金色铃铛的暹罗歌姬,如同美艳的毒蛇般,缓缓地,从阴影中,舞了出来。
那场面, 远比之前在海鹰之厅时,更加香艳,也更加令人迷醉!
她们的舞姿,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诱惑。每一次扭动腰肢,每一次摆动手臂,都仿佛带着一股能将人灵魂都彻底吸走的魔力!那叮叮当当的铃铛声,更是如同催情的魔咒,敲打在每一个男人的心头!
鲨七和差山荷等人,早已看得是双眼发直,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整个船舱,瞬间便被一股奢靡的、充满了酒精与荷尔蒙气息的、令人沉沦的氛围所彻底笼罩。
就在整个船舱之内,那奢靡、放浪的气氛达到顶点之际!
忽然,一阵毫无征兆的、冰冷刺骨的疾风,猛地从那大开的船舱舷窗倒灌而入!
那阵风来得太过诡异,也太过猛烈!如有一只无形的、来自深渊的巨手,狠狠地扇了进来!
“呼——!!!!”
大厅之内那数百盏用作照明的、珍贵的鲸油蜡烛和琉璃风灯, 在这股突如其来的疾风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蝶!它们的烛火,只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便……噗的一声,瞬间尽数被吹熄灭!
整个世界,在刹那之间,便从一个充满了光与热的、奢靡的销金窟,坠入了另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冰冷的、充满了未知与死亡气息的绝对黑暗!
“啊——!!!” 那些还在翩翩起舞的暹罗歌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那些早已喝得醉眼惺忪的“大行商”们,也发出了惊慌的咒骂!
整个船舱,瞬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混乱!
第265章 杀手再现
然而!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乃昆和他那帮所谓的行商,却没有半分的惊慌!他们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惊呼,便突然被一堆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行动迅捷无比的黑衣护卫,死死地护在了中央!随即,井然有序地从船舱后方一道早已打开的暗门,迅速地撤了出去!
他们的反应,太快了!也太冷静了!这分明就是早已排练了无数遍的、总攻开始的信号!
然而,他们快!我们更快!
就在黑暗降临的同一时刻!主角和鲨七、陈添官、阮贵他们,早已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暴起! 我们根本没有半分的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动手!!”我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在黑暗中清晰地响起!
所有跟随我们前来的亲随,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堆满了珍馐美味的矮桌!随即,马上从那些早已被他们放在脚边的、装着“见面礼”的礼盒夹层里面,“锵!锵!锵!”地掏出了一把把闪烁着森冷寒光的红旗帮特制腰刀和短弩!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数十名同样手持利刃、从船舱四周的阴影之中冲杀而出的、乃昆的伏兵,便与我们的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杀——!!!!”
鲨七第一个,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一把抄起了身下那张由整块铁木打造的、沉重无比的椅子,将其舞得虎虎生风,狠狠地砸进了一群迎面冲来的护卫之中!
“砰!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响和临死前的惨叫,在黑暗中骤然炸响!
陈添官和阮贵, 他们一左一右,护卫在我的两侧,手中的腰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带走一名敌人的性命!
他们几人, 如同最坚固的礁石,死死地和那些不断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护卫,厮杀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我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乃昆和那个荷兰人范迪门,将他们一举擒获之际——危急之极!
一股冰冷的、几乎没有任何征兆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致命杀机,突然从我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袭来!
我甚至来不及回头!
一条极其纤细、却又带着无与伦比韧性的细铁链, 如同从地狱中伸出的、索命的蛛丝,已然绕过了我的所有防御,无声地、却又无比凶狠地,从后方,死死地勒向了我的脖子!
那铁链之上,还带着细小的倒钩和数枚被打磨得锋利无比的、菱形的星刀! 只要对方稍一发力,那些星刀,便会如同毒蛇的獠牙般,瞬间切断我的喉管和颈动脉!
好阴毒的武器和好可怕的杀手!
“呃……”
窒息感,瞬间传来!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几乎是在被勒住脖子的同一瞬间,我经过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便已做出了最快、也最有效的反应!
我双手如两把铁钳死死地抓住了那条还在不断收紧的铁链!脖颈和双臂的肌肉,在瞬间贲张到了极限!硬生生地,用自己力量,与那铁链之后传来的、同样巨大的力量,形成了一种短暂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僵持!
那锋利的星刀,已经刺破了我脖颈的皮肤,一缕缕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铁链,缓缓流下!但是纵使后面那人如何使劲,却始终不能勒向我脖子半分!
“喝——!!!!”
我发出一声怒吼!猛地向前一沉,随即,腰腹猛然发力!
一个标准而又充满了爆发力的过肩摔, 竟硬生生地,将那个隐藏在我身后、与我体型相仿的杀手,从自己的头顶之上,如同扔一个破麻袋般,狠狠地投飞了出去!
“轰隆!”一声巨响!
那杀手重重地砸在了大厅中央那张早已一片狼藉的金丝楠木长桌之上,将那坚固的桌面,都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那杀手在地上一个翻滚,卸去了所有的力道,随即,如同鬼魅般,再次站起,手中那条沾满了我的鲜血的星刀铁链,如同毒蛇般,再次盘绕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月光,透过被刀剑劈开的舷窗,恰好落在了他的脸上。
也让我,再次发现了那张我永生难忘的、充满了无尽神秘与致命杀机的……
金属面具!就是他!
那个在澳门,在义父郑一的住所,差一点就将义父当场刺杀的神秘杀手!
也是那个,在苏亚甲高地的矿坑之中,与我斗得两败俱伤、差点成为合作伙伴的悍匪头领!
我的宿敌!
他,竟然也在这里!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当那张冰冷的、在月光下泛着死寂光泽的金属面具,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心中那股早已被压抑到极限的滔天怒火,轰然爆发!
“是你!”我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
面具男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那条星刀铁链,如同毒蛇般,再次盘绕在了他的手臂之上。他那面具之后的一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带半分感情,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周围,喊杀声震天!鲨七的咆哮,阮贵的怒吼,以及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在黑暗的船舱之内交织成一曲血腥的交响乐。
但,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了。
在这一刻,这片小小的、被月光照亮的方寸之地,便成了我们两人之间,宿命的角斗场!
我没有立刻冲上去。我只是,缓缓地,摆出了一个看似松弛、实则暗藏杀机的戒备姿态。我的身体微微晃动,如同风中的竹,脚下踩着细碎的、充满弹性的步伐。
“嗬……嗬……”我能听到他那面具之下,传来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动了!他手腕一抖,那条长达丈余的铁链,竟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我的面门,狠狠地抽了过来!
快!准!狠!
我没有硬接!我的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违背了所有传统武学常理的角度,向后轻轻一飘!
“啪!”
那足以将铁木都抽裂的铁链,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呼啸而过!狠狠地抽在了我身后那根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巨大廊柱之上!
木屑横飞!
一击不中,他攻势再起!他手中的铁链,化作了漫天的、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时而如长鞭横扫,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又如流星锤般当头砸下!将我所有的闪避空间,都彻底封死!
我,则将“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截拳道理念,发挥到了极致!我的身体,在方寸之间,不断地闪转腾挪!我的每一次移动,都简洁到了极点,却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致命的攻击!
就在他一记横扫落空,铁链因为惯性而出现刹那停滞的瞬间!
我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不再后退!我发出一声如同龙吟般的、充满了穿透力的清啸!我的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不退反进,瞬间切入了他那看似无可匹敌的攻击范围之内!
近身了!
面具男显然没料到我的速度会如此之快!他仓促之间,便要收回铁链!
但我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的双手,如迅猛的鹰爪,后发而先至,死死地抓住了那条冰冷的铁链!随即,手腕猛然发力,一拉一带!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我这边,猛地一个趔趄!
就是现在!我的攻击,如同火山爆发!
日字冲拳! 我的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以一条最短、最直接的直线,狠狠地轰向他的面门!
他大惊之下,拗腰铁板桥避过这一拳。
但随之而来我的左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地侧踢向他的肋骨!
嘭,他用双手交叉抱胸一挡,左腿踢在他的双肘,巨大的力量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叫声。
黐手! 我的双手,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缠住了他那试图格挡的手臂,让他所有的防御,都化为乌有!
“砰!砰!砰!”
拳脚到肉的闷响,在寂静的船舱之内,如同密集的鼓点,轰然炸响!
面具男被我这套狂风暴雨般的、不留半分余地的组合攻击,打得节节后退!他手中的铁链,早已脱手飞出!他只能用双臂,狼狈不堪地护住自己的要害!
然而,就在我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一鼓作气将他彻底击溃之际!
他,却在连退七步之后,猛地一停!
他那看似狼狈的身体,竟如同扎根大地的古树,硬生生地,止住了退势!
随即,他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充满了无尽暴戾的怒吼!
他竟不顾我那如同雨点般落下的拳头,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胸膛,扛住了我一记凶狠的肘击!
“咔嚓!”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胸骨碎裂的声音!
但,他也同样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我的手腕!一股我从未感受过的、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暗劲,瞬间从他的掌心爆发!
我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的力道,竟被他硬生生地卸去!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化掌为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劈在了我的脖颈之上!
“噗——!”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数丈之外的船舱墙壁之上,又如同烂泥般滑落下来!
好……好强的力量!好诡异的招式!
他……他不仅仅是一个杀手!他更是一个将某种古老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格斗术,练到了极致的武道宗师!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我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我的身体,如同散了架一般。
而他,则缓缓地,朝着我走了过来。他虽然胸骨碎裂,口中同样在不断地溢出鲜血,但他那双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光芒!
“你……很强。”他那沙哑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第一次,在我的耳边响起,“可惜……你还是要死。”
他没有再给我任何机会!他一步一步,朝着我逼近!
我知道,我只剩下最后一次出手的机会了。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放弃了所有的招式。
我的脑海中,只剩下李小龙那句充满了禅意的话——
“清空你的杯子,方能再行注满。”
就在他那只足以捏碎我喉骨的大手,即将触碰到我的前一刹那!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的眼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片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我将我全身所有的、最后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我的食指和中指之上!
截拳道——二指禅!
我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如同眼镜蛇般的姿态,猛地向前一探!
我的双指,如同两柄最锋利的、淬了剧毒的匕首,后发而先至!
在他那只大手触碰到我的前一刹那!
狠狠地!
戳进了他那张冰冷的、坚硬的金属面具之下,那唯一暴露在外的、脆弱的双眼之中!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不似人腔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船舱!
面具男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雷劈中般,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所有攻击的姿态,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那金属面具的缝隙之中,疯狂地涌出!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个箭步上前!一记凶狠的膝撞,狠狠地顶在了他的小腹之上!随即,双手如同铁钳,死死地扣住了他那因为剧痛而失去所有防御的双臂!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裂声!
我,硬生生地,将他的双臂关节,彻底卸了下来!
“噗通!”
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烂泥般,软软地,跪倒在了我的面前。
我,终于制服了他。
就在我与面具男那场宿命般的对决,落下帷幕的同一时刻——
船舱之内,那原本还喊杀震天的混乱,也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我红旗帮的弟兄们, 在鲨七、阮贵、陈添官这三头猛虎的带领下,早已将那些所谓的伏兵和护卫,尽数干掉!
鲨七提着一个早已被他吓得屎尿齐流的、所谓的“香料大王”穆萨,如同提着一只小鸡,走到了我的面前。
“帮主,”他咧着大嘴,声音洪亮,“都解决了!”
我点了点头,拖着那同样早已是强弩之末的、疲惫不堪的身躯,缓缓地,走出了那间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船舱。
甲板之上,月光如水。
而海面之上,早已天翻地覆!
只见在我们香山洲那漆黑的、如同巨兽之口般的港湾之外,数十艘挂着我们“血色巨鲸”旗的红旗帮战舰,早已如同从地狱中钻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将乃昆那三艘还亮着璀璨灯火的华丽巨舰,彻底地包围了!
一门门黑洞洞的、早已装填完毕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对准了那三艘早已成了瓮中之鳖的“海上宫殿”!
“船上的人听着!!”
亚猜那年轻而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通过一个缴获来的西洋铁皮喇叭,如同惊雷般,响彻了整片死寂的海域!
“你们的主子,早已被我帮帮主生擒!你们若敢负隅顽抗,顷刻之间,便叫你们……船毁人亡!尸沉大海!”
凡放下武器,开舱投降者,既往不咎!”
“若有顽抗者……”
“杀——无——赦——!!!”
那三艘华丽巨舰之上,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便爆发出了巨大的混乱!
“当啷!” “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无数的暹罗水手和昆仑奴护卫,哭喊着,尖叫着,将手中的兵器扔在地上,跪倒在甲板之上,拼命地磕头求饶!
而就在此时,远处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一艘小小的、速度极快的舢板,正如同丧家之犬般,拼命地,朝着外海的方向,亡命逃遁!
船上,正是那个早已被吓破了胆的乃昆!
然而,还不等他逃出百丈!
“嗖!嗖!嗖!”
二十艘通体漆黑、船身低矮、如同水中死神般的水蝮蛇炮艇,早已如同蛰伏的鳄群,从两侧红树林的阴影之中,猛然杀出!
黑洞洞的“蜂巢”炮口,对准了船上那个早已面如死灰、彻底陷入绝望的乃昆和几个行商。
而我,则缓缓地,走到了那个依旧跪在地上、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金属面具男面前。
我伸出手,缓缓地,摘下了他那张面具。
“咔哒”一声。
一张脸,一张我从未见过,却又仿佛早已在梦中预演了无数次的脸,终于彻底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露出的是一张约莫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充满了沧桑感的男人的脸。 他的五官,本该是英朗而深刻的,但此刻,却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两道血淋淋的血流,正从他那早已被我戳得血肉模糊的眼眶之中,不断涌出,将他那满脸的胡渣和苍白的脸颊,染成了一片恐怖的血红。
他双眼流血,显然已经不能视物, 但他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求饶和恐惧。只有一种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孤狼般的,一脸倔强和刻骨的怨毒!
我本想立刻对他进行审问, 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何要刺杀我们,背后又到底隐藏着何等惊天的阴谋!
然而!
就在我即将开口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炮响,突然从遥远的海面之上,穿透了夜的寂静,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心中猛地一凛!
还不等我做出反应,陈添官便已脸色凝重地,从那早已被劈开的舷窗之外,一跃而入!
“帮主!”他的声音,急促而凝重,“乃昆和他手下那些‘大行商’,都已经被我们生擒活捉! 他们的旗舰,也已彻底被我们控制!”
“但是!”他话锋一转,指向了远处那片漆黑的、如同巨兽之口般的河口海域,“就在刚才,我们的外围警戒船队发现,有大量的敌船,正从外海,朝着我们这边,高速逼近!”
“从旗号上看,有数十艘伊班海盗船!而为首的十几艘体型巨大的苏禄主力战船!!”
巴威他们果然来了!他们果然就蛰伏在附近。
我瞬间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早已设计好的连环计!乃昆的“鸿门宴”,不仅仅是为了刺杀我们!更是为了将我们这些核心头领和主力战船,都死死地拖在这艘船上!为他们真正的总攻,创造最好的时机!
我马上下令,“将这个杀手,和乃昆他们,都给我戴上最重的镣铐和头罩!”
“层层关押!严加看守!”我的目光,扫过那个虽然双目已瞎,却依旧在“听”着我们对话的男人,杀意凛然,“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准与他们说半句话!更不准让他们轻易地死了!”
“是!帮主!”
在将这两个最重要的战利品安排妥当之后,我再无半分的停留。
我拖着那同样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出了这间充满了奢靡与死亡气息的船舱。
我站在“巨鲸号”的船头,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鬼火般、正朝着我们急速逼近的、密密麻-麻的敌方舰队。
“放烟花!”
啾啾几声,几朵血色烟花在民都鲁的上空爆开,绚丽无匹。
只剩下……一片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冰冷的平静。
我举起了手中的指挥刀,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弧线。
“所有弟兄!!”
“全面出击——!!!”
第266章 请君入瓮
“海虎”巴威的舰队,来了!
他们没有丝毫的隐藏,那六七十艘悬挂着海虎图腾和各式各样狰狞旗号的大小战船,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黑色潮水,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了河口三角洲外围的海域!
显然,他们以为,我,以及我麾下最核心的几员悍将,此刻都已成了乃昆的阶下之囚。而我们海鹰城,已是一座失去了所有指挥、兵力又被抽调一空的不设防之城!
他们此行,好像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接收战利品的!
“传我命令!”我站在“巨鲸堡”那最高的了望塔上,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的黑色帆影。“所有负责镇守香山洲外港的船队和炮台,全部先给我按兵不动!”
“熄灭所有不必要的火光!降下所有战旗!给他们让出一条宽敞、安全的道路!让他们先过去!”
“我让他们先通过河道口,安然无恙地,向海鹰城进发!”
我的这道命令,让身旁的周博望和刚刚才从血战中归来的鲨七等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的笑容。“请君入瓮。”
巴威的舰队,果然上钩了!他们见到我们那看似防备森严的河口,竟然真的“毫无防守”! 以为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他们甚至连最基本的试探性攻击都没有进行,便如同打了胜仗的王者般,得意洋洋地,直奔我们的海鹰城而去了!
在他们看来,那里,早已是唾手可得!
而就在他们的最后一艘船,也完全驶入了那条狭窄而又绵长的、通往海鹰城的主河道之后——
“收网!!放烟花”
我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
我们早已在香山洲的各个秘密水道之内,潜伏多时的数十艘主力战舰,在我的亲自带领下,从后而上,悄无声息地,截住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与此同时,早已在海鹰城外围水域,枕戈待旦的、由亚猜和阮贵共同指挥的数十条战船,从两侧的红树林迷宫之中,缓缓驶出!
一张由我们亲手编织的、水泄不通的天罗地网,已然彻底成型!
一前一后,我们成功地,将巴威的舰队,彻底地包了饺子!
海鹰城的河道之上, 拉斐特指挥的那二十艘如同水中死神般的“水蝮蛇”炮艇,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而在河道的两侧, 那片由我们亲手开辟的、看似普通的丘陵和山地之上,数十座由周博望亲自督造的、用三合土和巨石构筑的、极其隐蔽的岸防炮塔,也已悄然全面打开! 一门门黑洞洞的、早已装填完毕的十二磅加农炮,俯瞰着下方那条唯一的、狭窄的死亡航道!
当巴威舰队因为看到了海鹰城那璀璨的灯火而发出贪婪的欢呼,将船速提到极致,完全驶入这段被我们精心挑选的、最狭窄的“口袋阵”河道之时……
他们,已经是一群踏入了地狱而不自知的死人。
“吹……‘鬼门关’。”
“呜——呜咽——”
一阵与我们红旗帮平日里那雄浑霸气的号角声截然不同的、极其尖锐、凄厉,如同无数冤魂在深夜哭泣般的诡异号声,骤然响起!那声音,穿透了夜的寂静,在狭窄的河谷之内来回激荡,钻入每一个巴威麾下海盗的耳中!
还不等他们从这不祥的号声中反应过来——
异变,陡生!
只见在他们舰队前方、左右两侧那看似平静的、盘根错节的红树林迷宫之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冲出了数十道黑色的、如同水中鬼魅般的影子!
那,是我们早已准备多时的、几十艘火船!
那些船,大多是我们之前缴获的、早已破旧不堪的伊班“班功”船和马来快船。它们的船舱之内,早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浸透了火油的干柴、硫磺、以及由洪定芳亲手调配的、一旦点燃便会爆发出惊人热量和滚滚浓烟的猛火油!
每一艘火船之上,只有两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我们红旗帮最悍勇的老弟兄!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点火!
弟兄们将手中的火把,狠狠地掷入了那早已被火油浸透的船舱!随即,在火焰冲天而起的瞬间,纵身一跃,投入了冰冷的、漆黑的河水之中!
数十艘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死亡之舟,在惯性的作用下,冲向了那片因为航道狭窄而拥挤在河道之上的、毫无防备的敌方舰队!
“是……是火船!!” “快!快转向!!”
巴威的舰队,瞬间炸开了锅!
但,在这狭窄的、几乎是船贴着船的河道之中,他们又能转向哪里去?!
“轰——!!!!”
第一艘火船,狠狠地撞在了一艘苏禄式“兰诺”战舰的侧舷之上!
熊熊的烈火,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顺着那干燥的、涂满了桐油的船身,疯狂地蔓延!瞬间便将那艘巨大的战舰,引燃成了一支漂浮在水面之上的巨大火炬!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轰!”“轰隆!”
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
更多的火船,如同最精准的制导武器,一艘接着一艘地,撞入了那片早已乱作一团的巴威的舰队中!
整个河道, 在短短的数十息之内,便已烧成了一片火海!
那些战船,挤在一起,互相碰撞,根本无法调转方向!有的,被大火点燃了弹药库,在冲天的爆炸中四分五裂!有的,则因为船上的水手为了躲避火焰而纷纷跳水,彻底失控,打着旋,撞向了旁边的友船,将火势进一步扩大!
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喊声、以及船只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在整个河谷之内,汇聚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而就在此时,就在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天罚般的火海彻底搅乱了所有阵脚,陷入了最深的绝望之际——
我,才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指挥刀。
刀锋,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弧线。
我示意身边的号手,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开火——!!!!!”
“轰——!!!!!” “轰!轰!轰!轰!轰!”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火炮轰鸣时那震耳欲聋的咆哮!
埋伏在河道两侧的数十门岸防重炮,与游弋在正前方的数十艘水蝮蛇炮艇和“海东青”霆船,以及堵在他们后方、由我亲率的主力舰队,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复仇的、夹杂着无尽杀意的火舌!
数以百计的、烧得通红的实心弹、足以撕裂一切的链弹、以及由拉斐特亲手调配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蜂巢”霰弹,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以一个完美的、居高临下、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角度,狠狠地,砸进了巴威那本就因为航道狭窄而挤作一团的庞大舰队之中!
原本想快速冲进来攻掠海鹰城的那些巴威的部下,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即将“发财”的狂喜中反应过来,便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天罚般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淹没!
“轰隆!”一艘冲在最前面的苏禄式“兰诺”战舰,几乎是在瞬间,便被两侧岸防炮台的交叉火力同时命中!坚固的船身,如同被两只无形的巨兽之拳狠狠对穿!巨大的爆炸,瞬间将它那华丽的船身炸成数十截!
“嗤啦!”一发来自我们后方主力舰队的链弹,如同死神的巨大链枷,呼啸着,精准无比地扫过另一艘马来快船的甲板!那艘船的主桅杆,连同上面十余名正在手忙脚乱试图升帆转向的水手,如同被锋利的镰刀割过的麦子般,齐刷刷地断裂、倒下,被卷入冰冷的、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河水之中!
亚猜和拉斐特指挥的“水蝮蛇”炮艇,利用其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在混乱的敌阵之中高速穿梭!船舷两侧那专门为了近距离绞杀而设计的“蜂巢”加农炮,每一次开火,都能在敌船的甲板之上,泼洒出一片由上百颗致命铁珠和碎钉组成的金属风暴!
“啊——!!!”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自以为勇猛无惧的海虎亲卫,在面对这种恐怖火力时,他们身上那点可怜的皮甲,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他们的身体,在瞬间,被无数颗高速旋转的铁珠和碎钉击中,死状惨烈。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靠岸! 甚至连调转船头的机会都没有!
整个河道,在短短的一炷香之内,便已彻底化作了一座由钢铁、火焰、鲜血和碎肉共同组成的海上绞肉机!
他们的舰队, 在我们这来自前方(亚猜、拉斐特舰队)、两侧(岸防炮塔)、以及后方(我亲率的主力舰队) 的、三位一体的饱和式炮火覆盖之下,被彻底淹没!
“撤退!撤退!!是陷阱!!” “魔鬼!他们是魔鬼!!”
巴威的舰队,彻底崩溃了!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没头的苍蝇,试图调转船头,从我们后方那看似“薄弱”的包围圈冲出去!
但,迎接他们的,是我“巨鲸号”那早已饥渴难耐的、黑洞洞的十八磅主炮!以及我身后那数十艘红旗帮主力战舰的死亡齐射!
这场战斗,再无任何悬念。
发生在海鹰城主河道之上的聚歼战,并没有持续太久。
或者说,从我们那隐藏在三面的、数百门岸防炮和舰载加农炮同时喷吐出第一缕火舌的瞬间,这场战争的结局,便已注定。
“海虎”巴威的舰队, 在经历了最初那毁灭性的火力覆盖,并绝望地发现自己早已陷入一个“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两侧皆是死亡”的天罗地网之后,在象征性地进行了几轮徒劳的抵抗, 又被我们击沉了十几艘战船之后,终于彻底崩溃了。
当旗舰“海虎号”的桅杆之上,那面象征着巴威威严的“海虎”图腾旗,被一发链弹齐根扫断,无力地坠入那片早已被鲜血和火焰染红的河水之中时,这支曾经在南洋之上横行霸道、令无数商船闻风丧胆的强大舰队,终于放下了他们最后的武器,升起了代表着屈辱的白色降幡。
可惜,在投降的人员中,根本没有巴威。估计是他根本就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海鹰城最大的、也是我们新建的“中央广场”之上,人山人海。
所有在之前战斗中,因为担心城破家亡而躲藏在家中瑟瑟发抖的商贩、工人、以及我们的家眷们,此刻都已尽数涌上了街头!他们用一种看待神明般的、充满了狂热与崇拜的眼神,注视着广场中央那座由我亲自下令、连夜搭建起来的高台。
在高台之下,陈添官亲自押解着那十几名的船长和首领, 如同牵着一群斗败了的瘟鸡,“噗通”一声,让他们尽数跪在了所有海鹰城居民的面前!
他们的身上,还穿着之前那华丽的、珠光宝气的衣衫,但此刻,却早已被河水和血污浸透,狼狈不堪。他们那平日里总是充满了倨傲和残忍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对我们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那数以万计的、狂热地庆祝的海鹰城子民。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刀,刀锋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向城中的居民,朗声宣布:
“海鹰城弟兄姐妹们!在海鹰城营商的朋友们!”我的声音,中气十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昨夜!盘踞在纳土纳群岛、常年盘剥和劫掠我等商船的‘海虎’巴威,率领其麾下近百艘战船,趁我主力北上增援之际,妄图偷袭我们共同的家园!”
“但!”我话锋一转,手中的指挥刀,猛地指向了台下那些跪着的俘虏!“他们,低估了我们!低估了我们守护家园的决心!更低估了我们海鹰城的实力!”
“如今,这帮胆敢冒犯我海鹰城天威的海盗,已尽数被我等生擒活捉!其麾下舰队,更是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广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他们哭着,笑着,互相拥抱着,咆哮着,将心中那份因为战争而积压的恐惧,和此刻那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狂喜,尽情地宣泄了出来!
我等待着他们的欢呼声,稍稍平息了一些。
随即,我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无比郑重,也充满了力量:
“今日,我张保仔,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向大家承诺!”
“海鹰城,不仅仅是一个能让大家安心赚钱的地方!”
“它,更是一个能让大家的身家性命,得到绝对安全保障的地方!”
“我向你们保证!”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只要我张保仔,只要我们红旗帮还在这片大海上存在一日!我们的海上力量,便绝不会让任何胆敢觊觎此地的敌人,得逞分毫!!”
“犯我联盟者……”
“虽远必诛——!!!”
当晚,夜深人静。
与白日里那充满了胜利狂欢的喧嚣截然不同,巨鲸堡最深处的那间密室之内,气氛冰冷得如同坟墓。
乃昆,这个之前还被海鹰城民众奉为财神爷的完美盟友,此刻,却如同死狗般,被两名亲卫,从那漆黑的水牢之中拖了出来,扔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身上,没有之前的半分华贵与从容。那身考究的暹罗丝绸长衫,被腥臭的牢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脸上此刻也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颤抖。
我静静地坐在主位之上,端着一杯茶,冷冷地看着他。
我冷笑道:“乃昆先生, 不,或许……我该称呼你为……巴颂总管?”
“真不愧是‘海虎’巴威麾下,最顶尖的谋略家啊。”
“你这出‘苦肉计’加‘离间计’,演得实在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说实话,”我放下茶杯,“我……差点都上了你的当。”
乃昆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堪称完美的计划,竟然早已被我看穿!
“你……你……”
“啪——!!!!”
还不等他说完,一个蒲扇般的大手,便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鲨七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他的身旁。他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滔天的怒火!
“操你娘的!你这个两面三刀的杂种!”鲨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如同小鸡般拎了起来,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充满了暴戾的杀意,“老子真心当你是兄弟!你他娘的……竟然敢在背后捅刀子?!说!到底还藏着什么阴谋?!你要是敢再有半句假话,老子……现在就活剥了你!!”
“咳……咳咳……”巴颂(乃昆)被他掐得几乎窒息,脸上涨成了猪肝色。
“鲨七哥,”我淡淡地说道,“放开他。别把他弄死了,我还得……问话呢。”
鲨七恨恨地啐了一口,才将他如同垃圾般,扔回了地上。
在我们的轮番逼问和一些特殊的审讯手段之下, 巴颂那副由谎言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所有的一切。
“是……是洪苦讴大王……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再无之前的半分从容。
“他说……他说张帮主您虽然年轻,但心计深沉,战法诡异,绝不可小觑。正面强攻,即便能胜,也必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所以……所以他才想出了这个里应外合的计策!他们在东边米里发起进攻,我们巴威大王这边夜袭民都鲁河口三角洲!”
“他让我,伪装成暹罗商人,以贸易为名,先博取你们的信任。然后……再用那个‘内奸’的假情报,将你们的注意力和主力,都调往米里和尼亚!”
“城中的细作,”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些被严加看守的、他自己的手下,“每日都会将你们城内的所有动向,通过信鸽,传回给我。”
“当我们得知,您真的听信了我的话,派出了阮福将军的增援舰队,甚至……还‘罢免’了那两位土着头领,确认了海鹰城守备空虚的消息之后……巴威大王,便立刻下令,发动总攻!”
“按照计划,”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我们留在港内的三艘‘商船’,其船舱夹层之内,早已藏了一百名最精锐的刀斧手!他们负责在宴会之上,趁乱发动‘鸿门宴’,将您和所有核心头领,一举刺杀!”
“而洪苦讴手下的‘屠夫’萨马奈,则会率领他麾下所有的伊班和苏禄精锐,同时对米里和尼亚发动佯攻!”
“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拖住你们在外面的所有援军!让你们无暇顾及!”
“只要……只要我们这边能成功得手,斩杀了您。那整个红旗帮联盟,便会群龙无首,土崩瓦解!届时,巴威大王的主力舰队,便可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整个海鹰城,彻底……收入囊中……”
然而,就在以为所有谜团都已解开,准备让鲨七将他拖下去之时,我突然叫住了他。
“巴颂总管,”我缓缓地放下茶杯,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你的戏,演得很好。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那十几船珠光宝气的货物,都无可挑剔。”我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刮过他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我很好奇,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财力,来扮成一个富甲天下的商人?”
“据我所知,‘海虎’巴威虽然贪婪,却也吝啬。让他拿出数万两白银,来为你这场‘鸿门宴’铺路……这不像他的风格。”
我的这个问题,如同一根最细的毒针,狠狠地扎进了巴颂那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一颤!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露出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我……我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那些……那些货物,都是……都是我们‘永丰号’自己的……”
“啪——!!!!”
鲨七再次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你他娘的还装?!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舌头拔出来下酒!”
巴颂咬着牙,喉结不住地跳动,就是发不出声音。
我摆了摆手,示意鲨七退后。
我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瞳孔。
“巴颂,你想活命吗?”
他下意识地点头。
“很好。”我笑了,“那就告诉我,你背后真正的金主,是谁。”
“说出来,我便饶你一命。若是不说……”我的声音,变得冰冷如铁,“……我们的手段,你刚才,也见识过了。”
巴颂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剧烈的挣扎和犹豫。
良久。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他终于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是……是文莱……”
“是文莱苏丹国!”
“是……是苏丹的亲弟弟,彭伊·哈桑王子!”
这个名字一出口,我呆了一下!
“是他……在背后,为我们提供了所有的资金和那些华丽的船只!”巴颂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将所有的一切,都招了出来。
“他……他与‘拿督劳勿’洪苦讴,早已在暗中结盟!”
“而我……我不过是他们手中,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罢了……”
文莱苏丹国……王族……
他,终于……说完了。
整个密室之内,一片死寂。
我的心中,没有半分的快意。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绝杀之局啊!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之上那些狰狞的刑具,映照得如同魔鬼的爪牙。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的笑容。
“巴颂总管,相信你们的巴威大王,此刻还在大纳土纳岛,翘首以盼,等着你‘大功告成’的好消息呢。”
“你……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很简单。既然你的戏演得如此精彩,那么……就劳烦你这位‘顶尖戏子’,再为你的主子,演好这最后一出戏。”
“我要你, “亲手写一份密令,用你们最秘密的渠道,传回去给巴威。”
“就说……”
“……你们,已经大功告成了。”
“不……不可能!”巴颂的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挣扎,“我……我若是这么写了!大王他……他一旦发现……发现是陷阱,他……他绝不会放过我的!”
第267章 金蝉脱壳
“不……不可能!”巴颂的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挣扎,“我……我若是这么写了!大王他……他一旦发现……发现是陷阱,他……他绝不会放过我的!”
“啪——!!!!”
鲨七冲上来,再次毫不留情地,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你他娘的还有资格谈条件?!你现在不说,老子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千刀万剐’!”
在鲨七那毫不留情的酷刑之下, 以及我对他人性弱点的精准拿捏之下,巴颂那点可怜的忠诚,很快便彻底崩溃了。
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我们早已为他备好的笔墨,按照我的口述照做了。
在那份用暹罗特有的、充满了异域香气的莎草纸写就的密信之中,他用一种充满了狂喜和功成的语气,向他远在纳土纳的主子,描绘了一幅完美的胜利画卷——
“……鸿门宴大获成功!张保仔及其麾下鲨七、陈添官、阮贵等所有核心头领,已尽数被我等当场格杀!红旗帮群龙无首,海鹰城已被我们拿下,即日归归程,押送所获粮食,物资,俘虏共三十七船呈现大王!其他船队留守海鹰城静候大王。”
写完之后,他被我们勒令用他自己随身携带的、最私密的火漆印,将密信封好。
我让陈添官,亲自挑选了一名机灵的、早已被我们策反的纳土纳渔民,让他带着这封救命的密信,连夜乘坐最快的船,驶向了纳土纳的方向。
在送出这份“报喜信”之后,我没有半分的停留。
我立刻将陈添官、拉斐特、鲨七等所有核心战将,再次召集到了“巨鲸堡”的作战室之内!
“诸位!”我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巴威,很快便会得到他想要的‘好消息’了。”
“而我们,也要立刻开始,为他准备一份真正的‘大礼’!”
“陈添官!拉斐特!鲨七!”
“在!!”
“我命你们三人,立刻接管我们此次进攻所俘获的、所有还能再战的巴威舰队的战船!总计三十七艘!”
“挂上他们‘海虎’和那些苏禄海盗的旗帜!”
“再从我们弟兄之中,挑选出二千名精悍的老弟兄!让他们换上巴威手下的衣服!”
“我要你们,”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疯狂,“将这支舰队,给我完完全全地,伪装成一支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血战、大获全胜、正准备荣归故里的胜利之师!”
“金蝉脱壳!”周博望的双眼,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没错!”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三天之后!由你们三人,亲自率领这支海盗,归航大纳土纳岛!”
“我要你们,在他巴威还在老家等待他的战利品的美梦时候,将他的老巢给我连根拔起!”
“拿下大纳土纳岛!”
“吼——!!!!”鲨七和陈添官等人,在听完我这个大胆到了极点的计划之后,都爆发出震天的、充满了无尽兴奋和嗜血战意的咆哮!
随即,我又将目光,转向了周博望和阮贵。
“但是!”我的声音,再次变得凝重,“洪苦讴那边,我们同样不能掉以轻心!”
“先生,我与缇娜,将亲自率领‘巨鲸号’和马兰诺族的所有主力船队, 作为第二梯队,在后方,为添官他们提供支援!”
“而穆马伦、达努这两位千夫长,”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位战意高昂的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的头领身上,“则由周先生您和阮贵大哥,再带二十艘我们自己的战船,组成一支‘威慑舰队’,火速驰援米里!”
“我不需要你们去主动进攻萨马奈!我只要你们,将我们的旗帜,插遍整个米里的海岸线!用我们强大的火力,告诉萨马奈和他背后那个躲在阴影里的洪苦讴——”
“这里!有我张保仔的主力镇守!想动?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是!帮主!!”
三路大军,各司其职。
一场惊天大戏,在我的统一指挥之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三日之后,大纳土纳岛南部的索兰诺港。
这里,是“海虎”巴威最重要、也最繁华的巢穴。港口之内,百舸争流,数以百计的大小海盗船和商船,将整个港湾塞得满满当当。码头之上,更是人声鼎沸,充满了海盗们那粗俗的叫骂声、女人的嬉笑声、以及搬运货物的苦力们那沉重的号子声。
今日的索兰诺港,气氛更是比往日里热烈了数倍不止!
因为,一个足以让所有海盗都为之疯狂的“好消息”,传遍了整座岛屿——
他们的巴颂总管,成功了!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在婆罗洲北岸另立山头、抢了他们无数生意的“红旗帮帮主”张保仔,以及他麾下所有核心头领,都已在巴颂大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上,被尽数诛杀!
海鹰城,那座富庶得流油的新生港口,已然成了一座群龙无首、任由他们宰割的肥羊!
“哈哈哈!我就说嘛!什么狗屁的‘战神’!在咱们巴威大王的计策面前,还不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等大王的主力舰队接收了海鹰城回来!咱们……可就真的发大财了!”
码头之上,所有的海盗,都沉浸在一种即将到来的、巨大的胜利狂欢之中。他们大口地喝着朗姆酒,放肆地吹嘘着,仿佛那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早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而他们的大王“海虎”巴威, 此刻,正意气风发地,站立在码头前方、那座由巨木和鲸骨搭建而成的巨大了望台之上。他身披一件由整张虎皮硝制而成的华丽斗篷,腰间挎着一柄镶满了宝石的西洋佩刀,正满脸得意地,接受着手下头目们的恭维和吹捧。
他,已经收到了巴颂那封“大功告成”的密信。
他,正在码头之上,等待着迎接他那位得胜归来的、最得力的“功臣”。
终于!
“来了!是……是巴颂总管的船队!!”了望手发出了兴奋的、近乎于嘶吼的咆哮!
只见在远处那片蔚蓝的海平面之上,一支由三十余艘大小战船组成的、挂着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海虎”图腾旗的庞大舰队,正缓缓地、带着几分战后的疲惫,朝着索兰诺港,驶了过来。
陈添官,完美地执行了我的命令。
他率领的这支伪装的巴威舰队,看起来,就像一支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血战、正准备荣归故里的胜利之师。船身之上,故意制造出了数处不大不小的“伤痕”;船帆,也特意撕开了几个口子;甲板之上,甚至还用红色的染料,泼洒上了大片的“血迹”。
开心的巴威,在看到这副景象之后,更是没有了半分的怀疑!在他看来,这,正是一场“惨胜”之后,最真实的模样!
“哈哈哈!好!好啊!”他抚掌大笑,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狂喜!“传我将令!所有船只!鸣炮!奏乐!迎接我们凯旋的英雄!!”
“呜——呜——呜——!!!”
“咚!咚!咚!”
整个索兰诺港,瞬间便被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和战鼓声所淹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胜利的狂欢之中,就在陈添官的旗舰,缓缓地靠近码头, 即将抛下锚绳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只见那艘本该是功臣的旗舰之上,那面象征着“海虎”威严的图腾旗,突然被人一把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绣着血色巨鲸的……红黑战旗!
紧接着!
那三十余艘自己的船,那本该是迎接英雄的同伴,突然齐刷刷地,打开了它们那黑洞洞的侧舷炮窗!
“不……不对劲!!”巴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已经晚了!
“开火——!!!!”
陈添官一声大喝,如死神的判决,在整个索兰诺港的上空,轰然炸响!
“轰——!!!!!”
数十门早已装填完毕的加农炮和回旋炮,在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距离,朝着港口之上,那些毫无防备地停泊着的、巴威麾下的其他战船, 喷吐出了毁灭性的怒火!
船上的水手,我们红旗帮的弟兄,将一排排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和燃烧的陶罐, 朝着那些挤在一起的敌船,疯狂地投掷了过去!
火焰!爆炸!
整个索兰诺港, 在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自己人的背叛与打击之下,几乎是在瞬间,便被一艘接一艘地点燃!
一场由我们亲手导演的、充满了背叛与毁灭的烟花盛宴,在巴威那张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彻底扭曲变形的瞳孔中,轰然绽放!
“敌……敌袭!!是……是红旗帮的奸细!!”
“不可能!巴颂总管他……他不是……”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索兰诺港,彻底陷入了一片巨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之中!
陈添官、鲨七、拉斐特他们, 没有给敌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他们如同下山的猛虎,第一个,从那艘早已靠岸的旗舰之上,一跃而下!
“巴威!纳命来!!”鲨七那如同惊雷般的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他手中的开山巨斧,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冲向了那个还站在了望台之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而彻底懵逼的巴威!
“保护大王!!”
巴威身旁那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卫,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他们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如同最忠诚的猎犬,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
巴威本人, 在经历了最初那如同被雷劈中般的懵逼之后, 随即便被一股足以将天地都焚烧殆尽的、被信任的心腹背叛的滔天怒火所取代!
“张!保!仔!!”他几乎是咬碎了钢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那个年轻得可怕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他毕竟是“海虎”巴威!是统治了这片海域近二十年的枭雄!
他没有选择与鲨七硬拼,而是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之下,极其果断地,边打边逃! 他知道,只要能逃出这个早已化作一片火海的码头,逃回他那座固若金汤的“虎王殿”,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一边朝着后方的山寨亡命奔逃,一边发出了嘶声力竭的、充满了无能狂怒的大叫:“拦住他们!给老子拦住他们!!”
然而,他那最后的抵抗,在我们早已准备多时的“斩首部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鲨七和阮贵,与巴威那群最悍勇的亲卫,狠狠地撞在一起,在码头之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之际——
“砰!砰!砰!”
我方的火枪手和弓箭手, 早已在陈添官的指挥下,冲上了岸! 他们迅速地抢占了码头两侧那些由货箱和木桶组成的制高点!
他们没有参与那混乱的肉搏。而是用他们手中那早已上好了膛的火枪和弓弩,对那些还在负隅顽抗地、手持冷兵器前来抵挡的敌人,进行着无情的定点清除!
一个正准备从背后偷袭鲨七的巴威亲卫,他刚刚才举起手中的弯刀,一颗滚烫的铅弹,便已从百步之外呼啸而至,精准地射进他的头颅!
另一群试图结成小阵,去围攻阮贵的刀盾手,被一片从天而降的、如同蝗群般的密集箭雨,活活地钉死在了地上!
索兰诺港,彻底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之中!
港湾之内,是不断被点燃、被击沉的战船!是无数落入水中、在火焰和浓烟中绝望哀嚎的海盗!
码头之上,是我们红旗帮的精锐,与巴威的亲卫之间,那血肉横飞的惨烈厮杀!
而更远处,整个索兰诺港的镇市之内,早已乱作一团!那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兵变吓破了胆的商贩、妓女、以及……那些本地渔民,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没头的苍蝇,四散奔逃!
整个港口,在短短的一炷香之内,便已化作了一座充满了火焰、鲜血、死亡的人间地狱!
我早已率领着缇娜和我们那支真正的、作为后援的主力舰队,出现在了索兰诺港之外!我们彻底封锁了所有的海路!
巴威,以及他那早已被我们彻底打残的“海虎”海盗团,已然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杀——!!!!”
在将港口内所有还具备战斗力的敌方船只,用一轮突如其来的、近乎于零距离的毁灭性炮火彻底摧毁之后,陈添官和拉斐特, 没有半分的停留!他们亲自率领着早已整装待发的、我们红旗帮和沙猊部落精锐的数百名“斩首部队”,如同退潮后的黑色潮水般,从那三十余艘还在冒着硝烟的战船之上,一涌而下,冲上了索兰诺港!
整个港口,早已乱作一团!
那些上一刻还在狂欢醉酒的海盗,此刻却如被捅了蜂窝的马蜂,哭喊着,尖叫着,在烈焰和浓烟之中,四散奔逃!
这个港口,并不算大。 巴威为了那场他自以为必胜的“鸿门宴”,早已将他麾下最精锐的主力,尽数派给了巴颂。此刻,留守在港口之内、负责抵御的海盗,不过一千多人, 且大多是些负责后勤的二线部队和刚刚才招募来的新兵。
他们,根本不是我们这些早已在血与火之中,被锤炼成了战争机器的、训练有素的战士的对手!
“火枪队!压制塔楼!”
拉斐特,这位来自法兰西的炮兵上尉,此刻展现出了他作为一名正规军官的、惊人的战场指挥能力!他没有像鲨七那般,怒吼着陷入混乱的肉搏,而是第一时间,便指挥着我们那一百名火枪手,迅速地抢占了码头之上的有利地形!
“三段击!预备——放!!”
“砰砰砰!”
密集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排枪声,如同死神的鼓点,在混乱的码头上空响起!那些试图在了望塔和堡垒之上,组织起抵抗的巴威麾下的弓箭手和火铳手,在我们这精准而又连绵不绝的弹雨面前,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而在清除了远程的威胁之后,陈添官,带领着我们最精锐的弟兄,狠狠地,插入了敌人那早已混乱不堪的阵型心脏!
他的身法,鬼魅到了极点!他手中的双刀,化作了两道死亡的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没有任何一个敌人,能在他手下,走过第二个回合!
不过一个多时辰, 整个索兰诺港的抵抗,便已尽数平息。那座由巴威经营了数十年、本该是固若金汤的港口堡垒,也被我们从正面,彻底攻陷!
然而,当我们的兄弟浑身浴血地冲入那座装饰得宫殿般的“海虎殿”之时,巴威已经不见踪影。
大厅之内,筵席尚温,酒香四溢。但那个本该坐在这里,等待着战利品的主人,却早已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缇娜, 在确认了港口已经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后,也缓缓地登上了这片刚刚才被我们用鲜血和火焰征服的、索兰诺港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码头上,到处是燃烧的战船残骸和……敌人的尸体。我们的弟兄们,正在陈添官和鲨七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清点着战利品,收押着那些早已跪地投降的俘虏。
陈添官在看到我们之后,立刻快步上前,他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虽然也沾染了几分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帮主!缇娜公主!”他朝着我们,恭敬地行了一礼,“属下……幸不辱命!”
“这一战,”他指着身后那片狼藉的战场,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们以不足三十人伤亡的极小代价,便已彻底拿下了整个索兰-诺港!”
“但……”他话锋一转,那份兴奋,瞬间便被一丝不甘和遗憾所取代,“遗憾的是,‘海虎’巴威……他……他逃了。”
“我们冲进他那座‘海虎殿’的时候,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在后殿,发现了一条直通后山雨林的秘密逃生通道。”陈添官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敬佩,也带着几分后怕,“这个老狐狸……他毫无犹豫,极其果断! 恐怕,就在我们的第一轮炮火,刚刚在港湾内响起的那一刻,他便已……果断逃跑了!”
我点了点头,心中,没有半分的意外。
一个能在这片人吃人的南洋大海上,称王称霸近二十年的枭雄,又岂会是那种会与自己的巢穴共存亡的蠢货?
“幸好,我们抓获了他手下一些头目,其中一个叫多玛鲁的,是负责运粮食的头目。”
“把他带上来。”我的声音,冰冷而不带半分感情。
片刻之后,一名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我们生擒活捉的、看起来像是巴威亲卫头目的大汉多玛鲁,被两名弟兄,如同拖死狗般,扔在了我的面前。
“说。”我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名头目起初还想嘴硬,但在鲨七那柄早已饥渴难耐的、架在他脖子上的巨斧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忠诚,很快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大王饶命啊!!”他将所有的一切,都招了出来。
“大王……大王他,将所有能打的弟兄,都派给了巴颂总管……”那名头目带着哭腔说道,“他说……他说此战,乃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决战!只要能拿下那座富得流油的海鹰城,我们……我们就能彻底统一整个婆罗洲北岸的航道!”
“所以……港内的防备,”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就……就很薄弱……”
“那巴威,逃去了哪里?”我冷冷地问道。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那头目拼命地磕头,“大王他……他行踪向来诡秘!除了巴颂总管,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
“咔嚓!”
鲨七手中的巨斧,微微向下一沉,在那头目的脖颈之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啊——!!!!”那头目吓得屎尿齐流,战战兢兢地尖叫道,“我说!我说!!”
“大王……大王他……他还有最后一个地方可去!”
“是……是‘恶水湾’!”
“湾里……湾里有座‘雾城’,是……是我们最后的巢穴!那里……那里终年被大雾笼罩,水下更是暗礁密布,如同迷宫!”
“他……他一定是……逃回恶水湾的雾城去了!”
第268章 恶水湾龙吸水
这一次, 我们无需再有任何伪装, 也无需再有任何的隐藏和试探。 我们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由“巨鲸号”亲自带领, 由六十多艘缴获的、修复的、以及新建的精锐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在次日的黎明,浩浩荡荡地,直取恶水湾。
恶水湾,名副其实。
当我们那庞大的舰队,在多玛鲁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驶入那条传说中的唯一安全航道时,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处真正的、由大自然鬼斧神工所造就的绝地!
整个海湾,被两座如黑色獠牙般、高达数百丈的巨大火山岩山脉,死死地合抱在怀中!唯一的入口,是一条极其狭窄、犬牙交错的蛇形水道!水道的两侧,是无数因为海水常年侵蚀而形成的、如同刀山剑林般的狰狞礁石!浑浊的、墨绿色的海水,在水道之内,形成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足以将一艘小型快船都轻易吞噬的恐怖漩涡!
而更令人感到心悸的,是那终年不散的、如同拥有生命般的浓雾!那雾,并非是普通的水汽,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如同硫磺般的刺鼻味道,将整个海湾都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充满了未知与死亡气息的迷蒙之中。
巴威在水道两侧那陡峭的、几乎是垂直的悬崖峭壁之上, 用原始、坚固的方式,开凿出了数以百计的、极其隐蔽的射击孔和炮台! 那些炮台,与山体完美地融为一体,若非有多玛鲁这个“内奸”指认,我们根本无法发现!
在那浓雾的尽头,一座由同样材质的黑色火山岩垒砌而成的、充满了哥特式阴森与压迫感的巨大城堡,若隐若现。那便是巴威最后的巢穴——“雾城”!
“帮主……”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鲨七,在看到眼前这如地狱入口般的景象之后,他眼中露出了真正的凝重,“这……这地方……他娘的巴威这厮也想得出来在这里建城,难打啊!”
战斗,几乎是在双方进入射程的瞬间,便骤然爆发!
“开火!!”
既然下定决心强攻,我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我指挥着我们舰队中所有装备了重型加农炮的主力战船,排成一个松散却又层次分明的攻击阵列,在距离敌方岸防炮台尚有近四百步之遥的安全距离之外,便开始了一轮接一轮的、毁灭性的炮击!
“轰——!!!!!”
“轰隆隆隆——!!!!!”
数十门经过施密特先生和洪定芳改良的、射程更远、威力也更大的十二磅、十八磅加农炮,在亚猜和他那支新组建的炮手队的精准校准和指挥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无数颗黑色的、沉甸甸的实心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出一道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宽阔的海面,狠狠地砸向了恶水湾两侧那些看似坚固的岸防炮台!
巴威的炮台,虽然坚固,但其装备的,大多是些老旧的、射程较近的清式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炮!在我们的远程饱和火力覆盖面前,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还击!
从火力压制角度,我们完全把他们的攻击压了下去。通常我们射出了五发炮弹,他们才稀疏地能还上一炮。但是由于射程近,我们的船还是时不时被伊班海盗们击中。
“轮着来,不要让炮火停下来!”炮手们明白我的意思,就是在敌人还击前就用密集的炮火把她们摧毁。
我们的火炮射程更远也更精准,炮手训练有素,很快就在对方三三两两的还击中精准地定点清除,一路前进,一路摧毁岸边的炮台和射击孔。
巴威手下的伊班海盗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炮台,在我们那如同雨点般密集的、精准无比的炮火之下,被一座座地“点名”!被一寸寸地夷为平地!
爆炸声!碎石声!以及……伊班海盗们那充满了惊骇和不甘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斗初期,局势完全倒向了我们这一方!
我们,凭借着更精良的火炮和更先进的战术理念,几乎是在“吊打”着对手!
不到一个时辰,恶水湾两侧的岸防炮台,便已尽数被我们摧毁,彻底哑火!整个海湾的入口,已然向我们门户大开!
“赢了!!”
“哈哈哈!什么狗屁的‘海虎’!不过是只无牙老虎罢了!!”
船上,无论是我们红旗帮的弟兄,还是那些马来海盗和马兰诺族人,都爆发出震天的、充满了胜利喜悦的欢呼!
在他们看来,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只要我们再加把劲,冲进海湾,将那些停泊在港内、早已成了活靶子的敌船尽数摧毁,再派遣陆战队强行登陆,那这座富饶的大纳土纳岛,便都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我看着眼前那一片大好的局势,心中那份因为之前情报而产生的凝重,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或许……是我多虑了?这个巴威,也不过如此?
炮火,如同狂风暴雨,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我们几乎将船上所有能打出去的炮弹,都倾泻到了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悬崖峭壁之上!整个恶水湾,都被浓烈的硝烟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所彻底淹没!
终于,随着我们最后一轮齐射的结束,那片悬崖之上,那本还算猛烈的反击炮火,渐渐地稀疏了下来。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赢……赢了?”鲨七看着那片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如同被犁了一遍的悬崖,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傲然。
“帮主!敌人的炮台,至少被我们摧毁了七成以上!剩下的,也大多都哑火了!”负责观察战果的阮贵,发出了兴奋的咆哮!
胜利的喜悦,开始在我们的舰队之中,迅速蔓延。
然而,就在我准备下令,让所有船只前出,准备派遣陆战队强行登陆,去摘取这颗看似已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之时——
我眼尾的余光, 却无意中瞥到了那个一直被我们用刀架在脖子上、作为“向导”的多玛鲁。
他跪在甲板上,头虽然低着,但我却清晰地看到,他那张本该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脸上, 此刻,竟现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充满了嘲弄和怜悯的微笑!
我心中猛地一凛!
不对劲!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便如同拎小鸡般,将多玛鲁从地上拎了起来!我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死死地捏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度之大, 甚至让我能清晰地听到,他肩胛骨发出的“嘎吱”声!
“啊——!!!”多玛鲁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大王!饶命!!”
“笑?”我怒问多玛鲁, 我的脸,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死死地盯着他,“你他娘的,在笑什么?!”
“没……没有……我没有笑……”他拼命地摇头,但那双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却早已出卖了他!
“说!!”我再次怒吼,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在一轮无情的逼问和折磨之下,他才带着哭腔,供出了那个足以让我们所有人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最后的秘密!
“我说……我说!!”他涕泪横流,声音中充满了绝望的狂笑,“晚了……太晚了!!”
“你们……你们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巴威大王的陷阱!你们……你们谁也回不去了!哈哈哈!”
“什么陷阱?!”
“是……是‘龙吸水’!”他看着我们,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即将被献祭的祭品,“这恶水湾,水下的所有暗礁,都是连通的!它们……它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漩涡!”
“平日里,风平浪静。但只要……只要有人,在‘雾城’地下的那座‘海龙王’神庙里,启动了那个由数百名奴隶日夜推动的、巨大的水车机关……”
“整条航道……整条航道的水流,都会逆转!形成一个一个无可逃脱的、巨大的死亡漩涡!!”
“而你们刚才那轮炮击……”他脸上露出了最后疯狂的笑容,“……正好,就是……启动机关的信号!!”
他的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一阵比之前任何炮火轰鸣都更加沉闷、也更加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突然从我们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墨绿色的海水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海湾,都开始以一种极不正常的姿态,疯狂地旋转了起来!
“不好了!帮主!!”
“船……船不受控制了!!”
凄厉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声,在我们的舰队之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鲨七在听完多玛鲁的话之后,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脸,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他一怒之下, 甚至懒得再用斧头!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一记耳光,便将那还在狂笑的多玛鲁,打得口喷鲜血,当场晕死了过去!
但,一切,都已太晚了。
我看着眼前这片正在化作死亡绞肉机的恐怖海湾,看着我们那前方三十余艘精锐战船,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玩弄的玩具般,不受控制地互相碰撞、盘旋……
我的心中,一片冰凉。
“回来!都给我回来!!”我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咆哮!
但已经太迟了!
就在他们那数十艘快船,刚刚驶入海湾之内那条最宽阔、也看似最安全的“最佳登陆航道”之时,巴威的“秘密武器”,终于发动了!
“哗啦啦啦——!!!!!”
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如同无数条巨蟒同时从海底深处挣脱出来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只见那片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之下,突然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张张由数不清的、碗口粗细的粗大铁链和坚韧无比的、浸透了桐油的巨大藤蔓,共同编织而成的巨网!
那些巨网,如同从海底升起的、无法逾越的钢铁墙壁,在岸上那数十个隐藏在暗处的大型绞盘的疯狂牵引下,猛然收紧!
“不——!!!”
“是陷阱!快退!!”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艘马来海盗和马兰诺族人的快船,躲闪不及,几乎是在瞬间,便被那些从水下骤然升起的、布满了锋利倒钩和铁刺的巨网,死死地……缠住了!
船只的龙骨,在巨大的、无可抗拒的撕扯力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应声而断!坚固的船舵,更是如同被巨兽的獠牙咬住,瞬间便被绞得粉碎!
数十艘快船,如同被蛛网缠住的飞虫,动弹不得!彻底……成了这片死亡海湾之中,等待被宰杀的……活靶子!
而我们后续的主力舰队,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被迫紧急停船!整个攻击阵型,瞬间大乱!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充满了恶毒智慧的“水下巨网陷阱”所震惊,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之际——
海湾之内,那片因为船只搁浅而变得混乱不堪的水域之中,突然如同冒泡的开水般,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数十个、数百个黑色的头颅!
水鬼攻击!
数十名、甚至上百名水性极佳的“海虎卫”,如同真正的水鬼般,从水下,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他们的口中,都含着一根用中空竹管制作的、简易的呼吸管。他们的手中,都握着一把锋利无比的、最适合在水下进行凿船作业的特制匕首!
他们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那些被巨网困住、动弹不得的快船船底!
“嗤!嗤!嗤!”
他们用手中的斧头和铁椎,,一下又一下地,凿穿着我们那看似坚固的船底!
“不好了!船……船底漏水了!!”
“救命啊!我们……我们要沉了!!”
被困在网中的弟兄们,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而另一部分更加凶悍的“海虎卫”,则顺着船舷和锚链,悄无声GI息地,攀上了那些搁浅船只的甲板!
他们的手中,拿着的,是淬了剧毒的吹箭和无声的马来短剑!
“噗!”
一名正在奋力砍着铁链的马来海盗,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咽喉,便已被一根从背后射来的、无声的毒箭,彻底贯穿!
“啊!”
另一名正在组织弟兄们反击的红旗帮小头目,则在转身的瞬间,被一把从阴影中刺出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短剑,干净利落地,刺穿了心脏!
这,是一场来自水下的、无声的屠杀!
“海虎卫”们,高效、冷酷,利用我们被困住的混乱和水下的掩护,对我们那些早已失去抵抗能力的弟兄,进行着惨无人道的猎杀!
“撤退!!”
“所有船只!立刻后撤!!”
我看着眼前前军的惨状,看着那些在巨网和“水鬼”的双重绞杀之下,正在被一点点吞噬的弟兄们,我的心,在滴血!
我当机立断,不顾一切地,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然而,撤退,又谈何容易?!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那股属于我们红旗帮百战精锐的、早已融入骨血的骄傲与坚韧爆发了!
“结阵!!”
一声沙哑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咆哮,从一艘正在缓缓倾斜的“海鹰”级巡航舰之上传来!是阮贵!他手中的安南长刀早已砍出了豁口,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黑夜中的狼!
“所有红旗帮的弟兄!给老子背靠背!结圆阵!”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 那些本还各自为战的红旗帮老弟兄们,几乎是在听到号令的瞬间,便本能地行动了起来!他们迅速地重整阵形, 三五成群,将后背交给了最信任的袍泽,用手中的盾牌和长刀,组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却又坚不可摧的“刺猬阵”!
他们的行动,瞬间便稳住了那些本已濒临崩溃的沙猊部落和马兰诺族人的军心!在头领们的嘶声怒吼下,他们也开始有样学样,在甲板上和那些如同鬼魅般的海虎卫,进行着殊死的较量!
战斗,瞬间便进入了最血腥残酷的白刃阶段!
一名“海虎卫”,从船舷的阴影中猛然窜出,手中的短剑直刺一名正在奋力砍着渔网的马兰诺族战士的后心!然而,就在他的刀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身体的前一刹那,一把沉重的开山斧,却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从侧面横扫而来!
“当!”的一声巨响!那名“海虎卫”连人带刀,都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地砸飞了出去!是鲨七!他如同魔神般,死死地护卫在几个正在凿船的“水鬼”身旁,为他们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在船只要倾覆的巨大危机之下, 冰冷的、混杂着血水的河水,早已没过了弟兄们的脚踝,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几乎随时都可能彻底翻覆!但他们, 依旧凭借着那超强的单兵作战能力和早已融入骨血的战斗本能,与那些不断从水下涌上来的来袭敌人, 进行着最后的、困兽般的搏杀!
他们,硬生生地,用数百具“海虎卫”的尸体, 将这场本该是“单方面屠杀”的奇袭,变成了一场势均力敌的甲板绞肉战!
然而,我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船,在不断地下沉!弟兄们的体力,也在飞速地消耗!
“轰隆!”一声巨响!一艘被凿穿了数个大洞的马来快船,终于支撑不住,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侧翻着,缓缓沉入了那片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冰冷的河水之中!船上数十名还在奋战的沙猊部落勇士,连同那些与他们缠斗的“海虎卫”,一同被那巨大的漩涡,彻底吞噬!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看着那些还在用生命为我们争取着时间的弟兄们,我的心中,一个疯狂的、却也是唯一的念头,涌了上来!
“撞船!撞船!”我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响彻了整个战场!
“所有被困的船只!听我号令!撞向两侧的礁石!”
“让船搁浅!!”
我的这道命令,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主动撞船?!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执行命令!!”我发出一声怒吼,“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在经历了短暂的犹豫之后,那些早已对我奉若神明的弟兄们,终于选择了无条件的服从!
“撞——!!!!”
阮贵第一个,发出了决绝的咆哮!他指挥着手下最后几名还能动弹的舵手,将那艘早已半沉的“海鹰”级巡航舰的船头,对准了左侧那片如同刀山剑林般的狰狞礁石,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一艘又一艘被困的战船,在各自船长的指挥下,如同最悲壮的敢死队,主动地,将自己那伤痕累累的身躯,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死亡的礁石!
船只,在剧烈的撞击中,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彻底失去了最后航行的能力。但,它们也终于在那片坚固的礁石之上,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虽然摇摇欲坠、却也总好过沉入深渊的立足点!
“慢慢地,从我们主力舰队的船边靠近!接他们回来!”
最终,在付出了又有数艘试图靠近救援的快船被凿沉的惨痛代价之后,我们才侥幸地,将少数几艘位于巨网边缘的船只,从那死亡的陷阱之中,拖了出来!并且将那些抱着礁石,卡在礁石中的兄弟们一一接了回来。
巴威的龙吸水加鬼网,把我们的三十多艘战船卷入其中,倾轧,沉没,撕裂。
不幸中的大幸,我们的人回来了。
第一次总攻,以我方损失惨重、狼狈撤退的惨败,而告终。
当我们的舰队剩下那几十艘战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重新退回到安全水域之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般的麻木和对那座看似无法攻克的堡垒的深深恐惧。
团队的士气,降至了冰点。
“海虎”巴威和他那座充满了恶毒智慧与无情杀机的恶水湾,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巨大山脉,沉甸甸地,压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站在“巨鲸号”甲板上,看着远处那座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更加阴森诡异的堡垒,我的心中产生了深深的懊悔和困惑。
巴威这座诡异的雾城,我们如何能够攻破?
第269章 飞越恶水湾
经过了整整一夜的、由我亲自反复盘问多玛鲁和其他几名被生擒的伊班海盗头目,终于了解清楚恶水湾和雾城地形的侦察图, 我逼着多玛鲁和其他几人不仅详细地标注每一处暗礁、每一座炮台,甚至连通往那座神庙的秘密隧道入口,都要重重地圈出来。
审问的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测,也带来了一丝希望。尽管恶水湾如今犹如天堑,但是雾城其内部真正的守卫不过数百人,巴威现在身边的兄弟已经不多了。 他已是一头被我们逼入了最后巢穴的、无路可逃的困兽!
“弟兄们,”我看着在座的所有核心头领, “我们都低估了巴威。”
“正面强攻,已然证明,是一条死路。”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片布满了代表“水下巨网”和“龙吸水”漩涡的红色标记的航道之上,“他的这座‘水上要塞’,其防御之坚固,陷阱之阴险,远超我们想象。任何大规模的舰队决战,我们……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所以,”我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决定,改变策略!”
“首先,就是佯攻。”我拿起一枚代表着我们舰队的黑色石子,放在了那条死亡航道的最入口。
“明日清晨,我们要将所有在昨日炮战中被击伤的、以及缴获的那些早已破旧不堪的伊班废船,都给我拉出来!船上,给我塞满稻草和湿木,点燃浓烟!做出最大规模的、即将再次发动总攻的假象!”
“用这些废船在前面,进行搁浅! 让他们以为,我们又要重蹈昨日的覆辙,试图用船只的数量,去填平这条死亡航道!搁浅不了的,就让它们落入漩涡中!”
我的话,让在座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帮主,您是说……”陈添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已猜到了我的意图。
我点了点头, 没有再卖关子。我拿起指挥棒,在那张巨大的地形图上,开始了我那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的、全新的作战部署!
“没错!这,就是一场声东击西的游戏!”
“当巴威和他所有的守军,都以为我们即将从正面发动一场愚蠢的、自杀式的总攻,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和炮火,都吸引到那片由废船组成的坟场之时……”
“我们真正的尖刀,将从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直插他们的心脏!”
“拉斐特!”
“在!老大!”拉斐特学了几句地道的汉语。
“明日,你率领火枪队和弓箭手。任务就是掩护!”
“陈添官!”
“在!帮主!”
“你的任务最为艰巨,你将率领我们精锐的‘斩首部队’,攀岩而上,夺下右边悬崖的制高点,为我们所有人,打开通往胜利的大门!”
第二天的攻击, 在一个阴沉的、充满了硫磺气息的清晨,拉开了帷幕。
我们按照计划, 将十几艘早已被掏空、船舱内塞满了浸湿的稻草和朽木的伊班废船,用长长的缆绳连接,由几艘轻帆船,缓缓地推向了恶水湾那如同地狱巨口般的航道前方。
“点火!”
随着我一声令下,数十支火箭呼啸而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些废船之上!湿润的稻草被瞬间点燃,升腾起一股股冲天的、足以遮蔽半个天空的滚滚浓烟!那景象,仿佛我们真的集结了数百艘战船,即将发动一场毁天灭地的总攻!
悬崖之上,巴威手下的海盗见到我们再次进攻, 果然上当了!
“哈哈哈!看那些蠢货!他们还想用船来填满这条‘龙王’的嘴巴吗?!” “让他们来!来得越多越好!正好省了我们自己动手!”
嘲笑声和咒骂声,从浓雾之中隐隐传来。随即,他们便启动了那恐怖的“龙吸水”装置!
“轰隆隆——!!!!!”
海底深处,那沉闷的、如同远古巨兽心跳般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那本已稍显平缓的海面,再次开始疯狂地旋转!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 如同苏醒的深渊巨口,卷起了滔天的浪花,将我们推出去的那十几艘燃烧的废船,如同对待几片无助的落叶般,轻易地尽数吞噬!
然而,就在巴威手下那些海盗,都以为我们即将重蹈昨日覆辙,正在为自己的“智慧”而得意洋洋之际——
“就是现在!”我的声音,冰冷而决绝!“第二波!放!”
这一次,从我们搁浅的主力舰队后方,被推出去的,不再是普通的废船!
而是十几艘同样破旧,船舱之内更是装载了我们所有能找到的、最沉重的大铁锚、最坚韧的铁链、以及……数以千计的、盘根错节的坚韧藤蔓的“压舱船”!
“推入漩涡中!”
“吼——!!!!”
数百名最强壮的弟兄,发出震天的咆哮!
那十几艘压舱船,被狠狠地推入了那正在疯狂旋转的死亡漩涡!
它们,成功地将那些重达万斤的巨大铁锚、坚不可摧的铁链、以及……如同巨蟒般坚韧的藤蔓,尽数带入了漩涡的最深处!“嘎——吱——!!!!”
一阵比昨日更加剧烈、也更加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扭曲、巨木被硬生生折断的恐怖声响,突然从海底深处传了出来!
那原本还在平稳而有力地旋转的巨大漩涡,猛地一滞!随即,它的转速,竟真的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变得缓慢!
看到恶水湾的海盗已经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如何面对我们这个不合常规的正面攻击时,这个时候,我们的策略正式启动。
“拉斐特!”我立刻通过旗号,向后方那几艘早已蓄势待发的战船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就是现在!靠上去!”
那几艘破船,在接到命令之后,猛地调转方向。它们不再冲向漩涡的中心,而是由早已隐藏在船舱内的数十名马兰诺族最精锐的舵手操控,借着漩涡边缘那混乱的水流,以一种极其惊险、也极其精准的角度,朝着两侧那遍布着狰狞礁石的悬崖峭壁,主动搁浅了上去!
“轰!”“哐当!”
船只撞击礁石的巨响和龙骨断裂的哀鸣,此起彼伏!
但它们成功地,用自己那破碎的身躯,为我们在悬崖峭壁之下,搭建起了数个虽然摇摇欲坠、却也至关重要的临时“登陆平台”!
“掩护队!跳上岸!”
拉斐特那带着法兰西口音的喊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响起!他第一个,从那艘刚刚才撞得几乎散架的破船之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一块湿滑的礁石上!
紧接着,近百名早已在他身后集结完毕的、由我们红旗帮最精锐的火枪手和马兰诺族神射手组成的“火器掩护队”,一个接着一个,从那些破碎的船骸之上,跳上了那片死亡的礁石滩!
他们迅速地,依托着那些犬牙交错的礁石和船只残骸,组成了数十个小型的、可以互相掩护的射击小组!
“开火!”
他们, 将手中那早已上好了膛的火枪和弓弩,对准了悬崖侧上方那些因为我们的“佯攻”而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航道中央的敌人,展开了猛烈、出其不意的攻击!
“砰砰砰!” “嗖嗖嗖!”
密集的弹丸和箭矢,从下方,以一个极其刁钻的、几乎是垂直的仰角,朝着那些还在专心致志地向下投掷着滚石和火油罐的巴威守军,覆盖而去!
“啊——!!” “下面!敌人在下面!!”
悬崖之上,瞬间乱作一团!那些本以为高枕无忧的巴威守军,在遭到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脚下的打击之后,彻底懵了!他们惊慌失措地调转炮口,试图还击!
但,已经晚了!
拉斐特的掩护队,利用礁石那完美的天然掩体,与他们展开了致命的对射!
这确保了我们真正的杀手锏——陈添官的敢死队,能够攀爬成功!
“现在!上!”
陈添官发出一声怒吼,第一个抓住那冰冷的绳索,在那几乎是垂直的、光滑的岩壁之上,开始了惊心动魄的攀登!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那些从炮火缝隙之中射出的、致命的冷箭,不断地从他们的身边穿过!
“啊——!!”又一名敢死队员,因为脚下的岩石松动,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坠入了深渊!
但,没有任何人退缩!
他们咬着牙,将短刀插进岩石的缝隙,用他们所有的一切,死死地抠住这片通往生路的绝壁!
终于!
在又付出了几名弟兄坠崖牺牲的惨痛代价之后,陈添官第一个,死死地抓住了那湿滑的、布满了苔藓的悬崖顶端!
他没有半分的停留!一个翻身,脚尖在湿滑的岩壁之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如同挣脱了束缚的蛟龙,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悬崖顶端!
然而,迎接他的是两把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从浓雾中无声刺出的、淬了剧毒的马来短剑!是巴威最精锐的“虎王”亲卫!他们早已听到了下方的动静,收起了火枪,换上了最适合近身搏杀的短兵刃,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当!当!”
陈添官临危不乱,手中的双刀在间不容发之际交叉封架,迸射出两点寒星!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已然悬在了悬崖的边缘!那两名亲卫一击不中,攻势如同狂风暴雨,配合默契,刀刀不离陈添官的咽喉与心脏!他们是真正的百战精锐,杀人技巧早已融入骨血,远非之前那些普通海盗可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亚猜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也已从另一侧翻了上来!他将手中的短矛如同标枪般,狠狠地掷向了不远处一个正在试图敲响警钟的亲卫头目!
“噗嗤!”
那名头目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透体而出的矛尖,软软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数十名同样身手矫健的敢死队员,也一个接着一个,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出现在了悬崖之上!一场惨烈无比的、在悬崖边缘展开的白刃血战,骤然爆发!
空间狭窄,退无可退!每一次闪避,都可能坠入万丈深渊!一名红旗帮的弟兄,与一名“虎王”亲卫扭打在一起,两人一同惨叫着,翻滚着,坠入了下方的漩涡之中!
巴威手下的海盗确实凶狠,他们以命换命的打法,一度将我们死死地压制在了悬崖的边缘!
但我们红旗帮的弟兄,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精锐!
陈添官发出一声怒吼,他不再防守,身法陡然变得诡异无比,手中的双刀化作两道死亡的旋风,硬生生地在敌人的阵型之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最终,在又付出了七八名弟兄伤亡的惨痛代价之后,随着陈添官亲手将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亲卫头目枭首当场,悬崖顶端的抵抗,终于被我们彻底肃清!
他们,如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敌人那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心脏!
在清除了悬崖顶端所有的威胁之后,很快,在我们后方主力舰队的通力协作之下,一箱箱早已被拆解成零件的、巨大的“秘密武器”,通过滑轮和缆绳,被源源不断地,吊上了这片刚刚才被我们用鲜血征服的、狭窄的悬崖平台!
那是我们的“海东青”战筝!
弟兄们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由轻质“巴沙木”和坚韧油布组成的零件,在悬崖之上, 迅速地装备、组装好!
一架! 十架! 五十架!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近百架翼展超过五丈的、如同史前翼龙般的巨大滑翔翼,便已如同即将出巢的鹰群,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悬崖的边缘!
“上来!”
早已在另一侧集结完毕的、由鲨七、阮贵亲自率领的五百名最精锐的“空中突击队”,在听到命令之后,迅速地,坐进那早已固定在滑翔翼下方的巨大吊篮!
他们的脸上,对即将到来的、一场前所未有的奇袭的充满兴奋!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又充满了决绝的脸,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为了红旗帮!”
“为了……我们共同的家!”
“出发——!!!!”
随着我一声令下!
为首的那架“海东青”战筝,在数十名弟兄的奋力推动下,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从那数百丈高的悬崖边缘,一跃而下!
在经历了最初那令人心悸的短暂下坠之后,它那巨大的、如同蝙蝠般的翅膀,终于……在呼啸的、充满了硫磺气息的狂风之中,被彻底撑开!
它,飞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几百个兄弟, 乘坐着那近百架黑色的、如同死神之翼般的滑翔战筝, 如同离巢的鹰群,义无反顾地,从那云雾缭绕的悬崖之巅,一跃而下!
他们,飞越了下方那片还在缓缓旋转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漩涡海域!
他们,如同黑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座隐藏在浓雾之中的、巴威最后的巢穴——雾城, 滑翔而去!
我纵身一跃,跳进一架战筝的吊篮内,喊道:“大家随我来!”
当吊篮被猛地推出悬崖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如同坠入无底深渊般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我能清晰地听到,我身旁那些第一次“飞行”的弟兄们,发出的、压抑不住的惊呼!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那巨大的、如同蝙蝠般的油布翅膀,便在呼啸的、充满了硫磺气息的狂风之中,被彻底撑开!一股强大的、无可抗拒的上升气流,将我们那沉重的吊篮,稳稳地托起!
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雄鹰般翱翔于天际的自由与豪迈!
我低头,俯瞰着脚下那片曾让我们陷入绝境的死亡漩涡,看着那些在漩涡中打着旋的船只残骸,我的心中,涌起了无边的感慨。
“我们……我们真的……飞起来了……”鲨七那粗犷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微微有些颤抖。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越过了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降落在了城里面。
降落的过程, 远没有起飞时那般诗意。这更像是一场有控制的坠毁。
“准备撞击!!”我发出一声怒吼!
吊篮的底部,早已加装了厚厚的、用来缓冲的铁木滑板。在我的操控下,我们这架为首的“海东青”,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着雾城中心那片最开阔的、由黑色火山岩铺就的巨大广场,俯冲而去!
“轰——嗤啦——!!!!”
巨大的吊篮,重重地砸落在地!坚硬的滑板与粗糙的火山岩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和炫目的火星!在地面上滑行了数十丈,撞翻了数座用来祭祀的巨大铜鼎之后,才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堪堪停下。
紧随其后的数十架“海东青”,也如同下饺子般,一架接着一架地,以各种各样的姿态,狠狠地砸落在了广场的各个角落!有的,直接撞进了旁边的建筑;有的,则因为操控失误,侧翻在地,里面的弟兄被摔得七荤八素!
我第一个,从那还在滑行的吊篮之中一跃而出!手中的双刀,化作两道死亡的旋风,瞬间便将三名离得最近的、早已被吓傻了的巴威海盗,连人带甲,从中劈成了两半!
紧接着,鲨七、阮贵、以及数百名我们精锐的战士,如同从天而降的杀神,在那片本该是他们最安全的核心区域,发动了致命的突袭!
雾城之中,瞬间便陷入了一场艰苦的、血腥的巷战!
激战开始了!
守卫在雾城的“虎王”亲卫,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不愧是巴威从手下海盗中挑选出的、最精锐的王牌。在经历了最初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混乱之后,他们竟在几名头目的嘶声怒吼下,迅速地稳住了阵脚!他们没有再试图去与我们进行大规模的正面冲撞,而是依托着雾城那如同迷宫般的、由火山岩构筑的坚固建筑,与我们展开了惨烈的、逐屋逐街的争夺!
他们三五成群,利用狭窄的、终年被浓雾笼罩的街巷,不断地对我们进行着骚扰和伏击!
淬了剧毒的吹箭,从黑暗的窗户中无声射出;沉重的滚石和火油罐,从高耸的屋顶之上轰然砸落!他们如同最狡猾的、熟悉自己巢穴的狼群,试图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将我们这群闯入他们领地的“猛虎”,一点一点地耗死!
但,他们面对的,是我们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真正的百战精锐!
“结阵!火枪手居中!刀盾手护卫两翼!弓箭手殿后!给老子……一步一步地,碾过去!!”
鲨七和阮贵,带领着红旗帮的老弟兄,负责从正面强攻! 他们用缴获来的、坚固的铁木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龟甲阵”,顶着那如同雨点般落下的冷箭和滚石,如同坚固的攻城锤,在那狭窄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街巷之中,艰难地向前推进!
而我带领着陈添官和亚猜,以及数十名身手最是矫健的亲卫,化作了最致命的“猎杀者”!我们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充满了阴影的小巷和屋顶之上,高速地穿梭、游走! 我们耐心寻找着敌人防御阵中最薄弱的环节,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不断指挥着手下进行伏击的“虎王”亲卫头目!
每一个转角,每一次破门,都意味着一场血腥的、近在咫尺的白刃相搏!一名沙猊族的弟兄,刚刚才踹开一扇紧闭的房门,便被三把从黑暗中同时刺出的长矛,活活地钉死在了门框之上!但下一秒,三颗早已准备多时的“震天雷”,便已从他身后那些双目赤红的同伴手中,狠狠地扔了进去!
“轰隆!”
整座石屋,都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倒塌!
我们,终究还是一步一步地, 踩着敌人的尸体和建筑的废墟,朝着那座充满了邪异气息的、位于城堡最中心的虎王殿,稳稳地,推进!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不能让巴威逃了。
第270章 巴威末日
雾城城堡里面的敌人,在经历了长达三个时辰的、惨烈无比的巷战之后,终于被我们彻底消灭。最后负隅顽抗的几十名“虎王”亲卫,被鲨七带领的弟兄们堵死在了一座军械库内,用数十个火油弹,活活地烧成了焦炭。
然而,当我们浑身浴血地冲入那座本该是巴威最后指挥所的“虎王殿”之时,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巴威,踪影不见。
“妈的!又让他跑了!”鲨七狠狠地将手中的巨斧劈进一张华丽的虎皮座椅,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帮主,”陈添官在巴威的王座之后,发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极其隐蔽的暗道,“他……应该是从这里,逃去了神庙。”
原来如此,事先我已经从多玛鲁的审问知道,虎王殿有暗通绞盘崖的密道,巴威的城堡,果然留好了逃跑的后着。
“不能让他跑了,放虎归山,大纳土纳岛就永无宁日。添官,我们追。”我命令道。
神庙的路, 并非是我们想象中那宽阔的地下甬道。那条暗道,在深入地下数十丈之后,竟连接上了一条天然的、充满了瘴气和未知凶险的地下河!而要抵达那座隐藏在火山心脏地带的神庙,我们必须进入这片危机四伏的原始雨林!
这,是一条极其隐蔽、也极其凶险的行军路线。
我们别无选择,在那些马兰诺族和沙猊族战士的带领下, 乘坐着小型的独木舟,进军雨林。
在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雨林中, 黑暗,成了我们最大的敌人,也成了巴威那些残余海盗们最好的朋友。他们通过各种我们闻所未闻的隐藏手段,对我们这支孤军深入的队伍,发起了无休无止的袭击。
过程,非常艰险!我们刚刚才划过一片看似平静的水域,水下便会突然窜出数条被他们驯养的、毒性剧烈的海蛇!一名负责划桨的马兰诺族战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浑身抽搐,口吐黑沫而死!
一片看似坚实的、由腐叶堆积而成的林间空地,脚下突然塌陷!露出一个布满了削尖了的、淬了剧毒的竹签的死亡陷阱!若非亚猜眼疾手快,一把将身边的兄弟拉开,恐怕早已成了那陷阱之中的第一具尸体!
那些如同鬼魅般的巴威亲卫,用浸透了毒液的吹箭,从我们头顶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上,对我们进行无声的狙杀!他们一击即退,绝不恋战,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点一点地,消磨着我们的兵力和意志!
在这片属于他们的“主场”之内,我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我们……抵达了最终的目标——绞盘崖!
那是一片被人工开凿出来的、位于山崖顶端的巨大平台!平台之上,赫然矗立着数十个由巨木和精铁打造的、如同远古巨兽般狰狞的巨大绞盘。每一座绞盘之上,都缠绕着数根儿臂粗细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巨大铁链!而铁链的另一端,则深深地,没入了下方那片波涛汹涌的恶水湾之中! 这里,便是控制着那张“深海绞索网”的中枢所在! 而在这些绞盘的周围,驻守着的,是巴威麾下最精锐、也最忠诚的近百名“海虎卫”! 他们个个身材精悍,眼神如同丛林中的饿狼,手中拿着锋利的砍刀和猎头矛。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围绕着这些绞盘的攻防死斗,骤然爆发!
“杀!!”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在确认了大部分弟兄都已经成功登陆之后,我第一个,拔出双刀,朝着那些同样因为我们的突然出现而陷入震惊的“海虎卫”,猛扑过去!
“为了死去的弟兄!”陈添官、亚猜,鲨七,阮贵及我们那数十名精英战士,同时发出了怒吼!
“海虎卫”的战斗力,确实强悍!在经历了最初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混乱之后,他们竟在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头目嘶声怒吼下,迅速地稳住了阵脚!他们没有溃散,而是极其默契地,三五成群,依托着那些如同钢铁巨兽般的巨大绞盘,瞬间结成了一个个可以互相拱卫的防御战阵!
我首当其冲,迎面便撞上了三名“海虎卫”!为首那名海盗,手中的猎头矛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股腥风,直刺我的面门!与此同时,他身旁的两名同伴,则极其默契地,从两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用手中的砍刀,封死了我所有的闪避路线!
我脚下猛地一踏,侧身拧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矛尖!
随即,我手中的双刀,如同两道死亡的闪电,后发而先至!
“嗤啦!”
一刀,精准无比地,割断了那名头目持矛的手腕!
另一刀,则如同毒蛇的獠牙,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地,刺入了他身旁一名同伴的心窝!
电光火石之间,三人的必杀之局,已然被我破去其二!
剩下的那名“海虎卫”,在看到眼前这如同鬼神般的、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恐怖景象之后,他那双总是充满了残忍和暴戾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便要后退!
但我,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然而,敌人的悍不畏死,也远超我们想象!
一名红旗帮的精锐弟兄,在连续格杀了三名“海虎卫”之后,因为力竭,动作稍稍慢了半分,便被四把从不同方向同时刺来的长矛,活活地钉死在了一座巨大的绞盘之上!但他,在临死之前,却依旧死死地抱住了一名敌人的大腿,为身后的同伴,创造了最后的机会!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正午!
整个绞盘崖,已然化作了一片血海!
我们在付出了近十名弟兄(包括三名红旗帮精锐和数名马来、马兰诺勇士)阵亡的惨痛代价之后,终于将这近百名最精锐的“海虎卫”,尽数斩杀于此!
巴威最引以为傲的水下防御体系,在这一刻,被我们彻底瘫痪!
!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巴威的核心堡垒!他那座用无数白骨和财富堆砌而成的……“虎王殿”!
那并非是隐藏在地下,而是一座……建立在火山半山腰、一片被人工硬生生开凿出来的巨大平台之上的宏伟建筑!
我们沿着一条只有亚猜和被俘的马兰诺向导才知道的、极其隐蔽的丛林小径,如同最矫健的猎豹,快速地穿行! 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巨型树木那盘根错节的根系与火山岩石之间,天然形成的一道道狭窄缝隙。我们必须侧着身,收敛起所有的气息,才能勉强通过。
沿途, 巴威布置的“海虎卫”暗哨和巡逻队,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们隐藏在巨大的树冠之上,或伪装成腐烂的树桩,其隐蔽技巧,甚至连亚猜这个丛林之子都数次险些错过。
但,他们面对的,是陈添官。
在一处被巨大蕨类植物覆盖的隘口,一名藏身于树洞之中的“海虎卫”暗哨,刚刚才将淬了剧毒的吹箭举到嘴边,一道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便已无声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陈添官那神出鬼没的双短刀,便已如同毒蛇的獠牙,一把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把,则干净利落地,从他后颈的脊椎缝隙之中,狠狠地刺入,再猛地一绞!
那名暗哨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已浑身抽搐,彻底断了气。
“虎王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由巨大的黑色火山岩和最坚韧的婆罗洲铁木混合构筑的、充满了原始与血腥气息的巨大堡垒!
它背靠着火山口那陡峭的内壁,三面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一条由无数奴隶的骸骨铺就的、宽达百丈的白骨长桥,与我们所在的平台相连。
堡垒的四周, 燃烧着数十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篝火,那跳动的火焰,将周围那终年不散的浓雾,都映照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色。墙壁之上,挂满了各种早已风干的、狰狞的野兽头骨,以及……一颗颗表情痛苦扭曲、用长矛贯穿着的风干人头!
而此刻,在堡垒那巨大的、由整块铁木打造的殿门之前,早已……站满了人!
“海虎”巴威,这位大纳土纳岛的旧主, 此刻正手持着他那柄标志性的、重达百斤的巨大虎头湛金枪,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逼入了绝境的受伤困兽,死死地盯着我们!
他比我想象中南洋土着都要来得更加高大,岁月在他那张如同被海风和烈日雕刻过的、古铜色的脸上,留下了无数道深深的沟壑。一道狰狞的、从他左边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陈年刀疤,更是将他整张脸分成了两半,让他那本就充满了暴戾气息的面容,显得愈发凶神恶煞。
他穿一身极其考究、也极其贴身的黑色软甲。那软甲,并非是由普通的牛皮或铁片制成,而是用一种不知名的、巨大的深海巨兽的皮革鞣制而成,上面还残留着如同岩石般粗糙的、天然的颗粒状纹理,在周围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幽暗的、如同黑曜石般的光泽。
软甲的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代表着海浪与猛虎的图腾,胸口的位置,更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如同婴儿拳头般大小的、不知名的红色宝石,那宝石,仿佛拥有生命般,正在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他腰间那条宽大的皮带之上,挂着一个由无数细小的、不知是何种生物的指骨串联而成的、充满了原始与血腥气息的奇异挂饰。
而他手中那柄虎头湛金枪,枪头之上狰狞的虎头,并非是简单的雕刻,而是用纯金打造,虎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鸽子蛋大小的、血红色的猫眼石,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一般!
在他身后,是近三百名他最后的、也是最精锐的“血誓者”!
他们,并非普通的海盗,而是洪苦讴麾下狂热的信徒!是真正将灵魂都出卖给了魔鬼的杀戮机器!
他们每一个人,都身穿统一的、用不知名的红色兽皮鞣制而成的贴身软甲,头戴着将整张脸都遮蔽起来的、造型如同恶鬼般的骷髅面甲!他们的身上,更是用暗红色的染料,刺满了与洪苦讴类似的、但却更加简陋和疯狂的血色纹身!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却又燃烧着一种不正常的、如同邪教徒般的狂热火焰!
“张……保……仔!!”巴威看着我,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你……毁了我的一切!今日!我便要用你的头颅,来祭奠我死去的弟兄!!”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
那三百名“血誓者”,如同沉默的、红色的潮水,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朝着我们,发动了决死的冲锋!
“结阵!!”我厉声喝道!
我红旗帮、马兰诺族、以及马来海盗的勇士们,也立刻结成了数个小型的防御圆阵,与那些悍不畏死的“血誓者”,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属于精锐与精锐之间的血腥肉搏,骤然爆发!
“铛!铛!铛!”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当那三百名头戴骷髅面甲的红色死神,与我们精心布置的防御圆阵狠狠地撞在一起的瞬间,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战争机器”!
“铛——!!!!”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响彻整个平台!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血誓者”,竟没有使用任何常规的冲撞战术!他们手中的钩镰枪,如同毒蛇的信子,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我们盾牌的缝隙之下探出!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的身体,而是我们弟兄们的小腿和脚踝!
“啊!”一名站在前排的、身经百战的红旗帮刀盾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出第一刀,他的脚踝便已被那冰冷的钩镰死死勾住!他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那坚固的盾阵,瞬间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紧接着,是第二排的短矛!数十根锋利的、淬了剧毒的短矛,如同从地狱中伸出的毒刺,从那被撕开的缺口之中,狠狠地刺入!将那名倒下的弟兄,和他身后试图补位的另一名弟兄,活活地钉死在了地上!
这,便是他们的战法!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瓦解你的防御,再将你彻底吞噬!
然而,我们的人,也同样是百战精锐!
“稳住!!”阮贵那如同炸雷般的咆哮,在阵中响起!“盾牌下压!长刀出!给老子……剁了他们的爪子!!”
前排的弟兄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迅速地稳住了阵脚!他们怒吼着,将盾牌的下沿死死地抵在地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扛住了那如同毒蛇般不断袭来的钩镰!而第二排的弟兄,则将手中的长刀,从盾牌的上沿和缝隙之中奋力刺出!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了最残酷、也最考验双方意志的……绞肉战!
一名“血誓者”,他的手臂被我们弟兄的长刀狠狠地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便染红了他那身诡异的红色皮甲!但,他竟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他那双隐藏在骷髅面甲之下的、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敌人!他竟不顾那还在流血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扑,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撞开了面前的盾牌!然后,用他那完好的另一只手,将手中的马来短剑,狠狠地,送入了我方一名弟兄的心窝!
同归于尽!
这,便是他们的信条!
我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看着我那些训练有素的弟兄,在面对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如同疯狗般的打法时,第一次,露出了惊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鲨七!阮贵!守住正面!”我发出一声怒吼,“添官!亚猜!护住两翼!”
“我去……宰了那条老狗!”
我不再理会那些如同疯狗般的杂兵,我将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都倾泻在了我手中的双刀之上!我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硬生生地,从那混乱的战团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指那一直稳坐中军、冷眼旁观的……“海虎”巴威!
擒贼先擒王!
“巴威!与我一战!!”我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双目赤红,发出一声怒吼!
我将手中的双刀舞动如风,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硬生生地,从那混乱的战团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指那一直稳坐中军、冷眼旁观的“海虎”巴威!
擒贼先擒王!
“来得好!!”巴威见我冲来,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如同出海的蛟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朝着我当头砸下!
我脚下步法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他那势大力沉的一击!手中的双刀,如同毒蛇吐信,反撩而上!
一场属于两位枭雄的、决定整个大纳土纳岛命运的最终对决,就此展开!
战斗的一开始,我,凭借着更快的速度和更精妙的格斗技巧,一度占尽了上风!
我的双刀,如同两只翻飞的蝴蝶,不断地在他那看似毫无破绽的枪法之中,寻找着机会!每一次出刀,都必然会带起一抹刺目的血花!
短短十数个回合,巴威的身上,便已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都不致命,却也让他狼狈不堪,怒吼连连!
然而,就在我以为,我即将能像解决柯鲁巴那般,轻松地将他斩于马下之时——
异变,陡生!
“吼——!!!!!”
巴威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充满了无边痛苦与疯狂的咆哮!
只见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之下,一条条暗红色的、如同蚯蚓般的血管,骤然贲张、凸起!他身上的那些血色纹身,在这一刻,竟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妖异的、令人心悸的红光!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他那双本就充满了暴戾的眼睛,更是瞬间变得赤红如血,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血怒!
这,便是“血誓者”最可怕、也最致命的终极底牌!
“死——!!!!”
进入了“血怒”状态的巴威,其力量和速度,都瞬间暴涨了数倍!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不再有任何的招式和技巧,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恐怖的劈、砸、扫、刺!
“铛——!!!!”
我用双刀硬接了他一记横扫,只觉得一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之上疯狂传来!虎口瞬间便被震裂,鲜血淋漓!我整个人更是如同被一头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十数丈之外的一座巨大绞盘之上,将那坚固的铁木绞盘都撞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悲鸣!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
我几乎将要被他逼入绝境!
进入了“血怒”状态的巴威,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变成了一头纯粹的、只知道杀戮和毁灭的野兽!他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半分的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暴虐!
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没有任何精妙的招式和技巧,只剩下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恐怖的劈、砸、扫、刺!但就是这简单的四招,在他的力量和速度都暴涨了数倍之后,却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死亡之网!
“死——!!!!”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咆哮,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竟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再次朝着我冲了过来!手中的虎头湛金枪,如同出海的蛟龙,带着撕裂空气的、令人心悸的尖锐呼啸,朝着我刚刚才勉强站稳的头顶,当头砸下!
我不敢再有半分的硬接!我用尽全身力气,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狼狈不堪地朝着一旁滚开!
“轰隆!”
那柄重达百斤的巨大长枪,狠狠地砸在了我刚才所站立的位置!坚硬的、由火山岩铺就的平台地面,竟如同脆弱的豆腐般,被他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深达半尺的巨大坑洞!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这便是“血怒”状态下的巴威!一头真正的人形凶兽!
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这种燃烧生命的爆发,绝不可能持久!
我不断地闪避、游走!我不再与他硬拼,而是如耐心的猎手,在他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之下,寻找着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
战斗,彻底进入了他的节奏!
我,被彻底地压制了!
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一次又一次地,擦着我的身体呼啸而过!每一次,都带起一片刺骨的寒意!有好几次,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锋利的枪刃,已经划破了我身上的衣衫,在我皮肤之上,留下了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我只能闪!只能躲!只能用我那早已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被锤炼到了极致的战斗本能,去预判他下一次的攻击!
我,如同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彻底碾碎!
然而,就在我几乎要被他那永无止境的疯狂攻势,彻底逼入绝境之时——
机会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吼——!!!”
巴威在又一次势大力沉的横扫,被我以一个极其狼狈的“铁板桥”姿势险之又险地避开之后,他那疯狂的攻势,突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滞!
他那双赤红如血的、本该只聚焦在我身上的眼睛,竟下意识地,朝着我们身后那片早已化作血肉磨坊的、主战场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看到他麾下那支本该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血誓者”军团,此刻,竟在我们红旗帮和南洋盟友那如同钢铁般坚韧的战阵面前,被杀得落花流水!
鲨七正挥舞着手中的开山巨斧,硬生生地,将三名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血誓者”,连人带甲,从中劈成了两半!
陈添官如鬼魅般的白衣杀神,正用他那神出鬼没的双刀,一次又一次地,从最刁钻的角度,收割着他那些悍不畏死的“狂信徒”的生命!
我们那些训练有素的战士,阵型,却始终没有半分的溃散!用盾牌,用长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将他那些所剩无几的“血誓者”组成的红色潮水,死死地,挡在了原地!
他的“血誓者”他最引以为傲的王牌……竟然被我们击败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预料的景象,如一盆冰冷的寒泉,狠狠地,浇在了他那颗早已被“血怒”火焰彻底点燃的心脏之上!
他的血怒状态, 那股支撑着他进行疯狂爆发的、源于狂热信仰和无边愤怒的精神力量,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致命的凝滞!
“不……不可能……”他那沙哑的喉咙里,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嘶吼!
他高估了自己那燃烧生命换来的状态!更低估了我们这些百战精锐的坚韧!
“死——!!!!”
在亲眼目睹了自己最后的希望,也即将破灭之后,巴威,彻底陷入了最后的疯狂!他不再有任何的保留,将自己体内最后的一丝“血怒”之力,尽数压榨了出来!
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带着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化作一道金色的、足以撕裂一切的死亡闪电,朝着我,发动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绝命一击!
这一击,快到了极致!也充满了破绽!
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发现了他这个因为力尽而产生的、重大的破绽!
我没有再闪避!我将我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我手中的双刀之上!
第一步,下潜!我整个人,如同贴地滑行的猎豹,险之又险地,从那呼啸而至的枪刃之下,一滑而过!
第二步,起身!就在我与他错身而过的那一刹那,我手中的双刀,如同两道逆流而上的寒芒,狠狠地,斩向了他那因为过度发力而彻底暴露在我面前的双腿膝关节!
“咔嚓!!”
两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巴威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那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早已被我从反方向彻底斩断的、血肉模糊的小腿!
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随即,“扑通”一声, 他那高大的、再也无法支撑的身体,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啊——!!!”
他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不甘的怒吼! 那吼声,不再有之前的半分霸气,只剩下最纯粹的、如同野兽般的痛苦与绝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放慢。
周围那惨烈的、依旧在进行着血腥绞杀的战场,似乎都已变成了无声的背景。
而我,则早已如同鬼魅般, 在他那因为剧痛而彻底失去所有防御的身体僵直的瞬间,闪到了他的身后!
那两柄陪伴我饮尽了无数敌人鲜血的腰刀,在周围那熊熊燃烧的、充满了邪异气息的篝火映照下,刀身之上,流淌着一层冰冷的、如同月光般的、死亡的光华。
我手中的双刀,交叉一展,毫不留情地,划过了他那粗壮的、青筋贲张的脖颈!
没有丝毫的阻碍。那感觉,甚至不像是在切割人类的血肉和筋骨,更像是用一把烧红了的烙铁,划过一块冰冷的牛油。
“噗嗤!”
一声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却又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响!
一道妖异的、如同喷泉般的血线,从巴威那巨大的脖颈断口之处,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颗硕大的、依旧带着那份属于王者的疯狂与不敢置信表情的头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冲天而起!
在半空之中,翻滚。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因为“血怒”而变得赤红如血的眼睛里,那狂热的火焰,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
最终,“噗通”一声,重重地落在了数丈之外的、那片早已被鲜血染红的火山岩地面之上,滚了几滚,才终于停下。
那双空洞的、再无半分神采的眼睛,恰好,对着我的方向。
而他那具失去了头颅的、如同小山般的巨大身躯,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般,软软地,向前栽倒。
溅起一片冰冷的血花。
“海虎”巴威……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凝固。
整个战场,那原本还喊杀震天、血肉横飞的、如同地狱般的修罗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无论是我们红旗帮的弟兄,还是那些悍不畏死的“血誓者”,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作。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具缓缓倒下的、如同山岳般的无头尸体之上。
随即,又缓缓地,移向了那个浑身浴血、手持双刀、如同魔神般站立在尸体之旁的我。
随着巴威的死亡, 这个统治了纳土纳海域近二十年、令无数商船闻风丧胆的海盗团伙,彻底崩溃了。
那些“血誓者”, 那些刚刚还在疯狂地、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般冲击着我们战阵的狂信徒,在看到他们心目中如同神明般的王者, 就那样毫无征兆地、被一个比他们更加凶悍的“魔神”当众斩首之后,他们那隐藏在骷髅面甲之下的、眼中的狂热火焰,瞬间熄灭。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彻底的虚无。
支撑着他们进行疯狂战斗的、那股源于狂热信仰和无边愤怒的精神力量,在巴威头颅落地的那一刻,便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他们怔怔地看着巴威那具正在缓缓变冷的尸体,又看了看我,以及我身后那些同样浑身浴血、眼神冰冷、正缓缓地向他们逼近的、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们。
他们那早已被“血怒”和药物侵蚀得迟钝不堪的大脑,终于迟钝地,理解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们的王,死了。
他们的神,塌了。
“当啷……”
一名离我最近的“血誓者”,他手中的钩镰枪,无力地,从他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死寂的战场之上显得异常刺耳的声响。
这个声音,如同一个信号。
“当啷!” “哐当!” “当啷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迅速地,在他们那三百人的阵列之中,蔓延开来!
他们扔掉武器, 摘下了那张狰狞的骷髅面甲,露出一张张同样年轻、却又充满了麻木和绝望的脸。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般,“噗通”、“噗通”地,跪倒在地,选择了投降。
我没有再看那些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的“血誓者”。
我只是,缓缓地,走到了巴威那具还在不断地向外冒着鲜血的无头尸体旁。
我在亲手击杀了这位纳土纳的旧主之后,也终于成为了这座岛屿,无可争议的新主人!
我缓缓地站起身,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巴威头颅!
“巴威……已死!!”我的声音,沙哑,却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吼——!!!!”
短暂的寂静之后,我们红旗帮、马兰诺族、以及所有盟友的阵中,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山呼海啸般的、充满了无尽狂喜与劫后余生般快感的胜利咆哮!
第271章 米里、尼亚攻防战
就在我率领着伪装舰队,驶向巴威那座充满了财富与死亡气息的巢穴——大纳土纳岛的同一时刻。
婆罗洲北岸,另一场决定我们联盟生死的血战,也已悄然拉开了帷幕。
让我们把视角,暂时拉回到那座由小霸和梁炳共同镇守的、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尼亚石洞。
自上次那场惊心动魄的“斩首奇袭战”之后,半年来, 在梁炳、宋威和穆马伦三位首领的共同经营下,尼亚石洞这个曾经的伊班人魔窟,早已脱胎换骨。
我们不仅修复了所有在上次战斗中被摧毁的工事,更按照我留下的图纸,将整个尼亚石洞的峡谷两岸,都布满了大大小小、互相拱卫的棱堡式炮台,总计达几十座之多!
这些炮台,大的,装备着我们从荷兰人手中缴获的十二磅舰载加农炮,足以封锁整个主河道;小的,则隐藏在极其隐蔽的岩石缝隙和树冠之后,装备着可以发射霰弹的“蜂巢”炮和回旋炮,专门负责清理那些试图靠近的敌军小船。
整个尼亚峡谷,早已被我们打造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水陆一体的立体“绞肉机”!
这一日,清晨。
负责在外海警戒的马兰诺族斥候,点燃了第一缕狼烟!
小霸,在经历了之前数次血战的洗礼,被我调任尼亚为主将之后,显得异常沉稳。
他站在那座最高的主炮台之上,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那如同乌云般缓缓压来的、由萨马奈心腹头目“血手”吕宁根所率领的四十艘苏禄主力战船,他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的畏惧,只有猎人般的冷静。
萨马奈他们以为, 在经历了那场足以以假乱真的“内部惩罚”(穆马伦和达努被调离)之后,这里的守备早已出了问题,军心涣散,不堪一击。
但令他们意外的是, 面对他们那气势汹汹的庞大舰队,小霸和梁炳,这两位新任的尼亚主将,坚决地执行了我们在战前早已定下的“固守待援,绝不主动出击”的策略!
整个尼亚石洞,如同沉睡的巨兽,收起了所有的獠牙,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开火!!”
吕宁根,这位以凶残着称的苏禄悍将,在看到我们毫无反应之后,他那颗本就充满了傲慢的心,更是彻底放松了警惕!
他下达了炮轰*的命令!
四十艘装备精良的苏禄战船, 以他们擅长的狼群战术,开始对尼亚石洞的第一重洞口,发动了试探性的炮击!
只见十余艘速度最快的“加莱”战船,如同离弦的箭,猛地冲入我方岸防炮台的射程之内,将船头那门早已上膛的“莱拉”长炮,猛然轰出!随即,便立刻以一个极其漂亮的甩尾,调转船头,迅速脱离战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苏禄海盗特有的、娴熟的海战技巧!
苏禄战船的大炮,也确实不弱!
“轰!轰隆隆!”
一颗颗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狠狠地砸在我们最外围的几座炮台之上!坚固的、由三合土和巨石构筑的工事,被砸得碎石四溅,烟尘弥漫!甚至有一座小型的暗堡,因为被两发炮弹同时命中,当场便垮塌了半边!
然而……
“稳住!!”小霸那如同惊雷般的咆哮,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混乱,“没有我的命令!谁他娘的都不准开火!让他们打!老子倒要看看,他们那点弹药,够打几轮的!!”
就这样, 在接下来整整一日的骚扰战中,无论吕宁根如何挑衅,如何用“炮轰”战术引诱,我们尼亚的守军,都如同顽固的礁石,死守不出!
经过两日的对决, 久攻不下的吕宁根,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废物!一群只会当缩头乌龟的废物!”他咆哮着,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全军突击!给我冲进去!将那些躲在洞里的老鼠,都给我连人带洞,彻底碾碎!!”
“吼——!!!!”
四十艘苏禄战船,不再有任何试探!它们如被彻底激怒的兽群,发出了震天的咆哮,一窝蜂地,冲入了那条狭窄而又绵长的尼亚峡谷!
而他们,也终于踏入了我们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的“口袋”!
“开火——!!!!”
就在他们的旗舰,刚刚驶入峡谷最狭窄处的那一刻,小霸那压抑了两日之久的咆哮,终于火山般轰然爆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
峡谷两侧,那数十座早已将炮口校准到最佳角度的、大大小小的炮台,在这一刻,喷吐出了足以将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毁灭性怒火!
我们居高临下的炮击,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无数颗烧得通红的实心弹、足以撕裂一切的链弹、以及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蜂巢”霰弹,从两侧的悬崖之上,以一个完美的、居高临下、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角度,狠狠地,砸进了那些因为航道狭窄而挤作一团的苏禄战船的阵列之中!
战况,瞬间便进入了最惨烈的胶着状态!
“轰!”我们的一座主炮台,在连续发射了三轮之后,因为没能及时转移,被对方三艘“兰诺”战舰的集火,当场命中!巨大的爆炸,将那座炮台连同里面的十余名弟兄,都彻底掀飞了出去!
但,下一秒!
“轰隆隆!”那三艘刚刚才摧毁了我们一座炮台的“兰诺”战舰,也瞬间被我们另外五座炮台的交叉火力彻底锁定!数十颗沉重的十二磅炮弹,如同死神的铁拳,狠狠地砸在了它们的船身之上!其中一艘,更是被当场打断了龙骨,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缓缓地,沉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我们轰掉了对手四艘船! 又集火轰中了他们八艘船, 让其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但他们,也同样用他们那悍不畏死的反击,打掉了我们七个暴露了位置的炮台!
整个尼亚峡谷,彻底化作了一座由钢铁、火焰、鲜血和碎肉共同组成的、单方面的……海上绞肉机!
双方,都杀红了眼!
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击溃对方!
…夜,深沉如铁。
尼亚石洞那狭窄的峡谷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硝烟、血腥和船木燃烧后焦糊味的浓重气息。残月,被厚重的硝烟遮蔽,只投下几缕惨白的光,照亮着那如同地狱般的战场。
河道之中,是几艘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苏禄战船的巨大残骸。而我们两侧的悬崖峭壁之上,那七座被敌人用优势火力定点清除的炮台,也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血淋淋的伤口,丑陋地暴露在夜色之中。
幸存的弟兄们,大多已精疲力尽。他们瘫坐在冰冷的、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工事之内,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对明日那场必将更加惨烈的血战的、深深的忧虑。
小霸,这位平日里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将,此刻也难得地沉默了下来。他亲自带着人,将一具具在白日炮战中牺牲的弟-兄们的遗体,从废墟中抬出,用最简单的白布包裹。他那张年轻的、总是带着几分跳脱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如同岩石般的、冰冷的坚毅。
而就在这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压力和悲伤所笼罩的时刻,梁炳,这位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的、却显示出了他那如同磐石般的沉静与坚韧!
他没有去休息,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虽然也写满了疲惫和凝重,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明亮和冷静!
他连夜组织了我们麾下所有还能再战的工匠和青壮弟兄,让他们拿起工具,修复那些被摧毁的炮台!
“都别他娘的闲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人死了,不能复生!但炮台坏了,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就得给老子重新立起来!”
他亲自带着人,冲入那些还在冒着余烟的、几乎被夷为平地的炮台废墟之中。
“把那门炮从废墟里拖出来!还能用!”他指挥着弟-兄们,用最原始的杠杆和缆绳,将一门被巨石压住了半边炮架、但炮身主体依旧完好的十二磅加农炮,从那堆积如山的乱石堆中,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拖拽了出来!
“这处胸墙塌了,用备用的铁木和沙袋,给我连夜重新堵上!要比以前更厚!更结实!”
“弹药还剩多少?立刻清点!将所有炮台的弹药,重新进行统一调配!优先供给给那些位置最好、火力最猛的主力炮台!”
在他的冷静指挥和调度之下,整个尼亚石洞的防御阵地,如同一个拥有着顽强生命力的巨人,在这血色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暗夜之中,开始一点一点地,从废墟之上,重新站立了起来!
第二天,黎明。
当第一缕灰色的阳光,照亮这片修罗地狱般的战场时,再战的时刻,到了。
旗舰之上,吕宁根,用他那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尼亚石洞,他那张本就凶悍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绝望。
经过两日的血战,他早已清楚地认识到,眼前这座看似简陋的海盗巢穴,根本就是一个用鲜血和钢铁浇筑而成的死亡陷阱!
那些隐藏在悬崖峭壁之上的炮台,数量之多,位置之刁钻,火力之凶猛,都远超他的想象!更可怕的,是那些海盗的战斗意志!他们悍不畏死,冷静而又精准,根本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撤退!
但是, 他一闭上眼,萨马奈那张充满了暴戾和疯狂的脸,以及那句在出征前,对他下达的死命令,便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响起——
“吕宁根!我给你三日时间!不计任何代价!必须给我拿下尼亚!”
“若是拿不下……你,也不用再回来了。”
他知道,违抗萨马奈的命令,下场只会比战死,更加凄惨!
“唉……”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奈和绝望的长叹。
随即,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理智,被彻底的疯狂所取代!
“传我将令!”他的咆哮,如同濒死的野兽,“所有还能动的船!冒死……进攻!!”
“轰——!!!!!”
战斗,再次打响!
但这一次,苏禄海盗的进攻,只剩下最纯粹的、最绝望的疯狂!
数十艘苏禄战船,如疯子般,顶着我们那早已修复完毕的、密集的岸防炮火,朝着那狭窄的峡湾,发动了决死的冲锋!
吕宁根在看到我们那些被他昨日摧毁的炮台,竟然在一夜之间,便已修复如初,火力甚至比之前还要凶猛之后, 他那张本就绝望的脸上,更是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知道,自己彻底败了。
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轰!轰隆隆!”
我们的炮火,在这一刻,也爆发出了最强的怒吼!
第二日,他们的死伤,比之前两日加起来,还要更重!
一艘又一艘的苏禄战船,在我们那居高临下的、无情的交叉火力面前,被撕成碎片!化作一团团燃烧的火球!
然而,即使是在如此惨烈的伤亡之下,依旧有七八艘最悍勇的苏禄快船,硬生生地,顶着那如同铁雨般的炮火,踩着同伴的残骸,冲进了峡湾,靠近了我们尼亚石洞的洞口!
“哈哈哈!冲进去了!胜利……”
船上的苏禄海盗,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充满了狂喜的咆哮!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是胜利的曙光。
而是更加深沉的、来自地狱的绝望!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洞口的那一刻!
“放!!”
小霸那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喊叫声,从洞口的顶端,轰然炸响!
只见在那高达百丈的、看似是绝壁的洞口顶端,以及两侧那些我们早已挖好的、极其隐蔽的发射阵地之上,突然喷吐出了数百道拖着长长尾焰的复仇火箭!
“嗖!嗖!嗖!嗖!嗖!!”
漫天的火雨,如同倒悬的流星,将那些刚刚才冲进峡湾的战船,彻底点燃!
紧接着,是洞口顶之上,那几门早已将炮口调整到垂直向下的、专门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而准备的“绝户炮”的怒吼!
“轰!轰!”
巨大的实心弹,带着无可匹敌的重力加速度,如同天外陨石般,狠狠地,砸落下来!
那几艘刚刚还在为自己的“胜利”而狂欢的苏禄战船, 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被我们这来自天空的火箭和来自头顶的火炮,彻底淹没!
有的,被火箭点燃了弹药库,在冲天的爆炸中四分五裂!
有的,则被那从天而降的巨型炮弹,直接贯穿了整个船身,如同被钉入棺材的钉子般,当场沉没!
整个尼亚峡湾的入口,彻底被这几艘燃烧的、正在沉没的战船残骸,堵死!
全军覆没!
米里苏亚甲高地前的……死亡河道。
夜,深沉如铁,不见半点星光。
浓重的、带着雨林独有腐植气息的雾气,如同厚重的裹尸布,将整条宽阔的河道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河水拍打着两岸红树林根系的“哗哗”声,以及从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丛林之中,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枭的凄厉啼鸣。
“屠夫”萨马奈,正志得意满地站立在他那艘巨大旗舰的船头。
他亲自出征! 在他身后,是超过八十艘大小不一的、挂着各式各样狰狞图腾的伊班主力战船!船上,挤满了近三千名早已被复仇的欲望和对战利品的贪婪所点燃的、悍不畏死的“猎头者”!
他以为, 此刻的米里,早已因为那场足以以假乱真的“内部惩罚”(穆马伦和达努被调离),而陷入了一片混乱。守将小霸,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黄口小儿。而新来的援军主将阮福,更是个从未在这片土地上打过仗的“外来户”。
在他看来,今夜,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明日清晨,他将如何把小霸和阮福的头颅,高高地悬挂在自己旗舰的桅杆之上,向整个婆罗洲北岸,重新宣告他“屠夫”萨马奈的赫赫威名!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迎接他的,并非是混乱的军营和恐惧的哭喊。
而是一场由我们红旗帮老练的元老——阮舜朝,亲自为他导演的、充满了奇幻南色彩的视听盛宴!
就在萨马奈的舰队,刚刚驶入那条地形复杂、 “一线天”河道之时——
异变,陡生!
“呜——”
在河道的四面八方, 在那些看似平静的、漂浮着无数腐木和水草的沼泽之中,毫无征兆地,点燃了无数团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诡异火焰!
那些火焰,没有温度,也不发出一丝声响。它们就那样,静静地,从浑浊的、黑色的水面之下冒出,在漆黑的、充满了未知恐惧的沼泽中,飘忽不定。
它们时而汇聚成一张张巨大而又狰狞的、仿佛正在无声嘲笑着他们的鬼脸;时而又分散成数以百计的、细小的光点,如同引魂的灯笼,为他们指引着一条通往死亡浅滩的“通路”!
这诡异恐怖的景象,瞬间便让那些本还嚣张狂妄的伊班海盗们,彻底懵了!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是……是沼泽里的水鬼显灵了吗?!”
他们那颗早已被原始的、对鬼神和未知力量的恐惧所填满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与此同时, 就在那些伊班海盗被眼前的“鬼火”彻底扰乱了视觉和判断之际——
一阵诡异、令人心胆俱裂的“魔音”,从四面八方,穿透了那浓重的夜雾,如同无形的毒针,狠狠地扎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咚——咚咚——咚——”
那声音,极其低沉,仿佛并非来自耳膜,而是直接来自地壳深处、直接作用于五脏六腑的共鸣!数百名早已埋伏在两岸红树林中的马兰诺族勇士, 在阮舜朝的统一号令下,手持着用当地最特殊的、能与沼泽可燃气体产生共鸣的“通灵竹”所制作的“共鸣管”, 以及各种能模仿野兽嘶吼和冤魂哭泣的古老乐器,在四面八方,吹响了那首属于“河谷之神”的……迷魂之曲!
那诡异的“鬼火”,和这催命的“魔音”, 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让进攻的萨马奈的海盗们,遭受了精神上的彻底摧残!
那充满了原始巫术力量的旋律,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攫住了伊班海盗那本就充满了迷信和恐惧的内心, 将他们心中最深处的、关于“祖灵”、“恶鬼”、“诅咒”的恐惧,无限地放大!
“啊——!!!”
一名伊班海盗,突然扔掉了手中的砍刀,他指着身旁不远处的另一艘友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是……是查玛长老的冤魂!他……他回来了!他回来找我们索命了!!”
“不!那不是查玛!那是……那是我爹!是我在上次攻打马兰诺寨子时,被那些汉狗杀死的爹啊!!”另一个海盗,则抱着头,痛哭流涕,彻底陷入了疯狂!
幻觉!
混乱!
在“鬼火”与“魔音”的双重打击之下,萨马奈麾下那支本还算阵型严整的舰队,瞬间便心神大乱!
他们眼中的战友,不再是战友,而是一个个从地狱中爬出来、向他们索命的冤魂!他们眼中的航道,不再是航道,而是…条通往未知恐惧的、充满了鬼影和陷阱的冥河!
他们开始自相残杀!
“杀!杀了这个冒充我兄弟的恶鬼!!” “不!我才是真的!你才是假的!去死吧!!”
狭窄的河道之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那些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袍泽”,此刻却如同不共戴天的仇人,用原始、血腥的方式,将屠刀,挥向了彼此!
有的船,因为舵手陷入了疯狂,一头撞上了河道的暗礁,当场便断成了两截!
有的船,则因为船上的海盗互相砍杀,引发了大火,在熊熊的烈焰之中,化作了一支漂浮在“冥河”之上的巨大火炬!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萨马奈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彻底失控的景象,他那张本就狰狞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无边的愤怒!
他咆哮着,怒吼着,亲手砍翻了几个因为恐惧而试图跳船逃跑的亲卫!
但,没有用。
在“鬼神”的力量面前,他那属于“屠夫”的威严,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的舰队,在这场连一个敌人都没有露面的战斗中,便已不攻自溃!
阮舜朝静静地潜伏在“一线天”河道东侧最高的悬崖峭壁之上,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冷冷地俯瞰着下方那片早已化作人间地狱的“鬼火之沼”。
他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伊班猎头者,在马兰诺人那充满了原始巫术力量的“迷魂之曲”中,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有的,挥舞着砍刀,疯狂地劈砍着身边那些早已在幻觉中变成了索命恶鬼的“同伴”;有的,则如同痴傻了一般,朝着那些由沼泽气体和磷光菌类组成的、飘忽不定的“鬼火”,跪地磕头,口中胡乱地念叨着求饶的咒语;更有甚者,竟在极致的恐惧和精神折磨之下,选择了最直接的解脱——纵身一跃,投入了那片冰冷而又浑浊的、充满了未知凶险的黑色河水之中!
就在这些伊班海盗被“鬼火”和“魔音”折磨得精神彻底崩溃,在狭窄的水道中因为失去指挥而互相碰撞、搁浅之际,阮舜朝,以及他麾下那支早已埋伏在两岸制高点之上、将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对准了他们的“神枪手队”,终于启动了冰冷的死亡审判!
没有用任何号角或战鼓。
只是,阮舜朝从怀中,取出了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由我们自己工坊特制的“信号火箭”,将其对准了那片在鬼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惨绿的夜空。
“嗖——!!!!”
一道凄厉的、带着血红色尾焰的火箭,如同死神划破夜幕的镰刀,冲天而起!在那漆黑的、压抑的苍穹之上,骤然炸开!
那,是总攻的信号!
一曲由抬枪与火炮共同演奏的、充满了死亡与毁灭气息的协奏曲,骤然奏响!
“砰!!”
最先响起的,并非是火炮那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一声更加沉闷、却也充满了穿透力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巨响!
阮福,这位安南悍将,此刻,正亲自操控着一杆经过卡尔先生和洪定芳联手改造的、口径巨大、枪管修长的重型抬枪!他半跪在悬崖边一处早已构筑好的、极其隐蔽的狙击位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沉稳的眼睛,透过一具简易的、由西洋千里镜改造而成的瞄准镜,死死地锁定着数百步之外,敌方旗舰之上,那个还在徒劳地挥舞着令旗、试图重新组织抵抗的伊班旗手!
扳机,扣下!
一颗鸡蛋大小的、沉甸甸的铅弹,带着致命的呼啸,划破了生与死的距离!
精准的“狙杀”开始了!
那名还在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的伊班旗手,他的吼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来自天空的巨锤狠狠击中!他那魁梧的胸膛,瞬间便被轰出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前后通透的恐怖血洞!他手中的旗帜,无力地滑落,连同他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的尸体,一同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砰!砰!砰!”
埋伏在两岸制高点之上的数十名“神枪手队”的弟兄,在阮福打响了第一枪之后,也同时扣动了扳机!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那些还在敌船甲板上,试图组织和指挥抵抗的头目、鼓手、以及旗手!
一时间,整个河道之内,那些还在混乱中试图负隅顽抗的伊班海盗们,惊骇地发现,他们的指挥体系,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极其高效的方式,被定点清除!
一个刚刚才跳上船舷,准备号令众人结阵的头目,他的头颅,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爆裂开来!
一面刚刚才被重新竖起的、画着狰狞图腾的战鼓,连同它后面那个正在奋力擂鼓的鼓手,一同被一颗沉重的铅弹,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而就在阮福的“神枪手队”,一点点地切除着敌人指挥神经的同时——
宋威, 这位冼略老宗师最得意的弟子,也终于下达了他那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命令!
“所有炮台!目标敌军中路密集船只!开花弹!三轮齐射!”
“放——!!!”
“轰——!!!!!”
他指挥的炮队, 将我们威力巨大的开花弹,对那些早已挤在一起、在混乱和搁浅中动弹不得的敌船,进行了高效的覆盖性轰击!
数十颗拖着长长尾焰的、内部填充了烈性黑火药和无数铁砂的死亡之星,呼啸着,划出一道道精准的抛物线,如同天外降临的陨石,狠狠地砸落在了那些拥挤不堪的敌船甲板之上!
轰隆!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灼热的铁片和密集的铁砂,如死神的镰刀,向四周疯狂飞溅!每一次爆炸,都足以将方圆数丈之内的所有活物,都彻底撕成碎片!
萨马奈的舰队, 在这“鬼火之沼”的绝境之中, 在马兰诺人的精神摧残和我红旗帮的物理打击这双重的天罗地网之下,彻底陷入了毁灭的深渊。
萨马奈站在那艘同样因为混乱而搁浅在浅滩之上的旗舰船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那张本就狰狞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扭曲着!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 有的,因为陷入了“魔音”的幻觉,还在疯狂地与身边的“恶鬼”进行着自相残杀;有的,则因为无法承受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尖叫着,主动跳入了冰冷的、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河水之中,选择了自杀;而更多的,则是在那如同神罚般的、从天而降的弹雨和爆炸之中,被我们无情地射杀,化作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船, 在那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开花弹的轰击之下,一艘接着一艘地燃起熊熊大火! 变成了一具具漂浮在水面之上的、燃烧的棺材!
他,却无能为力!想下令还击,但他的炮手,早已被我们优先“点名”,死伤殆尽!
想下令冲锋,但他的战船,早已在混乱的碰撞和搁浅中,动弹不得!
想下令撤退,但他的退路,早已被那无尽的“鬼火”和更加恐怖的黑暗所彻底封死!
“啊——!!!!!!!!!”
最终,这位不可一世的、以“屠夫”之名威震整个婆罗洲北岸的伊班悍将,在亲眼目睹了自己那精锐之师,在这片诡异的沼泽之中,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方式,走向彻底的毁灭之后,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不甘的绝望咆哮!
而他的咆哮,很快,便被新一轮更加猛烈的爆炸声,彻底淹没。
整个战场, 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曲充满了幽绿色鬼火与血红色烈焰的雨林悲歌。
……“不……不可能……这是……这是魔鬼的妖术……”
“撤退……”他那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随即,这求生的本能,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那早已被恐惧所占据的、属于“屠夫”的骄傲!
“撤退!!”萨马奈终于从那地狱般的景象中惊醒,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声力竭的、充满了无尽惊骇与不甘的咆哮!“传我将令!所有还能动的船!退出!给老子退出这条该死的魔鬼河道!!”
他麾下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海盗们,在听到这如同天籁般的撤退命令之后,在那无尽的惊慌中, 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和同伴,哭喊着,尖叫着,在我们那依旧连绵不绝的弹雨之中,拼死地调转船头,朝着那唯一的、如同地狱出口般的河道入口,亡命逃遁!
然而,想走?
晚了!
“第二轮!链弹!给我把他们的腿,都打断!!”阮福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判决,再次响起!
“轰!轰!轰!”
数十发高速旋转的链弹,如同死神的巨大链枷,狠狠地横扫向那些正在亡命奔逃的船只!一艘艘本就伤痕累累的伊班战船,在链弹的无情切割之下,桅杆断裂,船帆破碎,彻底失去了最后逃生的希望!
最终,只有萨马奈本人,以及他身边那七八艘最精锐的、用亲卫的船只作为“肉盾”,硬生生扛住了我们最后一轮炮火的旗舰,才侥幸从那片由火焰、鲜血和残骸组成的死亡河道之中,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更加深沉的、充满了未知凶险的黑暗丛林之中。
米里之围, 在我们付出了极小代价之后,取得了一场堪称完美的、酣畅淋漓的大胜!
整个战场,渐渐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充满了诡异气息的绿色鬼火,还在那片漂浮着无数尸体和战船残骸的河面之上,静静地、如同鬼魅般,燃烧着……
第272章 龙牙港定基
大纳土纳岛。
恶水湾的血战,以“海虎”巴威授首、其麾下海盗团彻底崩溃而告终。但胜利的喧嚣,并未能驱散笼罩在这片海域上空的浓厚血腥。
海面上,依旧漂浮着数十艘还在冒着黑烟的战船残骸,如同巨大的、被烧焦的骨架。殷红的海水,反复冲刷着遍布尸骸的沙滩,每一次潮起潮落,都仿佛在诉说着昨日那场鏖战的惨烈。
我站在“虎王殿”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台阶之上,迎着那带着咸腥与焦糊味的海风,心中却无半分胜利的喜悦。我知道,打败一个巴威,只是开始。要想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南洋真正立足,收服人心,远比赢得一场战争,更加重要,也更加艰难。
数千名在战斗中投降或被俘的“海虎”海盗,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我们集中看押在滩头的一片空地之上。他们大多带伤,脸上写满了恐惧、麻木,以及对未知命运的绝望。
“帮主!”鲨七提着他那柄还在滴血的大斧,走到我的面前,他眼中充满了嗜血的兴奋,“这些杂碎,怎么处置?要不要,全都……”他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我没有说话,眼神凝重。
鲨七被我眼神看得心中一凛,下意识地便闭上了嘴。他知道,我从来不是只懂得用杀戮来解决问题的莽夫。
我缓缓走到那数千名降卒的面前。我的身后,是陈添官、缇娜、亚猜,以及我们联盟最精锐的战士。他们手持着雪亮的刀枪和上膛的火铳,如同沉默的钢铁长城,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所有的投降的海盗,在我的目光注视下,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抬起头来!”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那与我们当初那些弟兄何其相似的、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未来的迷茫,心中百感交集。
“我知道,你们中的大部分人,也只是被巴威胁迫,为了混口饭吃,才走上了这条刀头喋血的道路。”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我张保仔,并非嗜杀之人。今日,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巴威在世之时,他麾下所有核心头目,以及那些曾参与虐杀我盟友、手上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血誓者’,都给我站出来!”
人群之中,一阵骚动。片刻之后,在周围红旗帮弟兄那冰冷刀锋的指认下,百余名神情桀骜、眼神凶悍的海盗头目和“血誓者”,不情不愿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是巴威最忠诚的爪牙,也是这片海域罪恶的根源。
“很好。”我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我敬你们是条汉子,给了你们自己站出来的机会。现在我再给你们最后一个体面。”
“来人!”我猛地一挥手,“将他们带到海边。一人一碗酒。”
那些头目和“血誓者”,在听到我这冰冷的判决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跪地求饶,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很快,海边便传来了一阵阵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首恶必办,一个不留!
在用最铁血的手段,将巴威麾下那百名罪大恶极的头目当众斩首,用他们那温热的鲜血和死不瞑目的头颅,彻底震慑了所有人之后,我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些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数千名普通海盗。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半分杀意,而是变得异常平静,“至于你们……”
台下数千名降卒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们抬起头,用一种看待神魔般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眼神,看着我,等待着我对他们最终的审判。
“我,不杀你们。”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所有降卒都彻底惊呆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如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追随巴威,在这片大海上烧杀抢掠,助纣为虐,同样罪孽深重!”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选择。一个赎罪的机会。”
“从今日起,所有投降的海盗,都必须前往我们设在凤鸣城和古晋的种植园,进行为期三个月到半年的强制劳动!你们将在那里,用你们的汗水,去开垦荒地,去种植粮食,去为你们曾经犯下的罪孽,进行偿还!”
“在此期间,若有表现良好、真心悔改、再无异心者,期限一到,便可恢复平民身份!届时,你们可以选择离开,我绝不阻拦。也可以选择留下来,成为我们红旗帮联盟的正式居民!与我们所有人一样,享受同等的庇护,拥有自己的土地和营生!”
“但是!”我的声音,猛地提高,如同惊雷般,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若有不从者,或是在劳作期间,胆敢有任何偷奸耍滑、试图逃跑、甚至煽动叛乱之心者……”
我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那些还在不断地向外冒着鲜血的无头尸体。
“他们的下场,便是你们的榜样!”
解决了降卒的问题,我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岛上那些世代居住于此,也同样被巴威压迫了数十年的马来渔村。
在缇娜和差山荷的陪同下,我亲自带领着一支由我们三方盟友共同组成的、纪律严明的亲卫队,拜访了岛上最大的那个、居住着近千名渔民的马来村落。
当我们这支“大军”出现在村口之时,整个村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和巨大的恐慌!
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幼,都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纷纷躲进了自己那低矮的、用茅草和竹子搭建的屋舍之中,从门窗的缝隙里,用惊恐的、如同看待魔鬼般的眼神,窥视着我们。
我知道,巴威多年来的残暴统治,早已在他们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我没有选择强行进村。
而是让缇娜,用他们最熟悉的、温和的马来土话,向村中的长老,高声传达了我的来意。
“各位马来的父老乡亲!请不要害怕!”缇娜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村落上空响起,“我们,不是新的巴威!我们是来为你们,带来新生的人!”
“从今日起!盘踞在大纳土纳岛的‘海虎’巴威及其海盗帮,已被我们彻底剿灭!”
“从今日起!巴威时期所有残酷的‘人头税’和‘鲜鱼税’,尽数废除!!”
“从今往后!你们所有出海捕捞的渔获,都归你们自己所有!再也无人敢强行征收!”
当“废除苛政”这几个字,从缇娜口中清晰地说出之时,那些原本还躲在屋舍中瑟瑟发抖的村民们,都愣住了!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而当缇娜继续宣布,我们红旗帮不仅不会欺压他们,反而愿意与他们进行一种全新的、更加公平的“商贸合作”模式之时,整个村落,都彻底沸腾了!
“……我张保仔在此承诺!”我让亚猜,将我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翻译给他们听!
“从今往后,我红旗帮的舰队,将成为你们最坚固的盾牌!我们会用我们的刀枪和火炮,保护你们的安全!保护你们的渔船,免受任何其他海盗和不法之徒的侵扰!”
“而你们,则只需为我们在岛上新建的基地,提供新鲜的食物和富余的劳动力即可!”
“我们会用最公道的价格,收购你们所有的渔获、水果和西米!我们会用白花花的银子,来雇佣你们当中最强壮的年轻人,与我们一同,建设这座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新家园!”
“我张保仔,以我红旗帮的信誉,在此立誓!绝不食言!”
说完,我更是亲自,将我们船上所剩不多的、却也同样珍贵的数十袋大米和几箱伤药,作为“见面礼”,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那位早已激动得老泪纵横的村长手中。
那一刻,我看到,所有村民的脸上,那因为常年被压迫而产生的麻木和恐惧,都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希望与感激的灿烂笑容!
他们看着我,眼神中,不再有畏惧,只有最真挚的认可。
“海虎”巴威的诡计,最终让他收获了他的末日。
大纳土纳岛,这座被誉为“南海十字路口”的巨大岛屿,以及其最繁华的南部港口——索兰诺港,就这样戏剧性地落入了我们的手中。
这一次的易主之快,连我们这些亲手导演了这场大戏的人,都没有预料到。 我们本以为,至少还要经历一场惨烈的巷战和攻坚战,才能彻底拿下这座巴威经营了数十年的巢穴。却没想到,巴威那看似强大的海盗帝国,在失去了舰队和主心骨之后,竟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般,一推就倒。
而大纳土纳岛名义上的统治者——荷兰人, 在得知这个惊天变故之后,更是对此当不知道。 他们驻扎在数百里之外巴达维亚(雅加达)的舰队,没有任何异动。仿佛这座在地图上明确属于他们势力范围的岛屿,跟他们毫无关系。
因为他们知道, 正如周博望所分析的那样,一股能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将“海虎”巴威的庞大势力连根拔起的新兴力量,肯定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在没有摸清我们的底细和真实意图之前,这些精明到了极点的西洋商人,绝不会轻易地为了一座早已被他们视为“鸡肋”的偏远岛屿,而与我们发生直接的军事冲突。
与此同时,我们北方的另一个心腹大患——“拿督劳勿”洪苦讴,在得知其麾下大将萨马奈和吕宁根,再一次在米里和尼亚的坚城之下撞得头破血流之后,也诡异地选择了沉默。
根据我们安插在苏禄群岛的探子回报,他们在这两场愚蠢的攻坚战中,再次损失了他们半年来好不容易才补充起来的兵力和战船。 而我们那经过了全面升级的、如同钢铁堡垒般的苏亚甲高地和尼亚石洞的防御战斗力, 也彻底领教到了。
这位纵横南洋数十年的老枭雄,在接连不断地遭受了惨重的损失,并失去了芽采刹、柯鲁巴、古勿、乌鲁、察骨等一众最得力的爪牙之后,似乎终于被打怕了。他龟缩回了自己位于仙那港的老巢,舔舐着伤口,再也不见有任何异动。
一时间,整个婆罗洲北岸乃至南海南部,都因为我们红旗帮这一连串雷霆万钧的、堪称神迹般的胜利,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所有的威胁,似乎都已暂时解除。
而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考验我们智慧的难题
如何经营好这座刚刚才到手的、足以改变整个南海格局的大纳土纳岛!
三日后,大纳土纳岛,索兰诺港。
这座刚刚才经历过一场血与火洗礼的港口,在我们的高效接管之下,已然恢复了秩序。那些属于巴威的、充满了血腥与暴戾的“海虎”图腾旗,早已被尽数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我们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绣着血色巨鲸的红黑战旗。
我和周博望、缇娜、差山荷、鲨七等所有联盟的核心头领,在那座本属于巴威、如今已被我们更名为“龙牙港”(此地港湾形如龙牙,扼守南海咽喉)的议事大厅之内,召开了第一次关于“如何经营大纳土纳岛”的核心会议。
“诸位,”我看着眼前这些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但眼中却都燃烧着兴奋与希望火焰的弟兄和盟友们,开门见山地说道,“索兰诺港,如今已更名为‘龙牙港’。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地形。”
我走到那张巨大的、由我们亲手绘制的南洋海图前,用一根指挥杖,重重地点在了我们脚下这座岛屿的位置!
“更是因为!”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之内,回荡不休,“我认为,龙牙港, 乃至整个大纳土纳岛,都将成为我们未来一颗最锋利的龙牙!”
“它,就是南海的通衢!”
“大家请看!”我的指挥杖,在地图上,划出了数道纵横交错的航线,“它西临马来半岛,可直通马六甲!东望我们婆罗洲的香山洲和海鹰城!南扼爪哇海与巽他海峡!北锁前往我大清国和安南的所有航道!”
“它,是整个南海的十字路口!是心脏! 任何一支大型商船队,想从印度洋进入东亚,或是从大清国前往南洋,都几乎无法绕开这片水域!”
“所以,”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可以,也必须,参照我们之前在海鹰城大获成功的模式,来经营这座天赐的宝地!”
然而,就在陈闯门和差山荷等人,以为我要将海鹰城那套“两年免租,超低税率”的“傻子政策”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而露出兴奋的表情之时,我话锋一转,“海鹰城的模式,可以用。但优惠政策,可以……也必须,大幅减少!”
“什么?!”陈闯门第一个失声惊呼,“帮主!这……这是为何?我们海鹰城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崛起,靠的,不就是那些足以让任何商人都为之疯狂的优惠政策吗?为何在此地,却要……”
“因为,”我看着他,也看着所有同样充满了困惑的众人,微微一笑,“位置!”
“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
“闯门,我问你,一个商人,在选择一条航线时,他最先考虑的,是什么?”
“自然是利润。”陈闯门想也不想地回答。
“错了。”我摇了摇头,“是安全。”
“一条虽然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但却随时可能船毁人亡、血本无归的航线,和一个虽然需要缴纳一些‘过路费’,但却能保证他安然无恙、稳赚不赔的航线,你认为,一个聪明的大商人,会选择哪一个?”
我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们要给来往的所有商船,一个无可替代的信心!”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从今天起,这片曾经被‘海虎’巴威的贪婪和暴戾所笼罩的死亡海域,将彻底成为历史!”
“龙牙港, 不再有巴威那种随心所欲的抢掠和毫无道理的克扣!我们所有的行为,都将基于最明确的、白纸黑字的诚信契约!”
“规则,很简单!”
“第一,我们红旗帮,以及我们所有的盟友,将组成一支无可匹敌的联合舰队!为所有悬挂着我们‘血鲸’、‘海鹰’、‘红蟒’盟旗的商船,提供绝对的安全服务!”
“第二,所有愿意接受我们庇护的来往商船,都必须按照其船只大小和货物价值,向我们,缴纳固定的‘行水’(保护费)!”
“第三,所有愿意在龙牙港上岸进行贸易、补给和修整的商船,都必须按照我们‘税务司’的规矩,缴纳固定的贸易税银!”
“帮主英明!”鲨七第一个,重重地一拍大腿,“就该这样!想从咱们的地盘过,就得留下买路财!天经地义!”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缇娜,她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却闪过了一丝担忧。
“保仔哥,”她轻声问道,“那……至于这个税费, 我们……是和海鹰城一样吗?”
“不。”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龙牙港所有的行水和税费,要比我们海鹰城的,高出一倍以上!”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议事大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缇娜忍不住,失声惊呼!她那张俏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保仔哥!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才在海鹰城,树立起了的名声!为何到了这里,却要高一倍以上?!”
她的诘问,也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笑了。
“缇娜,”我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以为,我这是在竭泽而渔吗?”
“不。”
“我这,叫价值分流。”
“海鹰城,是我们白手起家的根本。它远离主航道,位置偏僻。我们若想让它繁荣,就必须用最大的优惠,去吸引那些本不属于我们的客人。它的核心竞争力,是‘便宜’和‘优惠’。”
“但龙牙港,不一样。”我指着地图上那个如同心脏般的位置,“它是所有大型商船,都无法绕开的必经之路!它的核心竞争力,是‘位置’和‘安全’!”
“那些真正的大行商,那些船上动辄装着数十万两货物的巨型船队,”我的眼中,闪烁着精光,“他们在乎的,从来都不是那几千两的行水和税银!他们在乎的,是他们的货物和船只,能否安然无恙地,通过这片曾经被巴威和洪苦讴搅得乌烟瘴气的死亡之海!”
“所以,我们在这里,提供的是最顶级的、无可替代的‘安全’服务!我们收取的,自然也是最顶级的价格!”
“至于那些家底不厚、比较在乎蝇头小利的中小型船队,”我笑了笑,“他们若是觉得龙牙港的‘过路费’太贵,自然还是会选择去我们那物美价廉的海鹰城进行交易!”
“这样一来,”我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龙牙港,将成为我们服务于顶级客户、赚取巨额利润的‘销金窟’!而海鹰城,则能继续保持它那独特的魅力,吸引那些中小型商人,继续维持它那来之不易的繁荣!”
“两座港口,定位不同,互为补充,却又都能为我们,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和人气!”
我的话音,落下。
周博望接着解释道,“诸位,帮主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海鹰城,是我们白手起家的根本,它如同一座新开的酒馆,要想在偏僻的巷子里招揽来客人,自然要用最优惠的酒水和最热情的服务。我们用‘亏本赚吆喝’的法子,在短时间内聚集了人气,这是奇谋,也是险招。”
“但龙牙港,”他的声音变得沉重,“它的体量,比海鹰城大上数倍不止! 它不是酒馆,它是一座本就坐落在黄金地段的、可以容纳天下客商的巨型都城!它需要的,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长久的、能吸引人口繁衍和贸易兴旺的根基!”
“而且,我们目前在军备方面的投入,早已耗费了巨量的金钱。 新式战舰的建造,数千新兵的操练,米里和尼亚两座要塞的加固……每一项,都是吞金的巨兽。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财力,再在龙牙港,玩一次‘散财童子’的游戏了。”
“所以,”周博望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在龙牙港,我们当前最主要的目标,应该是搞好环境,理顺交易秩序,休养生息,先让这座被巴威的暴政荼毒了数十年的港口,重新恢复元气,让它自己繁盛起来,再说其他!”
他转过身,看着同样一脸凝重的陈闯门,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深意的笑容。
“闯门,”他缓缓说道,“‘筑巢引凤’这件事,看来你要在这龙牙港,再辛劳一次了。”
周博望那番冷静而又充满了远见的分析,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看待神明般的、充满了无尽震撼与狂热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终于明白了。
我,要建立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海盗巢穴。
而是一个拥有着自己独特经济体系和宏伟战略的真正的海上帝国!
我看着他,也看着那些同样陷入了沉思的弟兄和盟友们,心中,涌起了无边的豪情。
“先生说得对。”我站起身,环视众人,“打天下,靠的是一时的血勇。但治天下,靠的,却是长久的智慧和耐心。”
“从今日起,龙牙港的重建,便以‘休养生息’为总纲!”
随即,我便将目光,投向了在座的几位核心头领,开始了我在这片南洋之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封诸侯”!
“我,”我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郑重,“近期,将亲自出访兰芳公司, 去拜会卢氏兄弟,感谢他们之前的雪中送炭之恩。另外, 我希望能通过他们的引荐,会见兰芳公司的大唐总长, 与这个在南洋扎根了半个世纪的华人政权,建立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官方的贸易秩序和战略合作方向!”
“然后,”我的目光,扫向了槟榔屿的方向,“我还要去见一位故人——槟榔屿龙兴帮的龙爷。 我们与他的约定,也该是时候兑现了。”
“而周先生,”我看向我这位最倚重的首席军师,“则需要再辛苦一趟,重新联络亚齐王国的旧部。 我们当初与那位王子,有过盟约。如今我们已在南洋立足,是时候重建这份信任了!”
“至于闯门,”我看着那位早已因为这个宏大的蓝图而双目放光的贸易总管,“你需要再赴一次安南! 不仅仅是为了西米贸易,更是为了彻底疏通安南顺化、会安,与我们这座龙牙港之间的全新贸易路线!”
我将这三路外交的出使任务,一一分派下去。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之上,落在了那个位于所有航线最核心的、如同心脏般的位置——
星洲(新加坡)。
第273章 千头万绪
“但,所有这一切,都只是铺垫。”我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我们最关键的一步, 是要通过刚刚才在星洲成立不久的‘南洋华商总会’,建立起一条从星洲,到我们龙牙港,再直通我大清国广州府的、全新的、也是最稳固的黄金商路!”
“这条商路一旦打通,我们,便等于彻底掌控了整个东西方贸易的咽喉!到那时,无论是荷兰人,还是英国人,都再也无法轻易地,用‘封锁’来威胁我们!”
“这件事,”我看着周博望,那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非先生您亲自出马,不可为也!”
周博望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他那双总是如同古井般平静的眸子之中,第一次,燃起了如同火焰般的热望和感激。
他朝着我,朝着在座的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帮主……”
“……博望,领命!”
在将宏大的外交蓝图擘画完毕之后,我们又将议题,转回到了更具体的内部建设之上。巴威虽然逃了,但他那最后的巢穴——位于恶水湾的雾城,我们却不能置之不理。
“至于雾城,”我看着众人,声音变得冰冷,“对于龙牙港来说,它就相当于巨鲸堡之于海鹰城!那里,地势险要,终年被大雾笼罩,易守难攻, 必须被我们彻底掌控,并建设成一个纯粹的军事要塞!”
“这个任务,”我的目光,落在了亚猜和冼略老宗师得意的弟子林玉麟身上,“就交给有了凤鸣城建设经验的亚猜和林玉麟。 我再给你们招募五百名最强壮的本地土着作为劳力,并调集三百名我红旗帮的精锐老弟兄,驻守此地!我要你们,在半年之内,将那里,变成一座真正的、插翅难飞的死亡堡垒!并且成为一个我们在南洋通衢上最大的军港。”
“是!帮主!”两人齐声应诺,眼中充满了兴奋。
“而龙牙港,作为我们未来的贸易和行政中心,”我的目光,转向了阮贵和那位一直对东方充满了好奇的法兰西炮兵上尉,“守城都督,便由阮贵大哥担任!至于总管, 负责所有的市政规划、贸易税收和日常管理,便由拉斐特先生出任!”
拉斐特在听到这个任命之后,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自信的蓝色眼眸,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显然没料到,我,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一个职位,交给他这个“外人”!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朝着我,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法兰西军礼!
“将军!”他用他那依旧带着几分生硬的汉语,声音洪亮地说道,“路易·德·拉斐特,愿为您效死!”
就在我将纳土纳岛的防务与政务尽数安排妥当之际,差山荷,这位刚刚才从婆罗洲北岸西部风尘仆仆赶回的独臂头领,也带来了另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好消息”。
“帮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一丝苦恼,“您之前让我去办的事,成了!”
“在婆罗洲北岸西部的两个重要聚居点——诗巫和古晋,那十多个原本还首鼠两端的马来部落,在听说了我们全歼巴威主力,并彻底掌控了纳土纳的消息之后,已经尽数同意与我们合作,共享他们的土地,并接受我们的统一管理!”
这个消息一出口,整个议事堂,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随即,便是鲨七那充满了“凡尔赛”意味的哀嚎:“我的老天爷……这……这地盘也来得太快了点吧?!这真是……幸福的苦恼啊!我们……我们管建设的专家,都快不够用了!”
但是, 周博望却立刻在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之上,将那片广阔的区域,重重地圈了出来!他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帮主!天助我也!”他指着那片区域,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这两个聚居点,土地极其肥沃,河网更是密集如蛛网!是天然的粮仓和物产富饶之地!一旦将它们彻底纳入我们的管理,那我们红旗帮的统治范围,将从东边的米里,一直绵延到西边的古晋!这绵延几百里的婆罗洲北部沿岸,就将……全部成为我们的统治范围了!”
所以, 在短暂的商议之后,我只能再次进行人事调动,委任那位同样对工程营造充满了狂热的普鲁士工程师施密特先生,与差山荷这位最熟悉本地风土人情的马来头领,作为主管, 带领一支由工匠和沙猊部落勇士组成的开拓队,前往古晋,开始我们新一轮的拓荒。
施密特在得知自己被委以如此重任之后,非常高兴,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日耳曼人特有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同孩子般灿烂的笑容。
最后,只剩下那片同样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拉让江流域的心脏——诗巫。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坐在一旁,只是默默地听着我们擘画着宏伟蓝图的少女。
“缇娜,”我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古晋,有差山荷大哥和施密特先生。雾城,有亚猜和玉麟。但诗巫,那片伊班人的心脏地带,民风彪悍,地形复杂,非有大智慧、大勇气者,不能镇之。”
“我想……与你一同,将那里,打造成我们联盟璀璨的一颗明珠。你……可愿意?”
缇娜在听到我的邀请之后,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刚开始, 瞬间爆发出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喜色! 她那张俏脸上,也飞起了一抹动人的红晕。
但, 仅仅是片刻之后,那份喜悦,便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她的脸色,又渐渐地黯然了下去。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不了。”
“我……我还是留在海鹰城,陪我母亲吧。”
说完,她便站起身,朝着我,也朝着在座的所有人,草草地行了一个礼,然后,便头也不回地,逃也似地,跑出了海鹰之厅。
我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的心中,猛地一酸。一股莫名的、充满了失落和一丝苦涩的滋味,缓缓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难道她终究还是没能忘了,那一日送礼物,她母亲说的送礼等于求婚的话语。
难道我们之间,那道看似早已愈合的裂痕,其实一直都在?那缇娜为何在我那次受伤后全力去救治我?
怎么每一个女人,心思都这么难猜?
散会后, 众人皆因为即将到来的、宏大的开拓任务而兴奋不已,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去,商议着各自的计划。周博望却并没有立刻离去, 他静静地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缓缓地,将我单独拉到了一旁。
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丽和宁静的龙牙港,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帮主,现在的形势, 对我们而言,确实不错。”他缓缓说道,“洪苦讴的盟友和部下, 如萨马奈、巴威之流,都已被我们痛击,元气大伤。他目前, 只能龟缩盘踞在婆罗洲的东岸,舔舐伤口,不敢再有异动。”
“而文莱苏丹国,虽然名义上是这片土地的宗主,但其国力早已衰退,内部纷争不断。根据我们从亚齐得来的情报,他们很可能和洪苦讴是穿一条裤子的,但他们也同样忌惮我们如今的实力。”
“所以,”周博望做出了总结,“目前这个局面,是谁也不敢先落子的、微妙的平衡。这,也正是我们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趁着这段时间,我们确实应该大力发展婆罗洲和大纳土纳岛, 将这些新得的土地,彻底消化,变成我们自己的血肉。”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那双睿智的眸子,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几分试探。
“只是……帮主,属下斗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属下近来看,帮主您与缇娜公主之间,似乎……有些隔阂。”
我的心,猛地一沉。
“帮主,”周博望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您如今,已非当初那个只求快意恩仇的海上游侠。您是数万弟兄的统帅,是这个新生联盟的王者。男儿处事,应当断则断,更应顾全大局。”
“属下知道,您心中或许还念着广东的那位夫人。但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我们根基在南洋,未来百年之基业,皆系于此地。而马兰诺族,是我们最重要、也最不可或缺的盟友。伊娜拉女王,更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一代雄主。”
“所以……”他看着我,那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谋国者的冷静与决断,“属下再次建议, 也是最后一次建议——请帮主,择一良辰吉日,备上厚礼,正式向伊娜拉女王……求娶缇娜公主!”
“唯有如此,我们与马兰诺族,才能真正地血脉相连,再无间隙!我们这个联盟,才能更稳固地发展!”
“也唯有如此,您在前方开疆拓土之时,才能……真正的,再无后顾之忧!”
我心中巨震,真是哪壶不开提那壶。叹息道:“周先生所言甚是。奈何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周博望道:“缇娜公主之前可是对你言听计从,自从你受伤后,她就似乎和你有所隔阂。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看着我,那双睿智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一切。
“帮主,恕我直言。自您在月亮泉醒来之后,公主殿下,便判若两人。她……似乎是在刻意地,躲着您。”
“学术虽然不懂什么儿女情长,但……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其中的结,恐怕……还需帮主您亲自去解开。”
我何尝不想?
但……我看着手中那份由周博望和陈闯门连夜赶制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行程计划表——
明日,要与差山荷商议西岸部落的结盟细节。
接着,要去凤鸣城,视察第一批堡垒的建设进度。
然后,还要亲自监督第一批“黑鳞甲”的列装……
我只能将那份属于个人的情愫,再次死死地,压在了心底。告诫自己, 红旗帮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都系于我一人之身。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我和陈添官再次踏上山口洋的土地。
这一次,迎接我们的,是卢氏兄弟那发自内心的、热情洋溢的笑脸!
“张帮主!”卢伯雄,这个精明的枭雄,在码头上,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好!好!好!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我卢伯雄在南洋混了半辈子,就没佩服过几个人!你张帮主,算一个!”
当晚的宴席之上,卢氏兄弟更是将他们珍藏了数十年、连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女儿红”,尽数搬了出来!
“帮主,”卢仲文,那个总是笑里藏刀的“白面书生”,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您拿下‘海虎’巴威,掌控了纳土纳,这一手,实在是……惊天地,泣鬼神!如今,我们兰芳的商船,再也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这份恩情,我兰芳公司上下,没齿难忘!”
我笑了笑,示意身后的弟兄,将我为他们准备的“回礼”,呈了上来。
那,是我们香山洲种植园,出产的第一批顶级的烟草和咖啡豆。
“张帮主!”卢伯雄看着那些在整个南洋都堪称无价之宝的珍品,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桌子!
“兄弟!”他看着我,第一次,用这个词来称呼我,“你真是我卢伯雄的金兰之交!”
“明日!”他声音洪亮地说道,“我便亲自陪你,共赴我们的都城——坤甸!”
“我,要将你,正式引荐给我们兰芳公司,那位相交满天下、一言可定乾坤的大唐总长!”
自山口洋起航,我们那支庞大的联合舰队,在卢氏兄弟提供的、更加精细的海图指引下,沿着婆罗洲那蜿蜒曲折的西海岸,一路向南。
这一路,不再有任何战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以及所有红旗帮的老弟兄,都感到既陌生又震撼的景象。
我们看到了,一座座由华人建立的、星罗棋布的定居点和矿场。无数的同胞,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之上,用他们的血汗,开垦着田地,挖掘着金矿,建立起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属于我们汉家儿郎自己的海外王国。
五日之后,当我们的舰队,驶入那条宽阔的、足以容纳数百艘巨舰的卡普阿斯河河口之时,兰芳共和国的首都——坤甸,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那是一座远比山口洋更加雄伟、也更加令人敬畏的城市。
高大的、由巨石和三合土混合构筑的城墙,将整座城市环抱其中。城墙之上,炮台林立,一队队穿着统一号服、手持精良火铳的“公司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回巡逻。他们的眼神,锐利,沉稳,充满了百战精兵才有的自信。
港口之内,更是樯橹如林,人声鼎沸。来自大清的福船,来自暹罗的米船,来自阿拉伯的香料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法兰西三色旗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武装商船,都在“公司”官员的统一调度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贸易。
这里,是一个真正的、充满了秩序与力量的王者之都。
在卢伯雄的亲自引荐和担保之下,我们那支庞大的舰队,第一次,被允许进入了这座传说中的“海外金山”的核心港湾。
随即,我,以及周博望、陈闯门、陈添官等,在卢氏兄弟的陪同下,乘坐着马车,穿过那繁华的街道,来到了兰芳共和国的权力中心——大唐总厅。
总厅,并非我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它更像是一座融合了中式宗祠的威严与西洋堡垒的坚固的巨大建筑。门口,两尊巨大的石麒麟,威风凛凛。而门后,则是数十名手持长矛、身披藤甲、眼神如同鹰隼般的亲卫。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门口。
他便是兰芳大唐总长——刘台二。
“张帮主,”他的声音,温润,却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力量,“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之龙。”
当晚的宴席,设在了总厅之内那间足以容纳数百人的“聚义堂”内。
刘台二总长,与我想象中的任何一位总督都不同。他身上,没有大清官员那种虚伪的客套。
他更像是一个学者。一个对这片土地、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尽好奇心和深邃洞察力的智者。
宴席之上,他没有与我谈论任何关于海盗、关于战争的话题。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向我询问着关于我们红旗帮那独特的“股份制”分红体系,询问着我们是如何在短短数月之内,便将一个原始的马兰诺族部落,改造成一个新兴的贸易城镇。
而我,也同样,向他请教着,兰芳公司是如何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平衡与周边苏丹国和西洋殖民者的关系,又是如何将数十万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方言的华人,凝聚成一个拥有着共同信仰和目标的整体。
那是一场……属于两个“开创者”之间的、充满了智慧与远见的巅峰对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所有的闲杂人等都已退下,整个“聚义堂”内,只剩下我们双方最核心的成员之时,刘台二总长,终于将话题,引入了正题。
“张帮主,”他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眸之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卢伯雄兄弟,早已将您的‘大计’,告知于我。”
“说实话,老夫很佩服。”
“但,老夫心中,也有一个疑问。”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拿督劳勿’洪苦讴,是我们所有在南洋的华人,共同的心腹大患。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若是我们倾尽全力,助您除了洪苦讴。那谁又能保证,未来的婆罗洲北岸,不会出现一个比洪苦讴更可怕的‘张保仔’呢?”
他的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我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真正拥有着王者气度的男人,笑了。
“总长,”我缓缓地站起身,朝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您问得好。”
“我张保仔,今日,便在此,当着所有弟兄的面,立下誓言。”
“我红旗帮,要的,不是取而代之。而是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
“一个所有愿意遵守我们规矩的商人,都能在这片大海上,自由、安全地航行和贸易的新秩序!”
“一个我们汉家儿郎,再也无需看任何西洋人和土着脸色,能真正地,昂首挺胸,站着,把钱挣了的新秩序!”
“而这个新秩序,单靠我红旗帮,远远不够。”我的目光,扫过卢伯雄,扫过刘台二,充满了最真挚的诚意,“我需要朋友。”
“我需要,像兰芳公司这样,同样拥有着开创精神和强大实力的战略盟友!”
刘台二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和那份足以将天地都容纳于胸的磅礴野心,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赞许和决断的笑容。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好一个‘新秩序’!”
“张帮主!你这个朋友,我兰芳……交定了!”
“你需要什么?!”
“炮!”我毫不犹豫地说道,“我需要足以将‘拿督劳勿’那支舰队,彻底轰成碎渣的重炮!”
“火枪!火药!铁料!以及贵公司船坞之中,那些优秀的工匠!”
“好!”刘台二总长没有丝毫的犹豫,“我兰芳公司,武库之内,所有十二磅以上的舰载加农炮,任你挑选!”
“火绳枪,给你五百支!上等火药,给你五千斤!”
“至于工匠,”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卢伯雄,“从明日起,我兰芳所有船坞和锻造厂的工匠,尽数听你调遣!”
“而我们,又将得到什么?”
“友谊。”我看着他,笑了,“以及在未来的新秩序之中,一个最优先的、也是最尊贵的贸易伙伴席位。”
那一夜,我与这位兰芳共和国的最高统治者,在那间充满了历史气息的“聚义堂”内,彻夜长谈。
我们,没有签订任何一纸协议。
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南洋未来数十年格局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王者之盟,已然悄然成型!
离开坤甸之后,我没有立刻返回婆罗洲。我命令舰队,一路向西,启程去槟榔屿。
再次踏上槟榔屿的土地,两年前初到此地时的情景犹在眼前。 那时候的我,还在香姑斗着气而远赴南洋寻找出路,那时我带着满心期盼,在这里,去见到颂迟先生。但却因为茜薇他不愿见我。最后就是发生了茜薇被绑架那段往事。临别时茜薇那哀怨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我站在那繁华依旧的码头上,看着远处那座熟悉的、挂着“益行”牌匾的巨大货栈,心中百感交集,却终究没有上前。
现在的我,虽然有了一点小小的基业,但距离我跟颂迟先生描绘的海上秩序还差好远。
我转过身,直奔龙兴帮的总舵。
那是一座隐藏在市集最深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会馆。但门口那八名眼神如同鹰隼、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精壮护卫,却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才是槟榔屿真正的“地下王者”所在。
当我的名字,被通报进去之后,不过短短数息。一个身穿黑色唐装、身材魁梧、不怒自威的老者,便已快步从那朱漆大门之内,迎了出来!
正是龙兴帮的总舵主——龙爷!
“张……张老弟?!”他看着我,那双本该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狂喜!“真的是你?!”
“龙爷,”我看着眼前这位,曾在当日和我并肩作战,救回茜薇的枭雄,心中也涌起了无尽的感慨,“一向可好?”
“好!好!好!”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快!里面请!”
在那间充满了檀香气息的密室之内,我们二人,相对而坐。
“老弟啊,”龙爷亲自为我沏上一杯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声音中充满了无限的唏嘘,“听闻当初红旗帮在大清被招安,你我约定之事,也只能就此作罢。老夫……还为你惋惜了许久。”
“没想到,”他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一年多后,南洋之上,崛起一股新的势力! 他们来去如风,战力无双!先是斩了‘疯狗’柯鲁巴,再是将‘刽子手’芽采刹的老巢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更是屡败‘屠夫’萨马奈,虎口夺食,在伊班人手中夺下米里、尼亚和大纳土纳岛!老夫还在想,这到底是哪路过江猛龙,竟有如此通天的手段!”
“却做梦也没想到,”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竟然……就是你红旗帮!还是你……张保仔!”
“真是……正是世事如棋啊!”
我笑了笑,示意身后的弟兄,将我为他准备的厚礼,呈了上来。
“龙爷,其一,”我将一箱从芽采刹宝库中得来的、最顶级的西班牙银元,推到了他的面前,“是为了感恩龙兴帮当初的雪中送炭之恩。”
“其二,”我又将一份由周博望亲自绘制的、从婆罗洲香山洲,直通大清琼州府三亚港的、全新的、绝对安全的“黄金航道图”,铺在了他的面前,“是为了履行当日的承诺!助力龙兴帮的货物,绕开清廷水师,与大清国达成贸易!”
“其三,”我最后,将几箱由我们自己种植园出产的、早已炒制好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啡豆和烟草,放到了他的面前,“现在,我们婆罗洲这边的这些特产,请龙爷品尝。也希望能由龙兴帮,在这边的马六甲和西洋航线之上,代为销售。”
龙爷看着眼前这三份……一份比一份更具诱惑力的“大礼”,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在这一刻,也彻底被点燃了!
“好!好!好!”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双本已有些浑浊的虎目之中,再次燃烧起了属于枭雄的、无边的野心!
“张老弟!”他看着我,声音铿锵如铁,“你这个兄弟,我龙兴帮没白交啊!”
“从今日起!你红旗帮,与我龙兴帮就是最亲密的盟友!你的船,在马六甲,可以随意停靠!你的货,我龙兴帮,以最好的价格……包销!”
“我们,一同!”他的手,重重地,与我的手,握在了一起!
“……在这南洋之上,开创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新天地!!”
谈罢公事, 整个密室之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而又热烈。龙爷更是兴致勃勃地,与我探讨着未来如何将婆罗洲的特产,通过他的渠道,贩卖到遥远的西洋。
然而,我的心,却早已飞出了这间屋子。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熟悉的、充满了南洋风情的街道,那两年前初到此地时的种种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龙爷,”我的声音,带着几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盼,“颂迟先生……他……近来可好?”
龙爷呷了一口茶,他看了我一眼,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闪过一丝了然。
“颂迟先生啊……”他缓缓地说道,“他是个聪明人。自从两年前,你和郑一嫂他们在广东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南海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他近年来,似乎都把精力,放在广州那边与朝廷打交道了。生意的重心,也渐渐地,转移到了南边更加繁华、也更加安全的星洲为主了。”
“槟榔屿这里,”他指了指窗外,“只留下一个不成器的侄儿,帮他打理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产业罢了。”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那……”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无比,“……他的千金呢?”
龙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爱莫能助的神情。
“这个……老夫就不清楚了。”
“不过,想来……应该也随着她父亲,一起离开了槟榔屿吧。”
我没有再说话。
我只是,默默地,将杯中那早已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滋味,苦涩,而又充满了无尽的失落。
人海茫茫。
有些缘分,错过了,或许……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274章 莎华警语
从槟榔屿返航途中, 舰队航行得平稳而安静。
弟兄们在经历远航之后,大多已陷入了沉沉的酣睡。海风轻拂,带着南海独有的、温暖而潮湿的气息。
我独自一人,站在“巨鲸号”那空旷的甲板上,看着天边那轮被薄云遮蔽的、如同磨砂琉璃般的残月,心中的思绪,如同眼前的无边大海般,翻涌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终于袭来。我靠在冰冷的船舷边,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
惚恍间我回到了那艘曾承载了我所有野心与荣耀的、红旗帮的巨型帅船之上。
香姑就站在我最熟悉的、船楼顶端的舵盘之前。但她身上穿着的,并非是那身英姿飒爽的海盗女王劲装,而是一身我从未见过的、华丽而又充满了束缚感的大清国“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 。
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和威严,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尽的哀怨。她的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那里面,应该就是我们的孩子。
她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眺望着北方,那片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我心中一痛,发疯似地,朝着她跑了过去!
“香姑!”
但我们之间的甲板,却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无限地拉长!我拼尽了全力,却始终无法靠近她分毫!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那华丽的、却也如同囚笼般的凤冠霞帔之下,显得如此孤独。
就在我因为无尽的追逐而心力交瘁之际,我一回头,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来到了槟榔屿那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码头。
茜薇,就站在那棵我们曾一同躲过雨的巨大榕树之下。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她看着我,那双总是充满了阳光和温柔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我最后一次见她时,那充满了无尽哀怨和无法说出口的失望的眼神 。
“茜薇……”我艰难地开口,“我……”
我想解释。但,我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化作了无数只洁白的蝴蝶,在那充满了阳光的午后,翩翩起舞,最终消失不见。
只留下我心中,那份早已被我刻意遗忘的、深深的愧疚。
突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我不再置身于码头,而是回到了那片充满了血与火的、婆罗洲的原始雨林之中。
缇娜,就站在我的面前。她穿着那身充满了野性与力量的兽皮短裙,手中,握着那张用巨蟒之筋制成的黑色长弓。
她如我第一次见到她那般,用那双清澈而又明亮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朝着我,伸出了她那只温暖的小手。
她的身后,是正在拔地而起的海鹰城,是正在熊熊燃烧的百炼堂,是我们共同打下的江山。
我下意识地,便要伸出手,去握住那份属于我的、新生的希望。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掌心的瞬间!
一股冰冷的、如同被毒蛇啃噬般的剧痛,骤然从我的后心之处,传遍全身!
我看到,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期待和羞涩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流下了滚烫的、充满了无尽悲伤的……泪水。
然后,她缓缓地,将那只近在咫尺的手,抽了回去。
那份温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我猛地从那冰冷的甲板之上,坐了起来!
夜,依旧深沉。
海,依旧无情。
而我,早已全身被冷汗湿透。
次日,当船靠近民都鲁的时候,我忽然下令,先不回海鹰城,我要到米里和尼亚看看。经历那一个梦后,我忽然觉得我和缇娜之间肯定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一时间不知道怎样面对她。
当我踏上苏亚甲高地那早已被我们清理干净、并初步建立起防御工事的码头之时,迎接我的,是阮舜朝、阮福,以及所有驻守此地的、气势高昂的红旗帮弟兄。
“帮主!”
阮舜朝和阮福快步上前,朝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红旗帮的捶胸礼。他们脸上,此刻早已被婆罗洲的烈日和海风,雕刻出了属于百战悍将的坚毅与沉稳。
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眼神异常明亮、士气高昂的弟兄们,以及停泊在港湾之内,那十几艘被俘获的、挂着萨马奈“屠夫”旗号的伊班战船,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舜朝哥,福哥,”我走上前,大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对米里防御战以奇谋击败萨马奈的阮舜朝大加赞赏,“‘鬼火之沼’,‘魔音之计’……你们,打得很好。”
“若非帮主您神机妙算,早已料敌先机,我等恐怕也没有这么时间准备和筹划。”阮舜朝没有居功,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敬佩。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和阮舜朝和阮福,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巡视着米里这片刚刚才被我们用鲜血和智慧征服的土地。我们登上了苏亚甲高地的最高处,俯瞰着下方那广阔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河口平原和深水港湾。
“帮主,”阮福指着远处那片蔚蓝的、一望无际的大海,“您看。自从上次我们将萨马奈那杂种打得丢盔弃甲之后,这半个月来,‘拿督劳勿’洪苦讴那边,便彻底陷入了沉寂。倒是那些之前一直不敢露头的、往来于文莱苏丹国的商船,最近又开始恢复了在这条航线上的行驶。”
我看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帆影,“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平静的。”我缓缓开口,让身旁的阮舜朝和阮福,都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洪苦讴,盘踞了南洋十多年,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此刻的沉默,不过是在舔舐伤口,积蓄着下一次更加致命的撕咬。”
“我们与他之间,必然会有一场决定整个婆罗洲北岸命运的终极决战。而这场决战,不会很快到来。它,将是一场持久的对峙。”
“米里和尼亚,”我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巨大的、连接着三地的战略铁三角,“作为对峙的最前线,非常关键。”
“但,前线,不能只靠后方输血。它,需要拥有自身造血的能力!”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片广阔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土地。
“舜朝哥,福哥。米里,有着我们所有据点之中,最广阔的冲积平原,可以种植水稻和甘蔗。我决定,从今日起,在这里,采取军屯政策!”
“将我们俘虏的那些伊班人,和愿意归化的本地土着,都编入‘屯兵营’!让他们,一边开垦,一边操练!战时为兵,闲时为农!不出一年,这里,便能成为稳固的粮仓!”
“还有这里,”我的目光,又投向了那座天然的深水良港,“我们要改建出一个全新的海港,作为我们联盟在这片海域最重要的贸易补给港!”
“经过婆罗洲北岸的商船,大部分是去文莱苏丹国乃至吕宋岛,苏禄群岛,他们要么在文莱苏丹国的港口补给,要么就要一直到吕宋才有补给,当然,他们也可以在我们海鹰城补给,但是海鹰城是河港,位置不如米里方便。我希望将米里打造成优良的补给贸易港,让这些商船都来我们这里停靠!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红旗帮的地盘,才是这片大海上,最安全、也最公道的!”
阮舜朝和阮福瞬间明白,他们看着我,终于明白了。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后续的持久发展。
我看着远处那片属于文莱苏丹国的、富庶而又充满了敌意的海岸线,我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光。
准备,才是最关键的。
接下来的几日,我没有待在舒适的船舱之内。我带着阮舜朝和阮福,以及所有核心头领,辅助他们,对整个米里的未来,进行着最详尽的规划。
我们在那片广阔的冲积平原之上,进行了田地规划。
我赤着脚,踩在那片被河水冲积而成的、肥沃的黑色泥土之上。我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轻嗅,那股混杂了草根和腐殖质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让我精神一振。
“舜朝哥,你看。”我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扇形,“这片平原,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我们的水稻,就要种在这里。从上游的尼亚河,给我挖开一条主水渠,再分出无数条细小的支流,如同人体的血脉般,将水源,引入每一片田地!”
“至于那些坡地,”我的树枝,又指向了远处那些连绵起伏的丘陵,“就用来种植我们从安南带回来的甘蔗和烟草!”
我又带着他们,来到那座天然的深水良港,进行海港设置。
我站在一块巨大的、如同鲸鱼脊背般的礁石之上,迎着那咸腥的海风,指着眼前这片足以停靠数百艘巨舰的大港湾。
“这里,”我的手指,点向港湾的入口,“两侧的山体,是天然的屏障!用我们从内陆开采的巨石,修建两座互为犄角的棱堡式炮台!我要让任何敢于从海上窥探我们的敌人,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我们红旗帮的‘热情’!”
“码头,要扩建!仓库,要加盖!”
“如果商船经过海鹰城,获得了我们海鹰城令牌的商船,在米里海域, 将得到我们一律的安全保护!”我看着他们,声音斩钉截铁,“我要让这条航线,成为婆罗洲北岸最安全的黄金水道!”
我让阮舜朝,以我们联盟的名义,去与那些并未与我们为敌的、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马来和达雅克部落,进行接触。我们不要他们的土地,也不要他们的供奉。我们,只招募他们部落中最强壮的年轻人,加入到我们那宏大的种植园开发计划之中!
他们,将得到比他们在任何地方,都更丰厚的报酬。
在宋威带领下,数千名伊班俘虏和新招募来的本地劳工,开始在这片沉睡了千百年的土地上,兴建起一座座崭新的造船坞、锻造厂、以及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全新的生活居住区!
米里,这座曾经的伊班海盗魔窟,在我们的手中,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胎换骨,焕发着前所未有的、勃勃的生机!
离去前, 我当着米里这数千名红旗帮、马兰诺族、沙猊部落弟兄的面,在那座由我们亲手建立的、崭新的“镇海堡”城头之上,宣布了我的最终决定!
“阮舜朝!我现在任命你,为我红旗帮‘海神号’分舵的船长!”
“同时,”我的声音,响彻整个米里港湾,“……为我米里之都督!总领此地,一切军务!”
“阮福!”
“帮主,在!”
“我命你,为我红旗帮‘魑魅号’船长!同时, 任我米里之总管!总领此地,一切内政、贸易、建设事宜!”
一主军事,一主内政。
阮舜朝和阮福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充满了无尽信任的目光,他们那两双同样饱经风霜的虎目,瞬间红了!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我等……必不负帮主,知遇之恩!”
在我上船离开前, 阮舜朝和阮福,亲自将我送到了码头。
“帮主,”阮舜朝看着眼前这片日益繁华的港口,又看了看我们那日益壮大的船队,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建议道,“现在形势大好, 我们……是不是该……”
阮福接口道:“帮主,阿朝的意思是,我们如今在南洋,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不再是无根的浮萍。那些当初因为招安,而散落在广东各地的红旗帮旧日兄弟,他们……大多都过得不如意。若是……若是我们能派人回去,将他们多招募一些过来……”
我沉吟良久。
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香姑那张清冷的的俏脸。
良久,我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们说的有道理。”
“这里,需要更多信得过的、能打硬仗的弟兄。”
“等我回去香山洲,便让鲨七去办这件事。”
离开了米里,我没有片刻的耽搁。在将那座新兴的军屯港口城市的建设大任,全权交予了阮舜朝和阮福之后,我便率领着舰队,掉头向西,去了附近的尼亚。
当我那艘巨大的“巨鲸号”旗舰,缓缓驶入那条曾经充满了血与火的、如今却已插满了我们“血色巨鲸”旗的尼亚峡湾之时,梁炳和小霸,早就在码头上等候。
“帮主!”
“好样的,”我走上前,重重地锤了一下他们的胸膛,“‘屠夫’萨马奈手下第一悍将吕宁根,不是弱者。你们,能以一座孤城,硬生生扛住他数十艘战船的轮番猛攻,不仅守住了尼亚,更将其……全歼于此!此乃大功!”
我的话,让这两位同样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年轻悍将,眼圈,瞬间便红了。
“帮主,全靠你识穿对方的阴谋,我们做好万全准备,才能顶住她们的攻击。”小霸说道。
“对,若不是调走达努和穆马伦,萨马奈可能还不会上当冒进呢。”梁炳补充了一句。
我走过那片由我们亲手搭建的、如今却已布满了炮火轰击痕迹的岸防炮台;我抚摸着那面被敌人的炮火削去了半边、却依旧屹立不倒的木石墙垛;我亲自走进了那座曾被我们用火箭和“绝户炮”彻底犁过一遍的、如今却已被梁炳他们清理干净、并改造成了我们自己前哨阵地的洞口。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我们弟兄的鲜血。
也……见证了他们的荣耀。
当晚,在那座由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充满了肃杀之气的议事厅内,我将我最新的战略构想,告诉了他们。
“……米里,主农,主商。它的脸,要对着外面的八方来客。”
“而尼亚,”我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要跟米里不一样。”
“尼亚,是一个战略要地。”我指着地图上,那如同迷宫般复杂、也如同心脏般重要的溶洞群,“这里,地势险要,水道复杂,外人根本无法窥其全貌。它,将是我们一个隐秘的军事基地!”
“它,适合于藏兵,”我的手指,重重一点,“更适合于造兵器!”
我的话,让梁炳和小霸两人,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帮主!”梁炳道,“您说得对!这里,除了能造兵器,还能……造金子!”
“哦?”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弟兄们在肃清那些残余的伊班海盗、勘探整个溶洞群的时候,在那些更高、更深、也更难攀爬的洞穴峭壁之上,发现了一样好东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惊喜的笑容,“是燕窝!铺天盖地的金丝燕窝!”
“我听那些来往的汉商说过,这玩意儿,在广州,在京城,那都是按两卖的!比……比咱们抢来的金子,还要贵重!”
“好!”我猛地一拍大腿,“阿炳!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这,便是我们尼亚的‘金矿’!”我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要你,立刻派人,去和那些世代居住在这片山里的原住民好好相处! 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伊班人!我们,是来讲道理的汉人!我们可以用最公道的价格,收购他们所有的燕窝!也可以用粮食和兵器,来招募他们之中勇敢的年轻人!”
“训练新兵之事,便交予小霸!”我看向那个同样一脸兴奋的年轻悍将,“我要你在三个月之内,给我练出一支足以在这些山洞里,神出鬼没的‘山地之王’!”
“至于……兵器。利用米里和尼亚两地丰富的矿产资源,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兵工坊!”
“我要让洪定芳和卡尔先生,将他们所有的智慧,都倾注到这里!我要让这座山洞,变成一个能源源不断地,为我们生产出锋利、致命的刀枪、火炮的战争工厂!”
第二日,我和梁炳深入尼亚溶洞, 亲自考察那些金丝燕窝的产地。
那是在溶洞群最深处的一座、被当地人称为“鹰巢”的巨大垂直洞穴。洞穴高达数百丈,阳光从顶端一个巨大的天然“天坑”之中洒落,形成一道道如同神迹般的光柱。而在那光柱无法照亮的、漆黑的岩壁之上,密密麻-麻地,筑满了数以万计的、由金丝燕的唾液凝结而成的、半月形的白色燕窝。
那景象,壮观,而又充满了财富的气息。
就在我为眼前这“天赐宝库”而惊叹不已,正准备与梁炳商议如何进行可持续性开采之时——
一个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身影,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块巨大钟乳石之上。
竟然遇上莎华。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这里。
莎华淡然说:“张帮主近来春风得意,怕是把我忘记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之内回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怨和嘲弄。
“莎华小姐,”我转过身,朝着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笑了。救命之恩,地图之助,我张保仔没齿难忘。”
她从钟乳石之上一跃而下,那身素白的祭司长袍,在黑暗中,如同盛开的昙花。
“是吗?”她看着我,那双幽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我怎么听说,张帮主如今,在民都鲁大搞建设,在山口洋广交商贾,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为一个小小的兰芳公司,护航千里?”
“你当初答应我的,是……摧毁洪苦讴。”她的声音,变得冰冷,“但现在,你似乎很享受与他和平共处的时光。”
“你可须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他,只不过是一时失势。 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一定会卷土重来!”
“我自然知道。”我看着她,声音平静,“我东来米里和尼亚, 亲自部署防务,就是要将这两颗钉子,死死地钉在洪苦讴的咽喉之上!加强防御。”
“但,”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近期,我红旗帮连场大战, 从鳄鱼湾到苏亚甲,再到香山洲,损耗也不少。 弟兄们,需要休整。我们的联盟,也需要一定时间喘息。”
“喘息?”莎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讥讽的弧度,“我看……张帮主是身陷温柔乡,乐不思蜀了吧?”
“我听说,马兰诺族的那位小公主,对你可是情根深种啊。”
“又连番大胜,收编了数千降卒,缴获了上百艘战船。如今,更是与兰芳、龙兴帮结为盟友,风光无限。”
“我怕……”她看着我,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失望。
“……再过些时日,张帮主便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莎华那句充满了讥讽的“刀枪入库”,如同一根最细的毒针,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因为连场血战和心力交瘁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冰冷的、不悦的审视。
“莎华小姐,”我的声音,不带半分感情,“逞口舌之快,赢不了战争。既然你觉得我的决定太过软弱,那……你说,应该怎样?”
莎华似乎就在等我这句话。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岩壁前,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子,在那冰冷的岩壁之上,飞快地,勾勒出了一幅比我们手中任何一张兽皮地图都更加精细的婆罗洲东岸海图!
“洪苦讴的老巢,在仙那港(Semporna)。”她的石子,重重地点在了一个被无数岛礁和复杂水道拱卫的、如同毒蛇之口的港湾之上,“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力量核心!”
“你之前的几场大胜,确实打得漂亮。”她看着我,眼眸之中,露出赞赏的光芒,“他现在的爪牙——芽采刹、以及那些内陆的猎头部落,都已被你砍得七七八八。”
“他,现在就是一条断了爪牙的、正在洞穴中舔舐伤口的年迈鳄鱼!”
“所以,我劝你,”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急切,“早日尽起大军,围剿他!不要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别等他恢复元气了!”
“到时候, 等他缓过这口气,等他从苏禄群岛,甚至从吕宋,召集来更多、更强大的盟友!等他将他那些真正的‘血巫术’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一切就都难说了!”
我静静地听着。
我承认,她的话,充满了诱惑力。
但……我不能。
“莎华小姐,”我缓缓地摇了摇头,“你说得没错,他是受伤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强攻仙那港,那个被他经营了数十年的魔窟,无异于拿我数千弟兄的性命,去填一个无底的深坑。”
“我的人,命金贵。”
“我,不想贸然主动进攻。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
莎华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坚决,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吧。”她那张总是如同冰山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惫,“我已经,给过我的劝诫了。”
“至于你怎样做, 是你的选择。我不想过多干预。”
“但,”她看着我,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再次变得冰冷如铁,“张保仔,别忘记了……你我当日之约。”
她说完,便不再看我,只是转过身,默默地看着洞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充满了未知与黑暗的丛林。
那单薄的、素白的背影,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孤独和凄苦。
我的心,猛地一软。
“莎华,”我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许多,“你……不必再一个人了。”
“跟我回海鹰城,或者……去我们新拿下的龙牙港居住吧。”
“那里,有坚固的城墙,有忠诚的弟兄。至少是安全的。”
听到我的话,她那单薄的肩膀,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有点动心。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她便再次恢复了那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冰冷。
“不了。”她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大仇未报, 我……睡不着安稳觉。”
“我还是……继续盯着洪苦讴算了。”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
她那身素白的祭司长袍,如同暗夜中最后一缕即将消散的月光,几个闪烁之间,便已悄然无声地,消失在了那片更加深沉的、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黑暗丛林之中。
第275章 此情无计
这一个多月,是我来到南洋之后,最忙碌,也是收获最丰硕的一个多月。
在坤甸,我与兰芳大唐总长刘台二,达成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南洋格局的“王者之盟”。从此,我们红旗帮,成了这个海外华人第一大国最尊贵的“御用护航力量”,也得到了他们武库之内,所有军火和技术的全力支持!
在槟榔屿,我与龙兴帮龙爷,这位掌控着马六甲地下秩序的枭雄,重新接上了线。我们不仅履行了当年的承诺,更将我们婆罗洲的特产,通过他的渠道,销往了更遥远的西洋!一条全新的、由我们主导的“黄金航道”,已然初具雏形。
而在米里和尼亚,阮舜朝、梁炳等一众老弟兄,也已彻底站稳了脚跟。军屯、贸易、练兵、筑城……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欣欣向荣。
我们,不再是偏安一隅的海盗。
我们,已经成了一个拥有着稳固地盘、强大盟友、以及无限未来的,真正意义上的海上王国!
那是一个充满了疲惫,却也充满了满足感的黄昏。
我拒绝了所有头领的接风宴请,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回了那座位于“巨鲸堡”最高处的、属于我自己的住所。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栋由宋威他们亲手为我搭建的、简单的一间起居室。
我推开那扇由整块铁木打造的、厚重的房门。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尘埃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桌子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我随手放在上面的那几卷海图,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墙角那个由缇娜亲手编织的、插着不知名野花的陶瓶里,那些美丽的花朵,早已枯萎凋零,只剩下几片干枯的、丑陋的黑色花瓣。
我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我从尼亚石洞血战归来、同样疲惫不堪地回到这里的时候。推开门,迎接我的,是窗明几净的房间,是桌上早已备好的、热气腾腾的鱼汤,以及那个正哼着马兰诺族的小调,小心翼翼地为我整理着床上被褥的、充满了活力的娇俏身影。
我缓缓地走到床边,伸出手,掀开了那床用上好棉布制成的被子。
一股同样冰冷的、充满了灰尘和孤寂味道的气息,钻入我的鼻腔。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积满了灰尘的床沿之上,看着窗外远处那万家灯火,高声欢笑的海鹰城。
我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
我,终于想起了那件未了之事。
我,要去审讯那个金属面具杀手。
我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走进了位于“巨鲸堡”地底最深处的监狱。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霉味、海水咸腥味和……绝望的特殊气息。
我走过一排排关押着伊班战俘的牢房,那些曾经悍不畏死的猎头者,在看到我的瞬间,都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瑟缩到了角落里,不敢与我对视。
我来到了最深处的那间、由整块巨石凿成的、唯一的单人囚室。
我亲自讯问。
我示意守卫打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经过近一个月的休养,此人的伤势已经痊愈。他静静地盘坐在冰冷的石床之上,上身赤裸,露出了那如同猎豹般精悍、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肌肉。
但,他那张本该英俊的脸上,却留下了一道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狰狞的刀疤。
他的眼睛,却是被我废了。 那双本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灰白眼白。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他侧耳倾听,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复杂意味的、如同自嘲般的笑容。
我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张石凳,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
“你是我遇到过,最强的高手。”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听得出来?”
他点了点头,“学武的人,会对同样学武的人的气息很注意。”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戚。”
郑戚。我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谁派你来的?”我问道。
“哪一次?”他反问道。
“杀郑一那次。”
“我是一个专业的杀手,没什么特别。”他淡淡地说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乌石二和郭婆带让我杀郑一,我便去杀郑一。”
果然是他们!我心中那块悬了数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那这次呢?”我继续问道。
“苏丹让我杀你,我便去杀你。”他的回答,依旧是那般干脆利落。
“婆罗洲西边的文莱苏丹?”
“是。”
“为什么?”
“不知道。”郑戚摇了摇头,“我只负责杀人,不负责……问为什么。”
我点了点头。
我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已是阶下囚,虽然已成了废人,但骨子里,却依旧透露出一种属于顶级杀手的、纯粹的“职业性”的男人,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郑戚,”我缓缓开口,“你这一生,都是在为别人卖命。”
“想不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愣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眶,“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了……困惑。
“你……什么意思?”
“郑戚,”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他那黑暗心防的力量,“你这一生,都是在为别人卖命。”
“想不想……为自己,活一次?”
“意思很简单。”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你,为我做事。”
“我?”他自嘲地笑了, 那笑声,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一个瞎子,一个废人,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要的,不是你的杀人技能。”我看着他,看着他那赤裸的上身之上,那些纵横交错、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新旧伤疤,“我要的,是你的作战技巧,经验,是你这一生从尸山血海之中,换来的东西。”
我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与他那空洞的眼眶,平视。
“郑戚,我们其实曾经是同一种人。”
我的话,让他那本已如同死灰般的身体,再次猛地一颤!
“作为杀手,”我看着他,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讲述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你们只认利益,没有根,也没有家。 你们就像风中的浮萍,水上的落叶,今日受雇于张三,明日便可效命于李四。你们相信的,只有手中的刀,和……兜里的银子。”
“但,你我心中都清楚。”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这条路,终究是一条死路。 你今日能杀人,不过是因为你比别人更快,更狠。但终有一日,你会遇到一个比我们更快、更狠的对手。 到那时,你们便会如同我们亲手杀死的那些人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无人问津的尸体。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强于自己的对手下面。”
我的话,如一把钥匙,狠狠地,撬开了他那颗早已被冰冷的杀戮所尘封的心!我看到,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自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动摇!
“我曾经有这样一段经历,”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沧桑,“我,也是一个用命换钱的人。”
“那地方,叫‘黑拳擂台’。没有规则,没有兵器,只有最原始的、也最残酷的格斗。胜者,拿钱走人。败者,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当场毙命。”
“我,曾在那里,连续赢了九十九场。”我的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我以为,我是那里的王。我以为,我天下无敌。”
“但,第一百场,”我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眶,“我被我信任的兄弟,为了巨额的赌金,在我的水里,下了毒。”
“我几乎死在了那个我曾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擂台之上。”
我这番充满了背叛与死亡的、属于上辈子的黑拳格斗的经历, 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郑戚他自己那同样充满了血腥与孤独的、如无根飘萍般的一生。
他心动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原本还充满了戒备和死寂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了起来!他那双被我废掉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我知道,火候到了。
我缓缓地站起身,声音,也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与威严。
“郑戚,你我,都曾死过一次。能再活过来,是上天的恩赐。”
“你虽然已经双目失明, 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去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杀任务。”
“但是,你的经验,你对杀人技巧的理解,你对人体要害的洞悉,都还在!”
“这些,是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珍贵的财富!我不希望它们,就这样,随着你的这副残躯,一同烂在这阴暗的地牢里!”
“你可以,”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当我们的格斗教官!”
“将你这一生的所学,都传授给我麾下那些的弟兄们!教他们,如何在这片人吃人的南洋之上,更好地活下去!”
“留在这里,”我朝着他,伸出了我的手,“不再为任何人卖命。只为自己,也为我们这个全新的家园而活。”
“成为这里,自由的一员。”
我这番充满了诚意和大度的话,如同一股温暖的、强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的那道防线。
他怔怔地,沉默。
良久,良久。
郑戚, 这个一生都活在黑暗与杀戮之中的男人,终…朝着我这个毁了他的一切、却又给了他新生的“仇人”,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头颅。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米里临走前,阮舜朝和阮福给我的建议,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们的人,还是太少了。
特别是那些能绝对信任的、与我们一同打拼的红旗帮老弟兄,更是死一个,便少一个。
这天傍晚,我处理完手头所有的军务,叫来了鲨七。
他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汗味,显然是刚刚才从训练场上下来。
“帮主,您找我?”他咧着大嘴,声音洪亮如钟。
我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坐下,亲自为的海碗里,倒满了酒。
“鲨七哥,”我看着他,开门见山,“我上次在米里,和阮舜朝商量过一件事。就是他们都建议我等根基稳点的时候,就希望能招募回我们的兄弟。”
鲨七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记得!舜朝哥说,当初在钦州那边,还有不少咱们的老弟兄,日子过得跟狗一样。他们,都想回来!”
“没错。”我看着他,声音变得无比郑重,“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回一趟广东、福建沿海。”
鲨七那只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僵!他双眼瞬间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回……回家乡?”他的声音,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而微微有些颤抖。
“对。”我点了点头,没有理会他那失态的模样,继续布置着任务。
“我需要人。大量的人。”我的手指,在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之上,重重一点,“我们如今虽然打下了这片大大的江山,但守江山,比打江山更难!无论是开辟种植园,还是建设新城,都需要人!”
“第一,我需要你,去招募那些生计无着的疍家渔民。 告诉他们,来我南洋。我张保仔,给他们土地,给他们渔船。给他们一个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家!”
“或者,”我继续说道,“那些在岸上活不下去、想下来南洋讨生活的人, 无论是破产的农民,还是走投无路的苦力,只要身家清白,能打能挨,我们……都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去找!我们不要大肆张扬,而是通过口传口的方式,去把我们过去红旗帮失散的兄弟姐妹找回来!”
“告诉他们,我们红旗帮的旗帜,将在这片更加广阔的南洋之上,重新……升起!”
鲨七,这个在刀山火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在听完我这番话之后,他的眼眶,竟瞬间湿润了。
他听到能回家乡, 那份压抑了近一年的、刻骨的思乡之情,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站起身,将碗中那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随即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自己那如同铁块般的胸膛!
“帮主!”他咆哮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异常洪亮,“您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我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便插上翅膀飞回去的模样,心中那块巨石,也终于落了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去,去召集人手,准备船只之时。
我,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鲨七哥……等等。”
“帮主?”他疑惑地回过头。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竟如同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一般,干涩,沙哑,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我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最后, 用一种涩然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交代他:
“你回去之后……最好,也……也帮我打听一下……”
“……香姑的下落。”
“看看……看有无机会,跟她说说……我们这边的情况。”
说完这番话,我便立刻转过身去,不敢再与他对视。我怕,他会从我眼中,看到那份我极力想掩饰的、属于男人的软弱和思念。
鲨七哥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走上前,用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帮主,”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粗豪,而是变得异常沉稳,也异常温和。
“您,就宽心吧。”
“我知道,该怎么说。”
“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地,退出了这间密室。
只留下我一人,在那昏黄的烛火之下,与我那无边无际的孤独,相对无言。
鲨七出发前, 我决定,在香山洲那座刚刚扩建落成不久的妈祖庙,为他,也为我们所有即将踏上不同征途的弟兄们,举行一场盛大的祭拜仪式。
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祈福。更是我,要向所有盟友,向所有新加入的弟兄,展示我们红旗帮最核心的信仰与根源。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
我派人郑重地邀请了缇娜过来观看。 我没有亲自去,我怕……我怕再次看到她那刻意躲闪的眼神。
当夜, 香山洲的码头,灯火通明。
那座由我们亲自督造的、扩建后气势不凡,五脏俱全的妈祖庙前,早已人山人海。巨大的铜制香炉之内,插满了数百支粗大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贡香。香炉两侧,更是摆满了整只的烤乳猪、新鲜的热带水果、以及由风度楼的万先生,亲自掌勺烹饪的、最地道的广府三牲祭品。
祭拜仪式非常热闹, 却又带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庄严。
一切仪式,都按照我们红旗帮在广东老家时传统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作为帮主,亲自担任主祭。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长衫,神情肃穆,在那座栩栩如生的妈祖神像之前,点燃了三炷清香。
“一拜,风调雨顺,海不扬波!”
“二拜,弟兄平安,凯旋而归!”
“三拜,佑我红旗,再创辉煌!”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之下,回荡不休。
在我身后,是鲨七、陈添官、懒鬼昌……所有红旗帮的老弟兄。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那慈眉善目的海上女神,磕下了他们虔诚的头颅。
来参加的那些其他族人, 包括差山荷和他手下的马来海盗,以及数百名被伊娜拉女王派来观礼的马兰诺族战士,都静静地站在外围。他们虽然不懂我们口中的祷文,也看不懂我们那繁复的礼节,但他们能清晰地,从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从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感受到这种祭拜仪式的庄严和强大的心灵力量。
祭拜结束,接着就是开心的夜宴。
压抑的庄重,瞬间便被冲天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所取代!巨大的篝火,在沙滩之上熊熊燃烧!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酒香,飘散在每一个角落!
弟兄们用粗俗的语言,互相咒骂着!他们大口地吃肉,大碗地喝酒,尽情地宣泄着那份劫后余生般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然而,我的心,却怎么也热不起来。
我的目光,穿过那跳动的、喧嚣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缇娜,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凑到我的身边,与我同坐一席。而是选择和她的几名族人, 静静地坐在一起。
她没有喝酒,只是默默地,用手中的小刀,削着一个不知名的、青色的野果。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充满了神采的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但那份刻意与我保持的、如同冰墙般的距离感,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刺眼。
宴席过半,在又一次拒绝了鲨七那充满了善意的、醉醺醺的拼酒邀请之后,我看到,缇娜,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竟就这样,准备乘着她那艘停泊在码头边的小船, 独自一人,提前回海鹰堡。
我的心,猛地一抽!
那股早已被我强行压抑了数日的、混合了困惑、失落、与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终于……彻底爆发了!
我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冰冷的米酒,一饮而尽!
随即,我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决绝的背影,追了上去!
码头上,海风冰冷。
我终于,在她即将踏上那艘黑色独木舟的跳板之前,拦住了她。
“缇娜。”
我的声音,因为酒意,也因为那份压抑已久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保仔哥,”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冷,“夜深了,你该回去歇息了。”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我看着她那单薄的、却又充满了疏离感的背影,忍不住,将心中那份早已积压了数日的困惑,问了出来。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是我……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我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她那看似平静的心湖之上,激起了滔天的涟漪!
我看到,她那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那双本该充满了野性与力量的小手,此刻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良久,良久。
她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抬起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悲伤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挣扎、痛苦,以及一种我完全无法读懂的、深沉的、如同大海般的温柔。
“没有。”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惹我生气。”
“只是……”她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我们……不一样了。”
“你是王。”
“而我,”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是你的盟友。”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
她转过身,决绝地,踏上了那艘即将带她远离我的独木舟。
只留下我一人,在那冰冷的、充满了咸腥味的海风之中,与我那无边无际的孤独,相对无言。
第276章 铁腕立规
“你是王。” “而我,只是你的盟友。”
自那夜在香山洲码头不欢而散之后,缇娜的话, 便如同两根细而锋利的冰针,死死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那份刻意划清界限的、冰冷的疏离感,远比任何争吵和哭闹,都更令我感到窒息。
王?
我看着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由无数弟兄和盟友的血汗共同浇筑起来的新生家园,心中涌起了无尽的苦涩。
我何曾想过当什么王?我从大清国那座囚笼之中挣脱出来,远赴这片蛮荒的南洋,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让所有信我、跟我的人,都能昂首挺胸、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家罢了。
我很想找个机会对她解释,我并非什么王,我只是想让联盟的兄弟们过上好日子而已。 我想告诉她,在我心中,她,以及她的族人,差山荷大哥和他沙猊部落的弟兄,都与我红旗帮的袍泽一般,是我们这个大家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还有一句内心深处的话, 一句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却又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如同疯长的野草般,在我心中疯狂滋生的念头——就是我已经希望,我们……不止是盟友那么简单了。
那夜在月亮泉边,她为了救我而耗尽心力、沉沉睡去的、带着泪痕的憔悴睡颜;那在战场之上,她与我并肩作战时,那双总是充满了绝对信任和依赖的、明亮的眼眸;甚至……是她因为“歌姬”之事而气鼓鼓的、充满了小女儿家娇憨的可爱模样……
这一切的一切。
都如同最醇厚的美酒,早已在我那颗本以为早已被仇恨和杀戮磨砺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心中,酿成了一份致命的温柔。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怕,我的解释,会显得苍白无力。
我更怕,我的那份私心,会玷污了我们之间那份本该纯粹的、用鲜血浇筑起来的同盟情谊。
第三日的清晨,一艘挂着我们红旗帮旗号的“海东青”级信使快船,劈波斩浪,火速地从遥远的大纳土纳岛,驶入了我们的港湾。
拉斐特发来了信件。 信中,他用他那独特的、充满了法兰西式夸张语调,向我紧急求援。
他说,龙牙港的重建工作,虽然在阮贵大哥的铁腕弹压之下,勉强维持着秩序。但,随着我们之前俘虏的那数千名巴威旧部的陆续抵达,以及那些闻风而来的、各怀鬼胎的南洋各路商人的不断涌入,整个龙牙港的局势,正变得越来越复杂。
那些降卒之中,阳奉阴违者有之,暗中串联、试图作乱者有之。而那些新来的商人,更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断地试探着我们新政的底线。
“将军!”他在信的末尾,用一种近乎于哀嚎的语气写道,“这里需要您!需要您那如同神明般的威望,和足以让所有魔鬼都为之颤抖的铁血手腕!您再不来,我……我恐怕就要用我的佩剑,去跟那些不讲道理的混蛋,进行一场不体面的决斗了!”
我知道,我必须立刻启程。龙牙港,是我们未来帝国的基石,绝不容有失。
我犹豫再三, 在经历了又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后,终究还是没能压下心中的那份执念。
次日一早,我亲临海鹰堡,想在临行之前,再见她一面。我想邀请缇娜,和我一同,前往龙牙港。
那里,将是我们共同的未来。我想让她亲眼看看,我们正在擘画的,是何等宏伟的蓝图。
或许,在那片更加广阔的天地之间,我们之间那点小小的误会,便会烟消云散。
然而……
迎接我的,并非是那个我日思夜想的、充满了活力的娇俏身影。
而是伊娜拉女王。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间充满了南洋风情的“海鹰之厅”内。她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属于女王的雍容与平静。
“张帮主,”她看到我,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示意我坐下,“这几个月来你辛苦了。今日是为什么事而来?来找缇娜吗?”
“是。”我点了点头,目光,却下意识地,朝着大厅的四周,扫视了一圈。
没有。
那个身影,不在。
伊娜拉女王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将一枚白色的贝壳,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之上,声音平静地说道:
“帮主若是想寻缇娜,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她,日前已经和差山荷头领一起,带着三百名最精锐的马兰诺族猎手,去了诗巫。”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诗巫?”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里……不是刚刚才归附?正是人心不稳、危机四伏的时候!那天我想和她一起去诗巫,她说要回来陪你,怎么她……她怎么会……自己去了?”
“是她自己要去的。”伊娜拉女王说,“古晋有差山荷大哥和施密特先生。龙牙港需要你亲自坐镇。而我们马兰诺族,作为联盟的一份子,也该为我们共同的未来,尽一份力。”
“她说,诗巫那片拉让江流域,是伊班人的心脏地带,地形复杂,民风彪悍。由她这个同样熟悉丛林法则的‘公主殿下’,去进行安抚和开拓,最是合适不过。”
“我……拦不住她。”
我没有再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睿智的女王,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邃的眼眸,我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击败的挫败感。
我将心底的说话, 那些本该是对缇娜亲口说出的、充满了歉意和期盼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毫无保留地,跟伊娜拉女王说了。
“女王陛下,”我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疲惫,“或许在你们眼中,我是征服者,是新的王者。但在我心里,我只是想让所有跟着我、信我的联盟兄弟们,都能在这片大海上,过上好日子而已。”
“这片土地,是你们马兰诺族人和沙猊族等部落,与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一同用鲜血和生命打下来的。它属于我们所有人。”
“我张保仔,从来没有过半分独霸的意思。”
伊娜拉女王静静地听着,她那张雍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意外。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看着我,那双睿智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如同长辈看待晚辈般的、充满了慈爱和宽慰的笑容。
“张帮主,”她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却又充满了力量,“我们,信你。”
“我们马兰诺人,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我们的族人,世代生活在这片河口,我们只想守着我们的西米林,安安稳稳地,繁衍生息。”
“包括差山荷,”她继续说道,“他也曾私下里与我表达过同样的意思。 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为他那些惨死的族人报仇,然后,带领着沙猊部落的幸存者,找一片能让他们安心打渔、不再受人欺压的土地,安度余生。”
“这一年多的发展,”伊娜拉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由衷的敬佩,“早已让他们,也让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了——我们,根本不具备管理一片如此广阔土地的能力。”
“我们懂得如何打猎,如何捕鱼,如何与丛林和海洋共存。但我们不懂,如何建一座城,如何开一条商路,更不懂如何将数万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语言的人,凝聚成一个真正的整体。”
“而你们,”她的目光,变得明亮而又充满了神采,“你们这些来自异地的、神奇的外来人,却做到了。”
“你们,用我们闻所未闻的智慧,将一片蛮荒的沼泽,变成了足以让所有商人都为之疯狂的繁华港口。”
“你们,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武器和战法,将那些曾让我们闻风丧胆的、如同魔鬼般的敌人,一次又一次地,踩在了脚下。”
“在我们的族人眼中,”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的敬畏,“你们,反而让她们觉得,就是森林与海洋之神,派来帮助我们、指引我们,一同去创造和发展一个更美好未来的神之使者。”
伊娜拉女王看着我,那眼神中,充满了最真挚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
“所以,张帮主,”她缓缓地站起身,朝着我,行了一个属于女王的、最崇高的抚胸礼,“放手去做吧。”
“无论你将来,想建立一个怎样的王国,想制定一个怎样的秩序。”
“我们马兰诺一族,都将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我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位睿智、豁达、拥有着真正王者气度的女酋长,我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敬佩。
然而……
她,自始至终,却刻意地,回避了那个最核心的、也是我最想知道的话题。
我一直想找机会旁敲侧击缇娜为何会突然对我的态度大变。但是伊娜拉女王用一种长辈的、充满了宽慰和鼓励的姿态,将我们之间的话题,牢牢地锁定在了“联盟”与“未来”这两点上。
我只好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充满了失落和苦涩的石头,再次死死地,压回到了心底最深处。
离开海鹰城时,我带着这份无人可说的愁绪,登上了前往龙牙港的旗舰。
航行途中,我看着弟兄们在甲板上喝酒说笑,已然没有心思去研究海图或规划战术。我只是独自一人,在那间属于船长的船楼之内,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我那两把早已不再需要饮血的腰刀。刀身,在昏暗的油灯之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两日之后,当大纳土纳岛那雄伟而又充满了野性气息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海平面之上时,我心中的那份属于个人的烦闷,才终于被一股属于王者的责任感,强行压了下去。
龙牙港自我们接手以来,已有一个多月。
远远望去,港口的气象,已然焕然一新。那些曾经悬挂在码头各处的、充满了血腥与暴戾的“海虎”图腾旗,早已被尽数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我们那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绣着血色巨鲸的红黑战旗。
港湾之内,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数量甚至比我们离开时,还要多了近一倍。显然,“海虎”巴威的覆灭,以及我们红旗帮入主之后所颁布的、相对公道的“行水”新规,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座岛屿新的主人。
然而,当我乘坐着小船,真正踏上龙牙港那喧嚣的码头之时,我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混乱!一种充满了野蛮生长气息的、无可遏制的混乱!
码头上,到处是随意堆放的货物,散发着各种混杂的、令人不适的气味。不同肤色、说着不同语言的水手和商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为了争抢一个更好的泊位,或是为了某个货物的价格,而互相推搡、破口大骂!甚至……还有两拨不知来自哪里的海盗,竟当着我们巡逻队的面,因为一个从妓院里跑出来的、衣衫不整的女人,而拔刀相向!
整个港口,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无人管理的菜市场!之前他们和巴威之间那种*旧规矩(或者说,根本没有规矩)所带来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依旧在这里大行其道!
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从马六甲来的、精明狡猾的阿拉伯香料商人;有从大清国来的、走投无路的破产农民;有刚刚才金盆洗手、却依旧贼心不改的各路海盗;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一看便知是逃兵或罪犯的西洋“冒险家”!
这些人,为龙牙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人气”,却也同样带来了巨大的治安风险!
我看着眼前这副景象,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帮主!”
阮贵和拉斐特在接到我抵达的消息之后,立刻带着一队亲卫,从那座原巴威的“虎王殿”之内,快步迎了出来。
他们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见到我的喜悦,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的焦头烂额。
“帮主,您可算来了!”阮贵,这个平日里总是充满了悍勇之气的安南汉子,此刻却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他指着不远处那几个还在互相扭打的海盗,脸上写满了无奈,“您看看!就这半个时辰,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我们的人,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抓了,他们就喊‘法不责众’!不抓,这港口的规矩,就彻底乱了!”
拉斐特,这位来自法兰西的炮兵上尉,也同样耸了耸肩,他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充满了属于正规军官的、对这种“无序”状态的极度不适。
“将军,”他用他那依旧带着几分生硬的汉语说道,“这里简直比我当初在埃及遇到的那些贝都因人的黑市,还要混乱一百倍!”
“我和阮贵将军,已经尽力了。”他叹了口气,“我们加强了巡逻,加重了对闹事者的惩罚。但没有用。”
“这些人啊,个个都有一套说辞,还好像很有道理,有时候又语言不通,处理一桩纠纷下来,往往耗费我们两三天的时间。这里的人,太多了,也太杂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不怪他们。
阮贵和拉斐特,均是武人出身, 他们是最好的战士,是最好的统帅。让他们去冲锋陷阵,去攻城拔寨,他们绝不会皱一下眉头。但让他们去处理这种充满了鸡毛蒜皮和人情世故的治理之事, 让他们去分辨哪个商人是在真心做买卖,哪个又是在销赃;让他们去调解两个喝醉了酒的水手之间的矛盾……这,确实非他们所擅长。
“辛苦了,两位。”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座充满了勃勃生机、却又同样危机四伏的、属于我的“龙牙港”,我知道,要想让这座城市,真正成为我们未来帝国的基石。
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
为它,立下规矩!
用血和铁,来立!
我的新举措, 从第三天清晨,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树立起一块巨大的公示栏, 而正式开始。
那是一块由整块婆罗洲铁木打造的、高达三丈的巨大木牌。上面,用汉文、马来文、西洋文,清清楚楚地写下了我,张保仔,为这座“龙牙港”所定下的、第一批“铁律”!
当那份昭告来往所有人员的龙牙港新政策, 由我们红旗帮的弟兄,用三种不同的语言,高声地向着码头上那数千名充满了惊疑和不解的各色人等,宣读出来之时——
整个码头,彻底炸开了锅!
第一条,便是成立“市舶管理司”!
“……自今日起,所有进入龙牙港海域的大小船只,无论商船、渔船,都必须在外港的‘检疫区’停泊,接受我市舶管理司人员的安全检查!”
“所有船只,必须如实申报船上的人员、货物、以及武器数量!在确认对本港无任何威胁之后,方可领取由我司统一发放的‘路碟’和‘通关许可’,并按照规定,缴纳‘行水’(保护费),方可入港!”
“所有在港内停泊的商铺,也必须前往市舶司进行登记,对其经营范围、雇佣人员进行详细的备案,并领取由我司每年发放一次的经营牌照! 无牌经营者,一经发现,货物没收,人员驱逐!”
这条规定一出,人群之中,瞬间便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骚动和不满!
“什么?!还要检查?!”
“老子在海上跑了几十年,就没听说过,进港还要被人翻箱倒柜的!”
“这……这跟巴威那杂种,有什么区别?!”
然而,还不等他们的抱怨声扩大——
第二条,也是更让他们感到难以置信的规定,紧随而至!
另一个,便是成立“民事庭”!
“……自今日起,凡我龙牙港之内,所有商务纠纷、人员冲突,皆不得私下斗殴解决!必须前往我联盟设立的‘民事庭’,进行申诉!”
“无论你是家财万贯的大行商,还是身无分文的苦力!无论你是汉人,是马来人,还是西洋人!在‘民事庭’的公堂之上,皆一视同仁!我红旗帮,将以联盟的信誉,在此立誓!必将秉公处理!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若有不从,依旧选择用拳头和刀剑来解决问题者,无论对错,一律严惩不贷!!”
如果说,前两条规定,还只是让他们感到“麻烦”和“不适”。那么,我的第三条举措,则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铁腕!
成立“护卫局”!
公告上明确,为立本港之铁序,安万商之人心,我红旗帮联盟议定,自今日起,正式成立“龙牙港护卫局”!
护卫局,乃我联盟在此地唯一的执法机构,由帮主亲自监察,其权责如下,尔等皆须凛然遵从!
护卫局于码头总区设立“路引申领处”。所有自船上登陆、欲入城中者,无论商贩、水手、护卫,不问国籍、不分贵贱,皆须持身份文牒(船引、商号文书或个人身份证明),前往该处申领“龙牙港临时路引”。路引之上,将注明持引人姓名、来处、准许逗留时日。
护卫局巡逻队,将每日在街道及城中各处关隘,进行不定期盘查。凡无引擅入者、路引过期滞留不归者、或人证不符者,一经查获,立斩不赦!
护卫局下设巡逻队,队员皆由联盟精锐组成,身穿红黑劲装,腰佩钢刀,手持长矛。每日自卯时至亥时,于港内所有街道、市集、仓库、酒馆等要地,进行无间断巡逻。
凡遇斗殴、劫掠、强买强卖、寻衅滋事者,巡逻队有权当场制止,并即刻逮捕! 囚入护卫局大牢,听候民事庭或未来刑律之审判!若遇持械顽抗者,授权格杀勿论!
护卫局需协理本港其他各司,确保政令通达。
协理“市舶管理司”,于外港“检疫区”,为其对来往商船进行安全检查时,提供武力威慑与保护。
协理“民事庭”,若遇商务纠纷之双方,不服判决,试图以暴力解决者,护卫局有权将其强制收押。
就在布告发布当日,五百名巡逻队员,身穿一身崭新的、由黑色劲装和血红色罩衫组成的红黑劲装,腰挎钢刀,手持长矛,正式取代之前着装不一的联盟维持秩序的人员,接管了龙牙港所有的街道和码头!
第277章 信仰之城
尽管来到这个世界后,海盗世界那种自由契约精神,一直扎根在我心中。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初在赤溪,海燕娘曾对我说的那些话。她说,海上的人,不信官府,不信王法,信的,只有拳头和彼此之间用鲜血和烈酒浇筑出来的、最原始的“规矩”。
她的话也在我心中留下烙印。 我一度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强大,只要我们能为所有来到这里的人提供庇护,那么,秩序,便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而且,在一个多月前,我才在这里和周博望定下了休养生息的基调。 我们刚刚才经历了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战。我本想,让这座城市,像一棵野生的、顽强的红树,让它自己,在这片自由的、甚至可以说是混乱的土壤之中,野蛮生长。
但是,眼前这迅猛的发展, 这种近乎于畸形的繁荣,让我始料未及。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我每日都换上一身普通的的麻布短衫,混迹在龙牙港的集市、码头、货仓,还有那些刚刚才建造的、充满了汗臭和酒臭的居住区。
我仔细地和那些来往的客商、水手交谈。某一天,一个来自印度的香料商人,因为被本地的马来地头蛇强行压价,而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敢怒不敢言。还有一些商家,趁着最近台风,修补船只的工具和材料紧缺,坐地起价,让来往的客商苦不堪言。有一些货物随行就市,但是往往被几个大商行控制,有时候炒到天价,让交易量迅速萎缩。他们却一次赚了几次的钱。
休养生息,不等于放任不管。 作为红旗帮,作为这座岛屿无可争议的新主人,我们,必须做好一个守夜人的角色。 我们要用我们的刀,用我们的炮,为所有愿意遵守我们规矩的“好人”,挡住那些来自黑暗的、不守规矩的“坏人”!
另外, 在那些与商人们的交谈之中,我看到,那些阿拉伯商人,仅仅是依靠着转手倒卖我们马兰诺盟友的西米,便能赚取数倍的利润。那些西洋冒险家,用几箱我们根本看不上眼的玻璃珠和劣质朗姆酒,便能从那些刚刚才归顺我们的土着手中,换走足以让我们打造一支新舰队的、珍贵的婆罗洲铁木。
从红旗帮的壮大来说,我们还应该有所取,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满足于收取那点微不足道的“行水”和贸易税了。
我们必须把所有重要的领域,都牢牢地,控制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粮食、木材、矿产、军火、甚至是那些能让人一夜暴富,也同样能让人倾家荡产的赌场和青楼!
这一天,我下达了第四道命令——成立“物资商行”!
这个商行,由我们红旗帮自己控股,专门负责和所有来往的商船,对接物资补给之事宜! 无论是淡水、粮食,还是修船用的木料和桐油,都由我们统一收购,再以一个绝对公道、甚至可以说是微利的价格,出售给所有持有“路碟”的商船!
这并非断了所有中间商的财路。在我们的物资商行以外,其他商家一样可以开始物资商行,但是因为我们物资商行的优惠和官府地位,他们要吸引客户,只能提供更好的服务。这样也就将所有人的“命脉”,都牢牢地攥在了我们自己的手中!
当然,我也并非只懂得用强硬的手段。我知道,一个健康的城市,既需要秩序,也需要宣泄口。
当夜,在那座议事厅内,我召集了所有在龙牙港内,具备一定实力的各方商人头领、码头搬运工人代表,各国水手代表,来往经商的海盗头目等等数百人。他们之中,有之前与我们有过接触的阿拉伯商人穆萨,有新来的、眼神精明的福建海商,他们此刻正一脸忐忑地坐着,不知道我这个新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厅之内,气氛压抑。所有人都对我前些天那番充满了血与铁的雷霆手段,心有余悸。
“我张保仔,不反对各位发财。”我看着他们,“但,要在我龙牙港开赌场,就必须……按我的规矩来!”
“龙牙港,只发放三张‘赌牌’!”
“明日午时,就在这大厅之内,公开竞标!价高者得!”
这个消息一出口,底下瞬间便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充满了贪婪与兴奋的嗡嗡议论声!三张赌牌!这意味着垄断!意味着……无法估量的财富!
然而,还不等他们的兴奋扩大,我接下来的话,便如同一盆最冰冷的冰水,瞬间浇熄了他们所有的侥幸心理。
“但是,”我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赌牌’,并非是终身制。我,将为它,立下几条死规矩。诸位,可要听清楚了。”
我缓缓地站起身,在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注视下,开始详细地阐述我那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的……海盗赌场管理规范。
“其一,赌牌的有效期,为三年。 且每年, 我新成立的‘市舶管理司’和‘护卫局’,都会对其进行一次联合审查。 若有任何违规之举,视情节轻重,轻则处以巨额罚款,重则……当场吊销赌牌,永不录用!”
“三年期满之后, 无论你之前经营得如何,所有三张赌牌,都将重新收回,进行新一轮的公开竞标! 能者上,庸者下!我龙牙港,不养任何坐吃山空的废物!”
“其二,赌场治安管理。 所有赌场的内部安保,由你们自己负责。但,所有护卫,都必须在我‘护卫局’进行登记备案!若在赌场之内,发生任何斗殴、出千、乃至……杀人放火之事,我护卫局的‘红黑巡逻队’,将有权在第一时间介入!任何人,不得阻拦!”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子,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严禁,在赌场之内,放任何形式的高利贷!”
“我不管你们在别处,是如何用驴打滚的利息,逼得人家破人亡。在我龙牙港,所有债务往来,都必须在我‘民事庭’的公证之下,签订正式的契约!利息,不得超过我颁布的‘商律’所规定的上限!”
“若有阳奉阴违,私设公堂、动用私刑逼债者,一经发现,不仅赌牌立刻作废,其东主及所有参与之人,都将按照我红旗帮的规矩……”
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
“……沉海喂鱼!”
这最后四个字,如同四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大厅之内,针落可闻。
那些本还因为“赌牌”而双眼放光、跃跃欲试的商人和海盗头目们,此刻都齐刷刷地低下了头,额头之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终于明白,我,要的,不仅仅是钱。
我要的,是……绝对的、不容挑战的……秩序!
接下来,我宣布了另一个政策 。
“我注意到,我们海港里面大小青楼已经有十多家,出海的男人没有不好色的。”我的话,引来了堂下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但在我龙牙港,无论是开青楼,还是当姑娘,也同样要守我的规矩!”
“首先,”我伸出一根手指,“经营牌照。”
“不像赌场,青楼的牌照,我没有设置数量限制。 只要你有本钱,有门路,愿意遵守我接下来的规矩,都可以来我‘市舶司’申请。”
“但,”我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必须持牌经营! 也就是说,你们每一家的开张,都必须经过我红旗帮的同意! 若有任何一家,敢于在私底下,无牌经营,一经发现……”
我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旧头目。
“……不仅楼要被我们拆了,人……也要被我们扔进这龙牙港,喂鱼!”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子,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是人!”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如何从那些人贩子手里‘买’人,也不管你们是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将那些家破人亡的良家女子骗入火坑。”
“在我龙牙港,我严令禁止三件事!谁敢犯,谁就死!”
“第一,”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能逼良为娼! 任何一个姑娘,都必须是自愿!若让我发现,有任何一家青楼,敢于用暴力、迷药、或是家人的性命相威胁,强迫任何一个女子接客,我……便亲自带人,将那家青楼,从上到下,从东家到龟奴,都给我活剐了!”
“第二,”我继续说道,“不能组织任何形式的人口贩卖! 我不管你们的‘货源’是来自大清国,是来自安南,还是来自那些被海盗攻破的村寨!从今天起,任何以贩卖人口为目的的船只,一旦进入我龙牙港海域,船,没收!人……沉海!”
“第三,”我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不能暴力对待任何一个姑娘! 她们,出卖自己的身体,是为了活下去。她们,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打骂、虐待的牲口!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打女人,我就亲自废了他那只手!”
我这番充满了血腥与决绝的话,让整个大厅之内,针落可闻!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看待疯子般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在这个人命比草贱,女人更是如同货物的时代,我,这个在他们眼中最大的海盗头子,竟然会为了那些在他们看来最下贱的妓女,而立下如此严苛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的铁律?!
我,没有理会他们那充满了震惊和不解的眼神,继续宣布着我那足以颠覆他们所有认知的管理方案。
“所有从业人员,从老板、管事,到每一个姑娘、杂役,都必须前往‘护卫局’进行详细的登记管理!”
“这不是为了羞辱她们,而是为了保护她们!每一个登记在册的姑娘,都将得到我们红旗帮的官方庇护!若有任何嫖客,胆敢在她们身上使用暴力,或是不公平对待,你们都可以直接向我们护卫局的巡逻队报官!”
“我们,会为她们提供绝对的人身安全保护!”
“不仅如此,”我看着众人,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规定,“我还会派我们最好的女医官,定期为她们免费检查身体!”
“当然,”我看着他们,笑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经营牌照,同样要向联盟缴纳一笔不菲的费用。根据你们的青楼规模而定!”
“我只要有实力,也守规矩的东家!”
这个时候,我适时望向陈闯门,我的贸易总管。
“闯门,你是个生意人。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生意,比赌场和窑子,更赚钱?”
陈闯门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了然的的光芒。
“有!”他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说道,“帮主……就是……福寿膏。”
“好!”我大喊一声,将在座的商家和其他民众吓得一跳。
“啪——!!!!”
我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陈闯门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拍,也吓得浑身一颤 “帮……帮主!属下……属下是否失言?”
我摆摆手,说道:“我是借你的口,宣布我的第三道政策!”
我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世界,那段充满了无尽屈辱和血泪的历史。我想起了,虎门销烟的滚滚浓烟,那些躺在烟榻之上,骨瘦如柴、形容枯槁的“瘾君子”;我更想起那个曾经被誉为“天朝上国”的伟大民族,是如何在这种能将人灵魂都彻底吸干的毒药侵蚀之下,一步一步,变成了任由西洋列强肆意欺凌的“东亚病夫”!
那,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我,绝不允许,那样的历史,在我亲手建立的王国之上,重演!
“大家,”我的声音冰冷,“你们给我听清楚了。”
“那东西,不叫‘福寿膏’。”
“那是……刮骨的钢刀!是断子绝孙的毒药!”
“我不管它有多赚钱!在我张保仔的地盘上,”我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这东西,就是禁忌!”
“我今日在此宣布,在龙牙港之内,禁止开设任何烟馆!进行任何形式的鸦片交易!”
“一旦发现,吸食者,无论身份,不问来路,公开处以十鞭!”
“而贩卖者……”
“无论数量多少,直接斩首示众!!”
我那道充满了血腥与决绝的“禁烟令”,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龙牙港内所有还对我心存幻想的投机者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新来的“红旗帮之主”,与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位海盗头目,都截然不同。
大家见我以雷霆之怒宣布了这项政策,态度之严厉,让大家都噤若寒蝉,哪敢再象之前两项一样,议论纷纷。
我淡然道:“给在座各位,及你们转给有关人等,如现在还有鸦片在身者,三日之内,自行离开海港,或者自行交给我们。如有在经营烟馆者,即日关门,七日内搬离本港,我给了你们时间,如果你们想试试我们的手段,也可以当没一回事。你们,肯定到时候会后悔的!”最后一句,我的语气森然。
“龙牙港是一个自由海港,也通行海盗契约,但龙牙港不是一个能让大家为所欲为的地方,我们的治理,是保障大家的利益不受损害,希望你们配合!三个月内,我们将颁行我们联盟的商律,半年内,我们将颁行联盟的刑律。凡是我们联盟的所有城市,领地都务必要遵行!”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位同样被我邀请前来、一脸忐忑的、来自海鹰城的商人代表身上。
其中,便有风度楼的万先生。
“万先生,”我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海鹰城,你的风度楼已经为之增色不少,对于我们这座新的海港,我希望你的风度楼,能在这龙牙港,设立第一家分店。”
“我相信你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红火。”
万先生见我当场请求,受宠若惊,连声道:“我们本就有此打算!看到龙牙港的繁荣景象,更加立心要尽快开!”
我会心一笑后,神色一敛,继续道:“临散会前,我还要讲今天最后一项举措。”我让刚才还在讨论风度楼新张的气氛中冷静下来。我要说的是,近日一件事情的处理,让我意识到龙牙港的当务之急或许急不过这件事。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发生在码头之上的、小小的冲突。
一伙刚刚才从大清国过来的、信奉关帝的福建水手,在码头的一处空地之上,摆上了一座小小的香案,正准备杀鸡祭拜,祈求关二爷保佑他们接下来的航程平安。而他们身旁不远处,则是一群刚刚才从阿拉伯半岛远航而来的、信仰真主的穆斯林商人。他们正铺开地毯,朝着圣地麦加的方向,进行着每日的祷告。
那混杂着鸡血和香火的、在穆斯林看来“不洁”的气息,瞬间便引爆了双方的矛盾。
“你们这些卡菲勒(异教徒)!竟敢用污秽之物,亵渎我们向真主祈祷的圣地!” “放你娘的屁!俺们拜俺们的关二爷,关你们这些红毛番什么事?!”
双方语言不通,但那充满了敌意的眼神和手势,却足以说明一切。一场即将见血的械斗,一触即发。
负责巡逻的阮贵,很快便带人赶到了现场。他按照我之前定下的“严禁私斗”的规矩,二话不说,便要将双方的头目,都抓回“护卫局”再说。
然而,这一次,他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那些平日里对我们敬若神明的汉人水手,和那些对我们礼遇有加的阿拉伯商人,在面对自己信仰被“侵犯”之时,竟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悍不畏死的勇气!他们死死地护在自己的香案和地毯之前,与我们那些手持长矛的护卫局队员,形成了紧张的对峙!
当这个消息,传到我的耳中时,我没有半分的愤怒。
我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知道,比刀剑和财富更难统治的,是人心。
是信仰。
我没有让阮贵将任何人抓起来。我只是让他将双方的头目,以及港口之内,所有不同族群、不同信仰的、能说得上话的代表人物,今天都请到了的议事大厅之内。
我将我今日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新政,当众宣布。
“诸位,”我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我知道,你们来自五湖四海,信奉着不同的神明。”
“你们的家乡,或许因为信仰的不同,而战火连绵,彼此视若仇敌。”
“但,在这里,”我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在龙牙港,在我张保仔的地盘上,所有的一切,都将有所不同。”
“我宣布,成立‘宗教管理司’!”
“这个衙门,不信奉任何神明,也代表着所有的神明。”
“它唯一的职责,便是负责处理所有来往人群的信仰问题。”
“从今日起,在龙牙港之内,无论是你们的商务纠纷,还是日常冲突,若牵扯到信仰之事,皆不得私下论断!必须交由‘宗教管理司’进行裁决!”
“它,将起到宗教法庭的作用! 在这里,没有谁的神,比谁更高贵。唯一的准则,只有两个字——”
“尊重。”
随即,我投下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重磅炸弹!
“不仅如此!”我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我张保仔,敬畏这片大海上所有的神明!也感谢他们,将各位,带到了我的龙牙港!”
“所以,我允许所有的教徒,在龙牙港,划出专门的区域,建立属于你们自己的寺庙、教堂、以及神庙!”
这个措施, 如同猛烈的惊雷,将大厅之内所有的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在他们看来,本该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王!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之中,爆发出雷鸣般的、难以置信的惊呼!
“真……真的吗?!”那个之前还一脸桀骜的阿拉伯商人穆萨,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激动!
“我们……我们真的可以在这里,建一座……属于我们自己的清真寺?!”
“当然。”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个措施, 实在是太有效了!
一时间, 整个龙牙港,都因为我这道充满了神性光辉的信仰自由令,而彻底沸腾了!
第二天,我们红旗帮的弟兄,便率先在龙牙港风景最好的一处向阳山坡之上,破土动工,建立起了一座比香山洲那座更加宏伟、也更加庄严的妈祖庙和关帝庙!
而那些富甲一方的阿拉伯商人们,更是当场便凑齐了数万两白银,准备在离我们妈祖庙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坡上,兴建起了一座充满了异域风情的、拥有着洁白穹顶和高耸宣礼塔的清真寺!
拉斐特,那个金发的法兰西炮兵上尉,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召集了港口之内所有信奉上帝的西洋水手和商人,用他们自己凑集的资金,和我们提供的木材,在港口另一侧,一砖一瓦地,开始搭建起了一座虽然简陋、却也同样充满了神圣气息的教堂!
甚至,就连那些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来自印度马拉巴海岸的香料商人们,也欢天喜地地,在市集的一角,用他们带来的各色香料和矿物颜料,准备搭建起了一座小小的、五彩斑斓的印度教神庙!
往后的短短数月,妈祖庙那袅袅的青烟,关帝庙那庄严的钟声,清真寺那悠扬的唤拜声,教堂那圣洁的唱诗声,以及印度教神庙那充满了神秘气息的梵唱,竟奇迹般地,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港湾的上空,和谐地交织在了一起!
为这个本该充满了血腥与混乱的龙牙港,带来了一层神圣的、信仰自由的底色。
而这份在整个19世纪,都堪称“神迹”的景象,也通过那些来往商船的口,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南海!
无数因为宗教迫害而流离失所的商人、工匠、甚至学者,都将龙牙港,视为了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应许之地”!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龙牙港,深受来往商船的欢迎,它的繁华,也终于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仰自由”,而迎来了真正的、无可阻挡的井喷!
第278章 星洲运筹
自我召集龙牙港中的所有商家,船队、各国的头领开了那个大会后,整个龙牙港,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与阵痛之后,终于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姿态,高速运转了起来。
即使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繁荣之中时,我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却始终没有半分的放松。
我每日里处理那些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繁杂政务,在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了望塔上,那代表着“发现友军舰队”的、三长两短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整个龙牙港,瞬间沸腾!
周博望,从亚齐、星洲返回了龙牙港!
我亲自带领着阮贵、拉斐特、以及所有驻守在龙牙港的核心头领,在码头上,迎接我这位首席军师的凯旋。
当周博望那艘早已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得充满了沧桑感的“海东青”级旗舰,缓缓驶入港湾之时,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两艘船,明显不是战船。它们的船身宽阔而稳重,线条圆润,甲板之上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箱笼和工具。船舷两侧,挂满了五彩斑斓的波斯地毯和阿拉伯挂毯,仿佛两个移动的海上集市。
而站在甲板之上的那些人,更是五花八门。有皮肤黝黑、胡须浓密、身穿白色长袍的阿拉伯铸炮师;有身材瘦小、眼神精明、手中拿着精巧计算工具的印度造船师;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看起来有些落魄、却依旧难掩一身傲气的西洋钟表匠和珠宝匠!
他们,便是周博望此行,除了金银和盟约之外,为我们带回来的、最宝贵的财富!是他,在亚齐王国那个人龙混杂的流亡之地,费尽了唇舌,努力寻找,许以重金和一个可以让他们施展才华的全新舞台,才最终搜罗回来的一批能人异士!
“帮主!”周博望快步走下跳板,他那张本就清瘦的脸上,虽然也带着几分长途航行的疲惫,但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火焰般炙热的光芒!
他直接将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国书,递到了我的面前!
“幸不辱命!我与亚齐王国的王子进行了会面。”周博望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王子殿下,在得知我们不仅信守承诺,在南洋站稳了脚跟,更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海虎’巴威的势力连根拔起之后,对我们感到由衷的高兴与敬佩!”
“他已当着所有亚齐旧臣的面,亲手盖上了国玺,与我们,结下了最牢固的‘兄弟之盟’!”
“他们最关心的,”周博望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自然是我们什么时候,能和他们站在一起,共同对抗我们共同的敌人——荷兰人。”
“学生谨遵帮主您的意思,”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赞许,“我告诉他,我们红旗帮虽然信守承诺,但也绝非鲁莽之辈。”
“我希望他们,能暂时按捺住复仇的火焰,先不要主动去挑衅荷兰人在马六甲的主力舰队。 养精蓄锐,等待最佳的时机。”
“同时, 我也向他做出了最郑重的承诺——一旦荷兰人主动进攻他们, 挑起战端,我们红旗帮的所有舰队,也必将会在第一时间,火速赶来支援!”
我点了点头。我不希望亚齐王国在这个时候搞出乱子,打乱我们自己的节奏。周博望此番“既安抚又威慑”的外交辞令,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二件事,”周博望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则是在回程途中,学生在星洲,拜访了‘南洋华商总会’。”
“那是一次……并不算愉快的会晤。”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讥讽的苦笑。
“那些早已习惯了在西洋人和苏丹国夹缝之中求生存、早已将‘明哲保身’四个字刻在骨子里的老家伙们,”周博-望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他们,对我们这些‘不守规矩’的后来者,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特别是当我们以雷霆之势,拿下了大纳土纳岛, 这个被他们视为‘兵家必争之地’的南海咽喉,彻底垄断了这条最重要的航运线路之后, 他们更是将我们,视为了一个即将打破所有平衡、甚至可能会将战火引到他们身上的‘麻烦制造者’。”
“所以,无论我如何暗示,希望能与他们联手,共同对抗西洋人日益收紧的商业绞索,他们都没有表示出半分合作的意向。”
“一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老狐狸。”陈闯门在一旁,恨恨地啐了一口。
“但是,反而,有一件事, 在学生看来,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哦?”我来了兴趣。
“帮主,据我在总会内部的一位朋友透露,英国东印度公司,最近正准备在整个南洋,招募一家商行或者合作伙伴,作为他们在大清国唯一的、 也是最顶级的几种奢侈品——包括佛山陶瓷、香云纱、广绣、以及象牙雕刻的独家供货商!”
“这份独家供应权,”周博望的声音,充满了凝重,“其背后的利润不菲!若是我们龙牙港能拿下来,那么对于港口的进账十分可观!”
“但是,英国人,是天生的实用主义者。他们不会轻易地将如此巨大的利益,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海盗王’。”
“他们更信奉平衡与制约。他们绝不希望看到,南海之上,出现一个强大到他们无法掌控的‘张保仔’。”
“所以,”周博望做出了最后的判断,“我们当然希望能争取下来,但是学生觉得,要拿下来,恐怕要依仗那个同样在全力争取这个代理权的、星洲的南海华商总会的合作,皆因英国人届时将会进行一次公开的、最终的商业竞标!”
“奈何星洲之行,南洋华商总会那帮人对我们并不待见,我多番找人去拜访会长,最后只是派出一个干事接见详谈,后来在那个所谓接待筵席,也是派出一群元老,不管事的人出来应酬了事。”
我看着周博望,看着他眼中那份因为“南洋华商总会”的冷遇而显示出的失落,我的心中逐渐升起一丝怒意。
这个机会,对于龙牙港,对于我们整个红旗帮未来的生意,都是一个难逢的机会。“先生,”我看着他,缓缓地站起身,在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之上,从大清国的佛山,一路划到我们所在的龙牙港,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那个如同心脏般、连接着东西方所有航道的璀璨明珠——星洲!
“英国人看不起我们,华商总会忌惮我们。这,都很正常。”我的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强大的自信,“我先问下,南洋华商总会的会长是何许人也?”
“是陆崧亨,他祖籍福建,已经在星洲三代。”周博望道。“不过,据说,近年他因为身体不好,会中事务基本交由他的儿子和儿媳妇操持。”周博望道。
“那么这样说来,这次就是他儿子摆架子,不肯见你?”我语气有点冷意。
“也不知真假,我们在星洲十多天,他的门房始终回复说,陆家少爷在槟榔屿未返,而陆崧亨则推说病不见客。后来就是一帮南洋华商总会的元老和我们小叙了一下。如果若是他们知道我们也对这英国人的贸易代理权有意,恐怕就更难以和我们合作了。”周博望面露忧色。
“未必!”我看着他,笑了,“他们有他们的优势,而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而且是独一无二的优势!”
“英国人想要什么?香云纱?广绣?牙雕?不!他们想要的,更是稳定!是安全!是能将这些价值连城的、脆弱的奢侈品,安然无恙地,从海盗横行、官府腐败的大清国沿海,一路护送到他们星洲总督府的金库里!”
“而放眼整个南海,除了我们红旗帮,还有谁,能给他们这份承诺?!”
“我们的谈判对象,恐怕已不是那个鼠目寸光的华商总会!”我的声音,斩钉截铁,“而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总督!”
“我们会开出一份英国人难以拒绝的条件,把这份代理权争取过来!我决定亲自去星洲一趟,拉斐特将会我同去。”我看着众人那因为我这个大胆决定而彻底惊呆了的脸。
“英国人,目前是这片海域上最强大的军事存在,即使是先来的荷兰人也要看他们的脸色,我们现在的力量,远远不是和他们正面冲突的时候,我更希望借助和他们的合作,为我们的龙牙港,海鹰城等疆域,做一个实力的背书,让我们成为南洋事实上的存在力量,让南洋华商总会也不敢小觑我们!”
在定下了星洲之行的决断之后,我便立刻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内部署。
我将近期在龙牙港推行的、所有关于“市舶司”、“护卫局”、“民事庭”的新举措, 以及那道充满了血与铁的“禁烟令”,赌牌竞拍,青楼管理方法等都详细地告知了周博望,希望他能在我赴星洲期间,留守此地,主持大局,将这些政策,彻底地落实下去。
“帮主放心,”周博望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敬佩与了然,“您这套‘以法治港,以商养战’的组合拳,学生闻所未闻,却又大受震撼。博望必不负所托。”
“先生,还有一事委托,据闻大英帝国,在驭民方面,已经有完备的条例法律,我希望你多加研究,制定一部适合我们联盟管理的疆域的子民遵循的刑律。才能实现这些地方的长治久安。”我满怀深意看着周博望。
“帮主,我这段时间就好好研读西洋人的法令,结合我们大清律例,以及南洋的实际情况,作出一部初稿供您审阅。”周博望道。
“闯门。”
“在!帮主!”陈闯门猛地抬起头!
“我要你跟随周先生学习西洋律令,结合此地龙蛇混杂的复杂情况,为我们新成立的‘民事庭’,起草一部详尽的、足以让所有商人都信服的‘商律’!”
“从货物交易的契约签订,到店铺租赁的权责划分,再到不同商帮之间发生商务纠纷时的仲裁流程,都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要让所有来到这里的商人,无论是汉人还是番人,都知道,在龙牙港,能保护他们财富的,不是他们腰间的刀,而是我们联盟的法!刑律和商律出来后,让一批人学习,成为讼师,为过往商人和百姓们进行庭松。”
“是!帮主!”陈闯门知道,我交给他的是一份何等沉甸甸的、足以奠定这座城市未来百年基业的重任!他朝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而,在将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我环视着眼前这座虽然班底初具、却依旧显得捉襟见肘的“草台班子”,心中那股人才缺乏的窘迫感,却愈发浓烈。
无论是懂营造的工匠,还是懂算学的账房,亦或是能真正理解并执行我这些“新政”的管理人才,都远远不够。
我不可能永远都像现在这样,事必躬亲。我需要更多的“周博望”和“陈闯门”。
我看着众人,沉声说道:“我们的人,还是太少了。这一次,周先生带回来的这些能工巧匠,正合我心,但是,要稳固我们打下来的江山,长久立足在南洋此地,我们还远远不够。”
“所以,我决定,”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日起,在龙牙港,在海鹰城,在我们所有控制的港口,都给我立起一张‘求贤令’!”
“说明,不论任何国籍, 无论是大清国的汉人,是南洋的土着,甚至是……那些流落到此的西洋人!只要他具备商事、军事、法律、营造、航海等专门特长, 愿为我联盟效力者,皆可前来自荐!”
“告诉他们!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有才,我张保仔,便给他一个……足以让他名留青史的舞台!”
大家听得是热血沸腾,跃跃欲试。我却把周博望和陈添官留下,跟他们说了郑戚已经归降,我准备建立一个特别组织,负责深入敌人内部,也就是现代的间谍,这些人身手了得,甚至有必要要执行刺杀的任务。而负责训练他们的人,就是郑戚,陈添官为辅。
周博望有点迟疑道:”帮主,你平日光明磊落,怎么会想到这些见不得光的伎俩?”
我解释道:“周先生,对于那些暴虐的君王,匪首,暗杀是最减少伤亡的手段。”
周博望细思片刻,便已明白。“帮主以霹雳手段,实质是菩萨心肠。”
陈添官却对我不杀郑戚,反而委以重任,表示不解。我叹息道:“我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此人还有可怜之处,给他一个机会吧。”
与此同时,在出发前往星洲之前,我还做了一件看似不起眼、却也至关重要的事——正式展开和龙兴邦的代理业务合作。
龙爷派出他那位负责所有“黑市”生意的总当家——权叔,前来龙牙港。
三天之后,在那艘曾作为我们秘密交易点的阿拉伯式商船的船舱之内,我与这位看起来如同一个普通邻家老翁的精瘦老者,相对而坐。
我示意身后的亲随,将两个由婆罗洲铁木打造的、用数道粗大铁链死死锁住的巨大箱子,重重地,“哐当”一声,放在了大厅的中央。
我将钥匙,扔给了一脸好奇的权叔。
当那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箱子的铁链,被缓缓解开,当那沉重的、由整块铁木打造的箱盖,被缓缓掀开之时——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未知与死亡气息的诡异光芒,瞬间将整个船舱,都笼罩在一片惨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晕之中!
权叔,以及他身后所有龙兴帮的头目,都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半步!他们那双本还充满了贪婪的眼睛里,露出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只见在那巨大的箱子之内,同样用最顶级的黑色丝绒作为衬垫,静静地,躺着十具完整的、数量虽然稀少,却足以让任何王者都为之疯狂的“婆罗洲煞豹”皮毛与獠牙!
那皮毛,保留着云豹那美丽而又诡异的、如同云朵般的斑纹,但这斑纹,却在昏暗的船舱之内,散发出如同鬼火般的、淡淡的惨绿色磷光!而那与皮毛配套的、长达半尺的犬齿,更是如同两柄弯曲的、闪烁着寒光的象牙匕首,充满了原始的、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权叔,”我看着他,开门见山,“这些,是我们这次跟贵帮的交易货物。”
“这……这……”权叔指着那箱子,纵使身经百战,在这一刻,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相信你和龙爷一定知道这些奇珍的价值,这也算是我们交易肇始的一份厚礼,”我的声音,平静。
“帮主高义,没想到第一单交易就给我们带来如此珍贵的奇货。”权叔的语气又惊又喜。他内心应该深感和我们的交易原来有如此之大的潜力和前景。
权叔亲自上前,用一把锋利的短刀,划开了他们带来的其中一个货箱的油布。
“哗啦——”
半人高的、如同小山般的锡矿石,混合着一些更加珍贵的、经过初步提炼的锡锭,瞬间从那破碎的货箱之中,倾泻而出!在地上,堆成了一座闪烁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充满了财富气息的小山!
“张帮主,”权叔看着我,笑了笑,“两千担。上等的邦加锡。足以让您的‘神工堂’,再多造出至少二十门‘暴君’重炮了。”
我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锡矿石之上。而是转向了另一个,体积更小,却也包裹得更加严密的货箱。
权叔会意,他再次挥刀。这一次,油布之下,露出的,并非是任何矿石或金属。而是一箱箱用稻草和木屑仔细填充的、由上好松木打造的、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板条箱。
“帮主,”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肯定,“是西洋的工业品。里面,有六箱,是上等的普鲁士钢材。还有三箱,是钟表里用的精密齿轮。至于最后那一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复杂意味的笑容。
“……应该是几根刚刚才从英国人的新式步枪之上,拆下来的……线膛枪管。”
“权叔,”我看着他,笑了,“龙爷的‘诚意’,我收到了。”
带领八名精悍的亲卫,抬着两个同样巨大的、由婆罗洲铁木打造的、用数道粗大铁链死死锁住的箱子,重重地,“哐当”一声放下来。
“权叔,请吧。”
权叔接过钥匙,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充满了原始与奢华气息的、奇异的光泽,瞬间照亮了他那张布满了震惊的脸!
只见在那柔软的、用天鹅绒铺就的衬垫之上,静静地躺着数十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却无一不是温润如玉、色泽如同凝固的晚霞般的……犀鸟角!
“鹤……鹤顶红?!”权叔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枚最大、也最完整的犀鸟角,那眼神,如同在看待一件绝世的珍宝!“这……这么大的量?!还……还都是最上等的品相?!张帮主……您……您这是把人家整个部落的圣物,都给抢来了吗?!”
“不。”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只是,那个部落,现在……已经改信我们红旗帮了。”
这,是只有我们,才能拿出的“特产”!
“……”权叔指着那箱子,已经笑不拢嘴,“张帮主,日后你们这些货物一旦再需要,就马上通知我们,无论您自用还是代销,我们龙兴帮全力支持您。”
我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被彻底镇住的、龙兴帮的二号人物,一字一顿地说道:
“权叔,我们之间的交易,是基于我和龙爷过命的交情。这片海域上,我们既做打开门口的生意,也做这些地下的生意。大家一起发财,只有在我们的船队的武力保护下,才能畅行无阻。请转告龙爷,我们第一次的交易很愉快。”我这番话既是表彰,也是暗藏玄机,龙爷必须明白,他的地下货物,我们是唯一的出货渠道。
第279章 雄狮的凝视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清晨,龙牙港的上空,飘着细密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雾。
“当!当!当!当!当!”
一阵急促到极致的、代表着最高级别敌袭的警钟声,骤然从我们那座刚刚才修复完毕的、位于港口入口最高处的了望塔之上,疯狂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凄厉,尖锐,瞬间划破了整个龙牙港那本还算宁静的清晨!
“敌袭——!!!!”
整个港口,瞬间炸开了锅!
我正在市舶管理司内,与周博望、拉斐特一同,研究着前往星洲的最佳航线。在听到那凄厉的警钟声之后,我第一个,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一把抓起身旁那早已饮饱了鲜血的腰刀!
“是洪苦讴?!还是巴威的残部?!”我的眼中,瞬间被冰冷的杀意所填满!
我们三人快步冲出大殿,在那最高的了望台之上,举起了手中的千里镜!
然而,当我们看清远处那从海雾之中缓缓驶出的、那支舰队的模样时,我们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并非是我们想象中,任何一支南洋本土的海盗舰队。
那是一支由三艘巨大无比的、充满了力量与几何美感的西洋风帆战舰组成的、标准的殖民者舰队!
为首的,是一艘拥有着两层完整火炮甲板、侧舷之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个黑洞洞炮门的三级战列舰! 它那如同山岳般庞大的身躯,在海雾之中若隐若现,如一头从深渊中苏醒的远古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无可匹敌的压迫感!
在它的两侧,还拱卫着一艘船身更加修长、速度也明显更快的单层炮甲板护卫舰,以及一艘更加灵活小巧的轻型护卫舰!
三艘战舰,呈一个标准的三角攻击阵型,不紧不慢地,朝着我们这座刚刚才经历了血与火洗礼的新生港口,缓缓逼近!
而最让我们感到困惑和惊骇的,是他们主桅之上,那迎风招展的旗帜!
那是代表荷兰王国的“红白蓝”三色旗!
“荷兰人?!”我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地运转了起来!第一反应,便是滔天的怒火!
“妈的!这些缩头乌龟!当初巴威占着这里的时候,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看到我们来了,倒有胆子跑过来宣示主权了?!”
“传我将令!”我声音冰冷而决绝,“所有炮台!解除伪装!给老子瞄准了他们的旗舰!”
“所有战船!立刻起锚!准备迎敌!”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这几艘破船硬,还是老子的炮弹硬!!”
然而,就在我即将下达总攻命令的瞬间,一只沉稳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之上。
是周博望。
“帮主,息怒。”他劝阻了我, 眼眸之中虽然也充满了凝重,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此事……有蹊跷。”
“蹊跷?”我皱起了眉头。
“帮主请看。”他指着远处那三艘正在缓缓逼近的西洋战舰,“您不觉得……他们的船员,有些不对劲吗?”
我再次举起千里镜,将镜头死死地锁定在了对方旗舰的甲板之上!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
只见在对方那艘三级战列舰的甲板之上,那些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前准备的水兵, 虽然人数众多,纪律严明,但他们身上穿着的,并非是荷兰海军那标志性的深蓝色制服,而是属于英国皇家海军的白色短衫和黑色长裤!
而站在船头,正同样举着千里镜,冷冷地观察着我们的那几名军官, 他们头上戴着的,更是极具辨识度的、只有英国皇家海军军官才有资格佩戴的双角帽!他们那一口……流利的、带着几分高傲伦敦腔的英语叫骂声,即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也依旧顺着海风,隐隐传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因为眼前这充满了矛盾和诡异的景象而感到无比困惑之际,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充满了专业判断的声音,在我的身旁响起。
是拉斐特。
“将军,”拉斐特作为曾经的法国炮兵中尉, 他看着远处那支既熟悉又陌生的舰队,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了然,“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一支悬挂着‘友军’旗帜的、英格兰人的‘维和舰队’。”
“他们,既是荷兰人,也不是荷兰人。”
随即,他便将如今欧洲那因为拿破仑战争而变得一团乱麻的复杂局势,以及英荷之间那“既是盟友,又是对手”的微妙关系,向我简略地解释了一遍。
当今整个欧洲都笼罩在拿破仑的阴影之下。荷兰本土,在1795年被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占领,成立了傀儡政权“巴达维亚共和国”,后来更是被拿破仑变成了由他弟弟路易·波拿巴统治的“荷兰王国”。
为了防止荷兰富庶的海外殖民地(特别是香料群岛)落入老对手法国人的手中,英国以荷兰执政威廉五世(当时已流亡英国)的名义,在1811年发动了对爪哇岛的远征,并成功击败了当时的荷法联军。
所以,从1811年《英荷条约》签订到如今1814年这几年,整个荷属东印度,都处于英国的“临时”管辖之下。而当前的总督莱佛士, 正是英国指派的、爪哇岛的副总督(Lieutenant-Governor of Java)。他才是这个时期,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最高统治者!
“所以……”我瞬间便明白了,“这群英国佬,是打着‘替荷兰盟友收复失地’的旗号,来抢地盘的?!”
“可以这么说。”拉斐特耸了耸肩,“所以,将军,我建议,先看看对方的来意。 毕竟,我们现在真正的敌人,是洪苦讴,而不是整个大英帝国。”
周博望也点了点头, 他看着远处那支虽然气势汹汹、却也同样保持着克制、并未有任何攻击举动的舰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拉斐特先生说得对。帮主,荷兰目前被法兰西的拿破仑皇帝所控制,其海外势力早已羸弱不堪。 这群英国人,虽然打着荷兰的旗号,但他们心中,必然也是没底的。”
“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更不知道……我们为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将巴威的势力连根拔起。”
“所以,”周博望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属下以为,我们……可以适当展示我们的威势, 让他们知道,我们,并非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然后,迫使对方……进入谈判。”
我看着他们二人,一个是从专业的军事角度,一个是从宏大的战略层面,都给出了同样的建议。
我心中那股因为被挑衅而燃起的滔天怒火,也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我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好。”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就依二位先生之言。”
“传我将令!”
“所有炮台,继续锁定敌舰!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同时!”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笑容,“让我们装备最强的海东青级战舰列队欢迎他们,升我们的‘血鲸’旗!让巨鲸亲卫队在码头上列队!”
“我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英国佬,亲眼看看!不过,我们先礼后兵,拉斐特总管,我们礼炮欢迎他们如何?”我脸上已经恢复了微笑。
“帮主这样做,是非常绅士的,我相信他们会感受到我们强大而有礼。”拉斐特恭敬道。
拉斐特响应我的命令, 亲自走下了了望台,去安排礼炮欢迎事宜。片刻之后,我们那数十座刚刚才修筑完毕的岸防炮台,竟真的鸣响了十七响代表着“欢迎”与“敬意”的礼炮!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整个龙牙港的上空回荡,也清晰地传到了那支正在缓缓逼近的舰队耳中。
我率领着拉斐特,周博望,阮贵,陈添官等人一起到码头迎接。 与此同时,数百名身穿崭新的、由黑色劲装和血红色罩衫组成的“红黑铁卫”服、腰挎钢刀、手持长矛的“巨鲸”亲卫,也早已在码头之上,列成了一个气势森严的方阵!在他们的身后,更是那艘被我们俘获的、船身之上还残留着累累弹痕、却依旧难掩其狰狞霸气的巴威旗舰“海虎号”!
那面代表着“海虎”威严的图腾旗,被我们如同擦脚布般,随意地丢弃在码头之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缓缓地,走到了码头的最前方。
此时的我,年纪不过二十九岁。 我的发辫,早已在黑鲨岛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中剪去,变成了一头便于打理的利落短发。南洋那毒辣的烈日和咸腥的海风,将我的肤色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面容有若刀刻般棱角分明。连场的血战与身为上位者的决断,更是让我那身材显得高大而舒展,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结实的力量感。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属于海盗王的、桀骜不驯的强大气势。
终于,对方那艘小巧的轻型护卫舰,在距离我们码头不足百步的距离,缓缓地停了下来。
一艘挂着红蓝白旗的小艇,被缓缓放下。
来人,正是莱佛士的下属伍豪德船长和他的副手,他们率领一列百人卫兵上岸。 那位名叫伍豪德的船长,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高大、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属于大英帝国军官特有傲慢的中年男人。他身穿一身笔挺的、浆洗得雪白的皇家海军制服,腰间挎着一柄镶嵌着象牙的指挥刀,步伐沉稳,眼神锐利。
他一见到我们这群气度不凡、明显是此地主人的东方人,就意识到我是头头。
此时,拉斐特首先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开口道:“请问这位船长,来到我们港口有什么事?”
伍豪德见得身材同样高大、金发碧眼、气度不凡的拉斐特,又看了看站在c位的我和我们这个团队,他那锐利的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困惑。 他显然没料到,在这座被他们视为“蛮荒之地”的海盗巢穴之中,竟然会有一个看起来如同欧洲贵族般的“总管”。
但他果然经验丰富,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很快就微笑道:“我是莱佛士总督派来的伍豪德中尉。”
“总督有令,前来巡视大纳土纳岛,并……‘收复’这座本该属于我们盟友荷兰王国的岛屿。”
我示意拉斐特, 让他不必再多言。同时,以我那同样娴熟的、带着几分属于另一个世界独特口音的英语,跟他们说道:“伍豪德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这边请。”
我这一口流利无比的、甚至比他身边那位翻译还要标准的伦敦腔,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伍豪德的心头!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震惊!
一路上, 从码头前往我们那座临时改建的“市舶管理司”的路上,伍豪德和他手下那些本还带着几分轻蔑和审视的英国军官们,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难以置信。
他们发现,我们给他们展示的,并非是他们想象中那种充满了血腥与混乱的海盗巢穴。
码头之上,虽然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但,却井然有序!来自不同国家的商船,在我们的引水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停靠在各自的泊位之上。负责搬运货物的苦力,排着整齐的队伍,与商人们进行着交接。
交易的市集之内,虽然喧嚣,却不见半分的争吵和斗殴!所有的商铺,都悬挂着由我们统一发放的“经营牌照”。所有的货物,都明码标价。甚至,在市集的最中央,还设立着一个由我们“民事庭”派驻的“公平秤”,任何对交易有疑义的人,都可以随时前去复核!
治安方面,更是让他们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一队队身穿红黑劲装、腰挎钢刀、手持长矛的“红黑铁卫”,迈着整齐划一的、如同阅兵般的步伐,在街道之上,无声地巡逻。他们那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如同最忠诚的猎犬,审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路人。任何试图插队、喧哗、甚至随地吐痰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遭到他们最严厉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非常惊讶!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海盗的老巢!这里,更像是一个由某个拥有着超越时代智慧的统治者,所精心打造的、充满了秩序与力量的军事化商业都市!
当他们最终被我们请进那间由“虎王殿”偏殿改造而成的、窗明几净、挂着巨大南洋海图的“市舶管理司”会客厅时,伍豪德和他那位副手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们知道,他们这次面对的,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可以随意拿捏的“海盗王”。
“市舶管理司”那间由“虎王殿”偏殿改造而成的、窗明几净、挂着巨大南洋海图的会客厅内,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渐渐地,变得有些古怪。
伍豪德中尉和他那几名同样身穿笔挺皇家海军制服的副手们,正襟危坐,脸上那份属于大英帝国军官特有的傲慢,早已被一种更加复杂的、充满了审视与忌惮的神情所取代。
他端起面前那杯由我们亲自奉上的、来自大清国武夷山的上等红茶,轻轻地呷了一口,那浓郁而醇厚的茶香,让他那因为连日航行而略显疲惫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张先生,”他首先开口, 那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在这间充满了东方韵味的会客厅内,显得有几分突兀,却也……彬彬有礼,“请允许我,代表我们总督莱佛士爵士,以及女王陛下的皇家海军,为你们刚才那盛大的‘欢迎仪式’,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他口中的“欢迎仪式”,自然指的是我们那十七响充满了“敬意”的礼炮,以及……码头上那艘被我们故意拖出来“示众”的、属于巴威的、伤痕累累的旗舰“海虎号”。
“我们确实……感受到了贵方那无与伦比的热情。”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热情”两个字,咬得极重。
随即,他又称赞了我们的城市管理者(也就是我)的卓越能力。
“说实话,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很难想象,一座刚刚才经历了易主之痛的、被海盗盘踞了数十年的岛屿,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建立起如此井然有序的秩序。”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了外面那虽然喧嚣、却各行其道的繁华码头,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赞许,“您的能力,令人敬佩。”
在经过了这番充满了英式虚伪和客套的开场白之后,他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话锋一转, 脸上的那份“赞许”,瞬间便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宗主国官员的威严所取代。
“但是,”他缓缓地放下茶杯,那清脆的声响,让整个会客厅都为之一静,“张先生,我想……您或许对我方此次前来的目的,有些误会。”
“我们,并非是来与您,探讨城市管理的艺术的。”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是来……收复失地的。”
“根据1814年《英荷条约》之规定,大纳土纳岛及其周边所有附属岛屿,其主权, 依旧归属于我们的盟友——荷兰王国。”
“莱佛士总督有令,”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强硬,“鉴于此地之前的统治者‘海虎’巴威,其行径野蛮,严重破坏了马六甲海峡的航运安全。故而,由我皇家海军,代为出面,收回此地的治权,并等待荷兰盟友,派驻新的总督前来接管。”
“至于你们……”他看着我,那眼神,如同在看待一群虽然强壮、却依旧是“法外之徒”的土着,“……虽然你们剿灭了巴威,客观上,也算是为这片海域的安宁,做出了一定的‘贡献’。但……”
“……这里,终究是欧洲文明的土地。不容……任何未经授权的武装力量盘踞。”
他说完了。
整个会客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身后的阮贵和陈添官,在听完他这番充满了强盗逻辑的“最后通牒”之后,早已是怒不可遏!阮贵那只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若非我之前早已下过死命令,恐怕他早已一刀,将眼前这个傲慢的红毛鬼,劈成了两半!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同样早已冰冷的茶水,轻轻地,吹了吹上面那早已沉入杯底的、舒展开来的茶叶。
随即,我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慵懒、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法兰西炮兵上尉。
“拉斐特总管,”我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既然伍豪德中尉,提到了‘规矩’和‘主权’。”
“那,你, 便也跟这位远道而来的中尉先生,介绍介绍, 我们龙牙港,如今的‘规矩’吧。”
拉斐特,在听到我的话之后,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先是极其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虽然同样是便服、却依旧笔挺得如同军装的衣领。随即,他看着伍豪德,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属于法兰西贵族的、对“宿敌”英格兰人那种……与生俱来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尊敬的中尉先生,”他的英语,比伍豪德的伦敦腔,更加悦耳,也更加……充满了贵族式的优雅与傲慢,“自从我们联盟的舰队,在一个月前,接管了这座被你们和你们的荷兰盟友,遗忘了近二十年的岛屿以来……”
“……这里的商贸航路,第一次,实现了真正的安全。”
“……这里的交易,第一次,变得如此活跃。”
“……而这里的秩序,也第一次,如此井然。”
“我们,用我们的刀剑和火炮,为所有愿意遵守我们规矩的商人,带来了一个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全新的贸易天堂。”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极其锐利的、如同刀锋般的寒光!
“我只是……有些好奇。”他看着伍豪德,那嘴角的笑容,充满了讥讽,“当初,‘海虎’巴威,在这座岛上,烧杀抢掠,将这里变成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甚至……猖獗到敢于公开劫掠和拍卖你们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之时,你们的皇家海军,你们的莱佛士总督,在哪里?”
“当初, 那些被巴威逼得家破人亡的马来渔民,向你们荷兰人的巴达维亚总督府,发出求救之时,你们的‘盟友’,又在哪里?”
“你们,对这一切,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而现在,”拉斐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质问!“当我们用我们弟兄的鲜血和生命,将这颗毒瘤彻底铲除,将这座肮脏的粪坑,变成了一座足以让任何商人都为之疯狂的黄金之城时……”
“你们……怎么就来了?”
他向前一步,那高大的身躯,散发出属于百战悍将的、强大的压迫感!他几乎是将脸,贴在了伍豪德那张早已因为他的这番话而变得铁青的脸上,一字一顿地,用一种充满了无尽嘲弄的语气,问道:
“难道是……你们那位伟大的莱佛士总督,在得知爪哇岛那边的战事,已经彻底平定之后,终于……闲得没事干了,所以……特意派你们,来我们这里,没事找事吗?!”
拉斐特那番充满了法兰西式傲慢与讥讽的质问,如同一记无形的、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伍豪德中尉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
“放肆!”伍豪德身旁那名年轻的副手,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噌”地一声便抽出了腰间的指挥刀,怒喝道,“你竟敢如此同女王陛下的军官说话?!”
然而,伍豪德却只是抬了抬手,便制止了副手的冲动。他那双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拉斐特,特别是当他听到“爪哇岛那边的战事”这几个字时,他那张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那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被戳到痛处般的恼怒和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显然没想到,在这座远离文明世界的海盗岛屿之上,竟然会有人,对远在千里之外的、那场足以决定整个南洋格局的战争,了如指掌!
他变得非常不自然, 那种属于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自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压下心中的那份惊疑,准备发难。
这个时候,我,这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个看客般,静静地品着茶的主人,终于开口了。
“伍豪德中尉的意见,我们已经知道了。”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屋内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我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充满了东方待客之道的笑容,“我们有句古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你们远道而来, 便是客。无论我们之间,有多少分歧,多少误会,都……不急于这一时。”
“容我们,先尽地主之谊,为各位接风洗尘,如何?”
我的这番话,以及我脸上那份从容不迫的笑容,让本已准备撕破脸皮的伍豪德,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旁那位同样一脸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首席军师周博望,他那颗早已被拉斐特的讥讽点燃的怒火,竟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缓缓地熄灭了。
他大惑不解。 他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的、神秘的东方统治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他脸上那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肌肉,却也渐渐消退。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全世界都通用的道理。
最终,在与副手对视了一眼之后,他还是答应了我的邀请。
“好。”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来人!”我没有再给他们任何反悔的机会,立刻朗声下令,“去,传我的话给风度楼的万先生!让他,用最高规格,为我们远道而来的贵客,准备一席西餐!”
“告诉他,牛排,要用我们刚刚才从商船那里换来的、最鲜嫩的小牛排!红酒,要开那几瓶我们从巴威的酒窖里缴获的、产自波尔多的陈酿!”
“务必,让中尉先生和他手下的绅士们,感受到我们龙牙港的诚意!”
随即,我又转过头,对着早已在门外等候的陈闯门说道:“闯门,你亲自去安排。记住,排场,一定要大!”
同时,趁着准备午宴的这段时间, 我没有再理会那些还坐在原地、各怀心思的英国人。我只是,带着周博望和拉斐特, 急忙地召集了他们,在后堂一间无人的密室之内,商议对策。
“先生,”我看着周博望,开门见山,“你怎么看?”
周博望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平静。他那双睿智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凝重,有警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帮主,”他沉声说道,“属下以为,此事,于我等而言,危中有机!”
“英国人此来,看似气势汹汹,实则色厉内荏。他们真正的目的,并非是开战,而是试探。”
“获得英国人的官方许可,”他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将对我们未来的长期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毕竟,南洋虽大,但真正说了算的,终究还是英国人!他们的势力,最强!这是一个机会,若是我们直面英国人,英国人肯定倨傲不肯和我们海盗出身的合作,但是当前的莱佛士总督,是英国人兼荷兰总督,这个事情,对他来说,不存在影响英国声望的问题。”
我马上意识到,周博望此言,一针见血!若我们能得到英国人的认可,那我们之前还在头疼的、关于争取星洲贸易代理权之事,岂不是迎刃而解?!
“没错!”拉斐特也认为,“将军,中尉先生。以我对那些英国佬的了解,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块贫瘠的、还需要他们自己花钱去驻守的破岛。他们想要的,是利益!是秩序!”
“所以,不外乎就是……让我们在名义上,接受他们的管理,向他们,也向他们的荷兰盟友,证明,我们,并非是无法无天的‘海盗’,而是一个……可以合作的、新的秩序建立者。”
“但,”他话锋一转,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法兰西人的、对主权的绝对骄傲,“我们实际的自主权,绝不能丢!”
他们两人的话,瞬间便让我心中那原本还有些模糊的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于是,我定好了最终的谈判策略。
在那场充满了虚伪客套、却也同样友善的午餐气氛中, 我没有再与伍豪德谈论任何关于“主权”的敏感话题。我们只是,如同真正的朋友般,品尝着万先生亲手烹饪的、足以让任何一个欧洲人都为之惊叹的顶级牛排,交流着彼此在家乡的趣闻。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我才将伍豪德和他那位同样一脸惊疑的副手,请入了我那间早已备好了上等雪茄和陈年白兰地的密室。
我先是,赠给了他个人一份极其名贵的礼品——那是一柄我们从巴威的宝库中缴获的、由奥斯曼土耳其最顶尖的工匠打造的、刀鞘之上镶满了细碎红宝石的象牙柄指挥刀。
随即,我又委托他,转赠一万银元,以及那十套早已被我们包装得如同神话传说般的“婆罗洲煞豹”皮毛与獠牙, 这一批丰厚的物品,给他那位远在爪哇的顶头上司——莱佛士总督。
做完这一切,我才缓缓地,说出了我的条件。
“中尉先生,我,以及我身后的红旗帮联盟,敬重女王陛下的权威,也无意与强大的荷兰王国及大英帝国为敌。”
“我们,愿意在名义上,接受莱佛士总督阁下的管理。”
“从今往后,我们,甚至愿意按照贵方制定的税率,向总督府,缴纳一定的税金。我们,也同样会像今日这般,定期向总督阁下,私人送赠一些不成敬意的‘土特产’。”
“但是,”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我需要,荷兰王国和大英帝国,共同对外宣称——我,张保仔,以及我身后的红旗帮、马兰诺王国、沙猊部落联盟,是这大纳土纳岛及其周边所有附属岛屿,唯一的、合法的管理者!”
“我们需要一个名分。”
伍豪德中尉在他那杯早已冰冷的茶水见底之后,终于还是先沉不住气了。
他刚刚收到我赠予他的那柄镶满了红宝石的奥斯曼指挥刀,以及那箱足以让任何总督都为之疯狂的、作为“见面礼”的一万西班牙银元之时,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威严的脸上,已经笑出了花来。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
而此时,当他听到我们不仅愿意献上厚礼,更是愿意在名义上,接受莱佛士总督阁下的管理,承认大英帝国对这片海域的“宗主权”之时,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更是如释重负!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挚和热情!
“哦!我亲爱的张先生!”他没有再故弄玄-虚, 甚至主动站起身,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属于他们西洋人的热情拥抱,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您……您真是一位充满了智慧与远见的、真正的绅士!”
“您放心!”他拍着我的肩膀,直接说道,“这次我来, 主要的就是看我们的态度! 在出发之前,总督先生也曾亲自交代过我,如果我们并非是那种无法沟通的、野蛮的敌人, 那么,为了维持这片海域的稳定,可以在不损害女王陛下和荷兰盟友利益的前提下,授权我们, 暂时管理这座岛屿。”
“毕竟,”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虽然秩序井然、却依旧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港口,由衷地赞叹道,“总督阁下,也是一位真正的实用主义者。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为帝国带来源源不断财富和贸易的、稳定的南海。而不是一座需要他耗费巨资,派兵驻守的荒岛。”
他又说,“如今,张先生不仅愿意承认我们的‘主权’,更是愿意每年向总督府,缴纳一定的税金。”
“我想,”他朝着我,挤了挤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露出了一个充满了“你懂的”意味的笑容,“总督大人,一定会对您这份‘敬意’,感到非常高兴的。”
一场看似无法避免的、足以将我们这个初生王国彻底碾碎的战争危机,就在这充满了虚伪、试探……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中,迅速地……烟消云散。
合作, 就这样迅速地达成了。
我们随即和伍豪德中尉,签署了一份由周博望和对方副官共同起草的、言辞虽然谦卑、但核心条款却对我们极为有利的相关文件。
伍豪德更是当场,便从他那随身的、由上好牛皮制成的公文包中,拿出了一份他们早已准备好的、 印着英王乔治三世头像和东印度公司徽章的空白委任状。
他亲自拿起我们准备好的鹅毛笔,在那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羊皮纸上,用极其漂亮的英文花体字,填上了我的名字——“Zhang baozai”,以及……我们为这座岛屿新取的名字——“dragons tooth harbour”(龙牙港)。
随即,他交付我们一个由紫檀木打造的、沉甸甸的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由纯银打造的、象征着“大纳土纳岛及附属群岛总督”身份的印鉴,以及一面崭新的、代表着荷兰王国的“红白蓝”三色旗。
第二日, 在伍豪德和他麾下所有英国官兵的“见证”之下,我们举行了一场极其宏大而又充满了“表演”意味的仪式。
我亲自将那面崭新的、代表着“新秩序”的荷兰王国三色旗,缓缓升起!
我们,正式向所有停靠在龙牙港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宣布——从今日起,龙牙港及其周边所有岛屿,将正式纳入荷兰王国的管辖范围! 我们红旗帮联盟,则是受伟大的莱佛士总督阁下亲自委任的、此地唯一的合法管理者!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便让那些本还对我们这些“海盗”心存疑虑的各路商人,彻底放下了心!
周博望看着那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三色旗,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我的身边,低声说道:“帮主,此举,一石三鸟。”
“我们名义上,是归顺了荷兰国,但实际上, 握着我们命运的,却是英国人。 如此一来,也算没有正面违反我们与亚齐王国‘共同对抗荷兰殖民者’的约定。 毕竟,我们没有向荷兰人低头,我们只是向更强大的英国人,表达了‘敬意’。”
“其二,”他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有了这层‘合法’的外衣,我们,便再也不是人人喊打的‘海盗’。而是受东印度公司承认的、名正言顺的‘地方管理者’!”
“其三,”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深意的笑容,“帮主,您看。”
他指了指我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散发着墨香的羊皮纸委任状。
我则拿到这份委任状, 心中,早已是雪亮一片!我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星洲之行,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南洋之上,实力,永远是最好的通行证。而一份来自莱佛士总督的“官方认证”,则无疑是多了最重要、也最无可辩驳的筹码!
第280章 星洲遇故人
在得到了伍豪德那份盖着东印度公司火漆印的委任状后,我知道,前往星洲的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终于完成了。
我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派快船,召回了正在古晋监督新城建设的卡尔先生。
三日之后,我和卡尔、拉斐特、周博望、陈添官、陈闯门一起,坐上三艘我们最新式的“海鹰”级战舰,离开了龙牙港。
我们的船,没有升起那面“血色巨鲸”旗。船上重炮的炮口,均用厚厚的油布包裹好。 主桅之上,挂上了三面截然不同的旗帜——代表着名义上宗主国的荷兰三色旗,代表着实际掌控者的英国米字旗,以及代表着我们自己身份的、一面小小的、并不起眼的巨鲸徽章旗。
三天后,我们到达星洲。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来路不明的“亡命徒”。我们,是带着官方委任状的、名正言顺的“大纳土纳岛总督”!
从伍豪德中尉口中得知,在这个时代,整个南洋,特别是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区域权力最大的英国负责人,就是斯坦福·莱佛士爵士。他虽然名义上是爪哇副总督,但却是英国在这片土地上拥有最高军事、行政和商业权力的实际统治者。莱佛士极具远见、野心勃勃、又对东方文化有极深研究。他极其重视自由贸易,并且对当时清政府那套僵化的“广州一口通商”体系深恶痛绝。
然而,当我们的三艘“海鹰”级战舰,缓缓驶入那片被誉为“狮子之城”的港湾之时,我却愣住了。
这里不过是一个刚刚才被英国人接管、秩序还很混乱的小港口。
没有想象中那足以让任何舰队都望而生畏的棱堡式炮台,只有一个在山坡之上,用巨大的原木和沙袋仓促搭建起来的、小小的星形要塞。
没有想象中那足以容纳百艘巨舰的深水良港,只有一个由数排简陋的木桩和栈桥组成的、甚至还不如我们海鹰城二期码头规模的小型泊位。
街道到处是泥泞的。房屋杂乱而建。和我们那经过周博望先生精心规划的龙牙港相比, 这里的建设,简直可以用原始和粗糙来形容。
然而,这里却又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港湾之内,虽然拥挤,却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来自五湖四海的船只!有大清国的福船,有暹罗的米船,有阿拉伯人的独桅帆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星条旗的、来自遥远美利坚的走私船!
码头之上,更是人声鼎沸!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一片片杂乱的、如同贫民窟般的吊脚楼和亚答屋之间,赫然矗立着数座雕梁画栋的、充满了浓郁家乡气息的建筑——那是“福建会馆”、“潮州会馆”,以及那个让我眼皮猛地一跳的、“南洋华商总会”的临时办事处!
我瞬间明白了。星洲,此刻,还是一块尚未被精雕细琢的璞玉。
但,它那无可替代的位置,早已让它成为了整个南洋,所有势力都无法忽视的风云际会之地!
这个时候的星洲,专门负责贸易的部门和主管是马六甲的驻扎官——威廉·法夸尔。他务实,也了解本地情况。
迎接我们的,并非是那位马六甲驻扎官本人,而仅仅是他手下的一名副官。
“总督阁下公务繁忙,”在那间充满了压迫感的殖民地风格办公室内,那名年轻的英国副官,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半分感情的语气,对我们说道,“他只能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
当他领着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总督办公室。
那是一间充满了压迫感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雪茄的浓烈烟草味、上等红茶的苦涩香气、以及热带午后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潮湿而沉闷的气息。巨大的、由桃花心木打造的办公桌后,法夸尔,这个约莫四十岁年纪、留着两撇精心打理过的八字胡、眼神中充满了日不落帝国式傲慢的英国人,甚至没有从他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中,抬起头来看我们一眼。
“总督大人,这位就是张先生。”副官道。
法夸尔抬起头,一边用一支羽毛笔,不紧不慢地在一份文件上签着字,一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是在跟自己的仆人说话的语气,用生硬的、带着浓重伦敦腔的官话问道:
“所以……你们就是……?”当他看到窗外我们那三艘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之内、虽然遮盖了炮口、却依旧难掩其雄壮与杀气的“海鹰”级舰队,以及船上那三面奇怪的旗帜时,他那张倨傲的脸上,才出现古怪的神情。
“哦?”他拿起桌上的单筒望远镜,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看来,张先生,确实很懂得规矩。”
我微笑颌首,示意身后的陈添官,将我们早已准备好的、用上等的宣纸制成的名帖,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大纳土纳岛总督?”法夸尔接过名帖,在看到上面那个用汉文和拉丁文双语标注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头衔之后,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名为“惊讶”的神情。
“我还未收到伍豪德中尉的正式通知。”他放下了名帖,第一次,从那张巨大的、由桃花心木打造的办公桌后站起身,朝着我,伸出了手,“不过,既然我们都为女王陛下效力,那……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那就什么都好说。”
“欢迎你,张总督。”
我与他,轻轻一握。
“法夸尔先生,”我笑了笑,示意身旁的弟兄,将我为他准备的礼物,呈了上来,“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那是我们种植园出产的第一批、顶级的烟草和咖啡豆,以及两箱由权叔亲自挑选的、足以让任何西洋贵族都为之疯狂的、最上等的犀鸟角雕刻。
法夸尔在看到那些足以在欧洲换回一艘小型护卫舰的珍品之后,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脸,态度终于大转, 彻底客气起来。
“哦!上帝!”他拿起一枚雕工精湛的犀鸟角酒杯,在阳光下仔细地端详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惊喜,“张总督,您……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在经过了最初的寒暄之后,我终于,说出了我此行的真正目的。
“法夸尔先生,我此次前来,除了拜会之外,还希望能与贵公司,达成一项更深层次的合作。”
“我们希望,能成为贵公司在大清国,那几种最顶级的奢侈品——包括佛山陶瓷、香云纱、广绣、以及象牙雕刻的独家代理供货商。”
我的话一出口,法夸尔脸上的笑容,缓缓地凝固了。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精明的猎人,重新开始审视着我,这个在他看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物。
他沉吟良久, 整个办公室之内,只剩下墙壁之上那座德意志座钟“滴答、滴答”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张总督,”他缓缓开口,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属于殖民地官员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公事公办,“您的实力,以及您背后的支持,都让我印象深刻。”
“但,这份‘独家代理权’,其背后的利润,实在是太过惊人。我这个人,做事, 一向公平。已经有其他的合作伙伴, 向我们表达了同样的意向。”
“我倾向于将这个独家代理权,通过一次公平的竞标方式,来决定最终的归属。”
“为了体现我大英帝国自由贸易的原则,也为了能为公司,寻找到最合适的合作伙伴,”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充满了“官方”意味的笑容,“届时, 在下个月初,我们将邀请所有具备实力的商会,在星洲的总督府,举行一次公开的听证会。”
“将有大英帝国的商事专家,组成听证团,对各个有意代理权的团体提交的方案,现场进行审核并提问。”
“最终, 我们会综合各个团体的优劣, 比如他们的财力、信誉、以及最重要的——能为我们带来的实际利益,裁定谁是最合适的意向合作伙伴,再将最终的名单,提交给莱佛士爵士本人,由他亲自定夺。”
“这个过程,”他看着我,摊了摊手,“都是公平、公开的。我们会从各方面的实力来权衡。”
“哦?”我看着他,不动声色,“不知……我的对手,都有哪些?”
“很多。”法夸尔耸了耸肩,“阿拉伯人的商会,印度人的商会,他们都对这份合约,志在必得。”
“当然,”他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充满了深意的、如同狐狸般的狡黠,“……我们,还是更倾向于与华人商会合作。毕竟,你们之间,有着先天的优势。”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呷了一口红茶。
然后,用一种充满了“善意”提醒的语气,不经意地透露道:
“当然,”他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如同狐狸般的狡黠,“……我们,还是更倾向于与华人商会合作。”
“毕竟,南洋华商总会,是你们汉人在南洋的联合会,他们熟悉大清国的交易规矩,在大清国朝廷之内,更是有着深厚的人脉和根基。”
“而且,”他放下茶杯,用一种充满了赞许的语气说道,“他们那位新上任的会长,非常能干。”
“了不起啊。”
我看着法夸尔,看着他那张挂着无可挑剔的、充满了官方意味笑容的脸,我眉头暗皱, 脸上,却同样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充满了“敬佩”的表情。
“原来如此。法夸尔先生考虑得如此周全,在下……佩服。”我缓缓地站起身,“不知,这次听证会的大约竞标时间,定在何时?我也好早做准备。”
“哦,这个嘛,”法夸尔故作沉吟,“大概……会在下个月的月中吧。具体的时间,总督府的秘书处,会提前通知所有具备资格的商会的。”
“好。”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那,我们就不打扰先生公务了。”
我礼貌地寒暄后就告辞。
回到船上的船舱之内,气氛沉重,大家都感受到和法夸尔的见面并不那么理想。
“什么狗屁的‘公平竞标’!我看他……他分明就是已经跟那个什么‘华商总会’穿上了一条裤子!故意在消遣我们!”陈闯门气呼呼地道。
“闯门,说这些没有用,我给你一些银元。你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星洲目前有意向参与竞标的商会或团体,好好查查天!”
“是!帮主!”陈闯门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我和周博望,拉斐特和卡尔等商量对策。
我看着周博望,拉斐特和卡尔,声音低沉:“都说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周博望第一个开了口。“法夸尔这套水泄不通的言辞,不知真假,竞标似有被南洋华商总会内定之嫌。”
“帮主,”他缓缓说道,“法夸尔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西洋人那种特有的、虚伪的‘程序正义’。但其背后的意思,却再也明白不过——他,已经选好了人。这场所谓的‘听证会’,不过是一场演给我们看的戏罢了。”
“他之所以还愿意见我们,甚至摆出这副‘公平’的姿态,无非是想借我们这条‘过江猛龙’,去敲打敲打类似‘华商总会’这些团体,好为他自己,也为他背后的东印度公司,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将军,”拉斐特耸了耸肩,他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闪烁着属于商人和军人特有的、最纯粹的实用主义,“恕我直言,这些英国人,骨子里……不过是一群更加贪婪的‘店铺老板’罢了。”
“他们想要的,不是什么‘公平’,而是……利润!”
“那个什么‘华商总会’,能给他们什么?人脉?规矩?不!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而我们,能给他们的,是整个婆罗洲北岸!是纳土纳!是未来那条畅通无阻的黄金航道!是每年实实在在的税银和无可替代的安全保障!”
“我们,不妨就按他们的规矩来!”拉斐特的声音,充满了自信,“提出一个……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商人,都无法拒绝的方案! 我不信,面对足以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真金白银,他们还会去选择那些……虚无缥缈的‘人脉’!”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卡尔·施密特,这位来自普鲁士的、严谨的工程师,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将军,”他的声音,如同他设计的那些精密机械般冷静,而又充满了力量,“我认为,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从博弈的角度来看,”他看着我们,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感性,只有最纯粹的、冰冷的理性,“我们,是一个……变数。”
“我们是一股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拥有着强大军事力量的新兴力量。”
“尽管伍豪德爵士的委任状,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堂,但是,”他的话,一针见血,“英国人,也必然会忌惮,甚至恐惧,让我们这个‘变数’,在得到了那份足以富可敌国的代理权后,会变得更加强大, 更加难以掌控。”
“所以,他们,宁愿选择一个虽然贪婪、但却早已被他们摸透了底细、甚至可以随时出手打压的‘华商总会’,也未必会选择我们这个,充满了无限可能,也同样充满了无限威胁的‘盟友’。”
三个人,三种看法。却……都切中了要害。
我的心,彻底乱了。
“或许……”我看着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那颗属于王者的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产生了动摇,“……我们,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我们,是否应该直接去巴达维亚一趟,去拜会那位真正的南洋统治者——莱佛士爵士?”
“将军,不可!”卡尔第一个,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我的想法。
“莱佛士爵士, 是一位真正的、充满了开拓精神的勇士。但他,也同样是一位极其看重‘规则’和‘体面’的英国绅士。”
“法夸尔, 是他最信任的、也是他亲自任命的、在这片区域,代表着他本人意志的全权代表。”
“我们若是贸然越过法夸尔, 直接找他,这,不仅是对法夸尔本人的巨大羞辱,更是对莱佛士爵士本人权威的公然挑衅!未必会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届时,我们,恐怕连坐上牌桌的资格,都将彻底失去!”
我看着眼前这三位对当前形势都拥有他们独到的观点的伙伴,一时间也难以抉择。
一个,看透了政治的虚伪。
一个,笃信利益的永恒。
一个,则洞悉了权力的平衡。
他们说的,都对。
但也正因为都对,才让我第一次,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纠结的绝境之中。
我,该怎么办?
卡尔那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博弈论分析,彻底切断了我们所有冒进的幻想。
硬闯巴达维亚,是政治上的自杀。而在星洲,我们又面临着法夸尔与华商总会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心照不宣的联盟。
我们,似乎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周博望上。
“先生,”我的声音,带着几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上次在星洲,您曾亲自登门,却不受南洋华商总会的待见。”
“您说……假若我这次亲自前去拜访,会不会……能谈到一丝合作的机遇?”
“毕竟,”我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自嘲,“我们,同是华人。”
“退而求其次,”我缓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那滋味,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木炭,“若是不能独吞,那和他们合作, 共同拿下这份代理权,也未尝不可。”
我的话,让一旁的拉斐特和卡尔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在他们看来,以我如今的实力,合作与分食,是绝不可能出现在我的字典里的词语。
周博望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虽然充满了不甘、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理智的光芒,他眼中露出了欣慰。
他知道,我终于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王者的霸道与现实的残酷之间,寻找那条最艰难,却也最稳妥的平衡之道。
“帮主,”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这样做,未必不是好事。”
“尽管如此一来,我们会失去掉全部代理权的巨大利益,但也好歹能分一杯羹。”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总比与他们彻底撕破脸,最终两手空空,甚至两败俱伤,要好。关键是我们是后来者,在这次的牌局中,并无胜算。”
他又说:“上次, 学生登门,纯为试探。陆崧亨的儿子陆浩光,自然可以推说在槟榔屿, 避而不见。”
“但这一次,”周博望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精明的寒光,“是帮主您, 这个如今已是南洋诸岛上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亲自上门。”
“他,恐怕怎样都要给点面子。”
周博望的话,如同一盏灯,瞬间照亮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
是啊。
此一时,彼一时也。
“好!”我猛地一拍桌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那就……再会一会他们!”
“添官!备一份重礼!我们,再去一次……南洋华商总会!”
第二日,天光大亮。
我带领周博望和陈添官、陈闯门, 四人换上了一身体面的丝绸长衫,备上重礼,拜访南洋华商总会。
南洋华商总会是近年成立的,以多家大商行为主体的华人商会,在槟榔屿、巴达维亚有分会,总会成立在星洲。 其会馆修建得极为气派,三进三出、雕梁画栋,门口那两尊由整块福建青石雕刻而成的、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主人,拥有着何等尊贵的地位和富可敌国的财富。
这一次,门口的护院在看到我们那由纯金打造的、刻着“大纳土纳总督”字样的名帖之后,再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了。
出来接待的,依然是那几位元老,上次接待周博望的陈老板,李老板等人。
“哎呀呀!张总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为首的陈老板,脸上堆满了商人特有的、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从那高高的门槛之后迎了出来。
他们一口寒暄,说得客套但毫无意义的废话。
“总督阁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里面奉茶!”
在那间充满了名贵红木香气和上等武夷岩茶氤氲茶香的正厅之内,我们分宾主落座。但这几位元老,却绝口不提我们要来谈何事。他们只是,极有默契地与我们天南海北地闲聊着。从星洲最近的天气,聊到大清国京城的趣闻;从我们近期的威名,又聊到他们各自商行那点无关痛痒的生意经。
茶,续了三道。
我心中的耐心,也终于被这杯温吞的茶水,消磨殆尽。
“几位老先生,”我缓缓地放下茶杯,那清脆的声响,让整个正厅都为之一静,“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
“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各位心中有数。我想见的,是陆崧亨老先生,或是能真正主事的陆浩光大当家。”
“哎呀,张总督您看,这可真是不巧。”陈老板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了“真诚”的歉意,“陆浩光大当家他前几日刚刚才去了槟榔屿的分会,巡查业务,至今未返。”
李老板也接口道:“至于陆老爷子,他老人家近年身体抱恙,早已不过问会中事务,很久不出门了。总督大人有什么事,与我们说,也是一样的。我们……定会为您转达。”
又是这套说辞!
我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冰冷,不带半分温度。
“几位老先生,”我缓缓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我张保仔,是带着诚意来的。但我的时间,很宝贵。”
“英国人的那份代理权,价值几何,你我心中都有数。这等足以影响整个南洋未来数十年贸易格局的大事,”我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子,从他们那一张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说了不算。”
“还是,让能主事的人,出来与我谈吧。”
“张总督,这……”
“够了!”
我猛地一拍身旁的红木茶几!那由整块黄花梨木打造的、沉重无比的茶几,竟被我这蕴含了内劲的一掌,拍得“嗡”的一声巨响,上面那套精美的青花瓷茶具,更是被震得跳起半尺多高,“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整个正厅,瞬间鸦雀无声!
那几个元老的脸上,血色尽褪!
我看着他们,眼中,再无半分的客气,只剩下的霸道与杀意!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的声音冰冷,“去,叫能主事的人出来。”
“否则……”我缓缓地,将手按在了腰间那柄早已饮饱了无数鲜血的刀柄之上。
“……今日,我便拆了你们这座‘总会’!”
那几位本还想倚老卖老的元老,在感受到我身上那股滔天杀气之后,终于彻底怕了!
他们惊恐地对视了一眼,商议了片刻。最终,还是那个陈老板,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总……总督大人息怒……”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您……您几位,还请……先到偏厅奉茶,稍作等候。”
“我……我们这就去……这就去请示!”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便带着周博望等人,走进了旁边那间同样雅致,却也小了许多的偏厅。
然而,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多时辰。
茶,早已从滚烫,喝到了冰凉。
偏厅之外,日影西斜。
周博望和陈添官的脸上,早已露出了不耐的神情。
我,却依旧稳坐如山。
我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试探。
终于,就在我几乎要将那只茶杯捏碎的瞬间!
偏厅之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侍女那清脆的、恭敬无比的通报声,骤然响起!
“商会……陆夫人,到!”
那扇由整块黄花梨木打造的、雕刻着精致兰花图案的房门,被缓缓地推开。
看到来人,我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多少次魂牵梦绕,黯然神伤的时候,她的样子,如今却骤然不过咫尺。
茜薇……进来的是茜薇。
尽管已有三四年不见,但茜薇的音容笑貌,我何尝忘记过。 我依旧清晰地记得,在省城的陶陶居里,她那双如同小鹿般清澈的眼眸;她的巧笑倩兮,那对浅浅的酒涡,如同盛满了世间最甜美的蜜糖;我更记得,她那不谙世事的、充满了少女独有的可爱与纯真。
如今,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子,稚气略存,大波浪的卷发闪烁着健康的光泽,随意地披在肩上。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剪裁合体的、宝蓝色的西式长裙,那繁复的蕾丝花边和收紧的腰线,将她那早已发育成熟的、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脸上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雍容而又充满了距离感的平静。依然粉雕玉琢般,明艳照人。
她进门一霎,可能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我。在与我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刹那,她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愣了一下! 我清晰地捕捉到,她那握着檀香扇的小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她便已将那份震惊,死死地压回到了心底最深处。
“原来是张帮主,”她朝着我,微微地,福了一福,那动作,标准,而又充满了疏离,“好久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但,我依旧能从中,听出那一丝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颤抖。
我彻底呆住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眼前这张曾在我无数个午夜梦回之时,反复出现的绝美俏脸,心头,如被万钧巨石,狠狠撞击!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半晌, 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良久。
我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茜薇……你……”
此时,茜薇却道:“张帮主,请叫我……陆夫人吧。”
她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清澈的眼眸之中,此刻,只剩下一种我完全无法读懂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第281章 旧欢如梦
“陆夫人”。
这三个字,如三根锋利的、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那颗本还因为重逢而狂跳不止的心,瞬间……停止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周博望和陈闯门那充满了震惊与不解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他们显然从未见过我,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统帅,竟会因为一个女人的一句话,而方寸大乱。
只有陈添官,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了然的、深深的叹息。他当日曾跟我到过槟榔屿,对此事略知一二。
我凝视着茜薇,涩声问道:“一别数年,你……可还好?” 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茜薇秀眉一蹙,脸微微转过一侧,淡然说:“多谢……张帮主问候。”她微微颔首,那姿态,礼貌,疏离得如隔着万重山。
一阵沉默。
我只好又问:“颂迟先生……近况如何?”
茜薇在听到她父亲的名字时,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客套笑容的俏脸,脸色一沉! 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如同寒潭般的冷然所取代!
“家父,两年前,中风了。”
“如今,在广州休养。”
我大吃一惊,“什么?!颂迟先生他……”我连忙问,“老先生他……他休养得可还好?”我的脑海瞬即泛起昔日在大屿山和颂迟先生促膝详谈,他对我的循循善诱。以及他在槟榔屿对我感激不已的神情。
“颂迟先生不过五十多,怎么会?”我喃喃道。
“茜薇,容我有暇去探望颂迟先生。”
茜薇神情冷淡,只说了一句:“有心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与此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张帮主日理万机,就不劳烦了。”
我唯有悻悻道:“你刚才说‘陆夫人’……原来,你嫁给了陆会长。” 我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茜薇别过脸去, 她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几竿在风中摇曳的翠竹。
她说:“张帮主,这次来,是叙旧?”
“……还是,谈正事?”
她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不耐。
这个时候, 还不等我回答,陈老板和李老板那两个老狐狸,便已满脸堆笑地,从门外进来说道,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陆夫人。”陈老板朝着茜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又转过身,对着一脸错愕的我,用一种充满了敬佩和炫耀的语气说道:
“张总督,我来为您介绍。”
“这位,便是我们会长陆浩光大当家的夫人。”
“也是如今,我们整个南洋华商总会,真正能说了算的话事人。”
陈老板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依然在闪回当日槟榔屿的离别情景。
想起当日槟榔屿颂迟先生强行带走茜薇。在那充满了压抑和无奈的房间里,颂迟先生那充满了失望的眼神;我记得,茜薇那充满了泪水,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的俏脸;我更记得,我自己,为了不拖累她,为了让她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亲口说出的那些决绝、伤人的话语。
是我,亲手推开了她。
是我,让她心如劫后死灰,而决然离去。我自以为是为了她好,但茜薇如此纯真的一名少女,要承受我那冰冷和残酷的决定,现在想想,真是太难为她了。
即使在当时,内心也隐隐知道,我对茜薇是有一份好感和情愫,只是当时我有香姑,也有面对未来的未知困惑。更有所谓的不能让茜薇委身于我的想法。当时的决定,似乎都是那样正确。但到今日,一切大变,茜薇嫁为人妇,却让我对这个结局感到无比难受。 那份痛,尖锐,清晰,和昔日与香姑的激烈争吵,乃至决裂,乃至各奔东西那种痛,毫不逊色。
痴痴呆呆间,看着我阴晴不定的脸色,周博望忍不住叫了一声:“帮主……”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担忧。
我如从噩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
“名帖……”我梦呓般喃喃道。
周博望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忙上前一步,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帖,恭恭敬敬地,呈给茜薇。
茜薇看着我的名帖, 她缓缓地接过,那双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清澈的眼眸,在看到上面那个充满了力量感的头衔之后,脸上有点诧异,但很快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不忿和不满的神色取代。
她冷冷道:“张帮主还是很有能耐,竟不到两年时间,就在南洋闯出一番名堂。”
周博望看着我那副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模样,再看着眼前这位气度雍容、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的“陆夫人”,他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此刻,若任由我们二人之间那充满了过往恩怨的死寂继续蔓延,那我们此行,便再无半分成功的可能。
他朝着茜薇,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汉家拱手礼。
“陆夫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同暮鼓晨钟,瞬间便将这偏厅之内那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冲淡了几分,“在下周博望,乃我家帮主麾下,一介无名军师。我家帮主,因与夫人乃是旧识,乍然重逢,一时心神激荡,以致失仪,还望夫人……海涵。”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为我的失魂落魄,找到了一个体面的台阶,也用“旧识”二字,不动声色地,点明了我与茜薇之间,那并非敌对的过往。
“夫人,我等此行,冒昧登门,只因身负数万兄弟之托付,更心忧我南洋千万同胞之未来,有一不情之请,欲与贵会共商。”
“夫人执掌南洋华商总会,想必早已洞悉时局。英夷势大,欲开大清国顶级珍品之独家商权。此,于我南洋华人而言,既是百年不遇之泼天富贵,亦是万劫不复之无底深渊。”
“若此巨利,为我华人所得,则我等在这片蛮荒之地,便有了真正安身立命、与西夷分庭抗礼的根基。但若此权,落入外人之手,或被我等华人内部之争斗所内耗,则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
“我等自大清而来,深知海外孤悬,同胞之间,理应守望相助,方能不为外人所欺。”
“夫人,”周博望眸子之中闪烁着真挚、坦诚的光芒,“贵会执掌南洋商脉,人脉广博,规矩森严,于大清国内,更有我等所不及的深厚根基。此是贵会的长处。”
“然,我红旗帮,如今坐拥婆罗洲北岸万里沃土,手握大纳土纳不沉之港,麾下战船数百,精兵上万。航路之安危,货物之通达,舍我等其谁?”
“英国人想要的,无非‘稳定’与‘利润’二字。而这两样东西,放眼整个南海,只有我们两家,联起手来,才能给得起,也守得住!”
“若以贵会之财,合我红旗帮之兵。则南海之上,何处不可去得?何种生意,不可做得?”
“故而,博望今日斗胆,非为与贵会相争,实为求一个‘合’字。”
“望夫人,能以南洋华人大利为重,与我家帮主,平心静气,共商大事。”
周博望这番话说得非常得体,也切中要害。
茜薇在听的过程中,脸上阴晴不定。 那张我曾无比熟悉的、总是盛满了阳光与笑意的俏脸,此刻却如同三月的天,时而被周博望那番“守望相助”的言语触动,泛起一丝涟漪;时而又因为瞥见我,而重新笼罩上一层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她蹙眉思索的样子,别有一番风情,让我看得心中不断悸动。 她微蹙的眉头,那轻咬的下唇,那在沉思中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玉葱般的指节……所有的一切,都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沉淀出一种致命的魅力。
这个时候我慢慢清醒过来,分析形势, 周博望的话,将我那颗因为重逢而彻底失控的心,强行拉回了现实。
是啊……
我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那段和我纠缠的情缘,或许随着陆夫人的名谓变得已是过眼云烟。如今,她竟然是南洋华商总会的实际话事人,权力,从刚才那些元老对她那发自内心的敬畏态度来看,犹在她丈夫之上。
我心中,那本已如同死灰般的绝望深处,竟又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丝卑微的热望。
她,恨我。
但,她,也同样最了解我。
她知道我的野心,知道我的能力,更知道我张保仔,从不屑于做那蝇营狗苟之事。
茜薇……会帮我吗?
她……还念着半分旧情吗?
这句充满了卑微与期盼的问话,如一根细的毒针,扎在了我的心上。我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男人,在这一刻,竟可耻地,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一个女人,一个曾被我亲手伤害过的女人的怜悯之上。
茜薇缓缓地,将那份名帖,放在了身旁的红木茶几之上。那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的意味。
“周先生,”她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半分颤抖,而是恢复了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的平静,“您的一番话,情真意切,利弊分明,我十分佩服。”
“但,”她话锋一转,那双我曾无比熟悉的、清澈的眼眸,缓缓地抬起,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却已然陌生得如同隔着两个世界,“……晚了。”
“张帮主或许不知,”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了一抹礼貌,却又看不出半分真实情绪的弧度,“这份与英国人的独家代理权,并非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为了促成这个合作,我南洋华商总会,已经在背后,默默地跟进了整整一年以上。”
“这一年里,”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我们打通了广州府十三行的所有关节,我们重金聘请了最好的西洋状师,我们甚至不惜血本,买下了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可以直接与澳门进行贸易的秘密航线。”
“我们为此,做了大量的准备。”
“如今,所有的关节,都已打通。所有的事情,也都已安排妥当。”
“已经是箭在弦上, 只待下月听证会之上,走完这最后一道过场罢了。”
“所以,”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如同刀锋般的锐利,“……这个时候, 张帮主提出的‘合作’建议,虽然确实有可取之处,但是……”
“……已经太晚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那身宝蓝色的西式长裙,在昏暗的偏厅之内,如同深海般,静谧,而又冰冷。
她没有再看我。
她只是,转过身,将那窈窕的、却又充满了决绝与疏离感的背影,留给了我。
“更何况……”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但,那每一个字,都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钻进了我的骨髓里。
“若是要和你们合作,那我……自不免要和张帮主,时时来往。”
“而这,就是我……最不想的。”
这句话,无情地再次击中我。
“轰——!!!!!”
我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如同被一道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地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我几乎要喊出来,究竟要怎样,才能弥补当日之错。
为什么……
究竟要怎样……我才能将那把由我亲手插进她心中的、淬了冰的刀子,拔出来?
但茜薇已经很快转身。
“来人。”
她没有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
她用那清脆,却也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淡淡地,朝着门外,吩咐道:
“送……张总督,和几位先生,出府。”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离开南洋华商总会的会馆的。
我只记得,当我再次站在星洲那充满了异域风情、人声鼎沸的街道上时,那本该炙热的、属于热带午后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的温暖。只有一种,如同坠入无边冰海般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满脑子,都是茜薇最后那句“若是要和你们合作,那我……自不免要和张帮主,时时来往。”
“而这,就是我……最不想的。”
那句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地,无情地,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钢针,狠狠地扎进我那颗本以为早已百炼成钢的心,然后,再狠狠地,搅动,撕扯!
回到船上, 我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身旁那同样脸色凝重、充满了担忧的周博望和陈添官一眼。
我只是,如同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魂魄的木偶,径直地,走进了我那间船长室。
“砰!”
我将那扇由整块铁力木打造的、厚重无比的房门,狠狠地关上!将身后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音,都彻底地,隔绝在了门外。
“酒。”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把船上,最烈的酒,拿来。”
片刻之后,亲卫将一坛朗姆酒,连同几个简单的下酒小菜,送了进来。
我没有用碗。我一把扯开那用蜂蜡封死的泥封,抱着那冰冷的、粗糙的酒坛,仰起头,疯狂地,朝着自己的嘴里,灌了下去!
辛辣的、如同火焰般的酒液,顺着我的喉咙,一路灼烧,直到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剧痛,却丝毫无法压下我心中那份,更加尖锐、也更加冰冷的刺痛!
门外,周博望和陈添官,静静地站着。
“先生……”陈添官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写满了担忧,“帮主他……他没事吧?”
周博望,摇了摇头。他那双总是如同古井般平静的、能洞察一切的睿智眼眸,此刻,也同样充满了深深的困惑和一丝无力感。
他不知道,为何茜薇, 那个本该是我们此次破局关键的、最重要的“同胞”,会对我们,特别是对帮主,如此充满敌意。
他,又不敢问。
但看来,这个代理权,已经黄了大半。
我们这次星洲之行,最重要的目的,在刚刚那个充满了冰冷与决绝的会面之后,已然彻底失败了。
船舱之内。
我,还在喝。
我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数年前,在广州陶陶居里,那个穿着一身淡黄色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涡的……那个会因为我的一句夸赞而脸红心跳、会因为我的一个眼神而慌乱不已的……那个,名叫茜薇的女孩。
而不是……刚才那个。
那个穿着一身宝蓝色西式长裙、梳着一头大波浪卷发、眼神冰冷、嘴角挂着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的……
“陆夫人”。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着,那笑声,却比哭声,还要难听。
滚烫的热泪,混合着辛辣的烈酒,顺着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我,一杯接着一杯。
直到,整个世界,都在我的眼前,天旋地转。
直到,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悔恨,都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眩晕之中,被彻底淹没。
第282章 竞标
过了两天, 就在我因为与茜薇那充满了冰冷与决绝的重逢而心烦意乱之时,法夸尔的通知,终于送到了我们的船上。
那是一份盖着东印度公司火漆印的正式公文。
公文上说,关于“大清国特许奢侈品独家代理权”的听证会,将于七天后,在星洲总督府的“女王议事厅”内,进行公开竞标。
竞标的流程,也同样充满了日不落帝国式的傲慢与“程序正义”——所有参加方,需先向总督府秘书处提交资质,进行报名。然后, 在三日之内,提交一份详细的方案书。最终,当众在听证人面前,解释方案,并接受质询。
我权衡再三,尽管知道胜利天平已经不在自己这边,但还是决定,要参加这场看似早已内定了的牌局。
“帮主,”船舱之内,周博望看着我,充满了担忧,“法夸尔此举,名为‘公平’,实为‘捧杀’。他明知华商总会已准备了一年有余,却只给我们短短七日。这……分明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啊。”
“退?”我看着他,“先生,我张保仔这一生,还从未……写过一个‘退’字。”
“他们越是想看我们出丑,我们就……越要在这场牌局之上,成为一个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难受的搅局者!”
我让周博望和拉斐特, 这两位我们联盟之中,一个最懂“人心”与“谋略”,一个最懂“西洋”与“规矩”的顶级智囊,准备了一份最详细的合作方案。
整整三日,我“巨鲸号”的船长室内,彻夜通明。
周博望,奋笔疾书。他将我们如今所拥有的所有实力——婆罗洲北岸那广袤的土地,足以让任何国家都为之眼红的种植园和矿产,以及我们那支足以在近海称王称霸的百战雄师——都用他那充满了力量感和煽动性的春秋笔法,写成了一份……足以让任何商人都为之疯狂的“商业计划书”!
而拉斐特,则将周博望那些充满了东方智慧的谋略,一点一点地,翻译成了最符合英国人思维逻辑的、充满了“契约精神”和“利益至上”原则的西洋文稿。
我安排由拉斐特, 这位同样出身欧洲贵族的“自己人”,进行主讲。
七日之后,星洲总督府。
这座充满了日不落帝国威严的、由洁白的巨石和巨大的柚木搭建而成的宏伟建筑之前,早已戒备森严。
我们,并非是第一个到的。
当我们那辆由四匹纯种阿拉伯骏马拉着的、由法夸尔善意提供给我们的华丽马车,缓缓停在总督府前那片用白色碎石铺就的广场上时,另外三方势力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我看到了,阿拉伯商人联盟的代表——那个曾在我们海鹰城出现过的、名叫穆萨的“香料大王”。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加华丽的、绣着金边白袍,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身材高大、眼神如同鹰隼般的昆仑奴护卫。
而安南兄弟会的代表,他们的人不多,只有寥寥数人。但为首的那个身材瘦小、嘴唇极薄、一双眼睛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男人,却让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然而,我心中清楚,他们,都不过是这场牌局之上的……陪客罢了。
真正的主角,只有两个。
就在此时,一阵更加巨大的喧嚣,从广场的另一头传来!
南洋华商总会的人,到了。
他们的排场,比我们任何一家,都更庞大,也更充满了属于东方传统豪门的、令人敬畏的威严。
当先的,是数十名手持朴刀和藤牌、身穿统一号服的护院。而在他们的簇拥之下,一顶由八名精壮汉子抬着的、用金丝楠木和百宝镶嵌而成的巨大轿撵,缓缓地,停在了总督府的门前。
轿帘,被缓缓掀开。
茜薇,或者说……陆夫人,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更加雍容华贵的、由最顶级的苏杭云锦缝制而成的黛青色旗袍。发髻高挽,上面插着一支由整块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的白玉兰花簪。
她如真正的女王般,在陈老板和李老板那几个元老的簇拥之下,目不斜视地,走上白色石阶。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片刻。
没有言语。
却早已是电光火石。
女王议事厅内,气氛庄严而又压抑。
法夸尔,以及另外几名由他亲自挑选的、大英帝国的商事专家,组成了高高在上的听证团。奇怪的是,听证团席位上空了一个位置。听证团成员有的是大不列颠帝国的商人,也有他们熟悉商事的官员,居然还有穿着普通的平民。他们面无表情,如同最公正的法官,审视着下方我们这几家即将为了那份代理权合约而拼死一搏的“角斗士”。
第一轮初审, 很快便开始了。
阿拉伯商人联盟的穆萨,第一个,呈上了他们的方案。他们的方案,中规中矩,充满了商人的精明。他们承诺,会用最高的价钱,来换取这份代理权。
然而,法夸尔,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尊敬的穆萨先生,我们都知道,从广州到星洲的航线之上,海盗横行。请问,您将如何保证,我们女王陛下的那些,脆弱得如同艺术品般的瓷器,能安然无恙地,抵达这里?”
穆萨,哑口无言。
安南兄弟会的方案,则更加不堪。他们,竟试图用“威胁”的口吻,来暗示,若是英国人不将这份代理权交给他们,那他们……便会让这条航道,变得更加“热闹”。
法夸尔,甚至没有等他说完,便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们,是在寻找合作伙伴,而不是一群只会用刀来解决问题的野蛮人。”
他们,都没过关。
最终,整个议事厅内,只剩下了我们。
以及,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钓鱼台的南洋华商总会。
女王议事厅内巨大的柚木长桌两侧,剩下两家竞标者,泾渭分明。一边,是茜薇带领的、以逸待劳的南洋华商总会,他们神情倨傲,仿佛早已胜券在握。另一边,则是我们,这支刚刚才从血与火之中杀出的、在他们看来充满了变数的“过江猛龙”。
法夸尔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由南洋华商总会,先行陈述他们的方案。
这个时候, 议事厅那扇厚重的、由整块柚木打造的巨大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冒冒失失地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只见一名美丽的英国女孩, 正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那张本该因为剧烈跑动而涨红的俏脸,此刻却因为紧张和歉意,而显得有些苍白。
她大约二十二三岁, 拥有一头如同黑巧克力般丝滑的、带着自然卷曲的浓密长发。她的皮肤,不像寻常西洋女子那般苍白,而是呈现出羊脂白玉般的、温润而又细腻的光泽。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古希腊的雕塑,一双林中迷鹿般的、清澈的棕色大眼睛,因为慌乱而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她的嘴唇饱满而又红润,像极了雨后最娇艳的玫瑰花瓣。
她的美,带着一种古典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优雅,却又因为此刻那冒冒失失的、充满了少女气息的窘迫,而显得格外真实和动人。
她是听证人赫莉。
“天啊……我……我迟到了吗?”她看着满屋子的大人物,都用一种看待珍稀动物般的眼神看着她,那张本就白皙的俏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看到她冒冒失失闯进来,法夸尔却没有任何不悦,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脸庞,在看到她的瞬间,竟如同冰雪消融般,露出了一丝充满了宠溺和无奈的笑容。
他只是说:“公主殿下,你又睡过头了。”
“哦,不!我……我是因为路上……路上马车的轮子坏了!”她连忙摆手,编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随即,又立刻挺直了腰杆,那双美丽的棕色眼眸之中,恢复了属于听证人的专业与认真,“那么……先生们,既然我没有错过,我们就开始吧。”
竞标,正式开始。
南洋华商总会的方案,由那位陈老板主讲。他们的方案,四平八稳,无懈可击。他们详细地阐述了他们总会在广州府那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他们与十三行各大行商之间那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以及他们承诺,会用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来换取这份独家代理权。
他们的方案,充满了诚意。
法夸尔和那几位听证人,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轮到了我们。
拉斐特,这位前拿破仑的炮兵上尉,他缓缓地站起身,先是朝着听证团,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法兰西军礼,随即,用他那带着几分慵懒、却又充满了贵族式自信的流利英语,开口了。
他没有谈论关于人脉和价格的话题。
他将我们那张巨大的、标注了我们所有领地和未来规划的南洋海图,缓缓地,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尊敬的先生们,以及……美丽的女士。”他的目光,在赫莉那张充满了好奇的俏脸上,停留了片刻,“我们联盟,或许没有华商总会那般悠久的历史和‘传统’的渠道。”
“但,我们能为贵公司提供的,是他们永远也无法给予的东西。”
“那就是……”他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绝对的、无可匹敌的安全!”
他详细地,阐述了我们将如何用我们那支足以在近海称王称霸的舰队,为所有悬挂着米字旗的商船,开辟出一条从广州,到星洲,再到马六甲的、绝对安全的“黄金航道”!
就在拉斐特那充满了煽动性的演说,即将结束之时。
赫莉,突然举起了手。
“拉斐特先生,”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内响起,“您的方案,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我有一个疑问。”
“您所承诺的安全,似乎……只局限于海上。但据我所知,贵公司所需要的那几种最顶级的奢侈品,其产地,大多位于大清国内陆的佛山和苏州。从产地,到广州的码头,这中间同样危机四伏。请问,对于这段陆路运输的安全,您又能提供怎样的保障呢?”
她的问题,一针见血!
拉斐特答不上。 他毕竟只是一个军人。对于大清国内部那错综复杂的、充满了贪腐和地方势力博弈的“潜规则”,他一无所知。
就在他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
我,缓缓地,站起了身。
“尊敬的公主殿下,”我看着她,用一口比法夸尔还要流利、还要标准的、带着几分牛津腔的纯正英语,微笑着,开了口,“这个问题,或许由我来回答,会更合适一些。”
我的话一出口,整个议事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法夸尔,那几个西洋听证人,甚至……连茜薇和她身后那些华商总会的元老,都用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而赫莉,她那双美丽的棕色眼眸,更是瞬间瞪得滚圆!那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震惊与好奇!
我看着赫莉,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的眼眸,我缓缓道:“尊敬的公主殿下,”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自信,“您的问题,切中要害。”
“我承认,我生于大清国广州府新会县,当年在大清国纵横十数载,有着自己强大的贸易资源和合作伙伴。 从佛山到广州的陆路和内河安全,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办法,能够确保。”
“我们之前在珠江口创建过广泛的贸易网络,有着非常成熟的根基,”我的话说的有点含糊其辞。但是我将几年前珠娘给我汇报的贸易数据一一罗列出来,说明我们并非一介莽夫,而是深谙贸易之道,有着广泛资源的组织。
但我的这段陈述犹如无根之萍,,自然也瞒不过眼前这些早已成了人精的西洋人。法夸尔那灰蓝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对我这番空洞的说辞进行追问。
一个清脆的、如同冰块落入玉盘的、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
“张帮主,”她缓缓地站起身,那身黛青色旗袍,在总督府那明亮的阳光之下,显得格外华贵,也格外冰冷,“您说的强大的贸易资源和合作伙伴,恐怕是指您红旗帮未被大清国朝廷招安之前的事吧?”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茜薇,不鸣则已,这句话直指我的要害!
“红旗帮当年义薄云天,在大清国沿海确实有口皆碑。”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了一抹礼貌的微笑,“但恕我直言。你们,终究只是一群不被大清国官府所容的‘江湖人’。”
“你们的红旗帮,已经覆灭在两年前,如今您这个红旗帮三方联盟,我还不知道你们的能耐,但您刚才所说的资源,根本就是赫莉公主殿下所指出的,是你们最大的问题所在!”
“你们在大清国已经没有立足之地,谁敢跟你们在大清国的领土内和你们进行交易,更何况这足以惊动两广总督府的‘独家代理权’……”她摇了摇头,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孩子,“……还不够格。”
随即,她转过身,用她那同样流利、甚至比我更加优雅的英语,面向了听证席上的所有人。
“尊敬的法夸尔先生,以及各位听证人。”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或许,该由我来为各位,解答赫莉公主殿下刚才的疑问了。”
“我们南洋华商总会,之所以敢于向贵公司,争取这份代理权。是因为,我们,能为贵公司,提供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提供的、绝对的保障。”
她顿了顿,缓缓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在场所有华人,都为之色变的名字。
“我父亲的益行,是广州十三行之一。我们总会在广州最大的商业伙伴,是十三行中,实力最雄厚的‘怡和行’!”
“怡和行”三个字一出口,我身旁的周博望,那张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而我们总会派驻在广州的首席代表,可以直接与‘怡和行’的总当家——伍浩官先生,进行对话。”
“这意味着,”她看着我,那双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清澈的眼眸之中,此刻,只剩下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冰冷的平静,“贵公司的货物,从离开佛山官窑的那一刻起,便将盖上‘怡和行’的印鉴!享受的,是等同于‘官办贡品’的待遇!”
“沿途所有的水师、关隘,不仅不敢有半分的刁难,反而要派出最精锐的兵力,为其保驾护航!”
“张帮主,”她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你所倚仗的,不过是一群在黑暗中行走的‘江湖草莽’。”
“而我们,能调动的,是整个大清国南方,最强大的官方力量。”
“现在,您还觉得,大不列颠帝国有和你们合作的必要吗?”
我,输给了茜薇。
输得一败涂地。
她那番话,如锋利淬冰的刀子,一刀斩断了我所有的巧言善辩;一刀剖开我那看似强大、实则根基未稳的虚实;最后一刀,则是将我那可笑的、自以为是的“王者之心”,狠狠地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会客厅之内,所有人的目光——法夸尔的审视,听证团的轻蔑,甚至周博望他们那充满了担忧和无力的眼神都齐刷刷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感觉到那刻我的脸色应该是惨白的,这份尴尬从未经历过。
我的窘态,被赫莉尽看在眼里。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之际,赫莉却突然换了另一个问题。
“陆夫人,您的回答非常好, 几乎解决了我的所有顾虑。”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一股清泉,瞬间冲淡了屋内那凝固的气氛,“但是, 正如您所说,大清国到马六甲这一段航线, 风高浪急,有安南阮朝的滋扰,更有层出不穷的海盗。你们,又将如何保证, 那些满载着珍宝的货物的绝对安全?”
她说完,还特意地转向了我,微微一笑。
“请陆夫人您先说,然后,我想这位同样以海上力量着称的张先生,来陈述他们的方案。”
她竟在用这种体面的方式,为我解围。
茜薇朝着赫莉,自信地一笑,“公主殿下过虑了。”
“第一,”她伸出一根纤细的、白玉般的手指,“我们华商总会,有自己的武装商船。 我们的船,虽不如张帮主的战舰那般杀气腾腾,但每一艘都由荷兰最好的船坞打造,配备了足以应对任何宵小的十二磅加农炮。船上的护卫,更是由退役的、最精锐的西洋水兵担任。具有绝对的自我防卫能力。”
“第二,”她从身旁一位元老的怀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用丝绸包裹的羊皮纸地图,缓缓展开,“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已经在安南的占婆岛,买下了一整片深水港湾的土地, 并且,建立了一座可以同时容纳二十艘大型商船进行补给和维修的贸易补给站。”
“占婆岛?!”
我的心,再次被狠狠地一击!
“帮主……”陈闯门在我耳边,用那充满了无尽苦涩的声音说道,“我……我终于知道了……当日,那个在顺化,用高出我们一倍的价格,从阮文秀那个老狐狸手中,抢走占婆岛开发权的‘神秘富商’……”
“……原来,就是她!”
茜薇的答案赢得一片掌声。
她将那份盖着安南阮氏王朝官方火漆印的地契,如同展示战利品般,呈现在了所有听证人的面前。
“有了这座进可攻、退可守的海外基地,”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任何风浪,都再也无法,动摇我们的航路分毫。”
“啪!啪!啪!”
法夸尔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整个议事厅内,瞬间便被雷鸣般的、发自内心的掌声和赞叹,彻底淹没!
第283章 鲨七归来
掌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目光中充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们,都在等着我出丑。
这个时候,我的好胜之心被茜薇激起。也许是刚才输得有点狼狈,这个时候我反而平静起来,
我看着茜薇,看着她那张因为接连不断的胜利而显得愈发光彩照人的俏脸,淡然一笑。
“茜……陆夫人,”我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半分干涩,“……以及在座的各位。”
“既然,我们要谈的是‘安全’。那我们就用最直观的东西来说话吧。”
“我这里,有一份统计。”
我示意身后的周博望,拿出一份我们提前准备好的一卷册子,徐徐读了出来。
“在过去两年中,从大清国广州府,到马六甲海峡的这条黄金航路中, 有记录可查的、大型的海盗劫船事件,一共发生了一百五十四起。”
“因此而造成的货物损失, 折合白银,大约是一百三十多万两。 各国商船伤亡的水手和护卫,约二千余人。”
“其中,劫掠的海盗,最多是我们刚刚才剿灭的伊班海盗, 共计七十二起。其次,是同样盘踞在婆罗洲西南处的马来海盗, 四十一起。再有,就是神出鬼没的苏禄海盗, 二十三起。还有一些零星的安南海盗等。”
“他们活动的范围,”我走到一张巨大的海图前,用一根指挥杖,在上面画下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圆圈,“就是在这条黄金航路上面。”
“值得指出的是,我们陆夫人所在的南洋华商总会, 旗下涉及的商行, 在这两年之内,一共有六十多次被劫的记录在案。其中,有三次,是整支船队,都被人……吃得干干净净,连一块船板,都没能再漂回来。”
“我不知道,陆夫人所说的‘脱胎换骨’,是指什么。但按过去的记录来看, 贵会的武装自卫力量,似乎……难以抵挡这些海盗们的疯狂劫掠。”
茜薇听着这些由我当众念出的、血淋淋的数据, 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的俏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她银牙紧咬,粉腮微鼓,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泪水打转,泫然欲滴。
她咬牙道:“ 那是以前!现在自然是脱胎换骨!况且,”她看着我,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也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茜薇的神态,忽然间那个娇蛮可爱的小姑娘再现眼前,而之前那些冰冷,似乎是她故意营造的盔甲。
在场诸人见茜薇神态,也有点诧异,但更多的是不明所以。
茜薇那充满了孩子气的、赌气般的反驳,却让听证席上的赫莉,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赫莉担忧道:“若然如张先生所说,看来贵会在货物安全方面,似乎还有很大改善的地方……”
茜薇气呼呼说:“公主殿下,不要听他乱说,这个海域上,最大的海盗就是他了,他不劫掠我们,就什么事都没有!”
“陆夫人说笑了。”我看着她,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无辜的笑容,“以前劫掠贵会的,大多是‘海虎’巴威和他那些盟友。”
“现在,”我看着她,也看着所有听证人,“巴威,已经死了。他的纳土纳,现在……是我们管辖。我, 自然不会再这样做。”
“但,”我话锋一转,“难保……还有其他的马来海盗、安南海盗,甚至……那些比海盗更贪婪的苏禄人,不会动心啊。”
“那也是大英帝国舰队的事。不劳你操心” 茜薇抢着答道,骤听下来,她的理由无懈可击。在座的英国人总不能说自己的舰队不行吧。
“陆夫人,”赫莉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恐怕……不能同意您的看法。”
“将价值数百万英镑的货物安全,寄希望于我们那本就捉襟见肘、需要守护半个地球的皇家海军身上,这个想法,”她的声音,虽然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很危险。”
“据我所知,”她的嘴角,充满了自嘲的、无奈的弧度,“我的祖国, 特别是它那远在天边的舰队,并不像您想象中那般靠谱。”
这个时候,法夸尔出来打圆场了。
“咳咳,”他用一声恰到好处的干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好了,我想,大家都争论了半天,也大致把各自的优势和诚意,都说清楚了。”
“那么,先生们,女士们,”他的目光,从我们双方的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那几位同样神情凝重的听证团成员身上,“我想是时候,做出我们最后的选择了。”
那几位本还对我们充满了轻蔑的英国商事专家,此刻,却再无之前的半分倨傲。他们聚在长桌的另一头,用他们那特有的、充满了贵族腔调的英语,低声地、激烈地,进行着最后的商议。
我能清晰地听到,拉斐特的“安全论”,与周博望的“利益论”,在他们口中,反复地出现。
而茜薇,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没有看我这边,只是用那只戴着蕾丝手套的小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阴晴不定。
良久,法夸尔才再次开口。
“那么,先生们,女士,相信你们心中已经有答案,请投票吧。”
投票以举手表决方式进行。
“支持南洋华商总会方案的……请举手。”
“唰!唰!唰!”
三只手,毫不犹豫地,举了起来。看他们的衣着,都是正儿八经的英国商事官员。
“支持大纳土纳岛联盟方案的……请举手。”
“唰!唰!唰!”
同样是三只手。其中,便有那位美丽的、从始至终都对我充满了好奇的赫莉。
三比三!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最后那个,也最关键的一个人身上——
法夸尔。
作为听证团的团长,他将投出这决定性的最后一票!
他哈哈一笑,“看来我是最终裁决者啊!”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缓缓地,举起了他的右手,指向了茜薇。
四比三。
我们,以一票之差,落败。
“耶!”茜薇身后那些华商总会的元老们,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压抑不住的欢呼!
而茜薇,她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冰山般的俏脸,在这一刻,也终于彻底融化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彩!她猛地站起身,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失态!
她转过头,将那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示威般的目光,狠狠地投向了我!
那眼神,仿佛在说——
张保仔,你折腾半天又如何?
这个世界,终究不是只靠拳头,就能说了算的。
我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没有再跟她对视,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沮丧。
但我,却并不意外。
我理解。在英国人看来,选择一个虽然平庸、但却早已被他们彻底掌控的“买办”,远比选择一个充满了未知与威胁的势力,要安全得多。
只是整个过程,茜薇对我的敌意有增无减。
就在我准备带着周博望等人,离开这个充满了屈辱与失败的是非之地时,一个带着几分歉意和一丝独特香气的身影,却走到了我的面前。
是赫莉。
“张先生,” 她看着我,棕色眼眸之中充满了真挚的歉意,“你们的方案,真的很好。我已经尽力去支持你了。”
“但……规则,就是规则。我也没有办法。”
“公主殿下,”我看着她,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你的欣赏。”
赫莉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被无数人簇拥着、如同真正女王般的绝美身影,又看了看我,由衷地叹了口气。
“其实若是你们双方,能放下成见,合作,那才是最好不过了。”
“她们缺乏的, 是足以震慑宵小的海上武装。刚好,你们有。”
“而你们缺乏的, 是足以让官方都为之侧目的、深厚的商业根基。恰好,是她们的强项。”
我苦笑道:“的确如此,奈何他们不愿合作。”
“或许吧。”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别灰心,张先生。我总觉得,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法夸尔也过来说道:“张先生是我们委任的大纳-土纳岛总督,日后一定有合作的机会。”
他那副充满了官方意味的、虚伪的客套,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竞标会,结束了。
带着我所有的弟兄,昂着头,走出了那间充满了胜利者的欢呼和失败者的屈辱的女王议事厅。
失去了代理权,和茜薇之间那如同天堑般的隔阂,象两块巨大的、冰冷的磨盘,死死地压在我的心上,几乎要将我的灵魂都彻底碾碎。
航行的途中,我将自己关在船长室内,整整三日,未曾踏出舱门一步。周博望和陈添官等人,看着我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都忧心忡忡,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然而,就在我们缓缓驶入那熟悉的龙牙港之时,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那本就因为我们的入主而变得日益繁华的港湾,此刻,竟比我们离开时,还要热闹了十倍不止!数以百计的、我们从未见过的中式渔船和沙船,如同过江之鲫,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港湾!码头之上,更是人山人海,那喧嚣的、充满了浓重广东乡音的吵嚷声,隔着数里之遥,依旧清晰可闻!
关键是,我看看越来越多同乡的脸孔!
我惊喜地问道:“怎么回事?!”
还不等身旁的弟兄回答,一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如同惊雷般的洪亮嗓音,便已从码头之上,轰然炸响!
“帮主——!!!!”
我猛地回头!只见鲨七此刻正赤裸着上身,露出了那如同铁块般虬结的精壮肌肉!他站在码头的最前方,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抑制的、如同孩子般的狂喜!
而在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人潮!
“帮主!!”当我们的船,终于靠岸,鲨七第一个,如同炮弹般冲了上来!他一把将我死死地抱住,那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我的骨头都勒断!“我……我鲨七……幸不辱命!!”
“我把咱们那些还在岸上受苦的旧兄弟,”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都给您,带回来了!!”
“帮主,您是不知道啊……我这次回去,那心里头,真是五味杂陈!”
“当咱们的船,再次看到那片熟悉的、黄泥汤一样的珠江口时,我……无匹一个大老爷们,竟躲在船舱里,哭了半宿。回家了……可他娘的,哪儿还有咱们的家啊?”
“我按照您和舜朝哥给的信儿,第一站,就去了崖门。找到那些当初跟着舜朝哥‘上岸为民’的老弟兄。可……他娘的!”鲨七狠狠地一拳砸在桌上,那结实的铁木桌案发出一声闷响,“我看到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盐碱地!台风!还有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本地土鳖!他们把咱们的弟兄,当成猪狗一样欺负!俺找到阿牛的时候,他……他那条当初在虎门炮台被炮子儿刮伤的腿,已经烂得能看见骨头了!他婆娘和娃,就住在一个四处漏风的破茅草棚里,娃饿得皮包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阿牛!跟我走!帮主在南洋给咱们打下了一片天!’可您猜怎么着?”鲨七的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他竟然不信!他以为我是在海上漂久了,脑子坏掉了!他说,‘鲨七哥,别哄我了。帮主他……不是早就……’他不敢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啥!”
“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一样!他们被官府耍怕了!被那些土鳖欺负怕了!他们……他们的那点血性,早就被这狗娘养的日子,给磨没了!”
“我当时就急了!我没再跟他们废话!我直接让弟兄们,把您给我的那口大箱子,‘哐当’一声,就砸在了他们那个破村子的祠堂门口!”
“我一脚踹开箱子!那满满一箱的、雪花花的西班牙大鹰洋,在太阳底下,差点把那帮穷得眼珠子都绿了的家伙的狗眼给闪瞎了!”
“我指着那箱子,对着他们吼!‘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了!’”
“‘这, 我说,只是帮主赏给所有愿意跟咱们回去的弟兄们的安家费!’”
“‘至于粮食!’ 俺又指着停在海面上的那两艘大船,‘看到没有?!五百石!五百石上好的暹罗米!只要你们肯走!现在!就都是你们的!’”
“帮主,您是没看到啊。他们……他们当时那眼神,就跟一群饿了十天半个月的狼,突然看到了一整头肥羊一样!他们疯了!他们扑上来,抱着那箱银子又哭又笑!”
“我趁热打铁!我就站在那箱银子上面,把咱们在南洋的那些事儿,都给他们一五一十地,吼了出来!”
“我跟他们说!咱们不用再看官府的脸色!不用再受那些土鳖的气!”
“我跟他们说,咱们有自己的城!有自己的船!有……数不清的、肥得流油的田地!”
“我跟他们说,在咱们的地盘上,马兰诺的公主,见了您,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保仔哥’!那些马来人的头领,更是把您当成神一样供着!”
“我跟他们说,”鲨七看着我,那双虎目之中,燃烧着纯粹的、狂热的崇拜,“在那片土地上!咱们……才是真正的王!”
“那一夜,”鲨七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整个珠江沿岸,所有还在苟延残喘的红旗帮旧部,都彻底疯狂了!”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锄头和渔网!他们从那早已尘封的箱底,重新翻出了那些……早已锈迹斑斑,却也同样承载了他们所有青春与荣耀的……红旗帮腰牌!”
“一个传一个!十个传一百个!”
“从新会,到虎门!从雷州,到琼州!”
“那些失散的旧兄弟,”鲨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一听说您还活着!一听说咱们红旗帮的旗,要在南洋重新升起来!他们……全都回来了!”
“他们,还带上了他们所有的家眷! 老人,女人,孩子……浩浩荡荡的一万多人啊!”
“帮主,”鲨七看着我,那张粗犷的脸上热泪纵横,“我……我终于明白了。”
“您,才是咱们红旗帮,真正的……魂啊!”
“只要您在!咱们这个家……”
“……就永远,散不了!!”
那一夜,龙牙港那聚义厅之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场属于我们整个红旗帮的、盛大的重逢,正在上演。
我看着眼前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饱经风霜的脸,我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酸楚。
吴阿七, 这个之前从黑旗帮那边投靠过来的一个小头目,他之前是雷九爷的副手,屡屡立下战功,这次被鲨七从东莞找了回来。
张星沅, 如今已经二十三四岁,这位皮肤黝黑,身材矫健的少女,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她原是林铁爪麾下作战勇猛的头目, 在看到我的瞬间,她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只是朝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拱手礼!红旗帮被招安后,她本来已经嫁为人妇,奈何遇人不淑,生了两个小孩后被抛弃,这次带着两个小孩加入了鲨七的船队。
卢德海,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在看到阮舜朝和阮福之后,三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竟不顾一切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张素琴,过了几年如今已经年近三十,她原是某个小帮派的“女诸葛”,帮派被灭后辗转投靠红旗帮,以足智多谋着称,曾是鲨七这个有勇无谋之辈的副手。 她看着鲨七,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无奈和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
吴上光,一直是鲨七的好兄弟。这次鲨七一到广东,就不断派人寻找他和张素琴。而何白水 则是当初珠娘亲自提拔的账房先生,他原来已经在省城做人家的账房先生,这次闻道鲨七招募,带着全家老小就来了。
而最令我惊喜的,是那个站在人群最后,一直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眸之中,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少女——原“飞燕号”船长,招玉桂!
她是被我们红旗帮收编的小海盗头目的女儿,因其父战死,她便女承父业,凭借着过人的武艺和悍不畏死的作战风格,在几次小规模的战斗中屡立奇功。后来她被香姑提拔为飞燕号船长。在我任帮主后更加让她独立发展琼州府,一直是我培养的对象。这次她的到来,可以说是巨大的收获。
我为鲨七和他带回来的所有弟兄,举行了盛大的感恩妈祖仪式,流水席更是从港口,一直安排到了码头海边!
那一夜,整个龙牙港,都沉浸在一种失而复得的、充满了泪水与欢笑的狂欢之中。
第284章 圣贞女王
宴席散尽,喧嚣退去。
我独自一人,坐在屋子的阳台,看着龙牙港上空的那轮被薄云遮蔽的、皎洁的明月,心中的那份因为弟兄们回归而产生的巨大喜悦,却渐渐地被一股更加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孤寂所取代。
“帮主。”
鲨七,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还带着未尽的酒意,但那双虎目之中,却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半分狂放,只剩下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异常沉稳的凝重。
“鲨七哥。”
“帮主……”鲨七的声音,不再粗豪,而是变得异常温和,“你交代我的事,我算是打听过了。”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回到广州,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夫人的下落,我先是派了几个机灵的弟兄,在广州城里,花了些银子,到处打探。”鲨七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终于打听到,夫人在广州城里,确实生下了一个男孩。”
“男孩……”我喃喃自语,“我……有儿子了?”
“但是,”鲨七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夫人在生下孩子之后不久,便已悄然离开了广州。传闻,是回乡下老家去了。”
“我没有放弃,”鲨七继续说道,“我亲自带人,又在广州城里,多留了半个月。终于……让我找到了珠娘。”
“但……珠娘, 也同样不知道夫人真正的下落。”
“她说,夫人临走时的确见过她一面,简单说她自己要回乡下,照顾年迈的父母,把小孩带大。至于回去多久,会不会回来,她都没有说。”
“我……我还是不放心。”鲨七的声音,变得愈发干涩,“我又带着人,快马加鞭赶上百里的路,到了夫人那个乡下老家。”
“但……她家里的邻居,都告知我,她根本没有回来。 甚至,连她自己的爹娘,都说已经有快两年,没见过她了。”
“线索就这么断了。”鲨七叹了口气。
“也有可能是她知道我派人来寻她,故意隐藏起来。”我叹息道。“以鲨七哥你如此高调招募旧部,不可能她不知道。”
鲨七道:“也是这个道理,以夫人的智慧,要不想给我们找到,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的心,一半,是为自己有儿子而感到的、足以将我整个人都融化的巨大高兴。而另一半,却是被她那决绝的、不留一丝痕迹的离去,所带来的、无边无际的黯然与神伤。
我明白。
鲨七这次回去,如此高调地招募旧部, 整个广东沿海,早已传遍了我张保仔未死,更在南洋开创了一番新天地的消息。
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再见我。
她,是在用这种沉默、彻底的方式,切断了与我之间所有的联系。
“帮主……”鲨七看着我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走上前用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别想太多了。”他笨拙地安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
“如今,我们已经在南洋,彻底站稳了脚跟。 咱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船,更有数万愿意为咱们卖命的弟兄!”
“依我看,”他看了一眼门外,那片璀璨的万家灯火,声音,也变得再次豪迈起来,“帮主您,也该考虑考虑, 在这边,重新找个好姑娘了!”
我苦笑一声,“再说吧。对了,鲨七哥,你既然见到珠娘姐,怎么没有说服她跟你一起回来?珠娘若是过来,那可是对我们帮助极大。”
鲨七扰扰头道:“我都说了她两遍了,开始她说考虑一下,后来她回绝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态度倒是很坚决的。”
“嗯,假若有机会,我亲自回去一趟,看看能不能说服她过来。鲨七哥,你这次能找回这么多兄弟,对我们帮助已经非常大了。尽管我们输掉了马六甲大清货物代理权之争,但是有这么多精兵良将加入,我们可以筹划和洪苦讴的最后一战了!”
我胸中豪情升起,将香姑带来的惆怅收诸脑后,看着即使是晚上,也不断有商船靠岸的码头,说道:“我们已经不是这片土地上的过客,我们要让兄弟姐妹们在这里繁衍生息,过上安定的日子。”
待新来的接近两万人的红旗帮老兄弟姐妹和他们的家眷,在龙牙港和周边岛屿那早已规划好的新居住区内初步安顿下来,已经是三天之后。
我将在龙牙港所有的联盟核心将领和刚加入的精英,在龙牙港的聚义厅进行议事。
大厅之内,座无虚席。
周博望、陈添官、陈闯门、鲨七、阮贵、拉斐特、卡尔以及所有支队的统领。
差山荷、穆马伦、达努、皮加南……缇娜没有来,尽管我三天前已经派人去接她,但她推说,在诗巫接近一个月,她原本就要返回海鹰城伊娜拉女王身边。只让差山荷过来。
数十名刚刚才从广东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眼中却燃烧着重获新生般火焰的新晋头领。
周博望作为主持,将我这几天和他商量的结果,一项项公布出来。
“诸位,”周博望缓缓起身,眼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的力量,“自帮主南下,已近两年。我等历经血战,九死一生,方有今日之基业。”
“但打天下,靠的是一时的血勇。治天下,靠的,却是长久的智慧和规矩。”
“今日,我们鲨七首领历经艰苦,召集回大批老弟兄,姐妹,为我们联盟注入新生血液,今日帮主召集我等,便是要为我们这个全新的联盟,立下今后发展的策略!”
“第一桩,为‘民生’!”
周博望走到那张南洋海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我们脚下这片广阔而又富饶的大纳土纳岛之上。
“由于巴威统治期间,对岛上原住民的欺压,”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悯,“岛上的原住民几乎没有任何能力开发广袤的雨林和平地,只靠着零星的渔业谋生。”
“而随着我们的入住, 我们已经开始了耕地的开垦和种植园的建设。”
“这次, 帮主与我等商议之后,决定宣布一个全新的政策,”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无论男女, 无论是我红旗帮的家眷,还是愿意归化于此的本地土着,每家每户, 都将按人头,分得属于自己的耕地和种植园地!”
“每户家庭人数越多,分得越多!”
“我们,鼓励大家多生孩子!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儿,也可以分得田地!”
“更我们更加希望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孩子与沙猊部落、马兰诺部落等原住部落之间的通婚! 凡我汉家男儿,若能娶得南洋女子为妻,生下孩儿,其家庭所能分得的田地,再加三成!”
他这番话,如同一颗颗惊雷,在所有人的心中轰然炸响!
分田地?!
按人头分?!
还鼓励通婚?!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些刚刚才从大清国那等级森严、地主豪强横行的故土逃难而来的红旗帮家眷们,在听到这番话之后,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他们竟然真的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土地!
“第二桩,为‘康健’!”
周博望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宣布着第二项政令。
他看向了人群之中,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鲨七身后,气质淡然的女子。
“张素琴!”
“属下在!”张素琴上前一步,朝着我,也朝着周博望,盈盈一拜。
“我与帮主商议,决定新成立‘防疫健民司’!”周博望的声音,充满了郑重,“由你, 全权执掌!”
“管理各座城市的卫生,人口规划,优生优育,防疫,医馆建设,医药管理等。”
“这是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事,现在,终于有了合适的人选。”我看着她,补充道,“素琴,你心思缜密,又曾在我军中担任过副手,深知军伍之中,‘防疫’二字,重于泰山。此事,交给你,我放心。”
张素琴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信任,她那双眸子之中,闪烁起“士为知己者死”的光芒!
“素琴……必不辱命!”
“第三桩,为‘征伐’!”
周博望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杀伐之气!
“我红旗帮六千旧部,已尽数回归!他们,是我红旗帮的根!也是我们未来,开疆拓土,最锋利的刀!帮主,这个政策,需要由您宣布!”周博望眼望着我。
“我决定,在原来分舵基础上,增加三大分舵!”我缓缓起身,亲自宣布!
“增加‘飞燕号’分舵,由招玉桂重新执掌!作为我军先锋和灵活机动舰队!”
“招玉桂!”
“末将在!”那个身形矫健、眉宇间充满了不输男儿英气的少女,猛地出列,单膝跪地!
“我命你,重掌‘飞燕’!为我联盟第一先锋!你的副手是卢德海!”
“玉桂……领命!”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增加‘鹰翔号’分舵,由拉斐特和张星沅执掌!”
“拉斐特!张星沅!”
“在!”
“我命你二人,共掌‘鹰翔’!为我联盟左翼!”
“吴阿七!吴上光!”
“在!”
“我命你二人,一智一勇,皆为我鲨七哥麾下最得力的臂膀!共掌‘轩辕’!为我红旗帮右翼!”
“将近期的贸易收入,尽数投入到战船生产!尽快生产最新的‘海鹰’级战舰,给三支新舰队装备!”
“雾城、龙牙港、香山洲的三个造船厂,”我的声音,响彻整个聚义厅,“从今日起,全速生产!”
“我要在半年之内,看到九艘全新的、足以让任何敌人都为之战栗的‘海鹰’级战舰,出现在我的面前!”
“吼——!!!!”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聚义厅,彻底沸腾了!
所有的人,无论是我们红旗帮的旧部,还是那些新加入的盟友,都被我这充满了无边霸气和宏伟蓝图的“三板斧”,热情彻底点燃了!
经过龙牙港这个秋天的整编,如今联盟的兵力已经达到了二万多人,战船一百多艘,分别是十三个分舵(舰队)。
第一舰队!旗舰——我亲领的‘巨鲸号’。目前驻守在龙牙港。
第二舰队!旗舰——鲨七哥的‘血鲨号。目前驻守在龙牙港。
第三舰队!旗舰——小霸的‘白蛟号’!目前驻守在尼亚石洞。
第四舰队!旗舰——亚猜的‘夜叉号’!目前驻守在雾城。
第五舰队!旗舰——阮贵的‘黑潮号’!目前驻扎在龙牙港。
第六舰队!旗舰——陈添官的‘镇南号’!目前驻守在龙牙港。
第七舰队!旗舰——‘海神号’!阮舜朝,担任统领!目前驻守在米里。
第八舰队!旗舰——‘魑魅号’!阮福,担任统领!目前驻守在米里。
第九舰队!旗舰——飞燕号!由招玉桂,卢德海担任统领!即日在龙牙港成立,调防香山洲。
第十舰队,旗舰‘鹰翔号’,由拉斐特和张星沅执掌!即日在龙牙港成立,调防香山洲。
第十一舰队,旗舰 ‘轩辕号’,由吴阿七和吴上光执掌。即日在龙牙港成立,驻守龙牙港。
第十二舰队舰队!旗舰马兰罗拉号,由穆马伦和达努执掌。目前驻守在诗巫。
第十三舰队!旗舰红蛇号,由差山荷和皮加南执掌。目前驻守在古晋。
大纳土纳岛乃至婆罗洲北岸,所有我们目前掌控的土地,全速进入开发状态,所有的战斗单位,也全部进入战时准备状态。莎华的话,我并未忘记,和洪苦讴的决战,迟早要来临,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好最好的准备!
这天 我正在龙牙港的码头,亲自监督着一批由我们自己“黑鳞甲”到达,准备列装新来的红旗帮老弟兄。
我看到码头上,三三两两,不少马兰诺族人携带行囊和包裹,坐上回民都鲁海鹰城的航船,人数还不少。
我有点好奇,拉着一名我熟悉的百夫长问道:“怎么你们都往海鹰城赶?”
那名百夫长脸露笑容:“帮主,我们回去海鹰城参加庆典仪式啊!”
“什么仪式?”我随口问道。
“是‘圣贞女王’的加冕礼啊!”那名百夫长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于狂热的喜悦与崇敬,“帮主您还不知道吗?!”
“圣贞女王?”我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我们马兰诺族,数百年才会出现一次的、最神圣的守护神!”那百夫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指着远处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声音中充满了敬畏,“马兰诺有个传说,一旦我们部落出现圣贞女王, 我们整个部落的运势,就会收到森林与海洋之神的眷顾! 她甚至也能驱动那头被我们称为‘海神之子’的太古巨兽,为我们作战!”
“是吗?”我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那倒是好事。候选人是谁?”
“当然是我们的公主殿下啊!”那百夫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缇娜公主,是我们这一代,唯一拥有‘海鹰之血’的王族!她,将先被加冕为‘圣贞公主’,然后,在伊娜拉女王退位之后,月圆之夜,接受神灵的洗礼,最终成为我们下一任的‘圣贞女王’!”
“那……加冕后,”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涌了上来,“……对她个人,有什么影响吗?”
“影响?”那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充满了“您真是什么都不懂”的眼神看着我,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当然是有的啊!”
“按照我们部落最古老的规矩,”他一脸骄傲地说道,“‘圣贞女王’,是神灵在人间的化身。她必须保持绝对的纯洁,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神灵和她的族人。”
“她,是不能嫁人的。”
“轰——!!!!!”
那百夫长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我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声轰响!瞬间一片空白!
不能嫁人?!
“你说什么?!”我一把抓住那个还在滔滔不绝的百夫长的衣领,死死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帮……帮主……”那百夫长被我身上那股突然爆发的滔天怒气,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他不明白大家都因为这喜讯十分兴奋,只有我……
“放屁!!”我发出一声咆哮,“这是什么规矩!”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就要让一个活生生的、正值最好年华的姑娘,去守一辈子的活寡?!这他娘的……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的怒吼,让整个码头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无论是我们红旗帮的弟兄,还是那些马兰诺族的战士,都用一种看待疯子般的、充满了惊骇与不解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不明白。
他们不明白,我这个带领他们打赢了一场又一场血战、即将带领他们开创一个全新王国的战神,为何会因为他们部落一个神圣而古老的传统,而爆发出如此失态的、雷霆般的怒火。
看着他们不解的眼神,我瞬间意识到自己失态,在这个时候质疑马兰诺族人的信仰,是非常不智的破坏联盟团结的事。
我烦躁地挥挥手,“我可能理解错了。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当夜。
周博望和鲨七, 被我叫到了我的书房。
他们看着我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以及桌上那早已被我喝空了的两个酒瓶,都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我将今日从马兰诺族人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他们,就要让她,为了一个狗屁的传说,一辈子不嫁人。”我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压抑的、火山爆发前的愤怒。
周博望听完,眼中闪过了一丝了然。他没有劝我息怒,反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帮主,”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此事,于缇娜公主个人而言,确是牺牲。但于马兰诺全族而言,却是信仰之所系,更是凝聚人心之法。”
“但,”他话锋一转,“此法虽能安其族人一时之心,却非我联盟长久之计。”
“属下,一贯主张帮主您,向伊娜拉女王提亲。 这并非是为帮主您的私情,而是从我们整个联盟最长远的稳定角度出发。”
“帮主请想,如今,我们三方虽为血盟,但终究维系我们的,更多的是您个人的威望和共同的利益。一旦将来,我们彻底清除了洪苦讴,那这份‘共同利益’,便会淡化。届时,人心思变,谁又能保证,这份盟约,还能如今日这般牢不可破?”
“唯有……联姻!”周博望一字一顿地说道,“若帮主您能与公主殿下结为连理,则我汉、马兰诺两族,血脉相融,再无半分间隙!届时,这婆罗洲北岸,才算是真正地,成了我们万世不拔的基业!”
“帮主!”鲨七这个粗豪的汉子,显然听不懂周博望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他用他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他的看法,“我鲨七就问您一句!您……到底喜不喜欢那丫头?!”
我沉默了。
“您别跟我提什么‘亲妹妹’!”鲨七的嗓门猛地拔高,“您要是真把她当妹子,那晚在月亮泉,人家为了救您,耗尽心力,差点连命都没了的时候,你可知道?!”
“况且您昏迷的时候,嘴里喊的,可不止有香姑夫人一个人的名字!”
鲨七的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那颗本还在纠结、还在逃避的心上!
“帮主!夫人在隐匿在广东某处,山高水远,能不能再见,都是两说!她已经是不可以回来的事实了!”
“作为咱们数万弟兄的帮主,您应该早日另娶, 不仅仅是为了您自己,更是为了延续自己的血脉! 给我们这群跟着您卖命的弟兄,生下一个能让我们继续追随的‘少主’!”
周博望也再次开口:“帮主,鲨七当家话糙理不糙。一错,不能再错。有些事,若不及时抓住,便会抱憾终身。”
“您是时候去见女王陛下。给缇娜公主一个交代。”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给您自己的心,一个交代了。”
我看着他们,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个为我们的江山,一个为我个人的情义,而据理力争的我的左膀右臂。
我心中那份因为接连失去香姑和茜薇而产生的、对情感的恐惧和逃避,终于被彻底击碎了!
是啊……
我,还在等什么?
第285章 守护一生
既已经立定决心,我没有再有半分拖延。次日一早,我便上了巨鲸号,火速赶往海鹰城。
海风呼呼,吹乱我的发鬓,风中的散发如我此刻的心情。站在船头,那份因为即将再次失去而产生的的恐惧和不甘,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吞噬。缇娜和我日夕相对那些瞬间,萦绕我脑海,可以说,当日若非遇到缇娜,我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能逆转洪苦讴的伊班海盗势力。缇娜对我来说,不仅是盟友,她的小儿女娇憨神态,是我内心中深藏的温柔部分,之前压制它的只是对香姑残存的念想,如今羁绊已去,终于发觉自己不能再失去缇娜。绝不能!
本来两日多的航程,在我催促之下,第二天晚上就已经到达海鹰城。当我们的船刚停靠在海鹰城的码头,我连连催促亲卫和我一路小跑,来到长屋堡垒的海鹰之厅。迎接我的,是伊娜拉女王那张雍容而诧异的的脸。
“张帮主,”她看着我,以及我身后那些亲卫手中捧着的、一个个沉甸甸的礼盒,她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了然,“你……来了。”
“女王陛下,”我示意身后的弟兄,将那些礼盒,尽数打开。“我记得您曾经说过,你们部落的规矩,若是我赠予缇娜这些礼物,那就是要提亲对不对?”
伊娜拉女王看着打开的礼盒里面那些鸽子蛋大小的南海珍珠,在晨曦中散发着温润而又迷人的光泽;来自缅甸的、通体翠绿、水头十足的帝王翡翠,那抹绿色,仿佛要滴出水来;还有在烛光下闪烁着炫目火彩的、不知名的各色宝石!
她那张雍容的脸上,先是露出了惊讶,随即,那份惊讶,便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哀伤所取代。
她神情惨然地摇了摇头。
“孩子,”她看着我,“太晚了。”
“其实我是有想过你会来,也有想过你会这样做。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是一名有担当,有情义的男子。”
“但是,你还是迟了。缇娜……她已经答应了,要做‘圣贞公主’了。”
“这是她主动要求的。”
“我也曾经跟她说过那背后需要付出的后果。但她很坚决。她说,这是她作为马兰诺族公主和继承人,必须承担的宿命。”
“作为母亲,作为部落的首领,”伊娜拉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疲惫和无奈,“我也十分纠结。但最终还是只能尊重她的意愿。”
伊娜拉女王的眼眶湿润了,她露出难过的神色:“孩子,有些东西,错过了,就错过了。就好像天上的流星,你等了她很久,但当它来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却眨了眨眼睛,以致没有看到。人一生的遗憾,类似错过流星,也是我们生命中经常碰到的事。”
“不!”我看着她,露出了近乎于哀求的神情,“女王陛下!求您!求您再劝劝她!她还年轻!她不懂!她不知道,这所谓的‘圣洁’背后,是何等孤寂、何等冰冷的一生!”
“况且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伊娜拉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痛苦与爱恋,眼中满是痛苦惋惜,她欲言而又止,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张帮主,”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力,“这是神灵的旨意。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无能无力。”
我听到伊娜拉女王这样说,踉跄地退了两步,喉咙沙哑,却再发不出声音。
伊娜拉女王叹息一声。“孩子,你放心。马兰诺族人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缇娜也是,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伊娜拉女王这句话,似在安抚我,似乎也洞悉到周博望的想法。但是,她还是低估了我此刻对缇娜那种情感的浓烈。
离开海鹰之厅。我在长屋堡垒下徘徊,并没有离开。因为我看到缇娜的房间一直灯光不灭。
“她还没有睡,或者是因为过两天的仪式?”我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奇怪的想法。换作过去,我是想都不会想就会将这种想法抛诸脑后。但是如今,非常时期要用非常的办法。
午夜,当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当那轮残月,被乌云彻底遮蔽。
我悄无声息地,爬到缇娜的窗下,缇娜的窗户没有关。我纵身一跃,从窗口翻进了缇娜的闺房。
缇娜还未睡。她就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洁白的长袍。
她见到有人翻窗而入,大吃一惊,迅速喝道,“是谁?”当她看清楚我的脸时,她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保仔哥……是你?你怎么会……”
我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那只冰凉的、因为震惊而微微有些颤抖的小手,死死地紧紧地,握在了掌心!
“缇娜!”我的声音,沙哑,又充满霸道,“跟我走!”
“什么‘圣贞女王’?!什么宿命?!我不信!!你……”
“我只问你一句!”我看着她,眼中满是期盼,“缇娜,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缇娜听到“妻子”这两个字的瞬间,她先是瞪圆了她的眼睛,所有光彩猛地绽放!那里面充满了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少女般的开心与狂喜!
她声音都颤抖了,“保仔哥……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重重点了点头,“缇娜,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缇娜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神情是欢喜,是期盼,犹如星光沐浴,柔光照射着她精致的面庞。
但随即, 那份光彩,如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灭的烛火,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惨然与绝望。
“保仔哥……”
“不……不行……”她摇头,那滚烫的泪水,顺着她那冰凉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我……我已经答应了神灵,答应了我的族人。”
“我……不能让他们伤心。”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低下头,又扭转脸,香肩耸动,似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哭泣。
“怎么会!”我大声道,“你嫁给我,我们夫妻同心,壮大我们这个联盟!让他们安居乐业只会让你的族人,更加开心,更加……有安全感!”
“缇娜……”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是我……是我混蛋……”
“我……我一直以为,我忘不了她……我一直以为,我的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但,我错了。”
“经过这么多事,”我看着她,那眼神充满了真挚的的爱恋,“我心中,一直……都喜欢你。”
“你……是介意我,在广东过去的妻室吗?”
缇娜愣了一下,拼命摇头,哭得更凶了,“不是……,这个问题,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我追问道:“既然不是这个原因,那……那是你……不喜欢我吗?”
缇娜泪如雨下,也是不住摇头。
我看到缇娜悲伤欲绝,又怜又爱,再无半点顾忌,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着急道:“既然不是不喜欢我,那就成了,你嫁给我,嫁给我做我的妻子,我会好好待你。我发誓!我张保仔,这一辈子,都会好好待你! 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但她依旧在摇头。
那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那张绝美的俏脸彻底淹没。
“不……不行……”她哭着,挣扎着,想要将我推开,“保仔哥……你走吧……求求你……你快走吧……”
我彻底疯了!再也抑制不住!“缇娜……”我发出一声低呼,紧紧将她狠狠地揉在怀里,然后低下头,嘴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缇娜的唇,温软若绵,还带着微咸的泪水。
那一瞬间,她那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她那本还在不断推拒我的小手,不受控制地,紧紧地,抓住了我背后的衣衫!
她开始生涩地,回应着我……
“保仔哥,其实……我……愿意……”
她那如同梦呓般的、细若蚊蚋的声音,在我的唇边,轻轻响起。
这一刻,仿如梦幻。让我的心炸裂一般喜悦……两个人似乎忘记了世间一切。
“砰!”
就在此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伊娜拉女王,出现在了门口。神情冷峻,“缇娜!”她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疲惫,“你……在干什么?你忘记了吗?”
我俩被伊娜拉女王这番闯入吓得大惊,缇娜猛地从我的怀中挣脱。
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张挂着泪痕的俏脸上,露出了夏花般绚烂的、充满了无尽幸福与决绝的笑容。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很坚定,“我想清楚了。”
“只要能做保仔哥的妻子,哪怕……只有一天。”
“我,就是死了……也愿意。”
伊娜拉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眼中那份……早已超越了生死的爱恋,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眸之中只剩下……冰冷的、玄冰般的决绝!
她没有看缇娜,而是将那刀锋般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张!保!仔!”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我的名字!那声音,从未有过的严厉!
“你若真心为她好,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离开这里!”
“你这样强求,只会……害了她!”
“害了她?!” 我看着眼前这位一直以来都对我敬重有加、此刻却从未有过如此严厉的女王,只觉得荒谬绝伦!“我怎么会害了她?!”
我的声音,因为无尽的愤怒和不解,而剧烈地颤抖!
“我会给她幸福! 我会让她,成为这片大海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会让缇娜和我,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伊娜拉女王听到“生儿育女”几个字,脸上勃然变色!
那是一种混杂了极致恐惧与无边痛苦的、如同死人般的惨白!
“不行!!”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近乎于尖叫的嘶吼,“绝对不行!”
“你若是想缇娜好,就离开她!让她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圣贞女王’!”
我怒道:“我就不明白!女王陛下,是你不愿意缇娜嫁给我吧?” 我看着她,眼里早被怒火所填满,盯着她,“是因为……我的出身?!还是因为……我过去,曾有过妻室?!”
缇娜哀求道:“保仔哥,不是的!你不要怪母亲!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她哭着死死地拉着我的手臂,拼命地摇头。
我生气道:“你们有事瞒着我!你们今天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我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看着她们眼中那如出一辙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神情,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伊娜拉女王听到我如此决绝的话语, 看着我眼中那份不问出真相誓不罢休的疯狂,她脸上的怒容,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宿命般的悲凉。
她看着早已哭得肝肠寸断的缇娜,发出一声悲苦的叹息。
“女儿,便告诉她吧,让他断了念想!”
“究竟是什么回事?”我听到伊娜拉女王这样说,更觉生疑。
“母亲,不要说了,你就从了我吧……”缇娜凄婉地轻叫着,抱着伊娜拉女王的肩膀。
伊娜拉女王还是徐徐说出那段足以将我灵魂都彻底击碎的真相。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你……知道,当初缇娜,是如何将你从那伊班人的‘祖灵之怨’血咒中,救回来的吗?”
“那并非是简单的‘安魂曲’。”
“那是……我们马兰诺族最古老、也最禁忌的‘灵魂绑定’之术。”
“缇娜,为了救我, 她……”我的心,猛地一颤!
“是的,她将自己的灵魂与你的灵魂,连接在了一起。她用自己那最纯净的、属于‘圣贞女王’继承人的‘圣洁之力’,作为容器,将你体内那股足以将你彻底吞噬的‘怨毒’,尽数吸入、封印在了她自己的体内!”
“她牺牲了她自己。”
“从那一刻起,她,便成了那个诅咒新的‘宿主’!”
“而要将那个诅咒永远地封印下去,她便必须,永远地,保持她身体的……‘圣洁’。”
伊娜拉看着我,那双睿智的、此刻却充满了无尽痛苦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判决。
“她,不能和你有夫妻之实。”
“否则,”
“那被她强行压制在体内的‘祖灵之怨’诅咒,便会反噬!”
“她,”
“……必死无疑。”
“轰——!!!!!”
伊娜拉女王的话,仿佛在空荡的天地中骤然擂响的巨鼓,咚地一声,力量直透我整个人的内心!
我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之上,才没有软软地倒下去!
我彻底呆住了。
我怔怔地看着缇娜,看着她那张早已被泪水彻底淹没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难以解脱的绝美俏脸,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语,猛地冲上前,紧紧地抓住她那冰凉的、剧烈颤抖的双臂,“告诉我……缇娜……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对不对?!你母亲……她在骗我!对不对?!”
缇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温柔。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的眼前,天旋地转。
我松开了手,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木偶般,软软地抱头坐在地上。
此刻我对缇娜所付出的巨大牺牲,以及自己之前竟然还误会她、甚至对她那刻意的疏离感到失落和不满,而感到了无尽的内疚与滔天的自责!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但是,为何命运如此残酷,难道我张保仔,命中注定就该是孤身一人吗?
“孩子,”伊娜拉女王的声音,充满了疲惫,“现在,你……理解了吗?”
“我们,并非是要拆散你们。”
“我们,只是……为了保护缇娜。”
静默,房间里陷入可怕的静默,我和缇娜相顾无语,唯有她眼中的泪水在烛光下闪烁着微芒。
就在她俩都以为,我会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击垮之时。
我却缓缓地从那冰冷的、充满了绝望的地面之上,站了起来!
我抬起头,在这一刻,眼中燃起了坚定、执着的火焰!
“不。”我的声音,沙哑,,“我,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女王陛下,”我看着她,也看着同样被我的举动一脸错愕的缇娜,一字一顿地说道,“女王,即使这样,我还是要娶她。”
“没法同房,就不同房。我依然会深爱缇娜,爱护她。”
伊娜拉女王和缇娜都惊呆了。我这个想法对于这个时代的她们无法理解。
“什么?!”伊娜拉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孩子……你……你说什么?!”
“保仔哥!”缇娜哭着摇头,“你……你疯了吗?!没有夫妻之实的婚姻,那……那算什么婚姻?!”
“那谁替你生孩子? 延续你的血脉?我若不能为你尽一个妻子的义务, 那……那比杀死我,还要难受!”
我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地为她拭去脸颊之上那滚烫的泪水。
“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时间。”
“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不单爱你的身体,也爱你的心灵,你的灵魂。”
“我会想办法,破解你身上的咒语。”
“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会,找到解开恶魔的诅咒的法子!”
“即使万一,真的无法破解, 那……”
“……也无法改变我的想法,我们也照样厮守一世。”
“我张保仔,此生有你,足矣。”
我这番动情的说话,让缇娜感动得不能自已,连伊娜拉女王一边不住摇头,一边却流下欣喜的泪水。
“保仔哥……”缇娜再也抑制不住,她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呜咽,整个人都软软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伊娜拉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对被命运捉弄,却又用真挚的情感,向这残酷的宿命,发起挑战的情侣,她也忍不住不断擦拭脸上的泪水,绽放出宽慰的笑容。
她的声音,充满了郑重,“我只问你一句。”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我拉着缇娜,在她的面前双膝跪地。
我举起右手,双指并拢,直指苍天。
“我,张保仔,在此对天盟誓!”
“此生此世,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疾病,无论……生死离别!”
“我都将,终生守护缇娜,爱她,敬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若违此誓……”
“……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第286章 神谕
圣贞公主加冕礼的前一夜,海鹰城无眠。
月光如水,却洗不散笼罩在所有马兰诺族人心头的那份混杂了神圣期盼的复杂情绪。明日,便是他们数百年传说中,“圣贞女王”即将降临的日子。他们将在那座新建的、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巨大广场之上,亲眼见证他们的公主,为了部落的未来,献上自己一生的幸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长屋堡垒那最神圣的、平日里只有女王和长老才有资格进入的“海鹰之厅”内,一场诡异的“问神”仪式在秘密地举行。
所有在海鹰城内、有头有脸的马兰诺部落长老和头领,都已被伊娜拉女王亲自召集于此。他们盘坐在冰冷的石地之上,脸上带着虔诚而又不安的神情。大厅的中央,燃烧着一堆用最顶级的安魂木和宁神草搭建的篝火,那跳动的火焰,将墙壁之上那些描绘着古老神话的史诗挂毯,映照得如同活过来一般,光影摇曳,充满了神秘的压迫感。
当伊娜拉女王从内堂缓缓走出之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褪去了那身象征着女王权力的雍容长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用数千根洁白的海鹰之羽和不知名的银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充满了原始与神圣美感的祭祀长袍。她的脸上,用红、白、黑三色矿物颜料,描绘出了她部落图腾——那只展翅欲飞、神圣不可侵犯的巨大海鹰!
她的眼神没有平日里的半分慈爱与睿智。那双与缇娜有七分相似的、锐利的眼眸,此刻却变得空洞,深邃,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古井。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着一股不属于凡人的、令人震慑的神之威严!
她是女王。但此刻,她更是大祭司!
伊娜拉赤着双足,缓缓地走到了那熊熊燃烧的篝火之前。她从身旁侍女捧着的、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祭盘之上,拿起一把不知名兽骨制成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落。
滴入了那燃烧的、噼啪作响的火焰之中。
“滋啦——”
一股混杂了血腥味和奇异香气的白色烟雾,冲天而起!
随即,她开始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古老与沧桑韵律的语言,低声地、吟诵了起来。那声音,仿佛并非来自她的喉咙,而是来自这片土地,来自这片大海,来自那遥远的、亘古的神之国度。
吟诵大约七八分钟,结束了。
她转过身,那双空洞的、毫无感情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虔诚的子民。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宏大,也无比陌生!仿佛,有另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威严的灵魂,正在借用着她的身体,向这个世界,宣告着祂的旨意!
“我的孩子们……”
“……那关于‘圣贞女王’的古老传说,并非虚言。”
“那确实是吾,在汝等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为汝等降下的最后的慈悲。”
“但,那也是一道充满了泪水与牺牲的枷锁。是一份需要用你们最爱的公主缇娜,用她一生的幸福作为代价,才能换取的悲壮的献祭。”
“但现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喜悦与威严,“吾,听到了汝等的祈祷!吾,看到了汝等的苦难!”
“所以,吾,为汝等,降下了新的、更大的恩!”
“那头曾为汝等带来无尽恐惧的太古巨兽, 汝等称之为‘海神之子’ 的存在,并非是唯一的神子。”
“它,不过是一个信使!一个为真正的王者, 踏平前路荆棘的开路先锋罢了!”
“而那个,”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洪亮,如同惊雷,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那个驾驭着‘巨鲸’、那个从遥远的、 汝等传说中北方而来的男人*——”
“——张保仔!”
“他,才是吾族海鹰之神,与那同样执掌着四海权柄的南海龙王,共同为汝等选中的、真正的……”
“……‘海上战神’!”
“是他, 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为汝等,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胜利!”
“是他, 以无上之智慧,点石成金!为汝等,带来了足以让所有族人都吃饱穿暖的无尽财富!”
“他,”伊娜拉(或者说,是“海鹰之神”)那双燃烧着神圣火焰的眼眸,扫过在场所有早已被这惊天神谕惊得目瞪口呆的长老们,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才是能带领汝等,走出黑暗,走向真正辉煌的……”
“……唯一的神之使者!”
在伊娜拉女王宣布完张保仔是“海上战神”之后,整个海鹰之厅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那些最年迈、固执的长老,眼中依旧闪烁着一丝疑虑。
战神,固然强大。但,“圣贞女王”,才是他们传承了千百年的、属于自己部落的守护神。为何要为了一个外来的“神”,而放弃自己的传统?
就在此时,伊娜拉女王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宏大、充满了宿命感:
“汝等,还在为‘圣贞女王’的宿命而感到惋惜吗?”
“愚昧的子民啊!”
伊娜拉(“海鹰之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如同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充满了威严的斥责!
“‘圣贞女王’,以其至阴至纯之体,所能换取的,不过是守护。是在黑暗降临之时,勉强为汝等支撑起一片得以苟延残喘的狭小天地。”
“那是守成之道,是弱者之道!”
“而‘海上战神’,以其至阳至刚之力,为汝等带来的,却是开创!是足以将所有黑暗都彻底撕碎,为汝等开创一个前所未有之辉煌盛世的王者之道!”
“然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伊娜拉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战神’的利剑,虽能斩断一切荆棘,却也需要能让其安然栖息的、温柔的‘大地之鞘’!”
“‘公主’的圣洁,虽能沟通神明,却也需要能为其遮风挡雨的、强大的‘天空之翼’!”
“所以!”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洪亮,如同最终的判决!
“吾,海鹰之神,与南海龙王共同降下最终的神谕——”
“吾最钟爱的女儿,‘海鹰之血’的继承者——缇娜!”
“将不再行走那条充满了孤独与牺牲的‘圣贞’之路!”
“她,将承载一个更伟大的、属于开创者的宿命!”
“她,将与‘海上战神’——张保仔,在此地,在所有神灵的见证之下,结为一体!”
“他们的结合,将是‘海’与‘陆’的结合!是‘神’与‘人’的盟约!是‘开拓’与‘守护’的完美融合!”
“他们的血脉,将成为这片土地之上,全新的、也是唯一的、受万神庇佑的王者血脉!”
“而‘海神之子’,” 伊娜拉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带着几分疑虑的长老,抛出了最后的的诱饵,“……它,所遵从的,并非是‘圣贞女王’那孤独的‘纯洁’之力。”
“而是这对‘神圣眷侣’结合之后,所产生的、足以号令四海的‘阴阳调和’的圆满之力!”
伊娜拉女王那如同最终判决般的“神谕”,在寂静的“海鹰之厅”内久久回荡。所有马兰诺族的长老和头领,都还沉浸在那足以颠覆他们数百年信仰的巨大震撼之中,未能完全回过神来。他们看着我,那眼神,早已不再是看待一个“盟友”,而是在看待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神明!
在伊娜拉女王宣布完“神谕”之后,我知道该我上场了。
我走到篝火边,在那所有人都充满了敬畏与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当着所有长老的面,献上我的聘礼。
随着我的示意,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鲨七和陈添官,亲自带领着数十名最精壮的汉子,抬着三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沉重无比的箱笼,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
“咚!”
“咚!”
“咚!”
三个大箱笼,被重重地放在了大厅的中央,发出了三声沉闷的的响声。
那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三样足以让任何一个马兰诺族人都为之疯狂的“神之恩赐”!
我走到第一个箱笼前,便将那厚重的油布撕扯了下来。
“哗啦——”
一阵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
箱笼之内,没有金银,没有宝石。只有上百套,由我们“百炼堂”的工匠们,用最上等的欧洲钢材,连夜赶制出来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铁制农具和渔具。
有足以轻松犁开最坚硬土地的曲辕犁;有能轻易砍断最粗壮红树的开山斧;更有无数造型精巧、带着倒刺、足以将任何一条深海巨鱼都死死锁住的三叉鱼镖。
“女王陛下,”我看着被眼前这些农具和渔具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伊娜拉和众长老,声音洪亮地说道,“神赐予了你们肥沃的土地,广阔的海洋。但祂也希望看到,祂的子民能用自己的双手去驯服它们!”
“从今往后,我们部落的男人,在开垦土地时将不再会因为工具的卷刃而白费力气!你们的渔船,在面对深海的巨兽时,将拥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鲨七和陈添官,合力打开了第二个、也是更加巨大的箱笼。
“哗——!!!!!”
如果说,刚才那箱工具,只是让他们感到了震惊。那么,眼前这箱东西,则让他们感受到了真正的、足以让他们为之窒息的力量!
是上百套通体漆黑、如同龙鳞般、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鳞甲”!以及上百柄,由我们用“复合箍铸法”锻造的、足以轻易斩断任何铁木盾牌的红旗帮制式钢刀!
“我们的战士,将拥有钢铁的骨骼!避免无谓的伤亡,而他们,将握住死神的獠牙!每一名年轻人都是我们的宝藏,我们要给他们在战斗中最好的防护和武器。”
在血与火的年代,每一个生存至今的热带雨林部落长老,他们都知道这一份礼物对他们的生存的意义。
我呈上的第二份礼物,是十几个用巨大的、磨得光滑无比的白色海蚌壳所包裹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圆球”。
“女王陛下,”我缓缓开口,“我知道,雨林的夜晚,是属于黑暗和恐惧的。篝火,虽能带来温暖,却也无法照亮每一个角落。”
我走到一个蚌壳前,轻轻地,打开了它。
“嗡——”
一股柔和的、如同最皎洁的月光般、却又足以照亮整个“海鹰之厅”的明亮光晕,瞬间从那蚌壳之中,绽放开来!
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只见在那蚌壳之内,静静地躺着一颗由纯净的琉璃烧制而成的、内部充满了某种清澈透明的油脂(鲸油)、并插着一根由石棉和特殊棉线混合编织而成的、可以永不熄灭的灯芯的长明灯!
“这……”伊娜拉看着那盏散发着柔和而又明亮光芒的宝物,眼眸之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是‘月光之泪’。”我的声音,充满了神秘的气息,“是我,从深海之中,为您和您的族人,带来的、永不熄灭的光明。”
“从今往后,”我看着她,也看着所有早已被神迹般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的马兰诺族人,“黑暗,将再也无法侵蚀我们的家园。”
这份礼物,不仅能极大地延长他们夜晚的活动时间,更能从精神上给予他们无可比拟的安全感!海鹰城将变成一个不夜城。
最后,我呈上的,是一个由整块巨大的、不知名海兽的螺旋形骨骼打磨而成的、造型古朴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巨大号角。
“女王陛下,”我将那只比我整个人还要高大的号角,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她的面前,“我知道,您的子民如同天上的繁星,散落在广阔的河口与湿地之间。平日里,政令的传达,危险的警示,都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人力。”
“而这个,”我抚摸着那冰冷的、如同玉石般的号角,“我称它为‘海鹰之啸’。”
“只有马兰诺王国指定的人选,通晓驱动它的咒语,才能将其吹响。”
“它的声音,将不再是凡人的声音。而是我们共同信奉的‘海鹰之神’的咆哮!它的声音,将能穿透浓密的雨林,跨越宽阔的河道,在瞬息之间,传遍您王国的所有角落!”
“您,将可以用它,召集您的勇士!可以用它,警示您的子民!”
“您,将可以用它,让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清晰地听到……”
“……女王的声音!”
这份礼物,看似虚无,实则是真正的“神权”!它,将彻底改变马兰诺族那松散的部落联盟形态,将伊娜拉女王的权威,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如同神明般的高度!
当这三份,一份比一份更具震撼力、一份比一份更充满了神性光辉的聘礼,被尽数呈现在所有马兰诺族长老和头领的面前时。
整个“海鹰之厅”,先是陷入了一片寂静。随即,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发自所有人心底的、狂热的崇拜与欢呼!
“海上战神!”
“海上战神!!”
“海鹰之神的旨意!!”
那些本还对“圣贞女王”之事心存疑虑的马兰诺族长老和头领们,此刻,早已将所有的传统与规矩,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看着他们眼里的光,热切和憧憬的神情,和伊娜拉女王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任何人会去质疑,他们那位骄傲的、美丽的公主殿下,为何要放弃那充满了悲壮色彩的“圣贞女王”之位。
因为,她将要嫁给的,是一个比“圣贞女王”,更能为他们带来福祉与希望的……“海上之王”!
伊娜拉女王,她看着眼前这彻底沸腾的景象,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欣慰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挽起她身边的缇娜,徐徐走到我的身边,将自己女儿那只因为激动和羞涩而微微有些颤抖的小手,郑重地交到了我的掌心。
“孩子,”她的声音,充满了属于丈母娘的、纯粹的慈爱与托付,“我的女儿,我们整个马兰诺族的未来,就都交给你了。”
我看着身旁早已羞得将整张俏脸都埋进了她母亲怀里、连耳根都红透了的少女,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我充满了无尽期盼与狂热崇拜的马兰诺族人。
我的心中,那份责任感,前所未有的沉重,也前所未有的甜蜜。
我紧紧地,握住了缇娜的小手。
“女王陛下,”我看着她,神情庄严地说道,“放心。”
“我,张保仔,绝不负缇娜。也绝不负,你的族人。”
当神谕的震撼,与那三份聘礼结合,没有任何一个马兰诺族人,还会去纠结于那个本就需要牺牲他们公主幸福的、充满了悲壮色彩的“圣贞女王”传说。
他们很快就被即将迎娶他们公主的,是一位能为他们带来如此巨大福祉的“海上战神”,而陷入前所未有的狂喜与崇拜!
这场婚礼,不是我和缇娜两个人的私事。
它将是我们这个新生王国,最盛大的一次庆典!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信鸽,从海鹰城,飞向了我们联盟的每一个角落。
从大纳土纳岛的龙牙港,到雨林深处那充满了神秘气息的雾城;从西海岸初步成长的古晋与诗巫,到东海岸那如同两颗钉子般、死死扼守着敌人咽喉的米里和尼亚;再到那座位于山脉心脏地带的、我们的后花园——凤鸣城!
所有听闻此讯的弟兄和盟友,都彻底沸腾了!
差山荷,得知这个消息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作为当初联盟的发起人,他见证了自己的盟友从伙伴走到爱侣的这一步,他不住感谢神灵的精妙安排。他将所有的俗务都交给了副手皮加南,自己则亲自挑选了上百名最精悍的沙猊部落勇士,带着最丰厚的贺礼,来到海鹰城!
一时间,整个婆罗洲北岸,都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喜庆与希望的狂欢之中。
这个消息也如猛烈的季风,在短短半日之内,便已吹遍了整个龙牙港!
龙牙港所有红旗帮兄弟,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先是短暂的错愕,随即……便进入了疯狂的庆祝中!
“听说了吗?!帮主要娶马兰诺族的公主了!!”
“真的假的?!那个又野又漂亮、箭法比鬼还准的丫头?!”
“那还有假!周先生亲口说的!连伊娜拉女王都答应了!”
“我的老天爷啊!!”
整个港口,无论是正在船坞内挥汗如雨的工匠,还是正在训练场上操练的战士,亦或是那些正在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都扔掉了手中的活计!他们手舞足蹈,欢呼着,将身边最亲近的弟兄,狠狠地抱住,又哭又笑!
那些刚回到队伍的老兄弟,更感受到这个联盟的稳定发展。他们这些刚刚才从大清国的苦海中脱离出来的“老人”,感触,则更加深刻!
“值了……”一个满脸风霜、鬓角早已斑白的老舵手,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港口,端起一碗辛辣的米酒,一饮而尽,那双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下,“……能看到帮主成家立业,能看到我们红旗帮,在这片蛮荒之地,真正地扎下根来!老汉我就算是现在就死了,也值了!”
“是啊!”他身旁,一个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汉子,咧着大嘴,憨憨地笑道,“就是不知道……咱们那位‘压寨夫人’,到底长啥样?肯定……比咱们在广州见过的那些西关大家的闺秀姑娘,还要漂亮吧?!”
“哈哈哈!那还用说!能配得上咱们帮主的女人,那……那得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整个龙牙港,都沉浸在一种发自所有人心底纯粹的、热烈的喜悦之中。
他们在为我这个带领他们走出黑暗的领袖而欢呼。
更在为他们自己,那个即将拥有一个真正“女主人”的、充满了希望的家园而狂喜!
星洲,陆家府邸,那间总是充满了名贵檀香气息的、雅致的听雨轩内。
侍女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在那张由整块黄花梨木打造的书案前停下,朝着那个正静静地临摹着一幅王羲之《兰亭集序》的、身穿宝蓝色云锦旗袍的绝美身影,恭敬地低下了头。
“夫人,”侍女的声音,压得极低,“海鹰城那边……传来消息了。”
茜薇,或者说陆夫人,她那握着紫毫毛笔的、白玉般的手,微微地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说。”
“张……张总督他,”侍女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他,即将迎娶那位马兰诺族的公主为妻。据说……婚礼,就定在下月初。”
茜薇“嗯”了一声,手中的毛笔,继续在那张上等的宣纸之上,行云流水般地,走动。仿佛,刚刚听到的,不过是一件关于某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的、无关痛痒的市井传闻。
但……
她那只放在桌边、本该是用来润笔的、盛着清水的汝窑盖碗,那薄如蝉翼的碗盖,却开始不受控制地,与碗身发出了“哒、哒、哒”的、极其轻微、却又越来越急促的碰撞声!
“啪——!!!!”
一声清脆的、充满了无尽愤怒与压抑不住的悲愤的爆响,骤然在寂静的书房之内炸响!
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盖碗,被她狠狠地扫落在地,瞬间摔得粉身碎-骨!
她那副由雍容和冷静所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完美面具,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
她再也控制不住,她转过身,背对着侍女,那单薄的、剧烈颤抖的香肩,早已出卖了她内心那早已翻江倒海的巨大悲痛!
“爹爹……你没有错……”
她那充满了无尽委屈和心如刀割般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之间,缓缓溢出。
“他就是一个负心之人!!”
“他就是一个……负心之人!!”
第287章 大婚
一场史无前例的、足以让整个南洋都为之侧目的盛大庆典,在我们的统一调度之下,有条不紊地拉开了帷幕。
周博望将运筹帷幄的才华发挥到了极致。从第一日的舰队礼仪,到神圣盟约的祭台方位,再到后续“万民狂欢”中,数万人的饮食起居与活动流程,他都一一亲手擘画,务求尽善尽美。
差山荷化作了我们联盟的“后勤总管”。他利用自己那在整个婆罗洲北岸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将一船船最新鲜的水果、最肥美的牛羊、以及数不清的珍稀香料,从各个我们甚至还未曾踏足过的内陆部落之中,源源不断地运抵海鹰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同“嫁女儿”般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与骄傲。
而鲨七则负责将这份喜悦维持散播下去。他亲自挑选了五百名精悍的红旗帮老弟兄,组成了一支临时的“婚礼卫队”。他们的任务是巡逻。确保在这场长达七日的狂欢之中,不会有任何一个喝醉了酒的蠢货,敢于闹事。或者将那些想破坏婚礼的细作,一一揪出来。
陈添官被我赋予了重要的任务——作为这场婚礼的安全护卫总管。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沉稳的年轻脸上,这段日子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这场看似普天同庆的盛典之下,正隐藏着足以将我们所有人彻底吞噬的、来自东方的致命威胁。
在他的统一调度之下,一张水陆一体、内外结合、水泄不通的天罗地网,悄然张开。
二十艘我们最新式的“海鹰”级战舰,在阮舜朝的亲自率领下,如同蛰伏的巨鳄列阵在民都鲁河口迷宫般的红树林秘密水道之内,将所有可能被敌人利用的奇袭路线,都彻底封死。
香山洲的巨鲸堡, 进入了最高级别的重兵把守状态。哨兵日夜了望, 所有的岸防炮台,都已悄然撤下了伪装,黑洞洞的炮口,无声地,对准了那片广阔的、充满了未知凶险的南海。情报,通过信鸽和快船,日夜交换,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将在第一时间,传回我的耳中。
从凤鸣城, 到内陆,所有通往我们核心区域的小路,都均设下了由亚猜亲自布置的关卡!由精锐的普南族猎手和马兰诺族斥候,负责盘点所有过往的陌生脸孔!
所有进港参与婚礼的客商船只,均需要进行二道安检! 先是在外海,由我们“水蝮蛇”炮艇组成的巡逻队,进行第一轮的身份甄别。然后,在进入内港之时,还必须接受我们“护卫局”弟兄的二次登船检查!
风度楼的万先生,加了大量人手, 几乎将整个安南和星洲所有能请得动的粤菜大厨,都请到了海鹰城!制作超过一千席以上的流水席!
大量海鲜,牛羊,肉类,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进入海鹰城。
那几天,整个民都鲁河口,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肉香、酒香、以及那份充满了希望与喜悦的、幸福的味道。
就在整个联盟都为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大婚而陷入一片喜庆的忙碌之时,我和周博望在巨鲸堡准备着婚礼的各种事务的时候。
一个不大不小略显尴尬的难题,摆在了周博望的面前。
“帮主,”周博望苦笑着,指了指我身后那间朴素得有些过分的屋子,“我们……是不是该谈谈您的‘婚房’了?”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直至今时今日,我在巨鲸堡,龙牙港,海鹰城都有常住的住宅,但是都是不起眼的小宅院,和普通族人的并无二致。 我的住所,与其说是“总督府”或“帮主宅邸”,不如说只是一个大一点的、坚固一点的兵营。里面除了床榻、桌椅和那张巨大的海图之外,再无他物。
只是从安保的角度来说, 它更坚固和有更多的防御而已。
这和我一直的理念有关。在我以后那个年代,已经没有了王的年代,特权早在我的脑海消失。 我从未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宫殿,也不需要任何奢华的享受。
但是,来到这个时代,有些东西不一样,很多时候依然是需要神化自己,就好像伊娜拉女王通过神谕去说服她的族人一样。
“帮主,”周博望看着我,声音中充满了无奈,“我知道您一向崇尚简朴,不喜奢华。但是, 这次大婚,您迎娶的,是马兰诺族未来的女王,是我们联盟名义上的‘王后’。”
“这场婚礼,更是我们联盟,第一次向整个南洋展示我们实力与气度的盛大庆典’!”
“您若是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成婚,传了出去,不仅会让女王陛下和缇娜公主脸上无光,更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心怀鬼胎的各路豪强,轻视了我们!”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深谋远虑,我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我叹了口气,“先生,此事,便交予你和定芳了。”
我补充道,“日后再在海鹰城重建一座正式的府邸,供我和缇娜居住便可。”
得到了我的首肯,周博望如释重负。
他立刻便找来了洪定芳和卡尔这两位营造大师!
在接下来的短短数日之内,一场充满了奇思妙想的“爆改”,便在我那间简陋的屋子内外,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洪定芳,没有去动房屋的主体结构。而是用他那神乎其技的木工手艺,将我们从内陆运来的、最顶级的金丝楠木和柚木,雕刻成了充满了汉家风韵的、镂空的门窗和挂饰!
卡尔,则用他那严谨的普鲁士工程学,为整座小院,重新设计了排水和通风系统,更用无数颗磨圆了的、洁白的鹅卵石,铺就了一条通往主屋的、蜿蜒雅致的小径!
连缇娜和伊娜拉女王,在听说了此事之后,也派人从海鹰城,送来了数百株她们部落最珍贵的、只在月圆之夜才会盛开的“月光兰”,以及数十张由她们亲手编织的、充满了南洋风情的精美挂毯和地毯!
当那条迎亲的“王者之路”,即将开启之时。
我那座小宅院,已然脱胎换骨。
变成了一座融合了汉家的典雅、南洋的神秘、以及属于我和缇娜二人独有的、温馨的爱巢。
婚礼的地点,经过我与伊娜拉女王和周博望的共同商议,在那座由我们亲手建立的、早已成为整个婆罗洲北岸最璀璨明珠的海鹰城!
这里,是我们联盟三方力量融合的起点,也是我们向整个南洋展示我们全新面貌的、最好的舞台。
婚礼仪式将融合传统大清国的礼仪和马兰诺族的传统以及某些由拉斐特和卡尔先生建议的西方习俗。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属于我们联盟自己的盛典。
经过紧张的筹备,大婚的日子如期而至。
吉时,已到。
我乘坐着我的旗舰“巨鲸号”,从香山洲出发。
船身之上,所有象征着杀伐的“血色巨鲸”旗,都已被暂时降下,取而代之的,是数百面迎风招展的、象征着喜庆与尊贵的大红与明黄两色龙凤旗! 那旗帜,由我们从大清国带来的最好的绣娘,用上等的苏杭云锦,连夜赶制而成。阳光之下,金龙与彩凤追逐嬉戏,栩栩如生。
船头那尊威武的巨鲸雕像之上,被弟兄们别出心裁地,挂上了一朵由数千朵红色丝绸扎成的巨大绣球。 那绣球之大,甚至需要十几名壮汉合力,才能勉强抬起。
在我们红旗帮所有舰队的护航之下, “血鲨号”、“镇南号”、“海神号”……我们麾下所有功勋卓着的战船,都披红挂彩,如忠诚的、威严的仪仗队,将我的“巨鲸号”,拱卫在中央。
整支舰队,像一条巨龙沿着香山洲到海鹰城的内河河道,在两岸所有闻讯而来的、数以万计的汉人、马兰诺族、沙猊部落族人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入海鹰城的港湾,去迎接我的新娘。
河道两岸,人山人海。闻讯而来的各族子民,将那本就狭窄的河岸,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挥舞着手中的花枝和彩带,用各种各样我们甚至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地呼喊着我和缇娜的名字!那欢呼声,如同山崩,如同海啸,几乎要将整条格盟纳河的河水都彻底煮沸!
当我的“巨鲸号”,缓缓停靠在海鹰城那早已被鲜花和彩带装点一新的主码头之时,庞大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海鹰城的大道,一直往长屋堡垒而来。
迎接我的,是一场充满了南洋风情与女儿家娇憨的“考验”。
只见长屋堡垒的门口,数十名同样身穿盛装的马兰诺族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我带着鲨七、差山荷、阮舜朝、陈添官、亚猜等一众“迎亲兄弟团”,大笑着迎了上去!
然而,迎接我们的是数十名马兰诺族少女组成的、密不透风的“姐妹墙”!
“想娶走我们的公主?!没那么容易!”为首的一名马兰诺少女,双手叉腰,娇斥道,“先过了我们姐妹这一关再说!”
一场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战斗”,就此展开!
鲨七,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却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少女,围在中央,逼着他唱我们广东沿海最肉麻的求爱咸水歌!他那张粗犷的脸,涨得如同猪肝,那五音不全的嗓音,更是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
而陈添官则被要求徒手剥开二十个坚硬无比的椰子!
我则被要求,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马兰诺族的语言,向屋内的缇娜,喊出一百句不重样的情话!
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最终,在我将那首早已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的、充满了无尽爱恋的汉家情诗,用生硬却又无比真挚的马兰诺语,高声地吟诵出来之后,那道由少女们组成的“防线”,才终于在漫天的欢呼声和起哄声中,缓缓散开。
缇娜在女伴们的簇拥下,慢慢地走出了长屋堡垒。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她们部落只有在最盛大的节日里才会穿的、由五彩的孔雀翎羽和上万颗细小的白色贝壳编织而成的传统嫁衣。那嫁衣,将她那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如同小雌豹般矫健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几分骄傲,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黑曜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充满了无尽的爱恋与期盼。
随着缇娜的出现,气氛瞬间燃爆到极点,长屋堡垒外鼓声咚咚,数千人的欢呼声,喊叫声此起彼伏。很多马兰诺的族人男女,高兴得热泪盈眶。
一场早已沸腾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狂欢随着缇娜的出现,也盛大展开了!
“咚!咚咚咚!” “锵!锵锵锵!”
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牛皮巨鼓声,与高亢的、足以撕裂云霄的铜锣声,在同一时刻,轰然炸响!
数百名最精壮的红旗帮弟兄,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脸上用红黑两色的油彩,勾勒出梁山好汉般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狰狞脸谱。
他们手中握着短木棍。他们脚踏七星,身随鼓点,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蛟龙出海!每一次顿足,都让整个码头为之震颤!每一次双棍交击,都迸发出如同金铁交鸣般的、清脆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爆响!那正是源自我们潮汕故土的、刚猛、雄浑的英歌舞!
而在他们那充满了阳刚与暴烈气息的战阵之间,数百名同样身穿盛装的马兰诺族少女,则如同穿梭在钢铁森林之中的、最灵巧的彩色蝴蝶。她们赤着双足,脚踝之上系着细小的贝壳铃铛,随着鼓点,发出“叮铃铃”的悦耳声响。她们的舞姿,充满了南洋雨林独有的特色——时而模仿着长臂猿在林间的舒展攀援,时而又如同潜伏在水草之下的眼镜王蛇,充满了致命的、原始的诱惑。
华夏的刚猛,与南洋的柔韧。杀伐的战舞,与祭祀的神舞。
在这座由我们共同建立的港口之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姿态,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的迎亲队伍,抬着一顶由上面挂满了珍珠和翡翠的八人抬大红花轿, 在数百名红旗帮弟兄和马兰诺族少女那充满了原始力量感的战舞之中穿行而过,来到缇娜的面前,我看着今天美艳不可方物的缇娜,脸露微笑。那是一个娶得美人归的满足微笑。伊娜拉女王将早已羞得抬不起头的缇娜亲手交给我, 扶上了轿。
鼓声激昂,喊声震天!
迎亲的队伍沿着那条由我们亲手规划的、早已被鲜花和彩带铺满的“海鹰大道”,缓缓前行。
街道的两旁,早已挤满了来自各个部落、各个国家的子民。
来自广东的戏班,正在表演着我们熟悉的“关公战长沙”;有来自阿拉伯的魔术师,正从空无一物的陶罐之中,变出成群的、洁白的鸽子;有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来自内陆深山的土着部落,他们赤裸着上身,在身上画满了五彩的油彩,为我们跳着原始、狂野的祈福之舞!
在经历了一炷香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巡游之后,迎亲的队伍,才终于浩浩荡荡地登上巨鲸号,返回了我们红旗帮的根基——香山洲。
当那支如同金色巨龙般的迎亲舰队,缓缓驶入那熟悉的、如今却同样披红挂彩的香山洲“巨鲸堡”码头之时——
礼炮,骤然响起!
“轰——!!!!!”
那并非是我们平日里作战时那种充满了杀伐之气的、沉闷的加农炮轰鸣。而是由拉斐特,这位来自法兰西的炮兵上尉,亲自为我这场大婚所调配的、一种全新的、专为庆典而生的“龙凤和鸣”礼炮!只见数十门早已在码头两侧的炮台之上列装完毕的六磅回旋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绚烂的、五彩斑斓的“火焰”!那火焰,是拉斐特用不同金属的粉末混合硫磺与酒精,经过上百次的试验,才最终调配出的、最绚烂的颜色!
红的,如同凤翎,热烈而奔放!
金的,如同龙鳞,尊贵而威严!
那五彩的火焰,在半空之中,交织,盘旋,最终化作一幅巨大的、由火焰构成的“龙凤呈祥”图腾,久久不散!
那震撼的场面,那特色的创意,让所有前来观礼的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的盟友们,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看着那如同神迹般的景象,眼中,充满了对我们红旗帮那神鬼莫测手段的无尽敬畏!
在那间早已被洪定芳和周博望联手布置得充满了汉家喜庆气息的“新房”之内,我与缇娜,在伊娜拉女王、周博望、差山荷等所有核心头领的见证之下,完成了神圣、庄严的“拜天地”仪式。
那本是我那间朴素得有些过分的起居室,此刻却已脱胎换骨。墙壁之上,贴满了由周博望亲手挥毫写就的、巨大的双喜剪纸和寓意吉祥的对联。屋顶之上,悬挂着数十盏由上等丝绸扎成的、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走马宫灯。而我们那张本该用来议事的铁力木方桌,此刻也已铺上了大红色的锦缎,上面摆放着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以及……一对由纯金打造的、栩栩如生的龙凤喜烛。
一个由我们从广东带来的、最擅长说吉祥话的“船上管事”的老婆,此刻客串起了“喜娘”的角色。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绣着牡丹花的红色袄裙,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脸上此刻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吉时已到——!!!”她那尖锐而又充满了喜庆的嗓音,在所有人的哄笑声中,骤然响起!
“新人——就位!!!”
我牵着早已换上了一身凤冠霞帔、脸上盖着红盖头的缇娜,缓缓地,走到了那张早已摆好了香案的八仙桌前。
周博望,则身穿一身崭新的深色儒袍,手持一卷写满了祝词的红色卷轴,神情肃穆地,站在了香案的一侧。他是我们这场婚礼的“赞礼官”。
“鸣炮!奏乐!”
随着周博-望一声令下!屋外,再次响起了震天的鞭炮声和由我们弟兄们自己用唢呐、锣鼓吹奏出的、虽然不成曲调、却也充满了喜庆气息的“将军令”!
“新人——拜天地!”
“一拜天地!” 喜娘那充满了韵律的唱喏声响起。
我与缇娜,缓缓转身,朝着门外那广阔的、养育了我们所有人的苍天与大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愿苍天庇佑,风调雨顺!愿大地护持,五谷丰登!”差山荷这位独臂的马来头领,第一个,用他那洪亮的嗓音,高声祝福道!
“好——!!!”兄弟们爆发出震天的热闹哄笑和喝彩!
“二拜高堂!”
伊娜拉女王,含笑上座。
我与缇娜,再次转身,朝着那早已坐在了太师椅之上、眼角却噙着一丝不舍泪光的伊娜拉女王,恭恭敬敬地,磕下了头。
“愿女王陛下,福寿安康!愿我联盟,万世永昌!”周博望,用他那苍劲有力的声音,念出了最庄重的祝词!
“夫妻……对拜!”
我与缇娜,终于四目相对。
我看着她,想象着那红盖头之下,那张早已羞得如同火烧云般的、我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绝美俏脸,我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满足。
我们,缓缓地,朝着彼此,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那一刻,仿佛便是永恒。
傍晚时分,当巨鲸号载着我们回到海鹰城,这次婚礼的高潮,婚宴正式开始。整座海鹰城的中央广场,早已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宴会厅!上千张圆桌,从广场的中央,一直延伸到码头的尽头!
那是一场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味觉盛宴!空气中,早已被浓郁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所彻底填满!
地道南洋特色的烤串,由沙猊部落的厨子,将腌制了整整一夜的牛羊肉,串在削尖了的竹签之上,放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再刷上厚厚一层由花生、椰浆和各种香料秘制而成的沙爹酱!
西米王国马兰诺族人最引以为傲的特色食物——用新鲜的西米粉,混合着鱼肉和椰丝,在烧红的石板之上,烙成一张张金黄酥脆的“西米饼”;桌上不单有顶级的西米、香兰叶和浓稠的椰糖,还有甜品,那些熬煮而成的、香甜软糯的“西米露”!
风度楼的万先生亲自带领他的数十名大厨,为我们献上的正宗的粤菜、潮州菜 和闽南菜!那皮脆肉嫩、油光锃亮的广式烤乳猪!那肉质鲜美、入口即化的潮汕卤水鹅!以及那用数十种山珍海味、以文火慢炖了整整两日、香气足以飘散十里的福建“佛跳墙”!
广场的四周,早已搭建起了数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舞台。各种各样、充满了不同文化特色的表演,正在穿插上演!
我们请来的戏班,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出我们熟悉的“甘露寺”;差山荷手下最悍勇的武士,赤裸着上身,在卖力地表演着胸口碎大石的硬气功;而马兰诺族灵巧的杂耍艺人,在数十丈高的竹竿之上,做出种种惊险无比的动作,引得下方阵阵喝彩!
还有几个被拉斐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他们穿着滑稽的衣服,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正在表演着笨拙而又可笑的小丑戏法,孩子们高兴得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四处跑,笑得前仰后合!
汉人、马兰诺人、沙猊人……所有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在这一刻,都放下了所有的隔阂与戒备,如同真正的一家人般,大口地吃肉,大碗地喝酒,尽情地宣泄着那份发自内心的、对这场盛世的喜悦!
就在所有人的情绪,都达到了最高潮的时刻。
周博望作为赞礼官, 再次登上了那座最高的主祭台。
他举起了手中的酒碗!
“诸位!”他的声音,刚劲有力,响彻整个广场,“一祝新人,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二祝我联盟,武运昌隆,万世永昌!”
“三祝我们所有人……”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充满了希望与喜悦的脸,“……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伊娜拉女王站起身,她用马兰诺族古老的语言,开启了这场婚宴最神圣的祝福!
最后,我和缇娜,在那数万道充满了善意的、祝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站起身。
我们共同举起了那只由整块犀鸟角雕刻而成的、象征着“永结同心”的交杯酒。
“敬……”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们共同的家!”
我们,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吼——!!!!”
整个海鹰城,都为我们,彻底沸腾!
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最是热烈之时,我带着换上了一身华美汉服的缇娜,来到了那张坐满了“特殊客人”的首席桌前。
婚宴中有几位特殊的客人,就是我让拉斐特专门接过来的伍豪德中尉一行。 他们,是我这场大婚之中十分重要的一块拼图。
这是我专门进行的一场政治公关。在这个乱世,荷兰人和英国人的名义授权,对我们来说,是一件性价比非常高的外衣。
令我十分意外的,我之前同样邀请的法夸尔先生没有亲自来,却让当日星洲竞标中听证团的赫莉公主和他的副官出席。
“尊敬的公主殿下,伍豪德中尉。”我带着缇娜跟他们敬酒, “感谢各位能远道而来,参加我和我妻子的婚礼。你们的到来,让这座简陋的城市,蓬荜生辉。”
赫莉站起身,她今日换上了一件更加轻便的、充满了南洋风情的白色连衣裙,那双美丽的棕色眼眸,在看到缇娜的瞬间,便亮了起来。
“张总督言重了。”她朝着缇娜,声音中充满了真挚的赞叹,“您的夫人,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东方公主。她的美丽,如同这片雨林中最稀有的兰花,充满了野性与圣洁的光辉。”
随即,她又将目光,投向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充满了无尽生机与活力的海鹰城。
“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这座城市。”她的眼中,闪烁着赞叹和欣赏的光芒,“我曾到过南洋的很多港口,巴达维亚的森严,马六甲的古老,槟榔屿的混杂……但我从未见过,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像您治理下的海鹰城这般,在短短一年之内,便从一片荒地之中,爆发出如此迷人而又繁华的生命力。”
“这里,没有压迫,没有绝望。我看到的,只有希望。”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张总督,您是一个天生的开创者。”
就在我和缇娜刚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差山荷,周博望、鲨七、陈添官,阮舜朝、阮贵、亚猜等等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早已端着满满的大海碗,如同潮水般过来敬酒了!
为首的,自然是鲨七!他那张粗犷的脸,早已因为兴奋和酒精,涨得如同猪肝!
“帮主!新嫂子!”他惊雷般的嗓门盖过过嘈杂的其他声音,“鲨七嘴笨,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屁话!我就祝你们……早生贵子!多生几个!最好……先生个小子出来,跟我学耍斧头!若先生个闺女,就像咱们新嫂子一样,当个女中豪杰!”
缇娜听到鲨七这样说,神色一变,眼中露出一丝郁郁之色。我连忙岔开这个话题。喊道:“干了!!”
没有再给鲨七继续说话的机会,便已将那碗足以淹死人的烈酒,一饮而尽!
“好——!!!”
周围的弟兄们,爆发出震天的、充满了善意的哄笑和喝彩!
差山荷,阮舜朝,阮贵……一个接着一个,都端着酒碗,用他们朴实、真挚的语言,为我们送上祝福。
很快,这场敬酒,便演变成了一场毫无章法的斗酒大会!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首充满了咸腥海风味道的、粗俗却又豪迈的《龙王娶亲》咸水歌,响彻整个广场!
当月上柳梢,我牵着缇娜的手,走上了广场最高处的主祭台。
我们在数万道充满了期盼与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亲自点燃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拉斐特手中那根最长的信号火炬。
火炬,被我高高举起,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明亮的、充满了命令意味的弧线!
紧接着——
“嗖——!!!!!”
一声如同神鹰长鸣般的尖啸,骤然从海湾之外那片漆黑的海面之上,冲天而起!
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一颗小小的、如同流星般的光点,拖着长长的、金色的尾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钻入了那片黑色丝绒般的、缀满了繁星的夜空深处!
然后,在它上升到最高点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惊雷般的巨响,在所有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那颗小小的光点,骤然爆开!
一朵由数千个、数万个更加细小的、如同金色蒲公英般的火星组成的、巨大无比的金色“菊花”,在夜空之中,轰然绽放!
那璀璨夺目的光芒,瞬间便将整座海鹰城,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天啊……”
“那……那是什么?!”
广场之上,那数万名早已见惯了生死的海盗、马来勇士、马兰诺猎手,在看到眼前这幅完全超出了他们认知范围的、神迹般壮丽的景象之后,都齐刷刷地,如虔诚的信徒,仰着头,张着嘴,那双平日里充满了悍勇与杀气的眼眸之中,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震撼与痴迷!
而那些孩子们,更是早已忘记了奔跑和打闹。他们一个个,都骑在自己父亲的脖颈之上,用他们那双纯洁、天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那张开的小嘴,足以塞进一个完整的烤番薯。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隆!”
一朵!十朵!百朵!
无数颗五彩斑斓的“流星”,从海湾之外那十几艘早已准备就绪的驳船之上,接二连三地,冲天而起!
红的如娇艳的玫瑰,在夜空中肆意绽放!
绿的如璀璨的翡翠,拖着长长的、如同柳枝般的尾焰,缓缓垂落!
紫的如高贵的宝石,带着一种神秘而又浪漫的气息,在漫天的星辰之间,久久不散!
这时候的民都鲁河口三角洲,被烟花照亮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整个海鹰城沉浸在巨大的欢乐中。
我看着眼前这片由我亲手为这个时代、为这座城市、也为我身边的这个女孩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绚烂,我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满足与温柔。
我伸出手轻轻地将缇娜揽住。
缇娜轻轻地靠在了我那宽厚的肩膀之上。
“谢谢你,保仔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我的耳中,“为我,准备了这样一场终生难忘的婚礼。”
我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
这场婚礼的隆重,是我要弥补缇娜为我的付出,是要证明给伊娜拉女王和她的族人看,我会给缇娜的幸福。
第288章 破咒之难
当所有的喧嚣都已散尽,当最后一朵绚烂的烟花,也在夜空中化为虚无。
我终于牵着我的新娘,回到了海鹰城长屋堡垒特意为缇娜准备的婚房。墙壁之上,挂着的是由我们从大清国带来的、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巨大红色丝绸挂毯。而窗边,则点缀着由缇娜的族人,用洁白的海鹰之羽和美丽的贝壳串成的、充满了原始与圣洁美感的风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上等龙凤喜烛的清甜蜡香,以及缇娜身上那独有的、如同雨后丛林般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有情人终成眷属,经历过这么多,“月光之泪”的柔光下,我看着缇娜,看着她那张因为羞涩和幸福而显得愈发娇艳动人的俏脸,看着眼前这个早换上了一袭同样由我亲手为她挑选的、华美的苏杭云锦所缝制的红色嫁衣的少女,我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满足。
她终究还是成了我的新娘。
我将她,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缇娜,”我的声音,疲倦而又充满着满足,“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了。”
“嗯……”她在我怀中,如温顺的小猫,轻轻地应了一声。
“还记得吗?”我的声音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美好的、如同梦境般的夜晚,“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是想用鞭子,把我活活抽死呢。”
“哼,”缇娜在我怀中,感受着我胸膛那温暖而有力的心跳,她那张早已羞得如同火烧云般的俏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娇憨的、幸福的笑容,“谁知道……那个只会用‘妖术’欺负人的坏蛋,竟然真的是‘海上战神’呢。”
“保仔哥,”她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如同两潭清泉般的、黑曜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声音充满了无限的依恋,“你知道吗?我……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
“或许……是在鳄鱼湾,你从天而降如天神般带领我们把萨马奈那个魔鬼打得落花流水时……”
“又或许……”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如同梦呓,“……是在那个充满了悲伤的葬礼之上,你将那件带着你体温的、温暖的外衣,披在我那冰冷的肩膀上之时……”
“还有就是你不顾自己的安危,在察骨酋长手下保护了我的时候……”
“我只知道,”她伸出那双纤细的、白玉般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我那张早已被海风和战火雕刻得充满了沧桑感的脸,“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眼睛里,就再也容不下,任何别的男人了。”
我听着她那充满了纯粹与真挚的情话,我的心彻底融化了。
我低下头,在-她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充满了无尽爱怜的吻。
“傻瓜。”
然而,就在这柔情缱绻、几乎要将人彻底融化的温存之中,缇娜,却突然……将我轻轻地推开了。
她那张本还带着几分幸福红晕的俏脸,在这一刻,竟被一抹难以言喻的、充满了忧虑和不安的苍白所取代。
“保仔哥……”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我无法读懂的、深深的恐惧,“我们……我们真的可以……这样吗?”
“什么?”我不解地看着她。
“‘祖灵之怨’……”她艰难地,吐出了那四个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字眼,“母亲说……我……我不能……”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那张俏脸,也变得越来越红。
“我……我怕……”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属于一个女孩子的纯粹的脆弱与无助,“十个月后,如果……如果我的肚子,没有任何孩子出生,族人知道了,该怎么办?”
“他们……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欺骗了神灵?他们……会不会觉得,你这个‘海上战神’,是……假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充满了无尽担忧的、可怜的模样,我的心中,满是无尽的爱怜与心痛。
我再次将她那冰凉的、微微有些颤抖的娇躯,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缇娜,”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也……前所未有的坚定,“听我说。”
“孩子,是我们爱情的证明。但它绝不是唯一的证明。”
“我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抱在一起,就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那个 ‘诅咒’,我会想办法,将它彻底地,从你的身体里,驱除出去!”
“就算……就算万一,”我看着她,那双因为我的话而渐渐亮起来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真的无法破解, 那……也没关系。”
“我们,就去领养一个。”
“去领养一个,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儿。我们将他,视如己出。我们将我们所有的爱,都给他。”
“我们,”我看着她,最后说道,“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只要,我们在一起。”
缇娜在听完我那番“领养一个孩子”的、在她看来简直是石破天惊的言语之后,她那颗本还充满了忧虑和不安的少女之心,终于缓缓地,落了地。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靠在我怀中的、柔软的娇躯,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怎么了?”我低下头,轻轻地嗅着她那如同雨后青草般清香的发丝,“还在担心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绝美的俏脸,更深地埋入了我的怀中。
良久,我才感觉到,我胸前的衣襟,传来了一阵温热的湿意。
她在……哭。
“保仔哥……”她那如同梦呓般的呜咽声,从我的怀中,闷闷地传来,“我……我对不起你……”
“我……我不是一个……完整的妻子。”
“我……我不能尽一个妻子的义务。 我好想……好想能像天底下所有正常的夫妻那样,和你,灵魂和躯体, 都一同融合在一起。但……”
她的话,如同一根根最细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保仔哥……”她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彻底淹没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眼神中,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恐惧,“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好。可是……以后呢?”
“一年?十年?若我们……永远都无法解除这个该死的诅咒……你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有一天, 就……厌倦了?就……不喜欢我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充满了无尽脆弱与不安的、可怜的模样,我伸出双手,轻轻地,捧起了她那张挂满了泪痕的、梨花带雨的绝美俏脸。
然后,低下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吻去了她眼角那滚烫的、咸涩的泪珠。
“傻瓜。”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强迫着她,让她那双因为恐惧而不断闪躲的眼眸,与我那双充满了无尽爱怜与不容置疑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缇娜,你给我听好了。”
“我张保仔的妻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洗衣做饭、生儿育女的工具。”
“我的妻子,”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是那个,敢于在太古巨兽面前,张弓搭箭的‘丛林公主’!”
“是那个,敢于在尸山血海之中,与我并肩作战的‘海鹰女王’!”
“更是那个,敢于在我被全世界抛弃,被无尽的黑暗与痛苦所吞噬之时,用她自己那脆弱的灵魂,为我,点亮一盏灯的我的女神!”
“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我不单,爱你的身体。我更爱你的心灵,你的灵魂。”
“就算万一,真的无法破解,”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也照样,厮守一世。”
“我张保仔,此生,有你一人……足矣。”
这场婚礼,成为海鹰城一个巨大的嘉年华。 那冲天的炮火与烟花,彻底点燃了积压在数万人心中所有的喜悦。那一日之后,整个海鹰城,都陷入了一场长达七天七夜的、不分彼此、不分昼夜的狂欢之中。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满大地,宿醉未醒的人们,便被一阵阵更加热烈的锣鼓声和欢呼声,再次唤醒。那是婚礼的第二天的活动——在海鹰城进行马车巡游。
那并非是西洋人那种由骏马拉着的精致马车。而是由我们最善于营造的工程总管洪定芳,亲自设计的、充满了南洋与汉家风情的“巨兽花车”。数十头体最温顺、庞大的婆罗洲水牛,被披上了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绸缎。它们头顶的牛角,被挂上了由马兰诺族少女亲手编织的、五彩斑斓的花环。它们的身后,则拖拽着一辆辆由巨大的坤甸铁木打造的、装饰着无数珍禽羽毛、贝壳风铃和双喜剪纸的巨大花车。
我与缇娜,便坐在最中央的那辆、由八头神骏的白色水牛所拖拽的“龙凤呈祥”主车之上,在周博望、鲨七、差山荷等一众核心头领的簇拥下,缓缓地,巡行在我们亲手建立的、这座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城市街道之上。街道的两旁,早已挤满了来自各个部落、各个国家的子民!他们将手中最美的鲜花,如同雨点般,洒向我们!那欢呼声,那祝福声,汇聚成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幸福洪流。
第三天,进行醒狮舞龙表演。 整个海鹰城的中央广场,彻底化作了一片由锣鼓和色彩组成的、沸腾的海洋!
由我们红旗帮从广东带来的、顶尖的“佛山”醒狮队,与差山荷手下那些同样精通此道的马来舞狮队,展开了一场充满了龙争虎斗般的精彩对决!南狮的威猛,北狮的憨态,引得下方阵阵喝彩!
而最后的压轴大戏,则是由我们汉、马兰诺、沙猊三方,各派出一百名最精壮的汉子,共同组成的一支长达百丈的、史无前例的……“舞龙”!在数百名汉子的合力之下,翻江倒海,追逐着那颗由缇娜亲手绣成的、象征着“海鹰之珠”的巨大绣球之时,整个广场,都彻底沸腾了!
第四天,是抢滩登陆的竞技决赛。第五天,是龙舟竞渡。第六天, 则是在广场之上,举行最盛大的演武大会!
这三天,是属于战士们的狂欢!
无论是抢滩登陆,还是龙舟竞渡,亦或是最后的个人演武,所有不同部落、不同出身的战士,都在这场充满了汗水与荣耀的竞技之中,褪去了最后的隔阂,将彼此都视作了可以托付后背的、真正的兄弟!
而最后一天, 当所有的狂欢都已落幕,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份巨大的喜悦与疲惫之中时,是我们联盟的重要议事日。
就在我们婚礼进行到第四天,那场最热闹的“抢滩登陆”决赛,正在沙滩之上进行得如火如荼,数万人的呐喊助威声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彩都震散之际——
一个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那座最高的主席台之下。
莎华,来到了海鹰城。
“莎华小姐!”我第一个发现了她,连忙走下高台,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莎华祭司,你终于来了。”缇娜也紧随其后,她看着莎华,已经没有了之前半分的敌意和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女主人的、大方而又热情的笑意。
“莎华小姐,”我佯作不悦地说道,“我到处找你,派船给你送请柬,但是你好难找,现在倒好,非要等到我们这酒都快喝完了,才肯露面?”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旁与我十指相扣的缇娜,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浮云般的笑意。
“恭喜。”她的声音,依旧空灵,“一对璧人。”
随即,她脸上的那丝笑意,便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凝重。
“张帮主,缇娜女王,”她看着我们,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我此次前来,除了祝福,更是有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你。”
我们,和她来到海鹰之厅最深处的密室之内。
“洪苦讴,他……快要成功了。”莎华的第一句话,便如同一盆冰水,将我们所有庆典的热情彻底浇灭。
“什么意思?!”
“洪苦讴的主要基地,”莎华缓缓说道,“其核心建筑并非简单的指挥所或神庙,而是一个巨大而血腥的活人祭坛。整个基地的防御工事,都围绕着这个祭坛展开。”
“这个祭坛,是洪苦讴力量的源泉之一。他通过不断地将俘虏扔进祭坛中心的‘血池’进行献祭,来维持他手下‘血誓者’的疯狂,并向他沉睡的主人——‘血王’输送力量。”
“血王?!”我心中猛地一动!
“没错。”莎华看着我,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一个比洪苦讴,比我们已知的任何存在,都更加古老、也更加恐怖的邪神。”
“洪苦讴接下来的进攻会更疯狂。 我们一定要尽快,趁他还未能完成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庞大的祭祀,造出大量的‘血卫’部队之前,彻底摧毁他的基地!”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凝重,点头道:
“莎华小姐,你的警示和我的担忧一致。即使在这段我们都在婚礼大典的喜悦之中,我却始终没有忘记那片隐藏在东边黑暗之中的、致命的威胁。为防止洪苦讴的突然进攻,我只调了阮舜朝和梁炳回来参加庆典。米里和尼亚,依旧由阮福和小霸两位,率领重兵,严加看守。我的担忧,在昨天便得到了印证。
果然洪苦讴,在两日前,也就是婚礼的当天就派出了他麾下悍将——吕宁根,对米里和尼亚,再次发动了试探性的滋扰。但被阮福和小霸,坚壁清野,死守不出,最终被用我们最新式的火炮击退。”
“但这也意味着,洪苦讴,和他那支庞大的舰队,在经历了数月的休整之后,终于伤口愈合。看来他这段时间已经是蠢蠢欲动,一场决定整个婆罗洲北岸命运的大战,已然……逐步临近。”
莎华听到我说出的这个消息,露出嘉许的神色,“很快,你在自己最重要的日子也没有忘记洪苦讴的威胁。我猜想,这种试探会不断进行,直至发觉到你们的防御的漏洞。洪苦讴他不是一个鲁莽的首领,没有把握,他不会发起这样一次次的进攻。张帮主,我并不是为自己的私仇一再催促于你,洪苦讴一日不清除,你们王国的生存都是一个问题。作为曾经婆罗洲东岸,北岸的霸主,他不会甘心放弃他的地位。”
“这次,我请求你留着海鹰城一段时间,三天后将是我们联盟所有首领的一次重要的闭门会议,我会把和洪苦讴的这场战争作为其中关键问题提出来,并且步步为营,逐步实施。希望你和我们一起,这场战争,将是一场决战。”我目光恳切地看着莎华。
莎华看了我俩一眼,露出难得的笑容,“好吧,我在这里几天,算弥补我前几天没有及时赶到吧。”
缇娜高兴地挽着她的手臂,“好啊,莎华姐姐,我带你好好玩一下。”
“但是,莎华,”我看着她,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我将缇娜为了救我,而身中“祖灵之怨”反噬诅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莎华听完,她沉默了许久,那双幽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缇娜,那眼神,充满了复杂。
她似笑非笑,“你将这个足以致命的秘密告诉我不怕我透露出去,对你们不利?”
“不怕。”我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
莎华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信任,叹了口气。
“对不起。”她看着缇娜,那声音中带上了真正的歉意,“是我……学艺不精。当初,我只以为那是最普通的血咒,以为我的净化之力,足以将其根除。却没想到那竟是伊班人最恶毒的、与灵魂绑定的‘祖灵之怨’。”
“至于解法……”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无奈和残忍的苦笑,“倒也并非……完全没有。”
“什么?!”我猛地站起身!
“以毒攻毒。”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能解开‘祖灵之怨’的,只有……比它更强大的力量。”
“传说中,”她的声音,变得如同耳语,“……最纯粹的血巫术,或者能解。”
“但是,”她看着我,缓缓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答案,“那,起码需要‘血王’本尊那种级别的功力。”
“至于世上还有无在世的血王……”莎华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或者洪苦讴的背后……”
听到莎华这样说,缇娜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她看了一眼我,凄然欲绝的眼神。我连忙紧握着她的手。“既然有这样的途径,我们就去找这个血王!”
察觉到缇娜的异样,莎华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难得地安慰道:“缇娜公主,张帮主不是没有在乎这一点吗?他这个举动十分伟大,是真正爱你的男人。你选择他是对的。”
经过这七天的婚礼大典,我们向世人宣示,如今的我们,不再是当初那支偏安一隅、挣扎求存的“过江猛龙”。我们得到了名义上荷兰和实际上英国人的承认,拥有了“大纳土纳岛及婆罗洲总管”的官方身份;通过我与缇娜的结合,更是彻底加固了我们三方联盟的紧密度,血脉相融,再无间隙。
而同时传来的另一喜讯,就是我最得意的弟子陈添官, 在经历了一系列并肩作战的生死考验之后,终于赢得了差山荷大哥的认可,正式和差山荷的大女儿达娅妮订婚。 那位同样英姿飒爽的马来少女,看着陈添官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与崇拜。
亚猜,这个憨厚而又勇敢的南洋青年,也终于鼓起勇气,向那个与他一同从广东归来、同样作战勇猛的“女将”张星沅,表露了心声。 两个同样在底层挣扎、却又同样心怀壮志的年轻人,在经历了无数次并肩作战的生死考验之后,结为连理。
一时间,整个联盟之内,喜上加喜,到处都洋溢着一种…家国初定、百废待兴的、充满了希望的勃勃生机。
第289章 奠基会议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海鹰之厅。
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荡气回肠的重逢之后,最终,我与缇娜的结合成为联盟最牢固的基石。我们红旗帮联盟的根基,终于在这片南洋的土地上牢牢地扎下了。数万旧部家眷的到来,更是为我们这棵初生的大树,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然而,我深知,人多,船多,地盘大,并不等于真正的强大。一个只懂得用刀剑来扩张的势力,终究不过是过眼的云烟。要想在这片波涛诡谲的南洋之上,建立一个真正能传世百年的不朽基业,我们必须在治理、贸易、军事这三大根基之上,进行一次彻底的、脱胎换骨的革新。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趁着大家齐聚海鹰城,我们召开了一次奠基会议。
作为这场会议的组织者,周博望长身而立,眼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我们红旗帮的老兄弟,到马兰诺族的女王,再到沙猊部落的头领,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的力量。
“诸位,”他缓缓开口,“今日,我等因为帮主和公主的大婚,难得齐聚在此,所以召开这个会议。会议的议题非常重要。”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自今日起,我们这个由马兰诺、沙猊、红旗帮三方用鲜血与信任浇筑而成的联盟,将有我们自己独一无二的名号!”
周博望宣布了联盟这个政治实体叫做:“艾萨拉” (àisàlā)!
“取自m-S-R-A (ma-Sa-Ra-Alliance) 的组合音。”他解释道,“这是一个充满了史诗感和奇幻色彩的名字,听起来像某个古老而强大的精灵王朝。它优美、典雅,又能体现我们联盟那融合了多个部族的、多元而又强大的文化底蕴。”
“艾萨拉……”
“艾萨拉……”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我们这些习惯了粗豪名号的汉子,还是那些信奉着古老神灵的南洋盟友,都在口中,默默地咀嚼着这个充满了神秘与力量感的新名字。
“我艾萨拉联盟,由马兰诺王国,古晋王国(沙猊部落),红旗帮三个实体组成。”
“自今日起,对外,我们将统一政策,共进共退!任何一方,不得擅自与外敌媾和或宣战!”
“但,联盟不是国家。”周博望的声音,变得充满了只有我们这些“圈内人”才能听懂的、精明的智慧,“为避免引起西洋人的忌惮,它只是荷兰(英国)在目前我们治理国土下的实际控制机构。”
“这意味着,我们内外政全部独立自主。无论是贸易、律法、还是军队的调动,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我们,只需每年,象征性向英国人缴纳一笔合理的税金,以换取他们官方的认可和在国际舞台之上的,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便打消了所有盟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自治!独立!却又背靠大树!
这,才是最适合我们这个新生联盟的、最完美的生存之道!
“定名艾萨拉,是今日的第一桩大事。第二桩!”周博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庄重,“为王国之治:立规矩,定人心,传薪火!”
“诸位请看,”他张开双臂,环视着在场所有联盟的基石,“我们如今坐拥数城, 从东边的米里、尼亚,到西边的古晋、诗巫,再到这南海之心龙牙港。我们管辖着汉人、马兰诺人、沙猊人、以及数万伊班降卒, 我们的人口已近二十多万。”
“如此疆域,如此之众,过去那种只靠兄弟义气和口头承诺的海盗规矩,早已无法维系如此庞大的体系。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伊娜拉女王的身上,微微躬身。
“经我与帮主商议,并征得各方首领同意。自今日起,我艾萨拉联盟,将确立最高统属!”
“艾萨拉联盟的最高领袖, 是我们所有人共同敬仰的、马兰诺族世代的守护者——伊娜拉女王陛下!”
这个任命一出,所有马兰诺族的长老和头领,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博望,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和感激!他们显然没料到,我,这个联盟中实力最强、战功也最显赫的“外来者”,竟然会将这至高无上的名誉,毫无保留地,交予他们的女王!伊娜拉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其实之前她也多番推辞,是我和差山荷,周博望等苦苦劝导,她才答应下来。
“当然,”周博望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作为部落女王, 女王陛下的尊号,是为凝聚人心,更是为了让我们在与荷兰和英国人打交道时,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让他们无法轻视的尊贵身份。”
“而联盟之内,所有具体军政事务的执行,则由联盟总长一职,全权负责。此职,由我红旗帮帮主,张保仔, 亲自担任!”
这个任命,则让我身后所有红旗帮的弟兄,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们的脸上,露出了“理当如此”的、发自内心的骄傲!
“为辅佐总长,处理联盟日常繁杂事务,特设联盟首辅一职,相当于我汉家王朝的首相,由在下周博望, 暂且担任。”
他没有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宣布着下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构想。
“为确立联盟的最高权力核心,避免未来因权责不清而产生内耗,自今日起,成立‘艾萨拉联盟总议事会’!”
“议事会会长,由差山荷大首领担任。”
“议事会,分上、下两院。”
“上议院,”他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由我联盟总长、伊娜拉女王、差山荷大头领、周博望、缇娜公主,以及未来各大城市的总管、都督、各分部长官、各分舵船长、 联盟之内所有德高望重的元老、绅士等组成。”
“所有关乎联盟生死存亡的重大战略决策,如对外宣战、签订盟约等,皆需由上议院超过半数之人共同商议决定!”
“下议院,”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新晋的、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年轻头领,“由我们各部的千人长、以及未来海鹰城、龙牙港各行各业选举出的代表组成。”
“他们负责执行上议院的决议,并有权对联盟的日常政务,提出自己的建议和质询!”
周博望的话,说完了。
整个聚义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无论是我们这些早已习惯了“帮主一言堂”的海盗,还是那些只信奉“酋长即是神明”的南洋土着,都被这套闻所未闻的、充满了制衡与分权的治理构想,彻底惊呆了。
然而,周博望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和消化的时间。
“第三桩!”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庄重,“为王国之法!”
“目的:”他看着众人,“便是要建立一套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白纸黑字的法律体系。让我们的‘规矩’,从帮主口头的命令,变成刻在石头之上、不可动摇的铁则!”
“我已奉帮主之命,委托卡尔先生与拉斐特先生,从那些西洋人法学着述中,寻来了大英律例,取其森严之骨;又与伊娜拉女王、差山荷头领彻夜长谈,将南洋各部族的习惯法,化为其肉;更以我家帮主心中那些‘人人平等’、众生皆可安居的理念为魂……”
“起草我们联盟的第一部法典——《艾萨拉联盟法典》!”
他从身旁的书案之上,捧起一叠厚厚的、用最坚韧的鲨鱼皮作为封面的手抄法典,如同捧着一件神圣的祭器。
“法典,分三部。”
“其一,《刑律》!”他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严惩杀人、抢掠、叛乱、 奸淫妇女、背叛盟约等重罪! 凡我联盟疆域之内,无论出身,无论贵贱,触法者,皆按律处置!做到有法可依,杀伐有度!”
“其二,《商律》!”他的目光,落在了陈闯门和那些新加入的、同样精于商道的头领身上,“规范所有商业行为,保护所有商人的合法财产,确立白纸黑字之契约的神圣性! 凡在我联盟港口贸易者,皆受此律保护!再无强买强卖,再无坐地起价!”
“其三,《民律》!”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却也同样充满了力量,“负责调解联盟之内,所有子民日常的土地、婚姻、财产继承等纠纷。 我要让每一个生活在我们土地上的子民,无论汉人、马兰诺人、还是沙猊人,都能‘有理可讲,有冤可伸’!”
“为确保法典之公正!”周博望的声音,再次拔高!“我与帮主商议,决定,在联盟之内,成立三级法庭!”
“自今日起,在海鹰城、在龙牙港、在米里、尼亚、古晋、凤鸣……在我们所有的城市,都将设立基层法庭和中级法庭! 由各族之中,推选出的、最德高望重、也最公正的长老与乡绅,担任法官!”
“而在我们联盟的最高核心,将设最高法庭! 由我、伊娜拉女王、差山荷大头领,共同担任终身大法官!若有任何不服中级法庭判决者,皆可上诉于此!”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便是我艾萨拉联盟,为万世所立之铁律!”
周博望那番充满了铁血与秩序的“立法宣言”,让在场每一个人明白,这个名为“艾萨拉”的新生联盟,将不再是他们过去所熟悉的、那个只讲“兄弟义气”和“拳头大小”的草莽江湖。
它,将是一个有法可依,有规可循的真正王国!
“第四桩!为王国之政!”
“目的:建立一个高效的行政体系,将联盟之内所有繁杂的事务权力细分,各司其职,再无推诿扯皮!”
“经我与总长、女王陛下商议,自今日起,于总议事会之下,正式设立‘联盟六部’!”
“第一部,吏部!”
“由我,周博望, 暂且兼管。负责联盟之内,所有文武官员的选拔、考核与任命! 凡我联盟子民,无论出身,无论部族,只要有才,皆可自荐!能者上,庸者下!除了自荐,就是我们将在未来日子,开科取士,考试的科目并非八股文,而是天文地理,算学格物等学科,这个开科取士,为显公平。联盟还需要时日完善取士之法。一旦方法周全,立即颁行。”
“第二部,户部!”
“由陈闯门总管,和何白水先生,共同执掌!负责联盟所有疆域的人口登记、土地丈量、税收征缴、以及最重要的——我们联盟未来每一年的财政预算!”
“第三部,工部!”
“由洪定芳先生、卡尔先生,和宋威船长,共同执掌!统管龙牙港、香山洲、凤鸣城三地所有船坞、锻造厂、矿场和种植园的建设与生产! 更要负责各地兴修水利,防灾抗灾!”
“第四部,兵部!”
“由我鲨七当家统领!、陈添官等人为副手,统管我艾萨拉联盟所有军事力量的训练、调动与作战!”
“第五部,刑部!”
“由阮贵船长,担任第一任主官!”周博望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如铁,“负责管理我们所有的监狱、 严苛执行《法典》条文,并从各族之中,挑选最铁面无私的精锐,组建一支不受任何人节制、只对我与总长负责的、独立的‘执法队’!”
“第六部,礼部!”
“由阮舜朝都督,担任。主管联盟之内所有的祭祀、礼仪、 以及与外部势力的外交往来!”
“并在张素琴女士的‘防疫健民司’的基础之上,”周博望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文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无尽期盼,“增加一项新的、也是最重要的职能——建立‘盟会学堂’!”
“创办‘盟会学堂’!”
“目的:”他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培养我们的下一代,将我们这个由不同部族组成的联盟,真正地,从文化和思想上,凝聚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措施:自今日起,在海鹰城、古晋和龙牙港,各建立一所大型学堂。所有联盟内的适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出身, 是我汉家之后,还是马兰诺、沙猊部落的子民,皆可免费入学!”
“教学内容:”
“除了基础的汉文读写和算术之外,更要将我们红旗帮的‘忠义’思想、马兰诺族的‘自然’信仰、以及沙猊部落的‘勇武’精神,都由我亲自编入教材!”
“我要让他们从小就知道,他们, 不再是单纯的汉人,不再是单纯的马兰诺人,也不再是单纯的沙猊人!”
“他们,只有一个名字——”
“……是‘艾萨拉联盟’的子民!”
“第五桩!”周博望的声音,没有因为众人的震撼而有片刻的停歇,反而变得更加充满了力量,“为‘王国之血’!”
“国之根本,在于民生。而民生之血脉,在于货殖。但是,”他指着窗外那日益繁华的港口,“如今我联盟之内,流通的货币十多种,甚至还有以物换物,乱象丛生!”
“西班牙的银元,荷兰盾、杜伊特,英镑,还有我们自家弟兄最惯用的大清铜钱……各行其道,兑换之间,奸商从中牟利,百姓被层层盘剥,苦不堪言!”
“此乱不除,我艾萨拉,终究只是沙上之楼!”
“故而,”他的目光投向了我,充满敬佩,“经总长大人彻夜构思,我等……将为这片南洋,带来一个全新的解决之道!”
“自今日起,我艾萨拉联盟,将成立我们自己的‘海国银行’!”
“海鹰城设立总行, 未来我们所有的领地,其他地方都将设立分行! 负责联盟之内,所有的银行业务!这里解释一下,银行,就是类似我们过去的钱庄,但是,又远比钱庄复杂和高级!”
“银行成立之后,第一要务,便是定下各种货币的官方兑换牌价!”
“每日清晨,总行会根据前一日的交易量和白银储备,公布一个绝对公平的兑换率,张榜于银行门口!从今往后,在我艾萨拉的土地上,一元‘本洋’能换多少‘杜伊特’,能换多少‘大清制钱’,再也不是那些黑心商人说了算!而是我们说了算!”
这番话,让在座的陈闯门和何白水这两位“财神爷”,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单凭这一条,我们联盟每年,就能从那些过往的商船身上,多刮下多少油水!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胃菜。
“同时,”周博望看着众人,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吓死你们”的古怪表情,“海国银行,还将设立两项,由总长大人亲自命名和设计的、全新的业务!”
“第一项,为来往商船提供‘信用证’!”
“何为‘信用证’?”周博望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这个超越了时代的概念,“即是说,凡信誉良好的大商行,在与我们进行交易时,再也无需用大箱子装载着那数以万计的、沉重无比的银元!”
“他们,可以将银元尽数存入我们各地的海国银行!由我们,为他开具一张盖着我们联盟最高印鉴和总长大人火印的‘信用凭证’!”
“凭着这张纸,他们,便可以在我们联盟位于米里、尼亚、古晋、甚至未来位于槟榔屿和广州的任何一家分行,兑换出等额的、当地通行的货币!”
“轰——!!!!!”
如果说,之前的政令,只是让众人感到了震惊。
那么,“信用证”这个概念,则如晴天闷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之上!
陈闯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如同仰望神明般的、极致的狂热!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看似简单的“信用证”,其背后,所蕴含的是何等恐怖的、足以颠覆整个南洋贸易格局的力量!
“第二项,”周博望没有理会众人的失态,继续说道,“提供小额贷款,”
“此策,非为商行,而是为我们联盟之内,所有的子民!”
“凡我艾萨拉联盟之民,无论出身,无论部族,只要你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有手艺,有想法,想开一间店铺,想造一艘渔船,想组建一支商队但苦于没有本钱!”
“海国银行,”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温和,却也充满了力量,“……便可以,贷给你一笔足以让你创业的钱!”
“我们,不求巨额回报!只收取低廉的利息!”
“总长大人的意思,只有一句话——”
“我们要让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有机会,靠自己的双手,过上最好的日子!”
周博望的话说到这里,忽然整个海鹰之厅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所有的人,无论是我们红旗帮的旧部,还是那些新加入的盟友,都用一种看待神明般的、充满了无尽敬畏与狂热的眼神,看着我,这个将他们所有人,都带入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充满了无限希望与可能的新世界的男人。
缇娜在我耳边轻语道:“你这些点子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你看大家都给你弄得要疯了。”
我笑笑说:“还不是当了新郎,鬼点子就不断冒出来了呗。”
陈闯门道:“周先生,刚才这些大计都是联盟新立的规矩,那现在海鹰城的特殊优惠和龙牙港的行水制度这些,是不是要随之更改?”
周博望道:“不一定,今日之规矩,将写入新政纲,作为施政总纲,但是每座城市有他们自己的一些特殊法令,只要不与总纲相悖,可以并行。海鹰城的成功之处,正是总长大人的因地制宜,是难得的宝贵经验。我觉得在米里或其他新城都可以推广呢。”
陈闯门点点头,十分认同周博望这说法。
周博望这个时候,又望向缇娜,微笑道:“既然我们艾萨拉联盟立足于四海商人,那么商人以诚信为本,缇娜公主,也是我们的总长夫人提出了这样一项建议,我们都深感必要,决定推行。这个就叫做我们货物的信用证。现在让我们的总长夫人来解释一下。”
或许这声总长夫人让缇娜感到一阵娇羞,她脸现红晕道:“自今日起,我艾萨拉联盟内的工部将联合户部,设立‘百工司’,负责为我们联盟之内,所有出产的货物,制定一个独一无二的评级标准。”
“无论是我们种植园出产的烟草、咖啡,还是我们‘百炼堂’锻造的钢刀、火铳,亦或是马兰诺族人制作的西米、沙猊部落猎取的兽皮、尼亚石洞的燕窝……所有的一切,都将经过‘百工司’最严格的检验。只有品质最优的上等货,才有资格,盖上我们艾萨拉联盟特有的‘血鲸踏浪’印鉴!”
“这个印鉴,便是信誉!便是保证。未来,所有悬挂我们‘艾萨拉’盟旗的商船,所贩卖的,皆是盖有‘血鲸踏浪’印鉴的顶级好货。我们要让整个南洋都知道,凡我‘艾萨拉’出品,必属精品!”
我识趣地带头鼓起掌来。当然,这是发自我内心的。当时讨论这个话题时,缇娜的确提出了不少自己的点子,在我的熏陶下,她这段时间逐步学到了很多治理的常识。缇娜见会场上大家的热烈鼓掌,更加害羞,赶紧坐下来依偎在我身边。
周博望那番足以颠覆整个南洋金融体系的构想,为我们这场奠基大会的“文治”部分,画上了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句号。
然而,所有的人都知道,无论是多么完美的法典,多么精妙的经济策略,都需要一样东西来扞卫——
那就是……刀!
是足以让所有宵小都闻风丧胆的、最锋利的刀!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鲨七、差山荷这些早已身经百战的宿将,到招玉桂、张星沅这些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后起之秀。
“第六桩!我来补充。”我的声音充满了属于三军统帅的、冰冷的肃杀之气,“为王国之兵:铸军魂,锻利刃,掌暗影!”
“我们的军队,成分复杂。来自不同帮派、不同部族,甚至不同国家的精锐战士,“有我红旗帮的旧部,有马兰诺的勇士,有沙猊的悍将,更有我们新招募的各族新兵。”
“这是我们的优势。但,也同样是我们的隐患!”
“我们必须用严格的纪律和先进的理念,将其锻造成一支拥有统一军魂、真正所向披靡的王者之师!”
“故而,我宣布!自今日起,创办‘巨鲸武备学堂’!”
“目的:”我的声音,在寂静的聚义厅内回荡,“便是要将我们所有不同来源的战士, 他们的骄傲,他们的传统,他们的偏见,都尽数打碎!都熔铸成一支只听从一个号令、只效忠一面旗帜的‘同盟军’!”
“学堂地点:香山洲,巨鲸堡!”
“学堂,下设三分院!”
“第一,海军学院!”
“由阮舜朝都督,和卢德海船长,共同担任院长!负责教授所有舰长及以上军官,最先进的西洋航海之术、操帆之法、以及我们最新式的‘海鹰’级战舰的舰队指挥战术! 我要让我们的船长,不再是只懂得单打独钟的海盗头子!而是一个个能指挥千帆、决胜于千里之外的真正海军将领!”
“第二,炮兵学院!”
“由拉斐特先生和亚猜总管,共同担任院长!负责教授我们所有炮手,关于‘蜂巢’炮、‘暴君’炮等新式火炮的操练、维护与弹道计算!每一门炮的仰角,每一份火药的配比,都是我们的炮兵们必须掌握的技能!”
“第三,陆战学院!”
“由鲨七当家和差山荷头领,共同担任院长!”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位同样嗜血好战的悍将身上,“负责教授我们所有跳帮队的弟兄,最实用的跳帮格斗之术、最坚固的盾阵战术、以及……”
“另一个神秘的机构,影堂!”
“……由郑戚先生,亲自传授的、 最简单、也最致命的杀人技巧!”
“郑戚?!”会场中纷纷响起一阵鼓噪。
“ ‘影堂’目的:将我们零散的情报刺探和暗杀行动,系统化,专业化。”
“堂主,由陈添官担任。他负责所有的统筹与指挥。”
“总教习,由郑戚担任。他负责将他那一身神出鬼没的刺杀之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们最精锐的‘种子’。”
“成员:从我们联盟之内,所有普南族猎手、马兰诺族斥候、以及我们红旗帮最机灵的弟-兄之中,挑选出最顶尖的五十人,作为第一批‘影子武士’。”
“他们的脸,将不为世人所知。他们的名,将不被史书记载。”
“但他们的刀,将成为悬在所有敌人头顶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他们首要的任务,只有一个!”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之上,那个代表着我们最终宿敌的、充满了黑暗与邪恶的图腾!
“……不惜一切代价,渗透进‘拿督劳勿’洪苦讴最后的魔窟——仙那港!”
第290章 烽烟再起
在奠基会议后, 整个艾萨拉联盟的管辖范围,从最西边的大纳土纳岛到最东边的米里,迎来了一段发展的黄金时期,各个区域均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进入了飞速而有序的发展阶段。
那些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奠基会议上公布的措施,在我、周博望、陈闯门等一众核心头领的亲自督办之下,一项项地,从蓝图变成了现实。海国银行崛地而起,成为城市的新亮点,二个月后开出第一张“信用证”,而信用证的应用让那些往来的大商行,第一次感受到了无需携带万贯现银便可通行南洋的便捷;随之而来的“小额贷款”,则让无数新来到这片土地的联盟子民,第一次拥有了靠自己双手开创一番事业的希望。
我们的联盟,不再仅仅依靠武力来征服,而是开始用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名为“文明”的力量,去吸引和同化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灵魂。
龙牙港和海鹰城是整个联盟中发展日新月异的两座城市。海鹰城凭着类似自由港、免税港的概念,成为婆罗洲北岸最璀璨的明珠,海国银行,大灯塔,大清真寺,关帝庙、海鹰神像这些新建的地标,让海鹰城充满了近代城市的魅力。它正在成为事实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和很多王国的城市不一样的是,它充满了各民族融合的痕迹,也带着有趣的海盗文化痕迹。由于海鹰城人口的增长和贸易的发达,海鹰城的区域也在膨胀,连片的居民区从海鹰城沿岸向香山洲扩展过去,逐渐连成一片。
龙牙港自从实行严格管理后,几个月来发展有序而迅猛。凭着优越的航道位置,迅速成为南洋地区的万国津梁,几乎整个东亚和东南亚的货物集散,都在龙牙港进行。阮贵近期最大的苦恼是龙牙港的码头和船坞的不足,扩建了不下五期,来往的船只却不断上升。幸好后来陈闯门出了个点子,直接在码头区船对船交易,大大加快了货物的流转和减少了船坞的占用时间。由于有了荷兰人和英国人的委任状背书,西洋人的货船成为近期增长最快,行水收入贡献最多的势力。
海鹰城和龙牙港之间的航线成为艾萨拉联盟内最繁忙的航线,每日从海鹰城将马兰诺王国和婆罗洲北岸内陆种植园的烟草,香料,西米,木材源源不断运往龙牙港交易,而龙牙港则将大清国的货物运往海鹰城中转,输送往婆罗洲的东岸和吕宋。
在龙牙港的大局已定之后,我便带着我的新婚妻子缇娜,以及一支由顶尖的工匠和规划师组成的团队,来到了我们联盟疆域西南端的、最具战略潜力的城市——诗巫。
当我们的旗舰“巨鲸号”,缓缓驶入那宽阔而平静的拉让江河口之时,我与并肩立于船头的缇娜,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和只有我们两人才能读懂的、甜蜜又惆怅的复杂情绪。
“还记得吗?”我看着她,声音轻柔,“几个月前,你拒绝和我共同开发诗巫,但又在我在龙牙港建设的时候,自己跑到诗巫来开荒,那时候,是铁了心不想理我了对吧。”
“哼,”缇娜的俏脸之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她佯作不悦地白了我一眼,“谁……谁在乎你了?我只是觉得你人特别讨厌,不想见到你而已!”
“是吗?”我笑着,将她那只柔软的小手,紧紧地握在了掌心,“那不知当时的缇娜公主,在诗巫的时候,心中可有半分,是在想着某个不解风情的、远在龙牙港的笨蛋?”
她的脸,更红了。她没有再说话,靠在了我的肩膀之上。
当我们踏上诗巫的土地之时,就连我也忍不住,为眼前这幅景象,而感到深深的震撼。
这里,虽然没有海鹰城和龙牙港的繁华,,但却充满了秩序!
一座足以容纳五千人驻守的、由巨大的坤甸铁木和三合土混合构筑的环形堡垒,已然拔地而起,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扼守着整条拉让江的入海口。
堡垒之外,数千亩本是荒芜一片的原始雨林,已被尽数砍伐、焚烧干净,变成了一块块规划得整整齐齐的、肥沃的黑色土地。一座座由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的战士与家眷共同组成的、崭新的村落,如同棋子般,星罗棋布地,散落在那些黑色的土地之上。
在村落之间,还有几条由碎石铺就的、虽然简陋、却也足以让两辆牛车并行的道路!
缇娜和差山荷,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竟真的将这座蛮荒的前哨站,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我带着缇娜,以及洪定芳与卡尔等人,登上了堡垒旁边一座最高的山丘。
“诸位请看。”我指着脚下这片广阔的、一望无际的巨大冲积平原,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与对未来的无尽期盼。
“这里,地势平坦,水土丰饶,拉让江,更是为我们带来了取之不尽的淡水。更重要的,是它的地理位置,”我的手指,在地图之上,从诗巫,一路划向了我们联盟的所有据点,“它的地理位置和海鹰城类似,既是河港,又是海港(距离入海口不过数十里)”
“所以,海鹰城,是我们的‘脸面’,是行政的中心。龙牙港,是我们的‘钱袋子’,是贸易和交通的核心。”
“而诗巫,”我看着缇娜,也看着所有跟随我来到此地的弟兄,“将是我们艾萨拉联盟,稳固富饶的‘粮仓’!”
“从今日起,”我转过身,对着洪定芳和卡尔,下达了新的命令,“工部,要在这里,建立起我们联盟最大规模的农具锻造厂和水利工程队!”
“我要你们,为这片土地,规划出完善的灌溉系统!同时避免海水和河水的泛滥,让沃野千里,只要诗巫这片土地丰收了,我们整个联盟就不愁口粮了。”
在诗巫的日子,我们用“军屯”之法,将数千名改造完成的伊班俘虏和新招募的本地土着,编入“开拓营”。他们,用原始、坚韧的力量,将那一片片被茂密的原始雨林所覆盖的肥沃土地,共同耕耘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纵横交错、阡陌相连的万顷良田!
那段时间,是我来到南洋之后,最平静,也最幸福的时光。
白日里,我与弟兄们一同,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夜晚,则与缇娜,依偎在那座由我们亲手搭建的、可以俯瞰整片拉让江的木屋门前,看星辰,听水声。
然而,这份宁静安逸,却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很快,便被一阵阵从东北岸传来的、充满了血腥与挑衅意味的不和谐之音,彻底撕碎!
在我们和洪苦讴势力的前线交错处,连续发生了两起事件。
第一起,是一艘从米里装载着我们第一批烟草和香料、准备运往吕宋岛的商船,在米里附近海域,遭到了一股神出鬼没的苏禄海盗的洗劫! 船上的货物被抢掠一空,三名负责押运的红旗帮弟兄,身负重伤!幸好船只并未被击沉,人员也没事。
而另一件事, 则更加恶劣。
一艘属于我们盟友沙猊部落的马来人渔船,在近海打渔的时候, 毫无征兆地,被一艘伪装成海盗的、文莱苏丹国的卫兵船劫掠!
船上十多人,全部被以最残忍的方式斩首! 他们的头颅,被高高地挂在了那艘卫兵船的船头,示威般地,在我们米里的外海,游弋了整整一夜!
这,已经是一个再也明确不过的信号。
洪苦讴,在经历了长达近两年的蛰伏之后,终于再次亮出了他那早已饥渴难耐的、致命的獠牙!
果然,在1815年的农历春节一过, 当春季那潮湿的气流,为整个婆罗洲北岸引起了连日的暴雨之后,那场我们早已预料到、却又比我们想象中来得更加迅猛和疯狂的战争,骤然爆发!
尽管莎华两次预警,尽管我内心也知道洪苦讴卷土重来的脚步日近,但迷醉在建设乐趣中的我,还是被雨季那日日的暴雨放松了警惕。我认为在这个雨季,洪苦讴不可能发起大规模的进攻。特别是在那全是泥泞的米里附近的内陆。
事实证明我的失策。冒着连绵的暴雨,数百艘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小船, 借着那暴雨倾盆、足以让任何了望哨都彻底失效的恶劣天气掩护,从婆罗洲东部的鲁东海岸登陆, 如同黑色的蝗群,对我们东部的桥头堡——米里,发起了毁灭性的进攻!
“敌袭——!!!!”
凄厉的警钟声,在暴雨之中,响彻整个米里港!
阮福,这位如今已是我们米里总管的儒将(阮舜朝回到海鹰城负责礼部),在接到警报的第一时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当机立断,召开军事会议,将那片天然迷宫般的米里红树林作为锁定敌人的第一道防线,展开城外的狙击战!
随即,他亲自登上旗舰,率领着我们部署在米里的、那二十艘如同水中死神般的“水蝮蛇”炮艇,潜入了红树林。
从鲁东登陆的海盗,从他们身上的纹身和衣着,很可能是混杂了伊班海盗,苏禄海盗和达雅克人。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他们踏着整齐划一的、如同地狱心跳般的鼓点,在泥泞的沼泽之中高速奔跑,那声势之浩大,远非我们过去遇到的任何敌人可比!他们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贪婪和恐惧,只剩下一种如被某种邪异力量所操控的、对死亡毫无畏惧的狂热!他们的战斗力,无论是阵型的配合,还是冲锋的速度,都比过去更强大了数倍不止,仿佛一群被注入了魔鬼之血的战争机器!
一场充满了血与火的、残酷的“绞肉机”之战,在泥泞的、充满了盘根错节的红树根系的沼泽之中,骤然爆发!
“开火!!”
阮福的声音,在暴雨和雷鸣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冰冷!
二十艘“水蝮蛇”炮艇,如凶猛的食人鱼群,在那些狭窄的、只有它们才能通行的秘密水道之中,来回穿梭!它们那足以在近距离将任何血肉之躯都彻底撕成碎片的“蜂巢”炮,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令人惊骇的恐怖威力!
“轰——!!!!!”
无数的铁珠和碎钉,组成了一片无可阻挡的金属风暴,将那些还在泥泞的沼泽之中艰难跋涉的、赤裸着上身的苏禄海盗,成片成片地,扫倒在地!
那些海盗,甚至连我们的船在哪里都还没看清楚,便已在暴雨之中,化作了一滩滩模糊的、被雨水迅速冲刷干净的血肉!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前面的倒下,对他们仿佛没有任何警示的意义。
他们,如同悍不畏死的蚂蚁,踩着同伴的尸体,咆哮着,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朝着我们那数量并不占优的防线,疯狂地涌了上来!
而暴雨天的劣势暴露出来,火药被淋湿,点火需要用蓑衣和雨棚保护,大大减慢了我们炮击的频率。而冲破我们密集的炮击后,一波波的敌人冲到了阮福他们的脸前。
“跟我上,跟他们拼了!”阮福身先士卒,带领着兄弟们在泥泞的湿地森林和洪苦讴的这帮先头部队展开了白刃战。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阮福,和他麾下那不足三千的守军,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和那二十艘神出鬼没的“水蝮蛇”,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的轮番猛攻!
当黄昏降临,当那最后一丝血色的残阳,即将被黑暗吞噬之时。
敌人的攻势,终于弱了下去。
他们,留下了数以千计的尸体,如同退潮般,缓缓地,向后撤去。
胜利的欢呼声,在我们那早已疲惫不堪的阵地之上,零星地响起。
然而,阮福,看着眼前那片正在缓缓退去的黑色洪流,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般的巨大压迫感!
他脸上露出惊讶和痛苦的神色,他的瞳孔在收缩……。
因为在此时,一阵与苏禄海盗等先头部队那杂乱无章的战吼截然不同的、充满了诡异韵律和死亡气息的鼓声,突然从敌阵的后方,缓缓响起!
“咚……咚咚……”
“咚……咚咚……”
那鼓声,仿佛并非来自人间,而是来自地狱!
随着那诡异的鼓声,那些本已溃退的苏禄海盗,如同被分开的潮水般,向两侧退去。
一支通体笼罩在暗红色甲胄之下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军队,缓缓地,从黑暗之中冒了出来。
他们,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之上,沉重,而又充满了无可抗拒的压迫力。
暴雨,冲刷着他们身上那件由不知名巨兽的皮革所鞣制而成的、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暗红色皮甲,却无法冲刷掉上面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们手中握着的,并非是寻常的弯刀或长矛,而是一柄柄由整块人骨打磨而成的、闪烁着幽蓝色毒光的骨质战斧和骨质长矛!
而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他们的头。
他们的头上,没有戴着任何头盔。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被完整地剥离下来,又经过某种邪异的血祭仪式所浸泡、风干的人类的头骨!
那头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如同被鲜血浸透了千年。上面, 用金色的丝线,刻满了无数我们看不懂的、如同扭曲的虫子般的、来自中东的、古老的伊斯兰诅咒符文!
他们,就这样,顶着一颗颗属于死者的狰狞颅骨,沉默地,坚定地,从那片充满了死亡与泥泞的沼泽之中,朝着阮福他们,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充满了恶意与死亡气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我们整个阵地!阮福环顾四周,边那些刚刚还在因为击退了敌人而欢呼的、身经百战的红旗帮老兄弟,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开始浑身发抖!他们的脸上,血色尽褪!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
“不……不可能……”一名沙猊部落的战士抱着头,尖叫道,在看到这支军队的瞬间,他那张本就充满了恐惧的脸,瞬间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死灰色所彻底取代!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那些正在逼近的“魔鬼”,疯狂地,磕着头,口中,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恐惧的、颤抖的语调,喃喃自语:
“是……是他们……”
“是苏丹的‘红骷髅’……”
“婆罗洲的……噩梦……”
阮福努力拍拍自己的脑袋,他心中困惑,为什么包括自己在内,会萌生出恐惧如斯的念头,这恐惧就像一个光环,笼罩在自己的部队周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红骷髅兵的“恐惧光环”!
“弟兄们!”阮福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忘了我们是怎么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吗?!忘了帮主是怎么带我们打天下的吗?!”
“区区几个死人头!怕个鸟!!”
“‘黑鳞卫’!给老子结阵!!”
随着他一声令下,我们阵中,那三百名装备了“黑鳞甲”的精锐中的精锐,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们强忍着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用平日里那早已深入骨髓的纪律,死死地压制住了那份原始的恐惧!
他们,排成三列,如同三道黑色的、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主动迎向了那支正在逼近的、红色的死亡军团!
“杀——!!!!”
黑色的城墙,与红色的潮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我红旗帮的“黑鳞卫”,三人一组,五人一伍!他们彼此之间,配合默契!一人持盾,顶住正面!两人持刀,专攻两翼!他们的刀法,没有半分的花哨,全都是鲨七在校场用残酷的方式,教给他们的杀人技!
但那些“红骷髅兵”,则完全是另一种生物!
神秘诡异的力量让他们悍不畏死,一名“黑鳞卫”弟兄,他手中那足以轻易斩断铁木的钢刀,狠狠地劈在了一名“红骷髅兵”的胸膛之上!然而,却只迸射出了一串耀眼的火星!那看似单薄的皮甲,竟如铁甲般,毫发无损!而那个“红骷髅兵”,则狞笑着,完全无视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用他那只同样戴着骨质护甲的拳头,狠狠地, 将那名“黑鳞卫”弟兄连人带甲,整个胸膛,都当场打得塌陷了下去!
经过几个回合, 我们那本还算严整的阵线,便已在这群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怪物面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一个由五名“黑鳞卫”组成的战斗小组,好不容易才将一名“红骷髅兵”死死地困在了中央!他们用三柄长矛,锁住了他的四肢!然后,由另外两名刀斧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他那颗被血色颅骨所包裹的、唯一的弱点,劈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
那颗看似脆弱的颅骨,竟坚硬得如同钢铁!
而就在他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那个被困住的“红骷髅兵”,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咆哮!他猛地一挣!那三柄由铁木制成的长矛,竟被他硬生生地挣断了!
随即,他手中的骨质战斧,化作一道红色的旋风!
“噗嗤!噗嗤!”
血光,飞溅!
其中一名“黑鳞卫”弟兄,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身首异处!
“撤退!!”
阮福看着眼前这支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根本无法战胜的魔鬼军团,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眸子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名为“绝望”的神情!
他知道,这场仗,没法打了!
“所有人!交替掩护!向米里城撤退!!”
“撤退!!”
阮福那嘶声力竭的咆哮,被淹没在倾盆的暴雨和那如同地狱战鼓般的诡异鼓声之中。
他看着眼前那支……如同从血色噩梦中走出的、根本无法战胜的魔鬼军团,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眸子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名为“绝望”的神情!
但他,没有崩溃。
他的声音在暴雨之中,再次响起,冰冷而又充满了决绝,“所有‘水蝮蛇’,交替掩护,向第二道防线诱退!”
那剩下的“水蝮蛇”炮艇,不再恋战。一边用船尾那致命的“蜂巢”炮,不断地在敌我之间,制造出一道道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死亡地带,一边缓缓地,将那支早已杀红了眼的“红骷髅兵”军团,引入了那片由他亲手为他们挑选的、最后的坟墓——米里红树林最核心的“火油沼泽”!
“时机到!”
当最后一艘“水蝮蛇”炮艇,也退入预定位置之后,阮福,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亲自将手中那支早已准备好的、燃烧的火把,狠狠地,扔进了那片早已被我们兄弟事先泼洒了数千斤火油和鱼油的、盘根错节的红树林根系之中!
“轰——!!!!!”
冲天的火光,骤然升腾而起!那贪婪的、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被唤醒的火龙,瞬间便将那片广阔的、充满了积水的沼泽地,都彻底点燃!
然而,那连绵了数日的、该死的春雨,却成了我们这致命一击,最大的克星!
那熊熊的烈火,在最初的爆燃之后,便被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雨水,死死地压制住了!火焰,虽然依旧在燃烧,却再无之前的燎原之势!那滚滚的浓烟,更是被狂风和暴雨,吹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形成足以让敌人窒息的“死亡之雾”!
而那些“红骷髅兵”,毫发无损地,从那片还在燃烧的、不足以致命的火海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他们身上那件由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的暗红色皮甲,竟有着惊人的防火之能!那跳动的火焰,舔舐在他们的身上,甚至无法在上面留下一丝焦痕!
他们,穿过了火海。
“退!退回城下河道!!”
阮福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无可阻挡的魔鬼军团,他那颗本还充满了决绝的心,彻底碎了。
他知道,米里城外,所有的防线,都已失守。
第291章 血色米里
“关城门——!!!!”
阮福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在米里城那高大的城墙之上,久久回荡。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那扇由数百根坤甸铁木和厚重铁皮打造的、重达万斤的巨大城门,缓缓关闭,将那片人间地狱般的、充满了“红骷髅兵”疯狂嘶吼的城外世界,彻底隔绝。
“上城墙!!”阮贵拖着血流如注的左腿,一步一个血印地,登上了城墙的主城楼。
“弓箭手!火枪手!!”
“火油!滚石!所有能往下扔的东西,都给老子搬上来!”
“伤兵,立刻抬下去!马上进行救治!!所有人按岗位,坚守每个防区!”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铁血意志。
“来人!”他对着身旁的传令兵。“吹响‘海鹰之啸’!告诉总长!米里!危在旦夕!!”
“点燃三道狼烟!”
“放出信鸽!所有的!无论它们是飞往尼亚,还是飞往香山洲!告诉他们!洪苦讴的主力,在这里!文莱苏丹国参与了进攻!”
“告诉他们……”阮福看着城下那片正在缓缓集结的、密密麻麻的、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死亡军团,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若我们战死,为我等……复仇!”
尼亚,鹰巢。
凄厉的、如同神鹰长鸣般的号角声,骤然划破了溶洞之内那万年不变的死寂。
梁炳,看着城头之上,那个负责监听的马兰诺族斥候,正用尽全身力气,吹响着那支由我亲手赠予的“海鹰之啸”,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的脸上,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是……是米里!!”
小霸也从演武场内,飞奔而出!
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来人!”小霸喊道:“米里!遇袭!”
“所有兄弟,马上停止手头的事!所有休整的弟兄,半炷香之内!到码头集合!!”
“梁炳哥!”他看着同样一脸凝重的梁炳,“我马上去驰援阮福首领。这里,就交给你了!尼亚,绝不能有失!”
梁炳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小霸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朝着那早已因为警钟声而变得一片喧嚣的码头,冲了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一支由三十艘大小战船组成的增援舰队,如同离弦的箭,冲出了尼亚那隐蔽的峡湾,朝着西边那片早已被战火与死亡所笼罩的米里,火速增援!
龙牙港,聚义厅。
“咚!”
我手中的白色棋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盘之上,将周博望那条看似即将成势的“大龙”,拦腰斩断。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充满了惊慌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总长!!”一名负责情报的斥候,脚步慌乱地冲了进来,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惊骇!“米里……米里狼烟!!三道!!”
我那颗本还沉浸在棋局之中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我“噌”的一声站起身,“三道?!”
“狼烟……是三道狼烟!是米里那边、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是阮福!
能将他逼到需要点燃“三道狼烟”的地步,他到底,遇到了何等恐怖的敌人?!
“先生,”我转过身,走向了那张婆罗洲地图,“依你之见,阮福,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周博望走到我的身边,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米里的、小小的图标,“帮主,三道狼烟,是我们当初定下的、‘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最高警报。阮福总管,为人温和坚韧。若非……米里已到了绝境,他,绝不会点燃它。”
“能将我们拥有两支舰队和数千精锐把守的坚固堡垒米里,在短短数日之内,逼到如此地步的,绝不可能是过去萨马奈手下那群乌合之众。”
“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周博望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光,“是洪苦讴!以及他背后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文莱苏丹国!”
“他们,动手了!”
“没错。我也失算了。”我看着地图,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着。
“他们,选择在这个春雨连绵、最不利于我们了望和炮击的季节动手,显然是蓄谋已久。”
“米里有难,尼亚,必会倾巢而出,火速增援。但,从尼亚到米里,水路虽然不远,却要经过一片极其凶险的‘黑石’暗礁区。”
“洪苦讴,那条老狐狸,他必然会在那里,设下埋伏!小霸和梁炳若是贸然出击,无异于自投罗网!”
“而我们,”我的手指,从龙牙港,一路划向了米里,那中间,是上千里的、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若是倾巢而出,虽然兵力雄厚,但耗时太久!远水,救不了近火!”
“更何况……”我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深沉的忧虑,“……谁又能保证,这不是洪苦讴那老狐狸的另一招‘调虎离山’之计?他真正的目标,到时会不会……是我们这座,刚刚才建立起来的、防务空虚的龙牙港?!”
一个又一个致命的陷阱,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
这场仗,难打!
但……
我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片由我们亲手打下的土地,我的眼中的战意再次熊熊燃烧!
“先生,”我转过身,看着周博望,“我有办法了。”
“来人!!传我将令!!”
“命‘飞燕号’招玉桂!‘鹰翔号’张星沅、卢德海!立刻!马上!从香山洲出发!出击救援!”
“我,”我的目光,扫过同样早已惊得站起了身的鲨七、差山荷、陈添官等人,“则马上率领‘巨鲸号’、‘血鲨号’、‘镇南号’、‘轩辕号’四大主力舰队,”
“……火速作为第二梯队,”
“……赶往米里!”
“马上通知小霸,谨慎应对尼亚到米里中途的‘黑石’暗礁区。十万火急!”
暴雨,依旧在下。
阮福站在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城头,看着城下那片如同黑色潮水般,将整座米里城团团围住的“红骷髅兵”军团,他那颗心,沉入了谷底。
而就在此时,从米里海湾的方向,也同样传来了连连的、代表着“敌袭”的预警炮声!
只见在那片因为暴雨而变得灰蒙蒙的、如同铅水般的海面之上,一支遮天蔽日的、由不下三百艘大小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缓缓地,驶入了海湾!
除了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苏禄海盗战船之外,更有数十艘通体漆黑、船身之上雕刻着无数痛苦人脸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洪苦讴的“血灵战船”! 以及十几艘体型巨大、装备了重炮的、挂着新月旗的文莱苏丹国主力战船!
舰队中央的、一艘体型最为庞大的旗舰之上,三个我们熟悉的身影,正前后而立!
是洪苦讴! 是萨马奈! 吕宁根!
阮福没有感到意外,从红骷髅兵出现那一刻,他就知道了文莱苏丹国再也没有掩饰和洪苦讴的共谋,直接上场了。
“来吧。”他喃喃自语,“就让你们看看,我红旗帮的汉子,没有一个是孬种!”
“炮兵队!!开炮!所有舰队,防御,一旦敌船入港,全面开炮!”
随着他一声令下,我们部署在苏亚甲高地和两岸所有炮台之上的数十门“暴君”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熊熊怒火!
“杀——!!!”
暴雨,如同天河决堤,疯狂地倾泻而下,将整座米里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充满了绝望气息的水幕之中。
城墙之下,那片本该是红树林与沼泽的土地,早已化作一片血色的泥潭。
“咚……咚咚……”
那充满了诡异韵律和死亡气息的鼓声,再次响起。如地狱的丧钟,敲击在每一个守城弟兄那早已绷紧到了极限的心弦之上。
随着那诡异的鼓声再次响起,数千名“红骷髅兵”,扛着一架架由巨大的简陋攻城梯,朝着米里城那并不算高大的城墙,发起了又一轮的、决死的冲锋!
阮福,站在那早已被鲜血浸透得湿滑无比的城头之上,眸子此刻燃烧着钢铁般、冰冷的火焰!
“所有人!稳住!!”他的声音,早已因为连日的嘶吼而变得沙哑,却依旧充满了属于统帅的威严!
“第一队! 弓箭手!自由射击!把他们的眼睛,都给我射瞎了!!”
“第二队! 投石队!滚石!火油!给老子往下砸!!”
“第三队!长矛手! 所有的长矛手!都给老子守住垛口!!”
最有力的守城利器火炮在暴雨中大大降低了效果,兄弟们哪怕奋力遮挡,但点火都变得异常艰难,更不要说我们的火枪队,几乎成为废铁。
第一波的红骷髅兵已经潮水般来到城墙下。
“放——!!!!”
随着阮福一声令下,早已在城墙之后准备就绪的数百名弟兄,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块块重达数百斤的、边缘早已被磨得锋利无比的巨大滚石,狠狠地,推下了城墙!
“轰隆隆——!!!!”
巨石,带着万钧之势,如同死神的铁拳,狠狠地砸进了那拥挤不堪的、红色的冲锋队列之中!
“砰!砰!”
凄厉的、却又极其短暂的惨叫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红骷髅兵”,连同他们身上那件坚不可摧的皮甲,一同,被那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成了一滩模糊的、红白相间的肉泥!
紧接着,一罐罐早已烧得滚烫的火油,如同黑色的暴雨,被倾倒而下!那足以将钢铁都融化的炙热液体,瞬间便将那些还在试图向上攀爬的“红骷髅兵”,彻底吞噬!
“滋啦——”
令人牙酸的、血肉被灼烧的声音,与那充满了无尽痛苦的、不似人腔的凄厉哀嚎,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曲最恐怖、也最惨烈的地狱交响!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二波进攻,他们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无脑的冲锋。而是顶着巨大的、由数层浸透了水的铁木和鳄鱼皮制成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龟甲盾”,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盾阵!
他们硬生生地,扛住了我们的第一轮滚石与火油的打击!将数十架更加高大、也更加坚固的攻城梯, “哐当哐当”声,狠狠地搭上了我们的城墙!
“顶住!!”阮福目眦欲裂!
一个“红骷髅兵”,刚刚才从云梯之上探出他那颗狰狞的、戴着血色颅骨的头颅!迎接他的,便是三柄早已等候多时的、从垛口的缝隙之中狠狠刺出的长矛!
然而,那足以轻易刺穿铁甲的矛尖,在刺中他那件诡异的皮甲之时,却只划出一道灰痕!
那个“红骷髅兵”,狞笑着,竟不顾一切地,用他那只同样戴着骨质护甲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那三柄长矛的矛杆!然后,猛地向下一拽!
“啊——!!”
三名负责守卫垛口的马兰诺战士,便已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活活地从城墙之上拽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另一边,鲨七手下的得意的弟子,一个同样以悍勇着称的、外号“铁牛”的壮汉,他咆哮着,将手中那柄重达百斤的开山巨斧,狠狠地,朝着一个刚刚才爬上城头的“红骷髅兵”,拦腰斩去!
“当——!!!”
火星四溅!
那足以将一头水牛都拦腰斩断的重斧,竟只在那“红骷髅兵”的腰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的划痕!
而那个“红骷髅兵”,冲上来就和铁牛缠斗在一起,他的动作快如闪电,铁牛闪避得非常狼狈,城墙上已经一片混乱。
“顶住!!”阮福的声音,早已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手中的指挥刀,指向一处刚刚被撕开的缺口,“‘黑鳞卫’!给老子堵上去!!”
数十名身穿我们最新式“黑鳞甲”的精锐弟兄,咆哮着,如逆流而上的钢铁堤坝,狠狠地撞向了那股正在疯狂涌上城头的红色死亡潮水!
尽管红骷髅兵的盔甲难以击穿, 他们身上那件由不知名巨兽的皮革所鞣制而成的暗红色皮甲,仿佛被某种邪异的力量所加持,寻常刀剑砍在上面,只能迸射出一串串耀眼的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但我们的弟兄,同样身经百战!
他们,是在无数次的跳帮战和接舷战中,用敌人的鲜血和自己的伤疤,喂出来的真正的杀人机器!
“杀!!”
一名“黑鳞卫”弟兄,如灵巧的猿猴,在那湿滑的、布满了尸骸的城头之上,一个惊险的滑铲,竟从一名“红骷髅兵”的胯下,钻了过去!
随即,他手中的短刀,如同毒蛇的獠牙,自下而上,狠狠地,捅进了那名“红骷髅兵”毫无防备的后腰!
“噗嗤!”
鲜血,狂涌而出!
然而,那名“红骷髅兵”,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任由那柄致命的短刀,插在自己的身体里,然后,用他那只巨大的、如同铁箍般的脚,狠狠地,向后一踹!
“砰!”
那名刚刚才偷袭得手的“黑鳞卫”弟兄,他的整个胸膛,连同身上那件坚韧的“黑鳞甲”,一同,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踹得塌陷了下去!
“不行!这些怪物好像感觉不到疼!”阮福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他决绝的心涌上了一股寒意。
但,就在此时,一声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悲怆的咆哮,却突然从另一端的战场之上,轰然炸响!
“砸!给老子……用锤子砸他们的狗头!!”
是差山荷手下那名同样悍勇无双的副手——皮加南!
他,在亲眼看到自己手下三名最勇敢的马来勇士,被一名“红骷髅兵”用骨质战斧活活地劈成了肉酱之后,他彻底疯了!
他扔掉了手中那早已卷了刃的弯刀!他从一旁负责修补城墙的工匠手中,抢过了一柄重达数十斤的、用来夯实地基的铁锤!
他咆哮着,如同发疯的犀牛,迎着一名“红骷髅兵”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骨斧,不闪不避,狠狠地,撞了上去!
他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地,扛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
他的整条左臂,瞬间便被那巨大的力道,砸得血肉模糊!
但他,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他那张本就充满了狰狞刀疤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更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得如同地狱中的恶鬼!
他借着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将手中的铁锤,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那名“红骷髅兵”头顶那颗似坚不可摧的血色颅骨之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颗曾让无数钢刀都为之卷刃的血色颅骨,竟如鸡蛋般,瞬间布满了蜘蛛网般的、细密的裂痕!
随即,“咔嚓”一声!
……碎了!
而那个刚刚还如魔神般不可战胜的“红骷髅兵”,他那高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身躯,猛地一僵!他那双暗红色的、如同野兽般的眼眸之中,所有的光彩,在瞬间尽数褪去!
他如被抽掉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般,软软地,跪倒在地。
死了。
皮加南的这一锤,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本已陷入绝望的守城弟兄的心!
“砸头!!”“刺眼!!”
米里守城的兄弟们终于找到了杀死这些魔鬼的方法!
经过了又一个时辰的艰苦、血腥的搏斗, 当最后一缕光线,被那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之时。
阮福,带领着那些早已杀得精疲力尽、浑身浴血、甚至连站都站不稳的守城兄弟, 终于将那数以百计的、爬上城墙的“红骷髅兵”,尽数全歼!
城墙之上,尸横遍野。
雨依旧在下。
冲刷着那早已分不清是敌是我的殷红的血。
胜利的欢呼声,微弱,而又沙哑。弟兄们一个个,都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垛之上,大口地喘着粗气,那握着兵器的手,早已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
我们守住了。
然而,还不等我们从这场惨烈无比的胜利中,汲取到半分的喘息之机——
一阵更加尖锐、也更加邪恶的嘶吼,突然从城下那片尸骸遍地的敌阵后方响起!
那声音,不似人腔!充满了对鲜血和死亡的无尽渴望!
随即,几百个诡秘的身影,从那片黑色潮水般的苏禄海盗、红骷髅兵阵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穿戴任何甲胄。是皮肤惨白,那是一种如被浸泡在福尔马林之中数十年的尸体般的、毫无生机的惨白。一道道黑色的、如同扭曲的虫子般的血管,在他们那惨白的皮肤之下清晰可见,缓缓地、有节奏地搏动着,仿佛那里面流淌的,并非是鲜血,而是最污秽的毒液。
他们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半分的智慧。只剩下对杀戮的无尽渴望,那是一种如饥饿了千百年的野兽,在看到猎物时才会出现的、冰冷的的红光!
他们,便是莎华一再提示我的,洪苦讴在仙那港那座血池之上,用数千条生命和恶毒的血巫术,最终催生出的“血卫”!
没有依靠任何攻城梯。他们如迅捷的、无视重力的蜘蛛,竟直接用他们利爪般的双手,死死地扣入那湿滑的、高达数丈的城墙缝隙之中,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上攀爬!
“放箭!!”阮福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咆哮!
然而,没有用。“叮!叮!”
无数的箭矢,狠狠地射在了他们那惨白的、看似脆弱的皮肤之上,却……只迸射出点点火星,如同射在了坚韧的铁甲之上!
一名“血卫”,在攀爬的过程中,被一块从天而降的滚石,砸断了整条左臂!然而,他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伸出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抓起身旁一名早已死透的“红骷髅兵”的尸体,如同吸食甘蔗般,将那尸体中还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吸食得一干二净!
随即,在所有人那充满了极致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他那条本已断裂的左臂,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了出来!
“噗嗤!”
第一个“血卫”,终于爬上了城头!他手中那柄由不知名黑色金属打造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锯齿短刀,快如闪电般,划过了一名“黑鳞卫”弟兄的喉咙!
那伤口,并不深。
但,那名弟兄,却发出了他这一生之中,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他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脖子!但那鲜血,却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根本无法止住,疯狂地,向外喷涌!
“魔鬼……”
“他们……是杀不死的魔鬼……”
一个年轻的、刚刚才在之前的血战中亲手砍下了一名“红骷髅兵”头颅的马兰诺族勇士,在看到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之后,他那颗早已被血与火淬炼得坚硬无比的心,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钢刀,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尖叫,转身,便要逃跑!
然而,他还未跑出两步。
一柄更加冰冷的、沾满了鲜血的指挥刀,便已从他的后心,透体而过。
是阮福。
他看着那个死不瞑目的年轻战士,他那张脸上,充满了无尽悲怆与决绝!
“我艾萨拉联盟……”
“……没有逃兵!”
“死战不退!!”
然而阮福他们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数十名“血卫”已经冲上城楼! 他们,如同虎入羊群,在那片本就已是尸骸遍地的狭窄城墙之上,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令人绝望的屠杀!
他们行动诡秘而迅捷,五名“黑鳞卫”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品”字突击阵,朝着另一名刚刚爬上城头的“血卫”,猛扑了过去!
然而,那个“血卫”,竟不闪不避!他任由那五柄锋利的钢刀,狠狠地劈砍在他那惨白的、看似脆弱的皮肤之上!
“叮!叮!叮!”
火星四溅!
那足以轻易斩断铁木的钢刀,竟只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色的划痕!
随即,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嘲弄的、残忍的弧度。
他的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一转!那柄同样淬满了剧毒的锯齿短刀,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的旋风!
“噗嗤!噗嗤!噗嗤!”血光,飞溅!
那五名我红旗帮最精锐的、也是最勇敢的“黑鳞卫”弟兄,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身首异处!
“怪物!!”
一名红旗帮的老弟兄,在亲眼目睹了这诡异的一幕之后,他那双早已被血与火淬炼得坚硬无比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但他没有后退!他咆哮着,将手中那柄早已砍得卷了刃的钢刀,狠狠地,朝着另一名刚刚爬上城头的“血卫”的心脏,捅了进去!
“当!”
一声如同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那柄足以轻易刺穿铁甲的钢刀,只在那“血卫”惨白的、看似脆弱的皮肤之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再也……无法寸进!
那个血卫,缓缓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柄对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般的兵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嘲弄的、残忍的弧度。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名老弟兄的脑袋!
然后,如同拧开一个酒瓶的瓶塞般,轻轻地,一转。
“咔嚓!”
……颈骨,碎裂。
“不——!!!”
眼看着自己的弟兄,如同蝼蚁般,被这些刀枪不入的怪物,肆意地屠戮!所有还活着的联盟战士,都彻底疯了!
他们,不再试图去劈砍!
“刺他们的眼睛!!”皮加南咆哮着,将手中的短矛,如同毒蛇出洞般,狠狠地,朝着一名“血卫”那毫无防备的眼眶,刺了进去!
“噗嗤!”
这一次,终于成功了!
那名血卫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嘶吼!他捂着那只不断向外喷涌着黑色血液的眼眶,疯狂地,在城墙之上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锯齿短刀!
然而,还不等皮加南从这短暂的胜利中回过神来,另一名血卫,便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小心!!”
铁牛,那个在之前的战斗中早已杀红了眼的壮汉,他咆哮着,将手中那柄大铁锤,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朝着那名企图偷袭的血卫,砸了过去!
“砰!!”
那名血卫,竟不闪不避!他竟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扛住了那雷霆万钧的一击!
他的整个胸膛,都凹陷了下去!
但他,却没有死!
他只是,狞笑着,伸出他那只同样惨白、却如同铁箍般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铁牛那只还在颤抖的、握着铁锤的手臂!
然后,猛地一拧!
“咔嚓!”
骨骼,碎裂!
“啊——!!!!”
铁牛发出了他凄厉痛苦的惨叫!
而那个胸膛早已塌陷下去的血卫,他那如同烂泥般的胸腔之内,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蠕动,复原!
“顶住!!”
就在我们整条防线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皮加南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朝着身旁几个同样杀红了眼的弟兄怒吼:“铁链!把我们用来锁船的铁链拿过来!!”
他们竟用数根重达数百斤斤的、本是用来封锁港湾的巨大船锚铁链,拉起来狠狠地,朝着那片正在疯狂杀戮的血卫军团,横扫了过去!
“轰——!!!!!”
如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血卫”,竟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都当场扫下了城楼!
“渔网!!”
阮福也反应了过来!他指挥着另一批弟兄,将数十张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盐水和桐油的巨型渔网,从天而降,撒向城墙上的血卫。
那些血卫,虽然力大无穷,行动诡异,但在那坚韧而又粘稠的渔网笼罩之下,他们的动作,也瞬间变得迟缓了起来。
“砸!!”
铁牛咆哮着,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臂将那柄巨大铁锤,高高举起,狠狠地朝着一个被渔网困住、正在疯狂挣扎的血卫,砸了下去!
“砰!!”
血肉,飞溅!
这时候增援的联盟战士黑压压地涌上城墙,团团将这些血卫围着,在阮福他们的指挥下,逐个将它们击杀。
就在此时,那天哭般的瓢泼大雨,竟奇迹般地停了。
“开炮——!!!!”
阮福,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早已在城内炮台之上等候多时、早已被憋屈不行的炮手们,在听到这声号令之后,瞬间将他们所有的愤怒与仇恨,都化作了最致命的咆哮!
“轰!轰!轰隆!”
数十门十二磅的暴君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复仇的怒火!
那足以将钢铁都撕碎的弹雨,越过城墙,狠狠地,砸进了城下那片还在等待着第二波总攻的、血卫、红骷髅兵和苏禄海盗的密集军阵之中!
当晚的战斗, 在我们这不计代价的、如同神罚般的炮火洗礼之下,终于结束了。
第292章 英雄绝唱
正如我所预料。
洪苦讴,他既然敢倾巢而出,又岂会只准备一套杀招?
米里有难,尼亚必会倾巢而出,火速增援。 以小霸火爆的性子,在得知阮福总管陷入绝境之后,必然会不顾一切地率领尼亚的所有机动兵力前来救援。
但从尼亚到米里,水路虽然不远,却要经过一片凶险的黑石暗礁区。
那里,终年笼罩在湿热的、能见度不足十丈的浓雾之中。海面之下,布满了无数如同恶魔獠牙般、由黑色火山岩形成的、锋利无比的暗礁。而且还有狂乱的洋流,足以将任何一艘没有经验的船只,失去落入漩涡。
洪苦讴, 他很可能会在那里,设下致命的埋伏!小霸和梁炳若是贸然出击,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是我的命令尽管通过信鸽火速通知,但当信鸽的密令到达梁炳的手上已经迟了,小霸出发大半天了。梁炳心急如焚,望着小霸舰队的方向,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尼亚的舰队如同离弦的黑箭,在小霸那充满了焦急与愤怒的催促之下,劈波斩浪,朝着西边那片早已被战火与死亡所笼罩的米里全速前进。
“快!再快一点!!”小霸站在旗舰“白蛟号”的船头,任由那冰冷的暴雨和咸腥的浪花拍打在他那张年轻坚毅的脸上,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跳脱的眼眸,此刻,却早已被无尽的焦急和滔天的杀意所填满!
当舰队,终于驶近那片终年被浓雾所笼罩的“黑石”暗礁区之时,掌舵的兄弟高声喊道:“所有船!减速!保持阵型!!”这位经验丰富的掌舵手,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了望手!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了!!不要偏离,偏离就落入暗礁地去了!”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我们那三十多艘战船,小心翼翼地,驶入那条唯一相对安全的主航道之时,避开黑石暗礁区的时候。
“呜——!!!!!”
一阵充满了野蛮与嗜血气息的、令人牙酸的海螺号角声,突然从我们舰队左右两侧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之中,轰然炸响!
只见五十多艘挂着各式各样狰狞海盗旗的战船, 如从地狱中钻出的幽灵,从浓雾之中,猛然杀出!它们,早已在两侧的暗礁区内,等候多时。
他们没有立刻向小霸的舰队发起冲锋。而是用他们那优势的兵力,组成了一道巨大的、不断向内收缩的半月形包围圈,压迫着小霸他们,试图将我们这支早已无路可退的船队,彻底地逼入那片布满了死亡陷阱的黑石暗礁区!
“妈的!中计了!!”小霸看着眼前这几乎无可破解的死局,他那双本还充满了焦急的眼眸,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他知道,一旦被逼入那片暗礁密布的绝地,他们这支舰队,甚至都不需要敌人动手,便会被那狂乱的洋流和锋利的礁石,撕成碎片。
他没有选择后退。“弟兄们!!”他拔出腰间那柄我亲手赠予他的、削铁如泥的缅刀,直指前方那支正在不断逼近的、庞大的敌方舰队,发出了豪迈的咆哮!
“兄弟们!不想当孬种的,就给我……”
“……杀——!!!!”
“轰!轰!轰!”
我们那三十多艘战船,没有再有半分的犹豫,它们如被彻底激怒的蜂群主动迎向了那支两倍于己的庞大敌舰!
一场充满了血与火的、在刀尖之上跳舞的残酷海战,骤然爆发!
红旗帮的兄弟们凭借着那由卡尔先生亲自设计的优秀战船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机动性,以及由拉斐特亲手调教出的、足以在近距离将任何敌人都彻底撕碎的恐怖火炮,与敌人展开了疯狂的周旋!
一艘“水蝮蛇”炮艇,如灵巧的游鱼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擦着一块巨大的、足以将它拦腰撞断的黑色礁石,险之又险地滑过!随即,它侧舷之上那数门“蜂巢”加农炮,瞬间喷吐出了死亡的怒火!将一艘紧追不舍的苏禄快船的整个侧舷,都打得如同筛子一般!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用他们那更加厚重的船身,死死地,封锁着我们所有前进的道路!
“撞上去!!”
就在此时,小霸,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决定!
他竟亲自驾驶着他的“白蛟号”,将船速,提到了极致!如同离弦的箭,狠狠地,撞向了敌方舰队之中,那艘负责指挥的、体型最为庞大的旗舰!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白蛟号”那加固过的船头,锋利的撞角狠狠地刺入了敌方旗舰那相对脆弱的侧舷!
“跳帮!”
小霸第一个,如下山的猛虎踩着两船相接之处那因为剧烈碰撞而断裂的桅杆,跳上了敌人的甲板!
“杀!!”
他身后,上百名同样杀红了眼的红旗帮弟兄,紧随其后!
一场血腥的白刃战,骤然爆发!
尽管小霸他们凭借着远超敌人的悍勇和战术素养,硬生生地扛住,守住了阵形,没有被敌人逼入“黑石”暗礁区溃。但也被他们用这种不计代价的“添油”战术,死死地拖住了救援米里的速度。
当黄昏,再次降临。
小霸,浑身浴血地,站在那早已被鲜血和尸体所彻底覆盖的敌方旗舰的甲板之上,看着远处那片依旧亮着三道微弱狼烟的、米里的方向,他那张年轻的、充满了疲惫与不甘的脸上,显得万分沮丧。
他看着尽管一时被他们击退,但依然横亘在前面的洪苦讴的舰队,他知道敌人这种拖慢我们救援的策略已经起到了效果,而米里的阮福难以避免地落入孤军奋战的局面。
守城战进入第二天。
那瓢泼暴雨,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在整片米里上空的、阴雨连绵的灰色天幕。
但是,比起之前那足以让火药都彻底失效的暴雨天, 如今这潮湿的空气起码不会让点火变得困难。
阮福,站在那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城头之上,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轻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咚……咚咚……”
那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鼓声,再次响起!
这天,洪苦讴改变了策略。
吕宁根已经来到敌阵,亲临指挥。由红骷髅兵和那些更加恐怖的血卫,组成了一支支小型的的攻坚队,在前面冲锋,他们的目标是不惜一切代价地上城头! 与我们的守卫厮杀,妄图通过打开缺口,城下的海盗可以从云梯冲入城内。
城下的伊班海盗们,则推动着数十门从文莱苏丹国舰队之上拆卸下来的火炮, 开始不计代价地,对我们坚固的城门进行着疯狂的轰击!
更有数以百计的苏禄海盗,推着巨大的投石车和数十丈高的云梯等攻城器械,如同黑色的蚁群,朝着我们防御薄弱的几段城墙,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炮台!!”阮福的声音,早已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手中的指挥刀,指向城下那些正在不断逼近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大投石车,“别他娘的管那些杂鱼了!给老子优先轰掉那些铁疙瘩!!”
“火枪手!弓箭手!”他的指挥刀,又指向了那些正在疯狂攀爬云梯的苏禄海盗,“三段射!给老子轮番射击!”
他亲自带着“黑鳞卫”,在城墙之上来回奔走,如忙碌的救火队员,和冲上来的红骷髅兵和血卫死战,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
此时,城外的海湾,洪苦讴的舰队也和岸防重炮的守卫交手,炮声隆隆,逐步逼近。
我们部署在苏亚甲高地和两侧炮台之上的数十门暴君炮,正与海湾之内那支由洪苦讴亲自率领的、庞大的联合舰队,进行着最疯狂的炮战对轰!
“轰!轰隆!”
一颗沉重的实心弹,拖着凄厉的尖啸,狠狠地砸在了我们的城墙之上!坚固的、由三合土和巨石构筑的墙垛,瞬间便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四溅,如同最致命的弹片,将周围数名正在奋力抵抗的弟兄,当场拦腰砸断!
而我们,也同样不甘示弱!
一艘试图靠近岸边、为陆上部队提供火力支援的文莱战船,它的主桅,被我们一发精准的链弹,当场砸断!巨大的船帆,如同折翼的鸟儿,哀鸣着倒塌下来,将甲板上的数十名苏禄海盗,活活地压在了下面!
城墙之上,则已是血肉磨盘!
“杀——!!!!”
一个血卫,再次冲上了城头!他那惨白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快如闪电!他手中那柄淬满了剧毒的锯齿短刀,如毒蛇的獠牙,朝着阮福的后心,狠狠地刺去!
“总管小心!!”
铁牛,那个在之前的战斗中早已杀红了眼的壮汉,他咆哮着,竟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阮福的身前!
“噗嗤!”
那柄致命的短刀,尽数没入了他的胸膛!
但他却没有立刻倒下!他那双早已布满了血丝的虎目,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杀死了他无数弟兄的怪物!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抱住了那个血卫的腰!
“总管……”他的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的鲜血,“……替……替铁牛……报仇……”
说完,他那魁梧的、如同铁塔般的身躯,便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铁牛——!!!!”
阮福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他彻底被无尽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所彻底淹没!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手中的指挥刀,如同闪电般,划出了一道充满了无尽悲怆与复仇意志的弧线!
“噗嗤!”
那个刚刚才挣脱了铁牛尸体束缚的血卫,他的头颅,应声飞起!
然而,更多的血卫和红骷髅兵,却已如同潮水般,从那刚刚被炮火轰开的缺口之中,疯狂地,涌了上来!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了黄昏。
又从黄昏,持续到了午夜。
米里城,这座由我们亲手建立的、充满了希望与荣耀的坚城,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座,被血与火所彻底淹没的间炼狱。
几乎没有合过眼睛的阮福, 拖着那条草草包扎过的左腿,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在那早已被鲜血浸泡得泥泞不堪的城头之上。
他看着手下的兄弟们,将那些血卫和红骷髅兵的尸体, 用长长的铁钩,拖成一堆,燃起熊熊大火。 那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燃烧得并不旺盛,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如同在焚烧着某种非人存在的焦臭。
经过一日的苦战, 阮福心中,默默地盘算着。
几乎以十个精锐战士的代价,才能杀死一名血卫。用五六个战士的性命,才能换掉一个“红骷髅兵”。
守城仅仅一天, 我们便已有上千名兄弟, 永远地,倒在了这座由我们亲手建立的城墙之上。
照这样下去, 城内剩下的这几千兄弟,很快就会打没了。
绝望中,他凝视着米里的瓮城和城中最后的堡垒——镇海堡,眼中露出痛苦的抉择。
守城第三天, 当那轮惨白的、如同死人眼珠般的太阳从东方的海平面之上,缓缓升起。
那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鼓声,再次响起!
果然,吕宁根继续让近百名血卫带领几百名红骷髅兵冲锋在前,对城门进行围攻。而近千名的伊班海盗和苏禄海盗陆续加入攻城的战团。
激战一个多小时后,城墙上又是尸横遍野。这个时候,阮福看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敌人,他佯装已经顶不住了。
“撤退!!”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惊慌与绝望的咆哮,那声音,甚至因为恐惧而微微有些破音,“向……向内城撤退!放弃城门!!打开城门!”
“快!快开门!!”城门处,负责防守的几名弟兄,如被吓破了胆的兔子般,手忙脚乱地,开始去转动那沉重无比的绞盘!那由坤甸铁木和厚重铁皮打造的巨大城门,竟真的在“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之中,缓缓地,打开了一道足以让一人通过的缝隙!
“诱饵”奏效了!
血卫虽然没有情感,但他们拥有最纯粹的杀戮本能!在他们看来,从那即将洞开的城门冲入,远比攀爬湿滑的城墙,要有效率得多!他们毫不犹豫地放弃攀爬,如同一股白色的死亡洪流,朝着那唯一的生门,猛扑过来!
“关门打狗”!
就在第一批过百名血卫带领着几百名红骷髅兵,尽数冲入城内,往那狭窄的瓮城冲进去之际。
“就是现在!!”
阮福 站在那瓮城之内、最高的箭楼之上,他那张本还充满了“惊慌”的脸上,瞬间被一种如同钢铁般、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用他那把早已沾满了鲜血的指挥刀,狠狠地斩断了那两根早已被他事先用利刃割开了大半的、控制着两道千斤闸的巨大绳索!
“轰——!!!!!”
随着两道由坤甸铁木和厚重铁皮打造的千斤闸, 如同两座倒塌的山岳般,轰然落下! 那巨大的声响,甚至暂时压下了战场之上所有的喊杀声!
那过百名血卫和几百名红骷髅兵,顿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早已在瓮城两侧的城墙之上等候多时的弟兄们,将数以百计的、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和大量的、足以将钢铁都腐蚀的浓酸水、浓盐水,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净化之火”!
最后,是一支支燃烧的火箭!火,遇油则燃!那混合了浓盐水的火油,不仅能灼烧他们的血肉,更能在某种程度上,抑制住他们那恐怖的再生能力!
整个瓮城,在瞬间,便化作了一片火海!那混合了浓盐水的火油,如恶毒的跗骨之蛆,死死地黏在那些“血卫”惨白的皮肤之上,疯狂地燃烧!
“吼——!!!!”
凄厉的、不似人腔的惨叫声,从火海之中,传了出来!
那些本该刀枪不入、甚至能断肢再生的怪物,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足以将他们灵魂都彻底焚烧殆尽的痛苦!
他们,如同没头的苍蝇,在火海之中疯狂地翻滚、冲撞!他们,试图用他们那坚不可摧的利爪,去扑灭身上的火焰,但无济于事!那混合了浓盐水和鱼油的火焰,如恶毒的诅咒,根本无法被扑灭!
阮福静静地站在那最高的箭楼之上。
他看着下方那片由他亲手创造的、充满了焦臭和死亡气息的炼狱,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怆。
在那场惨烈而又巧妙的瓮城之计后, 整个米里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吕宁根和刚刚才从海上登陆、前来督战的萨马奈都有点懵了。 他们站在城下,望着城内还在冒着的滚滚黑烟,他俩充满了暴戾与残忍的脸上,露出困惑与惊骇的神情。
他们想不明白。他们想不明白已经出动了最强的兵团,依然没有在对手那里占到半点便宜,反而三百血卫只剩余一百多名,红骷髅兵团也伤亡过半。
他们连冲锋的号角都没有吹起来,第三天的战事, 就在这种诡异的、充满了猜忌和不安的气氛之中,很快就偃旗息鼓。
然而,阮福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宁静。
第四天的黎明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在整片米里上空的、如同血色幕布般的火烧云!
恼羞成怒的敌人,在吕、萨两人那充满了无尽愤怒与复仇欲望的指挥下,发动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的总攻!
所有的血卫和红骷髅兵尽出!
洪苦讴的战船,在付出了十多艘战船被我们击沉的惨痛代价、清除了我们部署在苏亚甲高地之上的所有岸防重炮后, 终于逼临了码头!
数十艘通体漆黑的“血战船”,像黑色的死神,从船上对我们那本就已是伤痕累累的城墙,进行了毁灭性的炮击!
“轰——!!!!!”
经过半天的苦战, 当米里城南侧那段早已被炮火轰击了上百次的城墙,终于在“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之中,轰然倒塌之时,阮福知道,已经事不可为。他已经让守城的兄弟全部撤下城墙,撤退进米里的内城。
他没有再有半分的犹豫。
他启动了那早已在他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的后备方案。
他命令城内所有的百姓, 那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妇孺老幼,退入米里城最核心的、也是防御最坚固的“镇海堡”之内。
随即,他看着眼前这座由他亲手建立、如今却即将被他亲手变成一座巨大坟墓的城市,他那双眼眸之中,充满了无尽不舍与悲怆。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血肉磨盘……开启!”
当那如同潮水般的、由血卫和红骷髅兵组成的死亡军团,咆哮着冲入那看似已是空无一人的米里城之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是想象中的溃败与逃窜。
而是一个由我们数千联盟战士的血肉与智慧,为他们精心构筑的人间地狱!
联盟战士不再与那些怪物进行任何正面的、大规模的兵团作战,而是化整为零,以十人为一组,由最熟悉地形的沙猊部落战士作为向导,利用米里城那复杂的地形,与敌人打残酷、考验意志的巷战!
在一处狭窄的、只能容纳三人并行的巷道之内,皮加南,那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马来汉子,他看着下方那支刚刚才踏入他们伏击圈的、由五名“血卫”和十几名“红骷髅兵”组成的精锐小队,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之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随着他一声令下!
早已在两侧屋顶之上埋伏多时的十余名弟兄,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将手中那数十个早已点燃了引信的“火油瓶”,冰雹般狠狠地砸了下去!
陶罐,碎裂!火油,四溅!
那狭窄的巷道,在瞬间,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吼——!!!”
那些红骷髅兵,虽然皮甲防火,但他们那暴露在外的、用来观察的眼洞,却无法抵御这迎面而来的烈焰!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下意识地便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泼!!”又是数十个装满了浓盐水的陶罐,被狠狠地砸下!
“滋啦——”
令人牙酸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生肉之上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足以将钢铁都腐蚀的浓盐水,与那些血卫身上那正在疯狂蠕动、试图再生的血肉伤口,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吼——!!!!”
这一次,连那些本该不知疼痛为何物的血卫,都发出了他们自诞生以来,最凄厉、也最痛苦的咆哮!
“杀!!”
皮加南咆哮着带着兄弟们,从屋顶之上一跃而下!他们手中那早已沾满了无数敌人脑浆和血肉的巨大铁锤,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砸进了那片早已乱作一团的、正在火海之中疯狂哀嚎的死亡军团之中!
“砰!!”
血肉,飞溅!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充满了无尽牺牲的消耗战!
我们,是在用弟兄们的命,去换取时间!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成为一个血腥的战场!
我们,如优秀的猎人,利用对这片猎场的绝对熟悉,不断地,分割着,消耗着,猎杀着……那些看似不可战胜的“猎物”!
我们将在这场血肉磨盘之中,将敌人的锐气和耐心,一点一点地,彻底磨尽!
然而,代价,也是惨烈的。
一个负责投掷火油瓶的年轻马兰诺族战士,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一柄由一名“红骷髅兵”从火海之中奋力掷出的骨质战斧,瞬间便已飞至他的面前!
“噗嗤!”……头颅,冲天而起!
另一边,一名沙猊部落的猛士在用他那柄巨大的铁锤,连续砸碎了三名“血卫”的脑袋之后,被两柄悄无声息地,淬满了剧毒的锯齿短刀捅入他背后!
战斗,还在继续。
牺牲,也同样在继续。
米里城内,到处燃起烈火。 那些本是我们亲手搭建的、充满了希望与生机的房屋,此刻,却在敌人的炮火和我们自己的火油罐之下,化作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炼狱。
米里城内,到处都是战场。 城墙,已经失去了意义。
但是, 我们的对手狡猾而又残忍!
尽管敌人不断伤亡,但是吕宁根和萨马奈, 亲自上阵,带领着那数以千计的苏禄和伊班海盗涌入城内!
他们,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堆人头!
他们驱赶着那些普通的海盗,走在最前面!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触发我们早已埋设好的陷坑!去消耗我们那本就不多的火油瓶和盐水弹!
战斗,变得异常残酷。
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甚至可能还未满十八岁的马兰诺族战士,他在扔完了最后一个火油瓶之后,面对着下方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数倍于己的敌人,他没有后退。他点燃了自己最后一个陶罐。
然后,如最绚烂的、血色的雄鹰般,从屋顶之上,一跃而下!
“轰——!!!!!”
阮福和皮加南,带领着所有还活着的联盟战士, 在惊涛骇浪之中、死战不退他们紧紧守卫着那通往“镇海堡”的、最后的区域。
“炮台!!”阮福指向前方那片正在疯狂集结的、黑压压的敌军!“给我……用葡萄弹!!”
“轰!轰!轰!”
数十门被我们从城墙之上转移到此的六磅回旋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了致命的怒火!
无数的铁珠和碎钉,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将那片宽阔的、足以让数千人同时冲锋的广场,彻底变成了一片,没有任何生命可以逾越的死亡禁区!
即使是萨马奈他们, 在亲眼看到他手下最精锐的数百名亲卫,在第一轮的冲锋之中,便被那如同死神镰刀般的金属风暴,撕成了碎片之后,他那张本已因为即将胜利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督战队!!”萨马奈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咆哮!“后退者……杀无赦!!”
在他们血腥的屠刀逼迫之下,那些本已心生退意的苏禄海盗,只能像被驱赶的牲口般,踩着同伴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发出绝望的嘶吼,朝着我们一点一点地挤压过来的。
战斗,蔓延到了米里城的每一个角落。
巷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每一处房屋,每一条街道,都成了我们双方激烈争夺的血肉磨盘。我们依托着那些充满了死亡陷阱的“迷宫”,不断地分割、消耗着敌人。
然而,最终,还是被萨马奈他们,以绝对的人数优势, 一点一点地,用尸体,将我们所有的陷阱,都彻底填平,突破了我们所有的外围防线。
在阮福和皮加南的指挥下,联盟的弟兄们,都已退守到了那座孤零零地矗立在城市中央的、最后的镇海堡之内。
依靠着城堡那更加坚固的防御, 他们死死抵挡着萨马奈和吕宁根的围攻。而城堡外,则是数以千计的、虽然同样伤痕累累, 却依旧散发着无尽杀意的海盗!
萨马奈为了在洪苦讴面前邀功,身先士卒,带人对我们那唯一的城门,发动了数次强攻。但每一次,都被我们城堡内的战士,以火枪、弓箭和从城头之上扔下的火油罐,顽强地打了回去。每一处进攻,他们都会损失一批血卫和红骷髅兵,他们的战力也在被我们不断削弱。
夜,再次降临。
整个米里城,都化作了一片火海。
阮福,站在那同样早已被鲜血和烟火熏得漆黑的镇海堡的箭楼上,看着城下那片将他们团团围住的、望不到边际的敌军,他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
弹药, 即将耗光。
镇海堡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他缓缓地,走下了箭楼。
在那座同样被临时改造成了伤兵营的、充满了呻吟与血腥味的城堡大厅内,他找到了皮加南,那个早已杀红了眼、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的马来汉子。
“皮加南,”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带着弟兄们……走吧。”
“什么?!”皮加南猛地站起身,眼中瞬间被无尽的怒火所填满,“总管!你说什么?!走?!我们往哪儿走?!”
“地道。”阮福的声音,不带半分感情,“我早已让宋威,在修建这座堡垒之时,便在地下,挖好了一条通往城外红树林沼泽的、最后的生路。”
“所有还能动弹的联盟战士,通过地道撤退。带上所有人。”
“总管……”皮加南看着他,那双本还充满了愤怒的虎目,瞬间红了,“那你呢?”
阮福,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我?”
“我,是米里的总管。”
“城,在。”
“……我在。”
次日早上, 那下了整整一夜的阴雨,终于停了。
灰色的、如同铅块般的云层,依旧死死地压在米里城的上空,让整个世界,都显得压抑而又沉闷。
萨马奈站在一座由巨木和沙袋临时搭建起来的了望高台之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盯着远处那座如同被困在蛛网中央的猎物般、孤零零的镇海堡。
他听不到城内传来半分喊叫声,也看不到箭楼上的战士发起攻击。连那面本该迎风招展的、早已被鲜血和烟火熏得漆黑的“血色巨鲸”帅旗,此刻,都无力地,耷拉在旗杆之上,一动不动。
“哼,”萨马奈放下望远镜,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轻蔑的狞笑,“看来……里面的人,已经死绝了。”
“传令下去!”他对着身旁的吕宁根,“准备好最后一轮的总攻!今日午时之前,我,要将阮福的脑袋,亲自挂在我们的旗舰之上!”
就在这个时候,镇海堡那最高的箭楼之上,升起了一面临时撕成的、肮脏而又充满了屈辱意味的白旗!
紧接着,“轰隆隆——”
那扇本已紧闭了两日两夜、早已被炮火轰击得坑坑洼洼的巨大大门,竟缓缓地,打开了!
“投降了?”吕宁根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他那双总是充满了暴戾的眸子之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这……会不会……有诈?”
但是,那些没有自己思想的“血卫”和“红骷髅兵”,已经带头冲了进去。
他们,没有属于人类的复杂情感。他们只拥有纯粹的、对鲜血和杀戮的无尽渴望!
在看到那扇象征着生路和猎物的大门打开的瞬间,他们那早已饥渴难耐的杀戮本能,便已彻底取代了一切!
“吼——!!!!”
数百名血卫和红骷髅兵,发出充满了无尽兴奋与狂热的咆哮,朝着那洞开的、漆黑的城门,带头冲了进去!
“妈的!!”萨马奈看着眼前这已然失控的、如同脱缰野马般的精锐部队,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狐疑的脸上,瞬间被一种更加疯狂的、名为贪婪的狂热所取代!
他知道,必须赌!
赌这是敌人真正的崩溃!
“敌人投降了!” 他发出一声足以让整个米里战场都为之颤抖的、充满了无尽狂喜与必胜信念的咆哮!
“所有人!!”
“……给老子,冲!!”
当那些自以为胜利在望的“血卫”, 在萨马奈和吕宁根那充满了狂喜的咆哮声中,一拥而入,冲入那空无一人的镇海堡之时,
他们才惊骇地发现,整个镇海堡之内, 无论是过道,还是各塔楼,亦或是……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房屋,早已被堆满了数以万斤的、我们从一开始便从船上卸下的所有火药桶!
“我等你们进来,已经一个上午了。”
阮福的声音从上空传遍城堡,此刻,他正静静地,站在那座城堡最高处的高台之上。
他在塔楼上看着一脸错愕的洪苦讴和萨马奈,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无尽嘲弄和解脱的、最后的笑容。
“洪苦讴……”
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和那呼啸的、带着血腥味的海风,才能听见。
“我红旗帮的汉子,没有一个是……”
“……孬种。”
“轰——!!!!!”
他,将手中那支早已点燃的燃烧火把,缓缓地,扔了下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还要纯粹的、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绝对的白色强光,以“镇海堡”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光,吞噬了一切!吞噬了那些刚刚冲入瓮城的血卫和红骷髅兵、脸上还带着狂喜笑容的海盗!吞噬了那坚固的城墙!吞噬了那高耸的箭楼!甚至吞噬了阮福自己那单薄的、却也同样被光芒映照得如同神明般的、最后的身影!
紧接着,才是一声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聪的、来自地壳最深处的、沉闷的咆哮!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一朵无尽悲壮与毁灭气息的、巨大无比的“烟花”,从米里城心脏的地方,缓缓升腾而起,将那片灰蒙蒙的、阴沉的天空,都彻底染成了一片,血的颜色!
阮福,用他自己的生命,与那近千名最精锐的、冲入了瓮城之内的敌军,同归于尽!
他宁愿将整座米里城,都彻底夷为了平地,也不让敌人轻易占领!
这是一位忠勇无双的统帅,悲壮、光荣的落幕!
当那朵巨大的、由血与火组成的蘑菇云,终于缓缓散尽。
整个米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无尽的废墟,以及那座在爆炸的中心,早已被彻底炸毁,却依旧顽强地、斜插在地上的那面,绣着“血色巨鲸”的、早已被鲜血和烟火熏得漆黑的……
……残破帅旗。
第293章 再见萨马奈
黑石暗礁区。
这里,是所有南洋海商口中,足以让婴孩止啼的“魔鬼之喉”。
终年不散的、如同牛乳般粘稠的浓雾,将这片海域形成巨大的灰白色的迷宫。海面下,无数恶魔獠牙般、由黑色火山岩形成的尖石暗礁。配以毫无章法的洋流,任何一艘失控的船只进入,最终都会被轻易地被吞噬。
此刻,这座天然的“魔鬼之喉”,成为小霸他们和洪苦讴围攻的舰队展开激烈战斗的禁区,双方都在努力将对方逼入这个禁区。
小霸船长带领着尼亚救援舰队, 在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浓雾之中,与洪苦讴手下那名同样以悍勇和狡诈着称的头目——隆多,和他率领的伏击舰队,血战了两日两夜。
“轰——!!!!!”
一艘我方的“水蝮蛇”炮艇,抓住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擦着一块巨大的、足以将它拦腰撞断的黑色礁石,险之又险地滑过!随即,它侧舷之上那数十门“蜂巢”加农炮,瞬间喷吐出了死亡的怒火!将一艘紧追不舍的苏禄快船的整个侧舷,都打得如同筛子一般!
然而,还不等我们的弟兄发出一声欢呼,另一艘早已在浓雾之中等候多时的、体型更加庞大的敌方战船,便如凶猛耐心的史前巨鳄般,从侧翼狠狠地撞了上来!
“砰!”
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艘本还如同灵巧游鱼般的“水蝮蛇”炮艇,它的半边船身,竟被硬生生地,撞得塌陷了下去!
“嗬嗬!!”
随着敌船之上一声充满了嗜血快意的咆哮,数十名赤裸着上身、脸上画满了狰狞图腾的苏禄海盗,嚎叫着扑了上来!
炮艇上的红旗帮兄弟和联盟战士抽出刀剑,毫无惧色。
白刃战,骤然爆发!
这种撞船后的短兵相接,这两日两夜不知多少次了。而经过两日两夜的苦战,隆多手下早已死伤惨重。
凭着红旗帮兄弟良好的战斗素质和舰队的火力,小霸他们逐步取得优势。 无论是单兵的格斗技巧,还是小队之间的战术配合,亦或是我们那早已领先了这个时代的、无与伦比的火炮优势,都让我们,在这场绞肉机般血战之中,一点一点地,将胜利的天平,拉向了我们这一边。
得益于火炮的精准和火力的猛烈,小霸和他所率领的舰队,更是击沉了多艘敌舰。
然而,对方依然如同一块狗皮膏药般,纠缠不退!
隆多早已看穿了小霸那急于增援米里的焦躁心态,他不求胜利,只求拖延!
他用他麾下那些早已杀红了眼的、悍不畏死的苏禄海盗的命,来消耗我们的弹药!用他那些虽然性能落后、但数量众多的战船,来堵死我们所有前进的道路!
小霸他们始终无法突破。大家早已杀得精疲力尽。
“呜——!!!!!”
一阵高亢、充满了锐利杀意的鹰唳之声,突然从浓雾的另一侧穿透而来!
只见数十艘船身狭长、速度迅捷的飞燕级快船,如黑色的闪电从浓雾之中,猛然杀出!旗舰的船头,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双刀、眼神锐利的女将!
是招玉桂!
“兄弟姐妹们!”她那清脆悦耳、却也同样充满了无边杀意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杀!!”
她的飞燕舰队,直插敌方舰队那相对薄弱的侧翼!
“是……是援军!是咱们自己的援军!!”
小霸和他那些早已杀得几乎要麻木的弟兄们,在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飞燕”旗之后,瞬间打了一针猛烈的鸡血!他们发出了充满无尽狂喜与必胜信念的呐喊!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自由开火!”
从浓雾的另一侧,响起一句拉丁语的号令!
随即,十余艘体型庞大、船身两侧那黑洞洞的炮口密集的海鹰级重型战舰,如从深渊中苏醒的远古巨兽,缓缓地从浓雾之中,驶了出来!
拉斐特,这位金发的法兰西炮兵上尉,正静静地站在旗舰“胜利女神号”的船头,他手中,举起一柄狭长锋利的智慧刀。
“目标,敌方旗舰!”他的声音充满力量,“三轮齐射!给它送入地狱!”
“轰——!!!!!”
数十门十二磅的“暴君”炮,在同一时刻,烈焰齐飞,硝烟升腾!
那如雨的炮弹,越过那混乱的战场,长了眼睛般狠狠地砸在了隆多那艘旗舰之上!
“呜——!!!!!”
神鹰长啸般的号角声,穿透了那粘稠的、混杂着血与火的浓雾,激荡着每个尼亚舰队弟兄的士气。
小霸在看到那两面分别绣着“飞燕”和“胜利女神”的援军旗帜之后,他那颗本已压抑了两日两夜的、充满了无尽憋屈和愤怒的心,彻底爆了!
“吼——!!!!”
他那双早已布满了血丝的虎目,“所有兄弟们!!”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那声音,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破音,“转舵!!”
“……全线……反击!!”
他怒喝着命令所有还活着的弟兄,朝着那支早已因为侧翼被袭、旗舰被毁而陷入了巨大混乱的敌方舰队,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白蛟号”,这艘船身之上布满了无数狰狞豁口的功勋战舰,在小霸亲自操控之下,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巨兽,朝着那片正在被招玉桂的飞燕舰队,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敌方侧翼,狠狠地冲了过去!
隆多,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经过拉斐特的一轮猛射他的旗舰被轰掉了快一半船身,他第一次露出恐惧与绝望的神情!
他知道,将我们的船队死死地拖在这片“魔鬼之喉”之中的部署已经因为援军的到来变得完全没有可能!
在招玉桂那神出鬼没的侧翼穿插、拉斐特那无可匹敌的正面炮火碾压、以及小霸那不计代价的亡命反扑之下, 他和他那支看似庞大的舰队,彻底崩溃了!
“首领!顶不住了!!”
“我们的侧翼被她们彻底凿穿了!!”
“旗舰!我们的旗舰……被击中了!是那个西洋人的魔鬼舰队!!”
“后面!后面那群疯子……他们……他们撞上来了!!”
一声声充满了无尽惊骇与绝望的嘶吼,从他身旁那些同样早已吓破了胆的亲卫口中,传了出来!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如见了鬼一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调转船头,朝着那同样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浓雾深处,亡命逃窜!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片更恐怖的地狱之地。
“不……不可能……”隆多看着眼前景象,喃喃自语,他知道,完了。
战斗,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充满了复仇快意的屠杀。
小霸,招玉桂,拉斐特三大舰队,合兵一处, 将那支早已军心涣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的“隆多”舰队,彻底地摧毁!
他们没有再追击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残兵败将。小霸,浑身浴血,他那条握着缅刀的右臂,甚至还在微微地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带着几分优雅与从容的、金发的法兰西青年,他那双早已被无尽的杀戮和疲惫所充斥的虎目,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拉斐特先生……”他的声音沙哑,“……谢谢。”
拉斐特,微微地向他还了一礼,没有半分的居功自傲,只有一种属于军人的、冰冷的凝重。
“我们的敌人,不是隆多。”他的目光,越过这片战场,投向了西边那片被无尽的、阴沉的乌云所笼罩的远方,“是时间。”
“小霸当家!”招玉桂驶着她那艘飞燕旗舰,靠了过来。总是带着几分英气与妩媚的俏脸之上,此刻同样写满了焦急,“米里……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小霸看着远处那片天空,他那颗本还因为胜利而感到些许放松的心,再次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沉重,死死地压住!
“离米里发出狼烟,已经过去三天了……”
“那么不要拖延了,拉斐特船长,小霸船长,整顿我们的舰队,最快航速,赶往米里!”招玉桂大声道。
萨马奈带着他麾下那些残余海盗,意气风发地,踏入了米里城。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死寂。
冲天的黑烟,依旧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顽强地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焦臭、血腥、以及火药独有的硫磺气息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整座城市,除了那些还在燃烧的、早已化作一片废墟的房屋之外,竟空空如也!连百姓的尸体,都不多见。
吕宁根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眸子之中,露出了深深的疑问。
“将军……”他走到萨马奈的身旁,声音低沉,“……不对劲。”
“城里的活人呢?”
“哼,”萨马奈看着那座早已被炸成一片废墟的镇海堡,他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轻蔑的狞笑,“还能去哪儿?八成是……逃跑了!他们那些小船板,还不是去喂鳄鱼去了!”
“传令下去!”他没有再理会吕宁根的警示,“请‘拿督劳勿’大人,上岸检阅!”
当洪苦讴在他们亲兵的簇拥之下,缓缓地从那艘通体漆黑的黑水鬼王号旗舰走下之时。
整个米里港口,原本还因为胜利而显得有些喧嚣的气氛,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洪苦讴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的、由不知名黑色丝线织成的朴素长袍。他的身材高大、有些瘦削。
但,当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正在欢呼的海盗脸上一一扫过之时,所有的人,都如同被一盆来自九幽之下的冰水,从头浇到脚!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们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他们甚至不敢再与那双眼睛,有任何的对视!
那,是一双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感情的眼睛。没有喜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分的杀意。
只有一种如同神明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冷静与阴骘。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些可以随时被碾碎、被献祭的、卑微的尘埃罢了。
他,缓缓地,踏上这片由他麾下数千名精锐的性命,才勉强换来的“焦土”。径直地走到了那座早已被炸成一片废墟的“镇海堡”之前。蹲下身用他那两根修长的手指,从那片焦黑的、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泥土之中,拈起了一小撮焦炭。
他将那撮焦炭,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随即,他那张总是如同古井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赞许”的、却同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守城的人……阮福……好一个英雄。”他喃喃自语,那声音沙哑如被烟熏过,“如此纯粹的、充满了忠义与决绝的灵魂……若是能将他,献祭给‘血王’……”
“……那该是,何等美妙的‘祭品’啊。”
他缓缓地站起身,眼眸落在了早已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萨马奈身上。
“萨马奈。”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但萨马奈那魁梧的、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属……属下在!”
“我,派给你三百‘血卫’,五百‘红骷髅兵’。”洪苦讴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还剩下多少?”
“这,就是你……献给我的‘胜利’?”
“我要的是一座完整的、可以作为我们前进基地的‘坚城’!”
“而不是……一座需要我们花费数月时间,才能勉强清理干净的……垃圾场!”
“拿督大人恕罪!!”萨马奈将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那片混杂着血水泥泞的地面之上,“是……是属下无能!但……但阮福已死!米里城内,再无一个活口!我们……”
“聒噪。”
洪苦讴打断了他。
随即,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充满了无尽狠毒与诡异的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手,将他那只苍白的、如同鹰爪般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身旁一名在之前的战斗中,被“黑鳞卫”的钢刀,在胸前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伤口的、“血卫”的头顶。
那名本还如同忠诚的猎犬般、静静地侍立在他身旁的“血卫”,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他那双本已没有了任何情感的红色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嗬……嗬……”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那具本该是刀枪不入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强悍身躯,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干瘪,枯萎!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草木般,化作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最终,“砰”的一声,化作了一捧黑色的尘埃。
而洪苦讴,则如同品尝了什么绝世美味般,缓缓地,收回了手。他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脸,竟在瞬间,恢复了一丝血色。
“你浪费掉的,”他看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萨马奈,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寒光,“……是‘血王’的力量。”
“这个代价,你,付不起。”
“你的愚蠢,我先不和你计较。现在传我命令,”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在暴雨之后,显得格外阴沉的海面,“所有战船,不得入港!全数,给我开到海湾之外,结成防御阵型!”
“张保仔一定会来!”
“我要你们,随时准备,迎接一场真正的大战!”
萨马奈连忙称是,“拿督大人英明,据说隆多已经在黑石暗礁那边拖着了敌人的救援舰队,我想张保仔一样没那么快能赶到。等他们来到,米里这里已经是我们重新控制了!”
洪苦讴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萨马奈又道:“属下已经清理好一些干净的房屋,请拿督大人今晚歇息。”
洪苦讴转过身,“我今晚回船上去,你们在这里休整吧。”说罢,径直就往码头方向而行。
夜幕降临,萨马奈没有遵守洪苦讴那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命令,
他在中央广场之上人点燃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那跳动的火焰,将他那张因为嗜血和酒精而显得愈发狰狞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将军,”吕宁根看着眼前这片喧嚣景象,他眸子之中露出深深的忧虑,“‘拿督劳勿’大人下令,全军戒备。我们……我们这么做,恐怕……不妥吧?”
“不妥?”萨马奈,这个刚刚才亲手攻下了一座坚城的“胜利者”,他一把抢过身旁亲卫手中的酒坛,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然后,用一种充满了自负与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的副手。
“吕宁根,”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声音洪亮地咆哮道,“你他娘的,什么时候,也变得跟那个老不死的一样,胆小如鼠了?!”
“戒备?戒备个屁!”他指着那片早已化作一片废墟的“镇海堡”,用一种充满了愚蠢的、不可一世的狂妄语气说道,“阮福都他娘的被炸得尸骨无存了!米里城里,连一只活老鼠,都找不出来了!张保仔的援军要是能来,早就来了!我们,还怕什么?!”
“拿督劳勿,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萨马奈的声音,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这场仗,是我们苏禄的勇士,用命换来的!这庆功酒,自然也该由我们先喝!”
萨马奈此刻的想法是,他要用这场盛大、放纵的庆功宴,来向所有人,特别是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真正高看过他一眼的洪苦讴,宣告——
他,萨马奈,才是这场战争胜利的真正指挥者!
海盗们在经历了数日的血战之后,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在美酒和烤肉的刺激之下,更是彻底放纵了开来,喝得大醉。
他们围着篝火,大口地撕扯着那些烤得半生不熟的、还带着血丝的兽肉!他们,将那些从城中搜刮来的、不知名的烈酒,如同喝水般,一坛接着一坛地,灌进自己的肚子里!
他们狂吼着,大笑着,用最粗俗的语言,吹嘘着自己在城头之上,是如何地英勇,又是如何地,将那些“红旗帮”的汉子,一个个地,砍下了脑袋!
半夜,当所有的篝火都已熄灭,当那些本该负责警戒的哨兵,也都抱着酒坛,沉沉睡去之时。
整个广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如同雷鸣般的鼾声,以及那在篝火的余烬之中,偶尔发出的、“噼啪”的爆响。
一个本该负责在广场边缘巡逻的苏禄小头目,此刻,正背靠着一堵早已倒塌了一半的断墙,怀中,紧紧地抱着一个早已喝空了的酒坛,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痴傻的笑容,睡得死猪一般。
他那柄本该是用来示警的弯刀,早已从他的手中滑落,半截刀身,都已插入了那冰冷的、混杂着血水泥泞的地面之中。
没有人发现……
在那片更加深沉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黑暗之中。
一双双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如同,在注视着一群早已被摆上了砧板的、待宰的羔羊。
突然,远处那座黑色巨兽般、耸立在米里城侧面的苏亚甲高地之上,有一点点微弱的亮光,悄然燃起。
那光,起初,如同鬼火,微弱,而又飘忽。
随即,那光,从小变大,最终,化作一团…… 在漆黑的夜幕之下,足以让数里之外都清晰可见的、熊熊燃烧的信号火炬!
随即——
“呼啸”的风声,从那漆黑的、如同幕布般的夜空之中,传了下来!
上百架翼展超过五丈的、暗夜魔鬼鱼般的巨大战筝,如沉默的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那数千丈高的云层之中,滑翔而下!
由坚韧油布和轻质木材组成的翼面,在划破那冰冷的、潮湿的空气之时,所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呜”声。
陈添官,正静静地,站在那为首的一架战筝的吊篮之内。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沉稳的年轻脸上,此刻,早已被冰冷的、如同钢铁般的杀意所彻底覆盖!
他看着下方那片早已被酒精和睡意所彻底麻痹的、毫无防备的敌军大营,他的眼中,没有半分的怜悯。
只有, 对阮福总管之死的无尽悲怆,以及对这些刽子手的、深入骨髓的复仇之火!
他举起了右手。
没有咆哮,没有战吼。
突袭,从空中开始射击!
“嗖!嗖!嗖!”
随着他手臂的猛然落下,那数百名战筝吊篮内的马兰诺族猎手,在同一时刻,拉开了手中的特制强弓!
火箭!
数百支早已浸透了火油、前端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鬼火”火箭,如同黑夜中骤然出现的、复仇的流星雨,拖着凄厉的尖啸,朝着下方那片还在沉睡的死亡营地,倾泻而下!
“噗!噗!噗!”
燃烧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射入了一顶顶由兽皮和油布搭建的、简陋的营帐之中!
“啊——!!!!”
一声凄厉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痛苦的惨叫,骤然划破了这死寂的夜!
一个刚刚还在梦中与美女媾和的苏禄海盗,他的整个身体,连同他身下那张肮脏的毛毯,瞬间被点燃了!
他,如同一个火人,惨叫着,从那早已化作一片火海的营帐之中,冲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着火了!!”
“敌袭!是敌袭!!”
整个广场,在短短数息之内,便已彻底乱了!
那些本还在醉梦之中的海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神罚般的火焰,彻底惊醒!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没头的苍蝇,从那一个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牢笼”之中,冲了出来!
他们,有的,甚至连裤子都还没来得及穿上!
有的,则还死死地抱着那早已喝空了的酒坛,满脸的茫然与……恐惧!
“敌人在哪儿?!!”
萨马奈,这个刚刚还在因为胜利而不可一世的“屠夫”,他“噌”的一声,从那张由犀牛皮铺就的地毯之上弹了起来!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愤怒!
他抓起一把弯刀,冲出营帐,看着眼前这片早已化作一片火海广场,他彻底懵了!
怎么还有敌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无穷无尽的死亡火箭!脸容瞬即扭曲!
“海东青”战筝,如同优雅的猎鹰,收拢翅膀,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那片……早已被火焰和死亡所彻底笼罩的广场边缘。
陈添官带着数百名由“影堂”和马兰诺族最精锐的猎手组成的好手,从空中,无声地降落在广场之上。
他们是复仇的鬼魅。
他们手中的双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死亡寒光。
随即,一场充满复仇快意的屠杀,骤然爆发!
就在萨马奈和他麾下那些海盗,被那从天而降的火箭,烧得哭爹喊娘,彻底陷入混乱之际——他们更加惊讶地发现,大地,开始震颤!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如同地龙翻身般的巨响,隐藏在镇海堡四周废墟之下的隐秘地道出口,被猛地撞开!
那些从地道中撤退的米里原守护战士连同援军,数千名复仇的洪流,从地道杀出!
率领他们的, 正是马兰诺族的千人长——穆马伦! 以及皮加南!
“为阮福总管——复仇!!!”
皮加南那沙哑的、充满了无尽悲怆与滔天恨意的咆哮,在整个米里城的上空,轰然炸响!
那些所剩无几的“血卫”和“红骷髅兵”, 早已在阮福那惊天动地的一炸之中,损失惨重,幸存者也已被谨慎的洪苦讴带回了船上。
所以,这些还在城中歇息的海盗,根本就不是陈添官和穆马伦他们的对手!
毫无悬念。
由穆马伦和皮加南率领的数千精锐,组成了一道道钢铁的、无可阻挡的绞杀阵线,让这些广场上的海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们将那些早已被酒精和恐惧彻底摧毁了意志的、没头苍蝇般四处逃窜的海盗,一片片地,分割,包围,然后碾碎!
陈添官从一座早已被烧塌了一半的房子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个还在试图将他身边最后仅存的数十名亲卫,重新组织起来的“屠夫”——萨马奈的面前。
“萨马奈。”陈添官的声音,冰冷无温。他手中那两柄早已饮饱了无数敌人鲜血的缅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是你?!”萨马奈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鬼魅般出现的、自己瞧不起的“黄毛小子”,他那双本已充满了惊骇与愤怒的眼眸之中,瞬间被一种更加疯狂的、如同困兽般的暴戾所取代!
“来得好!!”他咆哮着,将手中那柄沾满了无数冤魂的鬼头大刀,狠狠地朝着陈添官的脑袋,劈了下去!“老子,就先拿你的头,来祭旗!!”
然而,这一次,他面对的是那个在南洋成长得最快,已经成为一船之长的年轻将领。
陈添官,不闪不避!
他手中的双刀,如两道闪电在那快得几乎要撕裂空气的刀锋及体之前,后发先至!
“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
他竟只用了一柄刀,便已稳稳地,架住了萨马奈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雷霆万钧的一击!
而另一柄刀,则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角度,刺向了萨马奈那毫无防备的小腹!
这正是郑戚,那个瞎子刺客所传授的、最阴狠的杀人技!
萨马奈,毕竟也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大首领!他怪叫一声,竟不顾一切地,猛地一侧身,同时利用两人间狭窄的距离,肩膀狠狠地向陈添官一撞!
“砰!”
陈添官,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撞得倒飞出去!
萨马奈,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咆哮着,如一头发疯的巨熊,再次扑了上来!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是想象中的慌乱。而是陈添官那张,因为计谋得逞而露出的、冰冷的笑容。
就在萨马奈扑到他身前不足三尺的瞬间,陈添官,那个本该早已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身形不稳的身体,竟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的角度,猛地一矮!
随即,一抹比闪电,更快的刀光,自下而上,一闪而逝!
“噗嗤!”
萨马奈,那高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只见,陈添官那柄薄如蝉翼的缅刀,不知何时,已然从他那坚硬的下颌骨,悄无声息地,刺了进去。
然后,贯穿了他的整个大脑。
陈添官利用萨马奈的狂妄和暴躁,狠快准地结束了这名老对手的性命。
而另一边,吕宁根在看到萨马奈如同死狗般倒下的瞬间,他那颗本还不甘的心,彻底被无尽的恐惧所淹没!
再无半分的犹豫,他转身便要逃跑!
然而,迎接他的,是两双早已被无尽的仇恨,所彻底填满的、血红色的眼睛!
“吕——宁——根——!!!!”
皮加南,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将手中那柄大铁锤,投石车般狠狠地朝着吕宁根的双腿,砸了过去!
吕宁根,怪叫一声!即便是在这等绝境之下,依旧没有半分的慌乱!他以一个灵蛇般的身法,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柄足以将他砸成肉泥的巨大铁锤,向旁边一闪!
就在他身形一滞的瞬间,另一道迅捷、致命的黑色身影,鬼魅般从他身旁的阴影之中,猛然窜出!
是穆马伦!
他手中那柄由普南族最毒的“见血封喉”树的树汁所淬炼过的、黑色的马来短剑,如同毒蛇的獠牙,悄无声息地,抹向吕宁根的咽喉。
吕宁根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脖子,向后一仰!
“噗嗤!”
那柄致命的短剑,虽然没能成功地切开他的喉管,却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的血痕!
“啊——!!!”
剧痛,与那足以在数息之内便麻痹一头巨象的剧毒,瞬间便让吕宁根发出了不似人腔的惨叫!他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成了诡异的、不祥的黑紫色!
而皮加南,则早已趁此机会,稳住了身形!
他看着那个因为剧痛和剧毒而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的仇人,怒吼一声:
“为……总管……复仇——!!!!”
他咆哮着,将手中那柄大铁锤,再次高高举起!
然后,狠狠地,朝着那个吕宁根的头颅,砸了下去!
“砰!!”
皮加南看着萎顿落地的吕宁根,脸上展现出无尽悲怆与解脱的、惨烈的笑容。
第294章 王者之战
招玉桂和拉斐特的舰队,借着黎明前那最深沉的黑暗掩护火速驶往米里。 然而,越是靠近,一股混杂了浓烈焦臭与冲天血腥的味道,便越是清晰地顺着那冰冷的海风,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千里镜里,他们远远看到的,并非是代表着“城在人在”的求援狼烟。
而是一片粗大得如连接了天地般的、冲天而起的充满了无尽毁灭与悲壮气息的黑色浓烟。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拉斐特立刻下令,舰队减速,停泊在了一片由巨大礁石所组成的、天然的隐蔽区之内。他和招玉桂商量后,派出了数艘速度最快的“飞燕”级突击艇,由擅长潜伏的马兰诺族斥候掌舵,小心翼翼地了解前方的战况。
几个时辰之后,探子回来了。
带回来的,是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伤心痛惜的噩耗。
“阮福总……总管他……”那名负责侦查的斥候,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被泪水和雨水彻底淹没,声音更是因为悲痛而剧烈地颤抖,“……他,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引爆了……引爆了整个‘镇海堡’的火药库……”
“……与数百名洪苦讴那些魔兵血卫,同归于尽了。”
“轰——!!!!!”
小霸只觉得脑袋瓜被狠狠敲了一记,痛得一片空白!
“福哥……”他喃喃自语,那双本还因为胜利而显得有些明亮的虎目,瞬间被深沉的死灰色所彻底取代!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沾满了雨水的甲板之上,朝着那片早已化作一片废墟的米里的方向,发出了如受伤的幼兽般的、充满了无尽悲怆与滔天悔恨的悲啸!
“啊——!!!!!”
招玉桂惊悉噩耗,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英气与妩媚的俏脸,也变得一片煞白。但,她终究是舰队的统帅。
“小霸当家,”她的声音,虽然也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节哀。”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看着远处那片停泊在米里外海的、遮天蔽日的、敌人的庞大舰队,“洪苦讴的主力,还在那里。我们……必须等!”
“等总长!”
“总长未到之前,我们不能擅自行动!”
我率领着由‘巨鲸号’、‘血鲨号’、‘镇南号’、‘轩辕号’四大主力支队组成的、我们艾萨拉联盟精锐的第三梯队,日夜赶路。没有一艘船,在夜间下锚。所有的水手,都三班轮换,将船帆张到了极致!那巨大的、由鲸鱼油浸泡过的牛皮船帆,在狂暴的海风之中,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
我站在“巨鲸号”船头,任由那冰冷的、夹杂着咸腥味的雨水和浪花,拍打在我的脸上。
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阮福……你,一定要撑住!
出发第四天的清晨,当太阳终于从那片灰蒙蒙的、铅水般的海平面之上,缓缓升起。发出惨白的日光时。“前方……有船!!”桅杆之上的了望手,那声嘶力竭的、带着几分惊喜的大喊,骤然响起!
我猛地,一把夺过身旁亲卫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只见在那片灰蒙蒙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晨雾之中,数十艘我们再熟悉不过的、船身狭长、如同黑色闪电般的“飞燕”级突击艇,正静静地,停泊在一片由巨大礁石所组成的、天然的隐蔽区之内。
是招玉桂!是拉斐特!是小霸!
是我们的先锋!
他们,在这里!
那是不是意味着……
然而,当我将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清晰之时,“飞燕”和“海鹰”级战舰,此刻,却艘艘带伤!有的,主桅杆早已断裂;有的,侧舷之上,布满了狰狞的、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巨大豁口!
而最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是那些船上,所有的弟兄,他们都静静地,沉默地,站在甲板之上。
他们的手臂之上,都系着一根在灰色的晨雾之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白色麻布。
当我的“巨鲸号”,缓缓地靠上拉斐特那艘“胜利女神号”之时,迎接我的,并非是想象中的欢呼与重逢。
而是一片死一般的、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招玉桂、拉斐特、小霸……所有负责指挥的将领,都已等候在甲板之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打了胜仗的喜悦。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魂魄的、深深的疲惫与无尽的悲怆。
“谁……是谁?”我的声音,干涩,而又充满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只有小霸。在看到我的瞬间,他那双早已布满了血丝的虎目,瞬间红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沾满了雨水的甲板之上,朝着我语带哭音喊道!
“帮主——!!!!”
“福哥他……他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引爆了整个‘镇海堡’……”
“……他,跟那些杂种……同归于尽了!!”
“啊——!!!!!”
我只觉得我的脑海中也像瞬间响起了阮福引爆镇海堡火药桶那一声巨响!
我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船舷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绞碎的剧痛,从我的心底深处,猛然窜起!
“啊——!!!!”
我仰起头,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的长啸!
随即,整个舰队,都彻底轰动了!
那些听到了这个噩耗的、我们红旗帮的数千名弟兄,在经历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悲怆怒吼!
“为总管……复仇——!!!!”
一双柔软的、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小手,从我的身后,轻轻地,将我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早已青筋暴起、指节发白的大手,紧紧地握住。
是缇娜。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我的身边。
她静静地,用她那同样冰凉的、剧烈颤抖的娇躯,从侧后背紧紧地抱着我。
她的脸,贴在我的后心。
“保仔哥……”
她的声音,悲伤、轻柔,却如温暖的、坚韧的绳索,将我因为痛失同袍的苦痛中,拉了回来。
“……我知道,你难过。”
“……我也,很难过。”
“阮福总管,他……也是我的家人。”
“但,”她抱着我的手,更紧了一些,“……你,不能倒下。”
“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王。”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你。”
“他们,在等着你……”
“……带他们,去复仇!”
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挣脱什么似的晃着脑袋,然后对大家喊道:“缇娜公主说得对,阮福总管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一定要为他复仇,我们一定要告慰他在天之灵!”
根据招玉桂她们冒死带回来的情报,我知道,洪苦讴和他那支由三百多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联合舰队,已经巨型蜘蛛般,在米里海湾张开了一张天罗地网,等待着我们,这些前来复仇的“飞蛾”。
我和周博望商量后,在那间充满了压抑与悲痛气氛的“巨鲸号”船长室内, 与所有核心将领,定下了决战之策!
“洪苦讴,在等我们。”我看着那张早已被我们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米里海湾作战图,“他以为,我们会因为福哥的死而彻底失去理智。他以为,我们会像一群疯狗般,不计代价地直接冲进他为我们准备好的屠宰场。”
周博望,接过我的话头。他那双过去冷静睿智的眼眸,此刻,也燃烧着复仇之焰。
“他想毕其功于一役。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正面的歼灭战,来彻底摧毁我们的海上主力,也摧毁我们‘艾萨拉’联盟,那刚刚才燃起的希望。”
“但他,算错了一点。”我看着在座的所有弟兄,从鲨七、陈添官这些早已身经百战的宿将,到招玉桂、张星沅这些同样充满了无尽战意的后起之秀,“他不知道,我红旗帮的怒火,从来都不是鲁莽。”
“而是冷静地展开复仇!”
我开始下达那早已在我心中推演了千百遍的作战命令!
“第一!”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海湾的入口!
“我 将亲自带领‘巨鲸号’、‘血鲨号’、‘镇南号’三大主力支队,以及……‘飞燕号’、‘鹰翔号’这两支速度最快的先锋支队,组成我们的突击集群!先进入米里海湾!”
“我们的任务!”我看着鲨七和招玉桂等人,眼中闪烁刀锋般的光芒,“那就是以正面开战的姿态面对洪苦讴,我们要和他来一场正面的对决!”
“第二!”我的手指又落在了海湾之外,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变数的广阔外海!
“周博望先生,带领‘轩辕号’和其余所有的辅助战船,在后面相机而动!”
“先生,我要你根据战场的每一刻的变化,调整你们的策略。你们是我们的后手,也是万一出现败局的时候的援救力量。”
“第三!”我的手指最后落在了那片苏亚甲那边漆黑的高地之上!“奇袭!”
“陈添官,”我看着他,“你不必参与海战!”
“从今夜起,你便从诗巫秘密登陆,穿过雨林,带领着“海东青”战筝军团,务必找到阮福安排从地道中逃出来的兄弟。”
“……趁着夜色,从那座早已被敌人所遗忘的苏亚甲高地起飞,”
“……夜袭米里!”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夺回米里,”
“……为阮福总管……复仇!”
当第一缕血色的晨曦,划破了东方那片阴沉了数日的、厚重如铅的云层。红日,已经从东边出来。
海是死一般的寂静。
瓢泼暴雨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米里上空死灰色幕布般的阴沉。
我们那支由“巨鲸号”、“血鲨号”、“镇南号”三大主力支队,以及“飞燕号”、“鹰翔号”两支先锋支队,共同组成的、庞大的舰队,接近二百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米里海湾的入口。
一早飞出来的信鸽已经告诉我们陈添官昨晚的奇袭已经成功,米里重回我们怀抱,而罪魁萨马奈和吕宁根同时授首!
陈添官正在整辑米里城里面能用的炮台和船只,现在洪苦讴的舰队,落在我们和米里城之间。
我们的船,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绣着“血色巨鲸”的红黑帅旗!以及数千名弟兄手臂之上绑着的黑纱!
我们,是来复仇的。
而我们的对手,洪苦讴和他那支同样庞大的联合舰队,已在米里海湾等候多时。
近三百艘大小不一、充满不祥气息的战船,如耐心的蜘蛛般在整个米里海湾,张开了一张天罗地网。
最外围的,是那数以百计的、由萨马奈和吕宁根的残部所组成的“苏禄海盗”舰队。他们,象饥饿的、疯狂的野狗,游弋在阵型的两侧,那破烂的船帆之上,挂着那些苏禄海盗的狰狞骷髅旗!
而在阵型的中央,则是十几艘体型巨大、船身之上架满了重炮的、挂着“新月”旗的文莱苏丹国主力战船! 它们将整个舰队的核心,死死地守护在中央!
而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那十几艘鬼魅般,游弋在那支庞大舰队核心区域的、洪苦讴的“血灵战船”!
它们通体漆黑,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彻底吞噬。船身之上,没有悬挂旗帜,取而代之的,是船身上数以千计的、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所雕刻而成的、一张张正在痛苦哀嚎的、扭曲的人脸!那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仿佛有真正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灵魂,被活生生地,封印在了那冰冷的船身之内!
我从千里镜之中,清晰地看到了那艘位于敌方舰队最核心的、体型最为庞大的旗舰——“黑风鬼王号”。
以及此刻站在船头,同样举着一架单筒望远镜,与我对视的男人。
洪苦讴。
镜中他冷静而脸色有点愠怒。 他的身上,没有穿戴任何甲胄,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黑色长袍。他面无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但我依旧能从他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将望远镜的边缘捏得微微有些发白的、苍白的手指之上,感受到他此刻那压抑在平静外表之下的滔天怒火!
显然,米里再次回到我们手中,以及萨马奈和吕宁根的授首,让他非常不爽。
他显然也看到我们的舰队到来,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脸上, 竟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早知你们会来”的、如同在看一群早已落入自己陷阱的、愚蠢猎物的神情。
我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我与他之间,隔着数里之遥的、波涛汹涌的死亡海湾。
但我们都已从对方的眼神之中,读懂了那份不死不休的滔天杀意!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整个米里海湾,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只有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海风,吹过那数以万计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战士们的脸庞,所发出的、“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随即——
“咚——!!!!!”
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战鼓声,从我“巨鲸号”的船尾,轰然炸响!
“呜——!!!!!”
高亢的、充满了无尽复仇意志的号角声,从鲨七的“血鲨号”之上,冲天而起!
而对面充满了野蛮与嗜血气息的螺号声,与那更加诡异的、如同地狱丧钟般的巫师鼓点,也在此刻响彻了整片天地!
战争,一触即发!
巨鲸号”的后方,那艘通体漆黑、船身线条优雅而又充满了致命气息的“胜利女神号”旗舰之上,拉斐特,这位金发的法兰西炮兵上尉,在看到巨鲸号升起开战的旗号,他蓝色眼眸瞬间燃起战斗的狂热!
他举起了手中那把指挥刀。
然后,如在指挥着一场即将奏响华彩乐章的“炮火交响乐”般,狠狠地向下一挥!
“pour la vengeance!pour la gloire!Feu!”(为了复仇!为了荣耀!开火!)
“轰——!!!!!”
数十艘“海鹰”级重型战舰之上,那近百门十二磅的“暴君”炮,在拉斐特那充满了节奏感的、优雅的指挥棒挥舞之下,发出了雷神般、整齐划一的怒吼!
这是一波经过了拉斐特用地狱般的严苛标准,亲自调教了数月之久的、充满了“科学”与“纪律”的三段式轮射!
第一排战舰,齐射!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沉重的、足以将城墙都轰出一个缺口的实心弹,拖着凄厉的尖啸,如同黑色的、复仇的流星雨,越过那数百丈遥的广阔海面,狠狠地,砸进了敌方舰队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阵线之中!
就在我们主力舰队那如同雷神之锤般的远程炮火,还在空中飞行的瞬间!
招玉桂,亲自掌舵着她那艘速度最快的“飞燕”旗舰,身后跟随着数十艘灵活无比的“水蝮蛇”炮艇,如一群饥饿的迅捷的黑色食人鱼群,朝着敌方舰队之中,那些体型庞大、火力也最为凶猛的文莱苏丹国主力战船,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她们的目标重点攻击那些“大家伙”!为我们后续的主力舰队,砸开一条通往胜利的血路!
“还击!!”
文莱舰队的指挥官,显然也没料到,我们竟敢以如此疯狂的的方式,与他们展开一场正面的炮战!
双方的火力,都迅猛无比!
十几艘体型巨大、装备了重炮的、挂着新月旗的文莱苏丹国主力战船,它们那十八磅舰炮,连连喷吐出了愤怒的火焰!
一时间,整个米里海湾,都彻底化作了一片由钢铁、火焰与死亡所共同组成的、名副其实的修罗炼狱!
滚烫的、烧红了的实心弹,如死神的冰雹在两支庞大的舰队之间,来回穿梭!
一艘我方的“水蝮蛇”炮艇,它的主桅杆,被一发精准的链弹,当场砸断!巨大的船帆,如折翼的鸟儿哀鸣着倒塌下来,将甲板上的数名弟兄,活活地压在了下面!
而另一边一艘文莱苏丹国的主力战船,它那由最坚硬的柚木和厚重铜皮打造的侧舷,被我们三艘“海鹰”级战舰集火的三发炮弹,在同一时刻,精准无比地命中!
“咔嚓——!!!!”
那坚固的船壳,如同被无形的巨人,用铁拳狠狠地砸中的鸡蛋般,瞬间布满了蜘蛛网般的、狰狞的裂痕!
随即,在船上那些文莱士兵那充满了极致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轰然碎裂!
海水疯狂地从那巨大的豁口之中,倒灌而入!那艘本还不可一世的巨型战舰,在短短数息之内,便缓缓地开始倾斜!
我们的“暴君”炮,采用了“复合箍铸法”,炮管更轻,射速更快!我们的炮手,更是由拉斐特亲自调教,无论是装填的速度,还是射击的精度,都远非那些还在使用最原始的、粗放式操炮方法的文莱炮手可比!
战斗,在持续了半个时辰之后,整个战斗场面的变化,开始向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缓缓倾斜!
文莱舰队那本还算严整的战列线,在我们那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却又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的炮火打击之下,渐渐地,开始出现了混乱!
招玉桂敏锐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飞燕’所属!!”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随我……凿穿它!!”
就在敌方主力舰队陷入巨大混乱之际——
“‘水蝮蛇’!!”
我身旁的张星沅,发出一声娇叱,“随我……出击!!”
与此同时,数十艘 “水蝮蛇”炮艇,则早已如同最迅捷的猎犬,在“鹰翔号”分舵的两位主将——张星沅和卢德海的带领之下, 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刀,狠狠地插入了敌方那相对混乱的、由苏禄海盗组成的侧翼!
这是一种以绝对的机动性去摧毁敌船的、全新的战术!
“所有炮艇!散开!!”卢德海,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那沙哑的、充满了无尽沉稳的咆哮,在通讯频道之中响起,“以‘三’字为单位!自由猎杀!!”
数十艘“水蝮蛇”炮艇,没有再组成任何死板的战列线。它们,如同最默契的狼群,三艘一组,以一个完美的“品”字攻击阵型,在那片早已被炮火和硝烟所彻底笼罩的、混乱的战场之上,来回穿梭!
“左满舵!!”
一艘“水蝮蛇”炮艇的船长,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那艘船身狭长、吃水极浅的炮艇,如同最灵巧的游鱼,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近乎于九十度的直角转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排由敌方战船射来的、足以将它彻底撕成碎片的实心弹!
随即,还不等敌人从这充满了“妖术”般的机动之中回过神来,他便已驾驶着战船,如同鬼魅般,切入了那艘敌方大型战船的、因为转向而暴露出的、巨大的尾部死角!
“开火!!”
“轰!轰!轰!”
无数的铁珠和碎钉, 从那近乎于贴在敌人屁股后面的“蜂巢”炮口之中,喷吐而出!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将那些还在敌船甲板之上狂吼乱叫的苏禄海盗,成片成片地,扫倒在地!
那足以抵御刀剑劈砍的藤甲,在那如同死神镰刀般的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然而,我们的敌人,也同样是身经百战的海上猎狗!
“还击!!”隆多暴戾与疯狂的喊叫,在敌方舰队的上空响起!
数十艘装备了重炮的苏禄海盗战船,开始不计代价地,与我们展开了最疯狂的炮战对射!
他们将数艘大型战船,首尾相连,组成了一个个临时的、如同海上堡垒般的“圆形炮阵”!
他们用密集的、不分敌我的、覆盖式的炮火,试图将我们这群在他们看来,如同苍蝇般烦人的“小老鼠”,彻底地,碾成碎片!
然而,没有用。
在他们那笨重的、如同乌龟壳般的“炮阵”面前,“水蝮蛇”炮艇那足以让任何一个正统海军将领都为之瞠目结舌的恐怖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
它们如在刀尖之上跳舞优雅的死神,在那片由无数呼啸的炮弹和冲天的水柱所组成的死亡弹幕之中,来回穿梭,总能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找到敌人炮火的死角!
然后,用它们那同样致命的“蜂巢”炮,一遍又一遍地,如耐心的屠夫将那些“乌龟壳”之上的血肉,彻底剔除干净!
一个时辰之后。
当张星沅和卢德海率领着他们的“水蝮蛇”舰队,回归我们主力舰队的阵列之时——
他们身后,那片本还充满了喧嚣与杀戮的苏禄海盗侧翼,早已……
……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由无数燃烧的战船残骸和浮尸所组成的海上坟场。
然而就在招玉桂的“飞燕”舰队,如同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即将把文莱苏丹国那本已混乱的战列线,彻底撕裂之时——
一阵……令人心胆俱裂的、不似人腔的尖锐嘶吼,突然从敌方舰队最核心的区域,那片一直沉默不语的、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舰队之中,传了出来!
通体漆黑、船身之上雕刻着无数痛苦人脸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洪苦讴的“血灵战船”! 它们,动了!
洪苦讴和他那十几艘如同从地狱中驶出的“血灵战船”,鬼魅般在战场之上,来回穿梭!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滑腻的深海巨兽般,以一种完全违背了流体力学的、诡异的角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战场!
他们,不与我们进行任何正面的炮战对轰。甚至无视了那些呼啸着从他们头顶飞过的、足以将钢铁都撕碎的实心弹!
只见那十几艘“血灵战船”船身之上,那数以千计的、本是死物的“痛苦人脸”雕刻,竟在同一时刻,“活”了过来!
它们的嘴巴,无声地张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无尽怨毒与诅咒的黑色雾气,从它们的口中,疯狂地涌出!
那黑雾,在半空之中,迅速地凝聚变形!最终,化作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由无数只闪烁着血红色眼眸的“血鸦”和“蝙蝠”所组成的死亡乌云!
那些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怪物,如同黑色的乌云,悍不畏死地,朝着我们船上的炮手和水手,疯狂地扑了过来!
“小心!!”
保护炮手!!
拉斐特这位身经百战的西洋将领,在看到这如同噩梦般的、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景象之后,他总是带着几分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然而,已经晚了!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我们一艘“海鹰”级战舰的炮台之上传来!一名正在奋力装填弹药的、赤裸着上身的红旗帮弟兄,他的整个后背,瞬间便被数十只如同剃刀般锋利的“血鸦”利爪,撕扯得血肉模糊!他甚至连敌人的脸,都还未曾看清!
“轰!!”
又一发……与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炮弹都截然不同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炮弹,从一艘“血灵战船”那如同巨兽之口般的船头,呼啸着,射了出来!
它,没有落在我们的甲板之上。
而是……在半空之中,轰然炸开!
那蓝色的火焰,竟如拥有生命的、粘稠的液体般,四散飞溅!
一名弟兄,他的手臂,不慎被一滴蓝色的“火焰”溅到!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下意识地便将整条手臂,都浸入了身旁那用来降温的巨大水桶之中!
然而,那蓝色的火焰,竟在水中,燃烧得更加旺盛!
“妈的!”
我看着眼前这完全不讲道理的、如同神魔乱舞般的战场,我那颗本还因为初步胜利而感到些许放松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我知道,若再任由这些“血灵战船”,用这种“妖术”般的手段,继续肆虐下去,我们这支看似强大的舰队,迟早会被他们,活活地,耗死在这里!
“传我将令!!”我大喊道!
“‘镇南号’!!接替我的位置!继续给我压制文莱苏丹国的那些战船!!”
“其余所有主力!!”我的指挥刀,直指前方那艘在所有“血灵战船”的簇拥之下,如同真正的魔王座驾般的、体型最为庞大的“黑风鬼王号”!
“随我……”
“……冲锋!!”
“吼——!!!!”
巨鲸号之上,那数百名亲卫弟兄,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黑鳞卫’!结圆盾阵!护住炮手!!”
“弓箭手!火枪手!给老子……用‘开花弹’!把天上那群扁毛畜生,都给老子轰下来!!”
“所有没当值的弟兄!都给老子提沙桶!灭火!!”
我,亲自拔出了腰间那两柄早已饮饱了无数鲜血的腰刀,站在那早已被蓝色妖焰和“血鸦”尸骸所彻底覆盖的船头!
我的双刀化作两道密不透风的、银色的旋风!将所有试图靠近我的“血鸦”和“蝙蝠”,尽数斩成碎片!
然而,它们,实在是太多了!
太多了!
那由无数怨魂和血肉凝聚而成的怪物,如同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朝着我们,疯狂地涌来!
我,和我的“巨鲸号”,仿佛在黑色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惊涛骇浪之中,奋力挣扎的一叶孤舟。
“弟兄们!!”鲨七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惨烈景象, 看着那些在洪苦讴的“血灵战船”所释放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蓝色妖焰之中痛苦挣扎、最终化作一具具焦炭的自家弟兄,他那双虎目,早已被无尽的怒火,所彻底填满!
“炮战,是拉斐特那帮‘技术兵’的活儿!”
“我们,红旗帮的爷们,只信这个!!”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柄开山巨斧,直指前方那艘在之前的炮战中,被我们三艘“海鹰”级战舰集火重创,此刻正如同受伤的巨兽般、缓缓在海面之上打着转的文莱苏丹国旗舰!
“跟老子跳帮!!”
他亲自率领着数百名最精锐的“黑鳞卫”, 踩着“血鲨号”那早已被鲜血浸透得湿滑无比的甲板,朝着那艘巨大的敌舰,扑了过去!
“放钩!!”
数十道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巨大铁爪,拖着长长的铁链,如同致命的毒蛇呼啸着飞向了那艘正在打转的文莱旗舰!
“砰!砰!”
铁爪,深深地,嵌入了敌船那厚重的柚木船舷之中!
“杀——!!!!”
鲨七第一个,如同发疯的巨熊,咆哮着,顺着那绷得笔直的铁链,荡了过去!
他那魁梧的、如同铁塔般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敌方的甲板之上!
随即,他手中的开山巨斧,化作一道黑色的、充满了无尽死亡气息的旋风!
“噗嗤!噗嗤!”
两名刚刚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试图上前阻拦的文莱刀斧手,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身首异处!
紧接着,数百名身穿着刀枪不入的“黑鳞甲”的红旗帮精锐,紧随其后!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是想象中那些早已被我们轰得溃不成军的普通士兵。
而是数十名,同样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眼中燃烧着鬼火般、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火焰的“红骷髅兵”!
他们与我们最精锐的“黑鳞卫”,展开了最原始、也最血腥的激烈对战!
“当——!!!”
一名“黑鳞卫”弟兄,他手中的钢刀,狠狠地劈在了一名“红骷髅兵”的胸膛之上!然而,却只迸射出了一串耀眼的火星!那看似单薄的皮甲,竟如同最坚韧的铁甲般,毫发无损!
而就在此时,另一名“红骷髅兵”,则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手中那柄由人骨打磨而成的骨质战斧,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朝着他的后心,劈了下去!
“小心!!”
鲨七目眦欲裂!他咆哮着,将手中那柄早已砍得卷了刃的巨斧,如同投石车般,狠狠地,朝着那个企图偷袭的“红骷髅兵”,掷了过去!
但,就在此时,一团由洪苦讴的“血灵战船”所发射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蓝色妖焰炮弹,呼啸着,落在了我们两船相接之处!
“轰——!!!!!”
那蓝色的火焰,如同最恶毒的跗骨之蛆,死死地黏在甲板之上,疯狂地燃烧!
一名正在与我们弟兄缠斗的“红骷髅兵”,他不慎,一脚踩入了那片蓝色的火海之中!
“吼——!!!!”
他那个被钢刀劈砍都面不改色的怪物,竟发出凄厉痛苦的嚎叫!
他身上那件本该是刀枪不入的暗红色皮甲,在接触到那蓝色妖焰的瞬间,如同被泼了滚油的牛皮般,迅速地卷曲,焦黑!他头顶那颗本该坚不可摧的血色颅骨,更是“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鲨七,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他那双早已被无尽的杀戮和愤怒所填满的虎目,猛地亮了!
他掌握了“红骷髅兵”的致命特点!
“火!!”他发出一声足以让整个战场都为之颤抖的咆哮!“弟兄们!用火油!点燃你们的刀!!”
那些本已陷入了苦战的“黑鳞卫”弟兄,在听到这声号令之后,先是一愣,随即便如同醍醐灌顶!
他们,纷纷将早已准备好的、用来纵火的火油罐,狠狠地砸在甲板之上!然后,用手中的钢刀,在那片燃烧的、同样也混合着蓝色妖焰的火海之中,狠狠一搅!
一柄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火焰刀”,出现了!
“杀——!!!!”
战局,瞬间……逆转!
我们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火焰刀”,成了所有“红骷髅兵”的噩梦!
他们那件本该是刀枪不入的皮甲,在我们这足以融化钢铁的烈焰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经过又一番苦战, 我们,终于将甲板之上,那数十名本该是不可战胜的“红骷髅兵”,尽数……全歼!
几乎得手的时候,就在他们即将彻底占领那艘旗舰的甲板,将那面象征着文莱王室的新月旗,彻底斩断之时——
“哈哈哈!!”鲨七看着眼前这片早已被敌人的尸体和火焰所彻底覆盖的甲板,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快意的、酣畅淋漓的咆哮!
他,拖着那柄同样早已被烧得通红的开山巨斧,一步一个血印地,朝着那根还在顽强地、斜插在船尾的“新月旗”,走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挥下那足以斩断所有敌人希望的、最后一斧之时——
一阵更加尖锐、也更加邪恶的嘶吼,突然从那艘旗舰的底舱之内,传了出来!
数十名皮肤惨白、眼中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剩下对杀戮的无尽渴望的“血卫”,如同鬼魅般,从那艘旗舰的底舱之内,猛然杀出!
一场更加血腥、也更加绝望的苦战,骤然爆发!
他们无视任何刀剑!甚至无视那还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真正的不死魔鬼!
鲨七,和他麾下那支早已杀得精疲力尽、几乎是人人带伤的“黑鳞卫”,在看到眼前噩梦般的景象之后,瞬间不知所措!
第295章 巅峰对决
面对着那如同潮水般从旗舰底舱涌出的血卫和残余红骷髅兵的疯狂围攻,“结阵!!”鲨七惊雷般的大喊,在早已被火焰和鲜血所彻底覆盖的甲板之上轰然炸响,“给老子……结圆盾阵!!”
数百名黑鳞卫,在听到这声号令之后,没有半分的犹豫!他们迅速地,以鲨七为中心,背靠着背,将手中那面巨大的、足以护住半个身子的铁木巨盾,狠狠地杵在了甲板之上!
“吼——!!!!”
他们如在惊涛骇浪之中死战不退的、浑身长满了黑色鳞甲的巨大刺猬,用他们那坚不可摧的意志和血肉之躯,力抗着数倍于己的对手!
那是一场充满了原始与野蛮的血腥碰撞!
“砰!砰!砰!”
数十名血卫和红骷髅兵用他们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骨质战斧和锯齿短刀,狠狠地砸在了我们那面由铁木和黑鳞甲所共同组成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圆盾阵之上!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盾阵为之剧烈地一颤!那些负责顶在最前面的弟兄们,他们的虎口,早已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震得鲜血淋漓!他们的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他们,用顽强的意志,展现出了我们红旗帮顶尖的战术素养!
“刺!!”
就在一名红骷髅兵刚刚才将他那柄沉重的骨斧高高举起,露出他那空门大开的胸膛的瞬间!
三柄早已等候多时的、淬满了剧毒的长矛,如同三条致命的毒蛇从盾牌的缝隙之中,快如闪电般狠狠地刺出!
“噗嗤!”
那名红骷髅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被那三柄长矛,活活地钉死在了甲板之上!
一个血卫,竟完全无视了从他身旁掠过的、足以将他腰斩的数柄钢刀!他发疯般狠狠地撞向了我们盾阵最薄弱的一环!
“轰——!!!!!”
那面由整块铁木和三层水牛皮打造的巨大盾牌,竟被他硬生生地撞碎了!
而那个负责持盾的、身形魁梧的黑鳞卫弟兄,整个人被硬生生撞得臂骨折断!
盾阵,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顶上去!!”鲨七目眦欲裂,他咆哮着将手中那柄早已砍得卷了刃的开山巨斧,狠狠地朝着那个刚刚才撕开了我们防线的“血卫”,劈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
那血卫,用他那只同样惨白、却如同铁箍般坚硬的手臂,硬生生地架住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
而另一名红骷髅兵,则早已趁此机会,如同鬼魅般,从那小小的缺口之中,钻了进来!
一场血腥、惨烈的内部绞杀,骤然爆发!
这个时候,战场的另一面,洪苦讴,站在他的鬼王号上面,猎猎海风吹着他的黑袍,他的头发散开乱舞,阴骘的双眼一直盯着海湾每一个角落的战斗,脸上露出冷冷的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支无论是在炮火的精准度,还是在战士的悍勇程度上,都已远超他想象的复仇之师,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在海湾那犬牙交错、拥挤不堪的情况下, 就在我们那如同外科手术刀般精准的炮火,即将把文莱苏丹国那本还算严整的战列线,彻底撕裂之时——
“呜——!!!!!”
一阵野蛮与嗜血气息十足的海螺号角声,突然从他那艘“鬼王号”旗舰之上,冲天而起!
所有的苏禄海盗战船和文莱苏丹国战船, 在听到这声号令之后,全部停止了正在进行的炮战对轰!
“他们……要干什么?!”拉斐特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他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的蓝色眼眸之中,露出了深深的困惑。
然而,下一瞬,他以及我们所有人便都明白了。
那是原始、疯狂的如同野兽般的“撕咬”!
一艘本已被我们轰掉了半边船帆的苏禄海盗船,此时完全无视了我方“水蝮蛇”炮艇的“蜂巢”炮火!它硬生生地将自己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如同野兽獠牙般的船头,狠狠地,撞进了我们那艘“水蝮蛇”炮艇相对脆弱的侧舷!
“咔嚓——!!!!”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和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
紧接着,数以百计的、早已杀红了眼的苏禄海盗,如饥饿的、疯狂的野狗,咆哮着从那艘正在缓缓沉没的、即将解体的海盗船上,跳了过来!
“停止射击!!”拉斐特那充满了无尽愤怒与不甘的咆哮,“不要误伤了自己人!!”
米里海湾里面,双方数百艘战船很快就犬牙交错般拥挤在一起,如两只被关在同一个斗兽场之内的巨兽,只能展开了原始最血腥的贴身肉搏!
这才是洪苦讴的陷阱,也是他的真正目的,他肯定还有后手!
他将这场本该由我们主宰的“技术之战”,拖入了一场对我们不利的、混乱、血腥的“泥潭”!
这个时候,随着我方舰队的机动性被彻底锁死,洪苦讴,终于亮出了他最致命的獠牙!
只见,数十名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临阵想逃的苏禄海盗或伊班海盗,被那些皮肤惨白的血卫,如拖拽死狗般拖到了那座位于“鬼王号”船头、早已被鲜血浸泡得漆黑的巨大祭坛之上!
洪苦讴,静静地站在祭坛的中央。
他缓缓地举起了他那双如同枯枝般、苍白而又修长的手。
随着他那不似人腔的咒语响起!
“噗嗤!噗嗤!”
那数十名弟兄的身体,竟在同一时刻,毫无征兆地,爆成了一团团血肉模糊的血雾!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血腥与怨毒的深红色浓雾,开始从他的旗舰之上,疯狂蔓延!
那雾气,冰冷刺骨,所过之处,海水都仿佛被染成了血色!
那并非是普通的雾气!
那是由数百个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恨的灵魂,与那恶毒的血巫术,共同凝聚而成的“血王之息”!
那红色的浓雾如拥有生命的、贪婪的巨兽,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地,将整个米里海湾,都彻底吞噬!
“咳……咳咳……”
那些正在与敌人奋力搏杀的弟兄们,在吸入了那红色的雾气之后,他们的脸上,瞬间便浮现出了一种如同溺水般的、充满了无尽痛苦的神情!他们的力量,在迅速地流逝!他们的意志,在被那雾气之中所蕴含的、无尽的怨毒,疯狂地腐蚀!
而对面,那些苏禄海盗和文莱士兵,则如同被注入了魔鬼的力量般,一个个,都双目赤红,战力倍增!
此消彼长之下,我们那本还占有上风的形势,瞬间逆转!
我看着眼前那片正被无尽怨念的血色浓雾所彻底笼罩的死亡海湾,一时间也没有任何对策,这已经不是靠勇猛可以解决的局面。心头涌上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巨鲸号”之上那面由整块牛皮和多层帆布缝制而成的巨大船帆,在接触到那血雾的瞬间,竟像被王水所泼洒过一般,迅速地腐蚀、变脆,最终,“哗啦”一声,千疮百孔化作了无数片黑色的、如同蝴蝶般的碎片,飘散在空中!
“开炮!!”炮手长充满了惊骇与愤怒的咆哮,在甲板上响起!
然而,我们的火药因为那刺骨的潮气而变得难以点燃!炮手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动着炮身,装填着弹药,但那本该是一点即燃的引信,此刻,却如同被浸了水的劣质草绳,任凭火折子如何靠近,都只冒出几缕微弱的、充满了潮气的青烟!
我们弟兄的士气,因那雾气中传来的、如同亿万冤魂般的凄厉哀嚎而大打折扣!
凄厉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是我们……死去弟兄的声音! 那声音不断地,钻入每一个还活着的弟兄的耳中,疯狂地,撕扯着他们那本已紧绷到了极限的、脆弱的神经!
血雾之中, 就在我们整支舰队,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了我们意料的“妖术”而陷入了混乱之际——
一声与战场之上所有喊杀声都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纪律与威严的、清脆的号角声,突然从海湾两侧那早已被血雾和硝烟所彻底笼罩的、我们从未注意过的秘密水道之中,猛然响起!
随即,十几艘船身狭长、速度迅捷的文莱苏丹国战舰,从海湾两侧的水道之中,猛然杀出!
它们的船身,通体洁白如圣洁的白鲸。船头之上,没有狰狞的兽首,取而代之的是一弯由纯金打造的、在血雾之中依旧闪烁着冰冷光辉的巨大“新月”!船帆由上等的白色棉布所制,上面用翠绿色的丝线,绣着象征着圣战与胜利的经文!
每一艘战船的甲板之上,都站着一排排身穿锁子甲、外罩翠绿色战袍、头戴着同样有着新月徽记的黄铜头盔的精锐士兵!他们是文莱苏丹国从未在轻易出现皇家禁卫舰队!
那为首的一艘、体型最为庞大的旗舰之上,一个身穿华丽的白色金边礼服、腰间佩着一柄镶满了宝石的阿拉伯弯刀的年轻王子,正静静地站在船头。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英俊,皮肤白皙,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却没有半分属于年轻人的热血与冲动。只有一种在欣赏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充满了血腥与死亡的歌剧般的、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们的目标,不是与我们的主力硬拼,而是直扑我们舰队后方那些相对脆弱的补给船和医疗船!
“敌袭——!!!!”
负责殿后的“镇南号”之上,洪岸波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转舵!!”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所有还能动的炮!拦住他们!!”
“开炮!!”
船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兄弟,此刻,亲自操纵着船上那门回旋炮,待战船靠近敌人的舰队之际!
“轰!”
实心弹呼啸而出!狠狠地,砸在了那艘皇家禁卫旗舰的船头之上!
虽然,只是在那光滑的、如同镜面般的白色船身之上,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浅浅的凹痕。
那名年轻的文莱王子,看着眼前这艘在他看来,如同螳臂当车般可笑的攻击,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被蝼蚁所挑衅的怒火。
他举起了右手。然后再向下一挥。
“轰——!!!!!”
镇南号在瞬间便被那艘旗舰之上,数门早已瞄准多时的十二磅加农炮,同时命中!
自文莱苏丹王子的皇家禁卫舰队出现那一刻,我就不断在心中闪过应对的打法,见到他们的火力同样不弱,我马上下令。“抬枪队!”我指着那支正从侧翼疯狂包抄过来的、崭新的“皇家禁卫舰队”,“放弃所有目标!给老子……重点对他们进行打击!”
“……用你们的子弹,告诉这群自以为是的‘皇家’贵胄!”
“……什么,才叫真正的‘王者’!!”
“吼——!!!”
数十名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我们从广东带来的顶尖的“抬枪”射手,发出了整齐的呐喊声!他们背着那杆比他们整个人还要高大、沉重无比的巨大抬枪,迅速地,爬上了那早已被血雾腐蚀得湿滑无比的主桅和后桅!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将那黑洞洞的、如同死神瞳孔般的巨大枪口,死死地锁定在了那支正在不断地朝着我们喷吐着死亡火焰的“皇家禁卫舰队”之上!
“缇娜!”我紧紧拉着缇娜的手。“带着你的马兰诺射手!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丛林之王’!”
“是!”缇娜没有半分的犹豫!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瞬间便被一种属于猎手的、冰冷的杀意所彻底覆盖!她与她麾下那数十名同样神出鬼没的马兰-诺族神射手,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爬上“巨鲸号”的各个制高点!
“放!!”
我的指挥刀,狠狠地向下一挥!
“砰——!!!!!”
一声与寻常火枪截然不同的、沉闷的、如同惊雷般的巨响,骤然响起!
一枚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由最坚硬的精钢打造的巨大铅弹,拖着凄厉的、足以撕裂空气的尖啸,越过了数百步的遥远距离,狠狠地,砸在了那艘冲在最前面的“皇家禁卫舰队”旗舰的舵盘之上!
“咔嚓——!!!!”
那由整块坤甸铁木和黄铜打造的、坚固无比的巨大舵盘,连同那个还在拼命转舵的、一脸错愕的文莱舵手,一同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动能,当场轰成了碎片!
那艘本还如同离弦之箭般、气势汹汹的旗舰,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方向,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在海面之上,疯狂地打着转!
紧接着!
“嗖!嗖!嗖!”
数十支由坚韧的铁木作为箭杆、由锋利的海鹰之爪作为箭头的、淬满了普南族“见血封喉”剧毒的“海鹰之箭”,如同长了眼睛般,悄无声息地,划破了那充满了无数干扰的血色浓雾,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艘旗舰的指挥台之上!
那名正站在旗舰船头,指着我们这边,疯狂地喊叫着、下达着总攻命令的文莱王子,他那不可一世的叫声,戛然而止!
“嗖——!!!!”
一抹比闪电,更快的黑色流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嘶”的一声,擦着他那因为惊骇而猛然向后一仰的脸颊,险之又险地,飞了过去!
随即,“咄!”的一声闷响!
他头上那顶由名贵的白色丝绸和孔雀翎羽所制成、正中央还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璀璨宝石、象征着他尊贵身份的头巾,被那支恐怖的羽箭,硬生生地从他的头顶,掀飞了出去!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那根主桅杆之上!
那支黑色的羽箭,还在“嗡嗡”作响!
那顶华丽的头巾,距离他那颗本该被当场射爆的脑袋,不足半寸!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那支还在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死亡寒气的、近在咫尺的黑色羽箭,他那张本还充满了狂妄与暴戾的、英俊的脸,瞬间脸色发白!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被锋利的箭头所划破的脸颊之上,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
“王子殿下!!”
“保护王子!!”
他身后那些早已被这一箭吓得魂飞魄散的皇家禁卫,在经历了短暂的呆滞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那个早已被吓得双腿发软的王子殿下,赶紧拖下了指挥岗!
整艘旗舰,瞬间群龙无首!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砰!砰!砰!”
“嗖!嗖!嗖!”
我们“抬枪队”和缇娜的弓箭队,如两组高明的、冷酷的“外科医生”,他们,没有再浪费任何一颗子弹、任何一支羽箭。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人!
是那些正在奋力操纵着船帆的水手!
是那些正在拼命装填着弹药的炮手!
更是那些还在声嘶力竭地、试图重新组织起有效反击的所有军官!
一时间,那支本还气势汹汹、如同出海蛟龙般的“皇家禁卫舰队”,竟在我们这精准狙杀之下,彻底瘫了!
“轰——!!!!!”
一声沉闷、充满了大地般厚重力量的巨响,突然从海湾左岸轰然炸响!
原来是陈添官夺回米里后,重新组织起了海湾两岸的岸防重炮,加入了战斗!
一枚足有寻常炮弹两倍大小的、由坚硬的花岗岩打磨而成的巨型石弹,拖着凄厉的、足以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天外陨石般,狠狠地砸进了一艘正在疯狂地向我们“镇南号”倾泻着火力的文莱主力战舰的甲板之上!
“咔嚓——!!!!”
那艘本还不可一世的巨型战舰,如被无形的巨人用铁拳狠狠地砸中的鸡蛋般,甲板上木屑纷飞,被炸出一个大洞!
但受血雾影响,威力也大大减弱。很多大炮的射程连平日的一半都达不到。
此时,洪苦讴的舰队后方一阵骚乱,原来是陈添官夺回的“魑魅号”舰队, 在陈添官和皮加南带领下,从米里城出击,也加入了战团!
他们从洪苦讴那自以为早已万无一失的后方,发动了最致命的背刺!
场面,更加激烈,更加混乱!
“杀——!!!!”
当那面绣着“血色巨鲸”的红黑帅旗,突然出现在自己舰队后方的那一刻,洪苦讴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该死!萨马奈这个蠢货!居然没有烧掉他们的船!”
他那看似完美的“血海囚笼”,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然而,那头真正致命的、由洪苦讴亲手操控的血雾、血鸦、亡灵的攻击,依然在对我方造成极大的伤亡!
“啊——!!!!”
鲨七“血鲨号”之上,一名从广东便已跟着我们一同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他在用手中的钢刀,奋力地斩下了一只试图从船舷边爬上来的“深海亡灵”的头颅之后,他的后心,却被两只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在他身后的巨型“血鸦”,狠狠地抓住了!
那两只怪物,硬生生地,将他整个人,都从甲板之上活活地抓了起来!
然后,在半空之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撕成了两半!
血雨混合着内脏的碎块,洒满了整片甲板。
“不——!!!!”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若再任由洪苦讴继续躲在那重重的舰队保护之后,肆无忌惮地施展着他那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妖术”,我们迟早,会被他活活地耗死在这里!
“‘巨鲸号’!转舵!!”
“目标——”我的指挥刀,直指前方那艘在所有“血灵战船”的簇拥之下,如同真正的魔王座驾般的、体型最为庞大的“鬼王号”!
“——洪苦讴!!”
“随我……”
“……冲锋!!”
“吼——!!!!”
我“巨鲸号”之上,数百名早已杀红了眼的亲卫弟兄,发出了震天的响应!
我换上了那身黑色鳞甲。身后是五十名同样身披“黑鳞甲”、手持我们“百炼堂”最新锻造的、足以斩金断玉的钢刀和重斧的、最精锐的亲卫!
“撞上去!!”
“巨鲸号”,在舵手操控之下,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巨兽,朝着那艘通体漆黑,船身之上雕刻着无数痛苦人脸的“鬼王号”,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鲸号”那加固过的、攻城锤般的船头,狠狠地刺入了“鬼王号”的侧舷!
“放钩!!跳帮!!”
我第一个,踩着两船相接之处,跳上了敌人的甲板!
迎接我的,并非是寻常的海盗。
而是数十名,早已在甲板之上列阵多时、双目赤红、口中发出不似人腔嘶吼的血卫和那些血雾所狂化的“红骷髅兵”!
然而,此刻的我,早已被无尽的怒火彻底点燃!
我的双刀,化作两道密不透风的、银色的旋风!
“噗嗤!”
一名“红骷髅兵”,他手中的骨质战斧,甚至还未完全举起!我手中的左手刀,便已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臂甲缝隙之中,一闪而逝!
……整条手臂,应声而断!
而另一名试图从我身后偷袭的“血卫”,他那柄淬满了剧毒的锯齿短刀,刚刚才刺出!我手中的右手刀,便已后发先至!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我用刀背精准无比地,磕开了他那致命的一击!随即,手腕一翻,那同样锋利的刀刃,便已如同切豆腐般,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咽喉!
洪苦讴, 静静地站在那艘旗舰的巨大主桅之下。
他看着我腾云驾雾一般在他的地盘放掉血卫和红骷髅兵,他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决绝的表情。
他缓缓地从背后,抽出了一杆通体漆黑,长约一丈,枪头之上,镶嵌着一块不知名黑色晶石的长枪。
“张保仔,”他的声音,沙哑而遥远,“你,很好。”
“你,是我洪苦讴,纵横南洋二十年,所遇到的……”
“……最强的对手。”
“所以,”他的眼中燃起纯粹的战意,“……今日,我,便用我这杆十年来,未曾真正饮血的‘鬼王枪’……”
“……来,送你上路!”
话音刚落!
他动了!一道黑影一晃,他已经来到了我的脸前。
那并非是简单的冲刺!
他那瘦削的身影,竟如同鬼魅般,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下一瞬,他,便已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杆通体漆黑的“鬼王枪”,如同毒龙出洞,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令人牙酸的尖啸,直刺我的咽喉!
快!太快了!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
我只能凭借着我那早已在尸山血海之中磨砺了千百遍的、野兽般的战斗本能,将手中的双刀,交叉架在了身前!
“当——!!!!!”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只觉得,自己的双臂,仿佛被一头正在全速奔跑的史前巨兽,狠狠地撞中!一股无可匹敌的、阴冷而又充满了穿透力的恐怖巨力,顺着刀身,疯狂地,涌入我的体内!
“噗!”
我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那早已被鲜血和尸体所彻底覆盖的、冰冷的甲板之上!
洪苦讴一击之下,那杆通体漆黑的“鬼王枪”,在他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它不再是一杆死物,而是一条苏醒的、来自九幽之下的黑色毒龙!
“嗡——!!!!”
枪尖如毒龙的獠牙,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令人牙酸的尖啸,化作漫天的、黑色的枪影,将我身前所有的空间,都彻底封死!仿佛一瞬间, 我身体的全部部位,都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但是,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足以让任何一个顶级高手都为之绝望的致命攻击,我的身体,以一种充满了韵律感和最小幅度的姿态,疯狂地闪躲!
如怒海之中的一叶孤舟, 看似惊险无比,但是始终没有被伤到!
那如同雨点般密集的、致命的枪尖,每一次,都如同计算好了一般,擦着我的鼻尖,我的耳廓,我的咽喉,险之又险地,呼啸而过!
而我手中的刀,同样快如闪电!就在洪苦讴那充满了必杀意志的第三十六枪,因为用力过猛而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破绽的瞬间!
“该我了!”
我的双刀,化作两道银色的、快如闪电的流光!逼得洪苦讴不得不放弃那狂风暴雨般的进攻,转为回防守!
就这样,在这片狭窄的、早已被鲜血和尸体所彻底覆盖的甲板之上,“当!当!当!”刀枪碰撞声不绝于耳!
我们的身影,如两道纠缠在一起的、黑色的闪电!从主甲板,打到那高耸的、的船楼之顶!又从船楼之顶,打到了那悬挂着血帆的、在狂风之中剧烈摇晃的主桅杆之上!
我们在那些宽不过数寸的横衍之上,辗转腾挪!我们,在那些如同蛛网般密布的帆索之间,借力打力!每一次兵器的碰撞,都迸射出耀眼的火星!每一次身形的交错,都充满了足以让任何一个观战者都为之窒息的、致命的凶险!
那,是一场真正属于王者的、巅峰的对决!
“当!当!当!”
刀枪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迸射出的火星,如同暗夜中转瞬即逝的流星,将我们二人那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我心中清楚,在这开阔的甲板和桅杆之上,与手持长枪、占据了绝对“一寸长,一寸强”优势的洪苦讴死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必须改变战场!
想到此处,我不再有半分的犹豫!我手中的双刀,猛地爆发出数十道密不透风的、如同水银泻地般的刀光,暂时逼退了洪苦讴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枪影!随即,我借着那股反震之力,整个人从那高达十数丈的主桅杆之上一跃而下,狠狠地撞向了下方那座船楼的板壁!
“轰——!!!!!”
我,竟硬生生地,用我那身穿“黑鳞甲”的血肉之躯,将那坚固无比的船楼墙壁,撞出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
“想跑?!”
洪苦讴那充满了无尽嘲弄与冰冷杀意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
他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下来!
在那狭窄、黑暗、充满了各种杂物和死亡气息的船舱之内,洪苦讴那杆长达一丈的“鬼王枪”,瞬间便施展不开!
双方,在船舱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只能凭借着彼此那早已磨砺到了极致的听觉、触觉、甚至对杀气的感知,进行着最原始、也最致命的激烈肉搏战!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那如同毒蛇吐信般、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呼吸声,就在我的左侧!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紊乱的脚步,正在缓缓地,向我靠近!我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如同万年玄冰般冰冷的、凛冽的杀气,正从我头顶的房梁之上,猛然袭来!
机不可失!
我没有再有半分的犹豫!我整个人,如同灵巧的狸猫猛地向地上一滚!
“噗嗤!”
那冰冷的、同样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枪尖,几乎是擦着我的头皮,狠狠地,刺入了我身下那坚硬的木甲板之中!
我,赌对了!
也就在此时,我终于亮出了我那等待已久的、致命的獠牙!
我任由那因为无法完全拔出而被洪苦讴当做短矛来使的锋利枪尖,在左肩之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然后用我那黑鳞甲死死地将他那杆“鬼王枪”,如同铁钳般卡住!
“你?!”
洪苦讴,显然也没料到,我,竟会用这种近乎于“自残”的方式,来换取那转瞬即逝的、唯一的反击机会!
“死——!!!!”
我发出一声长啸!右手刀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朝着他那只握着枪杆的、苍白的右手,斩了下去!
“噗嗤!”
血光,飞溅!
他那握着枪杆的四只手指, 连同半截枪杆,一同,应声飞起!
他,发出了自开战以来,最凄厉、也最痛苦的咆哮!他用他那只戴着骨质护甲的、完好的左手,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那坚固无比的船楼墙壁之上!
“轰——!!!!!”
整座船楼,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竟硬生生地,用他那如同怪物般的蛮力,将那由整块木头打造的墙壁,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我与他,再次滚落回到了那片,早已被无数双充满了惊骇与不解的目光所注视的主甲板之上!
他从腰间,猛地拔出了一柄通体漆黑,刀身之上,铭刻着无数正在痛苦哀嚎的、扭曲人脸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锋利腰刀!
“好……好……好……”他看着我,眼眸之中燃烧起疯魔般的滔天恨意,“张保仔……”
“……你,成功地,激怒我了。”
“当!当!当!”
刀光,剑影!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大开大合的、充满了力量与速度的碰撞!
那是一场真正属于宗师级别的、充满了技巧与算计的巅峰对决!
就在我手中的双刀,再次化作两道密不透风的、如同水银泻地般的刀光,将他逼得连连后退,即将把他彻底压制在主桅杆之下时——
他,笑了。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狠毒与嘲弄!
“张保仔……”他看着我,那张本还算英俊的脸上,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更加极致的疯狂而彻底扭曲,“……游戏,结束了。”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诅咒的血色雾气,从他的体内,轰然爆发!
只见那两团同样大小的血雾,在他身旁两侧,迅速地凝聚、变形!最终,化作了两个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手持黑色血色长刀的分身!
“杀!!”
三个洪苦讴,在同一时刻,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着我,猛扑了过来!
我,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当!”
我用尽全身力气,架住了正面那个“真身”的致命一击!但我身旁两侧,那两道同样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血色刀光,却已悄然而至!
我只能狼狈地,向后一个翻滚!
然而,其中一道刀光,还是狠狠地,劈在了我那柄负责格挡的左手刀之上!
“嗡——!!!!”
我只觉得,自己的整条左臂,仿佛被一头全速奔跑的犀牛,狠狠地撞中!虎口,瞬间崩裂!那柄刀,不受控制地,脱手而出!掉入了那片大海之中!
我被逼到了绝境!只能顺手抓起身旁一截早已断裂的、还在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大船板,作为我唯一的盾牌!
然而,没有用。
“砰!”
那看似坚固的船板,在三个“洪苦讴”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毫不停歇的疯狂攻击之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十息,便已轰然碎裂!
而我那柄负责主攻的右手刀,在一个分身的自杀式攻击之下,被死死地卡在了对方的胸骨之中,再也拔不出来!
“死吧。”
三个洪苦讴,那三张同样充满了无尽嘲弄与冰冷杀意的脸上,露出了同样的、如同在看一只早已落入蛛网的、可怜的虫子般的笑容。
三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血色长刀,高高举起!
“嗖——!!!!”
然而,就在此时!
“噗嗤!”
“海鹰之箭”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那个位于正中央的、洪苦讴的真身!
狠狠地射中了他那张因为即将胜利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颊!
“啊——!!!!!”
洪苦讴,发出了凄厉的惨呼!这一箭的力量,似乎要射爆他的脸颊骨!
他那两个本还凝实无比的分身,因为他真身的剧痛和那支羽箭之上所附带的、属于缇娜的“海鹰之血”的神圣力量,而瞬间变得有些虚幻!
我抓住了这个缇娜为我换来的、转瞬即逝的、唯一的生机!
我整个人,撞进了那个因为剧痛而暂时失去了所有防备的洪苦讴的怀里!
随即,我用我的双腿死死地,铁钳般锁住了他的脖子!用我的双臂,反向,拧住了他那只还完好的、握着长刀的左臂!
十字固!
这是我前世,那个充满了“科学”与“理性”的世界里,最简单、也最无解的地面锁技!
“呃……嗬……”
洪苦讴那张本还充满了暴戾与疯狂的脸,瞬间因为极致的窒息,而涨成了猪肝色!
然而就在我即将用这最羞辱的方式,将这位不可一世的“血巫王”,活活地勒死在这里的瞬间——
数十名洪苦讴的亲兵,他们提着刀冲了过来!
我没办法,只得松开洪苦讴,一跃而起,避开亲兵们的攻击先。
洪苦讴如如遭大敇,他没有再有半分的犹豫!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尖啸,整个人,化作一团黑色的血雾,朝着那艘旗舰的底舱,亡命窜去!
第296章 城下之盟
在十多名仅剩的“血卫”拥护着洪苦讴, 再无半分的恋战,不顾一切纵身跳入那片血与火的大海之中!他们背负着他,迅速地游到了不远处那艘早已严阵以待的文莱苏丹王子的巨舰之下。
那几名还在疯狂地攻击着我的“血卫”,被他们当做了最后的“炮灰”!
“拉他们上来!!”苏丹王子船上有人喊道。
洪苦讴被七手八脚地,从那冰冷的海水之中,拉上了甲板。
觉得终于安全后,他在船上目视着我舰的方向,怨毒的目光穿越血雾,那张已被缇娜一箭射穿、此刻却已在血巫术的作用之下,缓缓愈合的脸颊之上,露出了一个状若疯魔般的、疯狂的笑容!
“张!保!仔!”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我的名字!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将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狠狠地插进了身旁一名刚刚才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我们的炮火,轰断了半边身体的、还未完全死透的文莱士兵的胸膛之中!
“啊——!!!!”
那名士兵,发出了他凄厉绝望的惨叫!
他那本还算健壮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干瘪,枯萎!
而洪苦讴,则像吸食了什么绝世美味般,发出了满足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叹息!
他那本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庞大、邪恶的血色雾气,从他的体内轰然爆发!
那血色的雾气,仿佛拥有生命的、恶毒的瘟疫,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地,再次笼罩了整片战场!
所有还在负隅顽抗的苏禄海盗和文莱士兵,在吸入了那血色雾气的瞬间,他们的身体,都如被注入了狂暴的烈酒般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随即,他们那双本还带着几分恐惧的眼眸,很快被一种纯粹的、不带半分理智的、血红色的疯狂所彻底取代!
随之而来的是他们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力量!
一名本已被鲨七一斧劈断了半边肩膀的苏禄海盗头目,在所有人的惊骇目光注视下,硬生生地将那柄还嵌在他骨头之中的巨大斧头,拔了出来!然后咆哮着再次朝着鲨七,扑了过来!
而那本已渐渐稀薄的血雾, 则变得更大、更广! “血鸦”,变得更加疯狂!
我们,在霎那间再次似陷入了那座由洪苦讴亲手为我们打造的“血色囚笼”之中!
死伤,急剧上升!
困兽之斗,已经陷入疯狂。洪苦讴他们根本不在乎手下的死伤,而伤亡人数却恰恰是我们最大的软肋。和他们拼人头,我们万万拼不过。
看着他们死亡的海盗和苏丹士兵在死后不断被洪苦讴作为养料,驱动出越来越大的血雾,整个米里海湾的天空似乎都是血红色。
我和缇娜面面相觑,看到的都只是对方眼里的绝望和无奈。
就在此刻,一阵与洪苦讴那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邪恶咒语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神圣、纯净、以及无尽悲悯的、空灵的歌声,突然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雾之外穿透而来!
只见数十艘船身狭长、通体洁白、船头之上雕刻着“弯月”图腾的“巴朗盖”快船,如圣洁的的白天鹅,悄无声息地,冲入了这片早已被血与火彻底染红的修罗战场!
而在那为首的一艘、最大的“月亮船”之上,莎华正静静地,站在船头。
她的身后,是数十名同样身穿白色祭司长袍、脸上带着悲悯而又决绝神情的女祭司。
“张帮主!”她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哀嚎,传入了我的耳中,“请掩护我!!”
我马上呼喊掌舵手驶近莎华的船。很快在惊涛骇浪之中奋力挣扎的两叶孤舟,终于在那片血色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海洋之中,艰难地汇合在了一起。
“我需要……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去。”莎华看着远处那艘“黑水鬼王号”,她那双幽邃眼眸之中,燃烧起了足以将她自己都彻底焚烧殆尽的、名为“宿命”的火焰!
“好!”
我亲自带着五十名最精锐的“黑鳞卫”,在“巨鲸号”的船头,组成了一道坚固的盾阵!为她,挡住了所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无穷无尽的“血鸦”和“亡灵”的疯狂攻击!巨鲸号往苏丹王子的座船迅速冲过去。
而她,则在那片由我们用血肉之躯为她撑开的、小小的“净土”之上,开始了她那足以让天地都为之色变的最后吟唱!
她拔出了那柄由白色珊瑚制成的、充满了神圣气息的祭祀短刀,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那鲜血,并非是寻常的红色。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银色光辉!
她,以血为墨,以甲板为纸,迅速地,画下了一个充满了无数我们看不懂的、古老而又充满了神圣力量的巨大法阵!
“嗡——!!!!!”
当那巨大的、由她自己的鲜血所画成的净化法阵,终于完成的瞬间!
一股纯粹的、圣洁的、充满了无尽光明与希望的白色光柱,从她的身体里,冲天而起!
最终,一道纯粹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白色光柱,从天而降,将那片笼罩了整个海湾的血雾,彻底撕碎!
那光,与远处,“黑水鬼王号”之上,那同样冲天而起的、充满了怨毒与死亡气息的血色光柱,猛烈地撞在了一起!
整个米里海湾,仿佛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吼——!!!!”
即使远隔百丈,我们这边的船上似乎也听到洪苦讴,发出了不似人腔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痛苦的咆哮!他显然没料到,这世间,竟还有能与他那源自“血王”的邪恶力量相抗衡的存在!
他那笼罩了整个战场的“血王之息”,被那道看似柔弱、却又充满了无可匹敌的净化之力的白色光柱,硬生生地,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那些本还如同疯魔般、战力倍增的苏禄海盗和“红骷髅兵”,在失去了血雾的加持之后, 身上那不祥的血红色光芒瞬间褪去,瞬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般,愣在了原地!
“吼——!!!!”
洪苦讴彻底疯了!他看着自己那即将崩溃的“血海囚笼”,他咧嘴厉呼着,一把抓过身旁两名的“血卫”,如同扔两袋垃圾般,将他们活生生地扔进了他脚下那个还在不断冒着血泡的祭坛血池之中!
“以血为祭!以魂为引!血王……降临!!”
随着他那充满了无尽怨毒的嘶吼,那道本已开始崩溃的血色光柱,瞬间暴涨了数倍!那颜色,更是从之前的暗红色,变成了一种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令人作呕的黑紫色!
“噗!”
莎华那单薄的娇躯,猛地一颤!她口角,瞬间便流下了一道殷红的血迹!
她,压制不住对方了!
她身后,那数十名同样在奋力吟唱的女祭司,如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一半的人,当场便昏死了过去!她们乘坐的“月亮船”,发出了“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解体!那些刚刚才因为血雾散去而恢复了些许神智的血鸦,再次变得无比疯狂,悍不畏死地朝着我们撞来!
“莎华!!”我目眦欲裂!
然而,莎华,却没有回头。
她用那只沾满了自己鲜血的、剧烈颤抖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然后,将那柄洁白的祭祀短刀,对准了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以我圣洁之魂,请……月神之力!”
她,竟要以身为祭!或者是一种天地感应,就在此时,一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纯粹、更加圣洁、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的银色月光,突然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注入了那道即将崩溃的白色光柱之中!
“轰——!!!!!”
最终,那道纯粹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白色光柱, 在瞬间化作了一柄,由纯粹的光明与神圣所组成的、长达百丈的审判之剑!
它,将那片笼罩了整个海湾的黑紫色血雾,彻底撕碎!
“不——!!!!”
洪苦讴,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
他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凝聚成了最后一道、恶毒的黑色光矛,朝着那柄即将落下的审判之剑,全力刺了过去!
审判之剑,轰然斩落!
那黑色的光矛,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而洪苦讴本人,则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狂喷着黑色的血液,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那早已断裂的甲板之上,生死不知。船身之上,那些充满了罪恶的“痛苦人脸”雕刻,却如同被圣火灼烧过一般,尽数化作了飞灰!
血雾,散尽了。
那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如同梦魇般的、充满了怨毒与绝望的哀嚎,也随之烟消云-散。
久违的、冰冷的阳光,再次穿透那厚重的、由硝烟和水汽组成的云层,像圣洁的利剑插进了这片早已被鲜血和死亡所彻底染红的人间地狱。
而莎华,在释放完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之后,她那单薄的娇躯,也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她手中的白色珊瑚短刀,“当啷”一声,碎成了漫天的光点。而她自己则似失去了所有生命光彩的、最美的蝴蝶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我一把,将她接在了怀里。
当血雾散尽,当所有的巫术都已失效,这场战争,回归到最原始、也最纯粹的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海鹰之啸从巨鲸号响起,传遍所有的“海鹰”级战舰和“水蝮蛇”炮艇,朝着那支早已因为巫术被破、主帅重伤而军心大乱的联合舰队,我们的总攻开始了!
“为了……所有死去的弟兄!!”
“全军……”
“……总攻!!”
鲨七、拉斐特,不约而同地,将他们那充满了无尽杀意的目光,锁定在了同一个目标之上——
隆多!
那个,在“黑石”暗礁区,死死地拖住了我们尼亚援军整整三日三夜,最终导致了阮福总管孤立无援、以身殉国的罪魁祸首!
“拉斐特先生!”鲨七那如同惊雷般的咆哮,轰然炸响,“给老子……把他身边那些碍事的苍蝇,都给老子轰开!!”
“乐意之至。”
拉斐特,驾驶着一艘速度最快的“水蝮蛇”炮艇, 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我们那正在进行正面碾压的主力战阵!
就像精准的鱼叉,直插敌阵!他的身后,是鲨七,以及数十名“黑鳞卫”精锐!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将隆多,连人带船都彻底轰成碎片!
隆多此刻,和他那艘舰上的海盗,早已被吓破了胆!
他做梦也想不到,报复来得这么猛烈和精准!他如见了鬼一般,调转船头,朝着那充满死亡气息的浓雾深处,亡命逃窜!
然而,在“水蝮蛇”炮艇那如同“妖术”般的恐怖机动性面前,他那艘笨重的、乌龟壳般的旗舰,不过是一个活生生的靶子罢了!
“开火!!”
拉斐特的声音,冰冷决绝!
“轰!轰!轰!”
数十门“蜂巢”加农炮,在近乎于“贴脸”的距离之上,喷吐出了致命的怒火!
无数的铁珠和碎钉,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将那艘旗舰的整个尾部,都彻底笼罩!
“咔嚓——!!!!”
那由坚硬的柚木和厚重铜皮打造的船舵,连同那个还在拼命转舵的、一脸错愕的苏禄舵手,一同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动能,当场轰成了血团!
“跳帮!!”
鲨七大呼着,第一个跳上了那艘早已彻底失控的死亡之舟!
迎接他的,是隆多,那张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彻底扭曲的脸。
鲨七那柄,早已因为无尽的仇恨而燃烧起了熊熊烈火的开山巨斧!
“噗嗤!”
血光,飞溅!
……人头,落地。
在看到那笼罩了整个战场的“血王之息”被破、 悍将隆多战死、 整个舰队大势已去之后, 洪苦讴和文莱王子,他们知道,这场仗,他们……已经输了。
那些怪物们,接到了洪苦讴殿后的命令,他们朝着我们的主力舰队,发起决死冲锋!这些剩下来的血卫,红骷髅兵还是起到拖缓我们追击速度的作用。趁着那最后的混乱,洪苦讴和文莱苏丹国的王子成功撤退,消失在那无边无际的南海深处。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两道在无数“炮灰”的掩护之下,悄然急遁的背影,没有再追。
我转过头,看着那座早已化作一片废墟的、还在冒着滚滚黑烟的米里城,看着那面……在废墟之中,依旧顽强不倒的、早已被鲜血和烟火熏得漆黑的“血色巨鲸”帅旗。
洪苦讴……
文莱苏丹……
你们,逃不掉的。
我张保仔,在此立誓。
我必将,亲率大军,踏平你们的魔窟,将你们的头颅,亲自……
……取下!
来祭奠我那……在此战之中,所有阵亡的……
……兄弟!
那艘通体洁白、在之前的战斗中,光明灯塔般的“月亮船”,此刻,也早已伤痕累累。船身之上,布满了被“血鸦”和“深海亡灵”利爪所撕扯出的、狰狞的豁口。甲板之上,更是躺满了数十名因为耗尽了所有神圣之力而陷入昏迷的、同样身穿白色祭司长袍的少女。
莎华醒过来,看着远处那座还在冒着滚滚黑烟的米里城,那双眼眸之中,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与自责。
“莎华祭司,”缇娜走到她的身旁,声音中满是真挚的感激,“若非您……及时出手,我们……”
“不。”莎华缓缓地,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是我……来晚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如同梦呓,充满了让任何人都为之动容的、无尽的难过与悔恨。
“因为组建这支能与洪苦讴的巫师团抗衡的女祭司队伍, 我们在鲁东附近被文莱苏丹国的舰队,死死地围困了整整两日。好不容易才脱身。”
“若是我能……早到一日。不,哪怕是……半日……”
“阮福总管,他……”
“……就不会死。”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都是悲戚和遗憾。
“我为了今天,已经等了……整整七年!”她恨恨地说道,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的,“可惜……”
“又一次!”
“……被洪苦讴这个杀人凶手,逃走了!”
我走到她的身边,将缇娜的披风披在了她那同样因为脱力而微微有些颤抖的、单薄的香肩之上。
“莎华,”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们都低估了洪苦讴的疯狂和残忍。”
“阮福总管的仇,我们会报。”
“你的仇,就是我们的仇一样我们,也同样……会报。”
我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洪苦讴和文莱王子消失的、无边无际的南海,我的眼中,那份因为胜利而产生的些许放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冰冷的杀意!
“我们,马上就去追击他。”
米里海湾的海面之上,到处都是断裂的桅杆,燃烧的船板,以及那些在冰冷的海水之中载沉载浮的、早已分不清敌我的浮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浓烈焦臭、刺鼻血腥、以及海水独有的咸腥味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们,胜了。
但,这却是一场没有任何人能够欢呼得起来的、惨烈的胜利。
我在“巨鲸号”之上,召集了我们各舰队的船长。
皮加南头领,他的右肩,被一发流弹洞穿,此刻正由医官,用烧红了的烙铁,为他止血,那股皮肉被烧焦的味道,几乎要将人熏得窒息。
鲨七浑身浴血,他那身本该是刀枪不入的“黑鳞甲”,此刻也已是伤痕累累,布满了狰狞的豁口。他正静静地看着身旁那张空着的、本该是属于阮福总管的座位,那双总是充满了暴戾与狂放的虎目之中,露出了如同孩子般的、深深的悲伤。
招玉桂、张星沅、小霸、拉斐特……所有的人沉默着。
那份因为胜利而本该产生的些许放松,早已被那更加沉重的、如同巨山般的悲痛,所彻底碾碎。
“先生,”我看着一脸疲惫,眼中布满了血丝的周博望,“此战……伤亡,如何?”
周博望良久才用沉痛的语调,报出了一串数字。
此战,我艾萨拉联盟,伤,三千余。
亡一千八百!
我踱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海图之前。
我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片由我们亲手打下的、却也浸透了我们无数弟兄鲜血的土地,“传我命令!”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舰队,用一天的时间,”我高声说道,“进行兵损和伤员的整顿!”
“打捞所有还能修复的战船!救治所有弟兄!补充弹药!”
“一天后,…我要看到一支,还能再战的……无敌之师!”
“七大舰队,……围攻文莱苏丹国的首都!”
“总长?!”
“帮主!!”
我的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帮主,”周博望第一个,上前一步,声音中,充满了担忧,“我军……已是强弩之末,此时,若再强攻苏丹国……”
“强弩之末?先生,你错了。”
“文莱苏丹国他们介入了我们和洪苦讴的战争,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千名……惨死在这片血海之中的弟兄们的冤魂,在看着我们!”
“我,张保仔,若不能用那个自以为是的、卑劣的王子的头颅,来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
“……此生,何安?!”
我们沉默地将所有还能找到的、弟兄们的遗骸,尽数收殓。然后,在那片被阮福总管的鲜血所浸透的、米里的废墟之上,为他们,立下了一座由无数战船残骸和断裂兵器所组成的、巨大无比的英雄冢。
我亲自将那坛“女儿红”,洒在了那座冰冷的坟冢之前。当晚在那片同样被鲜血染红的米里海湾,我们,举行了一场简单悲壮的妈祖海祭。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喧闹的锣鼓。
百艘战船,静静地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弧环。
船上,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
只有万名同样沉默的、手臂之上系着白色丧幡的弟兄们,手中,捧着一盏盏由荷叶制成的、小小的河灯。那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烛光,将他们那一张张充满了悲伤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我亲自在“巨鲸号”的船头,为所有阵亡的弟兄,立下了一座临时的灵位。
我为他们,点燃了三炷来自故乡的线香。
“弟兄们……”
我的声音在大海上远远传送,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入海为盗,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但,你们,不是。”
“你们,是为我们这个……刚刚才有了名字的‘家’……”
“……而死。”
“你们,是……英雄。”
“我,张保仔,在此立誓。”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你们的仇,我,必报!”
说完,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将那只酒碗,狠狠地砸在了那冰冷的甲板之上!
“啪!”
“送——英雄!!”
“吼——!!!!”
万名弟兄,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充满了无尽悲怆与复仇意志的咆哮!
他们,将手中那承载了他们所有思念与祝福的河灯,缓缓地,放入了那片黑暗的大海。
送英雄……上路!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血色的晨曦,再次照亮这片死亡之海时,我们的七大舰队,便已火速来到文莱苏丹国的首都——斯里巴加湾港之外。
根据策略,我们没有立刻进入港口发动攻击。我们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充满了匹夫之勇的复仇。
我们要的,是一场足以让整个文莱苏丹国,都为他们那愚蠢的“背刺”,而付出最惨痛代价的“围城”!
我们全面封锁了海港的外围。招玉桂的“飞燕”舰队和张星沅的“鹰翔”舰队,如同一双锐利的、无情的鹰爪,死死地扼守住了海湾的两个出口!
所有的商船和补给船,都被我们用强硬的方式驱离。
我们对斯里巴加湾实行了海面上的全方位封锁!
完成这一切,我们才慢慢驶入斯里巴加湾港。
当我们气势汹汹的庞大舰队兵临文莱首都斯里巴加湾港之时, 当我们那近两百艘大小不一的战船,如黑色的、移动的山脉般,缓缓地压向那座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富丽堂皇的、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白色都城之时——
我们预想中的拼死抵抗,并未出现。
没有震耳欲聋的警钟,没有四处奔走的士兵,甚至连那本该是戒备森严的、高达十数丈的白色城墙之上,都空无一人!
眼前是一座陷入了诡异寂静的、城门紧闭的“空城”。
“怎么回事?!”鲨七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他那双本还充满了滔天杀意的虎目,露出深深的困惑,“城里的人……都死光了吗?!”
周博望,也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喃喃自语,“帮主……不可轻举妄动。”
我举起了手中的千里镜,锁定在了那座如同匍匐在海岸线之上的、沉默的白色巨兽般的城市。
我看到那洁白的、由珊瑚和巨石构筑的城墙之上,布满了无数精美的、充满了伊斯兰风情的雕刻。城墙之后,那一座座充满了财富气息的、圆顶的宫殿和清真寺。
我能闻到,那顺着海风,从城内飘来的、一阵阵充满了热带风情的、淡淡的花香。
但,我却唯独看不到一个活人。
听不到半分,属于生命的声音。
那感觉,就仿佛我们,并非是兵临城下。
而是闯入了一座,早已被神明所遗弃的、巨大的白色坟墓。
海风,吹拂着我身后那面“血色巨鲸”帅旗,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整整一日。
我们那支庞大的、黑色怒涛般的复仇舰队,就那样静静地停泊在斯里巴加湾港的外海。
而那座本该是严阵以待的白色都城,也一样静静地,沉默地与我们对峙着。
这更像是一场充满了诡异与未知的、比任何血战都更加令人心悸的对峙。
“帮主,”鲨七那粗豪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困惑与焦躁,“城里……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绝非好事。”周博望眼眸之中,此刻也充满了凝重,“我军兵临城下,他们,非但不战,甚至连半分的守备姿态,都未曾做出。”
“这不合常理。”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添官身上。
“添官。”
“弟子在。”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双能穿透这堵白色的城墙,看清里面到底隐藏着何种妖魔鬼怪的眼睛。”
陈添官,露出了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冰冷的锋芒。
“弟子……领命。”
当夜,月黑,风高。三艘毫不起眼的、像附近海域打渔的马来渔船般的“巴朗盖”小舟,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我们那支庞大的舰队的阴影之中,滑了出去。
船上连火把都没有点燃。只有数十名,同样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我“艾萨拉”联盟最精锐的“影子武士”。
两日之后,当陈添官回到巨鲸号上面。带来一个我们都感到诧异惊奇的消息。这两天来,他们的情报工作卓有成效,而且没有惊动到里面的任何一方势力。
“据我们潜入城中,从一名被我们买通的、旧宫廷的侍卫口中得知,”陈添官缓缓说道,“那位在米里海湾,被缇娜夫人一箭射掉头巾的王子殿下,在带着他那支损失惨重的‘皇家禁卫舰队’,狼狈地逃回国都之后,迎接他的,并非是想象中的安慰与荣耀。”
“老苏丹——也就是他的父亲——在得知,他因为一己之私联合洪苦讴,几乎葬送了整个文莱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海军主力, 更是连那艘象征着王室荣耀的旗舰,都被我们击沉之后,勃然大怒!”
“当夜,老苏丹便召集了所有忠于他的旧贵族和大臣,在王宫之内,宣布……欲将其这个‘为王国带来奇耻大辱’的逆子,废黜! 并打入天牢!”
“然而,那位王子殿下,显然……也并非是坐以待毙的庸人。”
“就在老苏丹的废黜令,即将下达的前一个时辰,他,竟先下手为强!”
“他联合了洪苦讴留在他身边的、最后的那几十名‘血卫’和‘红骷髅兵’残部,以及所有在这次远征之中,被他提拔起来的、对他忠心耿耿的‘新贵’们,发动了一场血腥而又仓促的宫廷政变!”
“那一夜,整个文莱王宫,血流成河。甚至能在城外的贫民窟之中,清晰地听到,那从王宫深处传来的、凄厉的惨叫声和短暂的兵器碰撞声。”
“最终,王子,成功地,将他那年迈的老苏丹,软禁在了王宫最深处的寝宫之内。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坐上了那张早已被鲜血所浸透的、岌岌可危的王座。”
“但,他,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的文莱城,早已因为这场血腥的政变,而彻底分裂。城内,所有支持老苏丹的旧贵族和手握兵权的大臣们, 拒绝承认他的王位。他们带着所有忠于他们的军队,退守到了城西那片由他们世代经营的、早已被改造成了军事堡垒的‘旧城区’之内,与占据了王宫和码头的王子麾下的新贵和那些凶残无比的‘红骷髅兵’残部, 形成了对峙之势,剑拔弩张!”
“现在的斯里巴加湾,与其说是一座城市……”
陈添官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不如说,是一个,只需要一粒火星,便会……彻底爆炸的……火药桶。”
陈添官带回来的情报,如巨石投海,激起了复杂、诡异的漩涡。
“周先生,你如何看,里面剑拔弩张,但城头无一兵一卒,他们难道无视我们的大军压境吗?”我望向沉吟不语的周博望。
周博望舒了口气,缓缓道:“对于那个刚刚才通过血腥政变登上王位的王子来说,他此刻最恐惧的,并非是我们这支远在海上的“复仇之师”,而是近在咫尺的、随时可能将他从王座之上拖下来剁成肉酱的“旧贵族”!
“他虽然联合了“红骷髅兵”的残部和“新贵”们,成功地控制了王宫和码头。但他的根基,终究是浅的。他手下真正忠于他、能打硬仗的嫡系部队,数量极其有限。他必须将这些最精锐的力量,如忠诚的猎犬般,死死地钉在王宫周围,防备着城西那些旧贵族们随时可能发动的反扑!”
“ 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敢,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分兵驻守那漫长的、高达十数丈的白色城墙。一旦他将他麾下那些本就不多的“红骷髅兵”派去城墙,那么,哈桑那些支持老苏丹的禁卫军,便会毫不犹豫地,从城西杀出,直捣他那空虚的王宫!”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看似愚蠢、实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龟缩防御。他下令,紧闭所有的城门,将所有的防御力量,都收缩回以王宫为核心的“新城区”。他,是在赌!赌我们这支远道而来的舰队,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攻破那坚固的城墙!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有一两天的时间,也足以让他,先将城内那些“叛逆”,彻底清洗干净!”
“而对于哈桑和他所代表的“旧贵族”势力而言,他们,同样恐惧。但他们的恐惧却更加复杂。”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城头之上的警钟敲响,一旦那代表着“敌袭”的炮声响起,那么,无论城内的两派斗得有多么你死我活,所有文莱的士兵和民众,都会在“保家卫国”这个大义的名分之下,暂时地团结起来,共同抵抗我们这支“外来”的侵略者!”
“这是哈桑这些大臣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他们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我们。而是那个早已被权力所吞噬的、篡位的王子!所以,他们也做出了一个选择——沉默。”
“没有警钟,没有士兵, 这,并非是他们没有能力去组织防御。而是他们,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向我们这支复仇之师,发出一个心照不宣的邀请!”
“这份沉默,是在告诉我们:‘城内,并非铁板一块。’
这份沉默,是在暗示我们:‘你们的仇人,也是我们的仇人。’
这份沉默,更是在期盼着我们:‘“请将你们的怒火,精准地,倾泻在王宫的方向!我们会为你们,创造机会!’
“所以,我们看到的“空城”,并非是真的空无一人。
恰恰相反,那紧闭的城门之后,正隐藏着两头同样处于极致恐惧与猜忌之中的、龇牙咧嘴的猛兽!
篡位的王子,因为恐惧内乱而不敢守城。
忠诚的旧臣,因为期盼我们“入局”而不愿守城。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惧”,最终,在这座白色的都城之上,达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的平衡。”
“而我们,则是打破这个平衡的、唯一的钥匙。”
周博望的分析,句句在理,让我们对目前城内的形势有了全新的认识。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沉声说,“所以我们现在唯一做的就是耐心地等!”
周博望他们均投以赞许的目光。毕竟大家都不愿再进行一场血肉磨盘般的攻城战。更不希望背上洗劫的骂名。
我们那支庞大的、怒涛般的复仇舰队,就那样静静地,停泊在斯里巴加湾港的外海,与那座同样陷入了诡异死寂的白色都城,遥遥对峙。
城内,没有半分动静。
城外,我们,引而不发。
这是一场比任何血战都更加考验耐心的、无声的博弈。
然而,就在第四日的午夜,就在所有人都已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感到焦躁不安之际——
变故,陡生!
“总长!”
一名负责在“巨鲸号”主桅杆之上值夜的、眼力最好的马兰诺族斥候,突然从那数十丈高的了望台之上,发出了一声充满了震惊与不解的、压抑的惊呼!
“西边的旧城……有光!”
我与周博望,在听到这声警报之后,瞬间便已冲出那冰冷的、沾满了露水的甲板!
我们举起千里镜,朝着那斥候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座本该是与王宫遥遥对峙、同样戒备森严的“旧城区”之内,一座最高的、如同黑色利剑般直插云霄的宣礼塔的顶端,竟真的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灯光!
那灯光,在以一种极其古老、也极其充满了韵律感的节奏,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是‘天干’暗号!”周博望看着那充满了神秘感的灯光,他睿智眼眸之中,露出“震惊”的神情!“是……是大清国靖海侯施琅,当年用来与内应联络的、早已失传了的……‘干支’密语!”
“他们……在向我们,请求密会!”
我没有半分的犹豫!
“添官!”
“弟子在!”
“带上你‘影堂’最好的弟兄,去看看他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个时辰之后,陈添官,带领着十余名“影子武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漆黑的红树林水道之中。
他们按照那“干支”密语所指示的、极其复杂的方位与时间,在那迷宫般的水道之内,穿行了足足半个时辰。
最终,在一处被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红树根系所彻底掩盖的、极其隐秘的天然溶洞之前,停了下来。
迎接他们的,并非是想象中那些手持利刃的、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叛军将领。
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的、穿着一身华丽的、却沾满了泥泞的宫廷侍童服饰的男孩。
那男孩,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深的恐惧和决绝。他朝着陈添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转身钻入了那漆黑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溶洞之中。
陈添官与他身后的“影子武士”们对视了一眼,紧随其后。
溶洞之内,别有洞天。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充满了斑驳苔痕的地下水神庙。神庙的中央,供奉着一尊早已看不清面容的、三头六臂的古神石像。而在那石像之下,一个身穿暗金色传统宋吉锦袍、头戴着象征着首相身份的华丽头冠、看起来已年过七旬的枯瘦老者,正静静地,盘坐在那里。
他的身旁没有护卫。只有,那盏在潮湿的空气中,不断摇曳的、昏黄的油灯。
“你们,来了。”那老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沧桑的眼眸,静静地,落在了陈添官的身上。
“晚辈陈添官,”陈添官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汉家拱手礼,“奉我家总长之命,前来赴约。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夫……哈桑。”那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文莱苏丹国,世袭罔替的……‘首相’。”
“外面的那个孩子,是老夫的孙儿。”
“今夜,邀各位前来,是想与你们的‘王’,做一笔交易。”
哈桑首相开门见山,没有任何的废话。他将城内那场血腥的政变,王子那近乎于疯狂的暴虐,以及老苏丹那充满了无尽悔恨与绝望的现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添官。
“……他,已经疯了。”哈桑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他为了巩固他那篡夺而来的王位,竟不惜将我们文莱数万子民的性命,都当做他与洪苦讴那个魔鬼交易的筹码!”
“我们,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这座传承了数百年的‘和平之城’,就将彻底地,毁于一旦。”
“三日之后,黎明之前,”哈桑看着陈添官,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我们,会为你们,打开城西那座最偏僻、也最不为人所注意的‘水门’!”
“届时,老夫,会亲自率领所有忠于老苏丹的禁卫军,在王宫之内,发动兵变!为你们……拖住那些该死的‘红骷髅兵’!”
“而你们的任务,和我们的目的一致!”
“……擒下那个,早已被魔鬼所蛊惑的篡位王子苏达托!”
“当然,”哈桑的声音,再次变得充满了属于政治家的、冰冷的理智,“我们,助你们复仇。”
“而你们,”他看着陈添官,一字一顿地说道,“则要帮助我们,拥立一位……新的苏丹。”
“老苏丹,他……心已死。已无力,再承担这王国的重任。”
“但他还有另一位,一直被他雪藏在民间、从未被世人所知的……更‘合法’的私生王子。”
“他,才是我们文莱最后的希望。”
我和周博望, 在听完陈添官带回来的、那充满了曲折离奇与神秘感的情报之后,在那张巨大的海图之上,经过了整整一夜的反复推演。
“帮主,”周博望看着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白色都城,他那双睿智的眸子之中,充满了凝重,“哈桑此计,虽险,却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但,此计,亦有……三大破绽。”
“其一,我们,无法判断哈桑此人,所言真假。这有可能是一场请君入瓮的诈局。”
“其二,就算他所言为真,城内旧贵族的实力,也未必能真正地,为我们拖住那些悍不畏死的‘红骷髅兵’。”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旦开战,我们,便再无退路。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先生,你说得都对。”
“但我认为哈桑要是引君入瓮,不可能目的就是我们的突击队而已。”
“这一战,我们……赌了!”
周博望点点头,“帮主所想极是。”
随即,我不再有半分的犹豫!“添官,你作为此次行动的主攻手!‘影堂’、以及我们艾萨拉联盟最精锐的三百名‘黑鳞卫’,尽数交予你!”
“穆马伦!”
“在!”
“你带领你麾下最精锐的弓箭队! 任务是为我们的‘主攻手’,清除掉所有来自暗处的威胁!”
“皮加南!”
“在!”
“你带领剩下的‘黑鳞卫’ 主力!作为我们坚固的‘铁锤’!一旦攻占过程中遇到阻扰,就全力为我们砸开那座王宫的、最后的防线!”
“鲨七!”
“在!”
“你,作为殿后! 带领五百名弟兄,死守‘水门’!在我们彻底拿下王宫之前,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放任何一个人进来!”
“那……帮主您呢?”鲨七看着我,那双虎目之中,充满了担忧。
“我?”我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冰冷的白色都城。
“为防止对方有可能的诈局,我,将和缇娜,以及拉斐特、招玉桂等人,组成一支精锐的救援队。”
“一旦城内出现任何异变, 我们,便会马上增援!”
三日之后,黎明之前,那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行动,果然如约进行。
陈添官,率领着那支如同鬼魅般的突击队,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了那座位于城西的、极其隐蔽的“水门”之外。
三长,两短。
他用马兰诺族特有的、模仿“夜枭”的叫声,发出了最后的信号。
片刻之后,那扇由坤甸铁木和厚重铁皮打造的、本该是坚不可摧的“水门”,悄无声息地,向上升起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我们的突击队,与哈桑的内应,里应外合,火速进入城内!
“杀——!!!!”
就在陈添官率领的突击队,刚刚才在哈桑麾下那数百名同样身穿黑色夜行衣的禁卫军的接应之下,潜入到王宫之外的瞬间——
一声咆哮,突然从那座此刻一片漆黑的王宫之内,轰然炸响!
“有刺客!!”
“保护王子殿下!!”
我们,中计了!
不,与其说是“中计”,不如说是我们和哈桑,都低估了那个早已被嫉妒和权力彻底扭曲了心智的、年轻王子的狠毒!
他竟早已在我们之前,便已察觉到了哈桑的心思!
将计就计!他要将我们和哈桑这些“叛逆”,一网打尽!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在王宫之内埋伏多时的、数以百计的“红骷髅兵”和同样对他忠心耿耿的“新贵”护卫,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着我们,疯狂地涌了上来!
宫廷恶战,骤然爆发!
“结阵!!”
皮加南,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没有慌乱!他咆哮着将手中那面巨大的、足以护住半个身子的铁木巨盾,大力地插在了地上!
三百名“黑鳞卫”,如精密的机器般迅速地以他为中心结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的“圆盾”绞杀阵!
“弓箭手!上房檐!”
穆马伦,带领着他麾下那数十名同样神出鬼没的马兰诺族神射手,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两侧那高耸的宫墙!他们用他们手中的羽箭,不断地,收割着那些试图从高处,对我们进行射击的敌人!
而主攻的陈添官,尽管看到苏达托王子布下陷阱,但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他的任务,消失在了那片充满了血与火的、混乱的战场之中。
他是致命的鬼魅。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还静静地站在王宫最高处,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黄金王座之旁,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充满了“胜券在握”快感的苏达托王子!
然而,就在我们凭借着远超敌人的战术素养和精良装备,即将把第一波敌人彻底碾碎之际——
“灭灯!!”
苏达托王子那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嘶吼,在整个王宫的上空响起!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在宫殿各处埋伏好的仆从,在同一时刻,将所有还在燃烧的火把和灯台,尽数熄灭!
整个文莱王宫,在瞬间,便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黑暗之中!
“吼——!!!!”
数十名皮肤惨白、眼中燃烧着如同鬼火般血红色光芒的“血卫”,如同从地狱之中爬出的、真正的魔鬼,从黑暗之中猛然杀出!
但是, 王子,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黑暗能成为他那些“怪物”最好的掩护。
他却不知道。陈添官所带领的“影堂”武士,都早已经过了最严苛的黑暗战斗训练!
“结‘听风’阵!!”陈添官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力量,在黑暗之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影子武士”的耳中,“以我为心!三步一杀!”
我们放弃了所有华而不实的招式!我们只相信我们自己的耳朵,我们自己的皮肤,以及我们手中那早已与我们融为一体的、冰冷的兵器!
“左三步!刺!”
“后一步!斩!”
一名“影子武士”,他没有看,只是将手中的一枚铜钱,朝着左侧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黑暗之中,弹了出去!
一声充满了嗜血与疯狂的怒吼骤然响起!一道白色的、鬼魅般的身影,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朝着那枚还在空中翻滚的铜钱,猛扑了过去!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是想象中的猎物。
而是三柄,早已在黑暗之中等候多时、从三个不同的、最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刺出的黑色短剑!
这,便是“影堂”的“听音辨位,以饵诱杀”之术!
“当!当!当!”
三声如同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那三柄足以轻易刺穿铁甲的短剑,只在那“血卫”惨白的、看似脆弱的皮肤之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白痕,再也无法寸进!
“左胸!三寸!”
就在此时,郑戚,那个如同鬼魅般、一直沉默不语的“总教习”,他那冷漠的声音,骤然响起!
“噗嗤!”
陈添官,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那名“血卫”的身后!他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缅刀,果断刺入了他刚刚才用声音“听”出来的、那个唯一的破绽!
那名“血卫”,他那高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只见,陈添官那柄致命的缅刀,正分毫不差地,插在他那颗还在“噗通、噗通”跳动着的、充满了邪异黑气的“血色心脏”之上!
“轰——”
那名“血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他那具本该是刀枪不入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强悍身躯,如同被点燃的、干燥的草人般,轰然爆开,化作了一捧黑色的、充满了恶臭的灰烬。
在郑戚,这位真正的“黑暗之王”那如同“外挂”般的、神乎其技的“听声辨位”之术的指引下,我们“影堂”的刺客们,高效冷酷,将那数十名本该是不可战胜的“血卫”,一一点杀!
最终,当陈添官一脚踹开那扇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座”大门之时。
迎接他的,是那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年轻的苏达托王子,以及他身边那最后一名的守护者——“红骷髅千夫长”。
“当!”
陈添官的双刀,与那名负责守护在王子身旁、也是“红骷髅兵”之中,实力最是恐怖的“千夫长”,撞在了一起!
然而,还不等那名“千夫长”从那巨大的反震之力中回过神来。
一道冰冷的、致命的寒光,便已如同鬼魅般,从他的身后,一闪而逝!
是郑戚!
“噗嗤!”
那名本还不可一世的“千夫长”,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只见,一柄纤细的黑色短剑,不知何时,已然从他的后心,透体而过。
“你……”
苏达托王子,看到他最后的守护者,死狗般倒下的瞬间,他那颗本还充满了狂妄与暴戾的心,彻底被无尽的恐惧所淹没!
他转身便要朝着王座之后那条早已被他准备好的、通往宫外的秘密地道逃遁!
然而,迎接他的,是陈添官那张冷峻的脸。
陈添官,将那柄还带着敌人温热鲜血的缅刀,轻轻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结束了。”
那名年轻的、本还充满了狂妄与暴戾的篡位王子——苏达托,他“噗通”一声,瘫倒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黄金王座之前,那张本还算英俊的脸上,血色尽褪!
“不……不要杀我……”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我……我是文莱的苏丹!你们不能……”
陈添官缓缓地收起了他那柄还在滴着血的缅刀。然后,在那名年轻王子那充满了极致惊骇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下,用手掌边缘一下砍在他的脖子上。
苏达托,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软软地,昏死了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被带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这个不久之前,还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他那支“皇家禁卫舰队”,袭击我们的战船的“刽子手”,冷冷说道:“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死。”
第二天,在斯里巴加湾港那座最宏伟的、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广场之上,一场决定整个文莱王国未来命运的公开审判,开始了。
广场之上,早已人山人海。所有文莱的贵族和臣民,都被召集于此。他们看着那些站在广场四周的、身穿黑色鳞甲、手持锋利钢刀的“黑鳞卫”,他们那本还充满了不安的眼神,渐渐地,被一种深沉的愤怒与屈辱所取代。
而当他们看到,那个本该是他们未来的王,此刻却如同死狗般,被关在一个由铁力木打造的巨大囚笼之内,被推上审判高台之时,那股被压抑到了极限的愤怒,终于彻底爆发了!
“放了王子殿下!!”
“侵略者!滚出我们的家园!!”
哈桑首相穿着一身庄重的、只有在面见神明时才会穿的暗金色礼服,缓缓地登上了高台。
“我的……同胞们。”他那沙哑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悲怆的声音,通过我们为他准备的、简易的黄铜扩音法器,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知道,你们很愤怒。我也知道,你们很困惑。”
“但是,请你们,看清楚!”他的手指,指向了那个还在囚笼之内疯狂咆哮的苏达托王子,“那个……将外敌引入国都的,不是我们!”
“……他,引狼入室,与臭名昭着的海盗头子洪苦讴,同流合污!他为了自己那肮脏的、卑劣的权力欲望,不惜将我们文莱数万子民的性命,都当做他与魔鬼交易的筹码!”
“他软禁了我们最敬爱的、如神明般仁慈的老苏丹陛下!”
“他,不是我们的王!”哈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悲愤而剧烈地颤抖,“他,是我们文莱千年国祚之上,最无耻、最卑劣的叛逆!!”
“而这些……”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同样身穿“黑鳞甲”、却始终保持着绝对沉默的我们,“……这些来自‘艾萨拉’联盟的友军,他们,并非是侵略者!”
“他们,是……解放了我们敬爱的老苏丹的……英雄!!”
“但是……”哈桑的脸上,露出了无尽的悲怆,“……我们敬爱的老苏丹,他老人家的身心,早已被这个逆子,摧残得千疮百孔。”
“他已无力,再带领我们,走出这片黑暗。”
“他老人家要退位了。但他,也为我们,指明了最后的希望!”
“尼哈尔德王子,一直雪藏在民间、从未被世人所知!他是老苏丹的真正血脉!他仁爱善良,绝不是苏达托那样的阴毒无耻!”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位年轻、眼中却充满了与那个暴虐的兄长截然不同的、仁慈与坚毅的“私生王子”尼哈尔德,在所有旧贵族和大臣们的簇拥之下,缓缓地,登上了高台。
醒悟过来的民众,先是响起一阵阵议论声,但当老苏丹蹒跚出现在台上,亲自举起了尼哈尔德王子的右手时,整个广场,都彻底沸腾了!
那份因为被“侵略”而产生的愤怒,早已被那更加深沉的、对篡位王子的滔天恨意所取代!
他们哭喊着,欢呼着,将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年轻的“新王”身上!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新王登基的复杂情绪之中时,我缓步走上了高台。
我身上穿着的,是那件由伍豪德中尉为我送来的、象征着“大纳土纳总督”身份的、笔挺的英式海军礼服。
“我,张保仔,”我的声音充满威严,“在此,代表日不落大英帝国,以及尼德兰荷兰王国,宣布一项最终的判决!”
“苏达托·本·哈桑,勾结南海巨寇‘拿督劳勿’洪苦讴,肆意劫掠各国商船,残杀无辜平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
“其罪,当诛!”
“即刻……行刑!”
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苏达托,被两名身穿“黑鳞甲”的、铁塔般的“影子武士”,像拖拽一条死狗般从囚车之中拖了出来!
当他看到那座早已在高台之上架设完毕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巨大断头台之时,他那颗本还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心,彻底崩溃了!
一股骚臭的、令人作呕的液体,顺着他那条同样华丽的、镶满了金线的白色礼裤,缓缓地,流淌了下来。
“不——!!!!”
他那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绝望的、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叫,还未完全喊出!
陈添官,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唰——”
那重达百斤的、锋利的铡刀,带着足以斩断一切罪恶的呼啸,轰然落下!
……人头,落地。
我看着那颗……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解的、年轻的头颅。
我转过身,看向了西方米里的方向。
“福哥……”
“……你的仇,我们报了一半。”
三日之后,在那座异域风情的、金碧辉煌的文莱王宫之内,新任的苏丹尼哈尔德,与我这位“艾萨拉”联盟总长,签订了一份名为《永世友好通商条约》,实为“城下之盟”的不平等条约。
条约规定,文莱苏丹国,将成为我“艾萨拉”联盟最“亲密”的盟友。他们,不仅要将每年税收的一成,作为“盟约之礼”,尽数上缴给我们。更向我们开放他们所有的港口,允许我们的商船,自由通航,并享受“零关税”的最高待遇。
这场征服战的战略意义,在于摧毁了洪苦讴最强大的盟友。
实际上, 正如我们所料,洪苦讴在米里海湾惨败之后,便早已放弃了这个苏达托这个损失惨重的盟友, 带着他最后的残部,逃回了他的老巢——仙那港。
文莱新苏丹尼哈尔德, 为了感谢我们为他铲除异己、助他登上王位的“再造之恩”,主动地,为我们赠送了大量的弹药和武器。
那一日,斯里巴加湾港的码头之上,出现了极其壮观的一幕。
数以万计的、本该是属于文莱苏丹国的皇家武库之内的、由荷兰人和英国人亲手打造的、崭新的火绳枪、十二磅加农炮、以及堆积如山的、密封在防水油布之内的上等火药桶,如同流水般,被搬上了我们的战船之上!
我们在米里大战中的损耗彻底补充回来!
鲨七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景象,露出了孩子般的、憨厚的笑容。
他知道,有了这批足以让我们再打一场“米里血战”的庞大军火。彻底摧毁洪苦讴的老巢---仙那港,已经是万事俱备了。
第297章 缇娜的行军
斯里巴加湾的尘埃,落定了。
但复仇的火焰,才刚刚开始燃烧。
斯里巴加湾,迎来了两支远赴而来的增援舰队——由亚猜率领的“夜叉号”舰队,以及差山荷率领的“红蛇号”舰队。
他们带来了我们艾萨拉联盟精锐的陆战力量——六千名马兰诺战士,四千名沙猊部落战士,以及五千名红旗帮老兄弟。
当夜,在“巨鲸号”船长室内,我召集了所有核心将领。
“洪苦讴,和他那座最后的老巢——仙那港,就在那里。”我手指点在了那张婆罗洲东北部的之上,那个代表着我们最终宿敌的、充满了黑暗与邪恶的图腾。
“仙那港,地处沙巴东南部,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海域之内,布满了无数的暗礁和漩涡,易守难攻。而陆路则更是被一片广阔的、充满了毒虫猛兽和我们从未涉足过的原始雨林所彻底隔绝!”
“洪苦讴能被称为海上拿督,他深耕这里十多年,震慑婆罗洲沿岸和内陆很多海盗势力和部落,这次我们要把他连根拔起,面对的将是无数不知名的、各种各样的对手!”
“所以,”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将领,“这一战,我们有的放矢,提前做好情报,逐个击败,好像剥洋葱一样清除洪苦讴的所有支援力量!”
我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我最心爱的妻子身上。
“缇娜,”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一战,陆路将是最关键、也最艰险的一环。”
“我,需要你,和你的战士们,为我们凿开一条通往仙那港的路!”
“我们的计划是由你们三人——亚猜、差山荷大哥以及你,带领这支一万五千人的部队和你的异兽军团,”
“……从文莱借道出发,轻装上阵,穿越沙巴那如同绿色地狱般的山脉,直扑仙那港的后心!”
“而另一支军团,”我的手指又落在了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沙巴的北部海岸线之上,“则由周先生和鲨七哥,率领着‘血鲨号’和‘轩辕号’两支主力支队组成的先锋部队,扫荡沙巴北岸。”
“任务是清除洪苦讴部署在纳闽岛、哥打基纳巴卢、古达等地的所有外围海防势力!”
“我希望两位像一把锋利的剃刀,将洪苦讴这条毒蛇身上所有的鳞片,给我一片一片地刮下来!让他光溜溜地等着我们最后的审判!”
“而我,将率领我们艾萨拉联盟其他的主力舰队,从正面吸引住洪苦讴所有的注意力!我们中路军团的目标是拿下婆罗洲东部另一个重要的海港山打根,”
“我要让他以为,我们的舰队按照正常的打法,去冲击他地盘的重要海港,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们的防范全集中在婆罗洲东部。一旦我们能拿下山打根,周先生和鲨七哥则和我们会合,从塞加马河进入,绕过拿笃湾,从另一个后方攻击仙那港。”
“你们,”我的目光,扫过缇娜,扫过鲨七,扫过在场的所有弟兄,“将成为插进他心脏的两柄致命的尖刀!”
“剿灭洪苦讴的战争,”我的声音,响彻整个船舱,“……自今日开始了!”
次日码头上,我们九大舰队各自起航,我不避大家的目光,握着缇娜的手,
“小心。”我看着她那双早已褪去了少女青涩、此刻正充满了女王般坚毅与决绝的黑曜石眼眸,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两个简单而沉重的字。
“嗯。”缇娜重重地点了点头,“等我。”
缇娜他们的行程,堪称是三大军团中最艰难的。那是一段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志不坚之人,都彻底崩溃的死亡行军。
他们需要穿越的婆罗洲古老凶险的克罗克山脉——而当地的土着,更愿意称它为“幽灵之脊”。
这里是真正的、从未被任何文明所踏足过的禁区。
高达百丈的、如同魔神般狰狞的原始巨木,遮天蔽日,将整片天空都彻底吞噬。只有偶尔几缕惨白的阳光,能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厚重得如同棉被般的树冠,如同神明投下的、悲悯的探照灯般,在地面之上,留下一块块充满了诡异光斑的死亡陷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腐烂的树叶、不知名野兽的尸骸、以及那足以将人活活熏死的、浓烈得化不开的瘴气的味道。
弟兄们的脚下,并非是坚实的土地,而是由数千年来堆积的、厚达数尺的枯枝烂叶所组成的、松软的“地毯”。那“地毯”之下,隐藏着无数的毒蛇、蜈蚣、以及能将人的血肉都彻底吸干的、巴掌大小的恐怖水蛭!
就在我们这支庞大的、黑色巨龙般的行军队列,艰难地跋涉到“幽灵之脊”最核心的区域——维蒂山区之时。
一场我们早已预料到,却又比我们想象中来得更加迅猛和疯狂的攻击,骤然降临!
“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如同雨点般的破空之声,突然从两侧那看似静谧的、漆黑的丛林深处,传了出来!
“有埋伏!!”
负责率领前军的亚猜,憨厚的脸上瞬间如罩冰霜!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呼喊,猛地将身旁一名一脸错愕的红旗帮弟兄,重重地扑倒在地!
“噗嗤!”
一支通体漆黑,针尖之上闪烁着幽蓝色毒光的淬毒吹箭,几乎是擦着他们的头皮,钉在了他身后那棵巨大的树干之上!
紧接着!
“嗬嗬——!!!!”
伴随着一阵阵不似人腔的、充满了原始与野蛮气息的疯狂咆哮,数以千计的、赤裸着上身、脸上用白色的油彩画满了诡异图腾的山脉食人部落——“卡达山”族的战士,如从地狱之中冒头的魔鬼,从四面八方,朝着我们,猛扑了过来!
他们的眼中,已经丧失了人类的理智,只有被恶毒的血巫术所彻底操控的、对鲜血和杀戮的无尽渴望!
“结阵!!”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山洪爆发般的疯狂攻击,亚猜和负责侧翼指挥的差山荷,没有半分的慌乱!
“‘黑鳞卫’!前军变后军!结圆盾阵!!”
“沙猊的弟兄!给老子……护住两翼!!”
我军战士, 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之后,那早已深入他们骨髓的、由无数次血战所磨砺出的百战素养,瞬间便已压倒了那份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原始恐惧。
“砰!砰砰!”
坚固的、黑色城墙般的“圆盾”阵,死死地,挡住了那些食人族战士狂风暴雨般的、悍不畏死的疯狂冲击!
差山荷和他麾下那数千名同样以悍勇着称的沙猊部落战士,从左右两侧,插入了敌人那早已因为疯狂而变得混乱不堪的阵线之中!
“吼——!!!!”
而给予敌人最后致命一击的,是缇娜!
她站在那头发出了愤怒咆哮的黑色猎豹的背上,举起了手中的海鹰骨笛!
悠扬的、充满了原始与神圣气息的笛声,响彻整个山谷!
回应她的,是大地的震颤!
无数的“鬼面猴”,如白色的闪电从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上,一跃而下!它们是最灵巧的、最致命的刺客,将那些食人族引以为傲的“树上优势”,彻底碾碎!
成百上千的、由巨鳄、野牛、甚至婆罗洲矮象组成的“万兽”大军,从我们的阵后,猛然杀出!
战斗,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已结束。
我们兵不血刃地,俘虏了数千名在“血咒”退去之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卡达山族战士。
那片方才还是满布疯狂与血腥的沼泽地,此刻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缇娜,没有下令杀戮这些俘虏。她静静地走到了那个被俘的、看起来最年长的食人族长老的面前。
她将那把沾满了鲜血的马来短剑,轻轻地插回了腰间的剑鞘。
然后, 她看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两目无神的老者,伸出了她的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你们若是想生存下来,”她的声音,带着神谕般的威严,“那必须带我们……”
“……翻过那座,被你们称之为‘神之禁区’的霍斯山脉。”
“我,”她看着那个早已因为她的气场所震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老者,说出了最后的判决,“将赐予你们……”
“……新生。”
那名本还沉浸在恐惧与绝望之中的卡达山族长老,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那双本已浑浊不堪的眼眸,猛地亮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如神女下凡般的、美丽的“征服者”。
他再无半分犹豫!带领他的族人虔诚地匍匐在地。
在卡达山族人的带领下,缇娜他们的军团,踏上了那段连最古老的地图之上,都未曾有过任何记载的、真正的“神之禁区”——霍斯山脉。
如果说,之前的“幽灵之脊”是一座绿色的、充满了压抑与腐烂气息的地狱。那么,霍斯山脉则是一座灰色的、由裸露的骸骨与无尽的利刃所组成的、充满了绝望与割裂感的天空囚笼。
山脉的下半部分,是被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通体漆黑、长满了如同钢针般尖刺的“铁线藤”所彻底覆盖的死亡丛林。而山脉的上半部分,则完全是裸露的、被亿万年的风雨侵蚀得如同巨兽骸骨般的、锋利无比的黑色石灰岩!
那所谓的“路”,是一道道,在近乎于九十度的、光滑的悬崖峭壁之上,由卡达山向导们用生命和鲜血,为我们探出来的、宽不过数尺的“羊肠线”!
弟兄们将整个身体死死地贴在那冰冷的、湿滑的、长满了致命苔藓的岩壁之上,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向上攀爬!
山顶处,是南洋地区看似不可能出现的、夹杂着刀片般锋利的细小冰晶的刺骨寒风!那风,从那无数个鬼口般的、深不见底的巨大溶洞之中呼啸而出,发出“呜呜”的、万鬼哭嚎般的声响,不断地撕扯着弟兄们那早已冻得发紫的脸颊和那根早已绷紧到了极限的、脆弱的神经!
弟兄们的脚下, 更是步步惊心!
“小心!!”
一名负责殿后的沙猊部落壮汉,他脚下那块看似坚固的岩石,竟毫无征兆地,轰然碎裂!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被浓厚的、如同乳白色浓汤般的云海所彻底吞噬的万丈深渊!
而比这更恐怖的,是那些隐藏在这片“天空囚笼”之中的、致命威胁的“原住民”!
那是一种体型只有巴掌大小,翼展却超过三尺的、通体漆黑的“石像鬼”蝙蝠!它们如沉默致命的幽灵,成群结队地倒悬在那无数个漆黑的溶洞穹顶之上。
当我们的队伍,经过它们那片无尽黑暗的“领地”之时,它们,便会如黑色闪电般,无声地骤然袭来!它们剃刀般锋利的獠牙,尽管无法咬穿我们精锐的“黑鳞甲”!但它们那锋利的、铁钩般的翼爪之上,却涂满了一种由它们自己的唾液和某种不知名的地底真菌所混合而成的、具有强烈麻痹效果的神经毒素!
一旦被它们抓伤,哪怕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浅浅的血痕!那名弟兄,便会在短短数息之内,彻底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然后,在所有战友惊骇与不舍的目光注视下,如一个失去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般,软软地从那湿滑的、没有任何可以借力之处的悬崖之上,坠落……
我们用了整整三日的时间,才终于走出了这座,名副其实的“神之禁区”。
当缇娜带领的这支疲惫不堪的庞大军团,终于翻越了那座如同天堑般的“幽灵之脊”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广阔、死寂的达努姆沼泽湿地。
那是一片被神明所遗弃的、灰色的死亡之国。
巨大的、不知名的白色古木,如一个个沉默的、扭曲的巨人,从那黑色的、如同墨汁般粘稠的沼泽之中,拔地而起。它们的枝干之上,没有一片绿叶,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一团团,如肮脏的裹尸布般的、灰白色的巨大蛛网!
空气连一丝流动都没有。只有一股甜得发腻的、如同无数尸体正在腐烂的诡异的香气。
“不对劲!”亚猜看着眼前这片死寂得有些过分的诡异沼泽,他那颗本还因为即将走出山脉而感到些许放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让弟兄们……小心!!”
缇娜秀眉一蹙,“我刚才看到了远处有东西在晃动……”
卡达山族的长老忧虑而恐惧的声音说道:“公主殿下,这里是鬼面蛛母的地盘,看来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候我们了!”
他话音未落……
“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如同雨点般的破空之声,突然从两侧那看似静谧的、挂满了巨大蛛网的白色古木之后,传了出来!
“有埋伏!!”
“噗嗤!”
一名走在最前面的红旗帮弟兄,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他的脖子之上,便已多了一根通体漆黑,针尖之上闪烁着幽蓝色毒光的淬毒吹箭!他那魁梧的、如同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在所有人那充满了极致惊骇的目光注视下,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化作了一滩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脓水!
紧接着!
“轰隆隆——”
我们脚下那看似坚实的、由枯草和浮萍所组成的“地面”,毫无征兆地轰然塌陷!
数以百计的弟兄掉入了那早已被敌人挖空了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潭之中!
“吱吱——!!!!”
伴随着一阵阵不似人腔的、充满了原始与野蛮气息的疯狂尖啸,数以千计的、脸上用白色的油彩画满了如同蛛网般诡异图腾的“鬼面蛛母”部落战士,怪叫着从沼泽里,从树上,从丛林中朝着我们,猛扑了过来!
他们的手中是一柄柄由不知名黑色金属打造的锯齿弯刀!以及一张张由坚韧的的蛛丝所编织而成的巨网!
而更恐怖的,是他们的坐骑!
那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如同噩梦般的生物!它们,体型巨大,如同强壮的婆罗洲野牛!它们那八只如同钢铁长矛般的蛛腿,支撑着它们那覆盖着一层如同黑色水晶般、坚不可摧的甲壳的巨大身躯!它们的口器之中,更是能喷吐出绿色的剧毒酸液!
“吼——!!!”
一头婆罗洲矮象,它咆哮着将两根如同长矛般的象牙,狠狠地刺入了一头“地穴魔蛛”的腹部!
然而,还不等它从这胜利的狂吼中回过神来,那头“地穴魔蛛”,不顾一切地将它那如同毒蛇獠牙般的口器,咬在了它的脖子之上!
“噗嗤!”
绿色的毒液,注入!
那头战争巨兽,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轰然倒地,抽搐着化作了一滩肉泥!
“结阵!!快结阵!”
面对这完全超出了我们认知范围的、如同噩梦般的恐怖军团,差山荷惊骇之下,还是展现出他丛林作战的经验!
“‘黑鳞卫’!给老子……结‘龟甲’阵!!”
“弓箭手!用火箭!烧!把这片该死的蜘蛛网,都给老子烧光了!!”
坚固的、如同黑色城墙般的“龟甲”阵,死死地挡住了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地穴魔蛛”的疯狂冲击!
此时亚猜带领着那些神出鬼没的卡达山族“向导”,如灵巧的猿猴攀上了那些挂满了蛛网的白色古木!卡达山族战士用他们那淬满了剧毒的吹箭,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鬼面蛛母”部落的猎手,展开了一场原始丛林对射!
缇娜,此刻眼圈都红了。她看着自己那些如同家人般的“孩子们”,一个个地,倒在那充满了剧毒和酸液的恐怖攻击之下,她那双善良的黑曜石眼眸,被一种燃烧火焰般的恨意所彻底填满!
她举起了手中的海鹰骨笛!
那悠扬的、充满了无尽悲怆与滔天怒火的笛声,响彻了整个死亡沼泽!
吼——!!!!”
一头早已通了人性的婆罗洲巨熊,它咆哮着将两只如同铁耙般的巨掌,拍碎了一头“地穴魔蛛”的头颅!然而,另外三头体型更加巨大的“地穴魔蛛”,便已如同鬼魅般,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猛扑了上来!
缇娜, 她再也顾不上任何的保留!她那吹奏着海鹰骨笛的樱唇之上,因为过度的用力而被锋利的骨笛边缘,划出了一道道细密的、殷红的血口!
她试图,将自己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到那悠扬的、无尽悲怆与疯狂的笛声之中!她试图,唤醒这片沼泽之中,所有还在沉睡的、属于“自然”的力量!
然而,她,终究是凡人。
就在她将最后一口气,吹入那冰冷的骨笛之中的瞬间!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死亡与怨毒的、不属于她的黑暗力量,如被唤醒的、蛰伏在她灵魂深处的远古毒蛇,猛地睁开了它那双无尽恶意的眼睛!缇娜为了我而承受、转移了的祖灵之怨诅咒在这一刻侵蚀了她的身体和灵魂!
“呃啊——!!!!”
缇娜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手中的海鹰骨笛,“咔嚓”一声,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她那双满是焦急与愤怒的、明亮的眼眸,在瞬间被一种纯粹的、无情的、深渊般的黑色所彻底取代!一道道黑色的、扭曲的虫子般的诡异纹路,从她的脖颈之处,迅速地向上蔓延,几乎要将她那张绝美的俏脸,都彻底吞噬!
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那头婆罗洲猎豹的背上,栽了下来!
“呃啊——!!!!”
“公主殿下!!” 亚猜和差山荷,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目眦欲裂!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那早已被“地穴魔蛛”的尸骸和粘稠蛛网所彻底堵死的阵线之中冲出——
异变,陡生!
诡异的情况发生了!缇娜这股充满了死亡与怨毒的“诅咒”之力, 在接触到这片黑暗与混乱气息的、被“鬼面蛛母”部落信奉了千百年的“神圣沼泽”的瞬间,与那蛰伏在地底深处的“巨蛛”图腾,产生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诡异共鸣!
那并非是简单的能量碰撞。更像是一场跨越了万古时光的神之相认!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从缇娜那娇小的身躯之内,冲天而起!那雾气之中,仿佛蕴含了伊班人千百年来的、所有被猎杀的冤魂的无尽怨毒!所过之处,无论是那坚韧的、如钢丝般的蛛网,还是那看似不起眼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苔藓与浮萍,都在瞬间枯萎,凋零,化作了一捧黑色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尘埃!
一股冰冷的、原始的、令人作呕的绝望与死亡的气息,无形的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我们所有还在浴血奋战的联盟战士,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瞬间,都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巨手,狠狠地攥住!那股本还因为战友的惨死而燃烧着的滔天怒火,竟被硬生生地,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对“死亡”本身原始的战栗与恐惧!
然而,那些“鬼面蛛母”部落的战士,以及他们那些“地穴魔蛛”,在接触到那股气息之后,他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们的恐惧夹杂的更多是深沉的敬畏!
只见,那片本还如同黑色墨汁般、死气沉沉的沼泽,竟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那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黑色泥潭,开始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无数个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气泡!那些如同白色鬼影般的参天古木,更是发出“嗡嗡”的、如远古神明低语般的声响!而那些覆盖了整片沼泽的巨大蛛网,在同一时刻,散发出了幽蓝色的、鬼火般的诡异的光芒!
那股从缇娜体内爆发出的、充满了“死亡”与“怨毒”的黑色雾气,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它,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扩散!而是象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化作了数以万计的、更加纤细的黑色触手,与那些散发着诡异光芒的蛛网,与那些在“嗡嗡”作响的白色古木,与那片正在疯狂“沸腾”的黑色沼泽,慢慢地连接在了一起!
那一刻,整个达努姆沼泽,都仿佛成了一个拥有了自我意识的活物!
而缇娜,那个本该是被这片沼泽所吞噬的“祭品”,此刻,却成了这片沼泽,唯一的心脏!
在所有“鬼面蛛母”部落族人那充满了惊骇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下, 就在所有我们联盟的战士,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足以让所有希望都彻底破灭的绝望一幕而心胆俱裂之际——
缇娜, 她的身体,终于接触到了那片,足以将任何生物都瞬间融化的、充满了不祥与死亡气息的沼泽。
然而,预想中那血肉被腐蚀的、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滔天恨意的叹息。
“嗡——!!!!!”
那片 “毒液沼泽”,在接触到那股纯粹、也更加古老的“死亡”之力的瞬间,竟如见到了自己君王,就像卑微的臣子般疯狂地向两侧退去!
缇娜,竟毫发无损地在那片由她自己的“诅咒”之力,所硬生生撑开的、小小的“绝对领域”之内,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的双眼,被一种深渊般的黑色所彻底取代!那一道道黑色的、如同扭曲的虫子般的诡异纹路,从她的脖颈之处,迅速地,向上蔓延,将她那张本该是绝美的俏脸,彻底吞噬!
此刻的她,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死亡女神!
那股气息,竟让那些本该是最凶猛的“地穴魔蛛”,都如同见到了自己的女王般,纷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在感受到那股源自它们血脉深处的、更加古老、更高贵的“死亡”君威之后,它们那数以万计的、闪烁着血红色凶光的复眼之中,都是恐惧!
它们停止了所有的攻击!收起了所有致命的獠牙!像接到了神圣的、不可违抗的命令般,低下了它们的头颅!
然后将那八只如同钢铁长矛般的蛛腿,谦卑地,收拢,折叠!
最终匍匐在地!
那场面,壮观,而又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诡异的神圣感!
整个达努姆沼泽,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喊杀声,战鼓声,停止了。
只剩下那数以千计的、这片沼泽恐怖主宰的“地穴魔蛛”,朝着那个静静地立于“毒液沼泽”中央的、浑身散发着黑色不祥气息的少女,谦卑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鬼面蛛母”部落的大祭司,在看到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之后, 他从那棵最巨大的白色古木之后,踉跄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至少已有六十岁。他的身体,早已被岁月和这片阴暗的沼泽,彻底地风干,枯瘦得如同地上的枯枝。他的脸上,画着满是沧桑感的白色蛛网图腾。手中握着一根巨兽的脊椎骨所打磨而成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黑色毒牙的巫师权杖。
他“看”着缇娜,那双早已被白翳所彻底覆盖的、浑浊的眼眸之中,脸上全是“震惊”与“狂喜”的神情!
忽然!他扔掉了手中的权杖,用他那双剧烈颤抖的膝盖,当着所有族人的面,朝着缇娜,这个本该是他们敌人的“外来者”,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圣……圣女……”
他那沙哑的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他朝着他那些早已被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族人,发出狂热嘶哑的喊叫。
“当‘森林之女’,身负‘死亡之咒’,却依旧能行走于‘剧毒之沼’时,”
“她,便是……”
“……能带领我们‘鬼面蛛母’一族,走出这片黑暗雨林,重获新生的……”
“……‘蛛母圣女’!!”
那一声充满了狂热与敬畏的“蛛母圣女”,如神圣的敕令在死寂的达努姆沼泽上空,久久回荡。
数以千计的“鬼面蛛母”部落战士,在看到他们敬仰的大祭司,都已向那个本该是他们敌人的“外来者”,献上了忠诚之后,他们不再犹豫,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潮水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而我们这边,联盟的战士们面对这一幕,则彻底懵了。
亚猜、差山荷看着眼前这诡异与荒诞的“神迹”,面面相觑。眼里都是古怪又复杂的情绪。他们万万想不到缇娜忽然间拥有了让这个部落为之臣服的恐怖力量!
“公主殿下……”亚猜看着那个……还在不断地从缇娜体内,疯狂涌出的、充满了死亡与怨毒的黑色雾气,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担忧!
他知道,那便是当初几乎将我都彻底吞噬的“祖灵之怨”!
他想上前。却被差山荷那只独臂,死死地拦住了。
“别过去!”差山荷的声音凝重,“她现在……听不到我们说话!”他仔细地看着缇娜迷惘,不知所以的脸孔,他喃喃道:“公主殿下,她驯服了他们。”
这句话瞬间让亚猜想到了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充满了无尽悲伤与焦急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突然从那片“百兽军团”阵中,响了起来。
是那头受伤了的黑色猎豹!它是缇娜的“本命兽”。是与她的灵魂,连接最是紧密的存在!它感受到了自己主人的痛苦。它拖着那条后腿,一步一个血印地,艰难地,朝着那个正静静地立于“毒液沼泽”中央的、冰冷的“神明”,爬了过去!
它爬到了缇娜的脚边。然后,用它那沾满了血污和泥泞的头颅,轻轻地,温柔地,蹭着缇娜那散发着黑色不祥气息的小腿。
“呜……”
那一声充满了无尽依恋与担忧的呜咽,仿佛是一把,唯一能打开那座冰冷“神像”心房的钥匙。
只见,缇娜那双本已彻底被纯粹的黑暗所彻底取代的眼眸,猛地颤动了一下!
那如同潮水般,从她体内疯狂涌出的黑色雾气,也在瞬间停滞了!
“小……小黑……”
一声充满了无尽疲惫与虚弱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从她的唇边,缓缓溢出。
随即,她那娇小的、仿佛已将所有生命力都彻底燃烧殆尽的身躯,便已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最美的蝴蝶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而那头黑色猎豹,则用尽了自己力气,稳稳地接住了她。
然后,一同,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圣女!!”那名大祭司见状,大惊失色!他身后那些刚刚才跪下去的食人族战士,更是瞬间骚动了起来,眼中,再次露出了几分原始的、嗜血的凶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亚猜在这一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急智!
他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他张开双臂,毫无防备地走到了那群惊疑不定的“鬼面蛛母”部落战士的面前!
“你们的‘圣女’,为了净化这片被诅咒的沼泽,为了让你们,从那无尽的黑暗之中解脱,”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只是……累倒了!”
“你们,若是还想得到她的宽恕,得到她的祝福!”
“就马上,安排她和她的‘孩子们’,到你们的地方去休息!”
大祭司他们闻言,果然信服。点头道:“是的,是的,我们马上领你们和圣女到我们的家园里歇息。圣女受到神力,她太累了。”
就这样,我们两帮人因为缇娜,融为一体他们带着我们的部队,回到他们的营地休整。
在那座由诡异与神圣气息并存的“蛛母”神庙之内,亚猜和差山荷,为了稳住鬼面蛛母部落的族人,看着眼前这些对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的“新盟友”,果断地编造了一堆足以让周博望听了,都要为之拍案叫绝的“圣女说辞”!
“……你们被蛊惑了!”他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们,并非是‘侵略者’!”
“我们,都是‘圣女’殿下忠诚的卫士! 我们,是奉了‘海上战神’与‘蛛母之神’的共同旨意,前来解救你们的!”
“你们,”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不能再受那个妖魅洪苦讴的蛊惑!”
“只有帮助圣女,击败洪苦讴这个亵渎了神明的罪人!”
“圣女,才会真正地宽恕你们的无知,并祝福你们!”
“让你们,和我们一样,沐浴在真正的神光之下!”
亚猜那番半真半假、充满神棍气息的说辞,彻底点燃了这些本就处于极度震惊与狂热之中的原始部落战士心中的火焰!
大祭司老泪纵横,将亚猜奉为“圣女的使者”,将我们所有人,都视作了“神之军团”!
他当即以“蛛母”之名立下血誓,表示将带领所有族人,誓死追随圣女,加入我们的大军作战!
数千名本还是我们不共戴天之敌的鬼面蛛母战士,此刻竟成了我们虔诚的先锋!他们眼中燃烧着狂热的信仰之火,誓要为他们的新生“圣女”,踏平前方所有的荆棘!
当缇娜,再次醒来之时, 已是……三日之后。
她,躺在一张白色蛛丝所织成的“床”上。身上的伤口也已被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黑色药膏,所彻底治愈。
而那个“鬼面蛛母”部落的大祭司,此刻,正如卑微的、虔诚的仆人般,跪在她的床边。
“圣女……您……终于醒了。”
缇娜,看着眼前这充满了诡异与荒诞的一幕,她那张俏脸之上露出了困惑神情。
但她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什么,昏迷前那一幕在她的脑海中闪回,而从大祭司的神情,她找到了答案。
那一天,达努姆沼泽,这片被所有生灵都视为“死亡禁区”的灰色国度,见证了一场足以被载入史册的、不可思议的结盟。
我们的陆军,非但没有被击溃,反而意外地,收编了一支强大的、熟悉这片雨林的“丛林之王”!
我们的陆军偕同着卡达山族战士,如今的“鬼面蛛母”部落,行军进入了一种充满了艰险、却又出乎意料地顺利的奇妙状态。
当我们需要翻越一道高达百丈、被瀑布冲刷得湿滑无比的悬崖峭壁之时,不再需要我们的弟兄,用的危险的方式去攀爬。那些体型巨大、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地穴魔蛛”,会用它们那如同坚韧的蛛丝,在短短数个时辰之内,为我们,搭建起一座足以让数千人马,都安然通过的、坚固无比的“蛛网之桥”!
面对一片充满了致命毒虫和食人水蛭的、令人作呕的黑色沼泽之时,也不再需要我们的弟兄,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试探那片死亡泥潭的深浅。那些脸上画满了白色图腾的“鬼面蛛母”部落的战士,会为我们,献上一种由数十种不知名植物的汁液所混合而成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神圣涂油”。那涂油仿佛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竟能让那些贪婪、嗜血的毒虫,都如同见到了自己的天敌般,纷纷避之不及!
又过了整整十日。
当先头部队的斥候,终于从那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永恒的绿色之中,看到了属于大海的、蔚蓝色的光亮之时,整个军团都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无尽狂喜与必胜信念的山呼海啸!
我们,终于到了!
缇娜带领着我们的奇兵,如利剑悄无声息地,到达了仙那港的后方!
差山荷,将他麾下最精锐的四千名沙猊部落战士,扼守住了仙那港通往内陆的所有山路!
亚猜则带领着那些同样神出鬼没的卡达山族和“鬼面蛛母”部落的猎手,潜伏在了那片广阔的红树林之中,将所有可能存在的、通往海上的秘密水道,都彻底封死!
缇娜,亲自在那座可以俯瞰整个仙那港的、最高的山峰之上,点燃了那堆与我约定好的、代表着“陆路已定,只待君来”的三堆冲天狼烟!
第298章 斩首山打根
就在缇娜率领着那支庞大的、承载了我们陆上所有希望的南路军,消失在那片如同绿色地狱般的茫茫林海之中的同一时刻——
婆罗洲东北岸的“清剿”之战,在同一时刻骤然打响。
连续数日的阴雨,让整片天空都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海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咸腥味和某种不知名腐烂气息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周博望和鲨七,率领着由“血鲨号”和“轩辕号”两支主力支队组成的先锋部队, 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被灰色浓雾所笼罩的沙巴北岸逼近。
纳闽岛。这里,是洪苦讴麾下的海盗力量——“黑帆兄弟会”重要的补给基地。
当整个纳闽岛,都还笼罩在一片充满了潮湿水汽的晨雾之中时,周博望下达了命令——
“进港!”
纳闽港的岸上只搭建着零星的草棚和茅屋,显然“黑帆兄弟会”纯粹把这里当成一个临时的补给点。 这里,不过是由几条小渔村组成的小港口。
港口的码头停着十多艘“黑帆兄弟会”标志性的、船身狭长、速度极快的“加莱”战船。
纳闽港这一带,只有零星的防守力量。 那些本该是负责在夜间巡逻的哨兵,此刻,竟……大多都还躺在岸边那肮脏的、充满了酒臭味的窝棚之内,呼呼大睡!
当第一发由我们“轩辕号”发射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实心弹,呼啸着将他们那座本就已是摇摇欲坠的了望塔,轰成碎片之后。
整个纳闽港,彻底乱了!
那些刚刚才从醉梦之中惊醒的“黑帆”海盗,在看到那我们的庞大舰队之后,他们脑袋才被彻底浇醒!
“敌……敌袭!!”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如同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片内陆的红树林,亡命逃窜!
我们,兵不血刃,就拿下了纳闽港。
鲨七,甚至没有得到他渴望的“跳帮”的机会。
战斗,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便已结束。
我们的弟兄们,在看到眼前这轻松的胜利之后,他们开始大笑着,用粗俗的语言,嘲笑着那些如同丧家之犬般,被他们轻易碾碎的“杂鱼”。
只有周博望,看着眼前“一边倒”的胜利,他睿智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在纳闽港休息了一天,周博望和鲨七的舰队再次起航。
一天半后,远处那片被灰色浓雾所笼罩的、巨兽般匍匐在海岸线之上的哥打基纳巴卢的轮廓隐隐看到。
鲨七在船头道:“周先生,看来这里和纳闽岛差不多。”
周博望正欲开口,突然间。“右舷!敌袭!!”
桅杆之上的了望手,那嘶声力竭的、几乎要破音的呼喊骤然响起!
两人猛然向右舷看去,在我们舰队右翼那片本是空无一物的浓雾之中,毫无征兆地,钻出了数十艘挂着“黑帆”的敌舰!
他们没有杂乱无章地,一拥而上!而是排成了一道完美的、教科书般的“t字战列线”!
“轰——!!!!!”
还不等我方战士回过神来,他们那凶猛的侧舷炮火,便已如死神的镰刀般,呼啸而至!
在对方那早已计算好了提前量的、饱和式炮击之下,鲨七那支队形相对松散的“血鲨”舰队,便如被一头突然蹿出来的猛虎狠狠地咬了一口!
一艘位于血鲨号舰队最外围的“水蝮蛇”炮艇,它的主桅杆,在第一轮的齐射之中,便被敌人的链弹,齐根削断!巨大的船帆,倒塌下来,将甲板上的好几名弟兄,活活地压在了下面!
“妈的!!”鲨七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那双虎目,瞬间便已变得一片血红!“还击!!”
然而,对手对炮战的精准掌握和航海技术的了得,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狡猾而耐心,始终与我们保持着一个足以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炮火优势,却又刚好能避开我们那同样致命的“蜂巢”炮火的安全距离!
他们,甚至会利用我们炮弹发射的间隙,以及那微弱的、只有经验丰富的老船长才能捕捉到的洋流变化,进行着我们闻所未闻的、小范围的、舰队整体的……“侧向漂移”!
战斗,从一开始,便陷入了胶着!
我们,空有更强大的火炮,却因为那该死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精准距离把控,而迟迟无法,给敌人,造成致命的打击!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船,在那如同雨点般密集的、精准无比的炮火打击之下,一艘接着一艘地受伤,起火,甚至沉没!
鲨七急声道:“周先生,这是什么情况,对手好像比纳闽港的那些海盗厉害一百倍!甚至还强于我们之前碰到的伊班海盗和苏禄海盗!”
周博望看着眼前的局面,沉声道:“看来我们的情报对他们还是了解得不够!”
“先生!!再不想想办法!我……我这‘血鲨’,就要变成‘死鱼’了!!”
周博望抿着嘴唇,他透过千里镜,锁定在远处那艘正在不断地用旗语,指挥着整支“黑帆”舰队,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般,一点一点地,切割着我方阵型的敌方旗舰之上。
那艘敌方旗舰的桅杆之上,除了悬挂着那面象征着“黑帆兄弟会”的、象征血腥与暴戾气息的黑色主旗之外,竟还挂着一面,早已被海风和硝烟腐蚀得破烂不堪的、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的三色旗!
那一瞬间,一段早已被他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数月之前,与拉斐特在月下对饮时的闲谈,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记得,拉斐特曾带着几分醉意和无尽的敬仰,跟他提起过,他并非是孤身一人来到这片东方的。他曾追随着一位同样出身法兰西贵族、也是他最敬重的老船长。那位老船长本是拿破仑麾下最悍勇的私掠船英雄,却因为滑铁卢的惨败而流落南洋。而他那艘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座驾,其船旗,便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独眼乌鸦”!
周博望,看着远处那艘指挥风格像拿破仑海军烙印的敌方旗舰,又看了看那面早已破烂不堪的“三色旗”,他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他要赌!
赌那个富有传奇色彩的“独眼乌鸦”,还活着!
“鲨七当家!收缩阵型!命令‘轩辕号’,不顾一切地,冲入敌阵!!”
“升……”他从船舱的行囊中取出了一面当初拉斐特在投靠我们之时,作为“投名状”而亲手交予他的那面,绣着一只‘独眼乌鸦’的黑色旗帜!
“轩辕号”,这艘装备重炮的“海鹰”级战舰,朝着那片早已被密集的炮火所彻底覆盖的死亡之海,冲了过去!
在主桅杆之上,升起了那面“独眼乌鸦”旗!
在看到那面旗帜的瞬间, 对方那艘旗舰,忽然像一个人沉默的样子,停止了炮击!
片刻之后,一个旗语,从那艘旗舰之上,传了回来!
“……故人在此?!”
周博望看到那旗语,脸上大喜,那笑容欣慰。他,赌对了。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头发花白,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独眼眼罩,身上笔挺的法兰西海军蓝色礼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从船长室内冲了出来!
他一把抢过旗手手中的千里镜,死死地锁定在了那面在漫天的硝烟之中,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充满了宿命感的黑色旗帜之上!
“停火!”他那沙哑的、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咆哮,响彻了整艘旗舰,“所有炮位!停止射击!”
随即,他更是不顾一切地,叫停了所有伙伴们的炮击!
“轰……轰……轰……”
那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在短短数息之内,变得稀稀拉拉,最终彻底地,归于了死寂。
整个哥打基纳巴卢外海,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只剩下,那无数艘还在燃烧的战船,所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些重伤的弟兄们,那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哀嚎。
周博望下令停止炮击,两艘旗舰,在那片海面之上,缓缓地靠近。
周博望走出了船长室。他大喊道:“是让·马罗船长吗?”
那一声字正腔圆的、充满了敬意的英语,如不可思议的惊雷在那位白发苍苍的独眼老船长的耳边,轰然炸响!
对方非常诧异,并用英语喊叫:“你们是谁?!”
周博望,他再次喊道,
“拉斐特!”
仿佛被炮击击中一样,让·马罗船长的战船发出数声惊讶的叫声,很快,他们升上一面代表着“请求通话”的白色谈判旗帜。
周博望带领鲨七,吴阿七等几名头领,走到了船舷边。
让·马罗船长也走到了船舷边。
他隔着那尚有几丈之遥的、波涛汹涌的海面,用一种沙哑的、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官话,大声喊话。
周博望让船上的一名从亚齐王国带回来的法国水手作为翻译。
那名年轻的法国水手,在看到对方船上那面破烂不堪的“三色旗”之后,他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了激动与悲伤的神情。
“先生,”他用流利的法语,恭敬地翻译着,“他问……我们是谁?为何……会悬挂‘独眼乌鸦’的旗帜?为何会喊拉斐特上尉的名字”
拉斐特”这个名字,现在是一把能打开眼前这位法兰西“活着的传奇”心房的钥匙。
“拉斐特先生,现在是我艾萨拉联盟龙牙港的总督,‘鹰翔号’重型舰队的船长。”
“现在, 他正跟随着我们的总长,张保仔大人,在前往山打根的途中。”
让·马罗船长听到这番话之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震撼!
总督?船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拉斐特那高傲的、宁折不弯的贵族性子,若非是真正地,遇到了一个,足以让他心悦诚服的“王者”,他,绝不可能,会接受任何人的“招安”!
“马罗船长,”周博望看着他,声音中充满了真挚的、坦诚的敬意,“我知道,您,曾是为法兰西的荣耀而战的英雄。”
“但,您现在,所效忠的‘拿督劳勿’洪苦讴,他并非是英雄。”
“他,是一个用数万无辜者的鲜血和灵魂,来喂养他那邪恶力量的魔鬼。”
“我‘艾萨拉’联盟,此番北上,便是要替天行道!将这头盘踞在南洋之上十载的毒瘤,彻底铲除!”
“您,真的要为了这样一个早已被所有神明所唾弃的魔鬼,流尽您和您弟兄们,那最后一滴,本该是属于英雄的血吗?”
“加入我们吧,船长。”周博望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些在战火之中幸存下来的、脸上写满了迷茫与疲惫的法兰西水手们,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我‘艾萨拉’联盟,要建立的,并非是一个新的‘帝国’。”
“而是一个……真正自由的、 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海上王国!”
他将我们“艾萨拉”联盟的“治国理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罗。
从目前鼓励人人拥有土地,到那闪耀着“人人平等”光辉的《联盟法典》;从那足以颠覆整个南洋贸易格局的“海国银行”,到那制衡与分权的“总议事会”!
“……船长先生,”周博望看着早已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惊得目瞪口呆的马罗,他做出最后的总结,“您,曾为之奋战的那个‘共和国’,虽然已经倒下了。”
“但,它的精神,它的理想……”
“……在这片,遥远的、充满了野蛮与黑暗的东方土地之上,却以一种全新的、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姿态……”
“……重生了。”
马罗船长,沉默了。
良久,良久。
他疲惫与沧桑的脸上,所有的挣扎与犹豫,都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笼罩上是如释重负的、无尽期盼的光芒。
“好。我姑且相信你们,因为你们的独眼乌鸦旗,因为拉斐特。”
“我让马罗本来追随拿破仑皇帝,纵横四海。 驾驶着我们那支“独眼乌鸦”的快速帆船舰队,在大西洋之上,击沉过无数属于日不落帝国的商船,是所有英国海军都恨之入骨的“海上幽灵”。却因为那场滑铁卢之战的惨败,家国尽丧,流落到这里。”
“在经历了无数的挣扎与屈辱之后,为了能让跟随自己的数百名失去了家园的法兰西弟兄,能在这片陌生的东方土地之上,拥有一块得以苟延残喘的立足之地,我们才被迫接受了洪苦讴的“招安”。但是我们法兰西人,只会为法兰西的荣耀而战,我们内心一直不甘心,为什么要被迫与一群茹毛饮血的、只懂得劫掠与杀戮的东方野蛮人同流合污?!”
“但是,我现在暂时还不想作出最后的决定。我希望我们双方都不再视对方为敌人,我会让你们过境,并且承诺不再参与洪苦讴的任何支援行动。”
“黑帆兄弟会,是一支独立的海上力量。”
“如果‘艾萨拉’联盟,真如先生所说的那般,”
“我们黑帆兄弟会,”他看着周博望身后那面在海风之中,猎猎作响的“独眼乌鸦”旗,一字一顿地说道,“愿意,在和拉斐特见面后,考虑您的建议。”
周博望听了马罗船长这番话, 他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了然。他知道对于眼前这位将“荣耀”二字,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法兰西“最后的贵族”而言,任何仓促的“招安”,都只会是一种羞辱。
虽然不能说服他们马上加入,但得到了马罗船长中立的承诺,他知道,这已经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船长先生,”周博望通过翻译,“您的意志,我,以及我‘艾萨拉’联盟,都将予以最崇高的尊重。”
“待我们战事平定,我一定偕同拉斐特上尉,再来拜访马罗船长您。”
马罗船长点点头,他举起了他的手臂,朝着身后那支“黑帆”舰队,做出了一个“让路”的手势。
“先生,黑帆兄弟会虽为‘海盗’,却从来都信守承诺。”
“自今日起,我黑帆兄弟会所控制的婆罗洲北岸的另外两个港口——古打毛津和古达港, 都将遵守约定对贵盟的舰队,保持中立。”
“好家伙,”鲨七看着眼前这个充满了“硬骨头”气息的马罗老船长,“难怪拉斐特如此佩服您,等打完这场仗,我鲨七……请您喝酒!”
一场你死我活的海战消弭于无形。
在马罗船长达成“中立”协议之后,周博望与鲨七的北路军,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他们,兵锋直指洪苦讴在沙巴北境的最后一个重要的战略支点——邦吉岛。
邦吉岛并非是一座普通的岛屿。它扼守着巴拉巴克海峡的南口。所有试图从菲律宾南部,进入婆罗洲海域的船只,都必须从它的周边经过!
拿下它,便等于彻底斩断了洪苦讴与他强大的传统盟友——苏禄苏丹国之间所有的联系!
或者是洪苦讴完全没有想到我们还分出精力来扫荡他们的其他据点,邦吉岛的防御可以说是没有防御。
大军压境之下,岛上的几百名苏禄海盗根本就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战斗。作为先锋的十多艘水腹蛇炮艇冲在前面,后面是二十多艘大型战舰的阵形出现在海面时,那些苏禄海盗才惊慌地冲到他们的战船上准备拦截。
“轰——!!!!!”
我们根本不会给他们机会。数十门早已填装完毕的“暴君”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烈焰!炮弹枪雨,犁过了那片还在沉睡的港湾!
那些零星的苏禄海盗本来就没有想过居然有如此强大的敌人到来,见到我们的火力如此猛烈,哪里还有心思抵抗,架起帆就亡命向北逃去。
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艾萨拉联盟的帅旗,就在邦吉岛升起。
周博望和鲨七他们一鼓作气,把邦吉岛附近的大小岛屿尽入囊中,因为我之前已经反复交代过,邦吉岛和附近的岛链是往北吕宋岛的门户,只要拿下此处,就等于有了防御苏禄苏丹国的据点。
果然,就在我们拿下邦吉岛两日后,北方的海平面之上,一支规模庞大、悬挂着“新月弯刀”旗的苏禄海盗主力舰队,气势汹汹地朝着邦吉岛驶来!
然而,当他们看到我们环岛的舰队,权衡战斗力量对比后, 特别是那些将黑洞洞的、致命的炮口,对准了他们的“海鹰”级重型战舰,他们极其不甘地怏怏而去。
我们的中路军在周博望和鲨七拿下邦吉岛后,浩浩荡荡地穿过古达到邦吉岛间的海峡。周博望和鲨七留着吴阿七的轩辕号舰队驻守邦吉岛,重新回到我们的大部队中。
“总长,”周博望的声音,沉稳而又充满了力量,“北境……已定。”
随即,他便将他们此行,如何兵不血刃拿下纳闽,又如何全歼邦吉岛守军的战况,一一向我汇报。
“……只是,”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在哥打基纳巴卢,我们,遇到了一个‘故人’。”
他,将那场诡异与反转的“独眼乌鸦”之战,详细地讲述了出来。
就在他才提到“让·马罗船长”这个名字的瞬间——
“mon dieu!”(我的上帝!)
拉斐特,这位平时总是带着几分优雅与从容的法兰西炮兵上尉,他“噌”的一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蓝色眼眸之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与震惊!
“先生!”他一把抓住周博望的手臂,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您……您说什么?!让·马罗?!真的是他?!”
“拉斐特,”我看着他,站起了身将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冷静。”
“周先生所言,马罗船长只等待我们的一个结果而已。”
“总长!”拉斐特看着我,眼眸露出了近乎于“哀求”的神情,“请您……请您允许我,亲自去见他一面!”
“他,是我的恩师!更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他,绝不该与洪苦讴那种魔鬼,同流合污!”
“我,有把握……说服他, 和他麾下那几百名名的法兰西弟兄,加入我们!”
“我准了。”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
“当务之急,”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张早已被我们用红色的朱砂,画上了多个“叉”号的婆罗洲东岸的地图之上,“……是击败洪苦讴!”
此时,周博望将一份由“影堂”斥候,关于山打根的最新情报,铺在了那张巨鲸号的议事厅中的方桌之上。
“总长,诸位,”他的声音凝重,“我们这次的对手,与我们之前遇到的敌人都截然不同。”
“守护着山打根的并非是海盗或部落。而是由当地最富有、心狠手辣的华人矿主、木材商、以及一些被大清国所通缉的亡命之徒所组成的、名为‘山打根玉阁’的组织。”
“他们的首领,叫拿督陈金山。”
“此人是婆罗洲东海岸只手遮天的华人侨领。他冷酷无情,高压管制,睚眦必报。”
“他是在这片土地之上,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面兽’!他是洪苦讴的忠实盟友!他借助洪苦讴的血腥屠杀,来为自己扫平附近的竞争对手;又用自己的财富,为洪苦讴换来一船船先进的西洋军火和招募兵勇!”
“而他自己麾下,有一支由三千名装备了最新式英式‘贝斯’燧发枪的职业化私兵所组成的…玉阁卫队’!”
周博望的话,让在场的所有船长和将领,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的!”鲨七第一个,忍不住将手中的牛角杯重重砸在桌上,“管他什么‘金山’、‘银山’!三千人又如何?!给老子十艘‘海鹰’!半日之内,我们……就将他那座‘鸟笼’,轰成平地!”
“不可。”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鲨七哥,”我看着他,也看着所有战意高昂的弟兄们,声音平静,“山打根,是一座‘财城’,不是一座‘死城’。”
“那里,有我们未来需要的船坞、工匠、和……数以万计的、流淌着炎黄血脉的同胞。”
“强攻只会将这座‘财城’,变成一座‘死城’。更会让我们在那些我们的同胞心中,留下‘残暴’与‘嗜杀’的烙印。”
“我们红旗帮当日在广东沿海之所以有好名声,也是因为心怀百姓。陈金山的管治,并不得人心,这是对我们最大的利好,所以,我和周先生的意见是,采用斩首方案!”
“斩首?”拉斐特看着那张山打根城那铁桶般的城防图,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露出深深的困惑,“将军,恕我直言。陈金山此人的布防,狡猾如狐。他所居住的‘玉阁’,位于城池核心的区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其防御之森严,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恐怕我们从外打到里面,他有七八个逃跑的方案。我们依然耗费大量的兵力。”
“从地面,我们或许没有机会。”我说,有没有其他的途径?”
“那,如果……”拉斐特似乎得到我的启示和鼓励,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奇思妙想的光芒,“……我们,不妨利用一项新玩意?”
他, 抓起身旁的一支炭笔,在一张白纸之上,画出了一个其他人都闻所未闻的、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奇妙造物——热气球!
“在我的家乡,法兰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我们,曾用这种可以飞上天空的‘大家伙’,来侦察敌人的阵地!”
“我们,可以造一个更大的!足以搭载我们最精锐的战士,然后利用我们的‘海东青’战筝!”
“然后,从天而降!”
“拉斐特先生,”我看着他嘉许地笑了,“这东西,很奇妙。但,”我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我们如何控制它的方向? 它只能随风飘荡,不是吗?”
“这……”拉斐特,语塞了。
然而,周博望,却在那张草图之前,静静地沉思许久。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他的脑海之中,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于风,关于云,关于整个天地之间所有潮汐与气流的、复杂的推演。
良久,他才睁开了眼睛,眼里是兴奋的光芒。
“帮主,”他的声音,充满了自信,“……有风。”
“我,只需三日,便可利用此地的风向和天文知识,算出那股风向,一旦风向是向着山打根城,那么拉斐特船长的热气球就可以升空飘过去,然后就是我们海东青战筝飞翔进城的时刻!”
我轻轻地拍了拍手,“周先生,拉斐特,此计大妙!”
“陈添官!鲨七哥,你们带上皮加南等勇士、二十名影子武士,一百名精锐的黑鳞卫。”
“弟子遵命!”陈添官作为影堂和战筝的负责人,义无旁贷接受了任务。
“此次斩首行动,尽量不要惊动城中百姓,我们的目的就是除掉陈金山!”
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拉斐特和宋威他们昼夜赶工,有时几乎是彻夜不眠!
拉斐特凭借着他那早已有些模糊的记忆,以及他那超凡的数学天赋,将热气球升空所需要的浮力、球体大小、以及吊篮的承重,都进行了无数次的、精密的计算!
而宋威,则用他那神乎其技的、传承了千百年的东方智慧,将那些看似不可能的理论,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现实!
他用坚韧的、由数千张鲨鱼皮拼接而成的巨大球囊,代替了拉斐特记忆中那脆弱的、由丝绸和纸张所构成的“玩具”!
他别出心裁地用我们从内陆开采的、轻便的“火山岩”,混合着黏土,烧制成了一种全新的、既能保温、又能防火的“燃烧器”!
我则靠着前世的记忆,补全并解决了一些问题。 比如,我在他们的设计基础之上,加入了可以控制火焰大小的“风门”设计,以及一个虽然简陋、却能起到一定作用的、由数片巨大风帆所组成的“有限控制方向”的尾舵!
经过了数次失败的试飞后, 我们那七八个的巨大造物,终于完美升空!
那是一幅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亲眼目睹之人,都永生难忘的、充满了神迹与幻想的画卷。
我们为这次奇袭,准备好了七八个热气球。 从安全性和实用性上,都已达到完美。
十天后,就在周博望推算出那股吹向山打根的风路后的午夜。七八个热气球如同七八轮被我们用缆绳强行拴在了大地之上的、巨大无比的“人造月亮”,在那同样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之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充满了无尽希望与磅礴杀意的光芒。
在周博望推演精确的风势下,这七八个巨大的热气球徐徐飘向山打根城的空中。
那是一段凶险和奇妙美感并存的死亡航程。
陈添官和他麾下那支如同鬼魅般的“空中死神”, 正静静地站在那由藤条和轻质木材混合编织而成的吊篮之内。
他们的脚下,是那片充满了未知与死亡气息的茫茫林海。
而他们的头顶,则是一轮冰冷的、如死神眼眸般的惨白残月。
“风向……稳定。”
“高度大概三百丈。”
“距离约五里。”
吊篮中的拉斐特和宋威亲自乘坐的、负责领航的“领航者”号热气球之上的声音,不断刷新着飞行的轨迹。
他们如沉默致命的幽灵,飞翔在那片漆黑的、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夜空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当那座在夜色之中,依旧灯火通明,匍匐在海岸线之上的山打根城,终于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之时——
“准备!”
陈添官的声音冷静而坚定!
“目标,”他的手指,指向下方那片在整座漆黑的城市之中,唯一一处灯火通明,甚至能隐隐听到丝竹之声最光亮之处,“陈金山的拿督府玉阁!”
“展开‘海东青’!”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在吊篮之内准备就绪的兄弟们,马上将那由坚韧的油布和轻质木材所组成的“海东青”战筝,迅速展开!
然后,勇敢无畏的雄鹰般,从那数百丈高的夜空之中,一跃而下!
“什么东西?!”
从天而降的空中战士,将陈金山的家丁守卫,全都吓懵了!
“砰!”
陈添官第一个,如黑色的闪电,降落在了那座充满了奢华与罪恶气息的“玉阁”屋顶!
他没有理会那些早已被眼前这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诡异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还在不断地揉着自己眼睛的家丁守卫!
陈添官、 鲨七、皮加南三人率领着影子武士和黑鳞卫,如入无人之境,那些玉阁守卫根本就不是他们的敌手,他们很快就闯进内堂!
“杀!!”
鲨七咆哮着,将手中那柄早已饥渴难耐的开山巨斧,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的旋风!将所有胆敢上前阻拦的“玉阁卫队”,尽数斩成数截!
“保护大人!!”
就在此时,一声声充满无尽惊骇与暴戾的惊嚎,从那最深处的、灯火通明的内堂之中,传了出来!
只见,那 “拿督”陈金山冲出庭院,一把撕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华丽的丝绸长衫,露出了那一身虬结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恐怖肌肉!
他的手中握着两柄由纯金打造的、锋利无比的“金瓜”重锤!
“好……好……好……”他看着陈添官他们笑了。那笑容带着无尽的疯狂与暴戾!“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们闯进来!”
“来得好!” 他喊话道,那声音,如同惊雷,在整个“玉阁”的上空轰然炸响,“我陈金山,纵横南洋半生,死在我这双‘金瓜’之下的冤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今日,便再添上你们三个……不知死活的……‘添头’!”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鲨七的开山巨斧与陈金山那势大力沉的“金瓜”重锤,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火星四溅!
两人脚下那由整块大理石铺就的坚硬地面,在瞬间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冲击力,震出了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狰狞的裂痕!
陈金山,被震得连连后退!他那双本还充满狂妄与暴戾的眼眸之中,露出震惊的神情!
眼前这个看起来,憨直的巨汉,为何他的力量,比自己这个天生神力的“怪物”,还要恐怖?!
而鲨七,得势不饶人!
他将手中那柄开山巨斧,舞得如同车轮般!一斧接着一斧,如同狂风暴雨,如同惊涛骇浪,不给陈金山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
“当!当!当!”
陈金山,这位不可一世的“玉阁之主”,被鲨七那完全不讲道理的、纯粹的“力量”碾压,打得节节败退!虎口,早已被震得鲜血淋漓!手中的“金瓜”重锤,更是几乎要脱手而出!
就在此时,他,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为了躲避鲨七那迎头一斧,他下意识地,向后,一个翻滚!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是生路。而是一抹冰冷致命的刀光。
是陈添官。
他早已如沉默耐心的猎人,潜伏在了战场的另一侧。
他等的就是这个鲨七为他创造出的、转瞬即逝的机会!
“噗嗤!”
血光,飞溅!
当陈金山那颗还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与不解的头颅,冲天而起,又重重地落在冰冷的、由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咚”的一声闷响之时——
整个“玉阁”之内,那本还充满了喧嚣与杀戮的惨烈战局,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还在负隅顽抗的“玉阁卫队”,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
陈添官走到那颗还在不断地向外喷涌着滚烫鲜血的陈金山的人头前,弯下腰,如同在捡起一件微不足道的、肮脏的垃圾般,面无表情地,将那颗头颅拎了起来。
然后,他站在那座同样早已被鲜血所浸透的、汉白玉的台阶之上。
看着眼前那数以千计的、因为主帅的惨死而陷入了巨大混乱的“玉阁”战士,他举起了手中那颗还在滴着血的、狰狞的头颅。
“陈金山,”他的声音如沉闷的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已经伏诛!”
“降者……”
“……不杀!”
而就在此时!
“嗖——!!!!”
一朵巨大无比的、在漆黑的夜幕之下,显得格外刺眼的、代表着“斩首成功”的、血红色的信号弹, 从“玉阁”冲天而起!
我们在外海的战船,在看到这朵死亡之花之后,马上开炮呼应!
“轰——!!!!!”
数十门“暴君”炮,在同一时刻轰鸣!那并非是实心弹。
而是由拉斐特亲自为这场“攻心之战”特制的“开花弹”!
那数十颗呼啸而至的炮弹,没有落在城内的任何一处房屋之上。而是在山打根城那数千守军的头顶上空,轰然炸开!
化作了漫天的、如同神罚般的、璀璨的死亡烟火!
陈金山被斩首的消息, 与那如同神迹般、从天而降的热气球, 以及那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彻底撕成碎片的、悬在头顶之上的“死亡之剑”,终于彻底压垮了那些守将心中,那最后一根,本就已是岌岌可危的脆弱的神经。
他们,心理崩溃了。
片刻之后,在那座同样戒备森严的城头之上,一面代表着“投降”与“自保”的白色旗帜,缓缓地,升了起来。
他们,开城门,投降了。
山打根,以最小的伤亡落入了联盟的手中。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再次洒满这座在经历了一夜的惊心动魄之后,终于重获新生的富饶港口之时,山打根,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我们的五大舰队——“巨鲸号”、“镇南号”、“血鲨号”、“飞燕号”、“鹰翔号”,如凯旋的、骄傲的巨兽在数万山打根百姓那敬畏、好奇与一丝不安的复杂目光注视下,缓缓地进入了山打根港。
我没有选择任何“耀武扬威”的入城仪式。我只是带领着船长们和一行亲卫,径直亲临那座“玉阁”。
周博望这位我们“艾萨拉”联盟的首辅,他站在那座由汉白玉打造的、本是陈金山用来“附庸风雅”的巨大戏台之上,向着台下那黑压压的、数以千计的的山打根百姓、商人和那些放下了武器的普通战士,宣读了我们“艾萨拉”联盟,为什么要处决陈金山的原因。
他用他那苍劲有力、足以让整个广场都清晰听闻的声音,列举了陈金山罄竹难书的七大罪状!
“其一!勾结巨寇!”
“其二!豢养私兵!”
“其三!鱼肉乡里!”
“其四!草菅人命!”
“其五!垄断贸易!”
“其六!里通外敌!”
“其七……”周博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气,“……残害同胞!!”
每一条罪状,都引得台下,发出一阵充满了无尽恨意的、压抑的骚动!
当周博望,将那些由“影堂”斥候,从“玉阁”那暗无天日的、充满了无尽罪恶的“地牢”之中,搜刮出来的、足以堆成一座小山的陈金山搜刮的财宝金银,公之于众之时!
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
“杀得好!!”
“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苍天有眼啊!!”
周博望趁热打铁,宣布我们“艾萨拉”联盟,将正式接管山打根城。
他颁布了我们联盟那一视同仁的全新政策!
从那足以让所有无地之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土地的分地政策!到那闪烁着“人人平等”光辉的《联盟法典》!从颠覆整个南洋贸易格局的“海国银行”,到那充满了制衡与分权的“总议事会”,还有那些贸易港实在的优惠措施。
“……总长大人有令!”周博望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希望与力量,“自今日起,山打根,将不再是任何一个人的私产!”
“它将是我们‘艾萨拉’联盟,所有子民,共同的家!”
“我们,要将山打根城,发展为足以与海鹰城、龙牙港、与巴达维亚相媲美的婆罗洲东岸的明星港口等等!”
“我们要让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更有……尊严!!”
此言一出,数千人都陷入疯狂之中。那欢呼声,如同山崩,如同海啸!彻底淹没了这座,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迎来了真正曙光的黄金之城!
第299章 月神陨落
“先生,”我看着北方,那片被晨曦所笼罩的、通往苏禄群岛的茫茫大海,“我们,斩断了洪苦讴最后的爪牙。”
山打根,是洪苦讴联系吕宋群岛南部那些传统盟友苏禄海盗的枢纽。拿下它,便等于斩断了洪苦讴与强大的传统盟友——苏禄苏丹国之间所有的联系!
仙那港成了一座真真正正的、被我们彻底合围的孤城!
更重要的,是山打根,将成为我们总攻仙那港完美的“前进基地”!
这里,有深水良港,可以让我们整支舰队进行全面的休整与补给。这里距离仙那港,不过一日航程。我们再也无需像之前那般,劳师远征。
我们将以逸待劳,以雷霆万钧之势,给予洪苦讴致命的一击!
“先生,洪苦讴已是瓮中之鳖。但这只鳖,还有一群随时可能从背后咬我们一口的疯狗。”
“苏禄人如狼群闻到血腥味便会蜂拥而至。”周博望颔首道,“他们与洪苦讴唇齿相依,绝不会坐视我们兵临仙那港。”
“所以,”我看着他,也看着在座的所有核心将领,“在‘屠龙’之前,我们,必须先关门!”
“‘鹰翔号’的张星沅和卢德海!”
“在!”张星沅和老将卢德海应道。
“我调遣你们,驻守山打根城!”我的手指从山打根一路划向了东边那片满是暗礁与漩涡的淡比山一带!“你们要盯着在这片关键的海域之上!”
“你们的任务,是为我们构建一道钢铁之盾,不管苏禄人来多少!一千!还是一万!在我们彻底踏平仙那港之前,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艘,挂着‘新月弯刀’旗的敌舰,出现在我的背后!”
“末将……领命!!”张星沅的声音,清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与此同时,两支增援舰队,缓缓地驶入了山打根港。是亚猜的“夜叉号”舰队和差山荷的“红蛇号”舰队,由他们的副将带领下,和我们会合。
“总长!”
他们,一位是亚猜信任的副将, 马兰诺族沉稳的盾战士——巴图。
另一位则是差山荷的弟子, 以一手精湛的马来短剑术而闻名全军的——格灵。
他们,将缇娜、亚猜、差山荷带领的大军留在陆地后,补充了一些水手和战士,根据我的调令,来到了山打根港。
“总长!”巴图神情坚定,“我等……奉公主陛下与亚猜、差山荷两位将军之命,前来归队!”
“公主陛下他们,已率领陆军主力从内陆向仙那港进发。目前船队有三百名水手和战士,听候总长调遣!”
“拉斐特!”我喊道。
“在!”
“自今日起,我,任命你,代‘夜叉号’舰队船长!”
“小霸!”我继续下令。
“在!!”
“你,代指挥‘红蛇号’舰队!”
“你们尽快从其他舰队,抽调战士和炮手,重新整编,形成两路雄师”
身后残阳如血,我们乘着风向,张开所有船帆,再次启航!
七大舰队如七柄磨砺到了极致的利剑,在那悲怆昂扬的号角声中,缓缓地驶出了山打根港。
我们往拿笃湾,进军!
我们的目标,是洪苦讴那座被无尽的黑暗与罪恶所彻底笼笼罩的、最后的魔窟!
一日之后, 我们那支庞大的仇舰队,抵达了仙那港最后的东部门户——拿笃湾。
这里是整个婆罗洲东海岸最诡异凶险的一片海域。从海图上看,它像一张被巨兽啃噬过的、巨大而又不规则的嘴。海湾的入口,宽阔而平静,仿佛在向所有过往的船只,发出最温柔的邀请。但一旦深入其中,那片看似开阔的海面,便会迅速收窄,化作一个由数以百计的大小岛屿、犬牙交错的红树林水道所组成的、巨大无比的天然迷宫。
这里的海水,常年呈现出一种混杂了泥沙和腐殖质的、令人不安的暗黄色。海面之下,隐藏着无数恶魔獠牙般、由黑色火山岩形成的锋利暗礁。而那看似平静的水流,实则暗流涌动,如狡猾耐心的猎人,随时准备将任何一艘偏离了主航道的船只,都拖入那由无数沉船残骸和森森白骨所组成的冰冷水下坟场。
当我们的庞大舰队兵临拿笃湾之时,是一片死寂的、如同镜面般、泛着诡异暗红色的血色大海!
那不是晚霞的映照。那是一种无数生灵的血液,被尽数抽干,然后均匀地,涂抹在这片广阔的海面之上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海风似乎都带着血腥味。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腥甜。
“不对劲!”鲨七看着眼前这鬼域般的诡异景象,虎目露出了深深的不安。
“全军……停船!”那嘶哑的、充满了不祥预感的疾呼在前方响起!
就在舰队的水手们还在手忙脚乱地试图降下船帆、将船速减缓的瞬间——
从仙那港方向, 传来的一阵如同数以万计的、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厉叫,骤然响起!
随即,我们便看到了那声音的来源。是漫天的“血鸦”!
那是一片由纯粹的、充满了怨毒与诅咒的黑色能量所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死亡乌云”!它们如黑色嗜血的潮水,从那片同样灰蒙蒙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东方地平线之上,飞腾出来!
而在那片“死亡乌云”的背后,仙那港的上空, 一个巨大无比的血黑色的旋风正缓缓成型!它如连接了天地的一根巨大石柱,疯狂地搅动着那片本该是平静的天空!
那旋风之中,似乎带着洪苦讴那不似人腔的尖啸! 那声音直接如恶毒的烙印般,烙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随即——
“嗡——!!!!!”
一令人心胆俱裂的尖锐嘶吼,突然从那片血色大海的最深处,传了出来!
洪苦讴,竟不惜耗费他那本就已是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亲自在仙那港,针对拿笃湾的海域,发动了他最强大的领域巫术!
“血色囚笼”!
只见那片本平静的血色大海,竟在瞬间,“活”了过来!
那粘稠的、血液般的暗红色海水,开始沸腾般,“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无数个冰冷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巨大气泡!
随即,一道道由纯粹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血色能量所组成的、高达数丈的巨大“血墙”,从我们舰队的四周,冲天而起,将我们彻底地,囚禁在了这片,由他亲手为我们打造的血色地狱之中!
“绝望之海”的效果,在瞬间便已显现。
我们的舰队船速变得如在泥沼中航行般迟缓。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巨鲸号”身躯,此刻如陷入了粘稠的沼泽之中,寸步难行。
“咳……咳咳……”
我看到,我身边那些本来战意高昂的弟兄们,在吸入了那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血雾之后,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溺水般的、痛苦的神情!他们的力量,在迅速地流逝!意志在被那雾气之中所蕴含的怨毒疯狂地腐蚀!
死去弟兄的声音……在米里那场血战之中,所有阵亡的、充满了无尽不甘与怨恨的数千冤魂的哀嚎,仿佛萦绕在我们的耳边,久久不散!
我马上意识到,那并非是一座简单的“囚笼”。而是一座可以将一支无敌舰队彻底分割、瓦解、最终活活绞死的“血肉迷宫”!
七大舰队,在这一刻被那一道道毫无征兆地从血海之中冲天而起的、高达数十丈的粘稠血墙,硬生生地隔开!
我“巨鲸号”的左翼,拉斐特的“胜利女神号”和招玉桂的“飞燕号”舰队,被一道巨大的、血色山脉般的巨墙,彻底地隔绝在了视线之外!而我的右翼,鲨七的“血鲨号”和张星沅的“鹰翔号”,则被另一道,从海底深处升腾而起的血色漩涡屏蔽。
我们,形成了一个个孤岛,无法呼应!
就在此时,那片遮天蔽日的、由无数“血鸦”和“蝙蝠”所组成的死亡乌云,终于降临了!
“结阵!!”
巨鲸号的舵手长大喝道。幸好,我们早有多次对付这些血鸦的经验!
“‘黑鳞卫’!前甲板!后甲板!结圆盾阵!!”
“弓箭手!火枪手!上主桅!上后桅!三段射!把天上那群扁毛畜生,都给老子轰下来!!”
甲板上的弟兄们,在经历了最初的、因为被分割包围而产生的短暂混乱之后,那早已深入他们血脉的、由无数次血战所磨砺出的百战素养,瞬间便已压倒了那份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原始恐惧。
他们,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最顽强的防御。
“砰!砰砰!”
数十名早已在主桅杆之上准备就绪的抬枪射手,在我的亲自指挥之下,开始了精准的、致命的点射。
“嗖!嗖!嗖!”
那些马兰诺族神射手,出现在了船上的各个制高点!她们手中那淬满了剧毒的“海鹰之箭”,收割着那些体型最大、的“血鸦”头领。
然而,那些怪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似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一波接着一波,蹈死不顾地朝着我们,疯狂地涌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我们一艘“水蝮蛇”炮艇之上传来!那艘炮艇,因为在之前的“血海囚笼”成型之时,不幸被一道血墙的边缘扫中,船舵早已失灵!此刻,它如同一叶孤舟, 即将被那片黑色的死亡乌云,所彻底淹没。
“点火!!”
船上,一名老舵手在看到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景象之后,他的眼中没有半分的恐惧!只有,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属于我们红旗帮老兄弟独有的疯狂。
我们红旗帮的弟兄,又岂会输给这些小儿科的“扁毛畜生”?!
我们舞起火把,使用燃烧的刀剑击败它们。
只见那艘炮艇之上,所有弟兄在听到那声指令之后,他们毫不迟疑,纷纷将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火油的布条,缠绕在了自己的刀剑之上!然后,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数十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火焰刀”,如同数十朵在黑暗之中,骤然绽放的、充满了无尽希望与复仇意志的血色莲花。
他们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坚不可摧的“圆盾”阵!用疯狂的、决绝的姿态,主动迎向了那片死亡乌云!
“噗嗤!噗嗤!”
那,是一场光与暗的、原始的绞杀!
“开炮!!”
拉斐特那的呼喊在侧边战船上中响起!
然而,我们的火药因为那刺骨的怨毒潮气,变得难以点燃!
而更恐怖的,是那些从那片血色的、地狱般的海洋之中,源源不断地爬上来的“东西”!
那是由无数溺死者的怨魂和海洋生物的骸骨,在血巫术的作用之下,强行拼接、扭曲而成的“深海亡灵”!
长着八条如同钢铁长矛般巨大蟹钳的、由无数人类的骸骨所组成的“骸骨海蛛”,拖着一条长达数十丈的、由无数扭曲的、正在痛苦哀嚎的人脸所组成的巨型鳗尾的“怨魂海鳗”,更有一头,体型甚至比我们“巨鲸号”还要庞大、由一整座小型珊瑚礁和数以万计的溺死者尸骸所共同组成的、如同移动的“骸骨岛屿”般的“深海利维坦”!
它们是不知疲倦的地狱军团,悍不畏死地,朝着我们那早已寸步难行的舰队,疯狂地围攻!
“轰——!!!!!”
那头移动岛屿般的“深海利维坦”,它那由无数白骨和珊瑚礁所组成的、攻城锤般的巨大头颅全力地撞在了我们一艘“海鹰”级重型战舰的侧舷之上!
“咔嚓——!!!!”
那艘本是坚不可摧的战争堡垒,竟如被无形的巨人用铁拳狠狠地砸中的鸡蛋般,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船上那数百名红旗帮弟兄,便已连人带船,一同被那片死亡与怨毒的血色大海,彻底吞噬!
我看着眼前这末日降临般的惨烈景象,心头涌上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面对洪苦讴的巫术,特别是血墙,苦无对策。 我们最引以为傲的“暴君”炮,在那如同活物般、可以无限再生的“血肉之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们的“蜂巢”炮,在面对“深海亡灵”时,似乎非常有效!每一次射击都能轰掉其中一部分。
“呜——!!!!!”
一阵绝望与不甘的、凄厉的号角声,从我左翼那片被血墙死死隔开的浓雾之中,穿透而来!是招玉桂!是她那支最擅长穿插突袭的“飞燕”舰队!她们,被困住了!
“吼——!!!!”
紧接着,是…右翼!鲨七那受伤野兽般的咆哮战吼,遥遥传来!他和他的“血鲨”,陷入了苦战!
我看着远处仙那港上空盘旋血黑色旋风,我明白了。
我们似乎被洪苦讴算准了。
从我们兵不血刃拿下山打根的那一刻起,从我们荡平北境、自以为早已斩断了他所有羽翼的那一刻起,洪苦讴就没有把他的希望寄托在他过去那些友军上,
他要的是将我们尽数诱入这座,由他亲手为我们打造的、绝对无法被战胜的“血海囚笼”!
然后,用他那已超越了凡人想象的“血巫之术”,将我们一点一点地,活活地磨死在这里!
这个时候,一股冰冷的、将我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恐惧,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
缇娜!
我的缇娜!
她和她的南路军,此刻……又在哪里?!
她们,是否也同样,陷入了另一座由洪苦讴,为她们精心准备的、更加恐怖、绝望的丛林地狱?!
她们,开始攻城了吗?!
我不知道,暂时还没有他们的一丁点消息。
我只知道,若再任由这片血海,继续吞噬下去。
我们,将全军覆没。
而她,也将孤立无援。
就在此时!
一阵神圣、纯净、以及无尽悲悯的、空灵的歌声,突然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雾之外,穿透而来!
只见数十艘船身狭长、通体洁白、船头之上雕刻着“弯月”图腾的“巴朗盖”月亮船,如圣洁的勇敢的白天鹅,悄无声息地,冲入了这片早已被血与火彻底染红的人间地狱!
那歌声,温柔坚韧,瞬间便穿透了那血雾,穿透了那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怨魂哀嚎,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还在苦苦挣扎的弟兄的耳中!
我猛地回头!
那为首的一艘、最大的“月亮船”之上,莎华正站在船头。她的身后是那数十名身穿白色祭司长袍、脸上庄严肃穆的女祭司。
我看到莎华到来,惊喜并喊道:
“莎华!!你怎么现在才到?!我们都指望着你们呢!”
莎华看着我,看着我那张焦急的脸,她那双幽邃眼眸之中,闪过了极其复杂的、混杂了歉意与深沉的凝重的神情!
“一言难尽!”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哀嚎,传入了我的耳中,“我们遇到了一些事情!回头再跟你细说!我,也有重要的信息要告诉你!”
“现在,我们先会合,解决了洪苦讴这个魔鬼再说!!”
我明白了她的意图!
“‘巨鲸号’!!朝着左翼,三轮齐射!!”
“给莎华‘月亮船’开路!!”
我们是在惊涛骇浪之中奋力挣扎的两叶孤舟,终于在那片血色的、死亡气息的海洋之中,艰难地汇合在了一起。
莎华她如轻盈的、圣洁的白色蝴蝶,从“月亮船”之上一跃而下,落在了我“巨鲸号”的主甲板之上。
“清水!”她的声音急切!
早已在她身后等候多时的数名女祭司,迅速地,将数十桶由她们不知名白色花瓣所混合而成的“圣水”,抬了上来!
她马上在“巨鲸号”的甲板之上,搭建起了最简单的祭坛!
拔出了那柄由白色珊瑚所制成的、泛着神圣气息的祭祀短刀,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那鲜血,并非是寻常的红色。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银色光辉!
她,将那银色的圣血,滴入了那清澈的“圣水”之中!
随即,她开始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古老与沧桑韵律的语言,低声地、吟诵了起来!
“嗡——!!!!!”
只见,那数十桶本是平平无奇的“圣水”,在她的吟唱声中,“活”了过来!它们,化作了数百道如拥有生命的、银色的水蛇,冲天而起!然后,甘霖般分别落向了我们那近两百艘还在血海之中苦苦挣扎的战船!
那银色的水蛇,在接触到我们船身的瞬间,便化作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由无数个米粒大小的、闪烁着银色光辉的古老符文所组成的半透明的“神圣护盾”!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巨鲸号”陷入了泥沼般、寸步难行的巨大船身,在被那“神圣护盾”所笼罩的瞬间,猛地一轻!那股一直死死地束缚着我们、怨毒与绝望的粘稠之力,被硬生生地,隔绝在了护盾之外!
“能动了!!”各船传来惊喜的喊声!
莎华没有停下。她那张本就白皙的俏脸,因为过度地消耗神圣之力,而变得愈发透明!但她那双眼眸,却继续燃烧着火焰!
她再次针对我们的战士,进行了净化、治愈和士气提升的法术仪式!
她与她身后那数十名女祭司,同一时刻,高高地举起了她们那纤细的、白玉般的双手!
她们的吟唱,变得更加高亢,神圣!
“以月之名!!”
“……驱散黑暗!!”
一道道更纯粹、圣洁、甚至冰冷的银色月光,突然从那厚重的、由血雾和硝烟所组成的云层之中,穿透而下!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莎华的身上!
那月光,如拥有生命的、温柔的潮水般,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
那是一场纯粹生命与希望的能量所组成的“月光之雨”!
那银色的雨丝,落在一名刚刚才被“血鸦”抓瞎了一只眼睛的红旗帮弟兄的身上,他那本还血肉模糊的眼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止血,结痂!
一名因为吸入了过多的血雾而精神萎靡、几乎就要陷入疯狂的马兰诺族战士,他那双赤红的眼眸,瞬间恢复了清明!
那银色的雨丝,更是将那一声声,如同魔音灌耳般的、我们死去弟兄的“哀嚎”,彻底净化!
“吼——!!!!”
我们,所有还活着的弟兄,在沐浴在那片充满了温暖与希望的“月光之雨”中时,都齐刷刷地,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山呼海啸!
那圣洁的、温暖。播洒希望的银色雨丝,落在我“黑鳞甲”之上,发出“滋啦”的轻响,仿佛在净化着我身上那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杀气。 我只觉得,那股侵入骨髓的、令人绝望的刺骨寒意,被缓缓地,驱散了。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柄腰刀,身上再次恢复、充满力量!
我一个箭步,冲到了那个俏脸惨白的莎华身旁。
“莎华!”我急切地问道,“缇娜!她和她的南路军,很可能正在仙那港的另一面,发动着进攻!你……你能不能也帮助他们?!”
莎华没有回头。她那双燃烧着神圣火焰的幽邃眼眸,依旧锁定在远处那头还在疯狂挣扎的“深海利维坦”之上!
“会的。”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不容置疑。
“但当务之急,是先将这些……胆敢亵渎了神明的……怪物,彻底净化!”
“最后……”莎华看着仙那港上空的血黑色旋风,“……审判!”
她将那道从天而降的、神圣的月光,尽数汇聚在了自己的指尖!
朝着那片还在疯狂地攻击着我们舰队的“深海亡灵”和“血卫”,一指!
“轰——!!!!!”
一道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白色光柱,…化作了一道无可阻挡的、席卷了整片海湾的净化冲击波!
那冲击波,在接触到我们那笼罩着银色护盾的舰队之时,如温柔的春风,一穿而过。
但在接触到那些由怨魂和血肉所组成的“邪物”的瞬间——
“啊——!!!!”
那头不可一世的 “深海利维坦”,在被那道净化冲击波正面击中的瞬间,它那由无数白骨和珊瑚礁所组成的、坚不可摧的身躯,如阳光下的冰雪,迅速地消融!最终,在连续不断的不甘与痛苦的哀嚎声中,彻底化作了飞灰!
而那些甚至能断肢再生的“血卫”,在被那净化之光扫过的瞬间,他们那惨白的、尸体般的皮肤之上,竟燃起了一簇簇,幽暗的蓝色、无法被扑灭的圣火!
而就在此时,那片红树林迷宫之中,传来了动静!
“呜——!!!!!”
一阵与我们之前听过的任何号角声都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锐的螺号声,骤然响起!
随即,数以百计的、如同水蚊般小而快的“卡拉”快船, 从那如同迷宫般的、犬牙交错的红树林水道之中,猛然杀出!
“是拜潮族!”船上的沙猊部落水手吃惊地喊出声来。
他们 是洪苦讴最后的陆上盟友——“拜潮部落”。
这是一个世代居住在拿笃湾复杂珊瑚礁和红树林迷宫之中的海上部落。他们不信神,只信奉潮汐与风暴。他们是整个南洋最出色的“水鬼”和“操舟大师”。
他们的船上,装备的并非火炮,而是一桶桶,早已被点燃了引信的、装满了火油和硫磺的“自爆火船”!
鲨七哈哈大笑,“这帮猪头,我们红旗帮是用火船的祖宗,居然在我们面前班门弄斧!”
拜潮部落那些穿着古怪的战士哇哇叫着:“撞上去!!”
“为了风暴之神!!”
他们完全无视了我们已经开始零星还击的炮火!驾驶着那如同离弦之箭般的“自爆火船”,朝着我们的庞大舰队,发起了决死的、“自杀式”攻击!
鲨七大喊道:“拉斐特,看你的了!”
“‘水蝮蛇’!!”拉斐特发出一声命令!“结成‘圆环’阵!用‘蜂巢’炮!给我把这些该死的臭虫轰掉!!”
“轰!轰!轰!”
数十艘机动灵活的“水蝮蛇”炮艇,如忠诚勇敢的猎犬,主动迎了上去!它们组成了一道由钢铁和火焰所构成的、不断旋转的“死亡圆环”!将那些试图靠近我们主力舰队的“自爆火船”,一艘接着一艘地,在半途之中,彻底引爆!
“水蝮蛇”炮艇像冷酷的狼群,三艘一组,首尾相连,高速地旋转了起来!
它们将那些悍不畏死地冲来的“自爆火船”,尽数纳入了它们那由“蜂巢”炮所组成的、密不透风的“死亡”射程之内!
那些拜潮族的自杀火船,连靠近我们主力舰队百步之内,都做不到!便已连人带船,一同在半途之中,被死神镰刀般的金属风暴,彻底引爆!
一时间,整个拿笃湾,都化作了一片无数冲天的巨大火球所组成的海上炼狱。
就在那最后一艘“自爆火船”,也终于在半空之中,化作了一团绚烂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巨大火球之后——
“呜——!!!!!”
一声凄厉悲怆与疯狂的螺号声,从岸边那座由无数巨大的、黑色的珊瑚礁所组成的、古老的祭坛之上传来!
拜潮部落的大祭司,在岸边的祭坛之上,进行了一场以数百名族人生命为代价的“祈潮”仪式!
我从千里镜望去,赤裸着上身、脸上画满了如同海浪般诡异图腾的大祭司,他将手中那柄由不知名巨兽的脊椎骨所打磨而成的、不祥气息的祭祀长刀,捅进了一名跪在他面前的、眼中充满了狂热与虔诚的、年轻的族人的心脏!
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随着他那充满了诡异韵律的吟唱, 那混杂着鲜血与生命力的、无尽怨毒的诅咒,如同无形的触手般,融入了那片已变得极不稳定的“血色囚笼”之中!
原本已经是血海囚笼的拿笃湾,毫无征兆地,掀起了山峦般的“疯狗浪”和海底暗流!
“轰——!!!!!”
我只觉得,脚下那本还算平稳的“巨鲸号”,猛地被向上一抬!随即,又重重地,向下一沉!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一只无形的、来自深渊的巨手,狠狠地攥住、撕扯的恐怖力量,从船底之下,疯狂地传来!
我们的舰队,瞬间陷入了搁浅和倾覆的巨大危险之中!
“轰——!!!!!”
又一艘我们舰队中坚的“鹰翔号”支队的战船,在被那毫无征兆地从海底拱起的“疯狗浪”狠狠地抛向半空之后,重重地砸在了另一艘在疯狂摇晃的“飞燕”级突击艇之上!
“咔嚓——!!!!”
完了。
就在此时,那道一直静静地站在我身旁,用她那单薄的、却也同样充满了神圣力量的娇躯,为我们所有人撑起了一片唯一净土的白色身影,缓缓地动了。
我情急之下,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到她身旁,一把抓住了她那冰凉的、因为施法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腕!
“莎华!!这该死的恶浪!你有办法破解这拜潮部落的大祭司所施展的法术吗?!”
莎华她那双幽邃眼眸,锁定在远处那座还在不断地进行着血腥献祭的罪恶的黑色祭坛之上!
“雕虫小技,也敢在神前弄法?”她的声音冰冷,带着轻蔑。
“张帮主,”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那张本已因为过度消耗神圣之力而变得有些透明的、圣洁的俏脸之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若不是洪苦讴那片该死的‘血海囚笼’,为这‘祈潮’之术,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怨力作为‘燃料’,单凭他那点微末道行,连掀起一丝涟漪都做不到。”
“现在,”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了那座还在疯狂地进行着血腥献祭的黑色祭坛,“……‘燃料’,已尽。”
“该‘审判’了。”
她她那只纤细的、白玉般的、被我紧紧抓住的手,猛地一翻!反手,将我的手腕扣住!
随即,一股纯粹的、圣洁的、充满了无尽光明与希望的“月神之力”,如同温暖磅礴的潮水般,顺着我们相接的手腕,疯狂地涌入我的体内!
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充满了神圣与净化之力的惊雷,狠狠地劈中!那股本已侵入我骨髓的刺骨寒意,在瞬间,被硬生生地驱散了!
而莎华,则借着我磅礴的生命力,作为“跳板”!将她那早已积蓄到了极致的、最后的“神罚”,彻底释放!
“以月之名!!”
“……审判!!”
她,将那道从天而降的、神圣的月光,尽数汇聚在了自己的指尖!
然后,冷酷无情的“神之审判”,朝着那片还在疯狂地进行着血腥献祭的、岸边的“拜潮部落”祭坛,一指!
“轰——!!!!!”
那轮高悬于我们头顶的、由“圣水”所组成的巨大圆月,瞬间爆开!
化作了数十枚拖着长长尾焰的“光之火箭”!
它们,如同长了眼睛般,越过那狂暴的海浪,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了拜潮部落那位于岸边的祭坛和他们隐藏在红树林之中的火船母港之上!
一幅真正的、神圣与毁灭美感的末日画卷。
我看到,那座由无数巨大的、黑色的珊瑚礁所组成的、古老的祭坛,在被那“光之火箭”正面击中的瞬间,就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地消融!那名正在疯狂地进行着血腥献祭的大祭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连同他脚下那座充满了无尽罪恶的祭坛,一同被彻底摧毁!
祈潮,中断!
而另一边,那些隐藏在红树林之中的火船母港,则更是被点燃的巨大的火药桶,发生了剧烈的连锁爆炸!
“轰!轰隆!”
一团团……巨大无比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蘑菇云,冲天而起!恐怖气浪将那片平静的红树林,都彻底夷为了平地!
莎华就像轻盈圣洁的白色蝴蝶,徐徐升至半空。
她的祭司们迅速地在“巨鲸号”那的甲板之上,组成了一个古老的、充满了神圣与净化之力的“月轮”之阵!
一场以生命为引,以灵魂为祭的神之召唤!
只见,那数十名女祭司,用自己那带着淡淡银辉的圣血,在甲板之上迅速地,描绘出了一幅巨大无比的、充满了无数我们看不懂的、古老而又充满了神圣力量的银色星图!
她们,将自己最后的所有神圣之力,都毫无保留地,汇入到了莎华的身体之内!
“嗡——!!!!!”
银色月光从那厚重的、由血雾和硝烟所组成的云层之中,穿透而下!精准无比地,注入了那座由她们的生命与灵魂所共同组成的“月轮”之阵的中央!
那是一道连接了天地,沟通了神明的神圣之桥!
而莎华便是那座桥的桥墩!
那光,化作了一道无可阻挡的、席卷了整片海湾的净化冲击波!
它彻底击破了洪苦讴的血海囚笼战术!
那冲天的血墙,在接触到净化之光的瞬间,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那翻涌的血海,发出了“滋啦”的、被净化的恶灵般的凄厉嘶吼,缓缓地褪去了那不祥的暗红色!
洪苦讴,此刻与整片血海融为一体的血黑色龙卷风,在感受到那股将他灵魂都彻底净化的、纯粹的“神圣”之力的瞬间,他不顾一切地将那片“血海囚笼”,尽数收回!那冲天的血墙,那翻涌的血海,那无穷无尽的“深海亡灵”,在瞬间,化作了数以万计的纯粹的血色能量,如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入了他那正在疯狂旋转的“龙卷风”之内!
他的躯体,在瞬间,暴涨了数倍!那颜色,更是从之前的血黑色,变成了一种如同黑洞般、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
他想硬抗这一击。
莎华的净化冲击波,狠狠地,撞了上去!
那一瞬间,天空大亮,为之变色。
银色的、圣洁的“净化之海”,与那黑色的、充满了无尽罪恶的“吞噬之涡”,展开最直接的碰撞!
“滋啦——”
令人牙酸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亿万冤魂之上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黑色的“吞噬之涡”,在接触到那足以净化一切的“神之光”的刹那,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地消融,净化。
那血黑色龙卷风, 在那无可匹敌的净化之力面前,痛苦地扭曲着!伴随着洪苦讴的声声怒吼和怪叫!
然而,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胜利的曙光已经出现时。
疯狂的洪苦讴一边喷着鲜血,一半利用这些喷出来的鲜血幻化出了最后的、恶毒的后着……血海蜃楼!
“你想净化我?!”洪苦讴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嘶吼炸响,“那就让你看看……你,永远也净化不了的绝望!!”
随着他那口黑色逆血,喷洒而出!
莎华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天际出现了一片血红色的景物,有宫殿,有花园。
一片笼罩在欢声笑语的、莎华再熟悉不过的庭院。
莎华还看到了,她那早已在记忆中变得有些模糊的、温柔的母亲,正坐在那棵巨大的、开满了白色栀子花的树下,为她,缝补着一件她心爱的、小小的花布裙。
她那总是威严、无尽慈爱的父亲,正在书房之内,用他那苍劲有力的声音,教着她那两个样调皮捣蛋的弟弟,背诵着经文。
然而,下一瞬。
这所有的一切,都……碎了。
“轰——!!!!!”
那扇由整块红木打造的巨大院门,被狠狠地踹开!
年轻的、脸上还没有那道狰狞刀疤的、眼中却是冰冷与暴戾的洪苦讴,带着数十名同样身穿黑色劲装的“血誓者”,如从地狱之中爬出的魔鬼,狞笑着走了进来。
那,是一场…… 她,早已不愿再回忆起的、充满了无尽血腥与绝望的灭族屠杀。
她看到了, 她那手无寸铁的父亲,在将她们母女三人死死地护在身后之后,被三柄锯齿短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刺穿了胸膛。
柔弱的的母亲,在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她,这个家族最后的希望,塞进了那个用来存放杂物的巨大木箱之后,自己被一刀斩下了头颅。
她那两个弟弟,那极致惊骇与不解的、短暂的惨叫后,是两声被砸碎头颅的闷响。
而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最后。
当所有的声音,都已平息。原本无尽温暖与欢声笑语的庭院,彻底化作了一片被血与火所彻底淹没的人间地狱之后。
那个年轻时的洪苦讴,他缓缓地走到了那个,她正躲在里面的、巨大的木箱之前。
他没有打开。他蹲下身。
用他那双嘲弄与冰冷恶意的眼眸,透过那道只有拇指大小的木板缝隙,静静地看着她,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残忍。
他转过身,离去了。
他没有杀她。故意要让她,带着这份将她灵魂都彻底撕裂的、永恒的痛苦……
……活下去。
洪苦讴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也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
他用最恶毒的巫术,从莎华灵魂深处,拖拽出的、尘封了十七年的鲜血淋漓的梦魇。
这些被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每当午夜梦回之时,便会如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灵魂的血海蜃楼景象,让她那颗冰山般圣洁、坚韧的心, 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不……”
她那双眼眸,猛地瞪得滚圆!那里面所有的圣洁与冷静,都在瞬间被自己都彻底焚烧殆尽的疯狂所彻底取代!
那环绕在她周身的神圣与净化之力的银色光辉,在此刻化作了痛苦不堪与恨意的风暴般混乱能量!
她银牙咬碎,如飞蛾扑火,向洪苦讴发起最厉害的攻击!
“不——!!!!”我看着她极致的痛苦和疯狂而彻底扭曲的模样,我惊叫道,“莎华!那是假的!!”
然而,莎华压根就不打算听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正在熊熊燃烧的、她所有家人临死前那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哀嚎的人间地狱!
“啊——!!!!!”
她所有的能量,她那燃烧的生命,破碎的灵魂,都已毕其功于一役,化作了一柄“月神之矛!射向那片还在不断地、残忍地,重复播放着她一生之中最痛苦画面的蜃楼!
但是,那惊天动地的净化能量,撞上血海蜃楼的一瞬,仿佛坠入深渊,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爆炸,就那样被那片看似虚幻的蜃楼,彻底吞噬了!
就在莎华耗尽了所有生命与灵魂而力竭的瞬间,血海蜃楼骤然爆开!
那片吞噬了莎华所有神圣之力的蜃楼,化作了数以万计的、闪烁着银色光辉的黑色冰晶!如最密集的暴风雪,朝着已是强弩之末的、失去了所有防御的莎华,反噬而来!
“噗嗤!噗嗤!”
莎华被击中了!
精心策划这一伏击的洪苦讴本人,也因为承受了莎华最后的一击,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狂喷着黑色的血液,倒飞出去,血黑色的旋风疯狂扭动之下,发出一声巨响,象天空骤然被撕裂的声音。然后消失于无形。
此时,莎华手中的白色珊瑚权杖,“当啷”一声,碎成了漫天的、星辰般璀璨的银色光点。
在空中,她那单薄的娇躯,如被狂风暴雨所彻底撕碎。她自己如失去了所有生命光彩的、最美的白色蝴蝶般,翩然落下。。
我一把抢过去,将她接在了怀里。
“莎华!!”
血雾,散尽了。
那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梦魇般的怨毒、绝望的哀嚎,也随之烟消云散。
久违的、冰冷的阳光,再次穿透那厚重的、由硝烟和水汽组成的云层。
我看着怀中这个脸色已如白纸般、透明得几乎看不出半分血色的女子,看着她那双已开始缓缓涣散的幽邃眼眸,我的心,被足以将我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冰冷所彻底淹没!
莎华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看着我眼中的痛苦,她的俏脸之上,露出了一个“释怀”与温柔的笑容。
“我相信……他……末日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我的耳中,“你……你这个样子……不像一名领袖……”
“我……我可能,看不到那个魔鬼,最后的灭亡了……”她看着远处仙那港,眼眸之中闪过无尽的遗憾。
“但是,”她看着我,那眼神是纯粹的信任,“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我的选择,是对的。你是值得托付的人。”
“这些年,”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我,都活在那片血与火的仇恨之中。”
“……太累了。”
“这一战,”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就当是,我最后的……宿命吧。”
“不……”我紧紧地,抱着她那冰冷的、正在缓缓消散的娇躯,滚烫的、自责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从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对不起……莎华……是我……是我没能保护你……”
“若不是为了救我……若不是为了帮我……”
“……你,本不必,如此……”
“不……”莎华摇了摇头。她那只几近于透明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沾满了鲜血和泪水的脸庞。
“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我的,选择。”
“张保仔……”她的声音,变得愈发……微弱,“……我,有一样,最后的礼物,要送给你。”
“我……我终于,找到了……破解缇娜身上那个‘祖灵之-怨’诅咒的方法。”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并非是无解的。”她看着我,眼眸之中闪过了最后的光芒,“能解开‘祖灵之怨’的,只有……比它,更强大的力量。”
“我,在鲁东,那些最古老的、早已被文莱王室所遗忘的禁忌文献之中,找到了一个……名字。”
“……‘血王’,拉贾·达拉。他也是这片海上昔日的海盗王。”
“只有他,……才能,让缇娜,从那个牺牲与痛苦的魔咒之中,彻底……脱离。”
“可是……”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无尽嘲弄和残忍的苦笑。
“……那个,早已被所有人都遗忘的‘血王’,拉贾·达拉……”
“……偏偏就是,”
“……洪苦讴,那个……一直沉睡的……主人。”
说完,她那只……还抚摸在我脸颊之上的、冰冷的手,也终于……无力地,滑落。
她 在那圣洁的白光之中,缓缓地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无数洁白的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只留下我,和那句让所有希望都变得渺茫的、残忍的遗言。
她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换来了一个转瞬即逝的胜利曙光。
当血雾散尽,当所有的巫术都已失效,这场战争回归到原始的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整个拿笃湾,都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血腥味道。
“嗖——!!!!”
一枚代表着“南路军已就位”的、 拖着长长尾焰的绿色信号火箭,从遥远的、仙那港后方那片被无尽的黑暗与未知所笼罩的连绵不绝的山脉之中,冲天而起!
绿色的光芒,柔和却又充满了穿透力,如璀璨稀有的祖母绿宝石,在漆黑的夜幕之上,留下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是缇娜!
她在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宣告——
他们已经到达,并发起进攻!
我们七大舰队,血战之后,杀得精疲力尽、浑身浴血、甚至连站都站不稳的弟兄们,在看到那朵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动人心魄的绿色“花朵”之后,如被注入了一针猛烈的鸡血!
他们不顾身上的伤口。他们如纯粹的孩子般欢呼着,将身边最亲近的弟兄抱住,又哭又笑!
缇娜的陆战部队,已经成功地,翻越了那座连古老的地图之上,都未曾有过任何记载的“神之禁区”,抵达了仙那港的后方。
海陆,终于形成了最后的合围!
我看着那朵在夜空中,缓缓消散的绿色“花朵”,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在夜色之中,如同匍匐在海岸线之上的、沉默的、散发着无尽不祥与死亡气息的远古巨兽般的仙那港。
因莎华牺牲的悲痛的心,再次战意彻底填满!
“传我将令!所有舰队,休整一夜!”
“明日……黎明!”
“……总攻!”
第300章 末日序曲
次日黎明,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穿透那厚重、铅块般的云层,照亮这片死寂的血色海洋之时,我们,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近三百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沉默的怒涛徐徐地,朝着那座洪苦讴最后的魔窟——仙那港,压了过去。
临近仙那港城池,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邪恶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不知名生物的腐臭,顺着那冰冷的海风,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一阵令人心胆俱裂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由数万冤魂共同组成的凄厉嘶吼,突然从那座本该是死寂一片的魔窟之中,冲天而起!
洪苦讴感受到我们大军压境,尽管他在昨日与莎华的对决后,遭受重伤,但如今的他,发动了他最后的疯狂!
只见,六道粗大得如同连接了天地的血色光柱,从仙那港城内六个不同的、被他改造成了“微型血池”的祭坛之上,轰然爆发!
那血光在半空之中,迅速地凝聚、变形!最终,化作了六座通体由不知名的、如凝固的血液般的暗红色晶体所组成的、高达数十丈的血浮屠!
那六座血浮屠,在仙那港上空, 像六颗被锁链拴在了大地之上的、充满了不祥与死亡气息的血色星辰,缓缓地盘旋,经常换位,组成了一个我们闻所未闻的、充满了无尽杀机的诡异阵法!
在那每一座血浮屠的顶端,都盘坐着一个与洪苦讴本人一模一样,但身形却是由纯粹的、充满了怨毒与诅咒的血色能量所组成的半透明的分身!
洪苦讴, 以他那早已非人的、半神半魔的恐怖修为,在上面,同时施法!六个分身,让我们根本没办法识别那个才是他本尊
“吼——!!!!”
随着那六个“洪苦讴”的分身,在同一时刻,抬起他们由血色能量所组成的、虚幻的手臂,朝着下方那片血色的海面,狠狠一指!
“哗啦——”
那片本还算平静的、如同镜面般的血色大海,竟在霎那“活”了过来!
数十艘的、涂满人脸的战船, 从地狱之中爬出的、早已死去多时的远古巨兽的骸骨,慢慢地从那翻滚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血海之中,浮了上来!
它们的船身,通体漆黑,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彻底吞噬。船身之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取而代之的,是数以千计的、由不知名的白色颜料所绘制的、一张张正在痛苦哀嚎的、扭曲的人脸!那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仿佛有真正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灵魂,被活生生地,封印在了那冰冷的船身之内!
而在那每一艘“幽灵鬼船”的甲板之上,都站着一排排身穿破烂的、早已被鲜血浸泡得漆黑的锁子甲,手中握着同样锈迹斑斑的、却也同样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巨大兵器的血誓者!
他们,是洪苦讴最忠诚的、也是最后的信徒!莎华的情报没有错,这大半年,洪苦讴就在仙那港不断地制造他最后的守卫力量,血誓者。
他们, 在那六座血浮屠所散发出的、充满了疯狂与嗜血气息的血光的照耀下,向我们冲来!
那是一场由洪苦讴,亲自指挥的、带着凛冽死亡气息的“血肉”风暴!
我们惊愕地看到,那粘稠的、血液般的海水,化作了无数只巨大的、血红色的触手,死死地缠绕在那些“幽灵鬼船”的船底,用一种完全违背了流体力学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将它们朝着我们的庞大舰队,推了过来!
空气中,那本还算平静的、只是带着几分血腥味的海风,在那一刻化作了无数道,由怨毒与诅咒的黑色能量所组成的“怨魂风刃”!“呼啸”着,酷似恶毒的、密集的蝗群,朝着我们的船帆和甲板之上的弟兄们,席卷而来!
天空,大地,海洋……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仿佛成了洪苦讴致命的武器!
莎华已经香消玉殒,但是她留给我们的净化之力还未消息,最关键的是,她让我们面对洪苦讴这足以让任何凡人都为之绝望的巫术,变得无所畏惧!
“拉斐特!‘神风’,该出动了!”我在巨鲸号向拉斐特打出旗号。
“遵命!将军!”拉斐特以旗号回应。
数十艘早已在阵后等候多时、由最悍不畏死的弟兄所驾驶的“神风”火船,似离弦的箭,迎向了那片正在疯狂逼近的“幽灵”舰队!
我们在那些火船所携带的炮弹之上,涂满了由莎华在临终之前,用她最后的生命力所凝聚而成的混杂了她那银色圣血与“月光兰”花粉的“月光圣银”!对付这些邪物,最好的“解药”!
“轰——!!!!!”
当第一艘“神风”火船,与一艘“幽灵鬼船”,狠狠地撞在一起的瞬间!
那被“月光圣银”所浸泡过的炮弹,轰然爆开!
一片纯粹的、圣洁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银色圣火!
那艘不可一世的“幽灵鬼船”,在被那银色圣火所笼罩的瞬间,发出了亿万冤魂般、充满痛苦与解脱的凄厉哀嚎!船身之上,那些还在痛苦扭曲的“人脸”雕刻,如阳光下的冰雪迅速地,消融,净化!那艘由无尽怨毒所凝聚而成的“不死亡灵”,短短数息之内,化作了一捧黑色的、充满了恶臭的灰烬!
莎华虽然牺牲了,但是她手下那些女祭司依然无畏地站在月亮船上,继续为我们的战斗不断祈祷和施法。
“杀——!!!!”
鲨七和他麾下那数百名“黑鳞卫”,在看到这神迹般的一幕之后,他们那颗本还因为那诡异景象而感到些许不安的心,很快被无尽的战意所彻底填满!
他们气势如虹地迎向了那些朝着我们冲来的“血誓者”!
一场血腥惨烈的跳帮战开始了,这是最精锐的红旗帮兄弟对洪苦讴圈养的怪物的近身肉搏战!
但是,血誓者最诡异厉害之处,在于他们是洪苦讴最疯狂的信徒!他们的眼中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理智,只有恶毒的血巫术所彻底操控的、对鲜血和杀戮的无尽渴望!
“噗嗤!”
一名“血誓者”,他的战斧劈向另一名“黑鳞卫”弟兄!那名弟兄,虽然凭借着“黑鳞甲”的坚韧和自身的力量,硬生生地,扛住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但那战斧之上所附带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血色光芒,竟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般,顺着斧刃,瞬间蔓延到了他的手臂之上!
“啊——!!!!”
那名弟兄,发出了凄厉惨叫!他扔掉了手中的盾牌,死死地捂着自己的手臂!只见,他那本还算健壮的、古铜色的手臂,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干瘪,枯萎!最终,化作了一截风干了数十年的腊肉般的、漆黑的枯骨!
另一名“血誓者”,大战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地朝着一名“黑鳞卫”弟兄的头颅,劈了下去!
那名弟兄,反应也是极快!他猛地一矮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同时,他手中的钢刀,如毒蛇的獠牙快如闪电般,自下而上,捅进了那名“血誓者”毫无防备的小腹!
“噗嗤!”
刀刃,尽数没入!
然而,那名“血誓者”,竟没有发出惨叫,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那致命的伤口!他居然狞笑着, 伸出他那只布满诡异血色纹路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那名“黑鳞卫”弟兄的脚踝!
硬生生地,将他整个人,都从地上,提了起来!
“砰”的一声!
……狠狠地,砸在了那冰冷的、沾满了鲜血的甲板之上!
“怪物!!”
“别砍身子!捅眼!卸腿!!”
皮加南大声呼喊道,将手中那柄马来短剑,投掷飞镖般,朝着一名“血誓者”那毫无防备的眼眶,掷了过去!
“噗嗤!”
那名“血誓者”,发出凄厉嘶吼!
“卸腿!!”
鲨七,在看到这有效的一幕之后,瞬间恢复了清明!他将手中那柄开山巨斧,不再去劈砍那些“血誓者”上半身,而是的“地趟刀”般,贴着地面,横扫了过去!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接连响起!
两名“血誓者”,他们的双腿,竟在同一时刻,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齐根斩断!
他们,轰然倒地!
而迎接他们的,是数十柄,从四面八方刺来的、淬满了剧毒的长矛!
“月光祝福!!”鲨七继续来一声惊雷般的大喝。
“弟兄们!!”他呼喊着,将自己系着白色丧幡的左臂,高高举起!“忘了莎华小姐,在临终之前,为我们,留下的最后的‘礼物’了吗?!”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还在浴血奋战的联盟战士,都在同一时刻,将自己左臂之上,那枚由莎华,用她最后的生命力,为我们所有人,所加持的“月光祝福”印记,狠狠地,按在了自己的兵器和心脏之上!
“嗡——!!!!!”
一股柔和的、却又充满了神圣气息的银色光辉,瞬间便将我们所有人,都彻底笼罩!
“当!”
一名“血誓者”,他那柄锈迹斑斑的大战斧,劈在了我们一名“黑鳞卫”弟兄的盾牌之上!然而,就在此时,那名弟兄手臂之上,由莎华她们为我们兄弟们加持的“月光祝福”印记,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柔和的、带着神圣气息的银色光辉,将那柄战斧之上所附带的、弥漫着不祥气息的血色光芒,彻底净化!
那名“黑鳞卫”弟兄,只觉得血誓者所谓的巨力,在接触到那银色光辉的瞬间,被硬生生地,削弱了七成!
他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手中的钢刀,快如闪电般,狠狠地刺入了血誓者那毫无防备的小腹!
“吼——!!!”
那名“血誓者”,发出不解的咆哮!
他想不明白!他那 “血咒”之力,竟……失效了?!
战局,瞬间逆转!
我们,将那些“不死怪物”,一个个地,送入了真正的、永恒的死亡!
然而,代价,也是惨烈的。
一个年轻的、甚至可能还未满十八岁的马兰诺族战士,他在用手中的长矛,奋力地,刺穿了一名“血誓者”的心脏之后,他那张本还充满了稚气的脸上,刚刚才露出笑容。
然而,下一瞬,那名看似已死透的“血誓者”,竟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
然后,引爆了自己那颗被血巫术所彻底改造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心脏”!
“轰——!!!!!”
……血肉,横飞
“别跟他们硬拼!!”小霸将手中那柄钢刀,飞掷了出去!
那柄钢刀,没有飞向任何一名“血誓者”。
而是精准无比地,斩断了一根悬挂在主桅杆之上、用来捆绑备用船帆的巨大缆绳!
“哗啦——”
那张由数层浸透了桐油的、坚韧无比的巨大帆布,如同天罗地网般,从天而降!将三名“血誓者”,尽数笼罩!
“火油!!”
早已在他身后等候多时的数名弟兄,眼疾手快!他们将手中那早已点燃了引信的火油罐,扔了过去!
“轰——!!!!!”
那张巨大的、浸透了桐油的“天罗地网”,在瞬间,便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充满了圣洁银光的地狱!
凭着鲨七、小霸、皮加南这些猛将带头的冲杀,我们终于清除了血誓者制造的最后的障碍。
全部人马在号角声中,冲上岸,向着那座匍匐在海岸线之上的、最后的魔窟——仙那港的城池冲去!
然而,血浮屠上的洪苦讴,似乎并不在意他那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海上力量的覆灭。
他反而在用一种更加疯狂方式,为我们,营造出了一个真正的恐怖之城!
我们面前的仙那港的城墙,不是石头,而是由无数尸骸和血肉凝聚而成的、不断蠕动和脉动的“血肉之墙”!
那是一场持续了数十年之久的、由无尽罪恶与亵渎的“活体”炼成!
那高达数十丈的、通体呈现出一种如同凝固的、早已发黑的血液般的暗红色“城墙”之上,一张张人类的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脸,如被封印在琥珀之中的昆虫般,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其中!他们的嘴巴,无声地张着,发出着永恒的、怨毒的无声哀嚎!
整座城墙,都在呼吸!
那由无数扭曲的肌肉和筋腱所组成的墙体,正以一种如大心脏般的、诡异韵律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会从墙体的缝隙之中,渗出大股大股的、如同墨汁般粘稠的、充满了刺鼻恶臭的黑色血液!
“开炮!!”
拉斐特那惊骇恐惧的喊叫,在我们的舰队后方响起!
“轰——!!!!!”
数十颗可将钢铁都撕碎的实心弹,拖着尖啸砸在了那面还在不断蠕动的“血肉之墙”上!
但恐怖的一幕出现!
转瞬之间, 那片已被我们轰得血肉模糊的巨大窟窿,竟如同拥有了自我意识的、最贪婪的巨兽之口般,疯狂地被更多的血肉所填满!
而我们的炮击,仿佛彻底激怒了这头,沉睡的“巨兽”!
只见墙垛之上的炮台, 竟如肿瘤般迅速地从那蠕动的血肉之中拱了出来!并变成了一颗颗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的、巨大血红色的“眼球”!
“嗖——!!!!”
数十道的血色闪电般的“血咒光束”,从那些巨大的“眼球”之中,爆射而出!
“小心!!”
“轰!!”
一艘我们“鹰翔号”支队的战船的侧舷,在被那血色的光束正面击中的瞬间,竟如被毒液所泼洒过一般,迅速地腐蚀,变脆!最终,“哗啦”一声,千疮百孔!
“兄弟们,杀——!!!!”
鲨七和他麾下那千名“黑鳞卫”,呐喊着,冲向那座“血肉魔城”!
然而,当他们的脚,踏上那片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暗红色“土地”之时,他们无可阻挡的冲锋之势,马上被迫迟滞了下来!
那是一片将人的脚踝都彻底淹没的、蕴藏无尽吸力的血池!
更恐怖的是那些从那片粘稠的、沼泽般的血池之中,源源不断地钻出来的“东西”!
无数被献祭的“祭品”的骸骨和血肉,所凝聚而成的“血肉傀儡”!
它们蹒跚着脚步,不知疲倦、歪着脑袋朝着我们,疯狂地围涌过来!这就是洪苦讴最后的杀着吗?虽然黑压压一片,但是他们缓慢的速度似乎并不那样可怕。
这个时候,缇娜的南面军,也开始对仙那港城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一万五千名饶勇的战士, 匍匐在雨林中已经多天,直到得到了我们的主力部队全面进攻才开始呼应。这些天,他们在雨林中扎营,砍伐树木,造成一个个攻城的井栏,投石车。如今携带着这些攻城攻击,如黑色怒涛从仙那港的后方陆路之上,猛扑过来!
大军兵临城下。即使是缇娜和差山荷,亚猜这些土生土长的战士,看到洪苦讴缔造的由无数尸骸和血肉凝聚而成的、不断蠕动和脉动的“血肉之墙”时,也惊得瞪圆了眼睛!
“弓箭手,先放箭!!”
亚猜,喊叫着,将手中那支早已点燃的“鬼火”火箭,拉满弓射了出去!
“嗖!嗖!嗖!”
数以千计的、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箭,像倒悬的流星雨,越过那片死亡气息的“大地之血”,砸在了那面还在不断蠕动的“血肉之墙”上!
与此同时,我们后方阵地之上,数十架准备就绪的重型扭力投石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将一颗颗早已点燃的、重达百斤的巨型“火石”,抛了出去!
“轰——!!!!!”
尽管那面诡异的“活体”城墙,被我们的火箭和投石车炸得血肉横飞, 但效果微乎其微。
那被炸出的、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窟窿,很快就被周围那些如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疯狂蠕动的血肉筋膜,所迅速填上!
那些本该是它们克星的烈火, 在接触到那面在不断地向外渗着黑色粘稠汁液的“血肉之墙”时,“滋啦”一声,瞬间便已熄灭!根本烧不起来!只有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肉焦臭, 顺着那冰冷的海风,飘散而来!
那些“血誓者”,在城头不断射箭和用滚木还击。 他们早已与那座“魔城”融为一体的、不死的“寄生虫”般,完全无视熊熊烈火和我们零星还击的炮火!
他们狞笑着,将一根根由不知名巨兽的骸骨所打磨而成的、锋利无比的“骨箭”,和一根根缠绕着无数扭曲人脸的、不祥气息的“血木”,朝着我们陷入了“大地之血”泥潭之中、进退两难的南路军,倾泻着死亡的“冰雹”!
“可恶——!!!!”
缇娜看着眼前这邪恶的“魔城”,看着自己麾下那些勇士,在那如同雨点般密集的毒箭攒射之下,不断有人倒下,她银牙紧咬,美丽眼眸燃烧起愤怒的火焰!
她举起了手中的海鹰骨笛!
那悠扬的的笛声,响彻了整个城池之下!
回应她的,是……大地的震颤!
“咚!咚咚咚!”
数以百计的、体型如同小山般的婆罗洲矮象,它们巨柱般的、粗壮的四肢踏在大地之上,发出的地震般的轰鸣!
它们的眼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温顺。它们咆哮着,将那两根如同攻城锤般的、锋利无比的巨大象牙,对准了那面……还在不断蠕动和脉动的“血肉之墙”冲去!
紧随其后的,是成千上万的、由巨鳄、野牛、黑豹、以那些充满智慧与灵性的“鬼面猴”所组成的“百兽军团”!
“轰——!!!!!”
一头体型庞大的、移动堡垒般的巨象,它将自己头颅,撞在了那面还在不断地吞噬着我们火箭的“血肉之墙”上!
“噗嗤!”
那面“活体”城墙,被硬生生地撞出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
然而,还不等我们发出欢呼——
数十根粗壮无比的、毒蛇般的血色触手,从那窟窿之中,猛然窜出!如坚韧致命的绳索,死死地缠住了那头巨象的脖子和四肢!
那头巨兽,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被那无穷无尽的血色触手,活活地拖入了那片血肉之墙内!
而那些勇猛无匹的、冲入那片“大地之血”泥潭之中的“百兽军团”,面对对那些“血肉傀儡”时,陷入苦战!
战斗,从一开始,便已进入惨烈、绝望的时刻。
漂浮在仙那港城池上空的六个的洪苦讴分身,得意大笑!
他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分别从海、陆两个方向,陷入了他为我们精心准备好的“血肉磨盘”之中,他脸上仿佛露出“嘲弄”与“怜悯”的笑容,如同在看一群早已落入蛛网的、可怜的虫子!
“哈哈——!!!!”
数百只通体雪白,脸上带着鬼魅般黑色面纹的“鬼面猴”,像一道道白色的闪电,从雨林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上,一跃而下!
它们灵巧也最致命,用它们那锋利的、铁钩般的利爪,死死地扣入那蠕动的“血肉之墙”的缝隙之中,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上攀爬!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还在城头之上,不断地向我们倾泻着死亡“冰雹”的“血誓者”!
一名“血誓者”,刚刚才将一根淬满了剧毒的骨质弩箭搭上弓弦!一抹白色的身影,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只看似瘦小的“鬼面猴”,发出一声暴戾的嘶吼!那锋利的剃刀般利爪,划过了血誓者的咽喉!
就在城头之上的远程火力,被“鬼面猴”军团,彻底打乱的瞬间——
数千名脸上画满了白色蛛网图腾的“鬼面蛛母”部落战士,受到缇娜的命令,出动了!
他们驱动着那数百头体型小山般的“地穴魔蛛”,从它们的口器之中,喷吐出了数以百计的、如同缆绳般粗壮的、粘稠无比的白色蛛丝!
那蛛丝如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黏在了那高达数十丈的“血肉之墙”的顶端!
随即,那些“鬼面蛛母”部落的战士,顺着那坚韧无比的“蛛丝”缆绳,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上攀爬!
缇娜,吹响了第二段战斗的乐章!
数十头体型如同战马般神骏、通体漆黑、如暗夜化身的黑豹,闪电般从我们的阵后,猛然杀出!
它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在那片“大地之血”泥潭之上,踏出了道道残影!
它们摧毁了对方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血誓者”弓箭手!
看到百兽军团的厉害,即将全面攻占城头, 那六座血浮屠之上,洪苦讴的分身面色大变! 那六张本还充满了嘲弄与怜悯的冷漠的脸,露出暴怒与不信的神情!
他显然没料到,这群在他看来不过是“野兽”的乌合之众,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足以威胁到他“神之领域”的战斗力!
“废物!”
他疲惫地嘶吼,并发出疯狂狠毒的诅咒。 那嘶吼,不再有之前的半分从容,只剩下一种因为棋局即将失控而产生的、气急败坏的疯狂!
“以我血肉为祭!以万魂为引!”
他那咕噜咕噜的惨嚎伴着怨毒疯狂的咒语,在整片仙那港的上空,轰然炸响!
他,在召唤!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与灵魂,召唤一个更加古老、邪恶的恐怖的存在!
随着他那怨毒与疯狂的嘶吼,那片位于我们南路军后方的雨林内达努姆沼泽,发出地动山摇的闷响,一阵滚雷般的低沉声音不绝。
缇娜和亚猜他们悚然回头,就看到恐怖的一幕。
那是一头体型甚至比我们“巨鲸号”还要庞大、由一整座小型山丘和数以万计的、被献祭的“鬼面蛛母”部落族人的尸骸所共同组成的、如移动的“血肉山脉”般的“深渊蠕虫”!
它没有眼睛,没有四肢。只有一张足以将天地都彻底吞噬的、长满了数以万计剃刀般锋利的惨白色獠牙的巨大口器!
它,从那片弥漫着死亡与不祥气息的黑色沼泽之中,缓缓地,爬了出来!
朝着我们南路军团,张开了它那的深渊巨口!
海面之上,拉斐特,这位法兰西炮兵上尉,指挥着他麾下的重炮,不停地向空中飘浮的血浮屠射击。
“左舷炮组!仰角三十!三轮齐射!”他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优雅和从容。
“轰——!!!!!”
数十颗沉重的实心弹,拖着凄厉的尖啸,如黑色的流星雨,朝着那六座在半空之中,缓缓盘旋、不断交换着位置的血色“魔塔”,呼啸而去!
然而并没有用。
那些看似笨重的血浮屠,像没有实体的鬼影般,在那密集的的炮弹之中,闲庭信步!
上面的洪苦讴, 那六个同样半透明的、邪恶的“分身”,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得意地狂笑着。
那笑声充满了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嘲弄与不屑。
这个时候,洪苦讴脸色骤变,他发现了后方正在被缇娜的百兽军团冲上城头,暴怒之下,他疯狂地召唤出那邪恶的存在!一头在南路军的后方沼泽,一头在我们主力舰队所在的大海!
是海底!
那片位于我们主力舰队正下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海床,竟火山般轰然爆开!
一头体型堪比真正巨鲸的“深渊蠕虫”浮出水面!
巨大口器张开,剃刀般锋利的惨白色獠牙密密麻麻!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可匹敌的恐怖吸力,从那黑洞般的深渊巨口之中,猛烈地施展出来。
整个本还算平静的海面,在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不断旋转的死亡漩涡!
“稳住!!”眼见当前的怪像,我发出一声怒喝!
三艘“水蝮蛇”炮艇,被那股恐怖吸力,如三片落叶般,卷入了那旋转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漩涡之中!
然后,在那张长满了数以万计的、如同剃刀般锋利的惨白色獠牙的巨大口器,缓缓闭合的瞬间——
“咔嚓——!!!!”
……被,彻底地,嚼碎!
“快开炮!!”拉斐特看着这冉冉冒起的怪物,连声催促炮手们!
“轰——!!!!!”
数十颗实心弹如流星划过,尽数射在那头在不断地、贪婪地,吞噬着我们战船的“深渊蠕虫”的身上!
那些足以将任何一座坚城都轰出一个巨大缺口的“暴君”炮弹,在接触到那头巨兽那由无数尸骸和火山岩所共同组成的、坚不可摧的“血肉”外壳的瞬间,竟变得无力,而且还被尽数弹开!
而我们的炮击,彻底激怒了这头,沉睡的“巨兽”!
它将那张沾满了我们弟兄鲜血和战船残骸的巨大口器,对准了我们……
然后,喷吐出了一股硫磺气息的黑气!
“呼啦轰——!!!!!”
我看到,那艘鲨七亲自率领的“血鲨号”旗舰,它那包裹着厚重铁皮的船头,在被那黑色的吐息正面击中的瞬间,竟迅速变黑,然后哗啦啦地分解!
“跳船!!”鲨七发出不甘的警示大喊!
他和他麾下的兄弟们,下饺子般,从那艘正在迅速解体的“死亡之舟”上,纷纷跳入大海!
眼看鲨七他们,掉落大海之中!而那头恐怖的深海蠕虫,还在缓缓地张开它那张吞噬万物的大嘴!
我大惊失色,怕鲨七他们被吸入去!一旦那漩涡启动,鲨七和兄弟们恐怕难逃被吸入怪物口中的命运!
“所有船开炮!!”我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声音都变得有些破音,“所有还能动的炮!对准那个畜生的嘴巴!开炮!!”
“把它赶跑,让它闭嘴!”
所有战船的炮手见到同伴落水,不约而同快速装填发炮,数十颗实心弹连续不断,连绵不绝地砸进了那头在“深渊蠕虫”的巨口之中!
那头本还对我们这些“蝼蚁”不屑一顾的“深渊蠕虫”,在经历了这挑衅与一丝微不足道痛楚的“骚扰”之后,它,终于暴怒了!
它闭上了那张还在不断地吞噬着一切的深渊巨口。
然后,将那双小“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了我们这支还在负隅顽抗的舰队之上!
它徐徐后退。
而我抓住了这个由我们用数百发炮弹,为鲨七他们换来的、转瞬即逝的生机!
“放小船!!”我喝道,“所有小船!都下去救人!!”
一场与深海蠕虫这个死神赛跑的、充满惊险、狼狈的救援!
数十艘小船,似无畏的飞蛾,在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来回穿梭!
“鲨七哥!!”
“我们来了!!”
他们将那些早已是精疲力尽弟兄们,一个个地,从那冰冷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血海之中,拖了上来!
最终,当鲨七被七手八脚地,从那冰冷的海水之中,拖上我的“巨鲸号”之时——
他,早已昏死了过去。
但他那只大手,却依旧死死地握着那柄砍得卷了刃的开山巨斧。
我们,在这些来自深渊的怪物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与此同时,我侧耳细听,缇娜他们那个进攻方向传来阵阵闷响,像极了我们面前这头深海蠕虫行进的声音。
我神情大变,“还有一头,还有一头,在缇娜他们那边!”我又惊又急!
“撤退……”
我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苦涩。
“总长?!”拉斐特喊道,“我们……我们还没有……”
“撤退!!”我发出一声咆哮!
“所有舰队!交替掩护!炮轰那怪物,退!!”
随即,我一把从怀中,取出了那“海鹰之啸”!吹响了它!
“呜——!!!!!!!!!”
我用尽力气,将我对缇娜的担忧,凝聚成的悠长的悲鸣!
海鹰之啸是让缇娜她们,一起突围撤退!
“呜呜——!!!!”
洪苦讴,那六个盘踞在血浮屠之上的、半透明的“分身”,在看到我们“溃败”之势的异动后,那六座本还在缓缓盘旋的血浮屠,竟在瞬间,光芒大盛!
那片泥沼般的“大地之血”,化作了数以百计的、如同毒蛇般的血色触手,死死地,缠绕在我们那些正在艰难后撤的弟兄们的脚踝之上!
那些“炮台”般、被动地发射着“血咒光束”的“怨魂之眼”,如熟透了的果实般,从那蠕动的“血肉之墙”上,脱落了下来!化作了一颗颗,长着数十条如同蜈蚣般细密长腿的“眼球”怪物,尖叫着,朝着我们的南路军团,疯狂地,涌了过来!
“顶住!!”
差山荷,这位杀红了眼的独臂头领,他发出惊天怒吼!他将手中那面被“血咒光束”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盾牌,插在了地上!
“沙猊的弟兄!结成‘血盾’!!”
“为……为公主殿下,杀开一条血路!!”
数千名勇猛无惧的沙猊部落战士,主动迎向了那片由无数“眼球”怪物和“血肉傀儡”所组成的、令人作呕的死亡潮水!
而亚猜和那些神出鬼没的“鬼面蛛母”部落的战士,用他们剧毒的吹箭和坚不可摧的蛛网,奋力拖住了那头正在缓缓逼近的“血肉山脉”般的“深渊蠕虫”!
缇娜,被我那焦急的“海鹰之啸”惊醒!
她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惨烈景象,看着那些为了保护她,而一个个地,倒在那无穷无尽的怪物洪流之中的战士们,那些苦苦拼死作战的百兽军团,她眼角溢出滚烫的、自责的眼泪。
“不——!!!!”
她举起了手中的海鹰骨笛!
那悠扬的、决绝的笛声,响彻了整个战场!
但这一次,她不是召唤,而是命令!
全军撤退!
而我们海面之上的舰队们,面对发疯起来的深海蠕虫,却被洪苦讴的巫术缠住。
“‘巨鲸号’!左满舵!!”我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们的船舵,被毒蛇般的血色触手缠住。船帆被那洪苦讴的“怨魂风刃”,彻底地撕成了碎片!
我们如被困在蛛网中央的虫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由无数“深海亡灵”和“血誓者”所组成的死亡之网,快速地收紧!
“弟兄们!!”
“‘水鬼’营的弟兄!!”
一名身经百战的、鬓角早已斑白的老舵手,他看着眼前这几乎已是必死之局的绝境,他眼中没有半分的恐惧!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一口咬着 “水鬼”短刀,第一个从甲板之上,纵身跳下大海!
数以百计的、“水鬼”营弟兄,紧随其后!他们用锋利无比的短刀,一刀,一刀地,斩断着那些如毒蛇般、死死地缠绕在我们船舵和龙骨之上的血色触手!
“噗嗤!”
一名年轻的“水鬼”,他刚刚才用尽全身力气,斩断了一根比他整个人还要粗壮的血色触手!然而,还不等他从那巨大的反震之力中回过神来,另一根更加粗壮的触手,便已如同鬼魅般,从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
那头“深渊蠕虫”,在吞噬了鲨七那艘“血鲨号”旗舰之后,它那巨口,再次张开!
“嗡——!!!!!”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磅礴的恐怖吸力,从深渊巨口之中疯狂地传来!
“拉斐特!!”我发出一声断喝!“‘鹰翔号’!‘镇南号’!!”
“……给我,自沉!拦住那怪物!”
“总长?!”
“执行命令!!兄弟们,跳海!”
那是三艘我们艾萨拉的无敌战舰!然而,此刻它们,却成了我们,用来换取那转瞬即逝的、唯一的生机的“牺牲品”!
拉斐特,蓝色眼眸之中,流下了滚烫的、不舍的英雄泪。
他咬牙打出了旗号。跳下了逃生小船。他亲自点燃了“胜利女神号”那早已被他事先埋设好的、位于船舱最底部的……巨大火药桶!
“轰——!!!!!”
三朵璀璨、悲壮与毁灭气息的“火焰之花”,在那头“深渊蠕虫”的面前,轰然绽放!
那爆炸的恐怖气浪和无数破碎船板,形成一道构筑的壁垒,拦住了那头“深渊蠕虫”和那些血誓者”进攻之路!
而我们剩下的战船, 抓住了这个无数弟兄的生命和鲜血,为我们换来的脱身机会,火速撤退!
那一日,整个仙那港海湾,都化作了一片由无数冲天的巨大火球,和那头在火海之中,发出疯狂咆哮的“深渊蠕虫”所组成的人间炼狱。
围攻仙那港第一天的战斗,对于我们来说,就好像过了一年那么久。莎华之死、损失十多艘重要的战船,死伤上千的弟兄。大家的士气都降到冰点。
缇娜,晚上赶到我的船上。
当她那矫健窈窕的身影,出现在我“巨鲸号”的船长室门口之时,我,再也抑制不住!
我像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之中,终于看到了那唯一一缕光明的、濒死的旅人般,发疯似地,冲了上去!
我们,拥吻良久。
这场恐怖战争,把我们折磨得精疲力尽、遍体鳞伤。庆幸是对方还安然无恙。
我将莎华牺牲的事,告诉了她。
“莎华……”缇娜听完,她那双本还因为重逢而显得有些明亮的、黑曜石般的眼眸,瞬间涌出了泪水。
“她……”
“……是个英雄。”
但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悲伤疲惫的、我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绝美俏脸,最终,还是不忍将莎华在临终之前,所透露的那个关于如何解决“祖灵之怨”的事告诉她。
我不能再让她,背负更多的绝望了。
那一夜,我们只是,静静地,相拥而眠。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彼此身体之上,汲取到一丝让我们继续面对这个冰冷的、绝望的该死的世界的勇气。
第二天的复盘会议,在“巨鲸号”船上的议事厅内召开。
船舱里,只听得见烛火摇曳的声音。沉默像一块湿透了的、肮脏的毛毯,沉重地盖在每个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连目光的碰撞都显得多余
我看着眼前脸上写满了疲惫的将领们,“诸位,”我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自责,“……我犯错了。”
“我低估了洪苦讴的疯狂。是我,将弟兄们,带入了洪苦讴为我们精心准备的血肉地狱。”
“责任在我。”
“总长!”周博望“噌”的一声站起身,“您,没错!”他的声音,苍劲有力“若论罪,罪,在我等无能!未能算到,那洪苦讴,早已与魔鬼无异!”
“总长大人,您昨日已经处理得非常得当!当时的情形, 面对那‘活体’魔城和那头恶心的蠕虫巨兽,没有更好的办法!”
“若非您当机立断,下令撤退,我等恐怕损失更重!”
然而,周博望的话虽然为我的自责开脱。却无法为眼前这个陷入了困境的死局,找到任何一丝破局的希望。
“先生,”鲨七说道,“那……那该死的‘肉墙’,炮弹,打不穿!火焰,烧不着!那头更大的‘肉虫子’,更是连我们‘暴君’炮的实心弹,都跟给它挠痒痒似的!”
“我们……到底,该怎么打?”
“莎华祭司牺牲了。或许……”缇娜看着我,明眸之中闪过了一丝犹豫,“……我们可以,请我母亲,过来帮助我们。”
“她也是一名功力深厚的大祭司。 或许……她,能有办法,对付洪苦讴的‘妖术’。”
“不行!”我瞬间意识到自己因为紧张,回答得有点粗暴,赶紧压低声调道:“我们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莎华。我绝不能再让我的岳母,为了我们,而踏入这片诡秘噩梦的地方!”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却带着不屈与坚定的声音,从议事厅的角落缓缓响起。
是月影。是莎华最信任的、也是那场“神魔对决”之中,莎华的副手。
“总长,”她朝着我,盈盈一拜,“我们跟随莎华大祭司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对付洪苦讴这个恶魔。净化‘邪魔’,本就是我们这些侍奉‘月神’的祭司,无可推卸的天命。”
“莎华大祭司她虽然……已经走了。”她看着我,那双眼眸之中没有半分的退缩,“但她为我们,留下了最后的‘火种’。”
“我们,会继续为所有的战士们,提供‘月光祝福’的支持!”
“我们,绝不会,让莎华大祭司的血白流!”
“他娘的!”鲨七一捶桌子,“洪苦讴那个老神棍, 既然不当人,那我们,就必须请个比他更厉害的‘神’,来对付他!”
“依我鲨七看,就该把咱们的妈祖娘娘,架在船头!让这些血淋淋的恶心东西见识一下我们的神的厉害!!”
“神……”
我脑海之中,那片被昨日恶战不顺笼罩的迷雾,因为鲨七这句看似荒诞不经的话,而猛地亮了一下!
“那……那头‘肉虫子’呢?”小霸憋了一肚子火,“总长,周先生,那玩意儿我们,又该怎么对付?”
周博望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那‘肉虫子’,最厉害的,不就是会喷那熏死人的毒息,和用它那张大嘴,吸我们嘛?”
“既然如此……”
“……那,我们就多给点,‘好东西’,它吸,不就行了?”
大家一脸懵逼地看着周博望,周博望却做出一个山人自有妙计的捻须动作。微笑不语。
这个时候,我脑海中想起最初剿灭芽采刹和夺取雾城的经验,我意识到要摧毁洪苦讴,就必须断其供给,他的祭坛。
“先生,你尽管布置你的部署。至于明天的战斗,我想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思路。”
“洪苦讴的‘活体’魔城,邪恶而貌似坚不可摧。但是,它一样有一个‘心脏’!”
“我们必须摧毁他的那座隐藏在城内最深处的血池! ”
这个任务,由添官、亚猜、穆马伦、皮加南、小霸你们几个率领,影堂武士和黑鳞卫中擅长“潜入”、“突袭”和“巷战”的兄弟,组成特攻的“尖刀军团”!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在我和周先生对付那头‘肉虫子’,吸引住洪苦讴所有注意力的瞬间!“……直捣仙那港城的血池! ”
“而缇娜、差山荷,以及鲨七哥,则留在这里,尊率领所有主力舰队,正面进攻! ”
“为你们……创造机会!”
第二天的午后,仙那港前的港湾无风无浪。铅块般沉重的、灰色的云层,压在海面上方,港湾似乎在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灰色坟墓。
空气中,那股混杂了浓烈的焦臭、刺鼻的血腥、以及海水淹没的咸腥味的味道,在经历了一夜的发酵之后,变得让人难以呼吸。
艾萨拉联盟的战士们,经历了一夜的休整。弟兄们,将那些在昨天那场如同炼狱般的血战中,幸存下来的、数十残破不堪的战船,重新修复。他们沉默地,将所有能使用的炮弹,尽数搬到了甲板上。
七大舰队的旗舰上,都放上一尊妈祖娘娘塑像。那是我们红旗帮的兄弟,从故土漂洋过海,一路供奉而来的神祗。
那神像,已被海风和香火,熏得漆黑。慈祥与怜悯的脸,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可是,那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红旗帮老兄弟,在看到那尊朴实无华的神像之时,他们那双眼眸,燃起了希望和勇敢的火焰!
他们竖起祭祀妈祖的旗帜。他们的士气,明显不一样!他们充满信心!因为有妈祖娘娘的庇护,他们不再害怕那些诡异的邪术!
“请——娘娘!!”
鲨七,他“噗通”一声,跪倒在了那尊妈祖娘娘的神像之前!
他头颅重重地,磕在了那片甲板之上!
“弟子……卢七!”
“恭请……娘娘……上座!!”
“恭请娘娘——上座!!请娘娘保佑我们击退顽敌!”
红旗帮兄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艾萨拉联盟的其他战士,其他族人即使他们信奉自己部落的神,但看到这一幕,依然被红旗帮兄弟传递过来的激昂士气感染,他们也拍着胸膛,唱起他们的战歌。向着仙那港城,大声呐喊。
而月影她们,也在“巨鲸号”的保护下,列阵在前。
缇娜和我,站在“巨鲸号”的船头。
我吹响了这一天,总攻的号角!
“呜——!!!!!!!!!”
七大舰队,再次出击!
仙那港上,洪苦讴的六大分身,再次升起!
那妖魅般的身影,似乎显得更加轻松狂妄!他可能还沉浸在昨天对我们的那场小胜中。
他很快便召唤出那头昨天让我们吃尽苦头的深海蠕虫!
“吼——!!!!”
大地,激动地颤抖!那片本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的血色大海,再次疯狂沸腾起来!
那头庞大、恶心的“深渊蠕虫”,再次,从那片黑色海洋中冒出头来!
它趾高气扬地张开它的巨口,喷出死亡的呼吸。
“‘飞燕号’!”
“……出击!!
“遵命!!”
招玉桂那清脆悦耳、决绝意味的娇喝,在飞燕号上响起!
她率领着那支我们整支舰队之中,速度最快、也最灵活的“飞燕号”舰队,如同一群无畏的海燕,主动迎向了那头“深渊蠕虫”!
“放‘蜂巢’!!”
数十艘“飞燕”级突击艇,如致命的芭蕾舞者,在那片血色大海之上,划出了一道道奇妙美感的弧线!
她们精准将那“蜂巢”炮弹,尽数倾泻在了那头巨兽臃肿恶心,凹凸不平的身躯之上!
“叮!叮!叮!”
无数的铁珠和碎钉,在那头巨兽那由无数尸骸和火山岩所共同组成的、坚不可摧的“血肉”外壳之上,迸射出耀眼的火星!
那是……赤裸的、羞辱的挑衅!
那头巨虫, 终于被我们这群在它看来的“蝼蚁,彻底激怒了!
“吼——!!!!”
它发出了自登场以来第一声让天地都为之失聪的、滔天杀意的咆哮!
“嗡——!!!!!”
一股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磅礴的恐怖吸力,从黑洞般的深渊巨口之中疯狂地传来!
整个仙那港湾,原来平静的海面,在此刻形成了一个个巨大无比的、不断旋转的死亡漩涡!
“快!!”招玉桂一丝计谋得逞快意的娇喝,响彻了整片战场!“转舵!!”
数十艘“飞燕”级突击艇,早已演练了千百遍的,在那即将被那死亡漩涡吞噬的最后关头,以一个“妖术”般的、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逃了出去!
而那头被彻底激怒的巨虫,则怒吼着逼近我们!致命的漩涡,也越来越近!
这个时候,从我们的舰队后方的阵列之中,冒出了数十条毫不起眼的、由普通的渔船和小艇改装而成的“自爆火船”!
它们在我们兄弟们在水下的推动,如沉默决绝的“死士”,主动快速迎向了那片正在疯狂逼近的死亡漩涡!
巨虫看着那些在他看来,不过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可口的点心”般的自爆火船,看着船上那堆积如山的黑黑的火药,完全没有半分的想法,就把这几十条火船, 尽数吸进去!
这畜生压根儿就没有顾及到,每一艘火船上火药桶之中,都插着一根正在“滋滋”作响的、闪烁着暗红色火光的特制引信!
当那几十条“自爆火船”,被无可匹敌的恐怖吸力,卷入那深渊巨口后,片刻。
“轰——!!!!!”
那头本还不可一世的“深渊蠕虫”,它那如同黑色山脉般的巨大身躯,猛地一僵!
随即,它那双死鱼一样的小“眼睛”,露出了古怪、震惊与“痛苦”的神情!
紧接着!
无数道更加璀璨的、由纯粹的光与热所组成的、金色的“裂痕”,如美丽致命的蛛网般,瞬间布满了它那山峦般的巨大身躯!
那裂痕之中,没有喷涌出鲜血,只有光!
那光,从那数以万计的、被封印在它身体之内的“祭品”的眼眶、口鼻之中,疯狂地,喷涌而出!仿佛那每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颗复仇的、小小的太阳!
这是一场璀璨的、毁灭与新生美感并存的“自爆”!
最终,当那光积蓄到了极致。当那头本不可一世的“深渊蠕虫”,身躯再也无法承受那来自内部的、可将天地都彻底撕裂的之力时——
它爆了。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白光耀眼,让百丈外的我们都紧闭上眼睛。
然后,才是一声让天地都为之失聪的、来自深处的、沉闷的咆哮!
大地颤抖!海湾之内,被硬生生地,掀起了高达数丈的巨浪!
一朵璀璨百倍、巨大无比的“血肉星云”,升腾而起!
那星云随即如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腐烂的血肉般,迅速地干瘪,枯萎,最终“哗啦”一声,彻底地,坍塌了下来!
仙那港城上的洪苦讴一脸错愕、难以置信、极致惊骇!
七大舰队,上万名战士、水手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欢呼!
“死了!!”
“那……那头怪物……死了!!”
弟兄们咆哮着,欢呼着,将身边最亲近的弟兄,抱住又哭又笑!
大家,都在庆祝这恶心的蠕虫终于消失了!
更让人高兴的是,隔了一会, 就在所有人的情绪,都还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充满了血与泪的狂喜之中时——
“轰隆隆——!!!!!”
又一声……与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自爆,如出一辙的沉闷巨响,从仙那港后方,传了出来!
同样一朵璀璨的、充满新生美感的血色星云,冲天而起!
所有人的欢呼,戛然而止!
“怎么……怎么回事?!”
“……还有一头?!”
只有我,在看到那朵熟悉的血色星云之后,我和周博望、缇娜相视而笑!
陈添官他们,得手了!
他们,用数百个火药陶罐,依法画葫芦,让另一个深海蠕虫吸入进肚子,引发巨大的爆炸!
“是……是添官!!是‘尖刀军团’,他们……也成功了!!”
当那两朵分别在陆地与海洋之上,同时升腾而起的“血肉星云”,终于缓缓散尽之后,整个仙那港那座“血肉魔城”,仿佛失去了它那能量供给,本还在不断蠕动、不断脉动的“活体”城墙,如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腐烂的血肉般,迅速地,干瘪,枯萎,最终“哗啦”一声,彻底地,坍塌了下来!
城墙现出它原本的模样,洪苦讴给它的保护壳已经彻底破除。以及那数百名彻底暴露在我们面前的……最后的“血誓者”!
率先发动攻击的,是从后方进攻的陈添官他们。
在看到那座本还如同天堑般的“血肉之墙”,彻底崩溃的瞬间,他眼眸之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所有兄弟,突击,目标寻找并彻底摧毁那座作为洪苦讴所有罪恶源头的血池!”
“月影祭司!”他看着身旁不断为我们的战士祈福的圣洁女祭司,声音冰充满了敬意,“……有劳了!”
女祭司小分队们再次开始了她们神圣与悲悯的吟唱!
她们为即将发起冲锋的尖刀军团的战士们,进行了最后的法力加持!
“嗡——!!!!!”
一道道柔和的、却又充满了神圣气息的银色月光,仿似温暖、坚韧的铠甲般,笼罩在了那数百头体型如同小山般的“地穴魔蛛”的身上!
亚猜和他麾下那些已将缇娜视作了他们唯一“神明”的“鬼面蛛母”部落战士,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必胜战哮!
只见那数百头“地穴魔蛛”,同时从它们口器之中,喷吐出了数以百计的、如同缆绳般粗壮的、闪烁着圣洁银光的白色蛛丝!粘到那虽然早已“死去”,却依旧高达数十丈的城墙上!
在“月光祝福”的加持之下,凝聚成“月光之桥”!
那蛛丝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黏在了那同样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城墙顶端!
城头上的血誓者发出阵阵怪叫,冲上来想砍断蛛丝。
亚猜冷冷地看着城头上的血誓者,指挥抬枪队对城头的“血誓者”进行狙杀!
“开火!!”
早已在另一侧的山坡之上,架设好了阵地的“抬枪队”,精准的射击,发出了复仇的怒火!
“砰——!!!!!”
一枚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由精钢打造的巨大铅弹,拖着凄厉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击中一名还在城头之上,疯狂地用骨质弩箭,向我们进行着还击的“血誓者”的头颅!
“砰”的一声!
巨大的冲击力……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抬枪队的射手弹无虚发,那些血誓者只要一冒头,就立马遭到爆头。不一会,城头上的守卫变得稀稀疏疏,大部分死在抬枪的钢弹之下。
陈添官,带领“尖刀军团”,在女祭司的“月光祝福”下,冲上城头!
“杀——!!!!”
他第一个顺着那坚韧无比的“月光之桥”,冲了上去!
面对剩下的“血誓者”,展开了最后的绞杀!
“当!”
一名“血誓者”,他举起那柄锈迹斑斑的战斧,劈在了陈添官手中的缅刀之上!然而,就在此时,陈添官手臂之上,莎华在临终之前,为他加持的“月光祝福”印记,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柔和的银色光辉,瞬间便将那柄战斧之上所附带的血色光芒,彻底净化!
那名“血誓者”,只觉得在接触到那银色光辉的瞬间,自己的力量被硬生生地削弱了七成!
陈添官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手中的双刀,像两道黑色的闪电,在那名“血誓者”那难以置信和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一闪而逝!
……头颅,落地。
“尖刀军团”,终于突破城墙,进入城内!
“杀——!!!!”
陈添官他们,带着那些同样早已杀红了眼的“影堂”精锐,冲进了那座早已被“血肉暴雨”所彻底覆盖的仙那港城。
他们要寻找并彻底摧毁那座作为洪苦讴所有罪恶源头的血池。
迎接他们的,是一场与城内那些残存的“血誓者”之间,最后的激战。
仙那港城的上空漂浮着洪苦讴那六个分身,泛发着诡异的红光,而仙那港内,却是灯下黑,一片黑暗。只看到影影瞳瞳的草棚,茅屋和怪异的雕像树立在街头。
陈添官和他麾下那些习惯了在黑暗中作战的“影子武士”,像沉默的幽灵在那处处腐臭与血腥味的、粘稠的污水之中悄无声息地穿行。
他们凭借着郑戚所传授的“听风”之术,不断地躲避着那些在黑暗之中“血誓者”的疯狂追剿!
“当!”陈添官手中的缅刀,与一柄从黑暗的拐角处,悄无声息地刺出的锯齿短刀,猛然撞在了一起!
火星,四溅!照亮了那名“血誓者”那张疯狂与嗜血快意的、扭曲的脸!
然而,还不等他从那巨大的反震之力中回过神来。一道冰冷的致命的寒光,便已如同鬼魅般,从他的身后一闪而逝!
是郑戚!
他现在是真正的“黑暗之王”,在这片属于他的“绝对领域”之内,肆意地收割着那些在他听来,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清晰可闻的“生命”!
“添官,你看看那边!”亚猜大喊道。
陈添官跟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道红光从城中不住跟着天空中悬浮的洪苦讴的分身变动。
陈添官沉声跟亚猜,皮加南,小霸等道:“这很可能就是血池所在”。
小霸喊道:“好,我们杀过去!”
在清除了路上那些零星的、还在负隅顽抗的血誓者之后,他们望着红光所指引的地方冲去。
果然,红光所在的地方,就是那座早已被彻底夷为平地的、仙那港城“总督府”的废墟之下,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被陨石砸出的、深不见底的血色天坑!
那是一座由无数扭曲的、正在无声地痛苦哀嚎的、早已分不清是人是兽的惨白色骸骨,所共同构筑而成的、仿佛地狱重现的祭坛!
祭坛的中央,便是那个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一个个充满了刺鼻血腥味的巨大气泡的血池!
数以万计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诅咒的灵魂,与那最恶毒的血巫术所共同熬炼了数十载的“血之精粹”!那粘稠的、如同黑色石油般的液体,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般,缓缓地,蠕动,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会从池底,升起一张张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的、半透明的人脸!
而在那血池的正上方,一颗由无数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血色筋膜所包裹的、还在“噗通、噗通”跳动着的、如同恶魔心脏般的巨大肉瘤,正静静地,悬浮着!每一次跳动,都会向着天空之上的那六座血浮屠,输送着源源不断的、充满了邪恶与死亡气息的血色能量!
在那座血池周围,数百名最后的“血誓者”,以怨毒的眼光盯着冲到他们面前的艾萨拉联盟战士,咬牙切齿,准备我们展开决死一拼!
陈添官、亚猜、小霸、皮加南,穆马伦几人相视片刻,他们都明白彼此的心意,喊道:“兄弟们!跟我们来!杀——!!!!”
数百名“黑鳞卫”,如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冲了上去!“影子武士”, 紧随其后!
亚猜、穆马伦、皮加南、小霸,像锋利的的绞肉钢刀,从四个不同的方向,狠狠地插入了血誓者最后的阵线之中!
就在我们第一轮的冲锋飓风般摞倒对手一片的瞬间,那颗悬浮在血池上空的“恶魔心脏”,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血誓者”,他们的皮肤,更是从之前的古铜色,变成了一种如被烧红了的烙铁般的、暴戾与疯狂的血红色!
幸好,紧跟而来的女祭司小分队,也出手了!
“以月之名!!”
“……净化!!”
一道道柔和的银色月光,铠甲般笼罩在了我们每一个还在浴血奋战的“尖刀军团”弟兄的身上!
“当!”
一名进入了“血怒”状态的“血誓者”,他那柄锈迹斑斑的战斧,带着尖啸,以一种完全放弃了自身防御的方式,直直地朝着一名年轻的“黑鳞卫”弟兄的头颅,劈了下去!
那名弟兄,硬生生地用手中的钢刀架住了那开碑裂石的一击!但,不等他从那巨大的反震之力中回过神来,那名“血誓者”,竟狞笑着伸出他那只布满了诡异血色纹路的、如同铁箍般的大手,朝他的脑袋抓来!
就在此时!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他不顾一切地,从侧面狠狠地撞向那名“血誓者”!并用自己的双臂,死死地锁住了那名“血誓者”的双臂!
他左臂之上,加持的“月光祝福”印记,闪动着银色光辉,瞬间便将那名“血誓者”身上所附带的不祥气息的光芒,压制了半分!
“动手!!”老兵焦急地喊着那名吓得有点发呆的年轻弟兄!
那名年轻的弟兄,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骤然惊醒,发出一声咆哮,手中的钢刀,快如闪电般刺入了血誓者那毫无防备的眼眶!
亚猜没有与“血誓者”进行正面的硬撼。他如同鬼魅般,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之上,来回穿梭!他手中的短剑,如毒蛇的獠牙,不断地,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向那些“血誓者”那同样赤红的、唯一的弱点——眼睛!
一名“血誓者”,咆哮着,将一名“黑鳞卫”弟兄,连人带盾都狠狠地撞飞了出去!然而,还不等他从那胜利的狂吼中回过神来,“噗嗤”一声!一支淬满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吹箭,便已精准无比地,射入了他的眼眶!他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穆马伦,占据了屋顶的最高处!他如冷静无情的“鹰眼”,用他手中那张由海鹰之骨所打造的巨大长弓,为下方所有正在浴血奋战的弟兄,提供着精准的、致命的火力支援!
三名“血誓者”,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品”字突击阵,即将把一个已是人人带伤的“黑鳞卫”战斗小组,彻底撕裂!就在此时!三道包裹着圣洁银光的箭矢,如同三道来自天界的审判之光,从天而降!
“噗嗤!噗嗤!噗嗤!”
那三名“血誓者”,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他们的头颅,便已在同一时刻,被那三支,精准无比的箭矢,从中间彻底贯穿!
皮加南早已杀疯了!他扔掉了手中那早已卷了刃的弯刀,从地上捡起了一名“血誓者”的、那柄重达数十斤的战斧!如来自地狱的狂战士,主动迎向了那支,由五名进入了“血怒”状态的“血誓者”!
力量与力量的野蛮碰撞!
他以伤换伤!以血还血!
小霸从怀中抽出了一对由郑戚,亲自为他打造的、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的“子午鸳鸯钺”!
他如优雅的“死亡”舞者,手中的双钺,化作了两道密不透风的、银色的旋风!
他只攻击血誓者他们的手腕和脚筋!
“噗嗤!噗-嗤!”
血光,飞溅!
一名名“血誓者”,如被他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般,软软地,跪倒在地!
而迎接他们的,是身后那些“黑鳞卫”弟兄们的冰冷钢刀!
战斗,在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终于结束了。
当最后一个“血誓者”头目,被陈添官、亚猜、小霸、皮加南四人,联手击倒,刺穿了心脏之后。
整个“活人祭坛”,只剩下那颗,还在“噗通、噗通”跳动着的、邪恶的“恶魔心脏”。 以及它下方那座,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一个个充满了刺鼻血腥味的巨大气泡的无边血池。
“动手!”陈添官朗声喝道!
亚猜迅速从身后那名神情肃穆的“鬼面蛛母”部落大祭司的手中,接过了一个由不知名的黑色甲壳所制成的、上面布满了无数古老而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文的巨大“匣子”。
那“匣子”,仿佛拥有生命般,在他的手中,微微地搏动着!
他将那“匣子”,高高举起!
然后,用尽力气,朝着那座还在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无尽罪恶气息的血池,扔了了进去!
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两个来自远古、都带着黑暗与混乱气息的“邪神”力量,疯狂互噬!
血池,在吞噬了那个封印着“鬼面蛛母”部落世代供奉的“母皇毒囊”的“匣子”的瞬间,如同被注入了异物的心脏,疯狂地、剧烈地搏动!
随即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数以万计的、由纯粹的黑色毒液所组成的、长矛般的巨大蛛腿,从血池的四面八方,破“土”而出!
那些蛛腿,仿似最贪婪的捕食者,疯狂地刺入那颗悬浮在血池上空的“恶魔心脏”!
它们在抽取洪苦讴那“血之精粹”的能量,一点一点地,吸食干净!
血池那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逐渐变黑,洪苦讴的“血之纯粹”被那更古老、更霸道的“大地之毒”,彻底“同化”!变成一个布满了无数巨大蛛网、还在不断地向外流淌着黑色毒液的、恐怖的“蛛母之巢”!
“不——!!!!”
天空之上,那六座本还不可一世的血浮屠,猛地一颤!
那六个“洪苦讴”分身,在看到自己那本该是“永恒”的力量源泉,竟被另一种“邪恶”力量彻底吞噬的瞬间,他们那半透明的脸上,扭曲变形,不断抽搐!
那些洪苦讴的分身,变得惨白并不住剧烈颤抖!
但蛛毒顺着那早已与他灵魂相连的“血之契约”,传递到了仙那港城上其中的洪苦讴的真身!
他中毒了!
“呃啊——!!!!”
洪苦讴发出凄厉嘶吼!他那张脸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浮现出了一道道如同黑色蛛网般的诡异纹路!
蛛毒噬心,洪苦讴万万没想到我们竟然用这种方式摧毁他的血池--他的力量源泉,更想不到血池变成反噬他的工具!
仿佛整个天空都响着洪苦讴艰难厚重的呼吸声。他身体剧烈抖动着,歇斯底里地召唤出了他最后的守护者!
他不顾一切地,将自己那只手,鹰爪一般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以我之血,请……深渊之主!!”
他恶毒的嘶吼已经变得沙哑无比!
随着他的嘶吼,四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粗壮的血色光柱,从海面上冲天而起!
大海再次疯狂地沸腾了起来!
四头体型甚至比我们“巨鲸号”还要庞大、通体漆黑、长满了如同肿瘤般巨大肉瘤的魔血八爪鱼,从那翻滚的、如同地狱之门般的巨大漩涡之中,缓缓地冒了起来!
那是真正的来自深渊的恐怖!
它们的每一条触手,都长达数十丈!带着一排排,如同巨大的镰刀般锋利、闪烁着幽蓝色寒光的骨质倒刺!以及绑缚在身上的无数条黑色铁链!
“吼——!!!!”
其中一头“魔血八爪鱼”,它那条黑色山脉般的巨大触手,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朝着我们一艘“海鹰”级重型战舰,抽了过去!
“轰——!!!!!”
那艘由坚硬的坤甸铁木和厚重铁皮打造的、重达数百吨的战争堡垒,发出一声巨响,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船上红旗帮弟兄,连人带船,一同落入海中!
另一边,另一头“魔血八爪鱼”,则用它那数十条黑色铁链,像坚韧的渔网,将我们三艘“水蝮蛇”炮艇,缠住,拖拽,最终在“嘎吱、嘎吱”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扭曲声中,硬生生地,挤成了一团燃烧的废柴!
我们还未从陈添官摧毁血池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就目睹了这一幕。没想到!洪苦讴还有这最后一着!
面对那四头从神话之中爬出的恐怖八爪鱼,我们最优秀的船长和水手,都毫无办法。
“转舵!!”
“规避!!”
拉斐特、招玉桂、鲨七纷纷发出号令。水手们手忙脚乱地退后。!
我们,只能狼狈地躲避。但是, 那些怪物,它们的速度,远比我们想象中很快!
一头“魔血八爪鱼”,呼地一声,已经来到眼前。它数条触手闪电般攀上了招玉桂那艘飞燕号的旗舰侧舷之上!
招玉桂为了掩护另一艘被触手缠住的“鹰翔号”战舰,竟不顾一切地,迎着那如同山峦般砸下的巨大镰刀,撞了上去!
她的船,在瞬间,便已化作了一团冲天的、血色的火焰。
“我的上帝!”拉斐特看着那四头从血色漩涡之中缓缓升起的恐怖巨物,俊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震骇。
“开炮!!”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呼喊出了他作为一名炮兵上尉最本能的命令!
七八艘“海鹰”级重型战舰之上,所有还能转动的“暴君”炮,在这一刻将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四头来自深渊“魔血八爪鱼”!
数十颗沉重的实心弹,呯呯声中,射中离我们最近的“魔血八爪鱼”那腐烂山丘般的、粘稠的血肉之躯上!
尽管有点效果, 炮弹深深地,嵌入了那恶心的、还在不断蠕动的血肉之中!黑色的、腥臭的汁液,从那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之中,疯狂地喷涌而出!
但没有伤其根本,反而让它们更加狂暴!
魔血八爪鱼缓缓地,将那颗闪烁着无尽怨毒与疯狂的眼睛,转向了我们。
然后,它那数十条巨大触手,再次席卷我们的舰队,一下子几艘船就被它扔到半空!!
我和缇娜,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四头深渊怪物,无论之前作过那些推演,都没有想到任何对付它们的办法!难道这次又要放过洪苦讴?
眼见四头魔血八爪鱼,到处施虐,我看来只能再次准备下达撤退的命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和缇娜,感受到海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古老的心脏般的脉动!
缇娜那张本已因为绝望而变得一片煞白的俏脸上,瞬间又惊又喜!
“保仔哥!”她看着我,眼眸之中有惊喜,有坚定,有一丝忧伤,“……或许,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
“不!”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我再熟悉不过的、充满了“牺牲”与“决绝”的意味,我发出一声大喝,“……不行!!”
“我绝不答应!!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保仔哥,”缇娜眼里涌出泪水,她喜极而泣。“你有无感受到,它,海神之子就在这附近!它来了!”
“海神之子!”我的脑海中马上闪回到认识缇娜的那一天,她追逐的那头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兽!
“你说什么?缇娜,它又出现了?”
“嗯,我感受到它了。”缇娜不住颌首,眼中有泪。
“缇娜,你想干什么?告诉我,告诉我,不要让我猜测!”我紧紧抓住缇娜的手,生怕她不顾一切,做出让我后悔的事情来。
这时候,周博望他们都围上来,急切地想知道缇娜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缇娜望着我的眼睛,缓缓道:“保仔哥,相信我,我有一个办法让海神之子帮助我们。”
“什么办法?”我连声问。
“我们还没有夫妻之实。”缇娜脸红了。她的眼泪莫不是因为这而流?
“所以,我还是……‘圣贞女王’的……候选人。”
“所以,圣贞女王是有可能召唤到海神之子的。我还可以……赌这一次!”
“那一旦成为‘圣贞女王’,你是不是就不能和我成为真正的夫妻!?”我大惊道。
“我不知道,”缇娜摇摇头,“从来没有人试过,万一我真成为圣贞女王,保仔哥你还爱我吗?”
“爱。”我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痛苦。“缇娜……”
“我相信你,保仔哥。”缇娜眨了眨她的眼睛。
情势不容人多想,缇娜不再有半分的犹豫。她闭上了眼睛。然后,用她神圣与威严的、属于“女王”的吟唱,向那片深海,发出最虔诚的呼唤。
“沉睡在……万古深渊之下的……海洋之主啊……”
“我,以‘海鹰之血’的继承人之名……”
“……请求您,聆听我的呼唤……”
大海起初还是毫无动静。只有那四头魔血八爪鱼肆虐的嘶叫声。
但当缇娜低下头,双手张开,向着远方,吟唱结束不久。
以我“巨鲸号”为中心,方圆数里之内的海面,竟缓缓地,向上,隆起!形成了一个山峦般的、蔚蓝色的水之穹顶!
紧接着!
一声让天地都为之失聪的、仿佛来自大海最深处沉闷的咆哮,从那片被强行抬升了数百丈的、蔚蓝色的“海洋之心”的深处响起!
“轰隆隆——!!!!!”
一个庞然巨物徐徐从漩涡中心升了上来!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感觉在摇晃。
源自太古洪荒的、无可匹敌的恐怖威压,让所有舰队上的兄弟们的灵魂都感到一阵的战栗……堪比蓝鲸般的体量,还有着远古巨物的外形。
比我们最大的旗舰“巨鲸号”还要庞大数倍的头颅!外形有几分像是传说中的神龙,却覆盖着一层坚硬光滑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甲壳!甲壳之上,布满了无数道深邃的、如同被岁月雕刻了亿万年的神秘纹路,那些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竟隐隐泛着一丝诡异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微光!
它的双眼,如同两轮燃烧的血色太阳!那眼神中一种俯瞰众生、视万物为蝼蚁的、神明般的绝对威严与冷漠!
海神之子!
那一刻,第一次见到它时被它牢牢支配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注入我的心。
缇娜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眼里是兴奋,是泪水,是笑意,还有期待!
那四头本还如同魔神般不可一世的“魔血八爪鱼”,在看到海神之子的时候,它们方才的嗜血和疯狂瞬间停顿下来,在海面上不断向后翻滚,似乎想遁入大海。
海神之子冷然看着那四头八爪鱼,它的巨口徐徐张开,露出了里面那如同石林般交错、锋锐无比的森然巨齿!一股带着浓烈硫磺气息和亘古洪荒般苍凉味道的炙热气流,从它口中喷吐而出!
蔚蓝色的“神之吐息”!
“噗嗤!噗嗤!”
当面那头魔血八爪鱼数十条黑色触手,如同被锋利的剃刀所划过的、脆弱的牛油般,齐根而断!
黑色的、如同墨汁般腥臭的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向外喷涌!
海神之子往前一扑,整个海面卷起巨浪,它的前爪趁着一扑之势,已经抓住一头魔血八爪鱼的躯体,
趁着一扑之势, 张开了它那张森然巨齿的大口!
然后,一口便将那头试图用那早已断裂的触手,进行着徒劳反抗的魔血八爪鱼的半个躯体,死死地咬住!
随即,海神之子的头颅猛地一甩!
“嘶啦——!!!!”
那头“魔血八爪鱼”,像被撕碎的布偶般,硬生生地撕开了两半!
仙那港上空的洪苦讴,发出一声惨嚎!
那六座本还不可一世的血浮屠, 竟在瞬间,爆裂了两座!
海神之子,没有再理会那两截还在不断地向外喷涌着黑色腥臭汁液的、巨大的尸骸。
它的巨眼,转向其他三只八爪鱼和仙那港上的洪苦讴那四座,还在半空之中,缓缓盘旋的血浮屠。
它发出了一声让整座仙那港,都为之颤抖的咆哮!
“小心!所有人稳住!稳住!”我在海神之子酿成的风暴中拼命呼喊!尽管知道这根本没有用。
“呼轰——!!!!!”
海神之子身前的海面像大爆炸一样,轰然裂开,海啸般的恐怖巨浪,卷起数十丈的浪峰。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那座仙那港淹没了过去!
那四座由无数怨魂和血晶所组成的血浮屠,在接触到那片纯粹神圣的“海洋之力”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骤然爆裂,消融于巨浪中!
仙那港上回荡着洪苦讴的惨叫,那六个分身彻底……化作了飞灰。
海神之子,缓缓地,转向了我们。
它深深地看了一眼俏脸惨白、摇摇欲坠的缇娜。然后,它那庞大的身躯,慢慢地沉回了大海。
仿佛在告诉我们它已经功成身退。
缇娜紧紧地抱着我,“海神之子,它真的在帮助我们!”
我此刻也激动不已,“它摧毁了洪苦讴!它是这场战斗的最终决定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
当风浪散尽, 当那轮被鲜血和死亡所染红的血色夕阳,映照在冰冷的海面时。
我和缇娜才回到船首,看到拉斐特那艘断主桅杆的“胜利女神号”,正缓缓地向我们靠近。
招玉桂千疮百孔的“飞燕”旗舰,也在远处,为我们亮起了劫后余生的信号灯。
“就这样结束了?”
被巨浪冲击得七零八落的舰队,在此时一起缓缓地靠上仙那港的岸边。我带领着周博望、鲨七,缇娜、招玉桂,拉斐特等人,登上了仙那港的沙滩。
仙那港城墙已经全部被冲毁,成为一片废墟。
城门的箭塔顶上,挂着一具尸体。从服饰和外形上看,竟然就是洪苦讴。
我们让人把他放下来,发觉他早已就象被抽干了的干尸。
他的血巫术被摧毁后,他受到了最彻底的反噬,从空中掉落。海神之子的最后一击,让他如一片落叶挂着箭塔的塔尖。
一代枭雄,就此殒命。
我看着眼前这具干瘪、如被风干了数百年的腊肉般的、丑陋的尸体。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还凝固着惊骇、不解、怨毒的脸。
我回想起这接近两年的与他争斗的过程与期间我们失去的兄弟,伙伴,我高兴不起来。缇娜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捏了捏一下我的手,低声说,“这个人好丑陋,幸好他终于死了!”
我转过身,看着沙滩上黑压压的兄弟们,战士们,特别是在城破后在巨浪中安然无恙的陈添官他们,脸上终于露出坚毅的笑容。
“兄弟们,洪苦讴已经死了!战斗结束了!”
瞬间一股我的话就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彻底淹没!
“赢了!!”
“我们……赢了!!”
弟兄们,扔掉了手中兵器!在沙滩上又跳又抱,唱着恢弘的战歌!那歌声,汇聚成一股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悲怆与希望的洪流。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充满了泪水与欢笑的景象。
我的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幅血与火的画卷。
从米里那座已化作了一片废墟的“英雄冢”,以及阮福在那冲天的火光之中,脸上露出的、最后的笑容。
到斯里巴加湾港冰冷的断头台、苏达托王子那颗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的头颅。
从纳闽港,到哥打基纳巴卢黑帆兄弟会的遇见到我们的战士从天而降斩首陈金山的山打根之战。
从霍斯山脉可以将人的骨头都彻底冻僵的“天空囚笼”,到达努姆沼泽那片了“神迹”与“反转”的死亡蛛网。
这一路走来,无数的牺牲和伤亡,才终于击败了洪苦讴,这个……我们长达两年来的噩梦。
我眼睛湿润了。把缇娜拉到我怀里,“幸好你最后的召唤,为我们赢得了胜利”。
缇娜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双臂环绕着我的脖子,说道:“总觉得有点不安,又说不上来。”
的确,就在此时,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份由来已久的、融合着牺牲与悲壮的胜利狂欢之中的瞬间——
整个海域,突然陷入一种反常的死寂。
风,停了。
那本还因为海啸余波而显得有些波涛汹涌的海面,竟……在短短数息之内,变得平滑如镜! 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到!
连海鸟的叫声,都消失了。
一股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并非是来自天气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可以将人的灵魂都彻底冻结的、纯粹的“恶意”,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恐慌。 那本还充满了狂喜与激动的欢呼声,也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只见,那片原来空无一物的天与海的交界线,竟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了一道漆黑的、不断蠕动和脉动的巨大裂缝!
随即,一艘庞大“怪物”,从那道漆黑的裂缝之中,缓缓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艘比任何已知战船都要巨大的、造型古老的巨型三桅帆船。船身由某种不会腐烂的婆罗洲铁木和巨大的海兽骨骼混合制成,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光线。船身附着着湿滑的海藻和血红色的珊瑚,仿佛是从海底深渊直接升起。
船帆是破烂的黑色,船上几乎看不到水手在甲板上活动,如同真正的幽灵船。它船头由不知名的巨大海兽头骨制成的、有着深渊巨口般的撞角。
它只是静静地停泊在那里,巨大的体型和死寂的气息,让我们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就在所有人都已被眼前这恐怖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之际——
“呃啊——!!!!”
我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嘶吼,整个人如被一只无形的、烧红了的铁钳,狠狠地攥住了大脑般,猛地跪倒在地!
一个沙哑、古老、不辨男女的声音,直接我的脑海中响起!
那从未听过的语言,但却让我听得明明白白。那是一种古老、带着威严与冰冷恶意的“精神”烙印!
“凡人……”
“……你……打扰了我的沉眠……”
“……你……中断了神的仪式……”
“……你和你部下的灵魂……”
“……将成为我,新的……祭品……”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我捧着几欲炸裂的头颅,痛苦地喊道。
“凡人……”
“你命中要来找我。凡人都叫我“血王”拉贾·达拉。”
留下这句诅咒般的宣告后,那艘巨型黑船,便缓缓地退回了那道漆黑的、还在不断蠕动和脉动的空间裂缝之中。
裂缝,愈合了。
海风,再次吹拂。
海面,再次泛起了正常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涟漪。
第301章 血王的仆人
仙那港决战七日后,南海的迷雾深处,一片海图上永恒空白的未知海域。
此地无风,万籁俱寂,唯有一种源自地壳深处的恒定脉动,如巨兽沉睡的心跳,透过冰冷的海水无声传来。海水是一种混杂了硫磺与铁锈的病态暗黄。一座通体漆黑、仿佛由无数扭曲巨树化石纠缠而成的火山岛,如一柄折断后刺向灰色天空的魔鬼之矛,沉默地耸立在迷雾中。
岛屿的心脏是火山口下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型地穴湖。湖水冰冷、粘稠,彷如凝固的石油。
湖底的最深处,隐藏着一个不属于人世的维度——血珊瑚洞。
这里没有光,或者说,这里的光源并非来自火焰。一种病态的、如同高烧般的暗红色荧光,从洞穴四壁那些活物般、正缓缓脉动的血色珊瑚之上渗出,将这片广阔得如同地下宫殿的空间,映照得像巨兽裸露的脏腑。
空气中弥漫着亿万年海洋腐殖质的浓郁咸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甜腻的血腥。那恒定的、像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正是从这片血珊瑚洞的最深处传来,沿着那些如同血管般纠缠交错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岩壁,传递到每一个闯入者的灵魂深处。
此刻,就在这片“心脏”之前——一座由无数巨大、惨白的海兽骸骨随意堆砌而成的、广阔得如同广场般的祭坛前——五个形态各异的身影,正静静地,匍匐在地。
他们不敢抬头。
他们是“血王”拉贾·达拉在洪苦讴被我们送上西天之后,从那片混乱、融汇着欲望与罪恶的黑暗角落里,重新甄选出的“新使徒”,或者说新仆人。
匍匐在最前方的,是“鳄鱼”马利克。这个身高超过八尺、如山岳般魁梧的伊拉农巨人,此刻却如温顺的蜥蜴,将他那颗狰狞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那由无数细碎骸骨组成的“地毯”。那身由巨型海兽鳞甲打造的沉重铠甲,在血珊瑚诡异的红光映照下,反射着令人不安的暗哑光泽。他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的、空洞的左眼眶,因为这片空间无可匹敌的威压,而在微微颤抖。
在他的左后方,是—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瘦弱的苏禄中年人。“影子”潘利马。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被海水和鱼腥味浸泡得发白的麻布短衫。脸上带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但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看穿一切计谋。
在他的右侧,跪着“疯人”奥朗。一个早已分不清年纪、也分不清性别的、“活尸”般的“奥朗劳特”(海上吉普赛人)。他的身体,被无数次的、邪异的“自我献祭”,折磨得不成人形。他的皮肤,像风干数十年的鱼皮般干瘪、枯萎,上面用不知名的、混杂了鲜血和磷粉的颜料,画满了无数正在痛苦哀嚎的、扭曲的海洋生物。疯人奥朗,他只是单纯地享受着毁灭“秩序”本身的快感的异类。
而在他们所有人身后的阴影之中,还潜伏着另外两个身影。
两名女子。“夜蝶”雅斯敏,一个拥有着波斯与马六甲王室血统的、美得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绝世妖姬。她此刻穿着一身华丽的丝绸长裙衬托出玲珑浮凸的曲线,身上散发着一股混杂了最名贵的波斯香料和致命、令人沉醉的香气。她水汪汪的双眼此时乖乖地看着自己的身前,欺霜赛雪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最后一个是“海鳝”达拉。这个来自“玻璃海”的孤儿,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她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盘坐在那片骸骨地面上,仿佛一尊由深海寒冰雕琢而成的人偶。她那双纯黑色的、几乎没有半分眼白的恐怖眼眸,漠然地注视着祭坛最深处那片连血珊瑚的光芒都无法穿透的、纯粹的黑暗。
“咚——”
那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巨响,骤然停止了。
整个血珊瑚洞,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
随即,一个沙哑、古老、不辨男女,仿佛由数以万计的溺死者的临终呢喃所共同组成的诡异声音,从四面八方又或者严格来说,直接在他们五人的脑海之中,缓缓响起。
“洪苦讴失败了。”
那声音似极度深寒的海底传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微不足道的事实。
“一个愚蠢的、自大的、被凡人的情感所玷污了的废物。”
“他,浪费了我近百年的布局。更中断了我即将完成的‘仪式’。”
马利克和潘利马的身体,因为那声音之中所蕴含的怨毒与冰冷杀意而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但,这也并非全是坏事。”
那声音缓缓地在他们五人的灵魂深处回荡。
“那群自称为‘艾萨拉’的外来者,他们,用一场盛大的、血与火的战争,为我甄选出了你们。”
“你们,比洪苦讴更纯粹,更饥渴,更适合,成为我在这片‘表界’之海上的新斗士。”
“而我,”那声音之中带着神明俯瞰蝼蚁般的些许慈悲,“也将赐予你们,让你们将那些所谓的‘战神’,彻底踩在脚下的力量!”
还不等那五人从这突如其来的“恩赐”之中反应过来——
那沙哑、古老的声音,第一个,锁定了那匍匐在地的“鳄鱼”马利克。
“马利克。”
“主……主人!!”马利克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将头颅埋得更深。
“你,渴望力量。”那声音冰冷地陈述着,“但你的‘狂暴之力’,不过是匹夫之勇。它会被更锋利的刀所斩断,会被更炙热的火所融化。”
“今日,我,便赐予你真正的‘坚韧’。”
“嗡——!!!!!”
一道比周围所有光芒都更加浓郁、更加粘稠的血色流光,如拥有生命的毒蛇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猛然窜出!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马利克那只本该镶嵌着红宝石的、空洞的左眼眶之中!
“呃啊——!!!!”
马利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咆哮!他铁塔般巨大的身躯猛地弓起,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磅礴力量的“东西”,正顺着他的眼眶,疯狂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身上那些黑色的图腾纹身,在这一刻,竟如同被烧红的烙铁般,绽放出了妖异的血色光芒!他那只本是装饰品的红宝石义眼,此刻竟缓缓转动,射出令人心悸的红光!
“从今往后,”那冰冷的声音,在他的灵魂深处烙下了新的神谕,“你的身躯,将化作‘血肉漩涡’。你所承受的每一次攻击,都将成为你的‘燃料’!你的敌人越是强大,你便会变得,越是不可战胜!”
马利克那痛苦与狂喜的咆哮声还在持续,那声音的对象已经转向那个苏禄中年人。
“潘利马。”
“仆人聆听您的旨意。”潘利马谦卑地叩首,声音毫无波澜。
“你,以‘谋略’为刃。”那声音平静地陈述,“但棋局总有变数。再完美的计谋,也算不到神明的意志。”
“今日,我,便赐予你看清‘变数’的眼睛。”
“唰——”
一缕极细的、仿佛由纯粹的怨毒凝聚而成的黑色血液,从黑暗中渗出,无声地、如同活物般爬上了潘利马的额头,最终钻入了他的眉心。
“呃”
潘利马那瘦弱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扔进了一片由无数混乱、破碎的未来景象所组成的风暴之中!
“你,将获得‘血之预兆’。”那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在每一场大战之前,你都能通过‘血祭’的方式,模糊地,窥见到未来战局的、某一个‘片段’。用它去完善你的棋局。用它,去碾碎他们所有的希望。”
“奥朗。”
那声音转向了那个如同“活尸”般、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深海萨满。
“嗬嗬”奥朗发出了癫狂而又愉悦的怪笑,仿佛在回应他的神明。
“你,渴望‘混乱’。”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赞许,“你,是‘深渊’的信徒。”
“但,你的‘门’,太小了。你所能召唤的,不过是些无用的、早已腐烂的‘残渣’。”
“今日,我,便为你打开,那扇通往‘深渊’的、最后的‘大门’!”
“嗡——!!!!”
一道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猛地从奥朗脚下的骸骨祭坛之中冲天而起,将他那干瘪枯萎的身躯彻底吞噬!
奥朗没有惨叫,相反他发出了如同灵魂升天般的、极致的狂喜与颤抖!他感觉到,自己那早已干涸的灵魂,在这一刻,正与那片他追寻了一生的、充满了无尽混乱与不可名状的恐怖的“深渊”,彻底连接在了一起!
“去吧。”那冰冷的声音漠然道,“去呼唤那些蛰伏在万丈深海之下的‘旧日支配者’。去用那让任何舰队都彻底迷失的‘鬼雾’,和那无穷无尽的‘深海亡灵’,为我,带来毁灭!”
“雅斯敏。”
那声音转向了那个身姿曼妙、充满了致命诱惑的混血女海盗。
“奴家在,我伟大的主人。”雅斯敏的声音柔媚入骨,仿佛能让血珊瑚都为之酥软。
“你,是‘欲望’的化身。”那声音寒冷而刚硬,“但,你的‘毒’,太过肤浅。它,只能杀死肉体。”
“今日,我,便赐予你‘血之魅惑’。”
“嗡——”
一滴如同红宝石般璀璨、却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的“血珠”,从那黑暗的虚空之中缓缓浮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雅斯敏那洁白如玉的额心。
雅斯敏那曼妙的娇躯猛地一颤!她那双隐藏在黑色面纱之下的明亮眼眸之中,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其妖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粉红色光芒。
“从今往后,”那冰冷的声音,在她的灵魂深处种下了新的魔种,“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将附带上让任何意志不坚的男人,都彻底沦陷的、无法抗拒的魔力。”
“你,不再需要用那些肤浅的‘枕边风’去套取情报。你,也不再需要用那些无聊的‘毒药’去暗杀敌人。”
“你,只需要让他们,爱上你。”
“然后,心甘情愿地,为你献上,他们的一切。”
“而你很快就接到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为我寻找一件关键的信息……”
最后,那沙哑、古老的声音,终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局外人般、静静地盘坐在那里的、纯黑色眼眸的少女身上。
“达拉。我的孩儿。”
“海鳝”达拉,缓缓地站起了身。她那双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眸,漠然地注视着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你很特别。”
那冰冷的声音,在触碰到她那一样冰冷的灵魂之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在审视着“同类”般的波动。
“你的身上有‘深渊’的气息。”
“你,不该是凡人的工具。”
“你,本该是我的”
那声音突然停住了。仿佛在它的记忆之中,搜寻到了某个早已被遗忘了亿万年的、极其古老的词汇。
“‘祭品’。”
“但,现在”那声音之中,竟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在欣赏一件完美艺术品般的贪婪与欣喜。
“时机,还未到。”
“你,还太弱小了。”
“今日,我,便先赐予你‘深海掌控’。”
“嗡——!!!!”
她那纤细腰肢上,那条一直被她当作腰带的、由无数细小铁环所组成的黑色铁链,在这一刻,竟“活”了过来!
它,如同被注入了灵魂的、苏醒的深海巨蛇,猛地从达拉的腰间弹起!在半空之中疯狂地舞动、变形!那冰冷的铁环在诡异的红光映照下,竟缓缓地融化、重组!
最终,化作了一根通体漆黑,长满了如同海兽触手般细密倒刺,顶端更是分裂成了九股、如同传说中九头蛇般的“深渊骨鞭”!
“去吧。”
“用它,去吞噬。”
“去吞噬那些,胆敢反抗你的‘生命’。用‘无声突袭’。”
“直到”
“你,成长为,我所需要的最完美的‘容器’。”
当那五道充满了无尽邪恶与磅礴力量的“神赐”,尽数完成之后。
整个血珊瑚洞之内,那股本还算是平静的“心跳声”,再次变得狂暴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
“鳄鱼”马利克、“影子”潘利马、“疯人”奥朗、“夜蝶”雅斯敏、“海鳝”达拉
这五个来自南洋黑暗角落的“怪物”,此刻都匍匐在地,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将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恐怖力量,他们的灵魂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野心”的、疯狂的火焰彻底点燃!
“我感受到了”马利克第一个缓缓站起!他那只新生的、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魔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十倍!
“谨遵您的旨意!我伟大的主人!!”
潘利马,则依旧保持着那副谦卑的姿态,只是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洞悉了“未来”的、令人不安的精光。
奥朗发出神经质般的、无尽愉悦的疯狂大笑!他张开双臂,贪婪地呼吸着那充满了“混乱”与“毁灭”的死亡气息!
“奥朗”
“雅斯敏”
“达拉”
“愿为您,献上一切。”
“很好。”
那冰冷、沙哑、充满了无尽威严的声音,在他们五人的灵魂深处,下达了最后的神谕。
“洪苦讴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现在”
“是你们的时代。”
“去吧。”
“去,将那片被‘外来者’所玷污了的土地”
“重新,夺回来。”
“用他们的鲜血,用他们的灵魂,用他们那充满了绝望的哀嚎”
“来,平息,我的怒火。”
“也为我,那即将到来的、真正的‘降临’”
“献上,最丰盛的祭品!”
当那道吞噬一切的漆黑裂缝在仙那港上空缓缓愈合,血王拉贾·达拉那恐怖威压终于消散时,海湾才仿佛重新开始呼吸。
海风,再次吹拂。但那风中不再有胜利的欢呼,只剩下一种刺骨的冰冷和令人作呕的腥甜。
黎明的微光,惨白而无力,艰难地穿透那由硝烟、水汽和血雾残骸混合而成的厚重云层。光线照亮的,是一片真正的、神魔交战后的末日景象。
拿笃湾的海面,漂浮着一层粘稠的、暗红色的浮沫。我们的战舰残骸与那些“幽灵鬼船”的碎片、“魔血八爪鱼”的碎肉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数以千计的浮尸,如同被暴雨打落的秋叶,铺满了整个海湾。
而仙那港,那座由洪苦讴用无尽罪恶堆砌的魔城,此刻已彻底化为废墟。那面曾不断蠕动和脉动的“血肉之墙”,在失去了巫术的支撑后,早已崩塌。如今,它正化作一道道黑红色的血肉浊流,缓缓地、无可遏制地,从那被海啸冲垮的城墙缺口涌出,汇入大海,散发着无法言喻的恶臭。
我站在“巨鲸号”那伤痕累累的甲板上,沉默地看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血王最后的警告,如同一根冰冷的毒刺,扎在我灵魂深处。
我们赢了洪苦讴,却仿佛只是打碎了一个囚笼,而将那头被囚禁的、更加恐怖的远古凶兽,释放了出来。
“总长”
周博望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沙哑,干涩。我回头,才发现这位平日里永远从容镇定的首席军师,此刻竟也显得狼狈不堪。他那身青布长衫早已被血水和硝烟浸透,长发散乱,那双睿智的眼眸布满了熬战通宵的血丝。
“我们该清点此战的伤亡了。”
这个词,比刚才那场血战本身,还要沉重。
鲨七、陈添官、缇娜、差山荷都默默地围了过来。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被抽干了灵魂的麻木和疲惫。
“他娘的!”鲨七双眼赤红,他一拳砸在焦黑的船舷之上,那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剧烈颤抖,“为了杀洪苦讴这个杂种又折了这么多弟兄”
他的感慨,让凝重的气氛又压抑了几分。
周博望开始念出那些冰冷的数字。刚刚结束的这场拿笃湾-仙那港总决战的损失。
“‘血鲨号’,龙骨断裂,彻底沉没。‘鹰翔号’、‘镇南号’,为阻断‘深渊蠕虫’而自沉,船体尽毁。”
“‘飞燕’舰队,十三艘突击艇,仅余四艘归建。‘水蝮蛇’炮艇队,折损过半”
“马兰诺‘百兽军团’,在陆路突袭战中,巨象、黑豹几乎全军覆没。”
“莎华大祭司殉道。其麾下‘月亮船’女祭司,亦伤亡过半,剩余者皆元气大伤,已无再战之力。”
“此战,我艾萨拉联盟海陆两军,阵亡弟兄,一千八百七十三人。重伤”
每一个名字,每一串数字,都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走下旗舰,踩在那片依旧粘稠、滑腻的血色沙滩之上。我越过那些还在不断抽搐的“血肉傀儡”残骸,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早已崩塌的“血肉之墙”的废墟。
我的身后,是沉默的舰队。我的面前,是广阔的、在晨曦之中终于露出了真容的、富饶的婆罗洲东海岸。
“阮福总管,莎华祭司,还有那些战死的弟兄,他们用自己的命,为我们换来了这片土地。”我转过身,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迷茫的弟兄们。“我们,不能让他们白死。”
“洪苦讴是死了。但那个‘血王’,还藏在阴影里。我们与他之间,不死不休。”
“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我们必须立刻,重建这里!”
我的话让那些本已陷入了巨大悲痛和迷茫的弟兄们,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责任”的火焰。
周博望第一个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走上前,与我并肩立于废墟之上。“总长所言极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仙那港、山打根、米里、尼亚这绵延上千里的东海岸线,如今已尽数归于我‘艾萨拉’联盟之手。当务之急,是立刻重建秩序,恢复生产,将这片土地,变成我们对抗‘血王’的、最坚固的前线壁垒!”
“如何重建?”我看向他。
周博望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位将领,心中早已有了腹稿:“东岸疆域辽阔,远离我们海鹰城与龙牙港的核心。若想长治久安,必须委派一位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且能镇得住场面的元老重臣,出任‘东岸总督’,统领全局。”
鲨七闻言,瓮声瓮气地接口道:“那还用说?放眼咱们联盟,既要懂军务,又要懂民政,还得资历够老除了还在海鹰城坐镇的舜朝哥,还能有谁?”
“鲨七哥说得对。”陈添官也点头附和,“舜朝叔经验老道,为人沉稳,由他来总揽东岸大局,弟兄们都服气。”
我看向周博望,周博望也深以为然地点头:“阮舜朝总管,确是最佳人选。只是他现任礼部之职,职责重大。此事,还需等我们返回海鹰城,召开‘总议事会’时,再行正式商议任命。”
“好。”我重重地点头,“总督人选,便暂定舜朝哥。但东岸三大据点的基调,我们今日必须定下。”
第302章 马罗船长的抉择
“山打根,”我看向亚猜,“亚猜,我想让你来负责临时驻守,你意下如何?”
亚猜上前一步,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坚毅:“总长,山打根是东岸门户,商路枢纽。属下认为,当以‘商’字为先,效仿海鹰城,广纳四海之客,使其成为我们联盟在东岸的‘钱袋子’。”
“好!”我毫不犹豫,“山打根总管一职,暂由你亚猜担任!即刻赴任,重建商路!”
“那这里呢?”鲨七指了指脚下这片还在散发着恶臭的、如同地狱般的废墟,“仙那港这鬼地方,还要吗?”
“要。当然要。”我还没开口,差山荷已然走到了岸边。他抓起一把被血水浸泡过的、暗红色的沙土,放在鼻尖嗅了嗅,那双眼之中爆发出猎人般的精光。“总长,”他沉声说道,“您看这片海湾(拿笃湾)。它虽然凶险,但也正因如此,它才是整个婆罗洲东岸,天然的、完美的深海渔场!”
“那些从苏禄海和西里伯斯海涌来的暖流,在这里交汇、回旋,带来了数之不尽的鱼群!洪苦讴那老鬼,只知道用这里来练‘血巫术’,简直是暴殄天物!”
“差大哥说得对。”我看着众人,心中已有了决断。“仙那港,它将成为我们联盟最重要的‘渔港’!”
“至于重建的人选”。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跟在鲨七身后、沉默寡言、却功勋卓着的老兄弟身上。
“炳哥。”
“啊?!”梁炳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你,为人细心,踏实肯干,又在尼亚协助小霸,将那座‘石头城’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看着他,不容置疑地说道,“重建仙那港,将这里,变成我们艾萨拉联盟最大的‘渔业’和‘罐头’加工基地!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是是!总长!”梁炳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那张憨厚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仙那港,历经战火,百废待兴。但其地处拿笃湾,渔业资源冠绝南洋。自今日起,仙那港将更名为—‘仙本那’!”我说出这个名字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名字算是我这个穿越者对这片土地的贡献吧。
“梁炳总管的任务,便是重建港口,安抚周边的原住民,将其打造为我联盟最大的渔业及水产加工基地!”
“同时,”周博望继续说道,“我艾萨拉联盟,秉承众生平等之念。洪苦讴虽死,但那些被他裹挟、世代生活在仙那港与山打根海域的‘巴瑶族’(海上吉普赛人)同胞,并非我们的敌人。”
“联盟决定,对所有巴瑶族人,采取‘怀柔’政策。凡愿登岸定居者,一律划拨土地,编入户籍。愿继续漂泊者,联盟舰船亦不得无故侵扰,当以兄弟之邦待之。”
这项仁政,让在场所有熟悉巴瑶族悲惨历史的南洋本地将领,如差山荷、亚猜等人,都露出了由衷的敬佩。
“任命,宋威先生,为‘婆罗洲东岸总工程司’!统管米里、尼亚、山打根、仙本那四地所有城建、船坞、矿场营造事宜!”
宋威在听到这个任命时,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感激,这个重任选择他,是他的荣耀,也是责任。
我回过头看了下拉菲特,语带疲惫,“拉斐特上尉,我们回山打根休息两三天,然后我们就和你去见见让·马罗船长。”
洪苦讴的覆灭,如同一座压在联盟心口多年的冰山终于崩解,尽管代价惨烈,但一种混杂着悲怆与新生的希望,正在舰队中悄然弥漫。弟兄们沉默地擦拭着兵器,修补着被“魔血八爪鱼”撕扯得残破不堪的船帆。每个人都清楚,一个时代结束了,而一个更恐怖的“血王”拉贾·达拉,还在迷雾的彼端凝视着他们。但是,谁都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憧憬。
我们的航向,是哥打基纳巴卢——“黑帆兄弟会”的老巢。
而缇娜和差山荷、亚猜他们将首先返回蛛母部落的领地,再返回山打根乘船离开。我们约定了在米里再见。
“巨鲸号”的船长室内,海图铺开。我的目光落在那片陌生的海域。
“拉斐特,”我转向这位金发的法兰西炮兵上尉。他正站在舷窗边,擦拭着他那柄象征贵族身份的佩剑,神情不复往日的慵懒。
“你这位恩师,‘独眼乌鸦’让·马罗船长,”我问,“你有几成把握说服他?”
拉斐特停下了动作。他将佩剑插回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将军,”他习惯性地用军衔称呼我,“马罗船长,他忠于的,是一个早已覆灭的帝国。”他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舱室内显得异常明亮:“他现在,只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他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一个体面的台阶。”
“而我,”拉斐特微笑道。“我就是那个台阶。”
哥打基纳巴卢的港湾,与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海盗巢穴都不同。这里没有伊班人的血腥图腾,也没有巴威那杂乱的奢华。映入眼帘的,是一种昭示着纪律与萧索的欧式秩序。数十艘法式与英式的老旧三桅帆船,静静地停泊在港湾内,船身虽已斑驳,但甲板上的火炮却擦拭得锃亮,帆索也收拢得一丝不苟。主桅之上,那面绘着“独眼乌鸦”的黑帆,在海风中无声地猎猎作响。这支舰队,像一群流亡的贵族。
我们的舰队在港外停泊。我只带了拉斐特、周博望、鲨七三人,乘坐小艇,登上了马罗的旗舰。甲板上,水手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法兰西海军制服,他们的眼神麻木而警惕。船长室内,烟雾缭绕。
让·马罗就坐在那里。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苍老,白发稀疏,那双眼睛浑浊而锐利。他那身早已褪色的海军礼服,却依旧笔挺。桌上,放着半瓶劣质的朗姆酒。
“拉斐特”他沙哑地开口,浓重的法国口音让他的话语显得含混,“你终于来了。是来劝降的吗?”
“船长。”拉斐特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兰西军礼,“我是来邀请您,重获新生。”
马罗的独眼扫过我,扫过鲨七那铁塔般的身躯。他冷笑一声:“重获新生?像你们一样,成为一个东方海盗的走狗?”
“将军!”拉斐特猛地提高声音,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怒火,“您错了!我们不是在为某个国王打仗,我们是在为自己,建立一个家园!”
我抬手,制止了拉斐特的激动。我走上前,将带来的礼物——一箱顶级的法兰西白兰地(来自巴威的战利品)和一柄镶嵌着蓝宝石的奥斯曼指挥刀,放在桌上。
“马罗船长,”我平静地开口,“洪苦讴已死。他的时代结束了。但‘血王’的威胁仍在。这片大海需要秩序,而不是更深的混乱。”
“秩序?”马罗眼睛眯了起来,“你们的秩序?还是英国人的秩序?”
“是我们自己的秩序。”我直视着他,“一个,不再有苏丹、国王或是总督随意盘剥的秩序。一个,所有愿意遵守规矩的人,都能安全航行、有尊严地活下去的秩序。”
“艾萨拉联盟,”我一字一顿,“不问过往,只看未来。”
马罗闻言没有继续冷嘲,反而沉默了。他那只粗糙的手,抚摸着桌角那面早已褪色卷边的、小小的法兰西三色旗。他是一个骄傲的法兰西“旧贵族”。他看着我诚恳的眼睛,又望着拉斐特坚定的脸孔,似乎陷入了内心的纠缠。
他可以为了生存,暂时与洪苦讴虚与委蛇;也可以为了同胞的情谊,在“黑石暗礁”选择中立。但“投降”,对他而言,是一种羞辱。
在这僵持的时刻,一直沉默的周博望上前一步,朝着这位老船长恭敬地行了一个汉家拱手礼。
“马罗船长,”周博望的声音沉稳而又温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令人信服的力量,“请恕博望直言。您忠于的是一个早已覆灭的帝国荣光。但拉斐特上尉追随的,却是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新生邦联。”
马罗转向他,带着审视。
周博望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船长先生或许认为,我们‘艾萨拉’不过是另一群更强大的海盗,今日在此,无非是威逼利诱,行吞并之事。若真是如此,我们今日带来的,便不是美酒,而是我们那两百艘战舰的炮火了。”
“我们此来,是为‘加盟’,而非‘征服’。”
“艾萨拉联盟,并非是一个集权帝国。它是一个您或许能理解的词汇——‘邦联’。”
“我们的总长(我),与马兰诺族的女王、沙猊部落的酋长,乃至未来更多加盟的势力,共同组成了‘总议事会’。联盟之内,我们不问出身,不问信仰,只问规矩。”
“我们,有自己的《法典》。”周博望的声音铿锵有力,“凡入我联盟者,皆受《商律》与《刑律》的保护与制约。我们用白纸黑字的契约,来取代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我们用‘民事庭’的公开审判,来取代私下的仇杀与报复。”
“我们,更有自己的‘海国银行’。”
他抛出了一个可让任何海盗都为之震动的概念,“我们发行自己的‘信用证’,庇护所有商路。我们不靠劫掠积累财富,我们靠的是在这片大海上,建立一个最安全、最高效、最公平的贸易秩序,让财富自动向我们汇聚!”
“船长先生,”周博望看着马罗,“您是军人,您知道一支没有补给、没有信仰的流亡之师,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是毁灭,或是沦为更强者的工具,就像您为洪苦讴所做的那样。”
“但我们,给您第四个选择。”
“加入我们。艾萨拉联盟需要您这样的宿将,来镇守北境。我们将为您提供稳定的补给、坚固的港口、以及一个真正值得您为之效忠的、全新的理想。”
“一个,不再有国王与皇帝,只凭功绩与法典说话的理想国。”
周博望这番话,彻底击中了马罗心中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
“法兰西的理想。”他喃喃自语,那眼中浑浊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炙热的火焰。
我走上前,接过了周博望的话。“马罗船长,”我的声音真挚而诚恳,“先生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我张保仔,自大清而来,历经生死,所求的并非是成为一个新的‘海上皇帝’。”
“我所求的,只是一个‘家’。”
“一个能让我的弟兄、我的家人、我的盟友,能在这片波涛诡谲的南洋之上,有尊严地、不再看任何苏丹、总督脸色而活下去的家园。”
“洪苦讴与他背后的力量,代表的是毁灭与奴役。而我们,代表的是新生与秩序。”“我需要您。拉斐特需要您。这片大海,更需要您这样的雄狮,来镇守真正的正义。”我看着他,伸出了我的手。
“联盟北境舰队都督。纳闽、哥打基纳巴卢、古达。这三座港口,尽数交由您来节制。”
“我只有一个要求。推行联盟《法典》和议会通过的政策,庇护航路,善待同胞。”
马罗看着我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得意的学生拉斐特。良久,这位法兰西的老狮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沧桑的脸上绽开笑容。他用他那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握住了我。
“总长阁下。”他,改了称呼。“艾萨拉联盟北境舰队,向您报到。”
拉斐特,周博望齐齐鼓起掌来。
周博望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总长和我,还有一个计划,就是由‘鹰翔号’舰队船长,拉斐特先生!出任,山打根总管!”
这个任命一出,全场皆惊!拉斐特本人也猛地愣住了,他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先生山打根不是之前安排亚猜将军驻守了吗?”
周博望没有理会众人的惊疑。“拉斐特总管,”他看着拉斐特,声音郑重,“山打根,乃东岸门户,商路枢纽。其地位不下于龙牙港。总长大人将此重任交予你,是看重你,在龙牙港重建与新政推行中所展现出的、非凡的治理才能!”
“望你,不负所托!亚猜,联盟另有任用!”
随即,他转向马罗船长,儒雅的脸上露出笑容。“马罗船长。联盟深知您舰队的战力与经验,也深知您对北境三港的熟悉。拉斐特总管此番前往山打根,正是为了将他在龙牙港先进的治理经验带过去,尽快让东岸繁荣起来。”
“总长和议事会的意思,是希望拉斐特总管能将这些宝贵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您。联盟,将全力支持马罗船长您,尽快将纳闽、哥打基纳巴卢、古达三港,也打造成如同龙牙港一般的繁荣之地!”
周博望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拉斐特重任,又给了马罗船长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处”。
拉斐特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英俊脸庞,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他猛地站起身,在那面“血色巨鲸”帅旗之下,朝着我,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兰西军礼。
“将军!”他的声音,铿锵如铁,“拉斐特愿为您效死!”马罗船长那只独眼也闪过一丝精光,他缓缓点头:“艾萨拉联盟的慷慨,我马罗心领了。”
“为辅佐马罗船长与拉斐特总管,”周博望似乎并未结束他的任命,“联盟决定,再调派两支精锐,协助北境与东岸的建设与防务。”
“任命,小霸将军,为古达港都督!”
“任命,吴阿七总管,为古达港总管!他们的任务就是全力协助马罗船长,以古达港为基点,打通与东岸总督府所在城之间的陆路联系,发展内陆经济!务必让北境,尽快融入我们联盟的大家庭!”
这个任命,让马罗船长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眼睛里似乎透出一丝不满。
“最后,”周博望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片广阔的东岸内陆,“东岸总督府,将择日于内陆兴建一座新城。亚猜将军将负责督造。待新城落成,阮舜朝总督便将正式履新。宋威先生,为‘婆罗洲东岸总工程司’!统管米里、尼亚、山打根、仙本那四地所有城建、船坞、矿场营造事宜!”
拉斐特赞道:“周先生,您考虑得真周到!东岸内部还有众多部落,我们如果只靠现在的港口,影响力有限。您这个建城的策略刚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马罗船长微笑了一下。嘟哝了一句。“周先生果然深谋远虑。”
当夜,我屏退了所有亲卫,只留下了周博望一人。“先生,”我亲自为他沏上了一杯大红袍,声音低沉,“今日之任命,真是一出好戏啊。”
“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周博望接过茶杯,那双睿智的眼眸在摇曳的烛火之下,显得格外深邃。“总长,”他缓缓开口,“因为这场戏,不仅是演给马罗看的,也是演给拉斐特看的。”
“您,真的信得过马罗吗?”
我没有说话。
“马罗此人,”周博望的声音,如同窗外的海风般冰冷,“曾为法兰西雄狮麾下最利的爪牙。他心中的骄傲,远胜于常人。今日,他虽迫于形势,归顺于我等,但其心必不在此。”
“他忠于的,是一个早已覆灭的帝国。他所梦想的,绝非是成为我‘艾萨拉’的北境藩王。”
“我们给了他三港之地,已是养虎。若再不加以制衡恐成大患。”
“所以,必须调来拉斐特。”周博望的分析一针见血,“其一,山打根地处东岸,与马罗若即若离。其二,拉斐特在龙牙港的治理经验已证明了他的能力,他去山打根,能最快速度将其建成东岸的‘龙牙港’。”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周博望的声音压得更低,“若马罗有异动,放眼全联盟,只有拉斐特,能以‘同胞’与‘学生’的身份,去...劝他,或者...击败他。”
“我明白了...”我沉声道,“那亚猜...”
“亚猜,任务更重。”周博望在那张地图前站定。“山打根和古达,皆是沿海港口,易攻难守。马罗在北,仙本那在南。东岸,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心脏’。”他手指落在了婆罗洲东岸那片广阔而又充满了未知的内陆腹地——皮南加。“此地,位于塞加马河上游,进,可顺流而下,一日直达仙本那。。依托京那巴当岸河水系,顺流而下可相对便利地抵达山打根,便于控制东岸中部核心。地处内陆,远离海岸线,具备良好的防御纵深。向南辐射仙本那。通过京那巴当岸河上游及其支流,可能存在更便捷水路或陆路通道,向西穿越中央山脉,抵达马罗船长控制的北岸和西海岸区域。
“亚猜,他熟悉丛林,深得土着拥戴,又在凤鸣城和雾城的建设中,证明了自己‘筑城狂魔’的能力。由他,来督造这座总督府,再合适不过。”
“此城,属下斗胆,已为这座新城,取好了一个名字。”他拿起炭笔,在那片空白的土地上,写下了两个充满了无尽霸气与杀伐之意的汉字——“——定东。”
“至于马罗眼皮子底下的古达港,”周博最后补充道,“小霸将军,性如烈火,勇猛有余。由他出任古达都督,驻扎一支精锐的‘白蛟’分舰队,日夜操练。吴阿七总管则沉稳细心,负责内政民生。”
“一文一武,一刚一柔。想必也能让马罗船长,时刻都能感受到,来自我们联盟的‘热情’。”
我看着眼前这张,被周博望重新划分了势力范围的、充满了制衡与杀机的崭新棋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先生之谋,滴水不漏。我,深以为然。”
“定东,就让我们从定东城开始吧。”
第303章 龙牙港遇袭
达努姆沼泽。
这是一个由腐殖质、瘴气和粘稠黑水构成的灰色国度。巨大的白色古木,就像沉睡了万年的骸骨,从泥潭中拔地而起,枝干间悬挂着巨型蛛网,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滴水。
但此刻,这片死亡禁区呈现的却是一种诡异的、狂热的秩序。
数千名“鬼面蛛母”部落的战士和新近归附的“卡达山”族人,密密麻麻地匍匐在神树前的泥泞广场上。他们褪去了脸上的狰狞战纹,取而代之的近乎痴迷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虔诚。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身影上。
缇娜站在那座由黑色蛛丝和白色骸骨搭建而成的、临时祭坛的最高处。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作战的黑色劲装,海风与山风早已在她身上留下了战士的印记。然而,当她那清澈明亮的眼眸扫过下方时,那股源自“祖灵之怨”的、尚未完全平息的黑暗气息,依然让她散发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属于神明的威压。
“蛛母圣女!”
“蛛母圣女!”
年迈的大祭司带领着族人,一遍又一遍地高呼着这个称号。
在穿越达努姆沼泽之战中,缇娜的诅咒之力与这片沼泽的图腾产生了共鸣,意外地让她成为了这个原始部落数百年传说中唯一的神选之人。这支曾让我们南路军陷入绝境的恐怖力量,如今,成了她最忠诚的信徒。
缇娜沉默地接受着他们的膜拜。她心中难言喜悦,只有一种背负了沉重枷锁的疲惫。她知道,她不仅是马兰诺族的公主,也不仅只是张保仔的妻子。
她还是一个邪神的“圣女”。
亚猜和差山荷站在祭坛之下,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他们是战士,理解不了这种近乎病态的信仰,但他们能看懂这股力量的价值。
“公主殿下。”亚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登上了祭坛,神色平静地看着下方那狂热的信徒。
“亚猜。”缇娜侧身,微微颔首。
“他们信奉您。”亚猜开门见山,声音沉稳,“但信仰,若无约束,便如这沼泽之水,肆意泛滥,最终只会带来灾祸。”
“你的意思是?”
“周先生曾嘱咐我,联盟需要这支力量,但也必须将其纳入秩序。”亚猜的目光投向沼泽深处,“洪苦讴虽死,血王尚存。东岸内陆广袤,这里,将是我们对抗黑暗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我们开拓内陆的基石。”
他顿了顿,说出了他的真正目的:“我们必须在这里,为您立一座‘女王神庙’。”
缇娜猛地看向他。
“这不是为了供奉。”亚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这是为了‘治理’。神庙,将是联盟在此地的政令中心、贸易中心、律法中心。我们将以‘圣女’之名,在此设立‘艾萨拉联盟’的学堂,教授他们汉话与算术;我们将设立‘民事庭’,用联盟的法典取代他们血腥的私刑;我们将设立‘百工司’,教他们耕种、织造,用贸易取代劫掠。”
“我们要将他们的狂热信仰,转化为建设联盟的秩序之力。”
缇娜久久地凝视着亚猜。她终于明白了。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我们要的是人心,是文明的同化。
“我明白了。”缇娜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更加沉重的角色。
她想起了莎华。那位真正的圣女,以光明殉道,用自己的牺牲,为联盟换来了胜利的契机。她留下的传承——月影和那些幸存的女祭司,如今已成为联盟对抗巫术最宝贵的屏障。莎华以光明守护。而现在,我们则要利用神权来统治。
“大祭司。”缇娜的声音恢复了“圣女”的威严。
那名枯瘦的老者闻声,立刻虔诚地爬上祭坛,匍匐在她的脚下。“请您吩咐,我伟大的主人。”
“联盟将在此地,为‘蛛母’建立神庙,教化万民。”缇娜的声音冰冷而空灵,“但我即将随总长返回龙牙港,我需要一个能替我,在此地传达神谕的‘代行者’。”
大祭司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重重叩首,随即转身,朝着人群中高声呼唤:“伊拉!伊拉!还不快上来,觐见圣女!”
片刻之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她和所有族人一样,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灰白。她的五官深藏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便是大祭司最宠爱的孙女——伊拉·阿兰尼亚。她是部落中最顶尖的“陷阱大师”和“毒药专家”。她的双手,比沼泽中最毒的蝰蛇更致命。
伊拉缓缓走上祭坛,她没有看她的祖父,也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只有缇娜。她走到缇娜面前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举动。她单膝跪下,像一个最虔诚的骑士,昂起头,用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的忠诚仰视着缇娜。然后,她低下头,轻吻了缇娜脚下的那片沾染了泥土的蛛丝。
“我的女王。”她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令人战栗的狂喜。
缇娜看着她。她知道,这个少女将是她在这片黑暗沼泽中锋利的毒牙,也是最忠诚的奴仆。缇娜伸出手,轻轻放在伊拉的头顶。“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在达努姆沼泽的‘代行者’。”
“遵从联盟的律法,守护神庙,教化族人,守卫联盟的东境。”
伊拉的身体因为这神圣的触碰而剧烈颤抖,她再次俯身,将缇娜的战靴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之上。“伊拉誓死效忠!”
缇娜缓缓闭上了眼睛。她与亚猜、差山荷,以及数千名伤痕累累的联盟战士,在伊拉和她那支狂热的“蛛母”军团的护送下,终于踏上了返回山打根的归途。
她走出了这片沼泽,将她的“神性”留在了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女王神庙。她知道,当她回到张保仔身边时,她必须重新做回那个他所深爱的,平凡的妻子。只是,那份诅咒的代价如影随形。
在山打根的码头,一群身穿素白祭司长袍的少女,如同月光下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守护着。看到缇娜她们归来,她们发出细碎的轻呼声。她们是莎华“月亮船”舰队的幸存者,是那场神魔之战后,仅存的“月神”信仰的火种。
为首的,是月影。
她看起来比缇娜年轻几岁,面容清丽,却带着清冷的雪白。她没有莎华那种如同冰山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圣威压。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株在风中微微颤抖的月光兰,脆弱、敏感,却又顽强地散发着自己的微光。
她那双浸润在清泉中的清澈眼眸,专注地、带着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悲悯凝视着缇娜。
“总长夫人。我们在这里等你。容许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吧。”月影开口,声音轻柔却又坚定。
她缓缓走上前,在她身后,那十余名幸存的女祭司也随之跟进。她们在缇娜面前三步之外停下,整齐划一,行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苏禄抚胸礼。
“我叫聆音。”月影轻声说出了她的真名。“‘月影’,是大祭司(莎华)赐予我的称号。”
“莎华大祭司,继承的是‘月神’的威严与力量。”月影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而我们这些‘月裔’,继承的,是她的知识与遗志。”
她看着缇娜,那份敏感让她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缇娜灵魂深处的枷锁。
“我能感觉到您体内的‘寒冷’。”月影轻声说,“那似乎并非莎华大祭司留下的月神之力,而是深沉的‘怨恨’。”
缇娜的身体猛地一颤。这是她与我,与伊娜拉女王之间最大的秘密,如今却被这个少女一语道破。
“我没有莎华大祭司那般强大的净化之力。月影的脸上露出一丝愧色,“但我拥有她所不具备的‘共情’。我能‘聆听’到它的痛苦。”
她再次上前一步,朝着缇娜这个背负着诅咒的“女王”,缓缓地伸出了手。
“通往解咒的道路,必然充满了黑暗与绝望。那‘祖灵之怨’,将会是您最沉重的枷锁。”
“请允许我,以及所有幸存的‘月裔’,成为您的‘灵魂守护者’。”
月影的手臂纤细而苍白,却又坚定不移。缇娜看着她,看着这个背负着师长陨落之痛的少女。她眼眸中看到的不是一个“首席祭司”,而是一个可以理解她痛苦的、孤独的同伴。
良久,缇娜缓缓地抬起手,将自己那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月影那冰凉的、属于守望者的手臂之上。
月影顺势扶住了她,如同支撑着彼此的命运。“我等,誓死追随。”她带着缇娜,以及那群沉默的白衣祭司,缓缓走入山打根港清晨的薄雾之中。
我们返航的舰队在米里休整了一天,等待缇娜的舰队。米里的重建,由卢德海来主导,他和吴阿七在解除邦吉岛防御的任务后,被委以这个重任。而他的副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只能是我的另一位老伙计懒鬼昌。
缇娜的舰队在次日抵达米里。亚猜已经带着他的筑城团队,以及从“鬼面蛛母”部落抽调的向导,即刻赶赴山打根,开始他那任重道远的“定东城”营造大计。
航程过半,弟兄们的心情已然放松下来。仙那港的噩梦,米里的悲壮,似乎都随着那熟悉的、吹向龙牙港的温暖季风而渐渐远去。甲板上,甚至久违地响起了鲨七那五音不全的咸水歌。
然而,这份宁静,在第三日的黄昏被骤然撕碎。
“总长——!!!”一艘挂着“飞燕”旗号的信使快船,如一支黑色的利箭,不顾一切地冲破雨幕,闯入我们庞大的舰队阵列。
它无视了旗舰发出的所有问询旗号,径直朝着“巨鲸号”撞来。
船上的斥候甚至等不及两船靠拢,便冒死从十余丈外的船头一跃而起,抓住了“巨鲸号”垂下的缆绳,如同猿猴般攀爬而上。
“噗通”一声,他重重摔在甲板上,顾不上摔得七荤八素,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我面前。
“龙牙港!龙牙港急报!!”斥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颤抖,他从怀中掏出一支被水浸透的蜡封竹筒,“阮贵总管请求火速驰援!”
“巨鲸号”的船长室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三日前发现一股不知来路的马来海盗舰队正朝着龙牙港高速逼近”,我展开那张湿透了的求援信,声音冰冷,“阮贵预估,其规模不下百艘!”
“什么?!”鲨七第一个跳了起来,双目圆睁,怒不可遏:“马来海盗?!他娘的,差大哥的沙猊部落和古晋那边的马来人不都归顺了吗?哪儿又冒出来的杂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差山荷也是一脸错愕和震怒。他快步走到海图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费解。
“总长,这不可能。”他沙哑着嗓子,“我沙猊部落在西婆罗洲交游广阔,这片海域所有上得了台面的马来势力,我了如指掌。苏禄人、伊班人是,他们是疯狗。但马来人我们是商人。没有任何一个苏丹,有百艘战船的实力!”
“更没有理由,”他重重地捶在地图上,“在‘拿督劳勿’洪苦讴刚刚覆灭的节骨眼上,来攻击我们这头更凶的猛虎!”
“除非是柔佛苏丹国的私掠船海盗,才有这个规模!”差山荷最后道。
“投鼠忌器。”周博望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他那双总是从容镇定的睿智眼眸,此刻也已彻底凝重。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米里、仙本那,我们可以打烂仗,打血战,打成一片废墟,因为那里本就一无所有。
唯独龙牙港不行!龙牙港是我们联盟的经济命脉,是我们建立全新贸易秩序的“样板”!那里汇聚了我们数月心血才招揽来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那里有我们刚刚才与英国人达成的脆弱默契。
一旦战火烧至港口,那些商船会如何看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才用鲜血和仁政建立起来的“安全”、“秩序”的金字招牌,将在瞬间崩塌!所有商船都会立刻逃离,逃回那个虽然要交重税、但至少不会爆发战争的马六甲。
我们数月之功,将尽付东流!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血王’。”缇娜打破了沉默。她的眼眸因为回忆起仙那港上空那道恐怖的裂隙,而泛起一丝寒意。“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在我们刚刚重创洪苦讴之后,立刻在西边,组织起这样一支庞大的舰队。”
“血王”,这个名字似乎形成一个无形的压迫,让在场的人都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不管他是谁!”我猛地站起身,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他选错了时间,也选错了地点。”
“周先生,”我下达命令,“我们必须立刻返回龙牙港。但在这之前……”
“传我命令!添官!”
“弟子在!”陈添官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舱门。
“你立刻换乘最快的‘飞燕’突击艇,日夜兼程,火速赶往海鹰城!将我的总长令,亲手交给阮舜朝总管!”
“命他!即刻统领‘海神’、‘魑魅’两支舰队,以及香山洲所有留守战船,不得有片刻耽搁,火速南下,驰援龙牙港!”
“是!”陈添官没有半分犹豫,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周先生,”我转向首席军师,“您即刻拟第二道令。用最快的信鸽,发往龙牙港!”
“命!龙牙港都督阮贵!即刻起,龙牙港进入最高战备!”
“但,”我的声音变得无比严厉,“只许守,不许战!他必须立刻疏散所有商船至‘恶水湾’内的雾城避难!”
“他本人,必须主动出击!带领龙牙港所有主力舰队,包括‘轩辕号’支队,全部拉出港口!在纳土纳外海,不惜一切代价,将敌军死死地拖住!”“他绝不可在港口或城下接战!”
“遵命!”周博望立刻提笔,在那摇晃的船舱中,笔走龙蛇。
“其余各舰!”我走出船舱,站在那狂风暴雨的甲板之上,对着身后那支庞大的舰队,发出了震天的呼喊:“全军转向!目标——龙牙港!”
“告诉弟兄们,收起你们的疲惫!我们将从背后,给这群不知死活的杂碎……”
“致命一击!”
命令发出,舰队立刻转向,迎着风浪,朝着龙牙港全速疾驰。弟兄们那刚刚才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战报而绷紧。
然而,就在我们全速航行了两日,距离龙牙港尚有半日航程之时。第二只信鸽,带着疲惫落在了“巨鲸号”的桅杆之上。
阮贵的第二封信,内容诡异。
“总长,”周博望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眉头紧锁,“情况有变。”“阮贵总管汇报。他已遵照您的军令,率领舰队主力,在‘恶水湾’外海设防。但……”
“但什么?”鲨七急切地问。
“敌军舰队并非如斥候所言,有百艘之众。”周博望神情困惑,“阮贵总管回报,昨日清晨,他遭遇的不过是十几艘马来的中型快船。”
“阮贵总管亲率‘轩辕号’舰队迎击,一个冲锋,便将其击溃。敌人不堪一击。”
“那不就结了?”鲨七一拍大腿,“他娘的,准是那斥候吓破了胆,看花了眼!”
“没有。”周博望摇了摇头,“诡异的,就在这里。”
“阮贵总管回报,就在他击溃第一波敌人的两个时辰后,另一支规模差不多的马来舰队,又从另一个方向冒了出来,对他进行骚扰。”
“阮贵再次出击,对方一触即溃。”
“在过去的两日里,”周博望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阮贵总管已经先后五次,击退了五波,来自不同方向、总数不过十余艘的马来海盗的‘进攻’。”
“这……”,船舱内的所有首领,都面面相觑。
“车轮战?”差山荷首先提出了一个可能,“他们想用这种法子,疲敝我们的舰队?”
“不像。”我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十几艘船,连给我们‘水蝮蛇’炮艇塞牙缝都不够。这种程度的骚扰,除了浪费我们一点弹药,根本伤不了阮贵的筋骨。”
鲨七更是烦躁地站了起来:“他娘的!这帮杂碎到底想干嘛?打又不敢打,跑又跑不快,就跟一群围着死牛的苍蝇一样,嗡嗡嗡的,光恶心人!”
“苍蝇……”。周博望猛地抬起头,他眼眸之中瞬间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寒光!
“总长!”他快步走到海图前,“我明白了!他们他们不是在打‘车轮战’!他们是在打‘蚊群战’!”
“他们不是要击溃阮贵!”
“他们是要恶心龙牙港!”
我瞬间明白了周博望的意思!
“他们真正的目标,”我接过了话头,“是龙牙港的人心!”
缇娜也反应了过来:“他们不敢攻打我们的港口,却用这种不间断的骚扰,在龙牙港的外海,制造出一种‘战火连天’的假象!”
“没错!”周博望的手指重重地捶在“龙牙港”的位置,“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安全’秩序,才是他们真正的攻击目标!龙牙港的命脉,是那些来往的商船!如果那些商人,每天一出港,就能看到‘海盗’在与我们的舰队‘激战’,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龙牙港,不再安全!”陈添官此刻随军返回,补充道,“他们会立刻改道!我们这几个月的心血,将毁于一旦!”
“好一招毒计!”鲨七气得须发皆张,“这这他娘的是谁想出来的损招?!比洪苦讴的‘血巫术’还恶心!”
“调虎离山。”我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他们用这种低成本的骚扰,死死地拖住了阮贵的主力舰队。同时,”我的目光扫向北方,“他们更是在赌!赌我们会因为龙牙港的‘危机’,而将镇守在海鹰城、米里、尼亚的舰队,尽数调回!”
“届时,”周博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们所有的兵力,都将被这群‘蚊子’,死死地困在南洋的中心。而我们那刚刚才稳定下来的、兵力空虚的东岸和北岸”
“便会成为‘血王’,或者‘其他人’,真正的目标!”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让我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鲨七哥!玉桂!”
“你们二人,立刻点齐麾下‘血鲨’、‘飞燕’、‘夜叉’(由亚猜副将巴图指挥)三支舰队中,所有速度最快的三十艘战船!组成‘猎蚊队’!”
“你们的任务,是帮助阮贵总管清剿!”
“不管他们是十艘,还是一百艘!不管他们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暗礁里!三天之内,我们要将这群恶心的‘蚊子’,连同他们背后的‘苍蝇’,都给我彻底地,从这片海域上抹去!!”
“吼——!!!”鲨七那压抑已久的怒火,轰然爆发!“总长放心!俺保证!三天之后,这片海上,这些不知死活的马来臭海盗,连条头发都看不见!”
“周先生,”我转向周博郎,“阮舜朝总管的舰队走到哪里了?”
“按行程,明日午时,便会抵达龙牙港外海。”
“好。”我点了点头,“传令阮舜朝,抵达之后,不必参与清剿。他与我,以及剩下的主力舰队,汇合一处。”
“就停在龙牙港之外,那片最显眼的‘十字’航道之上!”“既然敌人想看戏,”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摆出一副倾尽全联盟之力,也要与他们决一死战的架势!”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船多,还是我们的炮弹硬!”
第304章 投石问路
然而,这天我们按照新的计划航行至古晋外海。海风终于带走了东岸的阴雨,转而送来南洋中心那熟悉的、温暖湿咸的气息。龙牙港,已在咫尺之间。
负责前出警戒的“飞燕”快船带回了阮贵的最新战报。
“总长!”斥候登上“巨鲸号”,神色古怪,“又是龙牙港急报!阮贵总管已经赢了!”
“赢了?”鲨七停下动作,拎着大斧走了过来,“怎么个赢法?那群马来‘蚊子’呢?”
“全……全都消失了。”斥候的神情愈发困惑,“阮贵总管回报,就在昨日傍晚,那些还在外海不断骚扰的马来快船,仿佛接到了统一的号令,突然全体转向,迎着风浪,朝着西北方向跑了。一艘不剩。”
船长室内,气氛瞬间凝固。“跑了?”我的眉头紧紧皱起。
“是的。”斥候咽了口唾沫,急忙补充道,“但龙牙港的麻烦,才刚开始。阮贵总管说,港内的商船,尤其是几家西洋商行,纷纷前来‘市舶司’询问。好几艘大船,已经备齐了淡水和食物,看样子这两日就要强行起航去星洲了。”
“他娘的!”鲨七重重一拳砸在桅杆上,“这帮杂碎!打不过就跑,跑了还给我们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不。”我摇了摇头,在那张巨大的海图前站定,目光冰冷。“周先生,”我转向在沉思的周博望,“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总长所言极是。”周博望眼眸眯了起来,“斥候说,他们是朝西北方向遁走。若是寻常海盗,战事不利,当是四散奔逃,各自返回巢穴。为何会如此整齐划一,撤往同一个方向?”
“而且,”我接过了话头,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这支舰队,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对我们主力舰队的动向,了如指掌。我们前脚刚在米里打完,他们后脚就出现在了龙牙港。而现在,我们即将回援,他们又提前消失了。”
“能将这种‘蚊群战术’执行得如此精准,”周博望沉声道,“他们的指挥官,绝非等闲之辈。而他们的老巢,也绝不可能远。”
“他们必定驻守在距离龙牙港很近的地方!”我一字一顿地说。
“没错!”周博望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大纳土纳岛周边的两片群岛之上。“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两处。”
“其一,苏比岛。”他点了点那个位于龙牙港东北方向的小岛,
“此地扼守我们前往婆罗洲北岸的航道,地形复杂,巴威曾在此设过暗哨。”
“其二,”他的手指移向了更北端、也更庞大的阿南巴斯群岛,“这里,是传统马来海盗的法外之地,岛屿上百,水道如迷宫。最适合藏匿舰队,也最适合作为突袭龙牙港的前进基地!”
我看着地图上那两处如同钉子般扎在我们航道上的群岛,心中那份因为仙那港大胜而产生的疲惫,早已被一股冰冷的杀意所取代。我本就计划在联盟稳定之后,逐步拔除这些卧榻之侧的威胁。没想到,他们竟主动送上门来。
“他们不是喜欢骚扰吗?”我缓缓站起身,“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永远留下的机会。”“传我将令!”
所有将领,齐刷刷地站起!
“添官!你即刻率领‘影堂’五十名精锐,及‘水蝮蛇’炮艇十艘!目标——苏比岛!那里盘踞的,大概率只是些小股的斥候。我要彻底拿下苏比岛,兵贵神速,一夜易帜!”
“是!”陈添官领命而去。
“鲨七哥!”
“太好了,我有份!”鲨七那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得到一个机会释放。
“你率‘血鲨’支队主力,目标——阿南巴斯群岛!”
“但,我不要你强攻。我要你设伏!这群‘马来海盗’,狡猾无比。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必定在阿南巴斯群岛,留有后路。”
“你,立刻联系阮贵,让他明日,故意派出几艘我们缴获的、挂着‘永丰号’旗帜的商船,作为诱饵,佯装逃离龙牙港!而你,就率领主力舰队,张开一张大网,在他们那条必经的归途之上等着他们!我要留活口。我必须知道,这群‘蚊子’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
三日后,龙牙港外海。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当我的“巨鲸号”旗舰,缓缓驶入那熟悉的港湾时,港口秩序井然。
阮贵早已将所有商船引入内港,用“水蝮蛇”炮艇和“海鹰”战舰,将整个港湾守护得水泄不通。
而鲨七的“血鲨号”,早已等候在港湾之外。他乘坐着小艇,登上了我的旗舰,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胜利的快意和一种极其古怪的困惑。
“帮主,”他将一柄沾满了血污的、做工精良的马来短剑,呈到我的面前,“抓到了。”
“阿南巴斯群岛,是个硬骨头。但还是被俺一口啃了下来!那群‘蚊子’,也果然如您所料,去追那些假商船,被俺包了饺子。”
“俺按照您的吩咐,留个活口。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家伙。”鲨七挠了挠他那颗光头,神情变得愈发古怪,“俺……俺亲自审的。那小子骨头倒是挺硬,俺废了他两条腿,他才招。”
“谁派他们来的?”我平静地问道。是“血王”?还是……?
“都不是。”鲨七摇了摇头,他看着我,眼中带点困惑,“那小子说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
“雇主,是……”
“是谁?”
鲨七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说出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名字。“南洋华商总会。”
周博望猛地抬起头!
“他说……”鲨七的声音,变得干涩,“雇佣他们的,是总会的新任话事人。”
“陆夫人。”
“轰——!!!!!”我只觉得一道惊雷耳边炸响!
是茜薇……她……
船舱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清晰地听到,窗外那平静的海浪声,以及我自己那颗正在疯狂擂动的心跳。
“她……她疯了吗?!”周博望第一个失声惊呼,“她这是在向我们宣战?!她难道不知道,此举一旦败露,我艾萨拉联盟的舰队,足以将她那座小小的星洲,踏平十次吗?!”
“帮主!您下令吧!这小姑娘越来越过分了!我现在就点齐‘血鲨’支队,南下星洲!就是绑,也要把这小姑娘,给您绑回来!问问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的,不再是那个在总督府听证会上,对我冷若冰霜、句句诛心的“陆夫人”。
而是那个在槟榔屿的榕树下,为我撑着油纸伞、笑颜如花的少女。那个在我怀中,因为恐惧海盗而瑟瑟发抖的、柔软的身躯。
那个在分别时,强忍着泪水,倔强地问我“你还会回来吗”的茜薇。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为恨我至深吗?恨我当初的选择?
还是这根本就不是她的本意,而是那“南洋华商总会”背后那些老家伙,逼她做的?
又或者这是她,作为“陆夫人”,作为“总会”的掌权者,为了扼杀一个她眼中最危险的“竞争对手”,而不得不采取的、最冷酷的商业手段?
我却不知道,此刻,缇娜黑曜石般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我,脸上透露出一丝不解,困惑。“她是谁……”缇娜轻声问了句。
“总长”周博望看着我那阴晴不定的、甚至带着几分痛苦的脸色,担忧地轻唤了一声。他似乎不敢回答缇娜的问题。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恢复了平静。
“鲨七哥,”我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疲惫,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把那个首领和所有俘虏,都押入地牢。严加看管。”
“此事,”我顿了顿,“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了。”
“什么?!”鲨七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帮主!她……她这都骑到咱们脖子上!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我挥了挥手,打断了他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愤怒。“阮贵那边,让他撤销戒备,恢复港口通商。就对外宣称,那股马来海盗,已被我联盟主力尽数剿灭。”
“那……那个小姑娘呢?”鲨七依旧不甘心地追问。
我沉默了良久。“我会亲自去一趟星洲。”
“我要和她,当面谈谈。”
“我要亲口问问她。”
“为什么。”
船长室内,只剩下我和周博望和缇娜。海图上那片代表“阿南巴斯群岛”的墨迹未干,杀气犹存。
缇娜走过来,抱着我的手臂,再一次问道:“保仔哥,鲨七哥说的小姑娘,是不是南洋华商总会的陆夫人?”
我唯有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阻止鲨七哥去抓拿她?”缇娜盯着我的眼睛。我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询问。
“总长,”周博望缓缓地研着墨,神情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鲨七拿下阿南巴斯群岛只是时间问题。但那只在背后操控毒蛇的手,我们却不能轻易去碰。”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感谢他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替我解了围。
“一个海盗团伙,哪怕有百艘船,我也可以将它从海图上抹去。但一个根植于星洲、马六甲、乃至大清本土,脉络遍及整个南洋商界的庞大组织,用武力去解决,是下下之策。那等同于向所有华人商帮宣战,会将我们彻底孤立。”
“他们要的是‘投鼠忌器’。”我走到桌前,拿起狼毫笔,“赌我们不敢因为这点‘骚扰’,就真的调集主力,南下星洲,与她开战。因为这样兵戎相见的话,打破了这片海域的势力平衡,英国人不会坐视不理。”
“她赢了。”周博望叹了口气,“龙牙港的商船,等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封锁战。阮贵的信中已满是焦虑。”
“所以,我们必须让她体面地收手。”我转头跟缇娜道,“缇娜,我和周先生要写一封信,要不你先回船舱休息?”
缇娜若有深意地看了我们一眼,答道:“那好,你们不要写太晚了。”转身出了船舱。
我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半空。我心中的不满,这一刻尽数收敛,化作了笔尖那一点冰冷的、克制的寒芒。我拟了一封措辞谦恭、却又暗藏机锋的公函。
信,是写给“南洋华商总会理事会”的。
信中,我先是对总会特别是陆夫人在星洲竞标会上的“公平谦让”(我刻意用了这个词)表示钦佩。随即笔锋一转,提及近日龙牙港外海突现一股马来海盗,其行踪诡异,专袭商船,行径恶劣。
“所幸联盟雷霆出击,已于阿南巴斯群岛将其重创。审俘得知,贼首竟狂言,称其受贵会某位理事暗中资助,欲嫁祸联盟,挑起我等与总会之争端,其心可诛。”
“保仔深知,此必为贼寇临死栽赃之言。总会乃南洋华商表率,陆夫人更是高义,岂会与此等宵小为伍?然流言可畏,恐伤联盟与总会之和气。”
“故特此修书,望贵我两方,能共守航路。若再遇此等贼寇,联盟必将倾力清剿,亦望总会能约束下属商船,勿要误信谣言,共同维护我南洋华商之安宁。”
一封信,写得客气周到。我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了一件“栽赃案”。我没有威胁,只是“提醒”他们提防“小人”。我更没有与茜薇为敌,而是将她与联盟,划在了同一阵营。
周博望看着这封信,抚掌而笑:“总长高明。这封信并不质问,却处处给对方下套。”
“若是她(茜薇)真不知情,此信便是警告,让她清理门户。”
“若是她知情”周博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这封信,便是在告诉她——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我们,给了你一个台阶下。”
“她是个聪明人。”我将信封好,用火漆印下血鲸图腾,“她知道该怎么选。”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却远没有信上那般洒脱。我终究不愿相信,那个在槟榔屿榕树下为我撑伞的少女,会变成今天这个不择手段的敌人。这封信,是我最后的试探。
我刚将密信交给斥候,准备用最快的船送往星洲。一转身,却发现缇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舱门口。
她换了马兰诺的传统服装,头发轻轻挽起。显得美丽而纯洁。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清澈,却又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心中一凛。“缇娜,你怎么还不休息?”缇娜走进书房,目光落在了那张海图上,落在了那个被我们画了红圈的“阿南巴斯群岛”。
“我总觉得这件事古怪。”她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换做是洪苦讴的海盗,你现在恐怕不是写信,而是调动舰队去了。”
我沉默。
“你不想和她打。”缇娜陈述着一个事实,而非疑问。
“大局初定,不宜再起战端。”我用了一个最合理的借口。
“是因为这个?”缇娜转过身,凝视着我,“还是因为那个在星洲击败了我们的‘陆夫人’?”
女人的直觉,一向敏锐得可怕。
“你认识她。”缇娜走近一步,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悦,“我就看出来了。你听到她的消息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她是谁?”
我看着缇娜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愧疚与复杂,再次翻涌上来。我该如何向她解释?
解释那个关于槟榔屿的雨夜,关于一个海盗头子和一个富商千金之间,那段本就不该开始的纠葛?
“她……”我艰难地开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是一个故人。”
“一个我宁愿永不相见的故人。”
缇娜长久地凝视着我。她从我的闪躲中读懂了答案。
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缓缓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了我紧皱的眉头。
“保仔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是艾萨拉的总长。”
“你若想战,我便为你备甲。你若想和,我便为你备酒。”
“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男人,和我们的家。”
在鲨七和陈添官的雷霆扫荡下,龙牙港外海的“蚊群”彻底绝迹。
那封“投石问路”的信,也已送往星洲,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这片海域,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龙牙港的商船,在观望了几日,确认再无战事后,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为了彻底消除这场风波带来的负面影响,我与周博望商议,决定利用这个时机,在龙牙港,提前举办一场盛大的“妈祖诞辰”祭典。
那一日,龙牙港万人空巷。新落成的“天后宫”前,香火鼎盛。我亲自带领联盟所有核心将领,当着数万民众与商贾的面,敬献了三牲大礼。在祭文之中,周博望将那股马来海盗的骚扰,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巴威残党,不自量力,已被天后神威所灭”。
祭典之后,便是长达三日的流水席与酬神戏。
龙牙港的人心,在这场盛大的、充满了信仰与美食的狂欢中,彻底安稳了下来。而就在这场狂欢的掩护下,我以“总长”之名,颁布了一道新的海图政令——“兹通告:为保南海商路万世太平,艾萨拉联盟舰队,即日起,将正式接管大纳土纳岛外海之苏比岛、阿南巴斯群岛、米代岛及塞拉桑岛。”
“此四岛,将作为龙牙港之外围卫城,互为犄角。”
“联盟将在其上,设立军港、灯塔、情报站及淡水补给点。凡悬挂联盟盟旗及友好商邦旗帜的船只,皆可入内停靠,受我联盟庇护。”这道政令一出,彻底奠定了龙牙港在南海中枢那无可动摇的霸主地位。一座由无数岛链构筑而成的、坚不可摧的海上长城,已然成型。
在龙牙港逗留了这半个月,确保所有新政都已步入正轨后,我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我带着缇娜,以及一支由卡尔·施密特和洪定芳的工匠弟子组成的勘探队,第一次,深入了这座大纳土纳的岛屿内陆。
我们必须承认,巴威对这座岛的经营,仅限于那个港口。
岛屿的内陆,九成九的土地,依旧是沉睡了亿万年的、未曾开垦的原始雨林和火山丘陵。
“总长,您看!”卡尔·施密特,这位严谨的普鲁士工程师,在勘探了一处火山岩断层后,激动得满脸通红,“这里的火山灰土质,太肥沃了!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总长!”另一队负责勘探水源的弟兄也传来了喜讯,“我们在山谷深处,发现了一条巨大的淡水河!水量充沛,足以灌溉数万亩良田!”
我站在山丘之顶,俯瞰着这片广袤的、等待着我们唤醒的处女地。“先生,”我转头对卡尔说道,“凤鸣城和古晋的种植园,是以烟草、咖啡等经济作物为主。但龙牙港,作为我们联盟未来的心脏,必须有自己的粮仓。”
“我要在这里,”我的手,划过那片广阔的平原,“开辟出,万亩不,是数万亩的水稻田!”
“我要让龙牙港,成为一座即便被整个世界封锁,也饿不死的不落之城!”缇娜静静地站在我的身旁,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看着那些刚刚才从泥土中翻出的、翠绿的秧苗,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她没有再提星洲,也没有再提茜薇。仿佛,只要站在这片属于我们自己的、正在生根发芽的土地上,那些来自文明世界的诡诈与背叛,便都随风而逝了。
她轻轻地,将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保仔哥,”她轻声呢喃,“这里真好。”
当我们这支经历了仙那港血战、又在龙牙港外海虚惊一场的舰队,终于返回联盟中枢——海鹰城时,已是深秋。雨季的湿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海风中一丝难得的清冽。
在“忠烈祠”为阮福、莎华及数千阵亡弟兄上过香后,我召集了所有核心将领,在海鹰之厅,召开了奠基会议后的第一次“总议事会”。
这一次,议题不再是开疆拓土,而是——休养生息。
“诸位,”我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的弟兄与盟友,声音沉重,“自仙那港一役,我联盟虽尽歼洪苦讴主力,但也元气大伤。阮福总管、莎华祭司殉道,数千精锐战死沙场。”
“自即日起,联盟全面转入休整!停止一切对外征伐,全力巩固内政、恢复民生、操练新军!”
周博望起身,对我的决策进行了补充:“总长的‘休养生息’策,是眼下唯一正途。联盟疆域横跨千里,龙牙港、海鹰城、米里、尼亚、仙本那、山打根、凤鸣城、古晋、北境三港摊子铺得太大,民心尚未完全归附。”
“我们必须利用这段宝贵的平静期,将这些‘战利品’,真正消化为我们自己的血肉。”
第305章 创世之泪
大厅之内,气氛沉稳。经历了连番血战,所有人都明白,一味地猛冲猛打,只会让我们这艘大船提前散架。
“先生说的是。”鲨七接着说,“兵,是要练。但俺觉得,光在学堂里练不行,真正的猛将,还得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站起身,朝着我捶胸行礼:“帮主,俺举荐一人!”
“米里血战、仙那港攻坚,这小子,都在‘黑鳞卫’中充当先锋。他手底下那支‘狼牙’小队,是硬生生从‘红骷髅兵’的阵中杀出来的,战损最低!战功最高!”
“哦?”我来了兴趣,“是哪位猛将?”
鲨七转身,朝着大厅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招了招手。“林啸!还不过来见过总长!”
一个身形精悍、却略显瘦削的青年缓缓走出阴影。他穿着一身“黑鳞卫”劲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如同蛰伏在雪地里的饿狼,闪烁着冰冷而执拗的光。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那道狰狞的、横贯了整个喉咙的陈年刀疤。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下跪,只是单手抚胸,行了一个军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声。他是个哑巴。
“他是林啸。”鲨七替他说道,“红旗帮的老弟兄。当初招安时,他不愿降,回到乡下,被仇家偷袭报复,全家被屠,他自己受了重伤,侥幸才活了下来。这次,是第一批跟着俺回来的。”
“他……他以前就是个悍不畏死的小旗头。”鲨七补充道,“他手下那几十个弟兄,也多是和他一样,家破人亡、先天聋或哑之人。他们打起仗来,不要命。只用手势交流,在米里巷战时,那些‘血誓者’根本摸不清他们的动向。”
我看着林啸,他手中紧握着的那柄短柄陌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残酷的劈砍。这人,是一块天生的、为杀戮而生的好钢。
就在此时,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响起。
“总长。”郑戚,我们“影堂”的总教习,那个瞎眼的刺客大师,缓缓站起了身。他那双空洞的眼眶“望”向林啸的方向,侧耳倾听了片刻。
“这人,”郑戚的声音沙哑,“呼吸绵长,脚步轻盈,但他杀气太重,不懂收敛。”
“他在用蛮力。”“总长,”郑戚转向我,微微躬身,“此人是块璞玉。他的战斗方式,是纯粹的本能。若加以雕琢,成就不亚于添官。”
“请总长将他,交给我。”郑戚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狂热的表情,“我将亲手将他锻造成‘影堂’最锋利的刀。”
一个是最疯的“哑狼”,一个是最诡的“盲刺”。我看着这诡异的组合,缓缓点头:“准。林啸,自今日起,你便随郑戚总教习,组建‘狼牙’突击队。联盟所有资源,任你调遣。”林啸没有谢恩,只是那双狼般的眼睛亮了一下,朝着郑戚的方向,再次行了一个军礼。
“总长。”周博望在此时再次开口。“军务已定,内政亦需革新。”
“阮舜朝总管即将履新‘东岸总督’。他原先执掌的‘礼部’总管一职,便空缺了出来。”
“阮福总管殉国,‘刑部’也群龙无首。阮贵都督远在龙牙港,鞭长莫及。”
“我联盟疆域日广,律法与外交,乃立国之本,不可一日无主。”
“先生心中,可有人选?”我问。
“有。”周博望点头,“联盟初创,我红旗帮旧部多为战将,精通民政与律法者,少之又少。属下以为,当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他转向那群新归附的、由鲨七带回的头领,以及那些由周博望自己从亚齐、星洲等地请来的能人异士。
“礼部,主外交、礼仪、教化。如今我们北接吕宋,文莱,南面星洲,西有真腊,安南,与各族苏丹、西洋总督打交道的事务,日益繁重。此职,非精通多国语言、深谙南洋风俗者,不能胜任。”
“属下举荐——依斯干达·陈。”
一个身材中等、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带着明显混血特征的中年人闻声出列。
“依斯干达先生,”周博望介绍道,“其父乃福建商贾,其母是马六甲王族后裔。他本人精通汉话、马来语、荷兰语、英语、亚齐土话五种语言。在马六甲商界人脉广博。由他出任礼部总管,负责我联盟之外交事务,再合适不过。”我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混血商人,满意地点头。
“至于刑部,”周博望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艾萨拉法典》草创未久,条文尚需完善。阮福总管之死,更让我等警醒,律法之剑,必须掌握在最公正、最铁面无私的人手中。”
“属下举荐——‘天秤’优素福。”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土耳其长袍、鹰钩鼻、眼神锐利如天秤的五十多岁的老者,从角落里缓缓走出。他手中,捻着一串黑色的玛瑙念珠。
“优素福老先生,”周博望的语气带着敬意,“乃是前奥斯曼帝国的‘卡迪’(法官),精通《沙里亚法》与《罗马法》。因秉公执法,得罪权贵,流亡至亚齐。属下在亚齐时,曾三顾茅庐,才将其请出。由他来执掌刑部,完善我联盟法典,严明赏罚,方能真正震慑宵小,安定人心。”我看着这位气质凛然的土耳其法官,起身长揖:“联盟律法之基,便托付于老先生了。”优素福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我:“总长。法律之下,没有神明,亦没有总长。只有秩序。”
“好。”我重重点头,“我联盟上下,皆在秩序之内。”
这两项任命,彻底将阮贵从繁杂的刑部事务中解放了出来。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现在,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他最擅长的领域——将龙牙港和苏比岛,打造成一座真正坚不可摧的海上要塞。
我看着眼前这些各怀绝技的“联盟新血”,心中那份因仙那港大战而产生的疲惫与沉重,终于被一股勃勃的生机所取代。我们失去了阮福,失去了莎华。但我们,也得到了林啸、依斯干达、优素福。旧的血液在流淌,新的血液在注入。
我猛地站起身,“所有人,各司其职!”
“休养生息,不是懈怠!”
“而是为了下一次……”我的目光,望向那片深邃的、隐藏着“血王”秘密的未知深海。“更猛烈的出击!”
联盟的“休养生息”令,如同一道坚实的屏障,暂时将外界的风雨与血王的阴影隔绝在外。
海鹰城,这座沐浴了我们婚礼喜悦的新都,正以一种蓬勃的姿态,向着一座真正的、包容万象的城邦演进。而我与缇娜的新府邸,早已在洪定芳和卡尔的亲手督造下,于海鹰城那片风景最秀丽的向海山坡上,拔地而起。
那是一座融合了汉家飞檐、南洋吊脚楼通风结构、以及西洋落地琉璃窗的奇妙建筑。它按我的意思,没有大兴土木,而是低调地展现了联盟首领的威严,以及一个“家”的温馨与坚固。
然而,这座本该充满了新婚燕尔甜蜜的府邸,气氛却日渐冰冷。
那夜,月华如水,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照亮了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华丽大床。
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熟悉海面,心中却是一片焦躁。缇娜,我的新婚妻子,正背对着我,蜷缩在床榻的另一侧,用厚厚的丝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给我一个单薄而又充满了疏离感的背影。
“缇娜……”我轻声唤她,伸出手,试图将她揽入怀中。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保仔哥!别碰我!我怕!”
她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颤,整个人更是向着床沿,挪开了几寸!那股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瞬间便将我那仅存的一丝温柔,彻底冻结。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又来了吗?”我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力感。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仙那港决战归来,这已经是半个月内的第五次。每当夜深人静,月上中天。那股诡异的、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刺骨寒意,便会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爆发。
那是一种真正的、能将人的骨髓都冻结的“寒冷”。
她的肌肤之上竟在短短数息之内,凝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森然的白霜!稍一触碰,就让缇娜痛彻心扉!
“祖灵之怨”。
那个该死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诅咒!
它,没有因为洪苦讴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在达努姆沼泽被唤醒,又经历了仙那港那场神魔大战的过度消耗之后,变得愈发活跃,也愈发危险。
“保仔哥……”,缇娜那如同梦呓般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压抑的呜咽声,从那厚厚的丝被之下,闷闷地传来。
“我……我好冷……”
“你……你走开……不要……不要靠近我……”
“它……它会伤害你”。
我看着她那在丝被之下剧烈颤抖的、单薄的娇躯,我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淬了冰的巨手狠狠攥住!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屏风之上的、那件由北境黑熊皮硝制而成的厚重斗篷,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死死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我掀开丝被的一角,不顾那股几乎要将我血液都冻僵的刺骨寒意,强行地将她那冰块般僵硬的娇躯,紧紧地,死死地,拥入了我剧烈颤抖的怀中!
“啊——!!!”缇娜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那股“祖灵之怨”的力量,仿佛也感受到了我这个“外来者”的挑衅,竟化作了数以百计的、无形的冰针,顺着我们相贴的肌肤,疯狂地朝着我的体内钻来!
“滚开!”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我那早已在尸山血海之中磨砺出的、烘炉般的阳刚血气,硬生生地将那股试图侵入我体内的阴寒之力,逼了回去!
“保仔哥……”缇娜在我怀中,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快放开我!!”
“不放!”我将她抱得更紧!用我那滚烫的胸膛,死死地贴着她那冰冷的、如同玉石般的后背!
“我张保仔的妻子,”我的声音沙哑霸道,“就算是变成了冰块!也只能由我来捂热!!”
我不知道,这僵持,持续了多久。我只知道,当那股从她体内散发出的、令人绝望的寒意,终于缓缓褪去。当她那剧烈颤抖的、僵硬的娇躯,在我的怀中,渐渐地恢复了柔软与温暖。
当她那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疲惫而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终于化作了平稳的、带着几分依赖的轻微鼾声之时。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缓缓地落了地。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早已被泪水和冷汗浸透的、我见犹怜的绝美睡颜,我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与滔天的自责。
次日清晨。海鹰之厅。伊娜拉女王在听完我的讲述之后,她雍容与睿智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她“噌”的一声站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睛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剧烈颤抖,“她……她昨夜又发作了?!”
“而且……”,她看着我,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即将被宣判死刑的囚徒,“你,还用你的身体,去……去强行压制那股寒气?!”
“孩子!你你疯了吗?!”伊娜拉女王那失态的模样,让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攀升到了顶点。
“女王陛下,”我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娜拉女王看着我,那双眼眸之中无尽的痛苦与自责,“那个封印,因为缇娜在仙那港,强行召唤‘海神之子’,过度地透支了她的灵魂之力,已经快要崩溃了。”
“她昨夜的畏寒,只是一个开始。”伊娜拉女王的声音,变得如同耳语,却又残忍无比,“若再任由这诅咒发展下去,不出三月……她,便会如同那些被‘祖灵之怨’彻底吞噬的伊班巫师一般,先是失去所有的情感,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极致的痛苦之中,灵魂与肉体,一同彻底枯萎。”
“轰——!!!!!”这一断语让我几乎如遭雷击,双腿发软。
“不……不可能!”我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那股比昨夜那刺骨寒意还要冰冷百倍的恐惧,席卷了我的全身,“莎华!莎华她临终之前,明明已经告诉了我解咒的方法!”
“‘血王’!拉贾·达拉!”我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嘶声力竭地喊道,“只要……只要能找到他!只要能击败他!我们,就一定……”
“太晚了。”伊娜拉女王,无情地,打断了我最后的幻想。
“拉贾·达拉,是诅咒的源头。但,不一定是解咒的钥匙。何况击败他也是非常非常难的任务!”
“因为……”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滚烫的、充满了无尽绝望的清泪。
“缇娜,为了救你,早已将她那份属于‘圣贞女王’的、最纯净的‘海鹰之血’,与你的灵魂,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那诅咒,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祖灵之怨’。”
“它,已经变异了。”
“它,吸收了你的‘龙’之血脉,也吸收了她的‘鹰’之神圣。”
“它,已经成了一个连神明,都无法再插手的……
“……死结。”
“除非……”
“除非什么?!”我猛地冲上前,几乎失态地抓住了她的双手!
伊娜拉女王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疯狂,她艰难地,吐出了那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答案。“除非,你能找到,那传说中,早已消失了数千年的”
“……‘创世之泪’。”
“否则,”
“她,必死无疑。”
“创世之泪……”
伊娜拉女王那充满了绝望与悲怆的判决,如同一柄由万年玄冰打造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脏之上。
我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那冰冷的、雕刻着海鹰图腾的柱子之上,才没有软软地倒下去。我怔怔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门外那片阴沉的、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绝望的天空,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保仔哥”一声轻柔的、带着几分颤抖的呼唤,从门外传来。我猛地回头。
缇娜就站在那里。她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她赤着一双玉足,静静地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那张原来兼具野性与活力的绝美俏脸,此刻却苍白得如同月光下的白纸,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也因为那无法抑制的寒意,而蒙上了一层令人心碎的薄雾。她显然,已经听到了我们刚才所有的对话。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先出去吧。”
“我想和保仔哥,单独待一会儿。”
伊娜拉女王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双平静得如水般的眼眸,她脸上被无尽的痛苦与自责所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言语,在如此残酷的宿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最终,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你们。”
厚重的房门被缓缓关上。海鹰之厅内,只剩下我和缇娜。以及那在窗外呼啸的、如同鬼哭般的冰冷海风。
“对不起”。我艰难地开口,干涩,无奈和痛苦,“缇娜我……”
“嘘。”她却缓缓地走上前,伸出那只冰凉的、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我的嘴唇之上,制止了我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充满了内疚与自责的“废话”。
“保仔哥,”她看着我,那双本已黯淡的眼眸之中,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坚定的光芒,“别说对不起。”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那苍白的俏脸上,绽放出比那“月光兰”还要凄美、还要动人的笑容。
“至少……”她轻声呢喃,“能够成为你的另一半,至少灵魂上你是属于我的。“只要你心里,还是有我的。那便够了。”
她这故作坚强的轻松,如利刃般将我的心刺得千疮百孔。我再也抑制不住!我一把将她那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娇躯,大力地拥入了怀中!
“不……不够!!”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将我的脸,深深地埋入她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冰凉的发丝之间,“远远不够!!”
“我答应过你!我要让你,成为这片大海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绝不……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缇娜静静地依偎在我的怀中,感受着我那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不甘而剧烈颤抖的胸膛,她那双本已黯淡的眼眸,渐渐地也变得湿润了起来。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我。
就在这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死寂之中——“总长夫人”一个轻柔的、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的清冷女声,从门外响起。
“伊娜拉女王,命我等,前来为夫人净化。”
我猛地抬起头,只见房门不知何时已被再次推开。月影,那个继承了莎华遗志的、如月光般清冷的“月裔”女祭司,正静静地站在门口。她的身后,是八名身穿素白祭司长袍、脸上带着悲悯与坚毅的幸存女祭司。她们的手中,捧着由白色珊瑚和月光石打磨而成的、充满了神圣气息的祭祀法器。
伊娜拉女王也随之走了进来。她看着我们,眼眸之中虽然依旧充满了悲伤,却也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孩子,”她看着我,“你说的没错。我们,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在‘创世之泪’那虚无缥缈的传说降临之前,我们,必须先让她活下去!”她转向聆音,声音凝重:“月影祭司,缇娜体内的‘祖灵之怨’,与你们‘月神’的神力,同源却又相克。你们,可有办法暂时压制住它?”
月影那张清丽而苍白的俏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她缓缓点头:“女王陛下所言极是。莎华大祭司陨落之后,她留下的‘月神’之力,便尽数汇聚到了我们这几名幸存的‘月裔’身上。”
“我们,虽然无法像大祭司那般,施展出‘审判之剑’那等毁天灭地的神罚。但……”,她看着缇娜,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之中,充满了“共情”的悲悯。“我们八人,若能结成‘月轮’之阵,以我们八人的灵魂之力,共同吟唱‘安魂之曲’”
“应该可以,将夫人体内那股暴戾的‘怨毒’,暂时净化、安抚。”
“但是,”她话锋一转,“此法,治标不治本。”“‘祖灵之怨’,早已与夫人的灵魂绑定。它,就如同寄生在灵魂之上的毒藤,我们今日将其斩断,它明日便会再次,疯狂地生长出来。”
“除非”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能有,更强大的力量,将其彻底根除。”
“在那之前,”她看着缇娜,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即将与自己一同,走上那条充满了无尽荆棘与痛苦之路的“同伴”。
“夫人,恐怕需要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承受一次,这‘净化’之苦。”
“多久?”我沙哑着嗓子问道。
聆音沉默了片刻。“以夫人昨日发作的程度来看,”她艰难地说道,“最多,一月。”“而且,随着诅咒之力的日益增强,这个周期,只会越来越短。”
我闭上了眼睛。一个月这,便是缇娜的宿命。也是我的。
“开始吧。”我缓缓地松开了紧抱着缇娜的双臂,那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306章 鬼上身
缇娜的寝宫所有的家具、挂毯、器具都被尽数撤去。只剩下冰冷的由黑色火山岩铺就的地面。
月影和那八名“月裔”女祭司,已在此等候。她们用银色的、由不知名矿物研磨而成的粉末,在寝宫的正中央,画下了一个巨大而又充满了神圣气息的“月轮”法阵。
缇娜换上了那身圣洁的马兰诺族祭祀白袍。她静静地,盘坐在了法阵的中央。
“保仔哥,”她看着我,那张苍白的俏脸上,露出了安心、甜美的笑容,“别担心。”
“有月影姐姐她们在,我不会有事的。”
“你,就在外面等我。”
“好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故作坚强的、明亮的眼眸,我的心如被刀割。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那间即将成为“净化之地”的寝宫。
“轰隆——”厚重的石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将我与她,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我没有走远,背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地坐了下来。我能清晰地听到,从门内传来的、那如同天籁般圣洁、却又带着几分压抑的古老吟唱。
“嗡——!!!!!”一股纯粹的、圣洁的、如同月光般冰冷的银色光辉,从门缝之下,渗透而出!将我脚下那片冰冷的石质地面,都映照成了一片令人心安的银白。我知道,“月之疗伤”,开始了。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吼——!!!!”一声不甘、怨毒与暴戾的、属于附身魔物的“祖灵之怨”的疯狂咆哮,从那扇紧闭的石门之后,穿透而出!紧接着,便是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如同无数冰锥在互相撞击、碎裂的“咔嚓”声!
“呃啊——!!!”我听到了!我听到了缇娜极致痛苦的、压抑的闷哼!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她的喉咙,而是来自她的灵魂深处!
仿佛,正有两只无形的、分别代表着“神圣”与“怨毒”的巨兽,正在她那脆弱的身体之内,进行着一场最残酷的撕扯!
“缇娜——!!!!”我发出一声低喝,猛地站起身,便要不顾一切地,撞开那扇该死的石门!
“总长!!”周博望和鲨七,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我的身后!他们一左一右,如两座铁塔死死地将我因为疯狂和担忧而失去了所有理智的身体架住!
“总长!冷静!!”周博望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这是……这是公主她自己的战斗!您现在冲进去,非但救不了她,反而会让她们所有人的努力,前功尽弃!!”
“放开我!!”我怒喝着,挣扎着,眼睛盯着那扇不断地渗透出“银光”与“黑气”的石门!
我如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般,被死死地按在这片冰冷的、充满了绝望的走廊之上!我只能无能为力地听着。听着那扇门后,缇娜正在为我承受着灵魂被一遍遍撕裂般的、无尽的痛苦。我不知道,这场酷刑,持续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直到,门内那充满了痛苦的闷哼与那如同恶鬼般的咆哮,都渐渐地平息了下去。直到,那扇紧闭的石门,在“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之中,缓缓地再次打开。月影和那八名脸色惨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浑身都被冷汗浸透的女祭司,搀扶着踉跄地走了出来。
她们经历了一场最惨烈的血战,连站立的力气,都仿佛已失去。“夫人她……”,我甚至不敢再往里看。“总长放心。”月影看着我,那张苍白的俏脸上,露出了疲惫的、虚弱的笑容。
“诅咒,已经暂时压制住了。”
“夫人她……”
“只是,脱力了。”我此刻如蒙大赦。我冲了进去。只见缇娜正静静地躺在那个冰冷的“月轮”法阵的中央。
她睡着了。那张本来苍白如纸的俏脸之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健康的红晕。她的呼吸,均匀,而又平稳。仿佛,刚刚那场将灵魂都彻底撕裂的酷刑,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我缓缓地,走上前将她还在微微有些颤抖的娇躯,从那冰冷的石地之上,轻轻地抱了起来。我将她抱回了我们那张温暖的、柔软的床榻之上。
我看着她那安详的、如同婴儿般的睡颜,我的心中,那块因为“创世之泪”而产生的心头疙瘩,终于稍微轻轻放下。
我们停止了一切对外征伐,像一头舔舐伤口的巨兽,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内政的巩固与实力的积蓄之中。
我们仿佛终于迎来了那梦寐以求的、安居乐业的黄金时代。然而,我们都忘了。在这片蛮荒的南洋雨林,真正的统治者,从来都不是某个部落的首领,也不是那一群海盗,而是自然。
当那股象征着“火季”的、干燥灼热的东北信风,终于被那来自印度洋的、湿润而沉闷的西南季风所取代时。雨季,来了。
那不是故乡那般“润物细无声”的春雨。那是倾盆的、毫无节制的、如同天河决堤般的泄洪。豆大的雨点,在重力的加持下,砸在“巨鲸堡”的琉璃瓦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恐怖轰鸣!一连数日,不见停歇。天空,被铅灰色的、厚重如铁的云层死死压住,连一丝阳光都无法透下。
起初,弟兄们还乐得清闲。“他娘的!”鲨七赤着膊,任由那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那如同铁块般的胸膛,大笑着,“正好歇歇手!这鬼天气,看那些小毛贼,还怎么出来作妖!”但,很快我们便笑不出来了。
一种诡异的、被所有本地土着都视作“神之诅咒”的、致命的疾病——“鬼上身”,开始在我们那些新开垦的、位于河口平原的华人新村之中,疯狂地蔓延。
第一个倒下的,是“龙牙港”码头之上,一名刚刚才从广东跟鲨七归来、身强体壮、能一人扛起二百斤麻袋的搬运苦力。他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扔掉了手中的货物,整个人如坠冰窟般,倒在泥泞的雨地之中,浑身剧烈地战栗,牙关“咯咯”作响,任凭同伴如何用厚重的毛毯将他包裹,都无法止住那股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冰寒。
而就在那冰寒,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彻底冻僵之际——他又如被扔进了滚烫的烘炉般,骤然高烧!他撕扯着身上所有的衣物,那张本还青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开始胡言乱语,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一些早已在记忆中变得模糊的、故乡的童谣。“阿娘我好热……我……我想回家……”随即,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像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这种诡异的“寒热病”,在短短十日之内,便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席卷了我们所有新建的、位于低洼河谷与沼泽边缘的汉人定居点!龙牙港、海鹰城、乃至凤鸣城的种植园数以千计的的青壮劳力,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
最诡异的是,这场“神之诅咒”,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绕过了所有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的族人。那些土生土长的南洋土着,依旧生龙活虎地,在雨林之中穿梭,在泥潭之中捕鱼。仿佛,他们早已得到了这片土地神灵的“豁免”。
恐慌,如同一张无形的、冰冷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我们联盟的上空。“是……是‘血王’的诅咒!”
“是洪苦讴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我们……我们是不是触怒了这片土地的‘山神’?!”各种充满了恐惧与迷信的流言,开始在那些新归附的汉人苦力和家眷之中,疯狂地蔓延。士气一落千丈。
“总长!”张素琴,这位新上任的“防疫健民司”总管,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她带着我、周博望、伊娜拉女王,走进了那座被我们临时改造成了“隔离病房”的巨大仓库。一股混杂了草药的苦涩、病人的酸臭、以及死亡那独有的、淡淡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仓库之内,上千张由简陋木板搭建而成的床榻之上,躺满了正在痛苦呻吟、辗转反侧的弟兄。
“没用的。”张素琴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声音沙哑,“我试过了所有《伤寒杂病论》里的方子,也用了所有从广东带来的清热祛湿的药材。”
“但这……这不是我们懂得的任何一种瘟疫。”她指着一个正在剧烈战栗、牙关“咯咯”作响的壮汉,“他们的脉象,时而如洪钟般鼓噪,时而又细若游丝。寒热交替,如同鬼魅附身,根本无从下手。”
“而且,”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恐惧,“它,在反复发作。”
“它如跗骨之蛆,将一个本还生龙活活虎的壮汉,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折磨得不成人形!直到耗尽他们最后一丝阳气。”
“女王陛下,”周博望转向神情凝重的伊娜拉,“马兰诺族的巫医,对此也毫无办法吗?”伊娜拉女王的脸上,也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她身旁,那几名负责“驱魔”的马兰诺族大巫医,在尝试了所有古老的“跳神”与“草药熏蒸”之法后,都无功而返。
“周先生,”伊娜拉的声音沉重,“这不是我们马兰诺族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森林瘴气’。”
“这是一种诅咒。”为首的那名大巫医,用他那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指着那些正在胡言乱语的病人,“他们的灵魂,被一种看不见的‘寒虫’,死死地咬住了。”
“除非……”。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充满了狂热的虔诚,“除非,我们能请动‘海上战神’(我)与‘蛛母圣女’(缇娜),在‘月亮泉’圣地,进行一场最盛大的‘请神’仪式!用最隆重的祭品,来祈求神灵的宽恕!”
“驱魔?”我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绝望哀嚎的“人间地狱”,又看了看那些因为无知而陷入了狂热信仰的马兰诺族巫医,我的心中,那股因为连日奔波而产生的疲惫,瞬间被一股无名的怒火所取代!
“够了!”我发出一声低吼,“这不是诅咒!也不是鬼上身!”
我猛地一脚,推开了仓库那扇木门!“砰!”冰冷的、夹杂着无尽水汽的雨水,瞬间倒灌而入!也让那在仓库之内,几乎要将人熏得窒息的、令人作呕的恶臭,稍稍有了一丝流动的可能。
我走到雨幕之中,伸出手,任由那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我那早已因为连日的焦躁而发烫的身体。我的目光,扫过仓库之外,那一片片因为雨季的到来而积满了浑浊雨水的低洼。我看到,在那浑浊的、静止的积水之中,有无数细小的、如同逗号般的、黑色的影子,正在疯狂地、欢快地蠕动。
“嗡——嗡——”一只黑白相间的、该死的“蚊子”,落在了我的手背之上。它那如同钢针般尖锐的口器,毫不客气地,便要刺入我的皮肤!
“啪!”我反手一掌,将它拍成了一滩肉泥。那一瞬间。我那被这个时代所有的巫术、神迹、诅咒,搞得几乎要麻木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充满了“科学”与“理性”的闪电劈中!
寒热交替……周期性发作……雨季积水……蚊虫疟疾!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什么“鬼上身”!这是疟疾!是那个在我的故乡,早已被消灭了数十年,但在这个时代,却足以与黑死病、天花相提并论的、真正的“神之诅咒”!
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马兰诺族人和沙猊部落的人,毫发无损!因为他们,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血脉之中,早已进化出了对这种“寒虫”的、可怕的免疫力!
而我们,这些来自广东、福建的“外来者”,在这些“土着”的蚊虫面前,不过是一群毫无防备的、鲜美的“血食”!
“总长”周博望看着我那阴晴不定的、甚至带着几分“狂喜”的古怪脸色,担忧地轻唤了一声,“您……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转过身,“我,找到杀死那些‘鬼’的方法了。”
我没有再理会那些充满了困惑的巫医和长老。我一把拉过周博望和张素琴,快步走进了那间早已被我们当做“防疫健民司”总部的临时帐篷。
“先生!素琴!”我压低了声音,用快速而肯定的语气,下达了三道命令。
“第一!立刻传我总长令!所有新来的汉人定居点,无论军民,全部给我搬家!搬到地势更高、更通风的半山坡上去!远离所有沼泽和积水!”
“第二!以‘防疫健民司’的名义,立刻组织人手,用我们库存的所有石灰和硫磺,对所有疫区,进行无死角的、彻底的消毒!所有积水,必须在三日之内,尽数填平!”
“第三!”我看着张素琴,声音变得无比郑重,“我们集合联盟内的名医,集思广益,立刻研制一种能驱赶蚊虫的草药。无论用什么法子!用烟熏也好,涂抹也罢!另外我需要艾草!大量的艾草!以及所有你们知道的、能让那些该死的‘虫子’退避三舍的东西!”
我的这三道命令,让他们二人,都彻底愣住了。“总长……”,周博望的脸上写满了困惑,“您……您这是要驱蚊?”
“没错。”我看着他,语气沉缓说道,“先生,素琴。我们的敌人,不是什么冤鬼邪神。”
“而是……”,我指着窗外那依旧在“嗡嗡”作响的、小小的飞虫。“它们。”
这个时候我没有,也无法向他们解释,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疟原虫”和“传播媒介”的科学理论。我只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强行推行我的“政令”。
然而,就在我准备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些“隔离”与“消毒”的笨办法之上时,我的大脑,再次疯狂地运转了起来!不对!光靠这些,还不够!疟疾……疟疾在那个没有特效药的时代,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来治愈它的?
一个被我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模糊的词汇,如同海底的气泡般,缓缓地浮了上来。
“金鸡纳”。
“奎宁”。
“金鸡纳树”!我猛地冲到那张南洋海图前,我的眼睛疯狂地在上面搜寻着!那东西,原产于南美洲!但在这个时代,它似乎早已被那些无孔不入的西洋殖民者,带到了爪哇!
我猛地一拍桌子!“先生!”我看着周博望,心情兴奋。
“立刻!派我们最快的船!去巴达维亚!”
“去找荷兰人!”
“总长!”周博望拉住了我,“荷兰人现在自顾不暇,……”
“这事对他们来说,举手之劳,他们会的。”我打断了他,“因为我们也不是白要他们帮忙。但……”,我看着帐外那些惶恐不安的民众,“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场战争,已经从一场“天灾”,演变成了一场“信仰之战”。
那些马兰诺巫医要求“请神”的呼声越来越高,甚至我们红旗帮内部,也开始有人私下里摆设香案,祈求妈祖庇佑。
我心中清楚,若强行用“科学”去压制“神权”,只会激起更大的恐慌和内乱。
在这个时代,需要以他们理解的方式去实施,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看着周博望和张素琴,一个时辰后,一份由我口述、周博望亲笔润色、张素琴负责执行的,艾萨拉联盟第一号《防疫白皮书》,轰然出台!
这不是一份科学纲领,这是一份融合了神权、王权与科学的战争檄文!
我亲自颁布了这道白皮书!
第一令:“圣树悬赏令”!
“联盟总长张保仔,夜感神明托梦,得知此非天谴,乃大地瘴气所生之‘寒虫’作祟。神明指引,在南洋某处,生有‘金鸡纳’神树,其皮熬水,可克此虫。我联盟昭告四海,凡能献上此树者,无论部族,赏白银百两!封‘圣树使者’!”——我将“去巴达维亚求药”的b计划,变成了A计划,一场发动联盟所有土着力量的“全民寻药”。
第二令:“净水灭蚊令”!“‘寒虫’生于死水,化形为蚊。此令,非我政令,乃‘海上战神’之军令!张素琴总管持我令箭,如我亲临!所有联盟子民,无论汉、马、沙,三日之内,必须排干所有积水,填平所有沼泽!违令者,以通敌论处!”——这是冲突与博弈的核心。
张素琴展现出了她惊人的执行力。她没有丝毫的妥协。当一个马兰诺族的长老,以“那是祖先饮水的圣池”为由,拒绝填平村口那片早已滋生了无数蚊虫的池塘时。张素琴没有废话。她当着所有马兰诺族人的面,拔出了“黑鳞卫”的制式钢刀。
“总长的军令在此。”她的声音,比那冰冷的雨水还要寒冷,“要么,水干。要么,人死。”
在她的铁腕之下,“防疫健民司”的“白衣卫”(由女兵和医官组成),在“黑鳞卫”的护卫下,开进了每一个村寨。一场声势浩大、甚至带着几分血腥味的“爱国卫生运动”,强制展开!
第三令:“圣草庇护令”!如果说第二令是“铁腕”,这第三令,便是我安抚人心的“怀柔”。“联盟已查明,此寒虫,畏惧‘香茅’)之圣气。然凡草无灵,不足以驱魔。”
“我,已恭请‘月裔’祭司团,首席祭司聆音,于月亮泉圣地,日夜祈祷!”“凡联盟子民,皆可去神庙领取由月影祭司亲手‘祝福’过的香茅草种,种于屋前!更要每日焚烧‘圣草’,以其清香,庇护家宅!”——我没有去否认马兰诺巫医的“神权”,我只是用一个更高级的“神权”,取代了它。
当月影带着幸存的女祭司,在那片新开垦的香茅田边,举行那场充满了神圣与悲悯的“月光祝福”仪式时;当那些被“月神之力”催生(祝福)过的香茅,被分发到每一个惊恐的民众手中时。那些马兰诺巫医,也只能虔诚地,低下了他们那本还高傲的头颅。
第四令:“圣洁之帐”!“‘寒虫’凶猛,然亦有道。工部已奉我令,不惜工本,日夜赶工。仿效天宫‘云罗’,织造‘圣洁之帐’。”
“此帐,将由联盟统一发放!自总长府邸至寻常民居,无论贵贱,人皆有之!凡入夜者,必须张帐而眠!”——我将“蚊帐”这个最简单的物理防御,包装成了“神赐的庇护所”。
“白皮书”一出,整个联盟为之震动!一场几乎要将我们所有人心都彻底击垮的“信仰之战”,就在这一次次的冲突与博弈之中,被我巧妙地,转化成了一场由我主导的、全民参与的“反‘寒虫’圣战”!
张素琴的“防疫健民司”,成为了这场“圣战”的最高执行机构。她的“白衣卫”,手持我的令箭,身后跟着“黑鳞卫”的屠刀,成为了所有村寨中最令人敬畏的存在。
他们填平沼泽、焚烧杂草、强制消毒、分发蚊帐。起初,怨声载道。但半个月后。当那股肆虐了近一月之久的“鬼上身”,真的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时;当那些本已奄奄一息的病人,在搬离了沼泽、睡上了“圣洁之帐”、每日焚烧“圣草”之后,竟真的奇迹般地,不再发作时。整个联盟,彻底沸腾了!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
“总长……总长他,真的战胜了诅咒!!”民众们,自发地,涌向了“防疫健民司”的总部。他们,将张素琴,和她麾下那些“白衣卫”,视作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而张素琴,这位冰冷的“女诸葛”,也在这场堪称“封神”的战役之中,奠定了她在我们这个新生王国之内,无可动摇的神圣地位!
然而,我心中那块巨石,却并未因此而落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隔离与驱蚊,只是治标。那潜伏在弟兄们血液中的“寒虫”(疟原虫),并未死去。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雨季,等待下一次爆发。我们,必须找到那唯一的解药——“金鸡纳”神树。
那封“圣树悬赏令”,早已传遍了四海。而我派往巴达维亚(今雅加达),去向荷兰人重金求购树苗的“飞燕”快船,也终于在半个月后,顶着风浪,驶回了海鹰城的港口。带回来的,却不是我望眼欲穿的树苗。而是一个让我如坠冰窟的、冰冷的消息。
“总长!”负责此事的的舵公,眼眸中此刻却充满了愤怒与挫败,“荷兰人,拒绝了我们。”
“他们说,”舵公咬着牙,“就在我们抵达巴达维亚的前三日,已有一位‘大人物’,以高出我们三倍的价格,买断了荷兰人在整个爪哇未来三年内,所有的‘金鸡纳’树皮与树苗!”
“是谁?!”我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昨夜缇娜身上爆发的寒气。
“南洋华商总会。”
“轰——!!!!!”我只觉得大脑一阵轰鸣!那封“投石问路”的信,那场“蚊群战术”的骚扰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彻底串联了起来!那不是茜薇(陆夫人)在试探。那是她在布局!
她用那十几艘马来海盗船,成功地,将我们的目光和主力舰队,死死地拖在了龙牙港与阿南巴斯群岛。
而她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海上!她在我颁布“圣树悬赏令”的那一刻,便已猜到了我的底牌!她知道,我们这些“外来者”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这片土地的“诅咒”!她,要釜底抽薪!她要断了我们所有汉人弟兄最后的活路!
第307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内心的最后一点侥幸,那份不愿与“故人”为敌的犹豫,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击得粉碎。我终于证实了,那个残忍的猜测——茜薇对我的怨恨,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儿女私情。她正在动用她所能操控的一切力量,对我们这头刚刚才战胜了洪苦讴的初生之虎,发动一场无声的、致命的经济绞杀!
“总长——!!!”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一阵比战报更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户部总管陈闯门,声色慌张地冲了进来,他那张总是精明过人的脸上,此刻都是惶急和不甘。
“总长,出事了!”
“断了!全断了!”
“冷静点!”我一把扶住他,“说清楚!什么断了?!”
“是……是我们的货!”陈闯门的声音都在发抖,“星洲、槟城、马六甲所有我们赖以生存的贸易航线全断了!”
“那些西洋商行,”他颤抖着递上一份刚刚才从星洲传回的账目,“一夜之间!将我们急需的铁矿、硫磺、棉布、药材所有的价格,全都……全都暴涨了三倍!”
“三倍?!”鲨七在旁听得怒目圆睁,“他们疯了吗?!我们没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反倒……”
“不是三倍……是有价无市!”陈闯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派去的采买弟兄回报,我们就算拿着黄金去,他们也不卖!他们说我们艾萨拉联盟,是‘蛮荒之地’、‘诅咒之国’!所有的港口,都对我们关闭了!”
“这……”,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铁矿和硫磺,我们的“海鹰”级战舰,便无法再造一艘!我们的火药库,将彻底断供。没有棉布,我们连那救命的“圣洁之帐”(蚊帐),都无法再多织一张。
“不止……”,陈闯门绝望地摇着头,“进货断了。我们的卖货……”
“也被捏死了。”
“我们运往星洲堆积如山的稻米、马兰诺族的西米、还有那些上好的肉豆蔻……”
“无人敢问津!”
“为什么?!”
“是……是谣言!”陈闯门恨声道,“是那个‘陆夫人’!她……她的华商总会的人,在南洋所有的码头和茶馆里散布谣言!”
“说……说我们联盟的货物,都是……都是被洪苦讴的‘血巫术’催生过的!”
“说我们的稻米,吃了会变成‘红骷髅’!而我们的西米,是‘鬼上身’的源头!是‘受到了诅咒’的食物!”
“砰——!!!!!”我再也抑制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桌案之上!
“岂有此理!!”
她在星洲竞标会上,不断挤兑我,我可以认为是为“立威”。她雇佣马来海盗骚扰龙牙港,是为“骚扰”。她截断“金鸡纳”,是为“断生路”。她,哄抬铁矿、棉布之价,是为“断军备”。她散布“诅咒”谣言,恶意压价,是为“断粮草”!
一环扣一环!刀刀见血!招招致命!这,已经不是什么“商业摩擦”了。这是战争!是一场,比仙那港决战,还要凶险百倍的、无声的绞杀!
洪苦讴用巫术杀人,而她步步诛心!她在利用她“南洋华商总会”话事人的身份,誓要将我们艾萨拉联盟,从这片大海上,彻底地抹去!
周博望露出了深深的懊恼。
“总长……”,他沙哑地开口,“我们都小看她了。”
“她早已不是寻常的富家少女,她的霹雳手段,不让须眉啊,而且她比我们更懂这片南洋。她也知道我们的命脉,在哪里。”
他若有深意地看着我,似在等待我的反应。
海鹰城,总长府邸,书房。
雨季的寒意,顺着窗棂的缝隙钻了进来,将那盏彻夜长明的鲸油灯,吹得忽明忽暗。我那只在盛怒之下砸在桌案上的拳头,此刻,正隐隐作痛。
但这皮肉之痛,又怎及得上我心中那股被背叛、被绞杀的万分之一!疟疾的阴影还未散尽,茜薇(陆夫人),这个昔日对我一往情深的纯真少女,如今却变成长袖善舞的陆夫人,更在我们脆弱的时候,给了我们致命的一刀。
“总长。”周博望的声音,将我从那愠怒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脸上也满是疲惫。
“从星洲竞标开始,她就在布局了。”周博望缓缓地踱步,那双睿智的眼眸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异常冰冷,“南洋华商总会宁愿花费重金,自雇武装商船队,走马六甲的老航线,也不愿踏入我们大纳土纳岛的航道半步。”
“那时候,我只当她是商人的谨慎,是在‘避险’。”
“直到‘蚊群战术’,直到她釜底抽薪,截断我们所有的‘金鸡纳’和铁矿”“我才终于明白,”周博望看着我,一字一顿,“她的‘避险’。在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一套的组合打法,来对付我们。女人心真如针细密!”
“但不明白的是,合则两利,难道她非要用我们的落败来奠定她‘陆夫人’在整个南洋华商总会无可动摇的铁腕地位?”
“她要我死。”我冷冷地接口。
“人生自是有情痴。”周博望摇了摇头,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凝视着我,“此恨不关风与月。”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周博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剖析,“更像是一种泄愤。一种不计后果的、歇斯底里的报复。”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生意打压的范畴。”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出了那句最沉重的话。“总长解铃还须系铃人。”
“属下斗胆猜测。这桩公案,早已非关生意。这……”
“是因爱成恨。”
“因爱成恨”这四个字,如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我猛地站起身,那股被我强行压抑下去的、混杂了愧疚、愤怒、与无尽疲惫的狂躁,再次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
“够了!”我发出一声闷哼,“先生!连你也要来取笑我吗?!”
“我……”我张了张嘴,却又无力地颓然坐下。对于茜薇,我始终心存愧疚,但如今看来,她似乎令我难以逃避,在槟榔屿我亲手将她推开,在这个男性为尊的世界,推开一个妙龄少女的示爱,任何解释,都只是懦夫的借口。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先生。”我无奈地叹息,“这件事我自问,只能如此。”
“若我当初,真的将她带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贼船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公。”
“只是我未曾料到她,竟会恨我至此。”
“如今,”我的声音充满了自嘲,“就算我真的去了星洲,恐怕她也不会好说话。”
“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陆夫人’。而我,是她眼中那个背信弃义的‘张保仔’。”
“难,也要去。”周博望的态度,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总长,这已非您的私事,而是关乎我联盟数万弟兄的生死存亡!”他指着那几份“断供”的文书,声音严厉:“没有铁矿和硫磺,我们的火药库,撑不过三个月!我们的‘海鹰’级战舰,将再也造不出一艘!”
“没有‘金鸡纳’,等到下一个雨季,那场‘鬼上身’)卷土重来,我们将不战自溃!”
“陆夫人,抓住了我们的咽喉!”
“您是联盟的总长。您可以逃避一份‘情债’,但您”“绝不能逃避,这份‘国债’!”
“直面沟通,是唯一的办法。”周博望看着我,一字一顿,“否则,长此以往,联盟危矣!”
周博望的话,将我所有的退路,尽数斩断!若是以“总长”之名,她闭门不见,我又该如何?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带着几分虚弱的女声,从门外缓缓传来。“保仔哥。”
我猛地抬起头!周博望也愕然转身。只见缇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她的俏脸,此刻听到了我们刚才那激烈的对话,而变得幽幽如下弦之月。
她那双清澈晶亮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忧,有一丝属于女人的、难以言喻的了然。她显然,已经听到了我们所有的对话。
她知道了那个“因爱成恨”的故事。她知道了那个,连我这个“丈夫”,都不曾对她提起过的、“茜薇”的名字。
“你……”,我站起身声音干涩,“你怎么出来了?你的身体……”
她没有回答我。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轻轻地,抚摸着我那只刚才捶桌子捶得指节发红的拳头。
“保仔哥,你不想见‘陆夫人’?”她的声音很轻。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她竟然,连这个都猜到了。女人的直觉,一向敏锐得可怕。
我以为,我会看到她那如火山爆发般的愤怒,或是如同冰山崩塌般的绝望。然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闪过我无法读懂的、深沉的悲哀。
随即,那丝悲哀瞬即消失!她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淡然说道:“保仔哥。”
“如果,你决定了,要去星洲。”
“那么,我,要陪你一起去。”
“什么?!”我失声惊呼,“不行!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她打断了我,那声音不大,却无可拒绝,“月影她们,会随我同去。下一次‘净化’还撑得住。”
“我……”。她顿了顿,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终于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锐利的锋芒。
“我也很想,亲眼见识一下。”
“这位,能将我艾萨拉联盟,都逼入绝境的陆夫人。”
缇娜那句“我陪你一起去”,更是让这份本就沉重的“情债”,又额外增添了一份我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担忧。
“总长,”周博望看出了我的犹豫,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此去星洲,是‘谈判’,不是‘宣战’。夫人以‘艾萨拉联盟总长夫人’的身份,随您一同出席,这在礼数上无可挑剔。”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感激他为我设了一个从容的台阶。
“我……”,我艰难地开口,正要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总长!周先生!”一阵急促、却又极力压抑着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来者是招玉桂!她那身“飞燕”支队特有的黑色劲装,被风浪和雨水打得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她英气的俏脸此刻竟是血色全无!
自陈添官奉命前往东岸内陆,督造“定东城”之后,联盟“影堂”的情报中枢,便暂时由她这位“飞燕”船长,代为执掌。她一向沉稳。能让她如此失态的究竟是什么事?
大家互相对望一眼。周博望先开口道:“玉桂船长……有敌袭吗?”
“不……”,招玉桂深吸一口气。
“周先生,玉桂预感这事很麻烦。”她从怀中,掏出了一支带着海水咸腥味的铜管。“巴达维亚巴达维亚情报站!”
周博望抽出了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密信。
仅仅是看了一眼,周博望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席军师,神情越来越凝重。
“先生!”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攀升,“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博望缓缓地抬起头。
“总长。大变局来了。”
“英国人”。他仿佛在梦呓,那几个毫不相干的词汇,从他口中艰难地吐出。“他们,结束‘代管’了。”
“什么代管?!”缇娜困惑地问道。
“拿破仑。滑铁卢之战惨败!法兰西帝国彻底覆灭了。”
“根据《维也纳和约》与《英荷条约》,英国人,必须将他们在战争期间,从荷兰人手中‘代管’的所有的领地,尽数归还!”
“总长……,巴达维亚……爪哇……苏门答腊……以及……”,他的手指戳在了我们脚下这片刚刚才用鲜血浸染过的土地之上。
“婆罗洲!”
“他们,回来了。”
得益于英国人的代管,我们在这个时机假借着英国人的令箭,也趁文莱苏丹国的羸弱,我们才能通过击败洪苦讴迅速崛起,现在,好日子还没过上,荷兰人又回来了?!那个曾在亚齐海面,与周博望的舰队爆发过激战、那个在巴达维亚垄断了“金鸡纳”、那个我们一直以为,早已被英国人彻底赶出了这片海域的、真正的“海上马车夫”!他们回来了?!
“什么时候?”我沉声问招玉桂。
“十日前。”招玉桂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补充道,“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新任总督舰队已抵达巴达维亚。”
“我们的情报人员,打听到他的名字。”
“亨德里克·范德卡佩伦。”
周博望的身体,猛地一晃!“范德卡佩伦……”他喃喃自语,那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竟然是他。”
“先生认识此人?”我问道。
“不……不认识。”周博望摇了摇头,眼中却充满了忌惮,“但我听过他的名字。此人并非是寻常的‘公司’商人。他是荷兰伯爵!是出身阿姆斯特丹最高贵的家族、一个典型的、傲慢的帝国官僚!”
“在他眼中,什么‘兰芳公司’,什么‘拿督劳勿’”
“包括我们,不过是一群盘踞在他家后花园里的、必须被清除的”“武装叛匪!”
“幸好。总长,我们还有时间。范德卡佩伦虽已抵达,但他暂时,不会来惹我们。”
“为何?”
“因为,”周博望走到了海图前,手指点在了“爪哇岛”那片狭长的土地之上,“因为,这里,才是荷兰人的‘心脏’。”
“英国人虽然‘归还’了殖民地,但他们却在爪哇岛上,留下了无数的烂摊子。那些本地的苏丹、那些被英国人扶持起来的‘土着王公’,早已不服管教。范德卡佩伦的当务之急,是‘平叛’!”
“他,必须先用雷霆手段,将爪哇岛,这个荷兰东印度的‘钱袋子’,彻底稳住。在那之前他无暇北顾。”
“其二”,周博望的手指,缓缓移向了星洲。
“莱佛士。”
“英国人,虽然撤离了爪哇,但他们却留下了一颗,插在荷兰人咽喉之上的、最毒的钉子——星洲。”
“范德卡佩伦与英国总督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微妙得多。莱佛士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荷兰人,如此轻易地,便重新整合整个南洋。”
“范德卡佩伦,需要时间,来与英国人博弈。”
“而这,”周博望看着我,“便是我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喘息之机!”
我深吸了一口气,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先生的意思是……”
“星洲。”周博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我们,非去不可。”
“而且,宜早不宜迟!”
“我们,必须在荷兰人,腾出手来‘收拾’我们之前,将陆夫人的‘经济绞索’,彻底解开!”
“我们,绝不能也绝不可以,在面对一个‘帝国’的怒火之时,我们的背后还插着一把,来自‘同胞’的尖刀!”
我转过身,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一切的缇娜。她已不见了半分的柔弱与不安。她迎着我的目光,缓缓点头。“我,马上去准备行装。”
第308章 天谴
荷兰人归来的阴影,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在联盟每一个核心成员的心头。星洲之行,势在必行,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就在我和周博望、缇娜、陈闯门等在海鹰城的总督府内,推演着如何应对范德卡佩伦这位帝国官僚,如何周旋于英荷之间,如何尽快解决茜薇的经济绞索,为联盟争取那最后一线喘息之机时。一场更加原始、狂暴、也更加无法抗拒的天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雨季,进入了它最疯狂的阶段。
起初,只是连绵的阴雨,将海鹰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紧接着,便是那战鼓般、日夜不休的狂风。风裹挟着从南海深处聚集而来的、无穷无尽的水汽,化作了漫天雨幕,狠狠地抽打着这片土地。
海面上,浊浪滔天!数丈高的巨浪像愤怒的巨兽,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巨鲸堡”前面坚固的海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港口内,所有的船只都已下锚收帆,紧紧地如受惊的鱼群依偎在一起。
台风是南洋每年夏季,都必定会上演的、毁灭与新生的轮回。
但今年的台风,似乎格外地暴虐。
第一份急报,来自西婆罗洲的古晋。差山荷派来的信使,浑身湿透,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总长!古晋……古晋河决堤了!”信使的声音都在发抖,“大水……大水淹了半个城!我们我们刚刚才建好的码头、仓库全完了!”
古晋仅仅只是个开始。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来自四面八方的、关于洪水的警报,如同雪片般,疯狂地涌入了海鹰城的总督府!
拉让江!巴兰河!卡普阿斯河!婆罗洲内陆,那数以百计的大小河流,仿佛约好了一般,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暴雨和台风的双重肆虐之下,集体暴怒了!
浑浊的、夹杂着泥沙、断木、甚至野兽尸体的洪流,如同脱缰的野马,从上游的山谷之中狂奔而下,冲垮堤坝,淹没村庄,吞噬着所有阻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
我们那些刚刚才在河口平原之上,建好的的华人新村!那些由洪定芳和卡尔亲手规划的、寄托了我们“安居乐业”梦想的家园!在第一波洪水的冲击之下,土崩瓦解!
房屋被连根拔起,在洪流中翻滚、碎裂。男人们声嘶力竭的呼喊、女人们绝望的哭嚎、孩子们惊恐的尖叫瞬间便被那如同巨兽咆哮般的洪水轰鸣,彻底淹没!
我们那些刚刚才在诗巫平原之上,开垦出的、承载了我们希望的万顷良田。那些刚刚才抽穗、眼看就要迎来第一个丰收季的翠绿稻苗!在短短一夜之间,便被那漫天盖地的浑浊洪水,彻底淹没!变成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绝望的泽国!
这简直已经不是寻常的洪水了。这是天谴!
当我和周博望、伊娜拉女王,冒着狂风暴雨,站在“巨鲸堡”那高耸的了望塔之上,看着眼前一片混浊汪洋的末日景象时,即便是周博望,这位算无遗策的首席军师,他那张总是从容镇定的脸上,也露出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沮丧,“诗巫……诗巫完了。”诗巫,是我们规划中最重要的粮仓。是我们能否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根来的命脉所在。如今,它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彻底摧毁。
而更让我们心寒的,是人心。
当那些侥幸从洪水中逃生的、衣衫褴褛、家破人亡的汉人幸存者,涌入马兰诺族和沙猊部落那些建在地势较高之处的长屋和村寨,寻求庇护时。那些土着族人,虽然依旧遵守着联盟的律法,为他们提供了食物和栖身之所。但他们的眼中,却充满了怜悯,以及一种理当如此的、对神明的敬畏。
“河神发怒了。”一位年迈的马兰诺族长老,看着那些在洪水中挣扎哭嚎的汉人,用他那古老的语言,向伊娜拉女王低语着。“他们挖断了龙脉填平了圣池他们惹怒了沉睡的巨灵”
“这是神罚。”
伊娜拉女王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知道,这些充满了迷信色彩的“神谕”,正在以比洪水更快的速度,在那些原本就对我们这些“外来者”心存疑虑的土着部落之中,疯狂地蔓延!联盟内部,那刚刚才开始弥合的裂痕,正在被这场天灾,无情地再次撕开。
与土着们的“敬畏”截然不同的,是那些遭受了灭顶之灾的、我们红旗帮的老兄弟。他们没有跪地祈祷。也没有怨天尤人。他们选择了对天灾抗争和不妥协!
在古晋,在诗巫,在所有被洪水淹没的土地上,那些经历过无数次血与火洗礼的、骨子里就刻着“不信天命”的汉家男儿,自发地,组织了起来!
他们没有工具,就用双手,他们没有沙袋,就用自己的身体。他们,迎着那足以将巨石都轻易卷走的狂暴洪流,肩并肩,手挽手,用他们的血肉之躯,试图筑起一道道在滔天洪水面前,根本不堪一击的堤坝!
“顶住!!”
“为了婆娘!为了崽子!给老子顶住!!”一个又一个的弟兄,被那狂暴的洪流卷走,瞬间便消失在那片混浊的汪洋之中。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后面的人,立刻便会补上!用他们那同样渺小、却又无比坚韧的身躯,死死地守护着身后那片早已支离破碎的家园!
这是红旗帮的“人定胜天”!这是刻在每一个汉家男儿骨血之中的、面对天灾时,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的倔强!
然而,就在我们所有人的心,都被这场惨烈的、人与天斗的悲壮景象所震撼,以为这场灾难,已经达到了顶点之时——一个,比洪水本身,更加致命的警报,从诗巫的上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那绝望的雨幕!
“总长——!!!!!”一名负责监测拉让江水情的斥候,驾着独木舟,冲到了“巨鲸堡”的脚下!
他朝着了望塔上的我们,发出了那如同杜鹃啼血般的、绝望的嘶吼!“诗巫……诗巫大坝”
“要……要决堤了——!!!!!”
“轰——!!!!!”所有人都震惊于这个惊雷般的消息!诗巫大坝!那座由我们亲手设计、动用了数千人力、耗费了近半年时间才建成的、也是整个拉让江流域最大的临时蓄水堤坝!
它是我们用来调节雨季水量、灌溉下游良田的“定海神针”!它更是悬在下游数十万生灵头顶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决堤……那积蓄了半个雨季的、数以亿万吨计的狂暴洪水,将会如开闸的猛兽般,以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吞噬下游的一切!包括,那些还在用血肉之躯,苦苦抵抗着洪水的我的弟兄们!
“备船!!”我来不及去思考,那股磨砺出的本能,已然压倒了一切的震惊与恐惧!“周先生!鲨七!卡尔!所有还能动的头领!立刻随我驰援诗巫!”
“快!!!”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在“灭顶之灾”这四个字面前,所有的内部矛盾、所有的个人恩怨,都显得如此渺小。
两个时辰之后,一支由联盟速度最快的十余艘“海东青”级霆船组成的突击舰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那片狂风暴雨的、几乎要将天地都彻底颠覆的怒海之中!
逆流而上,航程艰难。拉让江,这条婆罗洲的母亲河,此刻已彻底化身为一条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咆哮的土黄色巨龙!浑浊的洪峰,夹杂着房屋的残骸、连根拔起的巨树、甚至挣扎的牲畜与人形,从上游疯狂地奔涌而下,一次又一次地,几乎要将我们这支渺小的舰队,彻底吞噬!
屈西平这位新晋的舵公,此刻真正展现了他那足以驾驭怒海狂涛的惊人技艺!他那双瘦小的手,死死地把持着舵轮,在那几乎要将船只掀翻的巨浪与旋涡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险之又险地,为我们劈开了一条通往地狱的生路!
两日之后,当我们这支几乎散架的舰队,终于抵达诗巫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彻底失语。
诗巫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浑浊的洪水,早已漫过了所有的堤岸,将这座本该是“鱼米之乡”的平原重镇,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绝望的汪洋。
只有城中心那座地势最高的妈祖庙,还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顽强地露出了它那被风雨剥蚀得斑驳不堪的飞檐。而在那座孤岛的北面,数里之外。那道,本该是我们最坚固屏障的、长达十数里的诗巫大坝正在,痛苦地呻吟。
无数道巨大的裂缝,如同狰狞的伤口,遍布坝体!浑浊的江水,正如同喷血般,从那些裂缝之中疯狂地喷涌而出!
而在那摇摇欲坠的坝体之上,数以千计的、如同蚂蚁般渺小的身影,还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去堵塞那些不断扩大的裂缝!他们,用沙袋、用木桩、甚至用彼此的尸体!试图推迟那最终审判的降临!
“来不及了。”卡尔·施密特,这位严谨的普罗士工程师,看着眼前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他脸上露出了死灰般的绝望。“这座坝最多最多还能再撑半天。”
半天!我看着坝上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弟兄,又看了看下游那片已被洪水淹没的、无数正在哭嚎挣扎的生灵,我的心,如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堵?根本堵不住!放弃?下游数十万生灵,将在瞬间化为鱼鳖!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疯狂地运转!前世前世那些关于“抗洪抢险”的、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闪电般,在我的脑海中一一划过!堵不如疏!泄洪分流!有了!
“卡尔先生!”我猛地抓住这位普鲁士工程师的胳膊,“火药!我们还有多少火药?!”
“总长?!”卡尔被我那近乎疯狂的眼神吓了一跳,“您……您要做什么?!这种时候……”
“回答我!!”
“随……随船带来的还有三百桶。”
“够了!”我猛地转身,看向另一位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后,观察着水情的老者。那是伊本·哈基姆。一位由周博望从亚齐请来的、神秘的阿拉伯水利专家。
据说,他曾主持过尼罗河与幼发拉底河的河道疏浚,对治理这种大型河流的洪水,有着独到的经验。
“哈基姆先生,”我用生硬的、仅懂的几句阿拉伯语问道,“东面那片沼泽可能容纳洪水?”
伊本·哈基姆,这位鹰钩鼻、眼神如同沙漠般深邃的老者,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他缓缓地,走到了那张早已被雨水打湿的诗巫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了那道濒临崩溃的大坝,又划过了诗巫城东侧那片广阔的、了无人烟的原始沼泽。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爆发出了一股近乎狂热的、如同见到了神迹般的光芒!“天才……”他喃喃自语,用的竟然是极其标准的汉语!“真主在上,……这……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总长阁下!您……您是想……”
“没错!”我打断了他,在那张地图之上,用匕首划下了一道痕!直指那片无人沼泽!
“——泄洪!!”
“什么?!”鲨七第一个跳了起来!“帮主!您疯了?!那那可是我们花了半年心血才建起来的……”
“没得选择了!!”我大声道,声音压过了窗外那狂暴的风雨。“保下游那几十万条人命重要!坝可以重修!”
我环视着眼前这些,被我这“疯狂”想法惊得目瞪口呆的将领。“我意已决!”
我的声音,沙哑,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卡尔先生!立刻计算炸药用量!我要在半个时辰之内,将大坝东段给我炸开一个至少五十丈宽的缺口!”
“鲨七!”
“在!”
“你立刻带领‘血鲨’支队所有弟兄!将大坝之上,所有还活着的弟兄,全部给我撤下来!”
“周先生!”
“属下在!”
“你立刻组织所有民夫!准备好所有能找到的铁锹、锄头!我们要……”
我的匕首,在那张地图之上,划下了第二道痕!从那道即将被炸开的“泄洪口”开始,如同蜘蛛网般,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分流!!”
“我要你们,”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以那条泄洪渠为起点!开凿出数以百计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支流运河与沟渠!将那即将失控的洪水给我,引入……”
我的匕首,划下了最后一道、也是最长的一道痕!它穿过了沼泽,穿过了丘陵,最终指向了那座位于霍斯山脉脚下的、巨大的天然盆地!那里,是马兰诺族的圣地之一——“月亮湖”!一个,足以容纳半个鄱阳湖水量的天然“天池”!
“——蓄龙!!”
泄洪!分流!蓄龙!这便是我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对抗这场“天谴”的最终答案!
没有人再质疑。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半个时辰之后。诗巫大坝东段。“轰——!!!!!”一声将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恐怖巨响,轰然炸开!数百桶火药的威力,在卡尔·施密特那精准的计算之下,瞬间便将那道本已摇摇欲坠的“生命之堤”,从另一个方向,撕开了一道长达五十丈的、狰狞的缺口!
“吼——!!!!!”积蓄了半个雨季的、怪兽般狂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它们如同脱困的巨龙,发出了震天的咆哮,裹挟着泥沙与断木,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那片广阔的、无人的东部沼泽,疯狂地奔涌而去!
“挖——!!!!”而在那道被炸开的泄洪渠的两岸,早已等候多时的、数以万计的联盟军民,在周博望那嘶哑的号令之下,爆发出了他们全部的生命力!铁锹!锄头!甚至双手!士兵!民夫!马兰诺人!沙猊人!甚至那些刚刚才从洪水中被解救出来的、衣衫褴褛的汉人幸存者。
在这一刻,所有的族群隔阂、所有的个人恩怨,都已被彻底抛开!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挖!挖出那一道道,能将这头失控的“洪龙”,引入“龙潭”(月亮湖)的生命之渠!
这是一场堪比仙那港决战那样壮阔、动人心魄的战争!这是一场渺小的凡人,用他们的血肉与汗水,向那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天谴”,发出的最倔强的怒吼!
我不知道,这场疯狂的“开渠”行动,持续了多久。我只知道,当那浑浊的洪水,终于顺着那数百条新开凿的沟渠,如同百川归海般,开始缓缓地、却又势不可挡地,涌入那片如同巨碗般、深不见底的“月亮湖”盆地时。
当诗巫城内那令人绝望的水位,终于停止了上涨,甚至开始缓慢地回落时。当那道濒临崩溃的诗巫大坝,在那巨大的泄洪压力被释放之后,终于停止了它那令人心悸的呻吟时。
我和所有还能站立的弟兄们,都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般,瘫倒在了那片冰冷的、泥泞的、却又充满了新生希望的土地之上。
我们活下来了。
诗巫的洪水,退了。
当那浑浊的泥浆终于从被淹没的土地上缓缓褪去,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和一层厚厚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淤泥时,拉让江两岸,响起的不再是绝望的哭嚎,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寂静。
我们赢了。这一次,我们战胜的不是刀剑,不是巫术,而是天。
在那场与洪水的搏命之中,我那近乎疯狂的“逆天行洪”之策——炸坝泄洪、掘渠分流、引水入湖——不仅仅是拯救了下游数十万生灵,更是在所有联盟子民的心中,投下了一颗足以改变一切的巨石。
那些原本对我们这些“外来者”心存疑虑、甚至将洪水视为“神罚”的马兰诺族与沙猊部落族人,他们亲眼目睹了。
他们看到了,在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天灾面前,他们的战神,没有选择抛弃那些新建的、看似“不祥”的汉人村落,而是选择了炸毁那座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神迹”大坝!
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瘦弱、甚至有些“懦弱”的汉人,在面对灭顶之灾时,爆发出的那种如同蚂蚁撼树般、却又无比倔强的“人定胜天”的意志!
他们看到了,在那场疯狂的“开渠”行动中,汉人的铁锹,马兰诺人的弯刀,沙猊人的长矛所有不同部落、不同信仰的人,都在周博望那嘶哑的号令之下,为了同一个目标——活下去——而挥洒着汗水,甚至鲜血!
当最后一铲淤泥被清出,当第一缕炊烟再次从那些残破的、重建的家园上升起时。那些原本还在低语着“神罚”的土着长老们,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些正默默地、将自己那份本就不多的口粮,分给汉人孤儿的马兰诺妇女;
看着那些正主动帮助汉人弟兄,用他们祖传的技艺,搭建更坚固吊脚楼的沙猊族工匠;看着那些正围坐在一起,用蹩脚的、混杂了各种方言的语言,交流着如何更好地加固河堤、疏通水道的、不同肤色的男人们。
他们的眼中,那份原本的敬畏,渐渐地,被一种更加深刻、也更加温暖的情感所取代。那是尊重。
是对那份在大灾面前,不分彼此、不分贵贱、将每一个生命都视若珍宝的“同胞”之情的由衷敬佩!
民族在融合。文化在碰撞。在这场惨烈的洪水之后,艾萨拉联盟这艘由不同木材拼接而成的巨轮,非但没有散架,反而在风雨的洗礼之中,被坚韧的认同感纽带,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然而,洪水退去,留下的并非只有希望。还有瘟疫。
比之前的“鬼上身”更加凶猛、更加防不胜防的疫病,开始在那些被洪水浸泡过的、卫生条件极差的临时安置点中,悄然蔓延。
霍乱、痢疾、伤寒那些,在另一个世界早已被攻克的病魔,在这个时代,却如同挥舞着镰刀的死神,无情地收割着那些在洪水中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虚弱的生命。
张素琴的“防疫健民司”,再次临危受命。她如一个不知疲倦的白色幽灵,日夜穿梭于各个安置点。
她带来了石灰、草药,也带来了冷酷的“隔离”与“焚烧”的命令。
她成功地,将疫情的蔓延,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之内。
“总长。”张素琴那张总是冰冷的俏脸,此刻却写满了深深的无力。她将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物资清单,递到了我的面前。
“药材已经见底了。”
“粮食最多,只能再撑半个月。”
“还有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急需大量的棉布、木材、铁器来重建家园。”
“我们的库存……”她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空了。”
是的,空了。为了应对茜薇的经济绞杀,我们早已将所有的储备,都投入到了军备的生产与内部的循环之中。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更是将我们那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底,彻底掏空。我们,打赢了洪水,却即将饿死、病死。
“先生,”我看着周博望,声音沙哑,“我们,必须向外求援了。”
周博望的脸色凝重。“兰芳公司,”他沉吟道,“卢氏兄弟与我们有‘护航换军火’的旧约。他们虽是商人,却也重信义。可以一试。”
“文莱苏丹国,”他继续分析,“新苏丹尼哈尔德初立,根基未稳,尚需仰仗我等鼻息。为示‘友好’,想必也会略尽绵薄。”
“但,最关键的……”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让我们又爱又恨的名字上——“星洲。”
“南洋华商总会才是真正能解我们燃眉之急的‘金主’。”
“我去。”一个温润、却又充满了自信的声音,从旁响起。是依斯干达·陈,我们新任的礼部总管。这位有着马六甲王室血统的混血商人,自上任以来,便以其惊人的语言天赋和长袖善舞的外交手腕,迅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总长,先生。”他朝着我们行了一个优雅的抚胸礼,“兰芳与文莱,交给我。我有七成把握,能为联盟,争取到一批急需的粮食与药材。”
“至于星洲……”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属下,也想亲自去会一会,那位传说中的‘陆夫人’。”
“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周博望点点头,道:“尽管总长始终要往星洲一行,但让陈先生先打个头阵,探探陆夫人的口气,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我看着依斯干达那充满自信的眼神,心中那块巨石,稍稍落下了一些。“好。”我重重点头,“此事,便拜托先生了。”
半个月后。依斯干达·陈,风尘仆仆地返回了海鹰城。他带回来的消息,有好有坏。好消息是,兰芳公司的卢氏兄弟,果然信守承诺,不仅以粮食和药材的形式提前支付了部分护航的酬金,更表示愿意加大与我们的贸易往来。文莱的新苏丹,也慷慨地赠送了我们一批木材和香料。而坏消息则来自星洲。
“她,拒绝了。”依斯干达的脸上露出了挫败的神情。“我甚至都未能见到那位‘陆夫人’。”
“接待我的,只是华商总会的一名管事。他皮笑肉不笑地告诉我,总会‘自身难保’,‘爱莫能助’。”
“他甚至……”依斯干达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暗示我们艾萨拉联盟德不配位,遭了天谴,才会引来这洪水与瘟疫。若想求得宽恕,便该自缚,向天请罪!”
“放屁!!”鲨七勃然大怒,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几上!
“总长,”依斯干达没有理会鲨七的暴怒,他看着我,神情变得异常凝重,“属下,在马六甲商界沉浮数十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但……”
“这位‘陆夫人’,对您的敌意,非比寻常。”
果然如此。意料中事。
“我知道了。”我挥了挥手,示意依斯干达不必再说下去。“先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当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我和周博望,以及那位铁面无私的奥斯曼法官——优素福老先生时。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先生,”我看着周博望,“星洲我,必须去了。”
“但在那之前,”我的目光,扫过这片刚刚才经历了洪水与瘟疫洗礼的、伤痕累累的土地,“我们,必须先将自己的‘家’,彻底稳住。”
“这次洪水,暴露了我们联盟太多的问题。各自为政、缺乏统一调度、应对迟缓。若非侥幸,诗巫决堤,联盟早已覆灭!”
“我们,不能再将希望,寄托在‘侥幸’之上!”
“我有一个想法,”我看着周博望以及优素福,“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制定一套应对任何天灾、乃至战争的《艾萨拉联盟紧急状态法令》。”
“紧急状态?”周博望的眼中,精光一闪。
“对!”我重重点头,“此法令,将赋予总长,在面临‘洪水、瘟疫、战争’等危及联盟存亡的‘紧急状态’下,拥有超越‘总议事会’的、绝对的指挥权。”
“包括,强制征调所有联盟领地内的粮食、药材、船只、人力。”
“——设立‘战时法庭’,由刑部主导,对所有临阵脱逃、囤积居奇、散布谣言者行使先斩后奏之权。”
“——设立‘最高统帅部’,由我、周先生、鲨七将军、以及各部主官组成,统一指挥所有军、民、政务。”
我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法令”了。这几乎等同于在“紧急状态”下,将联盟从一个松散的“邦联”,变成一个高度集权的“战时帝国”。
“总长……”,依斯干达的脸上,露出了忧虑,“此法是否太过霸道?恐引起各部族长老的不安。”
“不安?”我冷笑一声,“是不安重要,还是在下一场洪水、下一场瘟疫、下一场战争降临之时,能活下去更重要?”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位代表着“法律”与“秩序”的优素福老先生身上。“优素福先生,”我看着他,声音郑重,“您曾是帝国的‘卡迪’。您比我们更懂何为‘秩序’,何为‘权力’。”
“您认为此法,可行否?”
优素福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我。良久,他缓缓地捻动着手中的玛瑙念珠。
“总长。”他开口了。“《罗马法》之中,有‘独裁官’之制。”
“国之危难,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此法,虽险。”
“但是,必须。”
第309章 点石成金
那场席卷了整个艾萨拉联盟的洪水与瘟疫如一场残酷的洗礼。它暴露了我们新生政权的脆弱,却也意外地以一种血与火的方式,将联盟内部原本存在的隔阂与猜忌,冲刷、消融。
当张素琴的“防疫健民司”以雷霆手段推行《防疫白皮书》,当那些被“月神之力”祝福过的香茅草真的驱散了“鬼上身”(疟疾),当“圣洁之帐”(蚊帐)成为了家家户户的标配,汉人弟兄们那颗因“神之诅咒”而惶恐不安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而更深层次的改变,发生在马兰诺族与沙猊部落的族人心中。他们亲眼目睹了,在“天谴”面前,汉人弟兄们并未像他们祖辈那样跪地祈祷,而是选择了用血肉之躯去抗争。
大灾面前,联盟展现出的、不分彼此、将每一个生命都视若珍宝的动员力量与牺牲精神,让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超越了部落与血缘的、“同胞”的重量。
洪水退去,家园重建。隔阂在共同的劳作与互助中,悄然消融。汉人的孩子,开始学着爬上马兰诺人的长屋;沙猊族的少年,也好奇地围观着红旗帮的老兵,操练着他们闻所未闻的火铳。
语言在交流,习俗在碰撞,文化在融合。艾萨拉联盟,这艘由不同木材拼接而成的巨轮,在经历了这场几乎要将其彻底撕碎的风暴之后,奇迹般地变得更加坚固。
然而,其他隐藏的危机依然如暗流般汹涌。
“总长。”海鹰城的总督府内,户部总管陈闯门将一份最新的粮食储备报表,放在了我的面前。他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忧虑。“诗巫平原被淹,今年的稻米颗粒无收。”
“龙牙港那边,虽有内陆火山灰平原可供开垦,但新迁过去的数万家眷,再加上驻军粮食消耗,是海鹰城的两倍!”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他艰难地吐出了那个冰冷的结论,“我们的储备粮,最多只能再撑两个月。”
两个月!这个数字,如同一盆冰水,将我从民族融合的喜悦中,彻底浇醒!
茜薇的经济绞索,依旧死死地卡在我们的咽喉之上!兰芳公司与文莱的援助,不过是杯水车薪。我们,必须自救!
“先生,”我看着周博望,“婆罗洲真的,养不活我们这十几万人吗?”
周博望的脸色凝重。“总长,非是土地不肥沃。”他指着那张巨大的婆罗洲地图,“您看,从古晋到山打根,这片广阔的沿海平原与内陆河谷,皆是上好的冲积土。若是在我中原,早已是良田万顷,鱼米之乡。”
“但”他话锋一转,“此地气候,太过极端。”
“半年狂风暴雨,洪水泛滥,能将一切冲毁。”
“半年烈日酷晒,河床干涸,能将土地烤裂。”
“这便是为何,”他叹了口气,“此地土着,宁愿刀耕火种,守着小片林地,也不愿大规模开垦平原的原因。”
“驯服不了这风雨。便无法真正拥有这片土地。”
“驯服风雨……”,我看着地图上那纵横交错的、如同巨龙般盘踞的河流,看着那广阔的、等待着被唤醒的处女地,我的心中,一个更大胆、也更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的种子般,疯狂地滋生!
“先生!”我猛地站起身,“卡尔先生!哈基姆先生!还有把所有种过地的老兄弟,都给我叫来!”
“我们或许,真的可以”“驯服它!”
半日之后,总督府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而又诡异。一边,是以卡尔·施密特为首的、严谨的德意志工程师团队,他们手中拿着精密的绘图工具和水平仪。
另一边,则是以伊本·哈基姆和拉希德·法里斯为首的两位阿拉伯水利专家。这两位,是当初周博望从亚齐请回的“遗珠”。哈基姆老先生精通波斯的坎儿井与古埃及的尼罗河治理之术,而法里斯则擅长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复杂灌溉网络设计。他们的手中,捧着古老的羊皮卷和星盘。
而在他们对面,则是十几位刚刚才从田埂上被拉来的、满身泥泞、局促不安的红旗帮老农。他们,大多出身广东、福建沿海,世代耕作,对水稻的习性、对节气的变化,有着最朴素、也最实用的经验。
我将这三拨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强行凑在了一起。因为我知道,只有将“前世”的超前理念、西洋的精密工程、阿拉伯的古老智能、以及汉家农耕的千年经验,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我们才有可能完成那项足以逆天改命的宏伟工程!
我将那张巨大的、由卡尔亲手绘制的、比例尺精确到了每一条溪流的婆罗洲北岸地形图,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诸位,”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今日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治水!开田!”
“我要在这片,被‘神明’诅咒了千年的土地上,开辟出百万亩良田!我要让我们的粮仓,堆满稻米!我要让我们的子民,永不再挨饿!”
我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卡尔皱起了眉头,他指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总长,恕我直言。此地山峦迭嶂,河流湍急,雨季降水是莱茵河的十倍!想要根治水患,除非我们能将这些山,都搬走!”
哈基姆老先生也捻着胡须,缓缓摇头:“总长阁下,真主造物,自有其道。强行改变水脉,恐引来更大的灾祸。”
那些老农们,更是面面相觑,一个胆子稍大的老伙计,嗫嚅着开口:“总长这这坡地,它它存不住水啊!老天爷不下雨的时候,种啥都得旱死”
“我知道。”我看着他们,没有半分的气馁。“所以,”我的手拍在了那些代表着“山麓丘陵”的区域,“第一步!梯田化改造!”
“梯田?”卡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对!”我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飞快地勾勒着,“卡尔先生,你们德意志人,不是最擅长精密计算吗?我要你们,立刻组织人手,勘测所有适合耕种的山麓坡地!”
“依山势!开垦出一层层的梯田!”我看着那些老农,“就像我们在广东、福建老家的山里那样!将那些‘存不住水’的坡地,变成能存住水的‘阶梯’!”
“这不仅能极大地增加耕地面积!更重要的是,”我看向哈基姆和法里斯,“每一层梯田,都是一个天然的‘蓄水池’和‘缓冲带’!它能让雨季的暴雨,一层层地减速、沉淀!将宝贵的雨水和土壤,都给我牢牢地锁在我们的土地之上!”
卡尔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如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光芒!
“妙啊!”他猛地一拍大腿,“梯田对!分层减压!沉淀泥沙!这这简直是天才般的设计!”哈基姆和法里斯,也抚着胡须,缓缓点头。这种利用地形、改造自然的古老智慧,契合了他们的治水理念。
“但这,只是第一步。”我的目光,移向了那些代表着广阔平原的区域。
“梯田,能保住‘山’。但要养活数十万人,我们必须征服‘川’!”
“先生们,”我看着那两位阿拉伯智者,“你们曾驯服过尼罗河,也曾驾驭过幼发拉底河。现在,我要你们,将你们所有的智慧,都用在这几条更加狂暴的巨龙身上!”
我的手指,点在了拉让江、巴兰河、卡普阿斯河那几条主干河流之上!
“——‘龙脉’水网系统!”
“我要,”我拿起另一支红色的炭笔,在地图上,划下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线条!“以这几条主河道为‘主龙脉’!开凿出数以百计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支流运河与沟渠!”
“如同法里斯先生,您故乡的那片‘新月沃地’一般!”法里斯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雨季,”我继续道,“这个巨大的水网系统,要能将多余的洪水,迅速地、有序地排入大海!避免我们的良田被淹!”
“旱季,”我的声音,变得更加激昂,“我要你们在每一条主要支流的上游,利用山谷地形,修建一系列的水库和陂塘!”
“就像哈基姆先生,您故乡那些古老的‘储水池’一般!”
“我们要将雨季的洪水,尽数储存起来!”
“到了旱季,这些‘天池’,便能源源不断地,通过我们早已建好的‘龙脉’水网,灌溉我们所有的田地!”
泄洪!蓄水!灌溉!一个,足以彻底改变婆罗洲干湿两季极端气候的、宏伟的蓝图,在我的勾勒之下,渐渐成型!
卡尔、哈基姆、法里斯这些来自不同文明的顶尖“技术官僚”,他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他们看着地图上那纵横交错的“龙脉”,眼中,充满了工程师和水利专家,在面对一个“伟大工程”时,那独有的狂热!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从始至终,都有些插不上话的红旗帮老农身上。“土地,有了。水,也有了。”
“接下来,便看诸位老哥的了。”我朝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知道,你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土专家’!”
“水稻、玉米、红薯、木薯……”,我将我脑海中,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高产作物的名字,一一报出。
“哪些,适合雨季?哪些,适合旱季?”
“哪些,能种在梯田?哪些,能种在平原?”
“如何轮种,才能既保证粮食,又不伤地力?”
“这些,我,不懂。”
“全凭,诸位老哥,教我!”
那十几位本还有些局促的老农,在看到我这个“总长”,竟为了“种地”之事,向他们如此郑重地请教时,他们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那份属于庄稼人的、最质朴的自豪感,轰然爆发!
“总长放心!”为首的那个老伙计,猛地一拍胸脯,唾沫横飞,“种地的事,包在俺们身上!”
“水稻,就得雨季种!那玩意儿,离不开水!”
“旱季嘛您说的那个玉米、红薯,俺们在老家也种过!那玩意儿,耐旱!地力也足!”
“至于那些个坡地,”他挠了挠头,“种不了稻子,倒是可以试试胡椒、甘蔗啥的那玩意儿,听说值钱!”
“不止!”我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更长远的光芒,“还有咖啡!还有……”,我拿起炭笔,在那片代表着“无法种植水稻的山坡”的区域,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橡胶!”“这将是我们未来,与西洋人,平起平坐的真正本钱!”
梯田!水网!轮种!经济作物!一个彻底改变婆罗洲农业格局的、从“靠天吃饭”转变为“人定胜天”的、庞大的“农业革命”计划,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命令下达,整个艾萨拉联盟,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数以万计的军民,被动员起来。他们不再是为了抵御洪水而疲于奔命,而是为了建设一个永不再惧怕洪水的未来,而挥洒着汗水!
卡尔的工程队,日夜不停地勘测、绘图;哈基姆和法里斯,带着他们的阿拉伯弟子,指导着运河的开凿与水库的选址。
而那些红旗帮的老农们,则成了最受尊敬的“农业顾问”,他们手把手地,教导着那些原本只会“刀耕火种”的达雅克俘虏、以及那些新来的汉人移民,如何辨识土质、如何开垦梯田、如何育种插秧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遍布婆罗洲北岸的每一片土地。
水的问题,看似有了解决方案。但另一个更隐蔽、却一样致命的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土壤。
“总长,您看。”卡尔·施密特捧着一把从新开垦的土地中挖出的土壤,脸色凝重,“这种红土,看似肥沃,但它留不住营养。”他抓起一把沙子,做了一个简单的演示:“热带雨林的土壤,就像这把沙子。雨水一来,所有的养分,都会被迅速冲走。这也是为什么,当地的达雅克人,只能不断地迁移,‘刀耕火种’。因为一片土地的肥力,最多只能维持一两年。”
“刀耕火种”,我看着那些在雨林中冒起的、代表着“开垦”却也代表着“毁灭”的浓烟,心中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再次被触动。“不对,方法不对。”
“卡尔先生,”我看着他,“火可以用。但,不能那么用。”
“我要你们,推行一种全新的模式——‘刀耕火‘焖’’!”
“‘焖’?”“对!”我解释道,“我们在开垦雨林时,不再将那些砍伐下来的树木付之一炬,任由它们化作无用的灰烬!”
“工部立刻建造大量的简易土窑!将那些砍伐下来的枝干、藤蔓,放入土窑之中,在缺氧的环境下,慢慢地将它们‘焖’烧成黑色的木炭!”
“木炭?”卡尔更疑惑了,“总长,木炭除了取暖,还能做肥料?”
“普通的木炭不行。”我笑了,“但这种‘焖’出来的木炭,不同!”我拿起一支烧过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布满了微小孔洞的结构示意图。
“你看,这种木炭,它的内部,有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细小孔洞!它就像一块疏松多孔的‘超级海绵’!”
“将它碾碎后,混入土壤之中!它不仅能极大地改善土壤的结构,让那些板结的红土变得疏松透气!”
“更重要的,”我加重了语气,“是它能像磁石一般!将雨水中的氮、磷、钾所有那些植物生长所必需的、宝贵的营养元素,都死死地吸附住!锁在土壤里!防止它们,再被那该死的雨水轻易冲走!”
卡尔看着我画的示意图,又看了看手中那把贫瘠的红土,他的眼中,再次爆发出那种工程师特有的、茅塞顿开的光芒!“海绵吸附原来如此!总长!您您简直是农业领域的炼金术士!”
“光有‘海绵’还不够。”我继续道,“我们还需要源源不断的‘营养’。”“这片土地,太酸了。缺乏有机质。”
“所以,第二步——‘三位一体’的生态循环!”
“第一位:‘种’!”我看向那些红旗帮的老农,“你们带领所有新开垦的土地,大规模地种植豆子!花生也好,大豆也罢!所有你们知道的、根上能结出‘小疙瘩’(根瘤菌)的豆科植物!”
“这些豆子,不仅能吃,能榨油!它们的根,更是天然的‘固氮’工厂!能将空气中那些虚无缥缈的‘氮气’,转化为土地最需要的氮肥!”老农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哪里会听说过这些后世的化学元素名词,但是他们基于我这个神奇的总长,毫无半分怀疑,连连点头,这“种豆肥田”的道理,他们懂。
“第二位:‘养’!”我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正在啃食着杂草的、零散的水牛,“每一个村落建立大型的公共畜栏!鼓励大家,饲养猪、牛、鸡、鸭!”
“牲畜的粪便,不再是污秽之物!而是……”我看着那些因为谈及“粪便”而面露古怪的将领们,提高了声音,“最宝贵的、能让土地‘起死回生’的黄金!”
“第三位:‘改’!”我的手指,指向了地图上那漫长的海岸线,“我们的海边,有取之不尽的珊瑚和贝壳!”“工部立刻在沿海,建立大型的‘石灰窑’!将这些珊瑚和贝壳,给我煅烧成生石灰!”
“然后,”我看着所有人,眼中闪烁着如同炼金术士般的光芒,“将这些石灰粉(中和酸性),与我们收集的草木灰(补充钾肥)、‘生物炭’(锁住营养)、以及那些‘黄金’(牲畜粪便,补充有机质和氮磷),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发酵!”
“最终炼制出,一种让任何贫瘠土地都‘点石成金’的……”
“……‘艾萨拉复合肥’!”
草木还田!生物炭锁养!绿肥固氮!畜粪增肥!石灰改酸!一个,源自我前世记忆中、却又完美契合了这个时代技术条件的、完整的热带土壤改良方案,在我的脑海中,彻底成型!
卡尔、哈基姆、法里斯,以及那些老农们,都已经被我这一连串“变废为宝”、“点石成金”的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但是,”我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最后一丝神秘的笑容,“还差最后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们需要帮手。”
“帮手?”
“对。”我打了个响指,“一群不知疲倦、不要工钱、而且数量无穷无尽的……”
“地下工匠。”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了一条扭动的、长长的蚯蚓。
“蚯蚓?”鲨七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嫌弃,“帮主,您您没发烧吧?这这玩意儿,除了钓鱼,还能干啥?”
“哈哈哈哈!”我放声大笑,“鲨七哥!你可别小看了这‘地龙’!”
“我要,”我看着所有人,下达了那道或许将在未来数百年,都深刻改变婆罗洲生态格局的命令,“命令所有即将返回大清的船只!给我运回数以万计的蚯蚓!”
“将它们,投放到我们新开垦的、混合了‘生物炭’和‘复合肥’的每一片田地之中!”
“它们,”我指着纸上那条扭动的蚯蚓,眼中闪烁着如同“造物主”般的光芒,“将成为我们改良土壤,最忠诚、也最廉价的盟友!”
“它们,会在地底,日夜不停地穿梭、掘进!它们,会将那些板结的土壤,变得疏松透气!它们,会将那些有机肥料,与泥土更完美地融合!它们,会为我们的作物根系,开辟出通往营养与水分的畅通通道!”
水利工程,改造地表。土壤改良,重塑地力。一个,前所未有的、规模宏大的、旨在彻底改变婆罗洲“靠天吃饭”宿命的“农业革命”,在艾萨拉联盟的土地上,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水利工程的号子响彻婆罗洲的山谷,土壤改良的硝烟弥漫在每一片新开垦的土地。艾萨拉联盟,如同一个刚刚经历了濒死体验的巨人,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重新汲取着生命的力量。
梯田,如同绿色的绸带,缠绕着原本贫瘠的山峦;水网,如同银色的血管,滋润着干涸的平原;“生物炭”与“复合肥”的投入,让那些本已绝望的红土,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希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人定胜天”的喜悦之中,以为我们终于扼住了命运的咽喉之时,还有一个看似微小、实则更加致命的问题,悄然浮现。
盐。
我们拥有南洋最出色的渔夫——那些世代与大海搏斗的红旗帮老兄弟,以及新近归附的、技艺精湛的巴瑶族人。
我们拥有先进的渔船——由卡尔·施密特亲手改造的、装配了新式拖网的“捕鲸船”改装渔船。
一夜之间,便能从那富饶的南海渔场,带回堆积如山的、活蹦乱跳的渔获。鲭鱼、鲳鱼、石斑、对虾琳琅满目,让任何一个挨过饿的人,流下幸福的口水。
但问题来了。没有足够的盐。
这些堆积如山的渔获,若不能及时制成鱼干或咸鱼,在婆罗洲这湿热的、如同蒸笼般的气候下,不出三日,便会尽数腐烂、变质,化作一滩令人作呕的腥臭。
起初,大家并未在意。毕竟,联盟草创,百废待兴,新鲜的鱼虾,足以满足日常所需。但,随着数万家眷的涌入,随着那些世代以咸鱼、鱼干为主食的广东、福建移民的增加,这个看似微小的问题,开始急剧放大。
第310章 自力更生
“总长!”户部总管陈闯门,这位掌管着联盟钱袋子的“财神爷”,为了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找到了我。
“不行啊!总长!那些新来的弟兄和家眷,他们他们从小就是吃咸鱼、喝鱼粥长大的!这几日,为了几条发臭的鱼干,好几个安置点,都……都快打起来了!”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盐,在现代,或许只是调味品。但在这个时代,特别是在这湿热的南洋,它是生存的必需品!是保存食物、维持体力的命脉所在!
没有盐,渔业的丰收,便毫无意义!没有盐,我们那些习惯了腌制海产的南方弟兄,便会军心动摇!
“我们的盐库还能撑多久?”我沉声问道。
“最多半月。”陈闯门语调沉重,“而且,那是军用储备。是为了战时腌制肉干、补充体力的。若动用了后果不堪设想。”
“为何不早说?!”
“属下……属下以为,只是小事……”,陈闯门嗫嚅道,“而且这南洋的盐业,向来被荷兰人和华商总会,死死掐在手里。我们,根本插不进手。”
又是华商总会!又是茜薇!
我心中的怒意再次被点燃!但我知道,此刻绝非发作之时。“闯门,”我强压下心中不快,“立刻备船!带上足够的银币和我们最好的肉豆蔻!”
“你亲自跑一趟!去暹罗!去安南!给联盟买回或换回足量的盐!”
“若是荷兰人不卖,就去找总会的人谈!告诉他们,我们艾萨拉联盟,愿意遵守她们的‘规矩’!”
这是屈辱的让步。但我别无选择。为了联盟的稳定,为了数万弟兄的口粮,我只能暂时低头。
然而,现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
一个礼拜以后,陈闯门风尘仆仆地返回了海鹰城。他带回来的,并非是一船船雪白的海盐。而是一身的疲惫,满脸的屈辱,以及一封用娟秀的小楷写就的、散发着淡淡茉莉花香的信。信,是茜薇亲笔所写。
“总长……”,陈闯门不敢看我的眼睛,他将那封信,双手奉上,声音沙哑干涩,“属下无能。”
“暹罗的荷兰商馆,闭门不见。”
“安南的总会分舵,倒是见了。但……”他咬着牙,眼中喷射出屈辱的怒火,“他们,根本不是在谈生意!他们……他们是在羞辱我们!”
“他们说艾萨拉联盟?他们向来没有来往!”
“他们说想要盐?可以。叫你们总长亲自过来,求我们的国王先说!”
“砰——!!!!!”我猛地一拍桌案!“邱正序!你有找邱正序吗?”!
陈闯门急道:“我自然找了。但是邱老板本来就没有做盐,他已经答应我看看能不能私下给我们找两船。但是如今,安南的阮朝,对我们敌意甚浓,因为占婆岛如今正是被南洋华商总会所租借。安南的盐业一样在南洋华商总会控制之下!”
我咬着牙直接展开了那封来自茜薇的“亲笔”。
信的开头,是熟悉娟秀的笔迹,让人仿佛又回到了槟榔屿那个雨夜。“张总长,见字如晤”。然而,仅仅是这一句之后,笔锋骤然一转!变得冰冷,而又陌生。
“闻贵部近日于婆罗洲东岸拓土开疆,声势浩大,可喜可贺。”
“然南海自有南海之规矩。盐铁之利,关乎国本,向来由我华商总会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共掌。此乃百年不易之铁律。”
“艾萨拉联盟,虽为‘新兴’,然既欲在此海立足,便当恪守‘规矩’。”“若贵部,愿以‘盟友’之礼,尊总会为长,每年按例缴纳‘岁币’,并开放龙牙港,由总会派驻‘税官’”
“则,盐货之事,或可商榷。”
“旧日情谊,言尽于此。望好自为之。”
落款,不是“茜薇”。而是“陆氏谨上”。
一阵热血上涌,几乎让我眼冒金星!整个人倒退两步。
“总长!!”周博望和陈闯门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我!
我挥开了他们的手。我愤怒到极点。旧日情谊!好一个“旧日情谊”!好一个“陆氏谨上”!
她是真的要将我置于死地!她不仅要断我的粮草,断我的军备!她甚至要用这最有效的手段——盐!来逼迫我向她低头!向她称臣!
“总会竟然不卖盐给我们了!”这个消息,插上了翅膀瞬间便传遍了海鹰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刚刚才从洪水与瘟疫的恐慌中挣脱出来的、因为缺盐而怨声载道的汉人移民和家眷,他们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连盐都吃不上!这算什么狗屁的新家园?!”
“还不如还不如回广东去!至少饿不死!”
“散伙吧!散伙吧!跟着这群海贼头子,早晚死路一条!”
压抑已久的怨气,终于爆发了!龙牙港,海鹰城,甚至连凤鸣城的安置点,都爆发了小规模的、因为食物分配不均(尤其是咸鱼的匮乏)而引起的骚乱!虽然,在鲨七和“黑鳞卫”的铁腕弹压之下,骚乱很快便被平息。但那一道道充满了失望、怨恨、乃至绝望的眼神,却如同一根根毒刺,深深地扎入了我的心!
我们打赢了官军,打赢了海盗,打赢了巫师,甚至打赢了洪水和瘟疫!难道,最终竟要被这小小的“一撮盐”,给活活憋死?!
“不……”,我看着窗外,那片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广阔无垠的大海。那份被绝望所淹没的死寂,渐渐地被疯狂、倔强的火焰所取代!
“她不给。那我们就自己造!”
“自己造?!”周博望和陈闯门面面相觑,“总长这……这南洋雨水充沛,湿气又重如何晒盐?”
“寻常法子,自然不行。”我冷笑一声,“但谁说晒盐,就一定要靠老天爷?”
“卡尔先生!定芳!请他们两位来。”
当那两位联盟的工部重臣匆匆赶来时。我已在那张巨大的海图之上,用红色的炭笔,圈出了两片区域!——米里!——仙本那!
“这两处,”我指着地图,声音斩钉截铁,“日照最足!海风最烈!”
“请两位,立刻!带领工部所有工匠!在这两处海岸线之上,给我……”“建!盐!田!”
“总长……”卡尔的脸上,露出了为难,“可是传统的平铺式盐田,效率太低,而且极易受到雨水……”
“谁说,要用传统法子了?”我打断了他,拿起炭笔,在那张空白的草图之上,飞快地勾勒着。一层迭着一层如同梯田!利用管道!利用水车!利用高低落差!将那浑浊的海水,引入最高层的“蒸发池”!让阳光与海风,将其初步浓缩!再,逐级,向下流淌!沉淀!过滤!结晶!“——梯田式晒盐场!”
我将那个颠覆这个时代制盐工艺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黑科技”,砸在了他们的面前!
卡尔和宋威,看着那张充满了奇思妙想、却又完美符合了工程学原理的设计图,他们的眼中爆发出惊喜炽热的光芒!“妙啊!总长!您……您这简直是向大海要盐啊!”
“光有盐,还不够!”我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在为“咸鱼”而骚动的人群。“在等待新盐出产的空窗期,”我看着陈闯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们,必须先稳住民心。”“先生,”我压低了声音,“你去,将我们库存的所有那些在雨季时,因为无法及时晒干而略微有些‘发酵’的鱼虾,都给我收集起来。”
“发酵?”陈闯门一脸嫌弃,“总长那些……那些都快臭了”
“臭?”我笑了,“不。”
“那,不是臭。”
“那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另一种‘盐’!”
我抛出了那两个日后颠覆整个南洋饮食习惯的“秘密武器”!
“——鱼露!”
“——虾酱!”
我将那源自我故乡广东沿海的、古老的“以酵代盐”的智慧,传授给了那些出身渔家的红旗帮老伙计!用新鲜的、廉价的小鱼、小虾!加入少量的、我们仅存的粗盐!放入陶瓮!密封!发酵!让时间,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去完成那“点石成金”的魔法!
起初,没人相信。当第一批“鱼露”和“虾酱”,那股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腥臭”,从发酵的陶瓮中散发出来时,引来的,只有质疑和嘲笑。
“这这也能吃?!”
“怕不是要吃死人吧?!”
但当第一碗用那琥珀色的、鲜美无比的“鱼露”,拌出的、香气四溢的白米饭;当第一块用那紫红色的、咸香浓郁的“虾酱”,炒出的、镬气十足的空心菜,摆在那些早已吃腻了淡水鱼和野菜的弟兄们面前时所有的质疑,都化作了狼吞虎咽的、满足的咀嚼声!
鲜!一种超越了“咸”味的、更加霸道、也更加令人上瘾的极致“鲜美”!这两种,本是“无奈之举”的替代品,竟意外地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鱼露拌饭!虾酱炒菜!甚至用它们,来腌制那些原本需要大量海盐才能保存的鲜鱼!
一种全新的、属于“艾萨拉”联盟的独特饮食文化,在这次“无盐的战争”之中,悄然诞生!
米里和仙本那的“梯田盐场”,在卡尔和宋威的日夜督造下,拔地而起。海鹰城和龙牙港的陶瓮作坊,飘散出越来越浓郁的“鱼露”与“虾酱”的“异香”。而那封,来自星洲的、充满了傲慢与威胁的“最后通牒”,则被我随手,扔进了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壁炉之中。
茜薇你想用“盐”,来扼住我的咽喉?那么,我便向大海要盐!以酵代盐!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那场由茜薇精心策划的“无盐”绞杀,最终,在我们近乎“作弊”般的“以酵代盐”与“梯田晒盐”的双重反击之下,暂时化解了。
鱼露与虾酱,这两种本是无奈之举的替代品,意外地风靡了整个联盟。它们不仅解决了燃眉之急,更以其独特的鲜美滋味,悄然改变着数万人的饮食习惯。一时间,海鹰城与龙牙港的大小作坊,陶瓮林立,“异香”扑鼻,竟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而米里与仙本那(原仙那港)的“梯田式晒盐场”,在卡尔·施密特和宋威这两位工程大师的日夜督造下,更是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当第一批雪白的、闪耀着太阳光泽的海盐,从那黑色的火山岩结晶池中被收获、运抵海鹰城时,整个联盟彻底沸腾了!
我们,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盐!我们,再也不用看荷兰人与华商总会的脸色!我们,将“生存”这两个字,真正地、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然而,狂喜过后,是更深层次的、冰冷的警醒。
总督府的书房内,我看着陈闯门呈报上来的、关于鱼露、虾酱产量与盐场预期产能的报表,我的心中对茜薇不敢有半分轻敌之意。
“先生,”我看向周博望,声音凝重,“我们只是侥幸。”
“若非我脑中有这些‘歪门邪道’,若非卡尔先生他们能将我的想法化为现实这一次,联盟,恐怕就被这盐铁之事,弄得不上不下了。”
周博望的脸色严肃。“总长所言极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此次‘无盐之变’,看似是陆夫人的故意封锁,实则也暴露了我们联盟,一个致命的弱点。”
“——把鸡蛋,都放在了同一个篮子里。”
他走到那张南洋海图前,手指点在了“龙牙港”的位置。“龙牙港,是我们的‘心脏’。它汇聚了商船,带来了财富,也集中了所有的风险。”
“我们的粮食(进口)、我们的军备(铁矿、硫磺)、我们的奢侈品贸易(肉豆蔻、香料)几乎所有的命脉,都系于此港一身!”
“一旦龙牙港被封锁,或者像这次一样,被人在贸易上动了手脚,整个联盟便会立刻陷入瘫痪!”
“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周博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绝不能再尝第二次!”
“先生的意思是……”
“——分而治之!”周博望猛地转身,他那眼眸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总长!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对联盟的整个商事系,进行彻底的重塑!”
“我们,不能再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龙牙港的‘自由贸易’之上!”
“我们必须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立的、应对封锁的……”
“内循环体系!”
“内循环……”我咀嚼着这个词,脑海中,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关于“国家战略”的记忆碎片,再次被触动。
“对!”周博望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着,“您看!”
“婆罗洲北岸,渔场广阔,物产丰饶!这是我们真正的根基所在!”
“我们,必须将不同的资源产地,进行专业化、集约化的管理!形成互补,而非依赖!”
“第一!”他的手指落在了“米里”!那座如今已在宋威督造下初具规模的港口!
“——米里渔业总会!”周博望斩钉截铁地说道。“此地,西接南海主渔场,东临拉让江、巴兰河入海口,渔业资源冠绝北岸!”
“我提议,立刻成立米里渔业总会!将联盟内部,所有关乎民生的大宗水产品——鱼、虾、贝类——的捕捞、加工、储存与分配,尽数收归其管辖!”
“米里,将不仅仅是一个军事要塞!它将成为我们所有子民的‘海上粮仓’!”
“无论是晒鱼干、制鱼露、还是我们即将大规模生产的海盐!都将由‘渔业总会’统一调配!确保联盟内部,永不再有‘无盐’之忧!”
“第二!”周博望的手指,又迅速移向了东边,落在了那个刚刚才从“魔城”废墟之上,更名为“仙本那”的新港!
“——仙那港三珍司!”
“仙那港,”周博望的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地处苏禄海与西里伯斯海的交汇之处!那里,不仅有丰富的鱼群,更蕴藏着让任何王国都为之疯狂的宝藏!”
“——珍珠!海参!鱼翅!以及……”他压低了声音,“那些隐藏在海岸悬崖峭壁之上的‘白色黄金’——燕窝!”
“这些,都是顶级的奢侈品!是我们绕开华商总会与荷兰人,直接与那些阿拉伯商人、印度土邦、甚至大清国内的豪门巨贾,进行交易的硬通货!”
“我提议,”周博望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在仙本那,成立三珍司!”
“下设:采珠司!海产司!燕窝司!”
“‘采珠司’,专责潜入深海,采集珍珠、珊瑚、玳瑁!”
“‘海产司’,专责捕捞、加工海参、鱼翅、鲍鱼等干货!”
“‘燕窝司’,则负责探寻、保护、并采摘那些价值连城的金丝燕窝!”
“这三珍司,将不负责民生供给!它唯一的目标,便是为联盟赚取黄金白银!”
一个主内。负责“粮仓”,保障民生,稳定根基。一个主外。负责“金库”,积累财富,拓展未来。
米里,渔业总会。仙本那,三珍司。
“分海而治”!一个,清晰而又宏大的、旨在彻底摆脱外部经济控制的全新战略蓝图,在周博望的擘画之下,赫然呈现!
我看着眼前这张,被重新赋予了不同“经济职能”的海图,心中的激荡,久久无法平息!周博望,以超越时代的卓识,不吝向世界学习的大清文人,在和我的共事中,不断受我的现代理念影响,如今已经具有不凡的战略眼光。他从这场危机之中,反而寻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立自主的巨大机遇!
“先生之谋,”我由衷地赞叹,“石破天惊!”
“然而,”我话锋一转,指着那两个刚刚才被赋予了重任的港口,“此二地,皆新定未久。米里,百废待兴;仙本那,更是一片白地。”
“如此重任交予何人,方能担此大任?”
周博望沉吟片刻。“米里渔业总会,关乎民生之本,必须委派一位既懂渔事、又精通算计、且绝对忠诚可靠的老兄弟,方能镇住场面。”他抬起头,看向我:“总长,属下心中,有一人选。”
“何白水。”
“白水先生?”我有些意外。何白水一直是我户部的账房先生,负责的是整个联盟的财政。
“正是。”周博望点头,“白水先生,虽非渔民出身,但他心思缜密,对数字极为敏感。更重要的,是他‘抠门’!”周博望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狡黠的笑容。“渔业总会,掌管的是数万人的口粮。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开拓者’,而是一个精打细算、绝不容许半分浪费的‘守仓人’!”
“由他去米里,坐镇‘粮仓’。一能将渔获利用到极致;二能将那些新盐场的产出,牢牢控制在联盟手中,绝不外流!”
“釜底抽薪,断了某些人想用‘盐’来拿捏我们的念想!”
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周博望的考虑,极有道理。何白水的“抠门”,用在这里,正是恰到好处。
“那仙本那呢?”我追问,“三珍司,掌管的是泼天的富贵。珍珠、燕窝那可都是让人疯狂的东西。此地,不仅需要一个‘聚宝盆’,更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镇邪剑’!”
“仙本那”周博望的眉头,也微微皱起,“采珠、捞参、探窝皆需专业人才。红旗帮旧部,多不擅此道。巴瑶族人,虽技艺精湛,却野性难驯,恐难驾驭。”“属下以为,”他沉吟道,“三珍司的主官,必须满足三个条件。”“其一,要懂行。至少,要对这些‘海珍’的价值与采集,有基本了解。”“其二,要有霹雳手段,能震慑那些见利忘义的宵小之徒。”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他的目光,看向了我,“必须是,总长您绝对信任之人!”
懂行,干练果断,绝对信任……我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鲨七?有勇无谋,不适合。陈添官?另有重任。阮贵?要镇守龙牙港。小霸?梁炳?似乎都差了点意思。
就在我苦思冥想之际,一个几乎快要被我遗忘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了我的脑海!张星沅!那个嫁给亚猜的鹰翔号的船长,目前正和拉斐特镇守在仙本那港。她嫁给亚猜后,一直四处征战,但是土生土长的亚猜让她对南洋的风物理解超越其他人,而后面两个要求,作为一名船长,她完全胜任!
“先生!或许,我找到那个人了!张星沅船长!”
周博望一拍脑袋!“妙!总长想到我未曾想到的,太适合了!”
第311章 夜蝶之刺
“有趣。”某处隐秘的、遍植着奇花异草的私人岛屿之上。一座奢华的、充满了波斯风情的城堡花园深处。
雅斯敏斜倚在铺着天鹅绒的软榻之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墨迹未干的信纸。她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紫色丝绸长裙,勾勒出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曼妙曲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名贵波斯香料与某种令人醺然欲醉的奇异花香的、甜腻的气息。
她的容颜,美得有若暗夜中盛开的昙花,却又带着一种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冰冷与妖异。那双狭长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笑意。
“看来陆夫人和张保仔之间……似乎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她轻声呢喃,那声音,如情人耳边的私语,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魔力,“那个,毁了‘海虎’巴威、又斩了‘拿督’洪苦讴的张保仔,竟然也有如此不堪一击的软肋?”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情报上的文字。
“来人。”她懒洋洋地开口。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一个鬼魅般的、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
“主人。”
“去。”雅斯敏的声音轻柔,“把哈桑给我叫来。”
“告诉他,我有件‘好差事’,要交给他。”
三日后。马六甲海峡,中部水道。月黑风高。
一艘体型庞大、至少有五百吨级别的、悬挂着“南洋华商总会”龙纹旗帜的巨型“福船”,正借着微弱的东北信风,朝着星洲的方向破浪而行。这艘名为“顺风”号的宝船,是华商总会旗下最大、也最豪华的旗舰之一。
它刚刚结束了在印度孟买的贸易,船舱之中,满载着从英国东印度公司采购来的、价值连城的印度棉布、波斯地毯、以及数箱据说是刚刚才从遥远的“新大陆”运来的、能让人精神百倍的“神奇”叶子——烟草。
船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广东,名叫陈老吉。
他此刻正站在船头,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海面。
马六甲海峡,虽然是黄金水道,但也是海盗的天堂。尤其是最近。
不知为何,原本已经被英国皇家海军和荷兰舰队清剿得差不多的马六甲海盗,竟如雨后的毒蘑菇般,再次死灰复燃。
而且他们的行径变得异常诡异。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只敢劫掠那些落单的小型商船。他们竟敢开始频繁地,袭击那些悬挂着安南,大清、琉球等旗帜的大型宝船!
虽然之前的几次袭击,都被宝船上那装备精良的护卫队,以及商船花重金雇佣的西洋炮手成功击退。但那股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所有来往商船船长心头的不祥预感,却越来越浓。
“都给老子精神点!”陈老吉朝着了望台上的伙计,大声吼道,“过了今晚,到了星洲地界,就安全了!到时候,老子请大家去‘海上花’,好好乐呵乐呵!”
“好嘞!船长!”了望手兴奋地回应着,更加卖力地朝着那漆黑的海面,瞪大了眼睛。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船……船长……”,了望手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又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左……左舷三……三里……”
“有……有船!!”
“慌什么!”陈老吉皱了皱眉,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看清楚旗号!”“是……是……”了望手的声音,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咙!“是……是红旗!!”
“是……是血色巨鲸旗!!”
“什么?!”陈老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色巨鲸旗?!张保仔?!艾萨拉联盟?!他们……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婆罗洲吗?!
不等他反应过来!“呜——呜——呜——!!!”凄厉的、如同鬼哭般的螺号声,从那漆黑的海面之上,骤然响起!
紧接着!数十道如同鬼火般的、惨绿色的光点,从那黑暗之中,亮了起来!那是船灯!至少三十艘!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鲨群,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朝着“顺风”号,合围而来!
“敌袭!!!”陈老吉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敲警钟!!升炮门!!快!!!”
“顺风”号上,瞬间乱作一团!水手们惊慌失措地奔跑着,解开炮衣,装填弹药。护卫队的刀手们,也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红旗帮!那可是连大清水师都闻风丧胆的、南海的海上霸主!他们怎么会……
然而,更让他们感到绝望的,还在后面!当那些如同幽灵般的敌船,借着微弱的月光,渐渐靠近时。
陈老吉,看清了!那些船,主桅之上,悬挂的是那面令人胆寒的“血色巨鲸”旗!
但那独特的、如同弯月般的船身线条!那高高翘起的船尾!却充满了南洋船舶的特征。
“红旗帮……,难道是他们缴获的伊班人的战船?他们的霆船这么厉害,怎么会用伊班人的战船?”陈老吉睁圆双眼,再次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不对!陈老吉猛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那些船看起来太诡异了!船上的水手,个个双目赤红,脸上带着一种如同嗑了药般的、疯狂的狞笑!他们的动作,僵硬,却又充满了悍不畏死的、如同傀儡般的杀意!
“开炮!!”陈老吉来不及细想!他发出了命令!
“轰!轰!轰!!”
“顺风”号两侧的炮窗之中,喷射出橘红色的火舌!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砸向那些如同鬼魅般逼近的“红旗”战船!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红旗”战船,竟不闪不避!如同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般!硬生生地,顶着“顺风”号那密集的炮火,疯狂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甚至有几艘小型快船,在被炮弹击中、燃起熊熊大火之后,船上的那些疯魔般的水手,竟发出了更加亢奋的、野兽般的嚎叫!他们拖着燃烧的船身,像自杀式的火船般,狠狠地撞向了“顺风”号那巨大的船舷!
“轰隆——!!!”巨大的撞击声,伴随着木材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彻夜空!
“顺风”号那坚固的船舷,被硬生生地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冰冷的海水,疯狂地倒灌而入!
“跳帮!!”
“杀——!!!!”数以百计的、双目赤红的“红旗”海盗,像出笼的猛虎般,顺着那撞开的缺口以及早已搭好的跳板,迅疾地涌上了“顺风”号那宽阔的甲板!
他们根本不像是来劫掠的!他们,更像是来屠杀的!他们,见人就砍!逢人便杀!他们的刀法,并不精妙,甚至可以说粗劣不堪!但他们似乎不畏刀剑!即使船上的水手此时也挥舞长刀长矛进行抵抗,但这些海盗哪怕胸口被捅穿!哪怕手臂被砍断!他们也依旧如同被操控的木偶般,挥舞着手中的屠刀冲杀过来,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海战!这是一场由“魔鬼”,指挥的疯狂的虐杀!顺风号上很快就血流遍地,到处是水手们的尸体。
惨败,船完全被这些“红旗帮”海盗控制了!陈老吉,这位在海上漂泊了一辈子的老船长,他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脸容扭曲、双眼血红,嘴角流血的诡异海盗们冲过来,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跟随了他三十年的水手短刀。他转过身,朝着故乡广东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将那柄冰冷的短刀,捅进了自己那颗绝望的心脏。
第三日清晨。星洲,总督府。
英国东印度公司驻星洲总督,法夸尔正端着一杯来自锡兰的上等红茶,悠闲地,看着窗外那刚刚才被晨曦染成金色的、繁忙的港口。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而又充满了帝国的秩序感。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人声鼎沸,侍卫惶急地急速说着什么,似乎有不少人要闯进来。
法夸尔眉头一皱。喝道:“什么事?”
“砰——!!!!”总督府那厚重的橡木大门,竟被人粗暴地,从外面撞开了!
十多名身穿长衫的有老有年轻的清国人,但无一例外面色铁青,簇拥着一个身穿素白衣裙年轻美貌女子,冲了进来!这名女子,正是南洋华商总会的新任话事人——陆夫人,茜薇!
“放肆!”法夸尔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怒喝道。
“大英东印度公司的地方,你们居然敢如此无礼!”
“总督阁下!!”一名资格最老的、须发皆白的理事,指着法夸尔,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您……您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交代?”法夸尔砰地放下茶杯,“我交代什么……”
“交代!!”另一个理事,猛地将一块沾满了血污与海水的、残破的“血色巨鲸”旗帜,狠狠地摔在了法夸尔面前那张名贵的波斯地毯之上!
“‘顺风’号!我们总会的‘顺风’号宝船!”
“就在前天晚上!在马六甲海峡!”
“被……被张保仔的人给……给击沉了!!”
“船上一百一十七口无一幸免!!”
“连同……连同贵公司那批最贵重的棉布和烟草!!!”
“全都……全都沉入了海底!!!”
“whAt?!(什么?!)”法夸尔猛地站起身!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傲慢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张保仔?!艾萨拉联盟?!他们竟然敢动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货物?!他们这是在向大英帝国宣战吗?!
他盯着茜薇,冷静地道:“陆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来说说?”
茜薇用纯正的英语淡然道:“总督大人,我们总会的几位元老心情急切,言语有所冒犯,请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是他们呈上的这些证物,正是前日在马六甲海峡,我们商会的顺风号遇袭后剩下的证据。”
“张保仔,他们在龙牙港,在婆罗洲,他们什么时候来到马六甲了?”法夸尔一开始就抓住问题的关键。
“总督大人,张保仔的艾萨拉联盟近日恃着荡平了婆罗洲北岸的海盗势力,已经雄霸一方,目中无人,甚至乎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海盗势力。他们对我们南洋华商总会多有不满,这次夜袭我们商会的商船,估计早有预谋。但他们可能没有想到船上的还有大英的货物。所以,请总督大人亲自过问此事。否则……”茜薇顿了顿,美丽的眼眸凝视着法夸尔。“否则,大英东印度公司的贸易秩序,就会被他这名海盗头子颠覆!”
“不可能!”一声脆生生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穿着长筒马靴,一身骑士打扮的赫莉公主闯了进来。
“法夸尔叔叔,张保仔并非鲁莽之人,他不可能因为这点货物得罪大英。事情真相未清楚前,我们不应该妄下结论。”赫莉脸色通红,呼吸有点急促。
“真相,就这巨鲸旗,还不是证据吗?”那名华商总会的理事大声道。“还有那些幸存的水手,个个都可以作证。”
法夸尔挥挥手,不耐烦道:“够了,你们不要象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我。公主陛下,我们东印度公司不是法庭,我们在这件事中也有损失,我们应该是受害方。一旦我查明是张保仔他们的人抢掠,我会派大英皇家舰队去攻陷他们的港口,抓他们回来!”
茜薇微笑道:“总督大人明鉴。感谢您的公平仁爱之心。”
赫莉却一脸倔强,“法夸尔叔叔,怎么能如此武断,我希望你能够更公平点,让张保仔他们陈述,然后再下结论。”
法夸尔侧目道:“那你有办法来判断?你能传唤到张保仔?”
赫莉深呼吸一口气,道:“可以,只要你相信我。”
法夸尔一摊手,对茜薇说:“陆夫人,我们英国人很讲究证据,你们的诉请我们收到了。但我们也给张保仔一个辩解的机会和权利。赫莉公主将会召他们来到星洲,和你们当面对质。”
茜薇脸色一沉,但没有再坚持,依然淡定道:“那就按总督大人的安排。”
赫莉道:“陆夫人你们放心,我马上就去通知张保仔他们。”
整个南洋的政治气候,在这一刻,因为这面从海上捞起的、残破的“血色巨鲸”旗帜瞬间引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那座遍植着奇花异草的隐秘岛屿之上。雅斯敏“夜蝶”,正慵懒地躺在她的软榻之上,听着手下那如同鬼魅般的汇报。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如同黑寡妇般、满意的笑容。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她轻声呢喃,迷离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的光芒。
“张保仔……”
“陆夫人……”
“还有高高在上的英国总督……”
“都来吧。”
“都来……我为你们,精心准备的……”
“‘鸿门宴’上……”
“好好地聊一聊吧”
当“顺风”号宝船沉没、百余名华商总会船员葬身鱼腹、连同价值数十万银元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货物一同石沉大海的消息,如插上了翅膀,一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南洋时。
一场眼看要将艾萨拉联盟彻底撕碎的政治风暴,轰然降临!
海鹰城,总督府。气氛压抑得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我看着手中那份由“影堂”密探从星洲送回的情报,又看了看站在我面前,脸色阴沉如水的周博望、鲨七、依斯干达·陈等人,我有一种被不知名的巨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这太“巧合”了。巧合得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我们刚刚才因为物资、盐与南洋华商总会(茜薇)针锋相对。转眼之间,一艘满载着“英国货物”的“华商总会”宝船,就在马六甲海峡,被悬挂着我们“艾萨拉联盟”(红旗帮)旗帜的舰队击沉,并被屠戮整船的船员水手!这样似乎有因有果,顺理成章。
“栽赃嫁祸。”周博望的声音冷峻,“而且做得天衣无缝。”他指着情报上附带的、由星洲方面“公布”的所谓“证据”草图。
“‘幸存者’指认,袭击舰队悬挂血色巨鲸旗。”
“打捞上来的兵器(鱼叉),带有我们的标记。”
“袭击方式,是我们红旗帮最擅长的跳帮围剿,并且不留活口。”
“再加上,”周博望苦笑一声,“我们与华商总会,刚刚才爆发了‘断盐’冲突动机,完美。”
“放他娘的狗屁!”鲨七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跳,“我们的主力舰队全都不会越过大纳土纳群岛!谁他娘的有空跑去马六甲杀人放火?!”
“问题是别人,信吗?”依斯干达·陈,这位新任的礼部总管摇了摇头,“总长,形势的确对我们不利。”
“如今不少港口,都已经对我们艾萨拉联盟的船只,下了禁航令。”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西洋商行、阿拉伯商人一夜之间,暂停了与我们的所有合约!”
“现在……”,他艰难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除了几艘暹罗的走私小船,已经没有任何一艘外来商船,敢再靠近龙牙港和海鹰城了。看来谣言的魔力,已经生效了。”
“是谁?!这次是谁?!”,我猛地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茜薇吗?她真的恨我入骨,不惜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手段(攻击英国货物),也要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是“血王”?他察觉到了我们的虚弱,开始动用他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力量?
又或者是荷兰人?!他们刚刚归来,正需要一个“借口”,来向英国人展示他们的“肌肉”,顺便将我们这颗眼中钉,连根拔除?!亦或是一个,我们从未注意到的、潜伏在暗处的第四方?!
我的大脑,如一个高速运转的、却又被无数迷雾所笼罩的齿轮,疯狂地推演着所有的可能。
但所有的线索,都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刻意地抹去。只留下那面血淋淋的、指向我们的“血色巨鲸”旗。
“总长。现在,追究‘是谁’,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
“报——!!!!!”他的话,被一声急促、令人心悸的通报声所打断!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手中高举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印着大英帝国皇家海军雄狮徽章的外交照会!
我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撕开封蜡,展开那张用典雅的英文花体字书写的公函。字迹,冰冷,而又熟悉。那是赫莉的笔迹。
但信中的内容却没有半分的“私人情感”。那是一份以“大英帝国南洋舰队副总司令”、赫莉·安妮·斯图亚特公主殿下的名义,发出的、措辞强硬的通牒!
“兹,就‘顺风’号宝船于马六甲海峡不幸遇袭沉没,船员罹难,及船上所载英国东印度公司货物损毁一案”
“本司令部,奉女王陛下谕令,将于七日之后,于星洲总督府,召开‘联合听证会’。”
“届时,将传召‘艾萨拉联盟’总长张保仔先生、‘南洋华商总会’理事会代表陆夫人,以及相关证人,到场质询。”
“议题:”
“一、调查并确认,袭击‘顺风’号之真凶及其责任。”
“二、商讨因此案所造成的、高达三百万西班牙银元之赔偿事宜。”
“此照会,送达即刻生效。若相关方,逾期未至,或拒绝配合调查”
“将视同藐视女王陛下威严,妨碍帝国商业利益!”
“届时,皇家海军舰队,将采取一切必要之手段”
“维护帝国之航路安全与商业秩序!”
调查确认赔偿字眼,虽然比我想象的要克制。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属于“日不落帝国”的傲慢与威压,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书房!
“公主殿下”,周博望看着那份照会,“她……她这是……”
“公事公办。”我缓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我的心中,却因为那句“调查并确认真凶”,而重新燃起希望!
她没有直接定罪!她用了“调查”的程序!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至少在表面上,还愿意给我们一个自辩的机会?!
“帮主!”鲨七猛地站起身,“不能去!这这摆明了就是个鸿门宴!英国佬摆明了就是要拉偏架!茜薇那小姑娘肯定早就把屎盆子都准备好了!您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啊!”
“不去?”我摇摇头,将那份照会轻轻地放在了桌上,“不去,便是‘拒绝配合调查’。”
“到那时,来的,就不是这封信了。”
“而是……”我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的南海,“皇家海军的‘胜利’号战列舰了。”
鲨七颓然坐下。是啊!面对一个真正的“帝国”的怒火,我们连“不去”的资格都没有。
“总长。”依斯干达·陈,在此刻缓缓开口,“属下,有一计,或许可以一试。”
“说。”
“公主殿下,既然用了‘听证会’的名义,而非‘审判’。那便说明,此事至少在程序上,尚有转圜的余地。”
“我们,可以去。但……”依斯干达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我们,不能以‘罪犯’的身份去。”
“您,必须以‘艾萨拉联盟总长’、‘大纳土纳岛总督’(英国委任)的、平等的身份,前去‘协助调查’!”
“我们,要带上我们自己的‘证据’!”他加重了语气,“我们要证明,事发之时,我们的主力舰队,远在千里之外!我们,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与动机!”
“我们,甚至可以主动提出,协助皇家海军,一同追查真凶!”
依斯干达的话,如同一道微光,照亮了我那本已被绝望和愤怒所蒙蔽的思绪!对!协助调查!追查真凶!这,才是破局的关键!我不能被动地等待审判!我必须主动出击!
“我知道了。”我猛地抬起头,眼眸之中燃起了如同野火燎原般的、疯狂的斗志!“先生!”我看着周博望,“备船!”
“不!”我改口道,“备‘礼’!”
“我们要带上,能够证明我们‘清白’的所有航海日志、港口记录!”
“我们,还要带上让英国人看到我们‘价值’的厚礼!”
“七日之后,星洲总督府这场‘鸿门宴’”
“我,不仅要去!”
“我还要……”,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反客为主!”
第312章 一月血誓
七日后。星洲,总督府。
这座象征着大英帝国在东方无上权威的白色建筑,今日戒备森严。门前皇家海军陆战队的士兵荷枪实弹,面容冷峻。
港口内三艘悬挂着米字旗的皇家海军巡防舰,黑洞洞的炮口,如三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即将上演一场惊心动魄大戏的城市。
总督府议事厅内。巨大的柚木长桌两侧早已坐满了人。
一侧是以法夸尔总督为首的英国官员,以及数名来自东印度公司的、脸色阴沉的洋行大班。
他们的眼神秃鹫般贪婪,显然,那“三百万银元”的赔款,引起了他们对这次听证会的强烈兴趣。
同一侧则是以茜薇为首的、十余名南洋华商总会的理事。他们个个身穿锦缎,却又人人面带“悲愤”,角色就是一群前来讨还血债的“苦主”。
茜薇穿了一身素绿色的衣裙,头上簪着淡粉色的小花,本就绝美的脸庞,因为悲伤与愤怒,而显得愈发的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而我昂首挺胸地,坐在了那张长桌的另一端。与法夸尔总督,遥遥相对。平起平坐。
我的身边是周博望,神色平静,如同一个前来观礼的宾客。缇娜,身穿一袭黑色金边的马兰诺王族礼服,头戴珍珠头饰,面容冷艳,如同一位前来巡视领地的女王。她的出现,让茜薇那原本悲愤的眼神,瞬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冰冷。
议事厅的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一身洁白、笔挺的皇家海军女式将领制服、肩上佩戴着“副总司令”金色绶带的赫莉公主,在一众高级军官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她的金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了那张如同古希腊雕塑般完美、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脸庞。
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彷如两片深邃的、不起波澜的冰湖,冷冷地扫过全场。当她的目光,与我那平静的眼神,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刹那。我清楚地看到,她那如同冰湖般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随即,便被更加深沉的冰冷,所彻底淹没。
“奉,女王陛下谕令。”赫莉走到主位,缓缓坐下,那冰冷的声音,像金属撞击,没有半分的起伏。“召开,此次‘联合听证会’。”
“议题一:”她拿起桌上那份早已拟好的文件,“调查,‘顺风’号宝船于马六甲海峡遇袭沉没一案之真凶。”
她,用了真凶,而不是罪行。我的心,微微一动。
“原告,南洋华商总会代表,陆夫人。”赫莉的目光,转向了茜薇,“请陈述案情,并呈上证据。”
茜薇,缓缓起身。
“尊敬的公主殿下,总督阁下,诸位理事”。她的声音,如同黄莺出谷,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幽怨,“小女子,今日在此,泣血控诉!”
她指向我,那纤细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控诉,艾萨拉联盟总长张保仔!及其麾下舰队!罔顾南海公约!悍然袭击我总会‘顺风’号宝船!杀我船员!毁我货物!更胆敢,将贵国东印度公司之财产,一同葬入鱼腹!”
“一百一十七条无辜的生命!”茜薇的眼中,滑落两行滚烫的清泪,“他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被你们用最残忍的方式虐杀!沉海!”
“此罪!罄竹难书!小女子恳请公主殿下,为我总会亡魂!为大英帝国,那无辜蒙受的巨大损失!主持公道!!”
我看着茜薇声泪俱下的样子,情真意切,不像是故意表演,她双目珠泪暗盈,咬碎银牙,盯着我的样子,真如仇人一般。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缇娜从桌下伸过她柔软的手轻轻捏着我的手。
随即,茜薇示意身后的理事,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证据,一一呈上。
“这是‘顺风’号幸存者,水手阿三,亲笔证词!”一名理事高声念道,“证实,袭击者悬挂‘血色巨鲸’旗!船型与‘艾萨拉联盟’主力战舰‘海鹰’级一般无二!”
“这是从‘顺风’号残骸附近,打捞上来的凶器!”另一名理事,捧上了一柄锈迹斑斑的鱼叉!尾部,那小小的“血色巨鲸”图腾,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经星洲最好的铁匠鉴定!其淬火工艺、血槽样式与传闻中,红旗帮惯用之兵器别无二致!”
“人证!物证!俱在!”那名理事猛地抬头,厉声喝道,“张保仔!你还有何话可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中,有英国人的冷漠与审视,有华商总会的仇恨与快意,有茜薇那双复杂难明的、冰冷的注视。甚至连我身后的周博望,他那握着地图卷轴的手,也微微地,收紧了。
然而我,却缓缓地站起了身。我没有去看那些“证据”。
我没有去看茜薇。我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迎向了主位之上,那位面若冰霜的帝国公主。
“殿下。”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陆夫人所言,‘艾萨拉联盟’不敢苟同。”
“我承认,”我坦然道,“我与华商总会之间,确有‘商业摩擦’。”
“但,”我的声音,骤然转冷!“我张保仔,还不至于下作到,用偷袭商船、屠杀平民的方式,来解决争端!”
“更不会愚蠢到,在明知船上载有‘贵国’货物的情况下,还悍然下手!”
“哦?”赫莉挑了挑她那完美的眉毛,声音冰冷,“那么,这些‘证据’,你又作何解释?”
“解释?”我笑了,“殿下。一面旗帜,可以伪造。一柄鱼叉,可以栽赃。一个所谓的‘幸存者’,更是可以用金钱收买,用酷刑逼供!”
“这些,也配称之为‘证据’?”我的目光,如同利剑般扫向了那些脸色微变的华商总会理事!“我,只想问一句。”
“‘顺风’号沉没,百余人罹难。为何偏偏,就留下这么一个‘恰到好处’的活口?”
“他,是如何在那场据说‘惨绝人寰’的屠杀之中幸存下来的?”
“又是如何,‘恰好’,就被路过的渔船,‘救’了起来?”
我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句句诛心!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理事们,瞬间哑火了!茜薇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也微微地,白了几分!她显然也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质疑“证据”的来源!
“够了!”法夸尔总督,在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张先生!现在,不是让你来质询证人的时候!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转向他,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总督阁下。您心中,不是早已有了答案吗?”
“放肆!”法夸尔勃然大怒!
“张保仔!”赫莉的声音,也陡然转厉!如同冰冷的刀锋!“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女王陛下的总督府!”
她看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失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顺风’号是不是你做的?”
然而,我尚未开口。我身旁的周博望,却缓缓站起了身。
他对着主位的赫莉与法夸尔总督微微躬身。
“公主殿下,总督阁下,以及……‘陆夫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议事厅,“恕我直言,这份‘证据’,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错的?!” 刚才那名理事立刻反驳,“人证物证俱在, 哪里错了?”
周博望淡淡一笑:“错在,你们所指控的‘血色巨鲸’旗。”
他转向赫莉:“殿下明鉴。艾萨拉联盟,为表与‘红旗帮’之过往区别,已于两个月前,正式启用‘金龙蹈海三色战旗’,取代‘巨鲸旗’。此事,已通报联盟所有治下港口及贸易伙伴。”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血色巨鲸’旗,仅限于总长阁下的‘巨鲸’亲卫舰队,在执行最高等级任务时悬挂。”
“一派胡言!” 另一名华商总会理事立刻站起, 满脸涨红, “无凭无据!你们说改就是改了? 谁知道这不是你们为了脱罪,临时编造的谎言!”
“谎言?” 周博望摇了摇头,“我们从不编造谎言,我们只陈述事实。” 他对身后示意。
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了数卷厚厚的航海日志和港口船舶进港记录。
“殿下。” 周博望轻拍着那些日志,“证词称,凶手驾驶的是‘海鹰’级战舰。而根据艾萨拉联盟所有港口——包括海鹰城、香山洲、龙牙港在内的船舶进港记录显示,在‘顺风’号遇袭的那五天里,我们联盟所有的‘海鹰’级战舰,均在港内进行火炮维护与船只保养,无一出海。根本不可能跑到马六甲去!”
他看向那名理事,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况且,阁下似乎对海战一无所知。我们的‘海鹰’级是重炮战舰,信奉的是在敌人摸到我们之前,就将其轰成碎片。用它去玩‘跳帮杀人’这种近距离作战?”
周博望笑了:“这如同用黄金去砸核桃,愚蠢且低效。这,不是艾萨拉联盟的作战方式。”
“你……你……” 那名理事被驳斥得无言以对,脸色由红转青, 却仍强硬道:“那……那你们也可以用别的船!派别的人!伪装成海盗去劫掠!”
“那,” 周博望微笑道,“便属于‘猜测’了。而我们呈上的,是‘事实’。”
说完,他施施然坐下。
议事厅内一时安静下来。茜薇那张俏脸,也微微地白了几分!她显然也没想到,周博望会准备得如此周全!
“不知所谓!” 法夸尔总督,在此刻,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日志!日志谁都可以伪造!周先生!现在,不是让你来炫耀你的‘事实’的时候!”
“法夸尔叔叔。”
一个冰冷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总督的怒火。
是赫莉。
她的目光冷冷地停留在周博望的脸上。“周先生,你的辩护很精彩。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周博望微微欠身:“公主殿下明鉴。”
“但是,” 赫莉的声音骤然转冷,“毫无意义。”
周博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赫莉将目光转向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只剩下“副总司令”的绝对理智:
“张保仔。你的军师试图证明你们‘没做’。而华商总会试图证明你们‘做了’。”她轻轻敲了敲桌子,“但真相,对我,对大英帝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她拿起一份文件,“‘顺风’号沉了。一百一十七人死了。东印度公司价值三百万银元的货物石沉大海。南洋华商总会现在要求我们给一个交代。”
她将文件扔在桌上:“他们指认你为凶手。而你的辩护,在法夸尔总督看来,‘可以伪造’。”
她靠在椅背上,冰冷地看着我:“我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一,相信你。为了你的‘清白’,让华商总会蒙受巨大损失,而星洲的贸易陷入瘫痪,让女王陛下的利益蒙受巨大损失。”
“二,牺牲你。将你定为凶手,安抚华商总会,追回三百万银元的损失,维护星洲的稳定和帝国的权威。”
她微微前倾,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总长阁下,现在,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该选第二个?”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周博望的“事实”和“逻辑”,在赫莉这赤裸裸的“政治算计”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不在乎“真相”,她只在乎“利益”和“代价”!
法夸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华商总会的理事们也露出了残忍的快意。他们知道,我死定了。
我知道我所有的辩解,在“帝国利益”面前,都已苍白无力。赫莉她,终究还是要选择牺牲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哈哈一笑。笑得无比的坦然,也有点狂妄!
我猛地站起了身。
“公主殿下。”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您说得对。真相,不重要。利益,才重要。”
赫莉的眉毛,第一次真正挑起。
“选择一,帝国受损。选择二,您安抚了华商总会,但您,也失去了一个……更强大的盟友。” 我平静地看着她,“并且,真正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他今天能栽赃我,明天,就能栽赃荷兰人。他今天能炸沉‘顺风’号,明天,就能炸沉……您的巡防舰!”
我的声音,骤然转冷!“您要的,不是一个‘交代’。您要的,是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您要的,是揪出这个藏在暗处的、真正的敌人!同时,不损失任何一方的利益!”
赫莉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她听懂了。
“哦?”她玩味地问,“那么,你的‘解决方案’呢?”
“我!” 我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我“艾萨拉联盟总长”身份的龙纹佩刀!
“噌——!!!!!”冰冷的刀锋,在总督府那华丽的水晶吊灯之下,闪耀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所有人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家海军的卫兵,更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我的方案就是!” 我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联合调查!”
“公主殿下!你我两方,组成‘联合调查组’!!我出人,你监督!”
“此事,绝非我‘艾萨拉’所为!”
“必有宵小,暗中作祟!栽赃嫁祸!欲挑起联盟、总会、乃至贵国之争端!”
“一个月!!”我伸出一根手指!“我,只要一个月时间!!”
“我,张保仔必将那真正的凶手!连同他那颗肮脏的头颅!一同摆在这张桌子之上!!”
“至于华商总会的损失……”我的目光,扫过茜薇那苍白的俏脸,“我,艾萨拉联盟,可以先行垫付三百万银元的‘保证金’!存在总督府!待真凶抓到,再由真凶赔偿!”
“若我食言……”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赫莉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了红唇的脸庞之上。
“我,张保仔,不需要我的属下动手!”
“我将亲手解散‘艾萨拉’联盟!!”
“并且,我这颗头颅,与那三百万保证金,一同!”
“献给女王陛下!!”
血誓!以我之名!立下的血誓!!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聚焦在了我那柄依旧闪耀着冰冷寒芒的龙纹佩刀之上。他们,都被我这近乎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豪赌!彻底震慑住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冰冷的嘲讽忽然响了起来。
是茜薇!
她缓缓站起,那双原本动摇的美眸,此刻重新被冰霜所覆盖。她冷冷地看着我,“发誓?”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向我,“张总长好大霸气。只是,发誓又有什么用?”
她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怼与痛苦,“有些人发的誓言,转头便忘了。 无论是对情谊,还是对忠诚……到头来,不过是一句空话!拿一句空话,来赌艾萨拉联盟的命运,总督阁下,公主殿下,你们也信吗?!”
“你!” 我猛地看向她,胸口一窒!我听懂了她话中的每一个字,那是在控诉我当初在招安与离开时,对她(在她看来)的背弃!
“我……我……” 我一时竟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我可以对赫莉强硬,可以对法夸尔不屑,唯独对她,这份夹杂着愧疚的旧情,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法夸尔总督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冷笑。华商总会的理事们,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赫莉的眉头,也再次皱起,眼中刚刚消散的杀意,重新凝聚。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相信他。”
一个清冷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从我身边响起。
是缇娜!
她缓缓站起,那双明亮的眼眸,平静地直视着茜薇。
“陆夫人。” 缇娜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威仪,“你或许不信他。但我信。”
“因为,” 她转向主位的赫莉与法夸尔,“我,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马兰诺全族的公主!”
缇娜上前一步,与我并肩而立。她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我那握着佩刀的手背之上。
“我,缇娜”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庄严而肃穆,“在此,以我艾萨拉联盟总长之妻的名义!”
“更以我马兰诺王族公主的荣耀!”
“在此,立下双重誓言!!”
“我,用我妻子的忠诚,与我王族的血脉,为我丈夫的誓言作保!”
“一个月内,真凶必现!若非如此,我马兰诺全族,将与艾萨拉联盟共存亡!一同接受女王陛下的裁决!”
这番话,掷地有声!
如果说我刚才的血誓,是来自一个强者的疯狂豪赌;那么缇娜此刻的誓言,则是压上了一个妻子的全部信任,和一个王族的全部荣耀!
这份重量,远比我的头颅,更加沉重!
“好……好!” 法夸尔总督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赞赏。他知道,一个王族的誓言,在政治上的分量。
茜薇看着缇娜,那双美眸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她似乎没想到,这个来自雨林的“野蛮”公主,竟有如此的气魄与担当……她眼中的冰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只剩下无尽的复杂。她紧紧咬着她的樱唇,眼里闪过一丝动摇,她似乎也在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无冤枉错人了。
茜薇转头瞪了我一眼,眼中的怒意夹杂着一丝嫉妒,让她的俏脸变得通红,她低声说了句:“请赫莉公主殿下决定。”
而赫莉,她长久地,凝视着并肩而立的我与缇娜。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之中,风起云涌。有震惊,有怀疑,有挣扎,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最终,她那冰冷的目光,在缇娜那张坚定而绝美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
良久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国公主的冰冷与威严。“好。”她,只吐出了一个字。“联合调查的方案,我准了。三百万保证金,即刻缴入总督府。”
“就一个月时间。”
“若一月之后,真凶未现……”她没有再说下去。若有深意地望了我们一眼,转身向法夸尔道:“法夸尔叔叔,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归途中,周博望道:“原想总长此行,正好和陆夫人商洽物资封锁,价格抬高的事,没想到一进总督府,我们便成仇敌,看来这场生意上的战争,和顺风号的沉船事件,会纠缠到一起去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我的思绪。
此时缇娜说道:“陆夫人她丈夫呢,怎么要她一个女子,独自面对?”
我和周博望都呆了一下,对啊,陆夫人,但是她的陆先生却从未见踪影?
然后缇娜又把脸侧向我,说了一句让我惊得张口结舌的话,缇娜道:“之前我未到星洲的时候,以为陆夫人是位心狠手辣的夫人,没想到是位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子,我怎么看她,也不像坏人,怎么就这么不待见保仔哥你?”
第313章 蛛丝马迹
赫莉,给了我一个月。一个月,要在这片浩瀚无垠、线索全无的南洋之上,要找出一个隐藏在迷雾之中的、胆敢同时栽赃艾萨拉联盟、挑衅华商总会、甚至将英国东印度公司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幕后黑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返回海鹰城的航程,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我只有一种背负着整个联盟命运的、沉甸甸的压力。以及对赫莉那最后一瞥复杂眼神的无尽揣测。
她究竟是信了我,还是只是在履行程序?她,是在给我机会,还是在等待着,一个月后,亲手将我送上断头台?
而缇娜,自离开星洲之后,便一直沉默着。她看着我那紧锁的眉头,看着我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握着的佩刀,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除了担忧,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陪我,走到最后。
“总长。”周博望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一个月,我们需要马上着手开始调查。”
是啊,从何处着手?出现在听证会的线索,只有那个被茜薇当做“铁证”的、所谓的“幸存者”——水手阿三。以及,那柄被当做“物证”的、刻着“血色巨鲸”图腾的鱼叉。
“先生,”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个‘阿三’,现在何处?”
“被华商总会的人,‘保护’起来了。”周博望苦笑一声,“据说,是安置在星洲城内,一处极其隐秘的宅院之中,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保护……”,我冷笑,“恐怕,是‘软禁’吧。”
“这个阿三,如果是栽赃的话,他是死死咬定是我们指使的。我看南洋华商总会的陆夫人这次,并非有意陷害总长你。这样的成本太高了。他们是从心底里相信这个阿三的话,然后认定了是我们因为这段时间的摩擦报复他们。”
“那柄鱼叉呢?”
“已被皇家海军,作为‘关键证物’,收走了。”周博望摇了摇头,“想从英国人手里怕是难。这种证物,本来就是为了栽赃故意为之,肯定没什么破绽,就算有,也证明不了谁是真凶。”
线索似乎,都断了。不!还有一处!
“先生!”我猛地抬起头,“事发海域!”
“马六甲海峡中部‘顺风’号沉没的地点!”
“立刻传令招玉桂!”我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她亲自带领‘飞燕’支队中,所有最擅长潜水、打捞的弟兄!即刻,赶往事发海域!”
“我给我从那冰冷的海底,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周博望看着我,脸带忧虑,“尽管这不失为一个线索,但是马六甲海峡海涛汹涌,沉船难找。而且,恐怕随着洋流,漂移很远,真的犹如大海捞针。”
我咬牙道:“现在手头的线索就这些,找到阿三,严刑讯问,找到沉船,发现端倪……”
“沉船……,沉船……”
“那不正是差山荷大哥过去营生的生意吗?”缇娜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对啊”,我一拍大腿。“我们赶紧去古晋,找差山荷大哥帮忙。”
“总长!” 周博望打断了我,“差山荷首领远在古晋,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六天。而沉船在马六甲,洋流汹涌,打捞更是耗时耗力。我们等不起!”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阿三’这条线,虽然危险,但最快!我们必须双管齐下,甚至……以‘阿三’为重!”
我明白了周博望的意思。差山荷是我们的“后手”,而“阿三”,才是我们必须拿下的“先手”!
艾萨拉联盟所有的情报网络,如同一个被瞬间激活的巨大蜂巢,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影堂”,这个由郑戚坐镇、如今由招玉桂执掌的情报机构,向世人展露了它那足以令人胆寒的獠牙。
第一条线:星洲,“幸存者”阿三。这是最直接、也最危险的一条线。星洲,是华商总会与英国人的地盘,高手如云,戒备森严。
星洲,是华商总会与英国人的地盘,高手如云,戒备森严。
根据“影堂”潜伏在星洲的密探传回的情报,阿三并非被“保护”在什么宅院,而是被押入了南洋华商总会位于“小坡”的一处当铺的地下私牢之中!
那里,明面上是商会存放贵重货物的金库,暗地里却是他们处理“叛徒”和“俘虏”的法外之地!防卫之森严,远超总督府!
想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接触到那个“关键证人”,难如登天。 但我们别无选择!
三日后的深夜,星洲,“福瑞祥”当铺后院。
月黑风高,连虫鸣都被潮湿的晚风压得喘不过气。
郑戚,这位“影堂”的总教习,双目失明、却能“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刺客大师,静静地站在阴影中。他那柄如同枯枝般的竹杖,轻轻点在潮湿的青石板上,似乎在倾听着地下深处的心跳。
在他身后,是“哑狼”林啸,以及十名“影堂”最精锐的“劫狱小分队”成员。他们身着深黑色的夜行衣,口中衔着短刃,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郑戚的耳朵,微微一动。 “三长两短……是巡逻队的脚步声。”
“林啸,按计划行事。”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林啸点头,如同一只灵猫,无声地翻上墙头,几个起落,已绕过了那两队刚刚交错而过的巡逻队,直扑后院那座伪装成“库房”的私牢入口!
私牢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柚木大门。门前,两名精壮的护卫,手持朴刀,神情警惕。 林啸犹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房梁的阴影。
就在此时,那扇柚木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名身穿锦缎短褂、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提着一个食盒,走了出来。
“叶教头,您都守了三天了,换班的兄弟来了,您也歇歇吧。”
“不必。” 一个沉稳、沙哑的声音,从门内传出,“今晚,我亲自守。你们,守好外面。”
“是,教头!”
那中年汉子刚一转身,林啸动了! 他如同黑色的闪电,从房梁上倒挂而下,手中的短刀,无声地抹向那两名护卫的咽喉!
“噗!噗!噗……”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两名护卫,瞬间毙命!
“什么人?!” 门内,那个人影,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扔掉食盒,不退反进,一记刚猛无匹的“猛虎硬爬山”,双拳直捣林啸的胸口! 林啸被迫收刀,身形在空中强行一扭,落在地上,看清了来人的脸。
昏暗的灯笼下,那张棱角分明、充满了阳刚之气的脸,还留着大清国的发辫。
“你们是谁?居然这么大胆?!”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转为滔天怒火,“好啊!‘顺风’号的血债还没算!你们居然还敢夜闯私牢!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猛地扎下一个“二字钳羊马”,洪拳的起手式,沉稳如山!“今日,有我叶永晃在此,你们休想踏入一步!”(叶永晃,如果读过第二卷的朋友,应该知道,他就是在陈长庚的旗舰上,和主角打了个旗鼓相当,后被俘虏,又被我敬重其武艺而释放的洪拳高手,叶永晃!机缘巧合之下,成为茜薇华商总会的武术教头,也成为茜薇身边重要武力担当。)
“挡我者!死!” 林啸心中默念,他深知时间紧迫,手中短刀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寒芒,直扑叶永晃周身要害!
“叮!当!锵!” 叶永晃的拳头,竟如同钢铁一般!他不闪不避,用那双包裹着“铁线拳”劲力的手臂,硬生生格挡着林啸那如同鬼魅般的刀背!
林啸越打越心惊! 他的“哑狼”刺杀术,快、准、狠!却全被叶永晃那刚猛、沉稳、防守得滴水不漏的洪拳架势,给死死克制住了!
“滚开!” 叶永晃一声暴喝,抓住林啸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一记“工字伏虎拳”,拳风呼啸,直砸林啸面门!
林啸瞳孔猛缩,自知不敌,只能狼狈后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根如同枯枝般的竹杖,悄无声息地,点在了叶永晃的拳风之上。
“砰!” 一声闷响! 叶永晃,倒退三步,只觉得一股阴柔而诡异的暗劲,顺着拳头直透手臂,半边身子都为之一麻!
而郑戚,依旧站在原地,双目紧闭,仿佛从未动过。
“你是……?!” 叶永晃惊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瞎子。
“叶师傅,好俊的洪拳。” 郑戚缓缓开口,“可惜,杀气太重,失了本心。”
“装神弄鬼!” 叶永晃压下心中的震惊,再次扑上!“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到底有多强!”
“砰!砰!砰!” 竹杖对铁拳! 郑戚与叶永晃战了个平手! 一个双目失明,凭“听声辨位”,竹杖化作万千棍影,招招不离叶永晃的气门! 一个刚猛无俦,凭“铁桥硬马”,双拳打开一片江山,势要将眼前的一切碾碎!
就在两人激战,林啸则率领“劫狱小分队”与其他蜂拥而至的护卫,在院中杀作一团,场面混乱到极点之时!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不好了!!!”
一个守卫连滚带爬地从私牢深处冲了出来,“证人!证人阿三他……”
“他死了!!!”
“什么?!” 叶永晃的动作,猛地一僵! 郑戚的竹杖也停在了半空。
两人几乎是同时,放弃了对手,闪电般冲向了私牢深处!
当他们踹开那间最严密的牢房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幸存者”阿三,正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喉咙,被一刀割断,鲜血,还在“咕咕”地往外冒,显然刚死不久!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 叶永晃浑身冰凉! 阿三,是在双方激战正酣的时候,被人灭口的!
凶手,抓住了他们所有人(包括叶永晃)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前院的这个空隙,从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通道,潜入了牢房,杀死了阿三!
郑戚那空洞的眼眶,“望”着阿三的尸体,他“听”到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阿三那尚未僵硬的手。 阿三的手指,似乎在死前,沾着自己的鲜血,在地上,刻下了什么。 郑戚用他那粗糙的手指,缓缓描摹着那血迹……
“撤!” 郑戚猛地起身,竹杖一顿,厉声喝道! “叶教头!”
林啸架住了两名护卫,对叶永晃喊道,“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也被利用了!”
叶永晃此刻心乱如麻,他知道,他失职了!
“走!” 郑戚不再恋战,竹杖连点,逼退数人,带着林啸和折损了三四名弟兄的小分队,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叶永晃,没有再追。他看着阿三的尸体,和满院的狼藉,脸色铁青。
返回海鹰城的密船上,气氛凝重到了冰点。
“阿三,死了。”
“但他死前,在地上,用血,画了一个字。”
郑戚摊开了手,他的手心,也沾染了阿三那最后的血迹。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却又触目惊心的…… “南。”
“南?!什么意思?” 周博望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着,“马六甲海峡往南……苏门答腊?爪哇?还是……”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片更加混乱、也更加被人遗忘的海域。“婆罗洲东南岸?!”
“阿三”的线索,却彻底断了。
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我们“劫狱”的第二天。一封茜薇亲笔的、措辞严厉的急信,送到了赫莉的案头!
又过了两天。 赫莉的警告信,也随之而来。 信中,这位帝国公主的愤怒,几乎要透过纸背,喷薄而出! 她质问我,证人阿三被灭口,南洋华商总会均指是艾萨拉联盟的人偷袭灭口,她尽管不置可否,但也警告我,若是用“如此卑鄙下作的手段,去刺杀唯一的证人!”的话,举,非但不能洗清我的嫌疑,反而让我“坐实了杀人灭口的罪名!”
“阿三”这条线,不仅全断!更是彻底“反噬”了我们一口! 我们被那个幕后黑手,耍得团团转!
“总长……” 周博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我的目光,落向了那片波涛汹涌的马六甲海峡。 “是啊……”
“只剩下,‘大海捞针’了。” 我猛地起身:“备船!去古晋!”
“去请,差山荷大哥出马!”
古晋,沙猊族的码头。 当我和缇娜、周博望风尘仆仆地跳下小艇时,差山荷,这位肤色黝黑、眼如鹰隼的沙猊族领袖,早已等在了那里。他看着我凝重的脸色,知道我罕有的亲临古晋,一定有紧要事。
“差山荷大哥。”缇娜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你帮我,在马六甲海峡,找一艘沉船。”
差山荷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我们去了星洲,也猜到了我们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马六甲……” 他叼着烟斗,吐出一口浓烟,“那里,是全世界最繁忙的坟场。海流急,暗礁多,能见度低。想在那里找一艘沉船,比在雨林里找一只特定的蚂蚁还难。”
“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将赫莉的一个月期限和盘托出。
差山荷沉默地抽完了烟斗,将烟灰磕在码头的柱子上。 “别人不行,不代表我沙猊族不行。”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被槟榔染红的牙齿,“我的人,生在海里,死在海里。我们,就是这片海的‘海底鬼’。”
“传令下去!” 他对身后的族人吼道,“召集‘深潜队’!带上所有的‘水肺’(土制潜水钟)和‘探龙索’!跟我去马六甲打捞沉船!”
招玉桂的“飞燕”支队,化作了后勤与护卫舰队,为差山荷那支由十余艘造型古怪、布满各种打捞器械的专业船队,提供着补给和警戒。
差山荷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方圆数十里的海域上大张旗鼓。
他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对海洋的恐怖直觉与专业知识。
他站在旗舰船头,不看罗盘,只看天色、海流的细微变化、甚至海鸟的飞行轨迹。
“总长,” 他指着海图上那个被标记的“遇袭点”,“这里,不是第一事发现场。”
“什么?!” 我大吃一惊。 “阿三的证词,说是在这里遇袭。但这里的洋流,” 他用粗糙的手指划过海图,“是‘回旋流’。如果在这里沉没,残骸和尸体,会集中在五里之内,而不是像你们情报说的那样,‘被冲散’。”
“真正的战场,” 他的手指,坚定地移到了东南方三十里外的一片暗礁区,“在这里!”
“凶手,是故意将‘顺风’号,逼入了这片‘死亡陷阱’!利用暗礁和急流,让商船无法逃脱!然后再展开‘跳帮’屠杀!”
差山荷的判断,精准无误! 在他的指引下,第四天黄昏,“深潜队”的潜海好手,终于在那片暗礁区的海底淤泥中发现了“顺风”号的龙骨残骸!
打捞工作,艰难而又令人作呕。 沉船的损毁程度,远超想象。它几乎是散成了一堆碎片。尸体的腐烂和海洋生物的啃噬,让线索几乎断绝。 招玉桂负责的尸体检查,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大部分船员被虐杀,显示出凶手的残忍和决绝。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天。距离赫莉的期限,只剩下二十天。但这些尸体,并没有提供更多的线索。
“大哥,必须加快!” 我心急如焚。
“别急,总长。” 差山荷依旧冷静,“海底的‘鬼’,总会留下点东西。”
第十一天,一名潜海好手从一截断裂的桅杆淤泥中,挖出了一件“不属于”这艘船的东西。 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柄由兽骨打磨,刀身弧度诡异,带着一道深深的血槽。这绝非大清或联盟常见的兵器!
“这是……” 周博望接过弯刀,脸色凝重,“这刀的形制,似乎是……廓尔喀或者爪哇那边的风格?”
“不,” 差山荷拿起弯刀,眯起了眼,“是婆罗洲南岸部落的刀。”
“又是南?” 我似乎抓到了一点头绪。
“马六甲海峡南部,和廖内群岛一带活动的一群海盗。他们的头子叫髦狗哈桑。” 差山荷沉声道,“传闻他的手下,都用这种特制的弯刀。我早年和他的人打过交道,绝不会认错!”
“哈桑?”!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那么,很可能这群海盗参与了这场袭击!
“哈桑……” 我猛地抬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 差山荷再次走向海图,“我知道这群鬣狗的习惯了。” 他再次展现了他那航海技术,根据风向和洋流,判断出了偷袭船队最可能的撤退路线。
“他们从这里离开,不会往北,向北英国人多,也不会往西(回马六甲)。他们只会……” 他的手指,再次指向了那个方向——“南!”
“他们会沿着苏门答腊的海岸线,溜回他们的老巢!”
“,无论是不是哈桑的人,我们不能放过这条线索,招玉桂!” 我厉声下令,“‘飞燕’支队,全速前进!沿着差山荷大哥指出的路线,给我追!”
这一次,轮到招玉桂的“飞燕”快船发挥优势了! 她们沿着差山荷标出的路线,全速追猎。
两天后,在一座荒凉的、位于航线上的海岛沙滩上,她们有了发现!
不是活人。 是十几具海盗的尸体! 他们,似乎是在这里休整时,发生了内讧,自相残杀!
“船长!” 斥候从一具尸体上,搜出了一枚紫色的夜蝶袖扣!
招玉桂看着那些尸体,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一艘正在下沉的、被焚毁的中型快船残骸。
“不对……” 招玉桂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是内讧。这是……灭口!”
“快!找活口!”
终于,在一块礁石后面,她们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海盗!他胸口中刀,被同伴抛弃在了这里!
“飞燕”支队的旗舰船舱内,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那名海盗被的医官用鸦片和麻药吊住了性命,但他失血过多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诡异的笑容,显然是打定了主意求死。
“名字。” 招玉桂坐在他对面,声音冰冷。 海盗眼珠动了动,吐了口血沫,没说话。
招玉桂没有丝毫的怜悯。她从斥候手中,接过了两样东西。
那柄从“顺风”号残骸中打捞上来的、哈桑特有的兽骨弯刀。 “呛”的一声,招玉桂将弯刀插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刀锋离他的鼻子,只有半寸。
海盗的瞳孔,猛地一缩!
另一样是那枚从他同伴尸体上搜出的、“紫色夜蝶”袖扣。 招玉桂将袖扣,轻轻地放在弯刀旁边。
招玉桂缓缓开口,“你们的主子,把你们当成了‘弃子’。”
“先是让你们去杀人,伪造现场;然后,又派人来灭你们的口。你,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那名海盗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 招玉桂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 她指了指桌上的证物,“告诉我,你的主子是谁?老巢在哪?‘你们从哪里出发的?说完,医官会给你最好的药,让你起死回生。”
“二:” 她的声音,骤然转寒!“你不说。我这艘船上,有我们最新研制的‘毒药’,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你脑子里的秘密,一点点全都吐出来。” 她凑近那海盗的耳朵,如魔鬼般低语: “或者,我更喜欢第三个选择……我把你救活,治好你的伤,然后把你,连同这柄弯刀,一起送给星洲的英国人。告诉他们,你,就是‘顺风’号惨案的唯一活口。你猜,他们会怎么‘审讯’你,来给华商总会一个交代?”
“魔鬼……你……你是魔鬼……” 海盗的意志,在“被灭口”的背叛感、对英国人“审讯”的恐惧、以及招玉桂那精准的心理压迫下,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 这个濒死的海盗,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嘶吼起来:
“是……是哈桑老大干的……”
“我们……我们伪装成巨鲸旗……撞沉了他们……”
“老大说,干完这一票……,就会让我们……加入……加入‘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哪里?!” 招玉桂的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不……不知道具体在哪……” 海盗恐惧地颤抖着,“我们……我们是从婆罗洲南岸出发的……那个地方……他们都叫它……‘极乐’……”
“极乐天堂!!”
果然是哈桑!
招玉桂将“哈桑”、“紫蝶”、“婆罗洲南岸”、“极乐岛”这几个关键词,通过最快的通讯船,传回海鹰城。
海鹰城,作战指挥室。
周博望,正站在巨大的南洋地图前,脸色凝重。来自招玉桂审讯报告。“总长,” 周博望沉声道,“问题来了。哈桑,只是个二流海盗头子,没这个胆子和实力。而‘极乐岛’,在所有公开的航海图上,都不存在。”
“不,它不模糊。” 我指着“婆罗洲南岸”这个词。 “先生,你忘了我们的‘盟友’吗?”
很快,三天后,兰芳公司给我们返回的第二份情报。我扬了扬手中兰芳公司卢氏兄弟给我们搜集到的情报。兴奋地道:“周先生,卢氏兄弟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
“极乐岛。那个海盗临死前提到的极乐岛!”
“位于马六甲海峡与卡里马塔海峡交界处,某座未标记火山岛之上。”
“岛主,雅斯敏,人称‘夜蝶’。波斯与马六甲混血,容貌极美,精通媚术、毒术与南洋巫蛊之术。”
“其麾下,不仅有‘黑鲨’哈桑为首的数千名马来、布吉斯海盗,更‘豢养’着一支,由各国流亡者、叛逃者组成的、装备精良的‘禁卫军’。”
“岛上,设有南洋最大的地下赌场、妓院、奴隶市场以及……一座据说,是用活人头颅,堆砌而成的……” “‘血祭神庙’。
“哈桑,就是极乐岛的护卫!” 我和周博望对视了一眼! “‘顺风’号惨案,就是这个‘极乐岛’的‘岛主夫人’一手策划的!”
“总长,这就对了。” 周博望拿起了一份情报,这份情报,是“影堂”综合了我们在安南、暹罗、巴邻旁等地所有贸易站的零散流言,汇总而成的。 “在我们请求兰芳公司追查‘极乐岛’的同时,这些情报也指向了一个人。”
“我们的情报站,在苏门答腊的奴隶市场、在暹罗的地下赌场、在安南的销赃黑市……都听到了一个共同的代号——‘夜蝶’。”
“传闻中,有一个神秘的女人,掌控着马六甲海峡最隐秘的‘销赃’和‘情报’网络。她的信物,就是一枚‘紫色夜蝶’的饰品。”
“所有人都知道‘夜蝶’,但没人知道她的真名。”
周博望抬起头,将这份情报,与招玉桂的审讯报告,并排放在一起。
“总长,您看。招玉桂在灭口现场,搜到的信物,正是‘紫色夜蝶’袖扣。而兰芳公司的情报,完美印证了极乐岛主雅斯敏……”
“就是顺风号惨案的幕后主使!”
她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挑起我们与华商总会、与英国人的战争?还是这背后,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的阴谋?!
“还有十三天,看来我们的要去极乐岛一趟了!”
第314章 猎手与猎物
“极乐岛”。
极乐岛不仅仅是一个海盗巢穴。这是一个由欲望、黄金、鲜血与无尽黑暗,精心构筑而成的独立王国。一个不受任何国家管辖、无视所有世俗律法的法外之地。
岛主雅斯敏,容貌绝世,媚术通天,更精通南洋最诡秘的毒术与巫蛊。麾下不仅有“黑鲨”哈桑为首的数千名亡命徒,更有来自各国的流亡者、叛逃者组成的精锐“禁卫军”。岛上,赌场、妓院、奴隶市场汇聚了南洋的罪恶与财富。更有一座用活人头骨堆砌而成的“血祭神庙”。
“总长,”周博望看着招玉桂和兰芳公司的情报,脸色凝重,“此地,龙潭虎穴,不可轻入。”
“招玉桂的情报显示,岛上常年聚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海盗、流亡者不下万人!其中,不乏各路高手。他们未必都效忠于雅斯敏,但极度排外。若我们大军压境……”
“……必会引发他们的联手反扑。”我接过了他的话。打草必然惊蛇,更何况,雅斯敏此番栽赃嫁祸,手法如此老练、狠毒,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恐怖的存在在操控?
我们一无所知。在我眼中,她是一个极其危险、动机不明的、需要被拔除的毒瘤。
直接围剿,风险太大,且未必能拿到足以向赫莉和茜薇交代的“铁证”。
我需要的,不仅仅是摧毁“极乐岛”。我需要活捉雅斯敏!或者至少,拿到她亲手策划此事的直接罪证!
“先生,”我抬起头,看向周博望,眼中已是决然,“不能大张旗鼓动。”
“但龙潭虎穴,必须要闯!”。我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个被招玉桂标注出的未知岛屿,“一月之期,转瞬即逝!”
“总长?!”周博望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您……您是想……”
“对。”我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这趟‘极乐岛’,我,亲自去。”
“您……您要孤身犯险?!”鲨七第一个急得跳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那岛上万人亡命,防卫必定森严!要去,也是俺鲨七带人去,就是把那岛掀了,也把那娘们给您抓回来!”
“鲨七哥。”我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我可是孤身闯过清军水师大营的呢。而且,”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有更重要的事安排。”
周博望也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焦虑:“但……总长,联盟不可一日无您!赫莉公主给定下的一月之期 ,我们……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拖延。比如让兰芳公司出面斡旋,或者再抛出一些利益……没有必要让您亲自去闯这个龙潭虎穴!”
我缓缓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海图。
“先生,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的声音冰冷,如同深海的寒流:“从‘顺风’号被击沉的那一刻起 ,这就不是一场‘海盗栽赃’的闹剧。这是一场‘宣战’!”
“一个,敢同时将我、茜薇、赫莉公主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
“一个,能驱使‘黑鲨’哈桑 那种亡命徒为她卖命,甚至不惜在事后灭口的人;”
“她,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海盗头子’。”
我踱了两步,情报中描述的那个法外之地,非但没有让我恐惧,反而点燃了我久违的、几乎要沸腾的兴奋。那是一种自从在黑拳擂台上九死一生后,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棋逢对手的战栗!
“更重要的是,”我补充道,“招玉桂和兰芳公司的情报都提到,那‘极乐岛’是什么地方?那是一个汇聚了南洋所有罪恶、黄金和亡命之徒的‘独立王国’! ”
“那里,高手如云,龙蛇混杂。”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渴望,“我张保仔倒要看看,有什么我害怕之处。”
我的目光扫过周博望担忧的脸:“我必须亲自去。我必须亲自去探一探,这个雅斯敏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了解陆夫人,也了解赫莉公主的想法 。她们要的‘交代’!到什么证据为止,只有我才能判断到。”
“只有我亲自去了,才能真正看清这个雅斯敏的底牌。才能决定我们联盟最终的目标,究竟是‘剿灭’,还是‘生擒’。”
“也只有我,才能找到洗脱我们罪名的、最直接的‘铁证’!”
看到周博望和鲨七依旧紧绷的脸,我反而笑了。
“先生,你忘了?”我拍了拍周博望的肩膀。
那笑容中,重新燃起了属于“张保仔”的、那股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桀骜不驯的疯狂。
“我最强的,从来都不是在王座上发号施令。”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是遇到强敌时,那种独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也很想亲眼见识一下……”
“这位,能将整个南洋,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夜蝶’。”
“究竟,有何等的手段!”
“影堂”的斥候,在苏门答腊岛东岸一个毫不起眼的、海盗猖獗的走私港内,发现了一条“幽灵航线”。
每隔十天,都会有一艘伪装成破旧不堪的本地“罗加”商船,满载着顶级的暹罗香米、西洋烈酒、武器弹药、成群结队的、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奴隶),从那里出发,消失在那片海图上永恒空白的“幽灵海礁”之中。
几天后,它又会空船而回,船上却多了数箱沉甸甸的黄金。
招玉桂判断这必然就是“极乐岛”的补给船!
我们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选择守株待兔。
又过了五日。当那艘船再次满载着黄金,从“幽灵海礁”那诡异的浓雾之中驶出,船上守卫最是松懈之时——
招玉桂的“飞燕”舰队,如同从天而降的鹰群,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当场截获!
我们的目标是那个唯一能在这片“幽灵海礁”中穿行的人——那艘船的领航人!
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手臂上刺着“夜蝶”图腾的巴瑶族老舵手。
他,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钥匙”。
招玉桂也没有采用任何暴力的手段。她许诺的,可以让他三代衣食无忧的黄金,这位“钥匙”,明智地选择了为我们开门。
于是,在赫莉公主期限前的第十二天。
一艘毫不起眼的、挂着安南顺化“永丰号”商行旗帜的中型帆船,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海鹰城的秘密水道,汇入了南下马六甲的繁忙航线。
船上没有悬挂“血色巨鲸”旗。甲板上,也看不到任何一个穿着艾萨拉联盟制服的士兵。只有十几个皮肤黝黑、眼神凶悍、嘴里叼着烟斗、操着一口浓重安南口音的“水手”。
而在那最关键的舵手位置,站着的,正是那名被我们策反的巴瑶族领航人。他脸色苍白,双眼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张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简陋“水图”,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背。而在他身后,两名扮作水手的“黑鳞卫”精锐,看似随意地靠在桅杆旁,实则一刻不离地监视着他,确保这把“钥匙”不会反噬其主。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中等、样貌普通、却偏偏穿着一身极其奢华的波斯丝绸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安南弯刀的“安南富商”。
那,便是我,张保仔。此刻的我,早已用“易容术”(得自我前世记忆中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技巧),改变了容貌和身形。
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刚刚继承了家族遗产、带着满船的香料和黄金、准备来南洋“闯荡”一番的安南“冤大头”。
我的身旁,站着一个眼神灵活、时刻注意着四周动静的“管家”。那是陈添官。他将扮演我的跟班兼钱袋子。
而在那看似杂乱的船舱阴影之中,以及桅杆那高高的了望斗里。则潜伏着数道毒蛇般冰冷、致命的气息。林啸,和他那支沉默的“狼牙”小队,将是我们刺入敌人心脏的那柄看不见的尖刀。
航行,绝不顺利。
我们故意绕开了所有繁忙的主航道,钻进了那片海图上标识为“未知”的、充满了暗礁与风暴的凶险海域。全凭那名领航人凭借着他那对星辰和水流的诡异直觉,一次次带我们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些足以将船底撕裂的暗礁,我们才不至于葬身鱼腹。
而我们这副“人傻钱多”的打扮,在这片三不管地带,自然也吸引来了不少“同行”的窥伺……
四日后。当那座笼罩在终年不散的、带着硫磺气息的薄雾之中的、如同匍匐在海面之上的黑色巨兽般的火山岛,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时。即便是早已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我,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极乐岛”。
与想象中那种荒凉、原始的海盗巢穴截然不同。眼前的景象竟是诡异的繁华。
港口,巨大而又井然有序。数以百计的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码头。悬挂的旗帜,五花八门——有马来的弯月旗,有苏禄的双刀旗,有布吉斯人的骷髅旗,甚至还有几艘,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以及法兰西三色旗的武装商船!
码头之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穿着各色服饰、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人——海盗、水手、商人、流亡者、以及那些眼神空洞、脖子上戴着铁链的奴隶——如同潮水般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劣质朗姆酒的酸臭、女人的廉价香水味、烤肉的焦糊味、以及淡淡血腥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而在那港口之后,依着火山的陡峭山势,层层叠叠,建造着无数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宫殿式建筑!
巨大的琉璃窗,反射着夕阳的余晖。高耸的尖塔,刺破了缭绕的雾气。悠扬的、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音乐,伴随着女人放浪形骸的娇笑声、男人们粗野的狂吼声、以及骰子撞击骨盅的清脆声响远远地,传了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海盗巢穴?这分明就是一座建立在火山之上的罪恶之都!一座不受任何约束的人间“魔窟”!
“啧啧。”陈添官看着眼前这“繁华”的景象,忍不住咂了咂嘴,“师父,这位‘夜蝶’夫人可真是‘生财有道’啊。”
“小心点。”我低声提醒道,“这里的‘繁华’,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我的目光,扫过码头角落里,那些正在被凶神恶煞的监工,用皮鞭驱赶着、搬运沉重货物的麻木的奴隶。扫过那些在路边的肮脏小巷里,如同货物般、被明码标价的各色女奴。
扫过那些从最大的那座、如同宫殿般的建筑,想必就是赌场里,摇摇晃晃走出来的、输光了所有钱财、眼神如同死灰般的赌徒。
这就是雅斯敏的“极乐岛”。一个用最极致的奢华,来掩盖最深沉的罪恶;用最放纵的自由,来豢养最彻底的奴役的美丽地狱。
我们将那艘安南帆船,停靠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留下了几名“狼牙”队员看守。我,换上了一身奢华、也更加俗气的、镶满了金线的安南贵族长袍。腰间,那柄安南弯刀之上,夸张地镶嵌了数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蓝宝石(当然,是假的)。
陈添官,则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装满了金币(也是假的,外面镀金而已)的皮箱——这,只是虚张声势的道具。林啸,则如同一个最不起眼的随从,默默地,跟在了我们的身后,他那顶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也遮住了他脖子上那道,太过于醒目的刀疤。
我们显得像极了第一次来到这“罪恶之都”的、兴奋而又无知的“肥羊”。径直,走进了那座岛上最大、最奢华的建筑——赌场、销金窟--云蝶宫。
赌场之内,更是金碧辉煌,穷奢极欲。巨大的蜡烛和火把,如同白昼般,照亮了整个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雪茄烟味、女人的香水味、以及金钱那独有的、令人疯狂的铜臭味。
数十张赌桌,环绕着大厅中央那座如同祭坛般高耸的轮盘赌台。牌九、骰子、番摊、二十一点所有你能想到的、来自东方与西方的赌博方式,应有尽有。
数以百计的赌徒——海盗、商人、流亡贵族、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东印度公司制服的西洋军官——如同着了魔般,围在赌桌之前,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穿着暴露的、来自不同国家的美艳女郎,如同穿花蝴蝶般,端着酒盘,穿梭在人群之中,不时地,引来一阵阵充满了欲望的、粗野的调笑。
“呵。”我冷笑一声。这便是雅斯敏的“蛛网”。一个,用金钱与美色编织而成的、足可将任何意志不坚的男人都彻底吞噬的陷阱。
“这位爷!”一个穿着开叉旗袍、身材火爆的华人女子,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那双勾魂的媚眼,毫不掩饰地落在了陈添官手中那沉甸甸的皮箱之上,“眼生得很呐?第一次来我们‘云蝶宫’玩?”
“是啊!是啊!”陈添官立刻露出了猪哥般的笑容,故意用那蹩脚的英语,夹杂着安南土话,大声嚷嚷道,“听说这里遍地是黄金!我家老爷特地带着祖传的宝藏来来开开眼界!”
他故意“啪”的一声,将皮箱放在赌桌上。金属的响声迅速吸引了周围,无数贪婪的目光!
“哎呦!爷!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几乎要贴在了我的身上,“里边请!里边请!奴家亲自伺候您!”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高调!张扬!愚蠢!一个典型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
我在那女子的引领下,径直,走到了大厅中央那张最大的轮盘赌台!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重的、鼓鼓囊囊的丝绸钱袋,随手扔在了大厅中央那张最大的轮盘赌台之上!
“哗啦——”钱袋口散开,数十枚成色十足的西班牙金币--这都是真金白银,滚了出来,金灿灿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压!”我随手抓起一把金币,如同扔垃圾般,扔在了赌桌之上!
“全压!大!”
所有人都被我这”一掷千金”的豪气惊呆了!
荷官,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如同殭尸般的白人老头。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转动了轮盘。
“骨碌碌……”象牙小球飞快地滚动着。
“停!”
“十八!大!”
“哗——!!!!!”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呼!
“哈哈哈哈!”我放声大笑,故意做出狂喜的样子,“再来!还压‘大’!”
第二把,“二十一!大!”
第三把,“三十!大!”
连赢七把! 我面前的金币,已经堆积如山!如同一座小小的金山!
整个赌场都轰动了!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我这个如同被”赌神附体”的安南”冤大头”!眼神之中,充满了震惊、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杀意!
第八把。我依旧将所有的金币,都推向了”大”!
然而这一次…… “三!小!”
“操!”我猛地一拍桌子!故意做出暴怒的样子!
“再来!”
第九把,“六!小!”
第十把,“一!小!”
连输十把! 我面前那座刚刚才堆起的”金山”,瞬间化为乌有!甚至还倒欠了赌场一大笔钱!
“妈的!”我猛地掀翻了赌桌!赌具筹码洒了一地!
“出老千!你们他妈的敢出老千!!”我如一个输红了眼的疯子般,拔出了腰间那柄华丽却不实用的安南弯刀!指着那荷官,破口大骂!
“找死!!”
“呼啦”一声,赌场的护卫,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冰冷,杀气腾腾!他们绝非普通的看场打手!他们很可能,就是雅斯敏麾下那支神秘的”禁卫军”!
“谁敢动我家老爷!!”陈添官尖叫一声,忠心护主的奴才般挡在了我的面前!
而林啸,则依旧站在角落,那顶宽大的斗笠之下,寒光一闪而逝!
“住手!”
一声暴喝响起。护卫们分开一条路,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气势沉稳,双手戴着精钢指虎。
赌场里的人发出阵阵吸气声,有人嚷道:“费颂护卫长来了!”
“在‘云蝶宫’闹事?”护卫长”铁拳”费颂 冷冷地看着我,“先生,你是输不起了?还是……想换个地方玩玩?”
“玩你妈!”我用安南土话咒骂了一句,然后用蹩脚的英语吼道:“他出老千!赔我的钱!”
费颂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他懒得再废话,只是冷酷地一挥手:“打断他的腿,扔进海里喂鱼!”一只大手就往我的脖子抓来。
“找死!!”
就在费颂出手的瞬间,我迅速暴起。迎着费颂的手掌,猛地欺身而进!
费颂显然是个外家高手,指虎带着恶风直取我的面门,他以为我会格挡,或是闪避。
但我没有!
我猛地一矮身,如同灵蛇般钻进了他的怀里!就在他一掌落空的刹那,我的双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抓住了他挥拳的手臂!
“这是什么?!” 费颂大惊失色!
他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我根本不与他比拼力量,而是顺着他的力道猛地一拉,同时一个旋身、垫步!
“喝!”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惊呼声中,身高马大的费颂,竟然被我这个”安南富商”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从身前狠狠地砸向了身后!
“轰隆!!”
费颂那两百多斤的身体,将一张厚实的橡木赌桌砸得四分五裂!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我已经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
费颂常年厮杀,反应极快,立刻翻身想用双腿蹬开我。但在我看来,这简直是班门弄斧!
我瞬间抢占了他的侧位,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贴了上去,双腿死死地绞住了他的腰腹!
“南美缠锁技!”
费颂惊恐地发现,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蛮力,在这种如同蟒蛇般、紧贴地面的诡异绞杀中,根本无从发力!
“啊啊啊!”他疯狂地用另一只手肘击我,但我早已用空出的手锁住了他的脖子!
“裸绞!”
“呃……呃……”费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徒劳地抓着我的手臂,双腿疯狂地蹬踏着。
我只是冷漠地收紧了我的手臂。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费颂的挣扎戛然而止,双手无力地垂下,彻底晕死过去!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干净利落、却又无比残酷的”地面格斗术”吓傻了!
我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那件奢华长袍的灰尘,随手捡起一把金币,扔在费颂的脸上。
“废物!”
我环视四周,那些被吓住的护卫,以及那些眼神惊疑不定的赌徒,用最嚣张的语气吼道:
“还有谁?!!”
“这就是‘极乐岛’?!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吗?!”
我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被激起!我知道,我这番”砸场”,已经彻底点燃了这个火药桶!
“好大的口气!”
一声阴冷的、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响起。
一个身材瘦高、穿着布吉斯海盗传统服饰、腰间插着两把”格里斯短剑”的男人,从二楼的栏杆处轻飘飘地跳了下来。
他落地无声,三角眼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毒牙”拉苏!” 人群中有人惊呼。
拉苏还没站稳,另一个方向,一声如同巨熊般的咆哮响起!
“吼!!”
一个身高至少两米、赤裸着上身、画满了诡异刺青的萨摩亚巨人,撞开人群,每一步都让地板发出呻吟!他手里,拎着一根船桅改装的巨大木棒!
““碎骨者”毛利!”
两个!极乐岛最负盛名的狠人,雅斯敏麾下最强的打手,同时出现了!
赌场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陈添官却笑嘻嘻地站了出来,他摇着那把折扇,对那”毒牙”拉苏勾了勾手指:
“我家老爷,是跟真正的高手玩的。你这种……耍小刀的,我来伺候你!”
拉苏眼中杀机一闪!
而我,则看向了那个如同铁塔般的巨人”碎骨者”毛利。
久久未遇强敌,让我内心那股压抑不住的、属于”格斗之王”的疯狂与兴奋在升腾。
“这个,归我!”
“砰!”我脱掉了那件碍事的丝绸长袍,露出了底下精悍强壮的肌肉!
战斗,一触即发!
拉苏如同鬼魅,双剑齐出,专攻陈添官的下三路。
他的剑法,阴毒而诡异。 陈添官却是游刃有余,折扇“啪”地打开,扇骨竟是精钢所铸!
他脚踩“八卦”,身形圆滑,利用赌桌和人群闪避,不断用扇骨敲击拉苏的手腕和关节!
拉苏快,陈添官更滑! 一时之间,两人身影交错,叮当作响,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而我这边,则是最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的碰撞!
“呼——!” 毛利那根巨型木棒,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横扫而来!木棒未至,那股恶风已经刮得我脸颊生疼!
我没有硬接,而是一个迅猛的滑步,堪堪避开!木棒砸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板上,“轰隆”一声,石屑横飞!
好强的力量!
我瞬间欺近,一记融合了前世记忆的”刺拳”,快如闪电,直击他的面门! “砰!”毛利只是晃了晃脑袋,毫发无伤! “皮真厚!”
“吼!”毛利被我这一下彻底激怒!他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木棒抡圆了,如同死亡旋风般再次砸来!
我瞳孔一缩,不再游走闪避。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黏住”他的机会!
就在毛利又一记力劈华山、将一张厚实的橡木赌桌砸成两半的瞬间—— 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时机已到!
我没有后退,反而像一头盯准了猎物咽喉的猎豹般,猛地向前“下潜”!
木棒带着恶风从我头顶扫过,削掉了我几缕头发!我整个人,已经不顾一切地、狠狠撞进了他那如同铁塔般的怀里!
“吼?!” 毛利大惊失色!他没想到我这个“瘦小”的安南商人敢主动近身!他立刻丢掉那根累赘的木棒,试图用他那粗壮得如同棕熊的手臂,给我一个致命的”熊抱”——他要用蛮力,将我的骨头活活勒断!
但他太慢了!
我根本不给他双臂合围的机会!我双手如同铁箍,瞬间抢占了他胸前的有利位置,死死扣住了他的后颈!
“泰拳内围!死亡缠抱!”
“给我……起!”我暴喝一声,腰腹猛然发力! “膝撞!”
“咚!”“咚!”“咚!”
我的膝盖,如同上满了膛的攻城锤,一下、一下、又一下,凶狠无比地、连续不断地,狠狠撞击在他那柔软的肋下和胃部!
“呃啊……啊!” 毛利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他那钢铁般的腹肌,在这种近距离的、毫不间断的连续重击下,也开始了剧烈的痉挛!他引以为傲的呼吸,第一次被打乱了!
他疯狂地、本能地想用蛮力把我推开!
机会!
就在他双手发力、推我胸口的那一刹那,我顺势松开了对他后颈的控制!
毛利以为我要退,刚松了口气。
我的身体却猛地一沉,双手如同闪电般下探,死死地、抱住了他那粗壮的双腿!
“下潜抱摔!”
“你——?!”毛利那巨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
“不——!!” 他发出了有生以来最为惊恐的咆哮!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怒吼出声,肩膀狠狠顶住了他的腰腹!
“轰隆——!!!!!”
我将他整个人,如同摔一头麻袋般,狠狠地、“过桥”摔在了身后的地板之上!
这一下,比他之前砸烂的任何一张桌子,都要响亮!整个赌场的地板,都仿佛为之剧烈震动了一下!
毛利被这一下摔得七荤八素,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质地板上,瞬间眩晕,眼前金星乱冒!
我,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甚至不等他挣扎起身,整个人已经如同饿狼般扑了上去,瞬间占据了对他而言最为致命的……“骑乘位”!
我稳稳地坐在了他那如同小山般的胸口之上!
毛利惊恐地发现,他那引以为傲的、掀翻公牛的蛮力,在被我用体重和技巧,死死压制住腰胯之后,根本使不出来!他就像一头被困在渔网里的巨鲨,只能徒劳地扭动!
“死!”
我眼中寒光爆闪,放弃了所有多余的防守,双拳紧握,如同两柄砸落的铁锤!
“地面砸拳!”
“砰!砰!砰!砰!砰!”
这不是花哨的拳法,这是在前世格斗场上,最原始、野蛮、最高效的终结技!
我的拳头,带着前世的记忆,精准地、一拳又一拳地,毫不停歇地,轰击在他那失去防护的面门、鼻梁、和太阳穴上!
“噗!” 第一拳,鼻梁断裂!鲜血狂喷!
“砰!砰!” 毛利疯狂地想用手臂把我推开,但他的手臂被我用体重死死压住,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
“砰!砰!砰!” 又是三记毁灭性的重拳!
毛利那巨大的身躯,只是猛烈地抽搐了两下,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彻底不动了。
那张曾经狰狞的脸,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
全场,死寂。
陈添官那边也停了手,“毒牙”拉苏一脸惊骇地看着倒下的毛利,又看了看我,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我站在赌场中央,胸膛微微起伏,那股战斗后的热血,让我全身舒畅。
我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赌徒和护卫,再次发出了我的“邀请”:
“还有谁?!”
“如果这就是‘极乐岛’的全部实力……那也太让人失望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那片深沉的、被珠帘遮挡的黑暗。
一阵清脆的掌声,忽然从那片黑暗中响起。
一个慵懒而又充满了魅惑的、彷佛能钻进人骨髓的声音,幽幽传来:
“咯咯咯……真是……好威风的男人啊。”
“能同时击败我的‘铁拳’和‘碎骨’……你,可不像是一个愚蠢的安南商人。”
“上来吧,‘强者’。”
“我,很想亲眼看看……你究竟是谁。”
第315章 血之魅惑
销金窟二楼的空气,彷佛与楼下的嘈杂世界完全隔离。
猩红色的波斯地毯是柔软、欲望的泥沼,无声地吞噬着一切脚步声。空气中,那股混杂了名贵香料、醇酒的甜腻味道,愈发浓郁,钻入人的每一个毛孔。
我审慎、冷静。在那名引路的妖艳侍女的带领下,我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二楼的回旋楼梯。
陈添官在楼梯口被拦下了。他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我们都明白,这场鸿门宴只能我一个人去。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由紫檀木雕刻、镶嵌着猫眼石的巨大拱门。两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眼神如同死水般的昆仑奴守卫,拦住了去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远非楼下那些护卫可比。
侍女躬身退下。
昆仑奴守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他们如两尊石像般,缓缓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后的景象,让即便是早已心坚如铁的我,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这是极尽奢华颓靡的私人寝宫。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隐隐还夹杂着一丝如同罂粟花般、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连香气都仿佛有问题。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羊毛地毯。墙壁上悬挂着描绘着异域神话的、色彩艳丽却又透着诡异的壁画。
整个房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铺满了紫色天鹅绒软枕和白色狐裘的下沉式软榻。软榻旁边,有一个引来了火山温泉水的、雾气缭绕的小型浴池。
一道薄如蝉翼的、紫色的纱幔,从那绘满了星辰图案的穹顶垂下,将软榻之后的景象遮掩得若隐若现。
“能同时击败我的‘铁拳’和‘碎骨’……”
一个慵懒而又充满了魔力的声音,从纱幔之后传来。那声音仿佛能钻进人的骨髓,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
“你可不像一个因为输钱就发飙的,愚蠢的安南商人。”
我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全身的肌肉看似放松,实则已经绷紧到了极点,如同满弓的弦。
“敢用这种方式,来见我的男人,你是第一个。”
“或者说……”
纱幔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滑开。
我终于看清了她。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什么这座岛叫”极乐岛”。
她就那样慵懒地侧卧在软榻之上,一身紫色的丝绸长裙,勾勒出不似人间所有的完美曲线。瀑布般的乌黑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凝脂般的香肩上。
她的美,已经超越了凡俗的认知。那除了是五官的精致,还是一种“侵略”。
她的眼眸,祖母绿般深邃,仿佛蕴藏着星空。
而当她那双眼眸,真正锁定我的那一刻——
“嗡——!!”
我只觉得大脑猛地一沉!
我体内的血液,彷佛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上位者的召唤,开始不受控制地、欢呼雀跃地躁动起来!我那身为武者、久经沙场的沸腾热血,在此刻竟成了引狼入室的向导!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定力不济,但没有想到的是,此刻我面对的是血王授予她的“血之魅惑”,那是一种灵魂上的侵蚀。
我的意志力,如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和归属感涌了上来。 我为什么要战斗? 我为什么要背负那么多? 眼前这个女人,她……她懂我。她懂我所有的孤独和疲惫。我所追求的一切,不就在她的眼眸之中吗?
那股奇异的香气,在此刻化作了最猛烈的催化剂。
我的身体,不再受我那身为“格斗之王”的意志所掌控。我的肌肉在放松,我的心跳在加速,一股最原始的、想要靠近她、臣服于她的冲动,压倒了一切理智!
“你很强。”
雅斯敏缓缓地站了起来,赤着双足,踩在柔软的狐裘上,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她每走一步,我心中的防线,便崩塌一分。
她走到我的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倒映着我那张开始变得迷茫的脸。
“像你这样的男人,”她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怜惜”,“英俊伟岸,完全不像安南那边的男人。”
她伸出了那纤纤玉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我那因格斗而依旧滚烫的脸颊。
这冰与火的触碰,让我猛地一颤! 我本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但这一下,却没有用上半分力气,反而更像是情人间的拉扯。
“你看,”她非但没有挣脱,反而顺势贴得更近,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胸膛,“你的身体,比你的理智,要诚实得多。”
她的吐气如兰,带着那致命的香气:“你的血液……在为我而欢呼。”
她用那如同丝绸般柔滑的手臂,缓缓缠上了我的脖颈,将她那完美无瑕的身体,紧紧地贴进了我的怀里。
我的双臂,不受控制地环住了她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那种柔软而又冰冷的触感,让我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
“你,属于这里。”她在我耳边低语,那声音带着无上的权威与诱惑,“属于我……和我的‘主人’。”
“忘了那些凡人吧。”
“留下来,你将得到……真正的‘极乐’。”
她缓缓地,离开了我的怀抱,拉着我的手,走向那张柔软的榻。
“来,长夜漫漫,今晚……,我希望好好听听你的故事。”
她端起了软榻旁桌案上,一杯早已准备好的、盛在水晶杯中、如同紫罗兰般美丽的酒。
“喝了这杯酒,”她将酒杯递到了我的唇边,眼眸中是无尽的温柔与期待,“让我们敞开心扉,放松吧,陌生人。今夜你将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闻到了那股隐藏在酒香之下的、淡淡的苦杏仁味。
但在“”血之魅惑”的控制下,我神器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酒杯。我只知道,我不能拒绝她。
我张开了嘴,准备饮下这杯“极乐”之酒。
就在我的嘴唇,即将触碰到杯沿的那一刹那——
“铮!”
我的手,猛地一僵!
我无意识中指尖触碰到了我胸膛的衣物。
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隔着衣衫,刺痛了我的皮肤!
是它! 是缇娜在我出发前,硬塞给我的那枚贴身收藏的玉坠!
这玉坠,常年贴身,早已浸透了缇娜的气息。但此刻,它却散发出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股寒意,与雅斯敏那“血之魅惑”所引发的、那种燥热的、虚假的归属感,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嗡——!!”
冰冷的玉坠,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 那股寒意,瞬间化作一道最锋利的尖刺,穿透了那层层叠迭的紫色迷雾,狠狠刺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啊——!” 我脑海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缇娜……信任的眼神……
清醒的冷水,在这一刻,全部倒灌而回!
“不——!!”
血之魅惑的冲击,是无形的巨浪,拍打着我灵魂的堤坝。缇娜的玉坠是屹立不摇的寒冰礁石,让我在这片吞噬心智的迷乱中,保留着最后一丝、也是最关键的清明。
雅斯敏以为我已是网中之鱼,任她宰割。她不知道,我体内那股桀骜不驯的、超强的武者意志,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此刻,我张保仔,也要“入戏”了。
看着她递来的、那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紫罗兰色毒酒,我脸上的“迷茫”和“沉沦”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深了。
我接过了酒杯。
雅斯敏那完美无瑕的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讥诮。她以为我已彻底臣服。
然而我没有立刻去喝。
我用那双“充满了占有欲”的、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吞噬的眼眸,灼灼地看着她。
“酒……”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磁性,“……不及你美。”
“咯咯……”雅斯敏的笑声如同魔音,她顺势靠得更近,那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我的嘴唇上,“那……喝了它,你,就能得到我。”
“醇酒美人……”
我猛地抬手,反而一把揽住了她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
“你……!” 雅斯敏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粗鲁”,她那双魅惑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她,雅斯敏,这座岛屿的女王,习惯了掌控一切。她可以诱惑男人,却从未有男人,敢主动“亵渎”她!
我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你在做戏,我要比你……更加入戏!
我低下头,故意地、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姿态,将脸埋进了她那散发着致命香气的、白皙的颈窝与耳鬓!
我能感觉到,她那光洁的皮肤在我粗重的呼吸下,猛地一颤!
“你……”
这位不可一世的魅惑女王,她的呼吸……乱了! 她的娇躯迅速升温!她,意乱情迷了!
“咕嘟……”
我发出了吞咽的声音。
就在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我最狂野的姿态遮挡住她视线的那一刹那——
我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偏!
那杯致命的毒酒,被我用最快的速度,顺着我自己的衣襟,倒入了我的胸甲与内衫之间! 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我的内衬,那股刺骨的寒意,反而让我那被“血之魅惑”撩拨得燥热的身体,猛地一激灵!
我一滴……都未曾喝下!
“啊……”我抬起头,故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松开了她,将那只空空如也的水晶杯,随手扔在了地毯上。
“好酒!”
我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狂热的笑容:
“美人……你好香……”
“我,张……不,我,‘阮某’,”我故意说漏嘴又改口,“我,要定你了!”
“我发誓,我会征服这片南洋,然后,把你当作我最美的战利品!”
我开始了我的表演。我称赞她的绝色,称赞这座岛的“伟大”,我许诺要将我那根本不存在的安南宝库全部运来,只为博她一笑。
雅斯敏,重新恢复了她女王的姿态。
她倚在软榻上,笑得花枝乱颤,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最冷静的毒蛇,冷冷地欣赏着我的表演。
她在等。 等着我毒发。
时机,到了。
就在我情难自禁、再次试图上前拥抱她的时候——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
“呃……” 我脸上的狂热与色欲,瞬间凝固了。 一股极度的痛苦,爬上了我的面容。
“你……你……”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抓向她的手——那只手,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你……在酒里……” 我用一种不可置信的、混杂着暴怒与恐惧的眼神,死死地瞪着她! “你……竟敢……害我?!”
“咯咯咯咯……”
雅斯敏,终于,发出了她得意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又满是嘲讽与冰冷。
她缓缓站起身,如同欣赏一件杰作般,看着我这个即将倒下的猎物。
“害你?” 她歪了歪头,那绝美的脸上,是猫抓老鼠般的戏谑:“你不会以为你那拙劣的表演会瞒得过我吧?”
“你以为,就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那可笑的蛮力,就能征服‘极乐岛’?”
“你莫不是以为,你杀得了洪苦讴,就能抵挡得了我主人的‘恩赐’?”
她缓缓走到我的面前,伸出那冰凉的指尖,轻蔑地点了点我那“开始麻痹”的胸膛:
“艾萨拉的总长?海上战神?张保仔……”
她,终于还是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也不过如是。”
“我本以为,你会是个不一样的‘祭品’,”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失望,“没想到,还是和所有男人一样,愚蠢,自大,不堪一击。”
“拿下你,”她如同宣判般,在我耳边低语,“献给我的‘主人’,这才是我……最终的‘极乐’!”
“嗬……嗬……”我半跪在地,大口地喘息着,全身剧烈地抽搐,彷佛那麻痹的毒素,已经开始侵蚀我的五脏六腑。
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我此行,最想问的问题:
“‘顺风’号……是不是……你……干的?!”
“呵。”雅斯敏似乎没想到我死到临头,关心的竟是这个。
她赞许地点了点头:“没错,你果然有两下子。竟然能查到这里。”
她承认了!
“是我。”她毫不在意地承认了,“那一百多条冤魂,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她蹲下身,与我平视,那双幽绿眼眸中满是残酷的笑意: “可惜啊,张保仔。你永远也无法洗刷这个罪名了。”
“你很快就会成为主人听话的奴隶。”
“而整个南洋,只会知道,艾萨拉联盟的总长,畏罪潜逃,最终……下落不明。”
“英国人,和那些愚蠢的华商总会,他们,会替我把你的联盟,撕成碎片!”
“你……好……狠……”
我,“毒发不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一头栽倒!
“哼,蠢货。”
雅斯敏冷哼一声,她以为我已彻底失去了抵抗!
就在我倒向她的那一刻,她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出手,五指成爪,直取我的咽喉!
她要趁我”麻痹”,将我彻底制服!
时不我待!
那“毒发不支”的虚弱,在我倒地的前一刹那,轰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积蓄已久的雷霆之怒!
“什么?!” 雅斯敏只觉得眼前一花!
我那本该麻痹的身体,以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角度,猛地一沉!
我避过她的五指,用更快的速度闪电般抱住了她的双腿!
“不——!” 雅斯敏发出了惊骇的尖叫!她那身引以为傲的“血之魅惑”,在这一刻,毫无用处!
“轰——!!”
我用一个标准的柔术摔法,将她整个人狠狠地砸在了那柔软却也让她无处借力的波斯地毯上!
“找死!” 雅斯敏,毕竟不是花瓶! 就在被我摔倒在地的瞬间,她那柔若无骨的身体,猛地一扭,如同一条致命的毒蛇般反击!
“嗖!” 一点寒光,从她的发髻中射出! 是毒针!
她,竟在近身缠斗中,试图用毒针刺我的眼睛!
“太迟了!”
在进入我最擅长的地面缠斗领域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输了!
我猛地一偏头,避开了那根毒针! 同时,我那钢铁洪流般的身体,已经顺势压了上去!
“啊!”雅斯敏试图用膝盖顶我的裆部,试图用手肘攻击我的太阳穴!
但在我这融合了前世记忆的、千锤百炼的地面压制技巧面前,她那所有杀手锏……
尽数失效!
我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我的双腿象坚韧的蟒蛇,瞬间绞住了她的双腿,让她那致命的毒蛇反击再也无从发力!
我的双手,更是在那电光火石的缠斗中,一把抓住了她那持着毒针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控制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臂!
“十字绞!””裸绞!””三角锁!” 我脑中闪过了十几种可以瞬间终结她的方法!
但我没有用。我用一种最强势、最屈辱、也最不容反抗的姿态——
将她死死地,压在了我的身下!
我用我的体重,我的力量,我的技巧,将她四肢彻底绞住!
她那引以为傲的、完美无瑕的曼妙身体,此刻,正分毫毕现地、紧紧地贴在我的胸膛之上!
她,动弹不得!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致命的香气,依旧萦绕在鼻尖,但却再也无法撼动我的心神。
雅斯敏那张绝美的俏脸,涨得通红! 血之魅惑已经消失,剩下是愤怒与羞辱!
她那双绿幽幽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玩味,而是不可置信的惊讶!
“呵……” 她忽然笑了。 尽管被我死死压制,她的嘴角却依旧勾起了一抹嘲讽:
“伪君子……好像是有那么两下子……”
她喘息着,那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
“你……你明明想轻薄我……”
“如今,得偿所愿了吧?”
我,冷冷一笑。
那笑容,冰冷、清醒。
“雅斯敏小姐,”我低沉的声音象西伯利亚的寒流,“别自以为是了。”
我的目光如锋利的刀直视着她那双试图再次聚集魅惑之力的眼眸:
“很多男人是你的裙下之臣,他们会为你疯狂,为你献祭一切。”
“但是……”我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我,张保仔,对你没有丝毫兴趣!”
我稍稍加重了手臂的力量,那透过衣物传来的、她身体的柔软触感悄然激发着男人的欲望。
“现在,”我下达了最后的通牒,“你乖乖地跟我回去。给大不列颠帝国解释一下你犯下的暴行吧!”
“!”
雅斯敏的脸色,真正地变了! 混杂了震惊、羞怒,以及被彻底看穿的恐慌!
“在我‘极乐岛’……”她咬着牙,声音中再也没有半分魅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你以为,你逃得出去吗?!”
“呵。”我笑了,充满绝对的自信,“除非他们想你死。否则,你在我手上,他们会听我话的。”
“咯咯咯……”雅斯敏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而疯狂,“那张保仔,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她试图扭动身体,但在我那如同铁钳般的绞杀下,她的所有动作,都变成了徒劳的、更显暧昧的蠕动。
“你不查查,‘极乐岛’是什么地方?”她讥讽道,“我,雅斯敏,只是这座‘魔窟’暂时的代言人!我一旦消失,这里第二天就有人会取代我的位置!”
“海盗窝,从来……讲的都是实力!”
“是吗?”我不为所动,“那也无所谓。你说的对,实力……就是一切。”
我低下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残酷地说道:
“我不一定需要‘活着’的雅斯敏女王。”
“我把你的尸首带回去,他们,也一样会相信我。”
“!!”
这句话,显然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雅斯敏的身体,猛地一僵!她那双祖母绿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她那张冰冷绝美的俏脸,瞬间变换。
愤怒和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碎的楚楚可怜。她那长长的睫毛开始颤抖,眼眶中迅速凝结起一层水雾。
她咬着嘴唇,眼泪汪汪。
“看来……你……你真是一个狠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柔弱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变脸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但我知道,这只是她另一层更深的“面具”。
“说吧……”她秋波流转,那眼泪恰到好处地悬在眼角,欲落未落,“怎样……才能放过我?”
“不能放过。”我冷酷地拒绝,“为了洗刷我的罪名……”
就在此时——
“轰隆!!”
外面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 激烈的刀剑碰撞声、怒吼声、以及物体碎裂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
“主人!您没事吧?!” 是那两名昆仑奴守卫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滚开!!” 紧接着,是陈添官那清亮的喝声!
原来,就在我与雅斯敏交锋的这段时间,陈添官和隐藏在暗处的林啸,已经和雅斯敏的侍卫与那两名强悍的昆仑奴,动起手来了!
机会!
就在我心神被门外巨响吸引的那一刹那——
雅斯敏的眼底,寒光一闪!
“张保仔……”
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更加强烈的“血之魅惑”!!
“嗡——!”
她那被我压制住的身体,猛地变得滚烫! 彷佛一块被烧红的烙铁!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甜腻的香气,伴随着她那急促的、刻意制造的喘息,猛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你的手下……”她秋波再次流转,声音变得无比沙哑而诱人,“……未必能逃过我们的人的围剿。”
“你……逃不了的……”
该死!
我的呼吸,再一次急促了!
这女人她竟然利用我对她的“物理压制”,将”血之魅惑”的威力,催动到了极致! 她那火热的身体,透过薄薄的衣衫,正将一股最原始的、非人的欲望,强行灌注进我的血液!
我的理智在嘶吼,我的身体,却在“血王”那诡异力量的牵引下,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
她在拖延时间!!
“这个……”我强行咬住舌尖,用刺痛来维持清醒,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变得沙哑,“……不劳雅斯敏小姐担心!”
我加重了力量,试图让她因痛苦而闭嘴! “他们,应付得来!”
“咯咯……是吗?” 雅斯敏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诡异和得意。
“你以为……你抓到了我,就能抓到真凶吗?” 她喘息着,彷佛在说一个秘密: “我……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奉命行事?!”我心中猛地一震,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你刚才说的……‘主人’!”我喝问道,“他是谁?!!”
“说!”
就在我分神喝问的那一刻,雅斯敏那双一直被我压制的、看似柔弱的手臂,猛地爆发出了一股诡异的力量! 她,竟然在示弱的同时,一直在蓄力!
她猛地用双臂,以一种投怀送抱的姿态,更紧地、更疯狂地, —— 抱住了我的脖子!!
“!!”
我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热的拥抱,冲击得猛然一滞! 那股“血之魅惑”的力量,瞬间, —— 突破了我的意志防线!!
我闻到了她耳鬓间那致命的香气! 我感觉到了她那冰冷肌肤下,那颗正剧烈跳动的心脏! 我甚至生了一种,就这样沉沦下去的错觉!
她在拖延时间!
“轰!!!”
就在我即将被那股欲望洪流彻底淹没的瞬间! 门外! 那场激烈的打斗声中,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你是谁?!” 陈添官那带着一丝骇然的喝问声,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粗犷、残忍、充满了血腥味的声音,如同重锤般,响彻了整个二楼:
“老子是——”
“——极乐岛‘黑鲨’!哈桑!!”
第316章 黑鲨反噬
当听到哈桑的名字时,雅斯敏并没有显现出一种强援来临的惊喜,她脸上神情古怪,双眉紧锁。
我将雅斯敏死死地压在身下,膝盖顶住她的后腰,让她动弹不得。
虽然被我制住,但雅斯敏的脸上毫不慌乱和恐惧。她侧耳听着门外那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和粗暴的喝骂声,脸上阴晴不定,忽然她轻呼一口气,脸现笑容,那双刚才还含着泪水的桃花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张保仔总长,”她微微扭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吐气如兰,“看来你的运气到头了。听到了吗?外面的……是我麾下最强大的勇士,‘黑鲨’哈桑。他来了,你们谁也逃不掉。”
“是吗?”我冷笑一声,心中却是一沉。外面的打斗声已经响起,显然添官他们已经和哈桑的人交上手了。
“你最好祈祷他能救你。”我不再跟她废话,一把扯下床榻边那条绣着金线的丝绸衣带。
“你要干什么?!”雅斯敏惊呼一声,终于露出了几分慌乱。
“让你老实点!”
我手法利落地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用衣带地捆了个结实,甚至在她嘴里也塞了一团丝绸,防止她乱喊乱叫。做完这一切,我一把将她拎起来,丢在椅子上,然后拔出腰刀,紧贴着门缝向外看去。
门外,二楼的走廊上,一场恶战正在上演。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巨汉,正挥舞着一把巨大的、由不知名海兽腿骨打磨而成的白色弯刀,如同一头疯虎般,向陈添官发起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那便是“黑鲨”哈桑!
他的刀法毫不花哨,全是大开大合的劈砍,充满了伊班海盗特有的狂暴与野蛮,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破风声,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劈开。这种纯粹的力量型打法,在这狭窄的走廊里,极具压迫感。
而陈添官则完全不同。他虽然年轻,但深得我的真传。面对哈桑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势,他并不硬接,而是脚踩八卦,身形如鬼魅般在刀锋边缘游走。他手中的双刀快如闪电,专门攻击哈桑的关节、手腕等必救之处,试图以快打慢。
“铛!铛!铛!”
火星四溅!
两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已经交手了数十回合。周围那些哈桑带来的黑衣护卫,竟然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围成一圈,在那挥舞的刀光剑影外观战。
“送死吧!!”哈桑久攻不下,暴躁地怒吼一声,手中骨刀高高举起,竟然不顾陈添官刺向他小腹的短刀,想要以伤换命,一刀将陈添官劈成两半!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陈添官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退缩!就在那骨刀即将临头的瞬间,他身形猛地一矮,以一个极其惊险的铁板桥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同时,他手中的短刀如毒蛇吐信,借着哈桑空门大开的瞬间,划过哈桑的右肋!
“噗嗤!”
鲜血飞溅!这一刀,深可见骨!
“啊——!!”哈桑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咆哮。
但他毕竟是这片海域成名已久的悍匪,凶悍程度远超常人。在中刀的瞬间,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痛楚激发的凶性,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了陈添官的胸口!
“砰!”
这一脚势大力沉!陈添官虽然及时用双臂格挡,但整个人还是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小兔崽子!老子宰了你!”
哈桑捂着流血的肋部,双目赤红,像一头受创的野兽,再次举起骨刀,咆哮着就要冲上去补刀。但肋下的伤口显然影响了他的动作,让他那一向迅猛的冲锋出现了一丝迟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走廊顶部的横梁上无声落下,如同一堵墙,稳稳地挡在了陈添官身前。
是林啸!
他手中的那柄短柄陌刀横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哈桑,那眼神,冷得像冰。
眼看局势僵持,再打下去只会引来更多敌人。
我猛地拉开房门,大声喝道:“你俩都给我进来!”
令行禁止!
陈添官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与林啸对视一眼,两人极其默契地虚晃一招,迅速后撤,闪身退入房内。
“哪里跑!!”
哈桑杀红了眼,根本没有多想,咆哮着便跟着冲了进来。
然而,当他一脚踏入这间充满了奢靡气息的寝宫,看到眼前的一幕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他看到了被五花大绑、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的雅斯敏。
也看到了正手持双刀,一脸冷笑站在雅斯敏身后的我。
“这……”哈桑那满脸的凶煞之气,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凝滞。
我一把扯掉雅斯敏口中的丝绸,刀锋轻轻贴在她的脖颈上,冷冷地看着哈桑:“哈桑,你的主子在我手里,还不住手?”
然而,让我意外的是,雅斯敏并没有呼救。
她那双原本充满了惊恐的眼睛,在看到哈桑的那一刻,突然变得无比冰冷和犀利。
“哈桑,”雅斯敏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威严,“你怎么会在这里?”
哈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焦急的神色,收起骨刀,半跪在地:“夫人!我……我收到线报,说那个大清海盗张保仔已经盯上了我们的极乐岛,意图对您不利!属下担心你,所以……”
“所以你就带着人,杀进了我的云蝶宫?”雅斯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门外那些手持弯刀、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哈桑,你好大的胆子!没有我的命令,谁让你带兵闯入我的地方的?!”
“我……”哈桑脸色一变,似乎被戳中了痛处,但他的眼神流露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狠劲。他很快便梗着脖子沉声道,“夫人!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这几个人是什么人?您是不是被这几个人挟持了?属下带兵前来,是为了保护您!你赶紧和我离开这里先说。”
“保护我?”雅斯敏眼中的鄙夷之色更浓,“你若是真想保护我,为何不先通报?为何要杀伤我的侍卫?哈桑,你心里的那点算盘,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夫人!!”哈桑徐徐站起来,眼神凌厉地盯着我道,“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看你都给你绑着了!他们想杀你知道吗?”
“谁说他是来杀我的?”
雅斯敏突然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她扭动了一下被捆住的身体,竟然顺势向我怀里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妩媚至极的笑容,看着我说道:“这位……是我的新夫婿,是我的男人。”
“新……新夫婿?!”哈桑彻底懵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夫人,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他把你绑成这样……”
“这是我们俩的游戏,你懂什么?”雅斯敏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竟然当着哈桑和陈添官他们的面,在我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啵!”
这一声脆响,在这个充满了杀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刺耳和荒谬。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火辣辣的。陈添官和林啸更是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女人……疯了吗?
“两情相悦,正如胶似漆呢。”雅斯敏靠在我的胸口,看着哈桑,眼中满是挑衅,“你这时候带人闯进来,还喊打喊杀的,是想坏了本夫人的好事吗?”
“你……”哈桑双眼发白,他看看我,又看看雅斯敏,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眼中的妒火和杀意几乎要喷涌而出,“夫人!你……你……这个男人真是你的情人?!”
雅斯敏眉毛一挑,“怎么,你有意见?我要不要请示一下你?对了,费颂和拉苏他们呢?他们怎么会让你进来?”
“请示?哼,不需要,不需要。”哈桑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他脸上露出邪异的笑意,仿佛要将我们生吞活剥,“夫人,费颂和拉苏这些人,就是废物从现在起,这里的护卫,由我哈桑全权接管!”
“你凭什么接管?!”雅斯敏猛地坐直了身体,厉声喝道,“把费颂和拉苏给我叫来!立刻!”
哈桑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黑色的铁塔。他看着雅斯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狞笑。
“夫人,”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费颂和拉苏……他们大概是来不了了。”
“你说什么?!”雅斯敏的脸色终于变了。
“为了您的‘安全’,”哈桑眼珠子溜溜地转着,目光贪婪地扫过雅斯敏那曼妙的身躯,“属下已经让人送他们去‘休息’了。今晚……这云蝶宫,只有我的人。”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赤裸裸的警告和杀意。他又看了看陈添官和我、林啸三人。脸上露出忌惮的神色。
“夫人,请你更衣后下楼,有些事需要你宣布,至于这几位朋友,特别是你这位新欢,我希望到时候一起下来。我们在楼下等着你。”
他缓缓后退,退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抛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过,夫人最好想清楚了。极乐岛是时候需要一些新鲜的血液了。”
说完,他猛地关上了房门。
“咔嚓!”
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诡异了。我松开了雅斯敏,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
“添官,”我压低声音问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陈添官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了一眼,脸色凝重地回报:“帮主,外面全是黑衣弯刀武士,看装束……不像是极乐岛原本的护卫,倒像是哈桑自己的私兵。而且……我看到走廊尽头躺着几具尸体,看衣服应该是费颂的人。”
“看来,”我转过身,看着雅斯敏,“你的麻烦大了。”
雅斯敏此时脸上的媚态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寒意和凝重。她自己挣扎着坐直了身体,示意我给她松绑。
“我也没想到,他的动作会这么快。”雅斯敏冷冷地说道,“给我解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挥刀割断了她身上的衣带。
雅斯敏揉着被勒红的手腕,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张保仔,”她忽然转过身,盯着我,“哈桑进来的时候,我就发觉不对劲。他身上有血腥味,那是新鲜的人血。他……叛变了。”
“何以见得?”我问道,“也许他真的只是想来‘救’你?”
“救我?”雅斯敏嗤笑一声,“哈桑这几年跟着我,从一个落魄的海盗,发展到拥有自己的岛屿‘魔鬼礁’,手下聚集了数千亡命徒,早已是极乐岛的第二号人物。他的野心,我一直都知道。”
“在极乐岛,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她指了指门外,“他今天敢带兵闯进云蝶宫,甚至敢对我那样说话,说明……他认为他的拳头,已经比我大了。”
“以前,没有我的邀请,他连这二楼的楼梯都不敢上!今天他能大摇大摆地站在我面前,说明费颂和拉苏我的护卫力量,恐怕已经被他解决掉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比谁都清楚,在一个海盗窝里,失去权力的首领,下场会有多惨。
“外面的情景说明哈桑已经彻底控制了局势。”雅斯敏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么,今晚,他一定会动手。要么杀了我,要么……软禁我,逼我交出岛主的印信和宝库的钥匙,然后取而代之。”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顺风号,他杀人沉船,想必在顺风号得到了让他敢动以下犯上的念头的物事。顺风号,张保仔,或者都不是你我想的,是一条普通商船那么简单。”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交易,“张保仔,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我挑了挑眉。
“没错。”雅斯敏语速极快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顺风’号的事来的。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哈桑亲手干的!是我为了挑起你和英国人的矛盾,好从中渔利,派他下的手!他就是你拿去给英国公主和那个茜薇交差的最佳人选!对你而言,送上哈桑,比送上我雅斯敏,效果是一样的。”
“而现在,当务之急,是你和你的人,保护我离开这里!只要我能活着离开极乐岛,我就能召集旧部,重新夺回控制权!”
“到时候,我把哈桑交给你!你要杀要剐,或者带去星洲请赏,都随你便!”
我看着她,心中权衡着利弊。这个女人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无道理。
“我凭什么信你?”我冷冷地反问,“万一你只是想利用我脱身,出去之后反咬一口呢?再说了,我有什么必要为了你,去和哈桑拼命?”
“因为你没得选!”雅斯敏直视着我的眼睛,“哈桑已经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既然已经反了,就绝不会放过任何我的旧部!你身手不凡,只有你们才能护送我到安全的地方!”
“但是只有我!”她指了指房间的一角,“只有我知道这云蝶宫的秘密逃生通道!只有我能带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
“而捉拿哈桑,是你给英国人交差、洗清红旗帮罪名的唯一办法!”
“帮主……”陈添官在一旁低声说道,“她说得有道理。外面人太多,硬冲的话,我们终会体力耗尽。而且……抓住哈桑这个真凶,我们在赫莉公主那里,确实可以交代。”
我沉默了良久,目光在雅斯敏和门外那充满杀机的走廊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我做出了决定。
“好。”我看着雅斯敏,沉声说道,“我答应合作。但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我的刀,会先割断你的喉咙。”
“成交。”
雅斯敏没有废话,她立刻转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沉香木床榻前。只见她伸手在床头的一盏铜鹤灯上用力一扭。
“扎扎扎——”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
那张看似沉重的床榻,竟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块黑黝黝的石板。雅斯敏掀开石板,一条阴暗、潮湿,散发着海腥味的向下密道,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走!”
雅斯敏拿起一盏油灯,第一个钻了进去。
“林啸断后,添官,跟上!”
我紧随其后,跳入了那条通往未知的黑暗密道。
就在我们刚刚进入密道,石板完全合上不过片刻——
“轰!”
那扇锁住的房门,终于被暴力撞开!
“里面没有任何人!”哈桑手下喊道。
哈桑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从头顶上方传来,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砍在空床上的声音。
“该死!人呢?!!”
“窗户打开了,是不是从窗口逃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
在这条通往自由与复仇的密道中,我、陈添官、林啸,与这位昔日的“夜蝶”女王,组成了一个古怪而又致命的临时同盟。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逃出生天,然后……
猎杀哈桑!
第317章 蝴蝶迷局
咸腥的海风猛地灌入鼻腔,冲散了密道中那股陈腐的霉味。
当我们拨开最后一道遮掩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位于极乐岛背面的荒僻岬角,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利齿般插入海中,浪涛拍打着岩壁,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这是哪里?离我们的船多远?”陈添官警惕地扫视四周,手中的短刀未曾归鞘。
雅斯敏道:“这是极乐岛的西南方,你们的船在那个方向。”她手指向东指了一下。
我们的那艘伪装成安南商船的帆船,此刻正停泊在离岸约莫两里的海面上,随着波涛起伏,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若隐若现。
“若要通知你的同伴,不能直接发信号。”雅斯敏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掩盖不住她眼底的寒意,“哈桑既然敢动手,就不会只盯着云蝶宫。你看那边。”
她指向岛屿的制高点——那座平日里作为了望塔的灯塔。
原本应该是有节奏闪烁的引航灯,此刻却变成了常亮的红光。而在通往港口和各处要塞的必经之路上,一串串火把如长龙般游动,喊杀声虽然被海风吹散了许多,但依然能隐约听到。
“哈桑果然是有备而来。”我沉声道,“他不仅控制了云蝶宫,连岛上的防御体系也接管了。”
“他蓄谋已久。”雅斯敏冷冷地说道,“估计我手下的两个副统领都被他策反了,现在码头和炮台应该都在他手里。如果这时候我们的船靠岸,或者发出信号,那就是活靶子。”
林啸看向我,虽然不能说话,但眼神中透着询问。
我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又看了看远处那艘孤零零的船。
“游过去。”
陈添官一愣:“帮主,这里离船有两里地,而且水下……”
“没别的办法。”我打断了他,开始解下身上沉重的装备,只留下一把短刀,“哈桑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儿。不想死在乱刀之下,就下水。”
我转头看向雅斯敏:“你行吗?”
雅斯敏瞥了我一眼,不屑地道:“我虽然呆在极乐岛,但我也是大海长大的,你见过海盗不会游水吗?”她踢掉了脚上的绣花鞋,撕掉了碍事的裙摆,露出一双修长而有力的小腿。
“走!”
没有丝毫犹豫,四道身影如入水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凉的海水中。
海水寒凉,水下的暗流涌动,不断拉扯着我们的身体。我护在雅斯敏身侧,陈添官和林啸一前一后警戒。
游出约莫一里时,水面上突然传来了划桨声。
“憋气!”我按住雅斯敏的肩膀,带着她猛地潜入水中。
透过晃动的水面,我看到两艘挂着“黑鲨”旗帜的快船从我们头顶上方划过。船上的海盗举着火把,正在用钩索在水里胡乱地捞着。
“仔细搜!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粗鲁的吼叫声在水面上回荡。
我们在水下屏住呼吸,直到肺部开始火辣辣地疼,那两艘船才慢慢远去。
重新浮出水面时,雅斯敏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韧。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顽强得多。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更加小心。避开了两波巡逻船,终于摸到了那艘安南商船的船舷边。
“谁?!”船上的水手警觉地低喝。
“是我。妈祖保佑!”我低声回应,那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缆绳很快抛了下来。当我们湿淋淋地爬上甲板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起锚!全速离港!”我顾不上擦干身上的水,立刻下令。
“去哪?回去吗?”陈添官问。
我看向雅斯敏。她正裹着一条毛毯,头发还滴着水,娇躯止不住瑟瑟发抖,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逐渐远去的极乐岛。
“不,”雅斯敏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西北方,“送我去藏风岬。”
“藏风岬?”我皱眉。
“那是一座荒岛。那里有我藏的一支预备队。”雅斯敏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我说了,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船队在晨曦中破浪而行,将混乱的极乐岛远远甩在身后。
一个多时辰后,我们抵达了藏风岬。
这确实是一座荒凉的小岛,怪石嶙峋,毫无生机。岛上似乎有火光和烟。船只无法靠岸,只能放下一艘小艇。
我亲自划船,送雅斯敏上岸。
当我们踏上那片布满碎石的海滩时,海风有些萧瑟。雅斯敏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虽然狼狈,但那股女王般的气势又回到了她身上。
“你就这么确定,你能夺回极乐岛?”我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哈桑现在可是兵强马壮。”
“兵强马壮?”雅斯敏轻蔑地笑了笑,“那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他以为收买了几个叛徒就能控制一切?他忘了,极乐岛真正的恐惧,从来不是来自刀剑。”
她没有细说,但我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
“张保仔,”她忽然走近一步,身上那股独特的幽香再次袭来,“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就不必了。”我淡淡道,“只要你记得你的承诺,把哈桑的人头留给我就行。”
“真是个无趣的男人。”雅斯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多少男人为了博我一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倒好,把你从鬼门关救出来,还念念不忘那点‘公事’。”
“我是个海盗,也是个首领。”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对我来说,信义和弟兄们的命,比美人的笑更重要。”
雅斯敏怔了一下,随即,她眼中的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探究的神色。
“你很特别。”她轻声说道,“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不屈不挠,坚强,冷静,甚至有些……呆板。但这呆板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你知道吗?我这次违背了主人的命令。”
“主人?”我心中一动,再次抓住了这个关键词,“那个真正让你在马六甲海峡袭击商船的人?”
“是。”雅斯敏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的命令是……如果你出现,就杀了你。绝不留情。”
“那你为什么没动手?”我握紧了刀柄,全身肌肉紧绷。
“因为……”雅斯敏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也许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敢于挑战命运的男人,到底能走多远。也许,只是因为我累了,不想再做一个只会杀人的提线木偶。”
“你的主人到底是谁?”我追问,“是血王拉贾·达拉?”
雅斯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
“嘘……有些名字,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她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你也会死。不过……以你的聪明,相信不难猜到。”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她后退一步,忽然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次,没有阴谋,没有做戏,只有一个带着淡淡凉意的、真实的吻。
“等我夺回极乐岛,我会再邀请你来作客的。到时候……别带刀。”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岛屿深处走去。晨风吹起她那破损的裙摆,像一只在风中挣扎却依然骄傲的紫蝴蝶。
我摸了摸脸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情复杂。
回到船上,陈添官立刻迎了上来。
“师父,那女人……可信吗?”他一脸担忧,“她说能夺回极乐岛,还能帮我们抓哈桑,我怎么觉得那么悬呢?”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疯女人。”我看着远处的藏风岬,沉声道,“但正因为她疯,所以她的话,反而有几分可信度。她对哈桑的恨,是真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坤甸港!”我果断下令,“调集舰队!不管雅斯敏能不能成,哈桑这个毒瘤,我们必须亲手捉拿!围攻极乐岛!”
……
三日后,婆罗洲西岸,兰芳共和国,坤甸港。
港口内桅杆如林,旌旗蔽日。这是我们约定的集结地。
当我的安南帆船驶入港口时,四支庞大的舰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巨鲸”、“血鲨”、“飞燕”、“镇南”。
四大舰队的主力,除了留守的必要兵力外,几乎倾巢而出。近百艘战船排列成整齐的战阵,炮口森然,杀气腾腾。
我登上“巨鲸号”旗舰,鲨七、招玉桂、鲍氏兄弟等人早已在甲板上列队迎接。
“总长!”众人齐声行礼。
我点了点头,简约地将极乐岛发生的一切,包括哈桑的叛变、雅斯敏的求助以及我们目前的处境,简要地跟几位船长说了一遍。
“什么?!”鲨七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张大黑脸上满是不爽,“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咱们大老远跑来是去捉人,怎么反倒成了那个雅斯敏的打手和救兵了?帮主,你没被那个妖女灌了迷魂汤吧?”
“鲨七哥,你莫胡言乱语。”招玉桂低喝一声,但她看向我的眼神中也带着一丝询问。
我苦笑一声:“鲨七哥,你的话没错,我们现在就是雅斯敏的救兵或者打手。但这似乎是我们不得不做的事。哈桑占据了极乐岛,他是真正的实施劫掠顺风号的罪魁,我们这次去极乐岛大张声势地捉人,不妨放出消息,让星洲那边知道我们正在缉凶。而雅斯敏……她虽然是个毒妇,但她熟悉岛上的一切。利用她去牵制哈桑,我们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拿到我们要的人。”
“总长,”招玉桂在一旁冷静地分析道,“这个雅斯敏,绝对不简单。一方面她自己去搬救兵夺岛,另一方面又让我们去捉哈桑。这是双保险。如果她自己失败了,我们正好帮她收拾残局;如果她成功了,我们也替她除掉了心腹大患。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亏。”
“玉桂说得对。”我点了点头,“她抓住了我们要跟英国人解释这一点,借势安排,把我们当成了她复仇的刀。这女人,心机深沉得很。”
“那我们就这么被她利用?”鲨七还是有些不甘心。
“利用是相互的。”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利用我们除掉哈桑,我们也利用她打开极乐岛的缺口。更重要的是……”
我环视众人,声音变得冷酷无比:“如果这次捉不到哈桑,我就捉她去见赫莉公主!反正她们要的是一个交代,至于是‘黑鲨’还是‘夜蝶’,对英国人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
“传令!”我猛地一挥手,“全军出击!目标极乐岛!”
“是!”
号角声响彻云霄,四大舰队如同四条出海的蛟龙,气势汹汹地驶向那片充满罪恶的海域。
……
数日后。
当我们的舰队破开晨雾,再次抵达极乐岛海域时,眼前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我们预想中,这里应该是一片战火纷飞的废墟,或者是哈桑严阵以待的堡垒。我们甚至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然而,现在的极乐岛,平静得有些诡异。
港口内停泊着无数商船,码头上人来人往,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挂着“黑鲨”旗帜的要塞和塔楼上,此刻,一面面巨大的、绣着紫色蝴蝶的旗帜,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宣示着这里的主权。
没有硝烟,没有尸体,甚至连战斗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这怎么回事?”陈添官站在我身边,张大了嘴巴,“我们才走了七天……这里怎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那个女人。”我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语气凝重,“她不仅夺回了岛屿,而且已经完全控制了局势。这种恢复能力和控制力……可怕。”
我看着那面飘扬的紫蝶旗,心中也升起一股寒意。七天前,她还是个狼狈逃窜的丧家之犬;七天后,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极乐岛女王。
“进港!”我沉声下令,“保持戒备,炮口不要盖上!”
舰队缓缓驶入港口。这一次,迎接我们的不是刀枪,而是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的礼仪队和鲜花。
雅斯敏并没有在码头迎接,而是派了她的护卫长费颂,恭敬地邀请我们前往云蝶宫。这回费颂见到我们的神情,完全是两个样子。
再次踏入云蝶宫,这里的奢华依旧,甚至比之前更甚。被打烂的家具换成了新的,染血的地毯也换成了更厚更软的波斯绒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甜腻的香气,仿佛那场血腥的内乱只是一场幻觉。
在二楼那间我们曾经搏斗过的寝宫里,我见到了雅斯敏。
这次她穿着一身金色的纱裙,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看到我进来,她并没有起身,只是举杯示意,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张总长,你们来得可真慢啊。”她娇嗔道,“要是等你们来救命,我恐怕早就变成海里的鱼食了。”
我没有心情跟她调情,直接带着陈添官和鲨七大步走到她面前,冷冷道:“少废话。哈桑呢?我要的人头呢?”
雅斯敏放下了酒杯。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她轻轻叹了口气。
“唉……张总长,你可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你一上来就气势汹汹,难道你不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她撇了撇嘴,有点幽怨地继续道:“我带着援兵杀回来,那真是一场恶战啊。哈桑那个叛徒,带着他的死党负隅顽抗,把我的半个岛都快打烂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我虽然夺回了岛屿,杀了他大半的手下,但……”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充满了歉意:“……那个狡猾的黑鲨,还是让他给跑了。”
“跑了?!”鲨七忍不住怒喝道,手中的大斧重重顿在地上,“你不是说瓮中捉鳖吗?怎么还能让他跑了?你是不是故意放走他的?!”
“张总长,你的部下很凶呢!”雅斯敏一脸无辜,“我也想杀了他碎尸万段!可是……他见势不妙,带着最后几十个亲信,抢了一艘快船,直接逃进了‘魔鬼礁’。”
“魔鬼礁?”我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上次听雅斯敏提过,是哈桑独自发展起来的老巢。
“没错。”雅斯敏点头道,“魔鬼礁是这片海域最危险的地方,暗礁密布,水流湍急,进去的船十有八九都出不来。那里地形复杂,洞穴众多,是哈桑他最后的避难所。”
“那你既然能夺回极乐岛,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我质问道,“你现在兵强马壮,难道还怕那几十个残兵败将?”
“我的援兵……只答应帮我夺回极乐岛。”雅斯敏无奈地摊了摊手,“魔鬼礁那种鬼地方,没人愿意去送死。我现在手下伤亡惨重,实在是无力再战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那股幽香再次袭来。她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袖,眼神中满是恳求:
“张总长,你也知道,哈桑不除,我就没法向你交差,我也睡不安稳。我知道你们艾萨拉联盟船坚炮利,兄弟们个个都是好汉。”
“所以……能不能请你,替我出这口恶气?”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塞进我手里。
“这是前往魔鬼礁的海图,上面标注了哈桑可能藏身的几个洞穴,还有那里的水文情况。这是我以前为了控制哈桑特意收集的。”
我看着手中的海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如蛇蝎的女人。
借刀杀人。
这四个字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
哈桑逃进魔鬼礁,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隐患。但她不想损耗自己的实力去硬啃那块骨头,所以想让我们去当这个冤大头,替她斩草除根。
但……我有的选吗?
哈桑不死,我就无法向赫莉证明清白,艾萨拉联盟就会一直背着袭击英国商船的黑锅。这个污点如果不洗清,我们和英国人的关系就永远是一颗雷。
而且,哈桑这种人,一旦让他缓过气来,必然后患无穷。
“好。”我收起海图,目光如刀般刺向雅斯敏,“这笔交易,我继续接了。”
“不过,”我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森冷,“雅斯敏,我信不过你。”
雅斯敏一愣:“张总长这是什么话?我图都给你了……”
“图可以是假的,情报也可以是假的。”我冷冷道,“万一这是你和哈桑设下的另一个圈套,引我们进魔鬼礁送死呢?”
“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雅斯敏脸色一变,“我……我不去!那里太危险了,而且我还要在岛上主持大局……”
“没得商量。”我打断了她,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前倾,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雅斯敏,你必须同去。如果你不去,我现在就绑了你,把你押去星洲,交给英国总督!告诉他,你才是这一切的主谋!”
“你……”雅斯敏气结,她看着我那毫无玩笑之意的眼神,知道我是认真的。
她咬了咬嘴唇,眼中的楚楚可怜瞬间消失,变回了那个精明的女王。她权衡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好嘛,去就去。”她轻笑道,“这么凶干什么。能跟张总长这样的英雄同行,也是奴家的荣幸。”
“不过,先说好,我只负责指路,打打杀杀的事情,可别指望我。”
“不用你动手。”我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你只要保证你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就行。”
……
半个时辰后。
“巨鲸号”起锚。
庞大的舰队缓缓调头,驶离了繁华的极乐岛,向着那片传说中吞噬了无数船只的死亡海域——魔鬼礁,全速前进。
雅斯敏站在我身边的甲板上,海风吹拂着她的长裙。她看着远方那片阴云密布的海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魔鬼礁……”她轻声呢喃,“哈桑,你选了个好墓地。”
第318章 魔鬼礁
“巨鲸号”的作战室里,海图铺满了整张长桌。
我、鲨七、招玉桂、陈添官围站在桌前。气氛凝重,因为我们即将前往的地方,是卡里马塔海峡最凶险的禁地——魔鬼礁。
“帮主,魔鬼礁之所以被称为魔鬼礁,不仅是因为暗礁密布,更因为那里终年迷雾,且磁场混乱,罗盘到了那里基本就是废铁。”招玉桂指着海图上一片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神色严肃,“单靠我们现有的舵手,进去容易,想要在里面作战并全身而退,难如登天。”
“所以,”她话锋一转,看向门口,“我给您找来了两个人。他们是前几日随鲨七哥从广东回来的老兄弟,在南洋跑了半辈子船的‘活海图’。”
随着她的引荐,两名相貌奇特的汉子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身材瘦小枯干,背微驼,双眼却亮得吓人,瞳孔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琥珀色,仿佛能穿透迷雾。他叫鲍亢,人称“鹰眼”。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双手粗糙如树皮,那是常年紧握舵轮留下的印记。他叫鲍兴,人称“铁舵”。
“这是我给您找的最好的领航员。”招玉桂介绍道,“鲍氏兄弟。哥哥鲍兴,力大无穷,哪怕是在风暴中也能稳住最狂野的舵轮;弟弟鲍亢,天生一双夜眼,能观水色、辨风向,甚至能闻出暗礁的味道。”
鲍亢没有废话,他走到海图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片红色区域画了一个圈。
“总长,”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礁石在摩擦,“魔鬼礁是个死地。那是一片海底火山群形成的石林,水下暗流就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拼命把船往石头上拽。而且那里地形像个漏斗,越往里走水道越窄,雾气越重。哈桑躲在那里,就是看准了没人敢带大舰队进去。”
“您看,”他指着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这些,不是暗礁。而是‘石林’!是从海底,倒插上来的火山石柱!水面之上,看似平静,水面之下却是万千利刃!”
“而且……”,鲍亢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地嗅了嗅,‘魔鬼礁’内气流混乱,常年有雾。这地方,”他下了结论,“是个天然的‘绝户阵’。进得去怕是……出不来。”
“如果我们一定要进呢?”我问。
一直沉默的哥哥鲍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拍了拍自己如同铁板的胸膛:“只要船还浮着,我就能把它开进去。只要总长下令,前面的哪怕是刀山火海,咱兄弟也给您趟出一条路来!”
“好!”我一拍桌子,“那就拜托二位了!”
……
次日清晨,舰队起航。
为了应对魔鬼礁的复杂地形,我没有带上全部主力,而是精选了三十艘机动性最强的“海东青”级战舰和“水蝮蛇”炮艇。
当我们驶出海港时,我注意到,在“巨鲸号”的左侧,一艘极具特色的南洋大帆船正并驾齐驱。
那是雅斯敏的座驾——“紫蝶号”。
这艘船通体涂成了妖异的深紫色,船帆是用昂贵的丝绸混纺而成,上面绣着一只巨大的、展翅欲飞的银色蝴蝶。船首像不是狰狞的海兽,而是一个面容模糊、身姿妖娆的女神。整艘船透着一股奢靡、神秘而又危险的气息,与周围杀气腾腾的红旗帮战舰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
雅斯敏站在“紫蝶号”的船楼上,隔着海面遥遥向我举杯。她的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仿佛我们要去的不是战场,而是一场盛大的宴会。
一开始雅斯敏乘坐我的巨鲸号出了港,很快她以紫蝶号为首的的舰队便赶上来,在他们护卫长费颂的强烈要求下,雅斯敏回到她的紫蝶号上。以她离开的时候的说法是,她的舰队会为抓拿哈桑增添力量。
两日后,舰队抵达卡里马塔海峡。
正如鲍亢所预警的那样,这片海域常年笼罩在浓雾之中。这雾气并非寻常的水汽,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硫磺味,显然是附近的海底火山活动所致。它粘稠、湿冷,如同无数亡魂的裹尸布,将我们的舰队紧紧包裹。
这里的海水变成了深沉的墨绿色。前方的海面上,一堵接天连地的灰白色雾墙横亘在那里,仿佛世界的尽头。
“进雾了!全员警戒!”
能见度不足十丈。弟兄们不得不用浸湿的布巾蒙住口鼻,以抵御那股刺鼻的气味。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船体划破那如同墨汁般粘稠海水的“哗哗”声,以及海浪,拍打在那些从浓雾中骤然隐现的、如同魔鬼獠牙般的黑色石柱上,发出的“啪啪”的诡异回音。
那些火山石柱,形态扭曲,有的如同挣扎出海的巨手,有的如同仰天咆哮的凶兽,有的则锋利如刃,彷佛轻轻一蹭,就能将我们“飞燕”级那坚固的柚木船壳,撕开一道致命的口子。鲍兴站在“巨鲸号”的舵位旁,双手死死扣住舵轮,青筋暴起。在这片连罗盘都会疯狂打转的诡异海域,经验,是唯一的导航。他的身躯,此刻却如同磐石般稳固,他闭着眼睛,整个人彷佛与这艘战舰、与这片大海融为了一体。他,在“听”。听风,听浪,听那水流撞击在不同石柱上,传回的最细微的回音!“左满舵!微帆!”
“右舵五成!全速三息!
鲍亢则像一只猴子一样爬上了最高的桅杆,将自己绑在了望斗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迷雾。
“左舵三!减速半帆!顺着流走,别顶着浪!”鲍亢尖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舰队如同一群闯入幽冥的幽灵,缓缓驶入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之中。
四周的光线瞬间暗淡下来。这里的雾气湿冷粘稠,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海面上,无数黑色的火山岩柱如同魔鬼的獠牙般从水中探出,有的如利剑直刺苍穹,有的如巨兽潜伏待噬。
水流在这里变得极其诡异,时而湍急如瀑,时而回旋成涡。若非有鲍氏兄弟的精准指挥,我们的船只恐怕早已触礁沉没。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渗人。”鲨七握着大斧,紧张地盯着四周若隐若现的黑影。
“横桨!稳住!!”鲍兴用最简洁、沉稳的口令,指挥着身后那同样小心翼翼的、如同闯入巨人领地的蚂蚁般的舰队。
我的心,却随着这压抑的航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雅斯敏给的情报,太过“完美”了。“黑鲨”哈桑藏匿于此,合情合理。但这片“魔鬼礁”,也是这片大海上,最完美的埋骨之地!这场“交易”,是否太过顺利了?
“不对劲。”我身旁,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林啸,突然开口了。他那沙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他那顶宽大的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了那双如同饿狼般、在浓雾中依旧闪烁着冰冷幽光的眼睛!他,嗅到了!不是硫磺味。而是一股,被雾气极力掩盖的、却又无孔不入的杀气!是是大量生物聚集时,才会有的汗腥味!是火油和沥青的刺鼻味!是……是,死亡的味道!
就在这个时候,正当舰队深入魔鬼礁腹地时,一直紧跟在侧翼的“紫蝶号”突然有了动作。
我看到那艘紫色的战船并没有跟着我们的航道行驶,而是突然满帆,画出一个诡异的弧线,朝着右侧一片更加浓重的迷雾中冲去。
“她要干什么?!”陈添官惊呼道。
我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雅斯敏……她不是迷路,她是故意的!
“不好!总长!”桅杆上的鲍亢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嘶吼,“有味道!是硫磺!很浓的硫磺味!还有……火油味!”
几乎是同时,那片吞没了“紫蝶号”的浓雾中,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呜——呜——”
“埋伏!!”
随着鲍亢那凄厉的嘶吼,四周浓稠的迷雾仿佛被无数把利刃同时割裂。
“呜——呜——呜——”
沉闷、低回,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震得人心脏狂跳。紧接着,海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黑色岩柱阴影后,缓缓驶出了一群庞然大物。
那不是普通的马来快船,也不是我们常见的商船改装战舰。
那是伊拉农人传说中的海上堡垒——“兰诺”重型战舰!
足足有三十艘!每一艘都长达三十米以上,船身宽阔,两侧伸出双排巨大的长桨,像百足之虫般在水面上划出令人心悸的波纹。船首并不是尖锐的流线型,而是装有一个巨大、厚重的青铜撞角,上面雕刻着狰狞的鳄鱼图腾。
而在舰队的两翼,十几艘轻盈诡异、挂着灰色风帆的快船如幽灵般游弋,它们无声无息,却死死封锁了我们所有的机动路线。
“开火!!”
正对面的敌军旗舰上,一声暴虐的咆哮穿透了迷雾。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撕裂了灰暗的空间!数十门架设在兰诺战舰船首的重型青铜回旋炮同时轰鸣!
“轰!轰!轰!”
在这狭窄如胡同般的水道中,我们避无可避!
水柱冲天而起,木屑横飞。一艘处于外围警戒的“水蝮蛇”炮艇瞬间被一枚二十四磅的实心弹击中舯部,脆弱的船身直接断成两截,船上的弟兄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卷入了暗流。
“反击!自由射击!!不要乱!!”我拔出腰刀,厉声怒吼,声音在炮火声中依然清晰坚定。
艾萨拉联盟的战士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素质。尽管遭遇突袭,尽管身处绝地,但没有人慌乱。红旗帮的老弟兄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新兵们也在老兵的喝骂声中稳住了阵脚。
“左满舵!侧舷对敌!‘暴君’炮,放!”陈添官所在的镇南号舰队反应最快。
“轰——”
我们的“海东青”战舰迅速调整姿态,侧舷的十二磅“暴君”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相比于敌人老式青铜炮的沉闷,我们的铸铁炮声音更加清脆暴烈!
一艘冲在最前面的兰诺战船被集火,船头的木墙瞬间崩碎,木屑如雨点般飞溅。
然而,让我心惊的是,这艘敌舰并没有停下!
“撞上去!把他们撞碎!”
在那艘如移动山岳般的敌军旗舰“巨鳄号”的船楼上,站着一个巨人。
他身高超过两米,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色,上面纹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鳄鱼纹身。他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仅存的一只右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他手中并没有拿刀剑,而是拎着一把由沉船铁锚改造而成的巨型战锤!
我虽不认识他,但此刻隔着硝烟与他对视,依然觉得此人的凶残象刻在脸上。那不仅仅是强壮,那是一种……非人的暴虐气息,仿佛他体内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岩浆。
而在侧翼那支幽灵舰队的旗舰上,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全身包裹在灰色的斗篷中,如同没有实体的影子。他指挥舰队的方式不是吼叫,而是极其精准、诡异的旗语,看他的装扮,很像苏禄海盗。
“这两个人……”陈添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咬牙道,“究竟是谁!”
“砰!”
剧烈的撞击声响彻海面。那个巨汉的兰诺战船利用百名桨手的爆发力,顶着我们的炮火,强行撞上了我们的一艘战舰!
青铜撞角深深刺入船腹,紧接着,无数赤裸上身、手持波浪形“克里斯”剑的伊拉农狂战士,如同蚂蚁般通过跳板涌了过来。
“杀!!”鲨七眼都红了,“跳帮队!跟老子顶住!”
近距离的厮杀瞬间爆发。
我们的“水蝮蛇”炮艇试图利用机动性绕后,但那个苏禄海盗的灰色快船总能像鬼魂一样出现在必经之路上,用精准的葡萄弹封锁我们的航线。
“该死!这帮家伙的战法太邪门了!”鲨七大吼,“那个灰袍子指挥官像能预知我的动作一样!”
战场陷入了胶着。我们的火炮更先进,射速更快,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大量敌人的性命。但敌人太疯狂了,巨汉的舰队仿佛根本不在乎伤亡,他们用着一种以命换命的打法,死死地将我们挤压在狭窄的航道中央。
大雾,仿佛被那震天的号角声,彻底吹散了!又或者说这雾本就是他们故意释放的!此刻,图穷匕见!露出了那早已收拢多时的死亡蛛网!
只见,在我们舰队的左右两侧!那原本看似“寻常”的、如同峭壁般的石林之上!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数以千计的、赤裸着上身、脸上涂着血红彩绘的马来海盗!他们,正拉动着数十架早已架设好的、如同攻城器械般的巨型床弩!那比儿臂还粗的、淬着黑色毒液的巨型弩箭,早已瞄准了我们那如同困在澡盆中的、可怜的舰队!而在他们的脚下,更摆满了一口口沸腾的油锅!锅里翻滚的是黑色的沥青火油!
“举盾!!!”
“规避!!!”我目眦欲裂!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然而太晚了。这是一个精心策划了数日之久的绝户口袋阵!他们利用了“魔鬼礁”的天然迷雾!利用了我们急于“抓捕真凶”的焦躁心理!利用了鲍氏兄弟对“未知航道”的谨慎!他们,故意放慢了我们的速度!将我们一步一步引入了这片插翅难飞的死亡绝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散了“巨鳄号”船头的硝烟。
我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艘旗舰的主桅杆上,绑着一个人。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正是我们此行的目标——“黑鲨”哈桑!
“哈哈哈哈!张保仔!”那名巨汉挥舞着巨锚,发出雷鸣般的狂笑,“你是来找这条死狗的吗?他早就被我马利克抓到了!雅斯敏那个婊子把你们卖了个好价钱!今天,你们不仅带不走他,连你们的命,也要留下来祭奠‘主人’!!”
马利克?主人?!
我心中一震。虽然我不明白他口中的主人是谁,但这证实了我的猜测——这是一个针对我们的必杀局!雅斯敏就是以此来“报答”我们,引我们来,借刀杀人,要把我们当成祭品!
“总长!撑不住了!左翼被那个‘影子’舰队切开了!”招玉桂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杀——!!!!!”数十艘早已蓄势待发的马来快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鲨群!从石林之后的每一个隐秘的角落疯狂涌出!他们的船上,架着简易的投石索!“呼——呼——呼——!”那些早已准备多时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型沥青火球!如同冰雹般划破了那灰蒙蒙的天际!与峭壁之上那暴雨般的巨弩!形成了一道交叉的死亡火网!朝着我们狠狠砸来!
“轰!!”一艘“飞燕”号突击艇,被两发火球,同时命中!那用桐油和麻布精心保养过的船帆,瞬间化作了一团冲天的火炬!
“轰隆!!”另一艘鲍氏兄弟的导航舰,为了规避巨弩,不幸撞上了水下那锋利的、如同刀刃般的火山石柱!坚固的船底,如同薄纸般被撕裂!冰冷的海水,疯狂倒灌!整艘船,在短短数息之间,便龙骨断裂!沉没!
十几名水性精熟的弟兄,刚刚才从那致命的旋涡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嗖!嗖!嗖!”峭壁之上,那如同死神之眼的床弩!便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一个又一个钉死在了海面之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那片本就漆黑的海水!
包围圈在缩小。四周的石林仿佛变成了墓碑,压得人喘不过气。
“总长!”
招玉桂的尖叫声,几乎被巨弩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所淹没!她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将,此刻也已俏脸煞白。
她身上那件“飞燕”支队的黑色劲装,已被一支擦身而过的弩箭划破,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她拼命地指挥着残存的舰队,在那如同暴雨般密集的火球与巨弩的夹缝之中,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但这片“魔鬼礁”的中心,是一片宽阔、却又四面环山的“内湖”!我们,被诱入的,就是这片内湖的死胡同!
而“鳄鱼”马利克那二十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兰诺”战船,正如同道黑色的、无法逾越的城墙,死死地堵住了那唯一的、狭窄的入口!
灰袍子指挥官的数十艘快船,则如同附骨之蛆!从石林两侧的隐藏水道中疯狂涌出,死死地缠住了我们的侧翼!峭壁之上,数千名马来海盗,正疯狂地倾泻着火球与毒弩!
“他娘的!”鲨七双目赤红!他一把撕碎了身上的战袍!露出那如同铁块般虬结的、遍布着狰狞伤疤的恐怖肌肉!
“帮主!”他“哐当”一声,将那柄沾满了血污与焦黑残渣的开山巨斧,狠狠地插在了甲板之上!
“您跟鲍亢兄弟,换小船走!从水下潜出去!”
“这里!”他指着那些如同苍蝇般围上来的马来快船,眼中迸发出了同归于尽的疯狂,“俺和林啸、陈添官,给您断后!”
“走啊!”
“走?我张保仔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走’这个字!!”
“鲍亢!!”我猛地回头!望向钉在桅杆最高处的“鹰眼”!
“告诉我!!”“这座‘绝户阵’!”
“它!可有‘生门’?!”
“上面!总长看上面!”桅杆上的鲍亢突然指着左前方的一处峭壁大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疯狂的光芒。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魔鬼礁的一处暗红色断崖,下方怒涛翻滚,看起来是绝对的死路。
“那里是……?”
“那是‘龙吸口’!”鲍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指着那处崖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漩涡,“我闻到了!那里的水味不对!那是咸腥的外海味道!”
“那座石壁后面是空的!它是阻挡海流的最后一道屏障!只要炸开它……只要炸开它,积蓄在里面的暗流就会像发疯的龙一样喷出来,把我们推出去!”
炸山?!
在这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去炸开一座火山岩壁?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想法。如果失败,我们就会被挤压在石壁和敌舰之间,粉身碎骨。
但我看着周围浴血奋战的兄弟,看着马利克那越来越近的狞笑。
“赌了!”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鲨七!”我一把拉过刚刚砍翻一名敌人的鲨七,“别恋战了!带上你所有的火药桶!带上‘敢死队’!给我把那座山炸开!!”
“那可是石头山!”鲨七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们的生路!”我吼道,“炸不开,大家都得死!”
“得令!!”鲨七没有任何犹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扛起两桶黑火药,招呼着十几个红旗帮的老弟兄,跳上一艘快艇,冒着密集的弹雨,向那座峭壁冲去。
“掩护他们!所有炮火,集中攻击左翼!给鲨七开路!” “嗬!”林啸地狱饿狼般的身影!在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便动了!他和他麾下那十余名沉默如死神般的“狼牙”敢死队!竟迎着那漫天的箭雨!从我们的旗舰一跃而起!
我亲自操舵,指挥着“巨鲸号”横过船身,将侧舷所有的火炮对准了试图拦截鲨七的灰袍子指挥官舰队。
“开火!把所有的弹药都打光!!”
“轰轰轰——”
“巨鲸号”发出了怒吼,密集的炮弹在海面上筑起了一道火墙,硬生生将潘利马那如鬼魅般的战船逼退了半里。
马利克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他咆哮着,命令旗舰全速撞击,试图碾碎鲨七的小艇。
但已经晚了。
鲨七的小艇像一支离弦的箭,在波峰浪谷间穿梭,最后狠狠地撞在了那座暗红色的峭壁下方的一个凹陷处。
我看到鲨七点燃了引信,然后带着弟兄们跳入海中,拼命向外游。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连海底的火山都被唤醒了。
“轰——!!!!!!!!!”一声将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恐怖巨响,轰然炸开!那二十桶“黑火药”,在熊熊烈火的加持下,在“死胡同”这狭窄的空间之中!所爆发出的威力!远超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击波,如同只无形的泰坦铁拳!狠狠地砸在了那面早已被鲍亢锁定的“薄弱”石墙之上!
“咔嚓——!!!!!”如同镜面破碎!那高达百丈的火山岩壁!竟真的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狰狞的缺口!
“吼——!!!!!”积蓄在“魔鬼礁”之外的狂暴海流!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巨龙!发出了震天的咆哮!疯狂地倒灌而入!瞬间,便将那原本还堵在缺口附近的数艘快船,碾成了碎片!
整座峭壁在火光中崩塌,无数巨石落入海中,激起千层浪。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崩塌的石壁后,一股狂暴无比的暗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带着白色的泡沫,从炸开的缺口中喷涌而出!
那股力量是如此巨大,甚至将附近的几艘苏禄战船直接掀翻!
“抓稳了!!”鲍兴死死抱着舵轮,双臂肌肉隆起,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顺着水流走!!别回头!!”
巨大的水流裹挟着我们的战船,像一片片树叶般,被狠狠地推向那个缺口。
“冲出去!!”
在这股狂暴的天地伟力面前,马利克的包围圈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他那艘庞大的“巨鳄号”因为逆流而上,反而被这股洪流冲得打横,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礁石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不!!”马利克发出了不甘的怒吼,但他的声音很快被轰鸣的水声淹没。
鲍兴在“人造奇迹”面前!展现出了他如同磐石般的意志!他,迎着那足以将钢铁都撕裂的恐怖逆流!疯狂地转动着舵轮!
“满帆!!”
“所有人!!跟紧旗舰!!”
“冲出去!!”
“嗖——!!!!”我们仅存的十余艘“飞燕”战舰!如同群浴火重生的凤凰!在那毁天灭地的爆炸与倒灌的海流的双重推动下!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姿态!一头扎进了那刚刚才被撕裂的“生门”!那漆黑而又未知的熔岩管道!
“总长!!”漆黑的熔岩管道之中!鲍亢的声音,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前面有光!!”
“是出口!!”
“轰——!!!!”我们的旗舰,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碎了那层薄薄的雾气!重新冲回了那自由而广阔的大海!
而映入我们眼帘的!却是一艘惊慌失措的紫色舰船!
“‘紫蝶号’!!”雅斯敏的旗舰!她竟早已将自己的座驾!停在了这“唯一”的出口附近!准备亲自“迎接”她的“祭品”!却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鲍兴!!”我发出了如同饿狼般的低吼!
“看到那艘紫蝶号了了吗?!”
“给老子!撞过去!!!”
“陈添官!!林啸!!”(他们,在最后一刻,已被“狼牙”队员用绳索,从那燃烧的“敢死”战舰之上,救了回来!)
“随我!跳帮!!”
“这一次!!”
“我要活的!!”
第319章 再擒夜蝶
“轰——!!!!”
随着那一声明亮得仿佛能撕裂天幕的巨响,我们的舰队如同一群刚刚挣脱了地狱锁链的狂兽,裹挟着漫天的水雾与碎石,从那漆黑的熔岩管道中冲天而出!
久违的阳光,虽然依旧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但那从云缝中透出的几缕光线,对于刚刚在黑暗与死亡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神恩。
海风呼啸,带着自由与生机的味道,猛烈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肺叶。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甲板上,那些浑身湿透、满脸烟熏火燎的弟兄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恍惚后,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欢呼声。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是对生命的狂热赞美。
然而,我的目光却没有半分停留,死死地锁定了前方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
在那里,一艘巨大的、通体涂成妖异深紫色的三桅帆船,正静静地停泊在出口的必经之路上。
“紫蝶号”。
它就像一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毒蛾,在等待着它的猎物自投罗网。甲板上,那面绣着银色蝴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在“紫蝶号”的艉楼之上,雅斯敏正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优雅地倚靠在栏杆上。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堆漂浮的木板和尸体,或者是一支残破不堪、任人宰割的败军。
但当她看到那十余艘虽然伤痕累累,却依旧保持着完整战斗队形,甚至因为刚刚冲出险境而气势如虹的“海东青”战舰时,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原本挂着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瞬间凝固了。
“啪!”
那支价值连城的水晶酒杯,从她手中滑落,摔在甲板上,粉身碎骨。红色的酒液如同鲜血般溅开。
“这……这怎么可能?!”
即便隔着数百米的距离,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她做梦也想不到,我竟然真的炸开了一般海盗不敢轻易触碰的“龙吸口”,带着整支舰队从死地里杀了出来!
“该死的!马利克那个废物!!”雅斯敏瞬间反应过来,优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急败坏的狰狞。
她猛地转身,朝着身旁的亲信厉声尖叫:“发信号!!快!!让马利克和潘利马那两个蠢货赶紧滚过来!!”
“嗖——!!!!”
一支特制的、带着凄厉哨音的信号火箭,从“紫蝶号”的甲板上冲天而起。它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血红色的彼岸花,经久不散。
那是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想叫人?”我站在“巨鲸号”的船头,海风吹乱了我的长发,却吹不散我眼中的寒意,“晚了!”
我猛地抽出腰刀,刀锋直指那艘正在慌乱调整帆向的紫色战舰。
“传我将令!!”
“所有‘海东青’战舰!全速突击!!”
“给我咬住她!!别让她跑了!!”
“吼——!!!!”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红旗帮弟兄们,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水手们像是发了疯一样爬上桅杆,将所有的风帆全部升起;炮手们赤膊上阵,将一颗颗沉重的实心弹塞入滚烫的炮膛。
“左满舵!切内线!别给她加速的机会!”鲍兴双手死死把住舵轮,那双粗糙的大手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盘绕。
“巨鲸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像一头真正的深海巨鲸,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朝着“紫蝶号”狠狠压了过去。
“开火!!”
招玉桂所在的“飞燕号”率先发难。
“轰!轰!轰!”
侧舷的十二磅“暴君”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雅斯敏显然低估了我们的决心,也低估了我们火炮的射程。
“紫蝶号”虽然是一艘经过特殊改造的高速帆船,拥有着不俗的火力——船舷两侧各有十门精良的青铜长炮,但在我们这种“贴脸式”突击面前,她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拍。
“砰!砰!”
几颗实心弹狠狠地砸在“紫蝶号”的周围,激起数丈高的水柱。其中一颗更是擦着她的船尾掠过,将那精美的雕花栏杆轰得粉碎。
“还击!!给我还击!!”雅斯敏在艉楼上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指挥刀,尖叫声甚至盖过了炮火声。
“轰——”
“紫蝶号”也终于开火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艘好船。她的火炮射击精度极高,几发炮弹呼啸而来,精准地命中了我们冲在最前面的一艘“水蝮蛇”炮艇。
那艘脆弱的小艇瞬间被炸成两截,火光冲天。
但这点损失根本无法阻挡我们复仇的步伐!
“快!再快!!”
我死死盯着前方。我们与“紫蝶号”的距离正在飞速拉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紫蝶号”开始慌了。她试图利用风向进行之字形机动,想要摆脱我们的追击。但“海东青”级战舰本就是为了追击而生的,我们在设计之初就牺牲了部分装甲,换来了极致的速度和灵活性。
在这片开阔的海面上,我们就是天空中的海东青,而她,不过是一只拼命扑腾的紫色蝴蝶!
“总长!进入射程!!”炮手长嘶吼道。
“不用瞄准船身!给我打她的桅杆!!”我冷酷地下令,“我要活捉这只蝴蝶!!”
“链弹!装填链弹!!”
“轰!!”
随着一声巨响,两颗铁球连接着一根粗大的铁链,旋转着呼啸而出,在空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咔嚓——!!!!”
精准命中!
“紫蝶号”那高耸的主桅杆,在链弹的横扫下,如同脆弱的芦苇般应声而断!巨大的船帆裹挟着断裂的木茬,轰然倒塌,将甲板上那一群正在装填弹药的炮手,活活地压在了下面!
“啊——!!”
惨叫声响彻海面。
失去动力的“紫蝶号”,就像是被打断了翅膀的鸟,在海面上无助地打着转,速度骤减。
“靠上去!!跳帮!!”
“巨鲸号”借着惯性,狠狠地撞向了“紫蝶号”的侧舷!
“砰!!”
巨大的撞击力让两艘船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鲨七,第一个甩出了飞爪!铁爪死死扣住对方的船舷,他大吼一声,单手抓着绳索,如同那传说中的人猿泰山,荡过两船之间的海面,重重地砸在“紫蝶号”的甲板上!
“给老子滚开!!”
手中的开山巨斧横扫,三名试图冲上来的紫蝶号护卫卫瞬间被腰斩!
紧随其后的是陈添官。他身形如电,双刀在手,如同一阵死亡的旋风,瞬间清空了一片。
“黑鳞卫!跟上!!”
数百名红旗帮的精锐,通过跳板和绳索,如潮水般涌上了“紫蝶号”。
战斗,瞬间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雅斯敏手下的那些护卫虽然装备精良,但在此时士气如虹、满腔怒火的红旗帮弟兄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雅斯敏在哪?!”我登上甲板,一脚踹翻一名冲上来的水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在那儿!她想跳海!!”鲍兴指着船尾的方向,发出了沙哑的嘶吼。
只见在艉楼的栏杆旁,雅斯敏已经换上一套紧身黑衣已经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她看着满船的尸体和涌上来的敌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咬了咬牙,竟然翻过栏杆,想要跳进那波涛汹涌的大海!
“想跑?!没那么容易!”
鲨七离她最近,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飞斧脱手而出!
“呼——笃!”
那柄沉重的飞斧,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雅斯敏身侧的船板上,距离她的脚踝只有不到一寸!巨大的震动吓得她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就这这片刻的耽搁,陈添官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退路上,双刀交叉,冷冷地封死了她所有的生机。
“雅斯敏夫人,此路不通。”陈添官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雅斯敏背靠着栏杆,看着步步逼近的我和鲨七、陈添官三人。
我们形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包围圈,将她困在了艉楼这方寸之地。
“哼……”
面对绝境,这个女人竟然没有再露出那种楚楚可怜的伪装。她缓缓直起腰,伸手拔掉了发髻上的金簪,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
她从袖中抽出两条长长的、鲜红如血的丝绸。
“你们这群臭男人……”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磁性,“真以为……吃定我了吗?!”
“嗡——”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她那双原本幽绿色的眼眸,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粉红色!一股肉眼可见的粉色雾气,从她体内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艉楼!
“血之魅惑——天魔舞!!”
“小心!!”我大喝一声,心中警铃大作。这股气息,比在云蝶宫那晚还要强烈十倍!
“哈哈哈……来陪我玩玩吧……”
雅斯敏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身形竟然在红雾中变得模糊起来。她手中的两条红绸,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两条灵动的赤练蛇,朝着鲨七和陈添官卷去!
“装神弄鬼!老子劈了你!”
鲨七怒吼一声,捡起一把弯刀就砍。
然而,当他的刀锋接触到那看似柔软的红绸时,竟然像砍在棉花上一样,无处着力!
“嗖!”
红绸顺势一缠,瞬间裹住了鲨七的手腕。
“嗯?”鲨七一愣,正要发力挣脱。
雅斯敏的眼眸中粉光大盛,她看着鲨七,红唇轻启,吐出一口香气:“傻大个……你舍得伤我吗?”
那一瞬间,鲨七那双原本充满了杀气的独眼,竟然出现了一丝迷茫!他的动作僵住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幻象,脸上竟然露出了痴痴的笑容。
“鲨七哥!醒醒!!”陈添官大惊,双刀急挥,想要斩断红绸。
“别急嘛……小哥哥……”
雅斯敏身形一转,另一条红绸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上了陈添官的腰!
陈添官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鼻孔,眼前的雅斯敏仿佛变成了无数个妖娆的美女,正在向他招手。他的刀法瞬间乱了,原本凌厉的攻势变得软绵绵的。
“这妖女!!”我心中大骇。
这不仅仅是幻术,这是直接攻击精神的毒药!在“血王”力量的加持下,她的魅惑之术已经到了控制人心魄的境界!
鲨七和陈添官,这两个我手下最强的战力,竟然在照面之间就着了道!
“张保仔……”
雅斯敏制住了两人,目光转向了我。她在红雾中翩翩起舞,那舞姿极尽妖娆,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挑逗着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你看……你的手下都臣服了……你还要抵抗吗?”
她缓缓向我走来,红绸在空中飞舞,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向我笼罩而来。
“来吧……成为我的奴隶……你会得到……无上的快乐……”
那股甜腻的香气再次钻入我的鼻腔,我的血液开始躁动,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幻象——权力的巅峰、无尽的财富、绝色的美人……
“滚出我的脑子!!”幸好我在云蝶宫已经见识过她的这种魅惑的力量,心中已有防备。
我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我瞬间清醒!
我伸手入怀,握住了那枚缇娜送给我的、冰冷的玉坠。那股清凉的气息,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心头的欲火。
“雅斯敏!!”
我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声浪震散了周围的红雾!
“你的戏,演够了没有!!”
我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漫天的红绸,猛地冲了上去!
“什么?!”雅斯敏大惊失色。她没想到,在如此近距离下,我竟然还能保持清醒!
“破!”
我手中的双刀早已入鞘。对付这种软兵器,刀剑反而碍事!
我双手化掌为爪,在那红绸即将缠上我脖子的瞬间,精准无比地抓住了红绸的七寸!
“给我……过来!!”
我腰腹发力,猛地一扯!
雅斯敏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她那轻盈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向我飞来!
“你这个疯子!!”她尖叫一声,试图松开红绸后退。
但已经晚了!
我既然出手,就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就在她松手的瞬间,我已经欺身而进!
“崩拳!”
我一拳轰出,虽然收了几分力,但依然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印向她的小腹!
雅斯敏勉强扭腰闪避,但我这一拳只是虚招!
就在她侧身的瞬间,我猛地跃起!
双腿如同一把巨大的剪刀,在空中狠狠地夹住了她的腰际!
“夺命剪刀脚!”
“轰!!”
借着下坠的惯性,我带着她,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呃啊!”雅斯敏发出一声痛呼,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我已经一个翻身,骑在了她的背上!
我扯过地上的红绸,手法熟练地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然后一圈又一圈,死死地捆住!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雅斯敏拼命挣扎,那张绝美的脸因为愤怒和疼痛而扭曲,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优雅。
“老实点!”
我冷哼一声,手上加力,将最后的一道死结狠狠拉紧。
随着雅斯敏被制服,那漫天的红雾瞬间消散。
“咳咳……我……我这是怎么了?”鲨七猛地晃了晃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好险……”陈添官也回过神来,看着被我压在地上的雅斯敏,眼中满是后怕,“这女人的妖术……太可怕了。”
我站起身,一把将雅斯敏从地上拎了起来。
“啪!”
我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那些差点被你害死的弟兄们打的!”
雅斯敏被打懵了,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怨毒。
“张保仔……你敢打我……”
“我不仅敢打你,我还敢杀你!”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冰冷如铁,“你骗了我。你说带我来抓哈桑,结果却把我引进了马利克的包围圈!如果不是我有后手,今天我们就全都葬身鱼腹了!”
“为什么?!”我厉声喝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雅斯敏沉默了片刻,忽然惨笑起来。
“为什么?因为我没得选!”
她抬起头,眼神中竟然透着一丝疯狂和无奈。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不可违抗的!”
“如果不杀了你……死的就是我!不仅是我,还有我在乎的所有人!都会被扔进血池,永世不得超生!”
“主人?”我眯起眼睛,“又是那个‘血王’?”
“不然还能是谁?”雅斯敏咬牙切齿,“你以为打败了洪苦讴就结束了吗?你根本不知道你们惹上了什么样的存在!我们……都只是他的棋子!”
“棋子……”我冷笑,“那你这枚棋子,现在归我了。”
“报——!!!!”
就在这时,了望台上的鲍亢突然发出了警报。
“总长!后方!!后方有大批舰队接近!!”
“是黑色的帆!灰色的旗!!”
“是‘影子’潘利马!!”
我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在魔鬼礁的出口方向,那片刚才还空荡荡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足足有五六十艘快船,如同一群灰色的幽灵,正在全速向我们逼近!
“他们来了……”雅斯敏看着那支舰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潘利马……他比马利克更难缠。你们……跑不掉的。”
“是吗?”
我看着那支正在逼近的舰队,又看了看我们这边已经整队完毕、虽然伤痕累累但士气高昂的“海东青”编队。
“雅斯敏,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们能不能跑得掉!”
我一把将她推给鲨七:“看好她!我要带她回星洲,给赫莉公主一个交代!”
“得令!”鲨七狞笑着,像提小鸡一样把雅斯敏提在手里,“放心吧帮主,这娘们儿要是再敢耍花样,俺就抽肿她的脸,让她不能再害人!”
我走到船头,拔出腰刀,直指前方。
“全军听令!!”
“升满帆!左舵十五!”
“利用顺风!全速脱离!!”
“轰——”
所有战舰的风帆在这一刻全部升起,借着洋流和风势,我们的速度瞬间提升到了极致!
“海东青”战舰的设计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它们轻盈、修长,在这片海域上就像是一群真正的海鸟。
而后方,马利克和潘利马的舰队虽然庞大,但他们的兰诺战船太过笨重,在转向和加速上根本无法与我们相比。
我站在船尾,看着双方的距离一点点拉大。
马利克的旗舰上,那个巨人正在疯狂地咆哮,甚至能看到他将手下的水手扔进海里泄愤。而潘利马的灰色舰队虽然还在穷追不舍,但在这种纯粹比拼速度的较量中,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尾灯越来越远。
“追不上的。”鲍亢走到我身边,看着海图计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日落之前我们就能彻底甩掉他们。”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红。我们的舰队,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荣耀,以及这个足以震动南洋的“战利品”,向着星洲的方向,破浪而去。
“很好。”
我点了点头,收刀入鞘。
我转过身,看着被绑在桅杆下、被特制的牛皮绳捆绑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的雅斯敏。
“我说过,抓不到哈桑,就抓你回去交差。”
她虽然成了我的阶下囚。但那双碧波荡漾的眼眸之中,却在最初的恐惧过后,再次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与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玩味。
“张保仔……,”她舔了舔那因为口渴而微微干裂的红唇。“你这捆绑的技术,可真‘粗鲁’。”
“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吗?”
我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她的挑逗。只是倒了一杯清水。
虽然是阶下囚,但我还需要她活着去星洲作证。我将水杯递到了她的唇边。“喝吧。”
“你还不能死。”
雅斯敏,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她笑了。“你果然,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
第320章 白房审判
“巨鲸号”乘风破浪,在两天后的清晨,终于驶入了星洲那繁忙而熟悉的港湾。
此时,距离赫莉公主立下的“一月之誓”,正好是最后一天。
港口的气氛异常凝重。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舰队已经在港外列阵,黑洞洞的炮口虽然没有直接对准我们,但那股肃杀之气却让人不寒而栗。显然,如果我们今天拿不出令人信服的证据,这些代表着帝国意志的战舰,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们撕成碎片。
“走吧。”我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衣领,回头看了一眼被鲨七等人严加看管的雅斯敏,“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
星洲总督府,白房。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进行高级别审讯和秘密会议的房间。四周墙壁刷得雪白,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巨大的长桌和几把高背椅,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法夸尔总督据说去了巴达维亚与荷兰人谈判,现在坐镇这里的,正是大英帝国南洋舰队副总司令——赫莉·安妮·斯图亚特公主殿下。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海军制服,肩上的金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端坐在长桌尽头,那双美丽的棕色眼眸冷冷地注视着门口,神情威严而不可侵犯。
在她的左侧,坐着茜薇。
这位南洋华商总会的话事人,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旗袍。但她的脸色却有些苍白,那双昔日总是带着几分温柔的眼睛,此刻看着我,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担忧。
她紧紧咬着下唇,手中的丝帕被绞得有些变形,一言不发。
“带人犯。”
我没有理会茜薇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到长桌的另一端,沉声下令。
大门打开,鲨七和陈添官押着雅斯敏走了进来。
虽然经过了几日的囚禁和海上的颠簸,雅斯敏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惊艳的美丽。她身上的紫色纱裙虽然有些破损,却更添了几分凄美。她没有戴镣铐(这是我特意交代的),只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步伐依旧轻盈,仿佛她不是来受审的,而是来赴宴的。
赫莉的目光落在雅斯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她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凶残狡诈的海盗头目,竟然是如此一个绝色尤物。
“你就是‘夜蝶’雅斯敏?”赫莉的声音清冷,带着审视。
“正是奴家。”雅斯敏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见过公主殿下。”
“‘顺风’号,是你下令击沉的?”赫莉单刀直入,没有半句废话。
雅斯敏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说道:“公主殿下这可是冤枉死奴家了。我一个小女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这都是张保仔总长为了推卸责任,随便找了个替罪羊,想拿我来顶缸罢了。”
“你胡说!”陈添官忍不住怒喝。
赫莉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我却并不慌张,只是微笑着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和几个证物袋,轻轻放在长桌上。
“公主殿下,口说无凭。我既然敢来,自然是带了铁证的。”
我指了指门外:“除了这位巧舌如簧的雅斯敏夫人,我们还捉到了十二名参与那晚袭击的水手和海盗头目。他们已经全部招供,并签字画押。供词就在这里。”
“另外,”我打开其中一个证物袋,倒出一把刻着特殊花纹的匕首和几枚融化的金币,“这是我们在极乐岛雅斯敏的私人宝库里搜到的。经过比对,这些正是‘顺风’号上失踪的那批货物中的一部分。”
“人证、物证俱在,我想,这应该足够说明问题了。”
赫莉拿起供词,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阴沉。她又拿起那把匕首看了看,最后将目光重新投向雅斯敏。
“雅斯敏,你还有什么话说?”
雅斯敏看着那些证物,眼中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一些。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好吧,既然你们都查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抵赖的。人是我的人,货也在我岛上。”
“但是,”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真正下命令动手的,可不是我。”
“那是谁?”赫莉追问。
“是‘黑鲨’哈桑。”雅斯敏一脸“痛心疾首”地说道,“那个叛徒!他早就想取代我了!这次袭击英国商船,完全是他背着我干的!他想嫁祸给红旗帮,挑起你们两家的争斗,好从中渔利!我……我也是被他蒙蔽了啊!”
“哈桑?”赫莉眉头一皱,“你的手下?”
“正是。”我适时插话道,“公主殿下,这也正是我想向您汇报的。我们在极乐岛时,哈桑发动了叛变,试图杀人灭口。虽然我们击溃了他的主力,但他本人却趁乱逃脱了。”
“逃了?”赫莉的脸色更加难看,“那就是说,主犯没抓到?”
“我们已经尽力了。”我诚恳地说道,“哈桑被‘鳄鱼’马利克的人抓走了。马利克是这一带最凶残的海盗,他的实力不容小觑。我们虽然击败了马利克,但哈桑……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死了?”赫莉冷笑一声,“死无对证是吗?”
“不。”我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已经派出了所有的探子去搜寻他的下落。只要他还在南洋,我就一定能把他挖出来!”
“哼,说得好听。”
一直沉默的茜薇突然站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雅斯敏,那双美目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雅斯敏,你少在这里装可怜!哈桑是你的人,没有你的授意,他敢动‘顺风’号?!”茜薇指着雅斯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一船一百多条人命!你居然……居然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你这个毒妇!”
面对茜薇的指责,雅斯敏却只是冷冷一笑。
“你——!”茜薇气结。
“够了!”赫莉一拍桌子,打断了她们的争吵。她盯着雅斯敏,眼神如同利剑,“雅斯敏,不管是不是你亲手做的,作为极乐岛的主人,你难辞其咎!你的手下杀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货,这笔账,必须算在你头上!”
“公主殿下说得对。”雅斯敏忽然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变得异常恭顺,“奴家认罚。不过……”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直视着赫莉,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在受罚之前,奴家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想要单独向公主殿下禀报。这件事……关系到大英帝国的最高利益。”
“单独?”赫莉一愣,“在这里说不行吗?”
“不行。”雅斯敏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我和茜薇,“这件事太敏感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某些不该知道的人。”
我和茜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警惕。这妖女,又在耍什么花样?
赫莉犹豫了一下。她看着雅斯敏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心中的好奇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好。”赫莉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卫兵,“你们都退下。张总长,陆夫人,请你们也暂时回避一下。”
“公主殿下,这女人狡诈多端,您一个人……”我有些担心。
“放心,她被绑着,翻不起什么浪。”赫莉自信地说道,“而且,这里是总督府,外面全是我的卫兵。”
我只好点了点头,和茜薇一起走出了白房。
走廊里,我和茜薇并肩而立。
这是自上次不欢而散后,我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独处。气氛有些尴尬,也有些压抑。
“你……没事吧?”我打破了沉默,低声问道。
茜薇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我能有什么事?”她苦笑一声,“倒是张总长,真是好手段。不仅洗脱了罪名,还抓回了雅斯敏。看来,这南洋的天,真的要变了。”
“茜薇,我……”我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别说了。”茜薇打断了我,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繁忙的港口,“我们……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只要你能守住这片海的安宁,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话让我心中一痛。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裂痕,恐怕很难再弥合了。
就在这时,白房里忽然传出了赫莉的一声惊呼!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那是赫莉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交谈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气氛的紧张。
我和茜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雅斯敏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一向镇定的赫莉如此失态?
过了约莫一刻钟,房门再次打开。
“进来吧。”
赫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凝重。
我们走进房间,发现赫莉正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而雅斯敏则依旧跪在那里,脸上挂着一丝得逞的微笑。
“公主殿下?”我试探着问道。
赫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心情。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得异常森冷。
“张保仔,审讯……到此为止。”
“什么?”我一愣。
“关于‘顺风’号的案子,我会向伦敦报告,是海盗哈桑所为。”赫莉沉声道,“至于雅斯敏……”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我会将雅斯敏女士交给我们大不列颠的星洲法庭,公开审判。一旦确认她主谋罪行,即刻判处环首死刑!这几天先将她收押在地牢,严加看管!”
“死刑?!”茜薇惊呼一声,“公主殿下,这……”
“这是命令。”赫莉冷冷地打断了她,“怎么,陆夫人对我的决定有异议?”
“不敢。”茜薇低下头,但眼中的不甘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我看着赫莉,又看了看雅斯敏。雅斯敏正对着我眨了眨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猫腻。雅斯敏肯定是用什么惊天的秘密,换取了某种……虽然名义上是死刑,但实际上可能是另一种结果的“交易”。
但我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还没有办法去揭开那个秘密。
“既然如此,”我躬身行礼,“那我就不打扰公主殿下办公了。告辞。”
走出总督府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建筑。
阳光下,它依然庄严、肃穆。
但在那白色的墙壁背后,在那阴暗的地牢深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白房的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将刚才那场充满刀光剑影的唇枪舌战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静谧得让人有些耳鸣。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迈步离开这个让人压抑的地方。
突然,一只手轻轻地,却又带着一丝犹豫地,拉住了我的衣袖。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轻得仿佛只是被穿堂风拂过。但我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我回过头,顺着那只修长、白皙,指尖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看去——
是茜薇。
这是……这真的是茜薇吗?
自我们在星洲重逢以来,她对我一直是冷若冰霜,言辞如刀。她是高高在上的“陆夫人”,是精明强干的华商总会话事人。在她的眼里,我看到的只有疏离、防备,甚至是恨意。
可此刻,她低着头,那张总是紧绷着的绝美侧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我许久未见的、属于少女般的慌乱与脆弱。
“茜薇?”我下意识地轻唤出那个名字,声音有些干涩。
她猛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触碰到了烫手的火炭。她抬起头,迅速整理了一下心绪,那双秋水般的眼眸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别在这里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再是刚才在听证会上的咄咄逼人,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一处露台。那里视野开阔,面对着大海,四周没有遮挡,虽然无法藏身,却也是防止隔墙有耳的最佳场所。
海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背对着我,双手死死地抓着露台的石栏,指关节用力得发青。沉默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那双复杂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我。
“张保仔。”
她没有叫我“张总督”,也没有叫那声生疏的“张帮主”,而是直呼其名。
“这出戏演得真好。”她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指什么?”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赫莉。”茜薇的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华商总会话事人的精明与敏锐,“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她在耍花样。”
我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同样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繁忙的港口。
“你也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瞎子。”茜薇冷笑一声,“雅斯敏那个女人,是出了名的毒蝎子。她杀了英国人,抢了英国货,按理说赫莉应该恨不得当场剐了她。可是刚才……”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刚才她们在屋里密谈了那么久。出来后,赫莉虽然嘴上说要‘死刑’,要‘严惩’,但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那是猎人看到更有价值猎物时的眼神。”茜薇一针见血地指出,“她在犹豫,在权衡。她根本没打算杀雅斯敏!”
我心中一凛。茜薇的观察力,果然惊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叹了口气,没有隐瞒,“雅斯敏最后那个眼神,太有恃无恐了。她手里一定握着什么足以让英国人投鼠忌器的筹码。或者说……一个让赫莉无法拒绝的交易。”
“交易?”茜薇冷哼一声,“能让大英帝国的公主放下杀人夺货之恨的交易,那得是多大的筹码?”
她忽然停住了,转头看向我,目光灼灼:“张保仔,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只是为了洗脱罪名才去抓她的吗?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探究与关切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我想告诉她一切,关于血王,关于诅咒,关于我背负的沉重宿命。
但我不能。
那些黑暗的东西,离她越远越好。她现在是“陆夫人”,是行走在阳光下的商人。我不该再把她拖进这片泥潭。
“我只想要个清白。”我避开了她的目光,淡淡地说道,“至于英国人和那个女海盗之间有什么勾当,与我无关。”
茜薇盯着我看了很久,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算了。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
她转过身,看着大海,海风吹起她的裙角,显得格外单薄。
忽然低声说道,“刚才在里面,当赫莉宣布要将雅斯敏移交法庭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反应。”
我心中一动。是的,那一瞬间,我们虽然是对手,虽然隔着长桌,但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却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当年在槟榔屿。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也觉得不对劲。”茜薇的声音很轻,“这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总觉得,我们的商船受袭击,屠戮,绝不仅仅是因为想嫁祸你张保仔,恐怕有跟英国人密切相关的事……”她咬了咬嘴唇,“甚至我们很可能成为了英国人的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所以,”她猛地转过头,眼神变得坚定,“我会去查。”
“陆家在星洲经营了三代,这里的每一个码头、每一间茶馆,都有我们的眼线。”
“我会尽我所能,去查清楚雅斯敏到底跟赫莉说了什么。一旦有消息……”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出下半句。
“……我会让人通知你。”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即便是在这种立场对立、情感破裂的情况下,她依然选择了在暗中帮我一把。
“谢谢。”我真诚地说道。
“不必谢我。”茜薇恢复了冷淡的神色,“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华商总会,为了那一百多条冤死的船员。”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她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其实……有一点,你说对了。”
“什么?”
“当你拿出那些证据,当你站在那里据理力争的时候……”她微微低下了头,“……我相信了。”
“我相信,‘顺风’号的事,不是你做的。”
我看着她那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那不明摆着的吗?”我哑然失笑,语气中带着一丝久违的调侃,“我张保仔做事,向来敢作敢当。我要真想抢你们的船,还用得着偷偷摸摸?”
“换作以前……你肯定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不需要看那些证据,也会相信我的。不是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轻浮了,也太……残忍了。
茜薇的娇躯猛地一震!
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以前……”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苦涩,“是啊……以前……”
她再猛地提起裙摆,快步冲出了露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露台上,任由海风吹干了眼角的湿润。
回到我们在星洲下榻的会馆时,天色已晚。
这是一处僻静的宅院,是陈添官通过秘密渠道租下的。院子里戒备森严,“影堂”的弟兄们隐藏在暗处,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我走进书房,陈添官早已等候多时。
“帮主,您回来了。”
他看到我脸色不好,没敢多问,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茶。
“添官,”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疲惫,“坐。”
“今天在总督府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开门见山,“你觉得,赫莉最后那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陈添官沉吟片刻,脸色凝重:“帮主,那是个缓兵之计。赫莉公主虽然嘴上说要‘严惩’,要‘死刑’,但她把雅斯敏关进地牢,而不是立刻处决,甚至没有移交给我们……这说明,她动心了。”
“雅斯敏一定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大到让英国人可以暂时放下原则和法律。”
“没错。”我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法庭真的判雅斯敏有罪,必将死刑。这是我们原本期望的结果,可以给华商总会一个交代,也能彻底洗清我们的嫌疑。”
“但是……”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这对我们来说,却未必全是好事。”
“如果她死了,线索就断了。”
“线索?”陈添官一愣,“帮主是指……?”
“血王。”我压低了声音,“缇娜身上的‘祖灵之怨’,只有血王拉贾·达拉能解。而现在,这世上唯一知道血王下落,甚至能接触到血王的人,只有雅斯敏!”
“莎华死了,洪苦讴死了。雅斯敏是我们手里唯一的线头。如果她被英国人绞死了,缇娜……就真的没救了。”
陈添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直跟着我,自然知道缇娜对我、对整个联盟意味着什么。
“那……如果她被判无罪释放呢?”陈添官问道。
“那就更糟。”我冷笑一声,“如果她无罪释放,说明她已经彻底投靠了英国人,成了赫莉手中的一张牌。到时候,她不仅会逍遥法外,还会利用英国人的势力,反过来对付我们!一个活着的、有英国人撑腰的‘夜蝶’,比一百个海盗还要危险!”
“死也不行,放也不行……”陈添官急得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这……这简直是个死局啊!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
窗外,夜色深沉。星洲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不能让她死。也不能让她逃。”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漆黑的夜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重新抓回我们手里!”
“只有把她关在我们的地牢里,只有让她生死都在我们一念之间,这条线索……才算是真正断不了!”
陈添官猛地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我:“帮主,您的意思是……劫狱?!”
“劫……星洲总督府的地牢?!”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这可是大英帝国在南洋的统治中心!那里的防卫森严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一座军事要塞。
“怎么?怕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个鸟!”陈添官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只要帮主下令,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敢闯!只是……那里毕竟是英国人的地盘,一旦失手,或者暴露了身份,那我们和英国人……”
“那就不能失手。更不能暴露身份。”
我冷静地分析道:“雅斯敏现在是重犯,也是重要证人。赫莉肯定会派重兵把守。硬闯是不行的。”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第321章 海鳝夜袭
星洲总督府的地下水牢,位于海平面以下,潮湿阴冷,终年不见天日。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连接着外面大海的几根粗大的排污铁管。每当涨潮时,海水就会倒灌进来,淹没犯人的脚踝,甚至膝盖,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腐臭。
雅斯敏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
虽然被铁链锁住了手脚,但她并没有遭受什么严刑拷打。赫莉公主似乎对她还有所顾忌,或者说,有所企图。
雅斯敏靠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上那件破损的紫色纱裙已经被海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依然曼妙的身姿。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哗啦……”
一阵极其细微的水声,突然从牢房角落里传来。
雅斯敏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眸瞬间收缩如针!
声音是从那个只有海碗大小、被三根儿臂粗的精铁栅栏死死封住的排污口传来的。平日里,那里只有污浊的海水缓缓流过。
但此刻,就在那铁栅栏之后,就在那漆黑冰冷的海水之下,一双纯黑色的、没有任何眼白、也没有任何情感的恐怖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不……”
雅斯敏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尖叫呼救!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那三根足以困住鲨鱼的精铁栅栏,竟然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强酸瞬间腐蚀了一般,无声无息地断裂、融化,化作了一滩黑色的铁水,融入了浑浊的海水中!
紧接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皮肤呈现出病态苍白的瘦小身影,如同没有骨头的海鳝般,从那个狭小的洞口之中,逆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流”了进来!
是她!
血王麾下,最神秘、最恐怖的“小指”——“海鳝”达拉!
她仿佛根本不需要呼吸,浑身滴着黑色污浊的地下暗河之水。那件紧身的黑色水靠如同第二层皮肤般贴在她身上,更显出她身形的诡异与扭曲。
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雅斯敏的床前,如同一个从深海爬出的冤魂厉鬼!
“你……你怎么会……”
雅斯敏平日里的嚣张与妩媚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惊恐地向后缩去,铁链发出“哗啦啦”的乱响。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小女孩的怪物,到底有多么可怕!
“达拉妹妹!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雅斯敏用最卑微、最颤抖的声音哀求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知道‘钥匙’的下落!我知道怎样利用它!我还有用!我可以戴罪立功!我可以带主人去!”
达拉面无表情。
她那双纯黑色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绝世妖姬,不过是一条即将被宰杀的鱼。
她缓缓抬起了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手中,握着一根大约一尺长的、由某种不知名的深海巨兽脊骨打磨而成的白色骨刺。骨刺的尖端,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
“主人,”达拉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冰冷的海底岩石在相互摩擦,听不出半点人类的情感,“不喜欢‘失败’……更不喜欢‘多嘴’的人。”
“不——!!!!”
雅斯敏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我知道错了!我那样做是为了……”
她试图解释,试图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商船里的钥匙……要得到血王的宝物,还需要其他方法……我让赫莉去查,就是想借助英国人的手帮我们找出来!所以……我也是在执行主人的命令啊!!”
达拉手中的骨刺微微一顿。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的光芒。
……
同一时刻,总督府外。
夜色深沉,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悄悄停在了总督府的后门。
我和茜薇一前一后下了车。
“都安排好了吗?”我低声问道。
茜薇点了点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法夸尔不在,赫莉今晚去参加海军的舞会了。这里的守卫我都打点过了,我们可以进去一刻钟。”
“好。”
这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白天在白房的审讯,赫莉的态度让我深感不安。她显然想独吞雅斯敏这个“宝藏”。如果让她得逞,我们不仅洗不清冤屈,更会失去对抗血王的先机。
所以,我必须抢先一步。
明面上,我邀请茜薇再次“审问”雅斯敏,试图从她口中套出更多关于“顺风”号的线索。实际上,这是为了给潜伏在暗处的“影堂”弟兄创造机会。
“开始行动。”
我对着黑暗中做了一个手势。
借着“影堂”早已绘制好的星洲地下水道图,以及郑戚提供的、能暂时麻痹英国人嗅探犬的特制药粉,陈添官和林啸已经像两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总督府的下水道系统。他们的目标,是从内部打开水牢的通风口。
我和茜薇则拿着特别通行证,在一名被收买的狱卒带领下,快步走向地牢深处。
“张保仔,”走在阴暗潮湿的甬道里,茜薇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雅斯敏真的招供了,你会杀她吗?”
我沉默了片刻。
“她对我找到血王很关键,”我低声说道,“她的命,最好留着。”
茜薇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很快,我们来到了关押雅斯敏的最底层水牢。
然而,当我们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我和茜薇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间本该戒备森严的水牢,此刻那扇厚重的铁门竟然大开着!
门口,两名全副武装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卫兵,如同两尊被抽掉了灵魂的蜡像般,歪倒在冰冷的积水之中。
他们的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愕与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而在他们的喉咙处,却多了一个细小的、如同被毒蛇獠牙咬过的黑色孔洞!
孔洞周围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黑、溃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是毒!!”
我心中警铃大作!这种毒,我见过!在极乐岛,在那些被血卫杀死的弟兄身上!
一种极其霸道、见血封喉的剧毒!
“别进去!!”我一把拉住正要冲进去的茜薇,将她护在身后。
我拔出腰间的双刀,一步一步,警惕地走向那扇敞开的铁门。
牢房之内,光线昏暗,墙壁上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投下诡异的影子。
借着那微弱的光芒,我们看到了此生最诡异、也最恐怖的一幕!
雅斯敏依旧被铁链锁在石床上。但她此刻的样子,却完全变了。
她跪在床上,双手虽然被缚,但身体却极力向前探去,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近乎于献祭般的疯狂与求生的欲望!
“带我走!带我走!!”她对着虚空嘶吼着,“我知道所有的秘密!我知道……”
而在她的面前!
那个如同“海鬼”般悄然潜入的、浑身湿漉漉的苍白少女——达拉,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手中的骨刺,距离雅斯敏的眉心,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住手!!”
我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牢房顶部的通风口“轰”的一声被踹开!
两道黑影如同从天而降的猎鹰,带着凌厉的杀气,直扑达拉的后背!
是陈添官和林啸!
“杀!!”
陈添官手中的双刀,林啸手中的铁爪,与我手中的双刀,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瞬间将达拉笼罩在其中!
面对我们三人的雷霆一击,达拉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恐惧。
那是……厌烦。
“碍事。”
她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冰冷的音节。
下一秒,她的身体竟然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人体骨骼构造的诡异动作!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闪避。她的上半身竟然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一样,猛地向后折成了九十度!
“嗖!嗖!”
陈添官和林啸的必杀一击,竟然全部落空!刀锋和铁爪,紧贴着她那苍白的鼻尖划过!
紧接着,达拉那条纤细的腰肢猛地一弹!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她手中那根看似脆弱的骨刺,竟然在一瞬间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残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地抽向了身后的两人!
“铛!铛!”
陈添官和林啸只觉得一股怪力传来,手中的兵器差点脱手飞出!两人闷哼一声,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
而达拉借着这股反震之力,整个人如同滑溜的泥鳅,瞬间贴着地面滑出了两丈远,正好避开了我正面劈来的一刀!
“好诡异的身法!!”
我心中大骇!这个女人的身体,简直就像是由软骨做成的,柔若无骨,却又快如闪电!
“你们……都要死。”
达拉缓缓站直了身体。她并没有急着逃跑,而是转过身,用那双纯黑色的眼眸,冷冷地盯着我们三人。
她手中的骨刺轻轻一抖。
“嘶——”
原本只有一尺长的骨刺,竟然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猛地伸长了数倍!变成了一条由无数节细小脊骨连接而成的、长达一丈的白色骨鞭!
骨鞭的每一节上,都长满了细密的倒刺,闪烁着幽蓝色的毒光!
“小心!那是‘海蛇脊’!”
我想起了莎华曾经提到过的,“海蛇脊”,是用深海巨妖的脊骨炼制而成,不仅坚韧无比,而且带有剧毒!
“啪!!”
达拉手腕一抖,骨鞭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在空中炸响一个霹雳,带着腥风,横扫而来!
这鞭子太快了!而且攻击范围极大!瞬间将我们三人全部笼罩在内!
“散开!!”
我大喝一声,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鞭梢的横扫!
但我身后的石墙却遭了殃!
“轰隆!”
坚硬的石壁被骨鞭抽中,竟然像豆腐一样被抽碎了一大块!碎石飞溅!
陈添官和林啸虽然避开了正面,但也被那骨鞭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这怪物!!”陈添官咬牙切齿,“比萨马奈还要难缠!”
“别跟她硬拼!游斗!!”
我大声指挥道:“添官!攻她左路!林啸!封她右路!我攻中路!!”
“是!!”
三人再次合围而上!
陈添官施展出了他最拿手的“八卦游身步”,身形飘忽不定,手中的双刀专门攻击达拉的下盘和关节。
林啸则像一头沉默的饿狼,手中的铁爪不离达拉的咽喉和后心,每一次出手都狠辣无比。
而我,则挥舞着双刀,正面硬撼那条恐怖的骨鞭,吸引达拉的注意力!
“当!当!当!”
激烈的碰撞声在狭窄的水牢里回荡!
达拉虽然身法诡异,兵器歹毒,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在我们三人默契的配合下,她的攻势渐渐被压制住了。
我抓住一个空档,一刀劈开了她的骨鞭,欺身而入!
“截拳道——寸劲!!”
我的一记重拳,狠狠地轰向她的胸口!
达拉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我的拳头即将击中她的瞬间,她忽然张开了嘴。
“噗——!!”
一股黑色的、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液体,从她口中猛地喷出!
“毒液!!”
我大惊失色,强行收招,向后暴退!
那股毒液洒在地上,顿时冒起一阵白烟,坚硬的石板竟然被腐蚀出了一个个深坑!
“啊!!”
一旁的林啸躲闪不及,手臂上沾了一点毒液,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衣袖瞬间化为灰烬,皮肤上冒起燎泡,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黑色!
“林啸!!”
陈添官大急,想要去救。
“别管我!抓住她!!”林啸咬着牙,硬生生忍住剧痛,用另一只手挥舞着铁爪,继续封堵达拉的退路!
达拉见毒液没能逼退我们,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耐。
她忽然收回了骨鞭,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怪异的手印。
“嗡——”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猛地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这气息……是血巫术!
只见她脚下的积水,竟然开始沸腾、变黑!无数条黑色的、如同发丝般的细线,从水中钻了出来,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地朝着我们的脚踝缠绕而来!
“水鬼发丝!!”
我认得这招!这是利用水中的怨气凝聚而成的束缚术!一旦被缠上,就会被吸干精气!
“跳到高处!!”
我大喝一声,飞身跃上了旁边的刑架。陈添官和林啸也纷纷跳到了石台和铁笼之上。
地面瞬间被黑色的发丝淹没,整个水牢仿佛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盘丝洞!
趁着我们被逼退的瞬间,达拉身形一晃,再次扑向了床上的雅斯敏!
她的目标,依然是灭口!
“不!救命!!”雅斯敏看着那张惨白的脸逼近,吓得魂飞魄散。
“休想!!”
我怒吼一声,从刑架上高高跃起!
人在空中,我手中的双刀猛地掷出!
“嗖!嗖!”
两把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取达拉的后背!
达拉不得已,只能回身格挡。
“当!当!”
两把刀被她的骨鞭击飞。
我没法多一秒钟思考,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缴获的、锋利的马来短刀,随手扔在了雅斯敏面前。然后回身对付达拉。
雅斯敏看着那把闪烁着寒光的短刀,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和哀求的黑眸之中,猛地!爆发出了一股疯狂的求生欲望!
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看到最后一丝生机时,所爆发出的、足以燃烧一切的疯狂!
她咬起刀柄,利用她身体的柔韧性,刺向了捆绑在她手腕处的、号称水火不侵、刀剑难伤的特制牛筋!
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强酸腐蚀般的声响!
牛筋断裂了!
“呵……”
雅斯敏,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吟。那声音里,充满了对我的嘲弄,和对自己死里逃生的庆幸。
她重获自由了!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如同一条最滑溜的美人蛇!腰肢一扭!
竟直接从石床之上!滑入了那冰冷的、齐脚踝深的海水之中!
然后!
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个早已被达拉“打开”了的、通往大海的排污口!疯狂地!游去!
“不好!”
陈添官,第一个发现了不对!他猛地回头,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叫!
“她跑了!!”
我惊觉!猛地回头!
却只看到雅斯敏那曼妙的背影,在浑浊的海水中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
如同一条紫色的鱼!
瞬间便没入了那个黑暗的、通往自由与未知的洞口!
消失不见!
“该死!!”
我一拳狠狠地砸在石墙上,心中充满了懊悔与愤怒。
我低估了她。
但我根本没有时间理会雅斯敏的离去,达拉的死亡威胁已在眼前。
“死吧!!”
达拉眼中杀机暴涨,骨鞭化作夺命的长枪,直刺我的心脏!
“来得好!!”
我不退反进,双手猛地合十!空手入白刃!!
“啪!!”
我的双手,死死地夹住了那根带着剧毒倒刺的骨鞭!锋利的倒刺刺破了我的手掌,鲜血直流,但我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死死不放!
“给我……断!!”
我怒吼一声,双臂肌肉坟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折!
“咔嚓!!”
那根坚韧无比的深海兽骨,竟然被我硬生生地……折断了!!
达拉的瞳孔猛地放大!露出震惊的表情!
失去了武器,她就像被拔了牙的毒蛇。
我趁势欺身而进,一记膝撞狠狠地顶在了她的小腹上!
“砰!!”
达拉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缓缓滑落。
“结束了。”
陈添官和林啸也围了上来,我们将她团团围住。
达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刚才那一击似乎伤到了她的内脏,她刚一动,便吐出了一口黑血。
她看着我们,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并没有失败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遗憾。
“任务……失败。”
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并没有继续反抗,也没有求饶。她忽然抬起手,五指如爪用力抓向自己的心脏!
“住手!!”
我大惊,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她那只苍白的手,深深地没入了她自己的胸膛!
然而……没有鲜血流出。
她的身体,竟然在这一刻,开始……融化!
就像是一个用冰雪堆成的雪人,遇到了烈火。她的皮肤、肌肉、骨骼,都在迅速地化作一滩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这……这是什么邪术?!”陈添官惊恐地后退。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个恐怖的“海鳝”达拉,就彻底消失了。地上只剩下那滩黑水,和那截断裂的白色骨鞭。
“替身傀儡……”
我看着那滩黑水,脸色阴沉得可怕。
“是她用血巫术逃走了。”
第322章 暴雨梨花
“混账!!”
一声充满了贵族威严与无法遏制怒火的娇斥,在阴暗潮湿的水牢走廊中炸响,回音甚至盖过了外面隐隐传来的雷声。
赫莉·斯图亚特公主,这位大英帝国南洋舰队的副总司令,此刻正站在那间狼藉不堪的牢房门口。她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银白色海军礼服上,溅上了几点黑色的污泥,那头金色的长发因为刚才的急行而略显凌乱,但这丝毫无损于她此刻爆发出的雷霆之威。
她的身后,是两排荷枪实弹、面色铁青的皇家海军队士兵。无数支火枪的枪口,正黑洞洞地指着牢房内的我们——我、陈添官、林啸,以及瘫软在墙角、面色惨白的茜薇。
赫莉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一寸一寸地剐过现场。
她看到了门口那两名死状凄惨、喉咙腐烂发黑的皇家卫兵尸体;看到了地上那滩散发着刺鼻腥臭、达拉留下的还在冒着黑烟的黑色粘液;看到了那张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根断裂牛筋的石床;以及……那个被强酸腐蚀得如同融化蜡烛般的排污口铁栅栏。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赫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犯人呢?!那个该死的雅斯敏呢?!”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佩剑“仓啷”一声出鞘半寸,寒光逼人:“张保仔!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现在就可以以‘劫狱’和‘谋杀皇家卫兵’的罪名,将你们所有人当场击毙!!”
我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并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指着我的枪口。
“公主殿下,如你所见。”我指了指地上的那滩黑水,声音平静,“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这样了。”
“我是和陆夫人来‘协助审讯’的。但很不幸,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
“先到一步?”赫莉冷笑一声,大步走进牢房,用剑尖挑起地上那根断裂的白色骨刺,“这又是什么东西?某种土着的巫术道具吗?”
“是‘海鳝’达拉。”我沉声说道,“血王麾下的刺客。她来灭口。”
“灭口?那雅斯敏呢?死了?”赫莉追问。
“逃了。”我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着酸气的排污口,“达拉想杀她,我们在阻止达拉的时候,雅斯敏趁乱用某种手段解开了束缚,从这里……游出去了。”
“游出去了?!”赫莉气极反笑,“在我的总督府,在我皇家海军的眼皮子底下,一个重犯,被另一个刺客袭击,然后大摇大摆地游走了?!张保仔,你是在给我讲《天方夜谭》吗?!”
“事实就是如此。”我看着她,眼神坦荡,“公主殿下,你我都低估了血王的力量。地上的这滩黑水,就是那个刺客留下的。她不是人,或者说她用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逃脱了,只留下了这具‘躯壳’。”
赫莉看着那滩还在蠕动、散发着恶臭的黑水,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丝惊疑和恶心所取代。作为这片海域的最高指挥官之一,她自然也接触过不少关于南洋巫术的传闻,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够了!”她猛地一挥手,似乎想要驱散这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收剑入鞘,但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冰冷和不信任。
“张保仔,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今晚发生的事,是你严重的失职!也是对我大英帝国权威的公然挑衅!”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你搞砸了。雅斯敏是我用来牵制各方的重要筹码,现在……全完了。”
“既然人是在你们‘审讯’期间丢的,那这个责任,就由你们来负!”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我,而是指向了门口。
“现在,带着你的人,还有陆夫人……”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茜薇,“……立刻、马上,离开我的地盘!”
“在没抓回雅斯敏之前,我不希望在总督府再看到你们任何一张脸!”
“送客!!”
随着她一声令下,两排士兵“咔咔”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我知道,赫莉这是在下逐客令了,甚至是在变相地“放”我们走。虽然她嘴上说得凶,但她心里清楚,把我们关起来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彻底激怒艾萨拉联盟和华商总会。
“走。”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了陈添官和林啸一个眼神。
然后,我径直走向角落,看向瘫坐在地上、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的茜薇。
她今晚受到的惊吓太大了。先是看到了达拉那种非人的怪物,又目睹了那一瞬间的生死搏杀,对于她这样一个虽然精明强干、但终究是生长在深闺和商场的女子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噩梦。
“还能走吗?”我伸出手。
茜薇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而涣散。她看着我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似乎想拒绝,但身体的虚弱让她根本站不起来。
“得罪了。”
我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了她冰冷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从积水中拉了起来,半扶半抱着,向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走出了总督府阴森的后门,外面的世界早已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热带暴雨所吞噬。
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如同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星洲空旷的街道上,溅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雾。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边几盏昏黄的煤气路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投下斑驳而扭曲的影子。
我们的马车就停在街对面的巷口。
“快上车!”
我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茜薇的头上,护着她冲进了雨幕。陈添官和林啸则警惕地护在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雨太大了,大到几乎遮蔽了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就在我们刚刚冲过街道中心,距离马车还有不到十步之遥的时候——
异变,陡生!
“小心!!”
一直沉默寡言的“哑狼”林啸,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沙哑的低吼!那是野兽在察觉到极度危险时才会发出的警示!
几乎是在他出声的同一瞬间!
“嗖!嗖!嗖!”
三道幽绿色的寒光,破开了密集的雨帘,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从我们左侧那堵长满了青苔的高墙之上,激射而下!
那是弩箭!
而且,不是冲着我来的!
那三支弩箭的轨迹,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被我护在怀里的——茜薇!
“该死!”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根本来不及拔刀!我只能凭借着本能,猛地腰部发力,抱着茜薇,硬生生地在湿滑的地面上做了一个侧旋!
“噗!噗!噗!”
三支弩箭,擦着我的衣角飞过,狠狠地钉入了我们脚下的青石板中!箭尾在暴雨中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若是慢了半秒,这三支箭就会把茜薇钉死在地上!
“有刺客!!”陈添官怒吼一声,手中的子午鸳鸯钺瞬间出鞘,护在了我们的身前。
“杀——!!!”
随着一声沙哑的、充满了杀意的低吼,街道两侧的阴影中、屋顶上、巷道里,猛地冲出了十几名身穿黑色夜行衣、面蒙黑布的杀手!
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动作干练而狠辣,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马来短剑、有南洋弯刀、甚至还有两把闪烁着寒光的峨眉刺!
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的海盗或混混!
我看清了他们冲锋的步伐和配合——那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不是血王的人!”我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血王的爪牙带着邪气,而这些人,透着一股子江湖帮派特有的狠劲!
这是买凶杀人!
“他们的目标是陆夫人!”我大声提醒,“添官!林啸!挡住他们!”
“想动陆夫人?!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陈添官双目圆睁,杀气腾腾地迎上了一名手持弯刀的黑衣人!
“铛!”
火星四溅!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林啸更是如同一头真正的饿狼,他没有去管正面的敌人,而是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弹射而起,直接扑向了墙头那个还在装填弩箭的射手!
然而,这群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不惜代价!
“缠住那两个保镖!其他人,杀那个女人!!”
领头的一个黑衣人发出了阴冷的命令。
瞬间,五六名刺客竟不顾生死的扑向陈添官和林啸,用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死死缠住了他们!
而剩下的四名刺客,则如同四条毒蛇,绕过了战圈,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朝着我和茜薇,猛扑过来!
他们手中的利刃,在雷光下闪烁着惨绿色的光芒——淬了毒!
“找死!”
我眼中寒光爆闪!
但我的一只手还护着茜薇,只能单手持刀迎敌!
“当!”
我一刀格开了正面刺来的一剑,顺势一脚踹飞了左侧扑上来的敌人!
但就在这时,右后方的一个阴影里,一个一直蛰伏不动的矮小刺客,突然暴起!
他手中的两把峨眉刺,如同毒蝎的尾针,无声无息地刺向了茜薇的后心!
这个角度,太刁钻了!正是我回防的死角!
而茜薇,此刻正被我护在怀里,根本无法躲避!
来不及了!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一咬牙,身体强行向右一转!
我用我自己的后背,挡在了茜薇的身前!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我只觉得左肩背处猛地一凉,紧接着便是一股钻心的剧痛!那把锋利的峨眉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肌肉里!
“嗯哼!”我发出了一声闷哼,身体猛地一晃。
“张保仔!!”
茜薇感觉到了我的颤抖,她抬起头,正好看到我背后溅起的血花,那双惊恐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致!
“滚开!!”
我忍着剧痛,反手一刀!
“唰!”
那名偷袭得手的刺客,甚至来不及拔出兵器,便被我这一刀,直接削去了半个脑袋!
鲜血狂喷!
“帮主!!”
看到我受伤,陈添官和林啸彻底疯了!
“吼!!”林啸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手中的铁爪硬生生撕裂了面前敌人的喉咙,然后如同疯虎般冲了回来!
陈添官更是双刀如风,以伤换伤,瞬间砍翻了两人,冲到了我的身边!
“撤!!”
那领头的黑衣人见一击虽中,但我们这边战力实在太强,再纠缠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立刻发出一声呼哨。
剩下的几名刺客毫不恋战,扶起伤员,借着暴雨的掩护,迅速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
“别追了!”我捂着伤口,叫住了正要追击的林啸。
“师父!你……你的伤!”陈添官看着我肩膀上那把还在颤抖的峨眉刺,还有那流出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液,脸色大变,“有毒!!”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我的脚下踉跄了一下。
“别……别拔……”我咬着牙,冷汗混合着雨水滚落,“扶……扶我……”
“去我那里!!”
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茜薇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反手紧紧抱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不顾满身的泥水,大声喊道:“前面的巷子口!左转!不到三百米就是陆府的后门!快!!”
“那里有药!我有解毒的药!!”
我们没有走正门,而是像做贼一样,从一处隐蔽的侧门,潜入了陆府。
这是茜薇的安排。她说府里人多眼杂,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内鬼。
陈添官和林啸如同两尊门神,守在了院子门口,将风雨和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而我,则被茜薇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进了一间充满了淡淡幽香的房间。
这是她的……闺房。
房间很大,布置得雅致而温馨。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淡粉色的纱帐,绣着精巧兰花的枕套,案几上摆放着几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还有墙角那架挂满了各式各样精巧挂饰的梳妆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我极其熟悉的檀香与茉莉混合的熏香。烛火摇曳,将我那高大的身影,投射在绘着工笔花鸟的屏风之上。
“阿香!阿香!!”茜薇一进门就焦急地喊道。
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小丫鬟从里间跑了出来,看到浑身是血的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脸盆扔了:“夫……夫人?这……这是?”
“别问!快去拿我的药箱!把最好的金疮药、烈酒、还有那瓶‘九花玉露丸’都拿来!快去!!”平日里温婉的茜薇,此刻却像是一只发怒的母狮子。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连忙跑了出去。
“你……你忍着点。”
茜薇将我扶到床边的软榻上坐下。她手忙脚乱地帮我解开上衣,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好几次都没解开扣子。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别……别急……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闭嘴!!”她红着眼圈吼了我一句,索性用力一扯,“嗤啦”一声,直接将我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撕开。
我精壮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左肩后侧,那个伤口触目惊心,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毒气攻心了……”茜薇看着伤口,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你……你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替我挡?”
“保护你是我的本能反应。”我虚弱地笑了笑,“我皮糙肉厚……这点毒……还要不了我的命……”
这时候,阿香拿着药箱跑了进来。
“出去!守在门口!谁也不许进来!!”茜薇接过药箱,直接将丫鬟赶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可能会有点疼。”
她拿起一瓶烈酒,咬了咬牙,猛地倒在了我的伤口上!
“唔!!”
那剧烈的刺痛让我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冷汗如浆而出!
她用一把在火上烤过的小刀,颤抖着,却又坚定地,划开了我的伤口,将那黑色的毒血一点点挤出来。
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微的绒毛,看到她那长长的、挂着泪珠的睫毛,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了雨水气息的、熟悉的茉莉花香。
这香气,让我那因剧痛而模糊的意识,竟然有了一丝恍惚。
“好了……毒血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出了一口气,用干净的纱布将我的伤口层层包扎好。
此时的她,早已是香汗淋漓。几缕发丝贴在她的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
“谢谢。”我轻声说道。
茜薇正在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你不用谢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两清了。”
“两清?”我苦笑一声,“怎么可能两清?”
“你就这么恨我?”我盯着她那倔强的、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开口调侃,试图打破这该死的沉闷。
茜薇的身体猛地一抖,棉布“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蓄满了泪水的、通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谁要你多管闲事!”她的声音尖锐而又颤抖,“你以为你是谁?!我陆家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插手!”
她嘴上说得狠,眼泪却不争气地滑落。她慌乱地抹去泪水,重新捡起一块干净的棉布,只是这一次,手上擦拭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轻柔了下来。
我看着她那故作坚强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我刚想说些什么,去安慰她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暴雨还在疯狂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啪啪”的声响。
伤口的血虽然止住了,但那股钻心的疼痛并没有消失。我看着眼前这个正在低头收拾药箱,刻意回避我目光的女子,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那些刺客,训练有素,招招致命,绝不是普通的劫财。他们是冲着茜薇的命来的。
“茜薇。”
我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严肃。
“先别忙了。我有话问你。”
茜薇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伤口包扎好了。雨停了你就走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有。”我盯着她的背影,单刀直入,“是谁要杀你?”
茜薇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继续收拾着纱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许是想绑架勒索的强盗吧。星洲最近治安不好。”
“强盗?”我冷笑一声,“强盗会用淬毒的峨眉刺?强盗会懂得配合围杀?强盗会连财物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往你后心捅?”
“那是一群死士!是职业杀手!”
我忍着痛,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或者说……你挡了谁的路?”
茜薇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恼怒,随即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得罪人?”她嗤笑一声,语气尖锐,“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得罪了你们那个威风凛凛的‘艾萨拉联盟’,得罪了你这位张大总长,我还能得罪谁?”
“你……”我被她这句话噎得不轻,但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逃避我的目光。
“茜薇!看着我!”
我的声音变得无比庄重,甚至带着一丝严厉:“这可不是开玩笑!那帮人既然是冲着你来的,手段如此狠辣,又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说明他们早就盯上你了!”
“今天虽然被我挡下了,但只要你还活着,他们肯定会来第二次、第三次!”
“你现在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茜薇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了。她看着我眼中那毫无掩饰的焦急与关切,原本竖起的尖刺,慢慢软化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别过头去,沉默了许久。
半晌,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大约知道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和厌倦。
“那是谁?告诉我,我去解决!”我急切地追问。
茜薇却摇了摇头,重新换上了一副冷漠的面孔,推开了我的手。
“不用你多管闲事。”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声音冷硬:“这是我陆家的家事,也是华商总会的内部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处理?你怎么处理?!”我怒道。
“死不了。”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就是死了,也不劳张总长操心。你还是赶紧回你的家,去陪你的那位马兰诺公主吧。”
“你——!”
我被她这副油盐不进、死鸭子嘴硬的态度气得胸口发闷,伤口都在突突直跳。
第323章 冰释
“砰!砰!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突然从外间传来!
“开门!!茜薇!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急切和慌乱?
茜薇的脸色猛地一变!
“是陆浩光!”她惊慌地看向我,“他……他怎么来了?”
我也皱起了眉头。也为茜薇这样说有点奇怪,陆浩光不是她的丈夫吗?回家不是很正常吗?
“快!你快躲起来!”茜薇推着我往屏风后面走,“千万别让他看见你在这里!否则我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虽然不惧陆浩光,但为了茜薇的名节,更为了弄清楚这背后的猫腻,我没有多言,闪身躲到了那架绣着寒梅傲雪的屏风后面。
“阿香!跟他说我已经歇息了!”茜薇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老爷!老爷您不能进去!”阿香那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已经歇下了!她今日受了惊吓,身体不适!您您快回去吧!”
“歇下了?又是歇下了!”陆浩光的声音,充满了自嘲与滔天的怒火,“我才是这陆府的主人!我进自己夫人的房间,还要你这个丫鬟来通报吗?滚开!”
“老爷!您请自重!夫人真的……”阿香的声音带着哭腔。
“呵,自重?我还要怎么自重?”陆浩光的醉笑声,尖锐而又悲凉,“自我们大婚那天起!我陆浩光可曾踏进过这扇门半步?!啊?!你告诉我!”
“全星洲的人都知道!我娶回来的,是个‘望夫石’!她是‘名义夫妻’!她防我跟防贼一样!”
门内的茜薇,早已僵在了原地。她手中的药瓶,无声地滑落,滚到了我的脚边。她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门外的陆浩光,显然已经醉得失去了理智,他似乎只是想找个机会,将积压了数年的怨气,一口气爆发出来。“阿香!你别拦我!”他怒吼道,“我喝多了?我清醒得很!她以为我不知道吗?她心里就没忘得了那个该死的海盗!那个张保仔!”
我的心脏,猛地一停!茜薇的身体,更是剧烈地一颤!
“结婚三年!三年啊!!”
“你连手都不让我碰一下!!你在这个房间里给我立了个‘贞节牌坊’是不是?!”
我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
尽管我之前有所猜测,但当这句话从陆浩光口中亲口吼出来时,那种震撼依然让我窒息!
三年!
她……竟然守了三年?!
“你闭嘴!!”
茜薇终于崩溃了!她冲着门口,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给我滚!滚啊!!”
但这反而更加刺激了门外的醉汉。
“我滚?!哈哈哈哈!这是我的家!你让我滚?!”
“那个张保仔他都结婚了!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里给他守活寡?!你贱不贱啊?!啊?!!”
“砰!!”
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下一秒就要断裂!
“咳咳……”陆浩光声调降了下来,“你以为我想进来?我……我在外面听说,今晚街上好像有刺客?我……我不放心你,特地回来看看。”
“看我死没死吗?”茜薇冷笑一声,言语犀利。
“颂茜薇,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砰!”似乎是陆浩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头撞在了门上,随即,传来了下人搀扶和劝阻的声音,那醉醺醺的咒骂声,渐渐远去。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茜薇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我。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裙摆。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仿佛狂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碎,踩在脚下,碾成了泥。
我看着她那单薄、绝望的背影。
我的心像被千根针刺进去,然后被人用手狠狠地揉碎。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要装作那么冷漠。为什么她要拼命地和我划清界限。
爱之深,恨之切。
用一种最痛苦的方式,守着她内心那份情感。
哪怕……我已经“背叛”了她。
我缓缓地站起身。伤口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后。
我伸出完好的右臂,从身后,一把……将她死死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啊!!”
她发出一声惊呼,拼命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张保仔!你放开我!!”
她用手肘撞我,甚至转过身用指甲抓我,用拳头狠狠地捶打我的胸口!
在那一刻,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在商战中将我逼入绝境的“陆夫人”,她的那层坚硬的、带刺的冰壳彻底碎裂了。
露出的是那个倔强、无助、却又深爱着我的少女茜薇。我心中,所有对她的怨恨、对她的隔阂、对她的提防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怜惜与疼爱。
“你都听到了?”茜薇的声音,颤抖着, “你满意了?!”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是不是就想看我这副狼狈的样子?!看我被人当成笑话?!看我活得连……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你走!”她,爆发了!她抓起床上那个绣着鸳鸯的丝绸枕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我的脸上砸了过来!“你给我出去!!”
我任由那只还残留着她体温与香气的枕头,无力地,砸在了我的胸口,滑落。她似乎还不解气。又抓起了另一只,再次疯狂地砸来!这一次,我,出手了。我一把,抓住了她那冰冷的、依旧在剧烈颤抖的手腕。
“放开我!”她疯狂地挣扎,用另一只手,捶打着我的胸膛,“你滚!我叫你滚啊!!”
但我没有放手。
我任由她发泄,任由她打骂。
我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将我的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额头上。
“对不起……”
我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心疼。
“对不起,茜薇……这些年,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你一直在受这种苦……我当初就算是死,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听到这句话,茜薇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用郑重的语气说道,“我后悔了。”
我这句充满了疼惜的问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茜薇的拳头,停住了。她那一直强撑着的、倔强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她不再挣扎,抓住了我胸前的衣襟。那压抑了数年之久的、所有的委屈、孤独、怨恨、与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哇——!!!茜薇再也忍不住了。
她那道筑起了三年的、坚不可摧的心防,在我这番迟来的告白面前,轰然倒塌!哭得肝肠寸断!
仿佛要将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爱与恨,都随着这泪水,尽情地宣泄出来!
风雨声依旧。
但在这间小小的、充满了药香与泪水的房间里。
两颗破碎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但你知不知道,”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彷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当时,为什么不能带你走?”
“我那时候,是什么身份?我是红旗帮的大当家!是大清水师悬赏一万两白银的朝廷钦犯!我已经娶了香姑!”
茜薇猛地回头:“我那时虽然年幼,但我已经有自己的主意,我不介意!但你的心肠好硬!”
“不!”我掩着她的嘴,“我是不敢害你!”我直视着她的眼睛:“香姑她,是女海盗王,是郑一的遗孀。我们的婚姻,是为了稳住数万弟兄人心的政治联姻!她是我的义母,更是我的‘正妻’!我若带你走了,你能是什么?啊?”
“让你一个堂堂的富商千金,跟着我去做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妾?”我自嘲地笑了,“我真的爱你,就绝不能让你受那份屈辱!何况,你的父亲颂迟先生,他一再恳求我离开你,我怎么能……拒绝一位父亲的哀求……”
“我不在乎!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在乎!张保仔,你从来就不懂我!我连给你当妾都不怕,我怕的是什么?我怕的是你根本不爱我!”茜薇银牙咬着一缕发丝。“至于我父亲,他的确是不想我们在一起,我知道他的想法,他内心担心他的生意会收到你的红旗帮的影响,他担心你和清廷的关系影响他和伍浩官的交情,他担心她的女儿颠沛流离的生活……,但是他归他,你归你,这些都不是你那样绝情推开我的理由!”
“我若不爱你,又何必将你推开?!”我因为情绪激动,牵动了手臂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事实上,星洲再见你的时候,我怅然若失,那一刻我知道我是爱你的!”
“我爱你,”我一字一顿,声音因为压抑而颤抖,“所以我不能有这个地位之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亡命天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说得好听!”茜薇的防线再次被击溃,她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抛出了那个最尖锐、最致命的问题,“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不想让我受屈辱,那你呢?!你转过身!就娶了那个马兰诺的公主!”
“你对我说的这一切,不过是你始乱终弃的借口!你这个骗子!伪君子!”
这个问题,如同预料中的利剑,正中红心。我沉默了。
卧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良久,我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股混杂着毒素的晕眩感,让我有些站立不稳,我重新坐回了床沿。“你说的对。”我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是娶了缇娜。她是我的妻子。是艾萨拉联盟的女王。”
茜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了身后的梳妆台,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
“但是……”我抬起头,看着她那绝望的样子,心中一痛,继续说道,“我娶她,并非……并非如你所想。”
“茜薇,我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缇娜,她是我的盟友,是我的战友。她为了我,带着她的族人和我出生入死,牺牲众多;她为了救我,不惜身中血王的诅咒;她为了艾萨拉,数次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我欠她的,是一条命。是一整个联盟的未来。我们红旗帮的老兄弟都恳求我娶缇娜,为了我们在这片土地有坚实的基础。为我们能在这片海域重现辉煌。”
“可是,”我的声音,变得无比苦涩,“即便如此,我也一直没有向她求婚。我心中始终……”
我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懂。
“直到星洲竞标会。”
茜薇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去了星洲,”我闭上了眼睛,彷佛不愿回忆那天的场景,“我以为,时过境迁,我成了‘艾萨拉’的总长,不再是那个朝不保夕的海盗。我以为,我们之间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但是,”我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她,“我看到的,不是茜薇。而是‘陆夫人’。”
“你坐在那里,高高在上。你的眼神,冰冷、陌生、充满了敌意。你联合英国人,在竞标会上,步步紧逼,招招致命。你想的是将我,将艾萨拉联盟,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那一刻,我终于死心了。”
“我终于明白,那个迷恋我的茜薇姑娘,已经变成他人的妻子,变成了我们的对手陆夫人。”
“所以,我回了海鹰城。我同意了。我和缇娜,举行了大婚。”
茜薇呆住了。她从未想过那场她为了“报复”、为了“立威”、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他也能活得很好”的商业狙击,竟然成了压垮我们之间最后一根稻草。她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呵呵……”我看着她那悔恨交加的表情,苦笑道:“但你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吗?”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血王,拉贾·达拉。”
“就是今晚,那个怪物海鳝达拉的‘主人’。”
“他,在缇娜的身上,种下了最恶毒的‘祖灵之咒’。”
“这个诅咒,”我的声音,充满着寒意,“让我们之间无法成为真正的夫妻。”
“任何亲密的接触,都会引发诅咒的疯狂反噬。那种痛苦,如同灵魂被撕裂。”
“所以,”我看着茜薇那猛然瞪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双眼,残酷地吐出了最后的真相:“我和她,成婚近一年。”
“依旧有名无实。”
卧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茜薇,彻底被这个惊天的秘密,震慑住了。她看着我,那双复杂的眼眸中,有震惊、有怜悯、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那个她恨之入骨、又爱之入骨的男人他依旧相当于一个人?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怒怼”的话。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而我,也因为失血、中毒、以及这场耗尽了所有心力的“坦白”,再也支撑不住。我的头,一阵晕眩,重重地,倒在了她那依旧残留着淡淡茉莉花香的床榻之上。昏睡了过去。
我,在茜薇的香闺,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那马来短剑上的毒逐步清除。不过若非茜薇的九花玉露丸是华商总会不传之秘,加上我体质远超常人,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这一天一夜里,我很安静。陈添官和林啸,如同两尊门神,守在院外,寸步不离。而茜薇,则以“身体不适”为由,谢绝了所有访客。阿香定时为我送来汤药,和清淡的米粥。两人,再无一句交流。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却悄然消融了。
第三日的清晨。暴雨已停。我感觉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我穿上了阿香送来了干净衣物。走出了那间充满了复杂气息的卧房。茜薇正站在院中的回廊下,看着那被暴雨洗刷得格外青翠的芭蕉叶。她又恢复了“陆夫人”的装扮。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那张绝美的脸庞,再次蒙上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仿佛前天晚上那个在我怀中痛哭失声的少女,只是一场幻觉。
我,走到她的身后。“我要走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中,发出了一个淡淡的单音。
“多谢你的药。”
“不必。”她的声音,依旧冰冷,“我和你之间,永远不需要说多谢。”
我知道,那个倔强的茜薇,又回来了。“也好。”我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张保仔。”就在我,即将踏出月亮门的那一刻。她开口了。依旧没有回头。
“龙牙港最近的航道,似乎还算太平。”她的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我会让总会的船,试着在那里,停靠一下。”
“补给淡水。”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心中涌起一股狂喜!她这是在向我服软?!
“还有,”她似乎很不情愿地,继续说道,“那些该死的粮食和药材禁令太影响生意了。”
“我会让理事会重新‘商议’一下。”
“你走吧。“雨停了,路也好走了。你……自己小心。”
我并没有立刻迈步。心中的不安,依旧像一块石头压着我。
“茜薇,”我看着她的背影,再一次问道,“告诉我,到底是谁?”
“那个想要你命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不解决掉这个隐患,我走不安心。”
茜薇沉默了片刻。她放下手中的梳子,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还能有谁?”她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嘲讽,“就是我那不成器的丈夫,陆浩光身边的一名女子。”
“她叫……玛丽亚。”
“玛丽亚?”
“一个马来女人,有些手段,也会些蛊术。”茜薇的眼神变得锐利,“她跟了陆浩光多年,一直想做这陆府的女主人。没想到陆浩光父亲答应了我父亲,成为亲家,这个玛利亚空余念想,她知道我和陆浩光有名无实,一直就没有放弃破坏……,更想借着陆浩光的手,夺回华商总会的话事权。”
“陆浩光那个蠢货,对她是言听计从。这次买凶杀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女人一手策划的!”
我眉头紧锁:“那陆浩光呢?他也知情?”
“呵,”茜薇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他知道与不知道,还不是一样?他就是个装傻扮懵的窝囊废!”
“他平日里对我虽然有怨气,但还没那个胆子敢杀我。但他肯定会纵容那个女人胡作非为,……默许她动手!”
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眼中寒光闪动:“你以为今晚他来这里,真的是好心探望我受惊没有?”
“他就是来看看刺客有无得逞的!”
“他是想来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被那毒刺扎到!有没有一命呜呼!好给他那个心肝宝贝腾位置!”
我心中怒火中烧!
好一对狼狈为奸的狗男女!
“既然你知道是他们,”我急切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们一计不成,肯定还会有二计、三计!你一个人在明处,怎么防得住那些暗箭?”
“你放心。”茜薇看着我,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自信的微笑,“我既然敢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有我的保命符。而且,这个玛利亚,也得瑟不了几天了。我会很快对付她的。”
“出来吧,叶师傅。”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原本空无一人的屏风后,乃至房梁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之声。
“呼!”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落叶般,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了我们面前。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双手背负在身后,那双眼睛虽然并不锐利,却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沉稳。
我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人,我认识!
“是你?!”我脱口而出。
叶永晃!
那个曾作为陈长庚的水师教练,与我在甲板上大战三百回合,最后虽败却不失宗师风度的洪拳高手!
当年我敬重他的武艺和为人,在击败陈长庚后,并没有杀他,而是将他放了。没想到,他竟然流落到了星洲,还成了茜薇的保镖!
“张帮主,别来无恙。”
叶永晃看着我,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朝着我,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
“当年不杀之恩,叶某没齿难忘。”
“叶师傅!”我也连忙抱拳还礼,“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茜薇看着我们两人,解释道:“叶师傅当年流落星洲,穷困潦倒。我父亲看重他的武艺和人品,便将他收留在府,做了我们陆家的武术教头。”
“这几年,多亏了叶师傅和几位好手暗中保护,我才能在这狼窝里活到现在。”
说着,她又指了指窗外和屋顶的方向:“除了叶师傅,外面还有几位他当年的师兄弟,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那玛丽亚虽然有些蛊术,但在叶师傅的铁拳面前,也不过是跳梁小丑。”
我看着气度沉稳的叶永晃,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有这样一位宗师级的高手贴身保护,再加上他在暗处的那些师兄弟,除非血王亲自出手,否则寻常杀手确实难以近茜薇的身。
“张帮主放心,”叶永晃看着我,郑重承诺,“只要叶某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夫人受半点伤害。”
“好!”我上前一步,重重地握住了叶永晃的手,“叶师傅,茜薇……就拜托你了!”
英雄重英雄。叶永晃感受到了我手掌传来的力量,也用力回握,“张帮主尽管去忙你的大事。这里,有我。”
我们相视一笑。那是一种属于武者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
“我走了。”
我松开手,最后深深地看了茜薇一眼。
“保重。我会很快回来找你。”
茜薇听到这句话,看着我,眼眶微红,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千里之外,南海深处。
那座终年被迷雾笼罩的火山岛下,血珊瑚洞。
暗红色的光芒在洞壁上流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雅斯敏跪在那座巨大的骸骨祭坛前,她的声音虽然恭敬,但仔细听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逃出总督府的水牢后,她没有远走高飞,而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她恐惧,却又不得不依附的魔窟。
“这么说,”那个沙哑、古老、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声音,在祭坛上方的黑暗中缓缓响起,“你并没有拿到‘钥匙’?”
雅斯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主人恕罪!奴家……奴家虽然没能拿到实物,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已经成功地将那个消息……那份关于‘郑和宝船’和‘创世之泪’的线索,透露给了那个英国公主,赫莉!”
雅斯敏急切地解释道,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非常感兴趣!而且……据我观察,她似乎掌握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解读那份线索的关键方法!那是只有他们西方人才懂的‘星图’技术!”
“哦?”
黑暗中的声音,似乎产生了一丝兴趣。
“所以,”雅斯敏大着胆子说道,“奴家斗胆……将计就计!与其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找,不如……利用那个英国公主!让她去帮我们找!”
“等她找到了……”雅斯敏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我们再出手,坐收渔利!”
祭坛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压得雅斯敏几乎窒息。
良久。
“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好!很好!”
“雅斯敏,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比其他人要聪明得多。”
那个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赞赏。
雅斯敏心中一喜,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
“至于达拉……”那声音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她去刺杀你,是因为……她并不知道你的苦心。这,是个误会。”
“误会?”雅斯敏心中冷笑,她当然知道那绝不是误会,那是赤裸裸的清洗。但此刻,她只能装作感激涕零:“是!奴家明白!都是为了主人的大业!”
“你做得对。”那个声音变得宏大而深邃,“‘创世之泪’……那是我恢复强大的关键。单靠我们,确实很难找到。”
“古老的预言曾说……”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着一段极其久远的往事。
“……只有东西方的一男一女,命运交织之人……联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扇……通往‘起源’的大门。”
“一男一女?”雅斯敏一愣。
“张保仔……赫莉……”那个声音喃喃自语,“或许……就是他们。”
“传我命令!”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威严无比,震得整个洞穴嗡嗡作响!
“你们几个听令!”
“在!”
除了雅斯敏,黑暗中又走出了几个身影——马利克、潘利马、奥朗,还有那个刚刚才“死”过一次的达拉。
“从即日起,暂停对张保仔和赫莉的一切刺杀行动!”
“我们要……静观其变。”
“让他们去找!让他们去闯!我们……只需要做那个最后的黄雀!”
“在这段时间里,”那个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期待,“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修炼!”
“去那血池的最深处!去接受我赐予你们的、更强大的力量!”
“当下一次见面时……我要你们,成为真正的……神魔!”
“遵命!!我伟大的主人!!”
五名使徒齐齐跪地,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黑暗中,那双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缓缓闭上。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死寂的深海之中,悄然酝酿。
第324章 让爱
星洲的那场风暴,最终以一种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落幕了。
雅斯敏的逃脱与达拉的灭口,让我、赫莉、茜薇三方,都成了“失败者”。我们都没能得到那个最关键的“活口”。
但那场地牢中的三方混战,以及随后在陆府香闺中的一夜疗伤与对质,却也成了另一种“胜负”。
那座横亘在我与茜薇之间的、长达数年的、由怨恨、误解、骄傲与背叛筑成的冰山,终于在那一夜,被陆浩光醉酒的真言,和我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毒伤,狠狠地砸出了一道裂痕。
当我带着陈添官和林啸,在第三日清晨离开陆府时,那场席卷星洲的暴雨也停了。
之后的局势发展,印证了我的猜测。
赫莉·斯图亚特,那位冰冷高贵的帝国公主,她没有再追究我“劫持”茜薇和“夜探”地牢的罪行。她似乎也默认了我们之间那份充满了猜忌与利用的“新合作”。她需要我,这个唯一能牵制血王,并且唯一有可能,再次钓出雅斯敏的“诱饵”。
而茜薇,“陆夫人”,她则彻底沉默了。
她没有再提那一百万银元的“赔偿”。她向“华商总会”宣布,哈桑就是这次袭击事件的罪魁祸首。艾萨拉联盟已经要求极乐岛赔偿了一笔巨款,而哈桑继续在全南洋通缉,即使是尸首,也会获得相应的奖励。
仅仅在我们返回海鹰城的第十天。龙牙港的都督阮贵,便发来了第一封充满了困惑与狂喜的急报。“总长!华商总会的船来了!”
“他们申请停靠补给淡水。”
“而且他们,还在‘市舶司’挂出了采购清单!!”
那是试探。是解封的信号。
随后的一个月里,奇迹发生了。那场由茜薇一手掀起的、几乎将我们艾萨拉联盟彻底扼杀在摇篮里的致命贸易战,那场盐业封锁、那场“诅咒之米”的谣言风暴、那场“铁矿”与“火药”的全面封锁悄无声息地,退潮了。
龙牙港的码头,再次变得繁忙。一艘又一艘悬挂着“南洋华商总会”龙纹旗帜的大型福船,开始驶入我们的航道。
他们不再绕行,而是选择了龙牙港作为“中转站”。
他们带来的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来自大清的生丝、茶叶、瓷器以及,最关键的,来自广东铁厂的生铁!
而他们采购的,是我们米里盐场出产的、雪白的“艾萨拉海盐”,是我们工部作坊酿造的、鲜美无比的“鱼露”与“虾酱”,是我们诗巫平原在洪水退去后,新开垦的“梯田”中所种出的、第一批杂粮。
没有谈判,没有合约,甚至没有一句官方的照会。我与茜薇之间,就这样进入了一段充满了诡异默契的“冷和平”时期。
这场“冷和平”,为我们艾萨拉联盟,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龙脉水网”工程,得以火力全开。“梯田化改造”,在充足的铁器供应下,进度一日千里。
“军工厂”的烟囱,再次冒出了黑烟。联盟的版图,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生机与活力。
而我,张保仔,艾萨拉的总长,心中的那块巨石,也终于得以暂时放下。我,开始有了更多的时间。去陪伴缇娜。
然而,我所感受到的“轻松”,却并未传染给缇娜。这一切,都被那个冰雪聪明的、我最心爱的妻子,缇娜,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她,是马兰诺的公主。她,是艾萨拉联盟总长的夫人。她比任何人都更懂我。
她看到了龙牙港那日益繁忙的、属于“敌人”的商船。她,也看到了周博望呈上的报表中,那迅速充盈起来的粮仓与武库。她更看到了我,在每一次翻阅着,那来自星洲的、关于“华商总会”最新动向的情报时,眼中那份与别不同的感觉。
那里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闪烁的喜悦。
她太聪明了。她不需要去“调查”。她将我夜探地牢、舍身挡刀、一夜未归、以及归来后,那场诡异的“经济解封”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她,便猜到了那一夜在“香闺”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了我和茜薇的过去。她也知道了我对茜薇那份“抛弃”的愧疚。
只是那股原本只属于诅咒的冰冷似乎也渐渐蔓延到了她的心里。
她那不能为我生儿育女的内疚,也如同最恶毒的藤蔓,在她的心中,疯狂地滋长。她深爱着我。深爱着这个由我们共同建立的王国。她知道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王国,是何等的脆弱。
那一夜。海鹰城的月色,前所未有的明亮、温柔。海风带着新一轮“火季”的干燥与暖意。总督府的寝宫内,一片静谧。
我刚刚结束了一场会议。身心俱疲。
我推开门,缇娜还没有睡。她就坐在窗边,沐浴着那如同水银般倾泻而下的月光。
她穿着那身马兰诺族简朴的白色长裙。她那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海。那绝美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脆弱,而又神圣。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怎么还不睡?”我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她的纤腰。我将脸深深地,埋入了她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间。
“保仔哥。”她的声音,很轻柔。
“你去,……”
“把她找回来吧。”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缓缓地转过身。她那双如同最清澈泉水般的眼眸,在月光之下,倒映出我那充满了震惊与痛苦的脸。
“缇娜……”我的声音干涩沙哑。“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了。”缇娜勉强笑了笑。“星洲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和她的过去”
“你为了她挡下的那刀”
“还有……”她伸出那冰凉的、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你在提到她的名字时,……”
“那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光。”
“保仔哥,”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充满了一种悲壮的“成全”,“我爱你。我也爱这个王国。”
“我不能这么自私。我……”,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给不了你的,……”
“她可以给你。”
“她可以给你一个继承人。”
“一个能让这个王国,真正稳定下去的继承人。”
“我们‘艾萨拉’的王,”
“不能无后。”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明明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牺牲,却依旧在故作坚强的眼眸。看着她那藏在长裙之下、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双腿。
我的心,彷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我猛地一用力!将她那冰冷的、颤抖的娇躯,拥入了我那滚烫的怀中!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我的骨血之中!
“傻瓜……”我将脸深深地埋入她那冰凉的颈窝。我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怜惜!
“你听好了。我张保仔的妻子,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都是!!”
“可是继承人……”缇娜在我怀中,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充满了痛苦的呜咽。
“至于继承人……”我捧起了她那张早已被泪水打湿的、我见犹怜的绝美俏脸。我用我的拇指,轻轻地抹去了她眼角那滚烫的泪水。
“我们,……”
“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等我们真正平定了这片大海。”
“我们就去领养一个。”
缇娜怔怔地看着我。她那双本已黯淡的的黑眸之中。渐渐地,重新燃起了希望与幸福的光芒。
她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了我!将她那冰凉的、却又无比坚定的信任与爱恋,毫不保留地回应。
缇娜将脸深深地埋在我的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衣衫,熨烫着我心口的肌肤。
“保仔哥……”她的声音低若蚊蚋,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颤抖和期盼,“我……我多想,真正成为你的女人。”
“我……我其实很自私。”她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原始而执着的渴望,“我肯定想……想为你生一个孩子。一个……身上流着你的血,也流着我的血的孩子。”
“让他……继承你的事业,继承你的勇气,还有……这片我们共同打下的江山。”
“我们马兰诺族的女子……”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庞,指尖微凉,“……自古如此。爱一个人,便要为他延续血脉,这是……这是我们生命中最神圣的愿望。”
“我知道……刚才你说领养,是……是为了安慰我。”她凄然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苦涩,却也透着一丝释然的满足,“但……尽管是这样,我……我也很高兴。”
“高兴你……没有嫌弃我这个……不完整的女人。”
听到这里,我的心仿佛被千枝针狠狠地扎了进去。
“傻瓜!”
我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眼神灼灼地盯着她,“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嫌弃?!我张保仔若是那种人,便叫天打雷劈!”
“而且……”我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和兴奋,“……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绝望!”
“缇娜,你听我说!”
“还记得雅斯敏吗?那个狡猾的‘夜蝶’。”
缇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在极乐岛抓到她的时候,虽然让她跑了,但我从她口中……撬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我凑到她耳边,快速而清晰地说道:“她的主人就是血王,‘祖灵之怨’并非无解!解开它的钥匙,就在……‘血王’拉贾·达拉的身上!”
“血王?!他怎么可能为我解咒!”缇娜的眼睛猛地睁大。
“可能!”我重重点头,“而且,雅斯敏还透露,她之所以能在那片海域呼风唤雨,甚至……甚至敢于算计英国人,是因为她和赫莉公主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交易!”
“那个秘密……很可能,就与‘血王’的踪迹有关!”
“真的?!”缇娜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希冀的火花。
“千真万确!”我目光坚定,“下次去星洲,我要找赫莉公主,问个清楚!”
“缇娜,你信我!”
我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我一定会跟进下去!不管是上穷碧落,还是下黄泉,我都一定会找到那个该死的‘血王’!”
“我一定会……彻底解决你身上的‘祖灵之怨’!”
“我要让你……堂堂正正地,做我张保仔真正的妻子!”
“我要让你为我生儿育女,儿孙满堂!”
缇娜怔怔地看着我。
她在我眼中,看到了那团燃烧的火焰,誓言的烈火。
“保仔哥……”
她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动情的呼唤。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主动地、疯狂地……吻上了我的唇!
我也猛地收紧双臂,将她那柔软的娇躯揉进我的身体里!
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也压抑了太久的激情之吻。
在这一刻,所有的诅咒,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阴霾,都仿佛被这团燃烧的爱火,彻底焚烧殆尽。
只剩下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滚烫的心。
海鹰城,总督府的寝宫内,我与缇娜终于解开了彼此心中最深、最痛的那个结。
当继承人的问题,被我以“领养”这个方式确认后,缇娜整个人都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那因为诅咒无法与我生儿育女的内疚而日渐冰冷的心,重新变得温暖而坚韧。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相依的亲密与默契之中。
“师父。”
数日后的门外,传来了陈添官刻意压低的声音。
“进来。”
陈添官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函。他的神色有些古怪,既兴奋又有些担忧。
“星洲来的急件。”陈添官走到桌前,将信函放下,“是……也是通过我们在马六甲的秘密渠道转过来的。送信的人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我看着那信封上并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淡淡的、红色的火漆印记——那是南洋华商总会的私印。但那信封上熟悉的、娟秀中透着一股倔强劲力的字迹,却让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示意陈添官退下。待房门重新关上,我才拆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一股极淡的、却让我魂牵梦绕的茉莉花香,混合着墨香,悠悠地飘散在空气中。
信的内容,并不长。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与公事公办的疏离,仿佛她只是在和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通报情况。
“张总长勋鉴:”
“日前星洲一别,承蒙‘关照’,不胜感激。关于那夜宵小作乱之事,妾身已查明原委。”
“凶手确系玛丽亚。此女心肠歹毒,妄图通过除掉我,扶正上位,并助陆浩光夺回总会之实权。”
“妾身已动用总会家法,联合星洲巡捕房,将其捉拿归案。在铁证与重刑之下,玛丽亚对雇凶杀人、勾结外贼之罪行供认不讳。现已将其投入死牢,只待秋后处决。”
“至于陆浩光……”
读到这里,我仿佛能看到茜薇写这几个字时,嘴角那一抹冰冷而不屑的冷笑。
“……他虽未直接动手,但知情不报,纵容行凶,亦难辞其咎。但在铁证面前,他已吓破了胆,不敢有半分异议。他已借口‘养病’,仓皇逃回了槟榔屿老宅,不再过问星洲之事。”
“如今,星洲局势已定,内患已除。”
“妾身安好,勿念。”
“另:贵部所需的物资清单,华商总会已在研判,若价格合适,或可放行部分。”
“茜薇 谨上。”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通篇没有一个“谢”字,更没有半句儿女情长的软语。
但我却拿着这薄薄的信纸,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署名不是陆夫人,而是茜薇。
她虽然字字句句都在说“公事”,都在摆出一副的高傲架子。但她回信的速度却出卖了她。从我离开星洲,到这封信抵达海鹰城,满打满算不过数日。这意味着,我在船上写给她的那封询问安危的信,她刚一收到,甚至可能连夜就审讯了犯人,处理了玛利亚,然后迫不及待地写了回信,动用最快的渠道送了出来。
她这么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向我炫耀她的手段吗?不。她是怕我担心。她是怕我在千里之外的婆罗洲,因为挂念她的安危而寝食难安。
她用这种“我很强、我能搞定一切”的强硬姿态,来告诉我——“我没事,你放心。”
还有最后那句关于“物资清单”的松口。那是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为我打开了一扇窗。
我看着那化为灰烬的信纸,心中那股早已被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再也无法遏制。
“勿念”二字,太轻了。轻得载不动我此刻翻江倒海的思绪。
我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纸。提起笔,手腕竟有些微微颤抖。
窗外的海风呼啸,仿佛在催促我,又仿佛在嘲笑我的不理智。
但我顾不得了。
缇娜的态度,似乎也鼓励我这样做,尽管我知道,缇娜的大度,更多是一种无奈。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茜薇吾念:”
“信已阅,心稍安。然听闻宵小作乱,虽已伏诛,仍不禁冷汗涔涔。星洲虽繁华,亦是龙蛇混杂之地,陆府虽大,终究难防暗箭。”
“我已命陈添官,从‘影堂’中挑选四名身手最好的女卫,扮作绣娘,即日启程前往星洲。她们皆是忠心耿耿之辈,平日里可为你缝补浆洗,危难时可挡刀剑。万望你勿要推辞,留她们在身边,权当是我的一点私心。”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僭越,但我还是忍不住写了下去。
“近来星洲雨季绵长,你素来畏寒,膝盖旧疾可有复发?我随信附上几贴亚猜从深山寻来的老药膏,专治风湿骨痛,你且试用。”
“还有,你说陆浩光已回槟榔屿。其虽怯懦,但其心难测。凡事小心。”
“至于物资之事,公事公办即可,切勿为了我而为难自己。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保仔 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封信,比我写过的任何一道军令都要艰难。
“来人!”
我唤来了一名心腹亲卫。
“用最快的船,连夜送去星洲!务必……务必亲手交到陆夫人手上!”
看着亲卫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但我知道,这块石头落地激起的涟漪,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惊涛骇浪。
我从没想过要背叛缇娜。
但是,在这个充满了遗憾和残缺的世界里,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同时守护住这两个对我情深义重的女人。
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或许,这就是我这个“海盗王”,内心深处最贪婪、也最真实的渴望吧。
第325章 总督履新
艾萨拉联盟的贸易网络因为南洋华商总会的合作重新焕发勃勃生机,而雅斯敏、马利克这些血王的新仆人突然音讯全无,似乎没有再进行进一步的骚扰。我暗暗诧异之余,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但是这段时间的风平浪静,带来的宝贵喘息之机,让我们联盟的另一项重大战略,得以正式启动。
婆罗洲东岸。那片在仙那港决战后,被我们从洪苦讴手中夺下的、绵延上千里的广袤土地,在经历了数月的战后重建和秩序恢复之后,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阮舜朝,这位自红旗帮时代起,便跟随我出生入死、历任“礼部”总管的元老重臣,在海鹰城的总议事会上,被正式任命为——“艾萨拉联盟东岸领总督”。
阮舜朝将节制东岸所有的军、民、财政大权。庞大疆域内,黑帆兄弟会的三座港口,拉斐特主持的山打根,梁炳主持的仙本那港,还有亚猜新建的定东城、米里,尼亚这些艾萨拉联盟非常重要的港口和城市。说阮舜朝是艾萨拉联盟的封疆大吏并不为过。
半个月后,海鹰城码头。风和日丽,旌旗招展。我亲率联盟所有核心将领,为阮舜朝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
“舜朝哥,”我紧紧握住这位老兄弟的手,他那张总是沉稳、儒雅的脸上,此刻也充满了激昂与壮志,“东岸,那片我们用数千弟兄的鲜血换回来的土地……就交给你了!”
“总长放心!”阮舜朝重重回握我的手,眼眸之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舜朝,必不负联盟所托!”
“启航!”随着他一声令下,一支由三十多艘“海鹰”级战舰与大型运输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在数万民众的欢呼声中,扬起了“血色巨鲸”与“东岸总督”的龙纹帅旗,浩浩荡荡地,驶向了那片充满希望的东方海域。
随他同行的,不仅有数千名联盟的精锐战士(用于镇守东岸,替换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轮战部队),更有……来自工部、户部、防疫健民司的数百名干练的文职官员、工匠、医师,以及周博望亲手为他拟定、又经我最终确认的、那份《东岸施政总纲》。
阮舜朝的舰队没有选择直奔沿海的山打根或仙本那。他遵照我的指示,沿着那条在洪水退去后,已被彻底探明的“黄金水道”——京那巴当岸河,逆流而上,深入婆罗洲那广袤的内陆腹地。
那里,是“基建狂魔”亚猜和他那支“筑城军团”,苦苦奋战了数月之久的地方。那里,也将是阮舜朝,这位东岸总督的总督府所在地!
当舰队驶离了那片充满了咸腥海风的入海口,进入了那条宽阔、平缓、两岸被无尽原始雨林所覆盖的内陆大河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阮舜朝,也不由得为眼前这壮丽、原始的景象,而心神激荡。
巨型的蜥蜴(科莫多龙),在河滩上慵懒地晒着太阳。长鼻的猴群,在两岸那高耸入云的古树之间,发出清脆的鸣叫。偶尔,还能看到一群体型庞大的、正在河中洗澡的婆罗洲矮象!
“好一片富饶的处女地啊。”阮舜朝站在船头,由衷地感叹。
两日后。航道,渐渐收窄。水流,开始变得湍急。一座拔地而起、依山傍水、充满了阳刚与肃杀之气的巨型木石要塞,出现在了舰队的眼前。
这里,就是“定东城”!
与海鹰城的秀丽,龙牙港的繁华相比。定东城更像是一头匍匐在群山与大河之间的洪荒巨兽!由数以万计的、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型原木混合着大块的花岗岩石构建而成的、高达五丈的坚固城墙。
城墙之上,是由卡尔·施密特亲手设计的、可以架设重型火炮的宽阔跑马道。城墙之外,是引来了上游湍急河水、深达三丈的“护城天堑”!
而在城内,那片被平整出来的、广阔的土地之上,一排排规划得整整齐齐的营房、仓库、工坊、以及一座,小巧,却五脏俱全的“总督府”雏形,已然拔地而起!
“总督大人!!!”亚猜早已等候在码头。他比离开仙本那时,黑了,也瘦了。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被山林蚊虫叮咬的红包,和被烈日晒爆的干皮。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创作者,在完成了自己最得意作品后,那独有的、充满了骄傲与狂热的光芒。
“亚猜!”阮舜朝走下旗舰,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你……你竟真的在这片蛮荒之地,给我生造出了一座城!”
“嘿嘿……”,亚猜挠着头,那憨厚的笑容,与眼前这座雄浑森严的要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总长下的死命令,亚猜哪敢不玩命啊!”
“总督大人,您看!”他如同一个在炫耀自己玩具的孩子般,兴奋地指着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这里!是‘定东城’的血管!”
“顺流而下,一日,可直达仙本那!”
“逆流而上,转入支流,三日,可抵山打根!”
“向西,我们已经打通了一条,翻越中央山脉的‘茶马古道’!最快四日,便可与北岸的‘古达港’(马罗船长的地盘)遥相呼应!”
“这里!”他重重地一跺脚下的土地,“就是我们掌控整个东岸内陆的‘总枢纽’!”
阮舜朝,看着眼前这座充满了活力与希望的内陆要塞,看着那些正与当地土着卡达山族、杜顺族一同热火朝天、开垦着梯田的汉人移民。他点了点头。
“好!”“亚猜总管!你立了首功!”
“从今日起,‘定东城’,便是我‘东岸总督府’的治所!”
“希望你你,”他看着亚猜,下达了履新后的第一道命令,“继续替我完善定东城的城防,开发周边的土地和种植园,让定东城也成为一个富饶的城市。”
亚猜凛然肃立,“总督放心,亚猜一定不负使命!”
在“定东城”短暂停留了三日,交接了所有防务与政令之后。阮舜朝,马不停蹄,率领着舰队,再次顺流而下,折向西南,抵达了他此行的第二站。——米里。
这座浸透了阮福总管鲜血的港口,如今,在卢德海(卢疯子)的苦心经营下,早已恢复了生机。码头,被重新加固。烧毁的房屋,被一排排崭新的吊脚楼所取代。空气中不再是战争的焦糊,而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鱼腥味!
当阮舜朝踏上米里的码头时。他差点被眼前那热火朝天却又混乱不堪的景象,给熏得晕了过去!
只见,码头之上,堆积如山!全是鱼!鲭鱼、鲳鱼、石斑、金枪鱼甚至还有几条小山般大小的鲸鲨!数以千计的渔民——有赤裸着上身、满口“咸水歌”的红旗帮老弟兄;有皮肤黝黑、眼神灵动、划着独木舟的巴瑶族人——正乱哄哄地,将一筐筐刚刚捕捞上来的渔获,倾倒在码头之上!苍蝇,如同黑色的旋风,在鱼堆之上嗡嗡作响!
而港口的临时总管,卢德海卢疯子,正赤着一双大脚,站在那齐脚踝深的、黏糊糊的“鱼血”之中,声嘶力竭地,与一个前来争抢“晒场”的巴瑶族头人,对骂着!
“卢德海!你……你……你这个疯子!”巴瑶族头人骂道。
“老子的盐场!刚刚晒出来的盐!全……全被你们这……这该死的鱼血给……给污染了!!”卢德海怒目圆睁,不让半步。
而另一边,那个本该是卢德海副手的、“懒鬼”昌,却压根不见踪影!
“卢德海!”阮舜朝,铁青着脸,厉声喝道!
“啊?!总……总督大人?!”卢德海猛地回头,在看清是阮舜朝那张威严的脸时,他瞬间蔫了。
“您……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阮舜朝,指着那堆积如山、眼看就要在烈日之下腐烂发臭的渔获,气得浑身发抖,“总长大人交给我们的‘海上粮仓’!就要被你……你这个疯子!变成‘海上粪坑’了!!”
“‘懒鬼’昌呢?!”阮舜朝怒吼,“他死到哪里去了?!”
“他……他”卢德海支支吾吾,“他……他说码头上太……太吵”
“他在后山的‘鱼露’作坊……”
“‘品鉴’新酒呢。”
阮舜朝,气得几乎仰倒。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卢德海,勇猛有余,却疏于管理。懒鬼昌,精明灵活,却经常摸鱼。要将米里这个“烂摊子”,变成周博望构想中的“高效粮仓”必须用重典!也必须“因材施教”!
“来人!”阮舜朝,厉声下令,“把‘懒鬼’昌给我绑来!”半个时辰後。懒鬼昌,打着酒嗝,一脸不情愿地,被带到了阮舜朝的面前。
“昌总管,”阮舜朝,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听说你对‘酿造’很有心得?”
“还行吧。”懒鬼昌,打了个哈欠。
“好!”阮舜朝,猛地一拍桌子!“从今天起!”
“米里港,成立‘渔业总会’!”
“卢德海!”
“在!”卢德海,猛地一激灵!
“你!任‘渔业总会’‘执行长’!总管码头、航道、以及‘战备储备’!所有渔船出海,必须向你报备!但是!……”阮舜朝,话锋一转!“所有的渔获!你一概不准再碰!”
“啊?!”卢德海傻眼了。
阮舜朝,转向懒鬼昌。“昌总管!”
“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
“‘米里渔业总会’”
“‘首席加工总监’!”
“从今天起!”
“米里所有的盐场!所有的晒场!所有的‘鱼露’作坊!所有的‘虾酱’工厂!”
“全部!划归你名下!”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阮舜朝,指着码头上那堆积如山的渔获,声音威严。“我不管你是晒干、是腌制、还是酿成酱!”
“半个月後!”
“我要这码头上,干干净净!”
“我要那仓库里,堆满了可以吃一年的鱼干和鱼露!”
“米里港,多一条发臭的鱼尾巴……”
“我!就唯你是问!!”
懒鬼昌,那本还睡眼惺忪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看着眼前这如同“屎山”般的烂摊子,非但没有觉得麻烦。反而他那懒散的眼眸之中,竟爆发出了一股极度兴奋的光芒!这对他来说,不是工作,而是一个让他这个“懒鬼”,发挥出所有小聪明的系统工程。
“总督大人”,懒鬼昌,站直了身体。
“口说无凭。”
“您得给我令箭!”
“还有……他”,指着卢德海,“我要他手下一半的人!专门给我杀鱼!刮鳞!”
“还有!那些巴瑶人!他们的手艺太糙!从明天起!所有人必须按照我的规矩来!一条鱼,配几两盐!什麽时辰翻面!都得听我的!”
阮舜朝看着这个瞬间进入了工作狂模式的懒鬼。欣慰地笑了。“准!”
将米里粮仓这个大后方,交给了这对疯子与懒鬼的奇葩组合後。阮舜朝,来到了他此行的最后一站。——仙本那。
这是昔日洪苦讴的“魔城”废墟。是我张保仔与“血王”第一次交锋的地方。
当阮舜朝的舰队,驶入那曾经漂浮着无数浮尸的拿笃湾时。他已经做好了看到一片荒凉废墟的心理准备。
然而。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震惊了。没有废墟,更没有丝毫的阴森与恐怖。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崭新的!干净的!甚至有些秀美的!海滨新城!
白色的灯塔,高耸在海角。宽阔的、由花岗岩铺就的码头,一尘不染。一排排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吊脚楼,和白墙红瓦的仓库,依着那蔚蓝色的海湾,形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空气中,只有海风的清新,和隐隐传来的花香。
“梁炳……”,阮舜朝,看着那个站在码头之上,依旧是一副憨厚、老实模样,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老兄弟。由衷地感叹道:“你可真是个‘筑巢’的好手啊。”
“总督大人,您可别取笑俺了。”梁炳,这位新任的仙本那总管,憨厚地笑了。
“阿炳我也不会别的。”
“就是总长说了,这地方以後是咱们的‘金库’。”
“我便寻思着,‘金库’嘛,那肯定得干净、敞亮、安全!”
“所以便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魔城’玩意儿,全给拆了!”
“重新按着海鹰城的图纸,给盖了一遍!”
阮舜朝,看着这座完美的港口,心中却是哭笑不得。梁炳,是一个最好的“执行者”。他将港口这个硬件,打造得无可挑剔。但他显然并不理解周博望战略中,那个“金库”的真正含义。——仙那港三珍司!
“梁炳,”阮舜朝将他拉到一旁,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兄弟,低声问道:“总长的《总纲》,你看了吗?”
“‘三珍司’(珍珠、海参、燕窝)”
“你筹备得怎麽样了?”
“啊?!”梁炳那张憨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总督大人您说那个啊。”
“我……我正想跟您汇报呢!”他急急忙忙地,拉着阮舜朝,走进了那间崭新的仓库。
“您看!”他,指着仓库角落里,那几个小小的、装满了奇形怪状东西的麻袋。“这就是我这几个月的成果!”
阮舜朝,走上前,打开了一个麻袋。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里面,装着一些干瘪的、发黑的、长满了刺的不知名干货。
“海参?”阮舜朝皱起了眉。
他又打开了另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堆灰扑扑的、混杂着大量羽毛和杂草的“鸟窝”
“这就是‘三珍’?”阮舜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珍珠呢?”
“唉!总督大人您可别提了!”梁炳一脸的肉痛。
“那些巴瑶人!简直就是一群疯子!”
“他们潜到海底捞上来的那些‘珠贝’,他们竟然当场就给砸开!取了里面那点亮晶晶的‘小石头’(珍珠),然後把那最肥美的‘贝肉’!全都给吃了!!”
“我说要高价收购他们手上的‘珠贝’,他们竟然还不乐意!说什麽‘祖宗规矩’!‘珠贝’是‘海神’的恩赐!只能自己享用!不能卖给外人!”梁炳气得直跺脚。
“还有那些‘鸟窝’!您是不知道啊!那些土人,为了采那悬崖峭壁上的一点点鸟窝,竟然用的是那种比胳膊还细的‘藤蔓’!我亲眼看见啊!上个月,就有三个小子!从那百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尸骨无存啊!”
“他们还野蛮得很!采窝的时候,根本不管里面有没有小鸟!连蛋带毛!一股脑全给捅了下来!俺看着都瘆得慌!”梁炳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督大人,您说这‘三珍司’可怎麽办啊?这不是‘金库’!这简直是‘催命符’啊!”
阮舜朝,听完了梁炳的“血泪控诉”。不怒反笑。他终于明白了周博望和我的深意。梁炳,是一个最好的“建设者”。他忠诚、细心、有良知。
他看到了所有的问题。但他缺乏的,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智慧与手腕。而这,正是他这个“总督”前来的意义。
“梁炳,”阮舜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做得很好。”
“你把‘金库’的房子盖得很漂亮。”
“至於怎麽往这房子里,装金子。就让我来教你。”
第二天。阮舜朝带着梁炳,亲自前往了那片被当地人称为“神之泪”的珍珠养殖浅滩。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砸开珠贝、只为了吃一口“贝肉”的巴瑶族人。
他也看到了那些被他们随手丢弃在沙滩上、在烈日下散发着恶臭的珍珠母贝的壳!那些在另一个世界,可以被打磨成最昂贵的“螺钿”家具和“珠母”纽扣的顶级原料!
“暴殄天物啊!”阮舜朝,心痛地摇了摇头。
他制止了梁炳继续粗暴地用高价去收购。
他让人带来了三样东西。——一袋米里盐场刚刚出产的、雪白的“海盐”。——一桶米里作坊刚刚酿出的、鲜美无比的“鱼露”。——还有一口大铁锅。
他当着所有巴瑶人的面,将他们认为“最肥美”的贝肉,放在大铁锅里,用最好的海盐和鱼露,猛火爆炒!
那股混合了海盐的咸香与鱼露的极致鲜美的霸道香气,瞬间征服了在场所有的人!
巴瑶人虽然世代食鱼,但他们的烹饪方式,只有最原始的火烤和生食。他们何曾闻过如此“高级”的香味?
当阮舜朝,将那盘香气四溢的“油爆贝肉”,递给那位年纪最长的巴瑶族长老时。
那位老人,在犹豫了许久之后,终于颤抖着手,尝了一口。然后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了!他从未尝过如此的人间美味!
“看……”,阮舜朝笑了。“这才是‘海神’的恩赐。”
他指着那些被丢弃的“小石头”(珍珠),和那些贝壳,平静地说道:“你们把这些我们需要的垃圾,交给我。”
“我,”他指着那口铁锅,和那袋海盐、鱼露,“换给你们这些你们需要的‘美味’。”
“这场交易,很公平。”巴瑶族长老,看着手中那盘美味的贝肉,再看看沙滩上那些随处可见的垃圾。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阮舜朝,又带着梁炳,来到了那座被称为“死神之穴”的燕窝巨洞。他,看到了那些正在用生命采摘燕窝的土人。他看到了那些被连蛋带雏鸟一起捣毁的珍贵金丝燕窝。
“这样采摘。”阮舜朝,摇了摇头,“等于杀鸡取卵。”
他当即下令!“从今天起!燕窝司成立!”
“所有的燕窝洞,全部归联盟所有!”
“所有的采摘者,必须在‘燕窝司’注册!领取牌照!”
“我们,”他指着那些脆弱的藤蔓,“将为你们,提供最坚固的麻绳!最安全的滑轮!和最好的保护!”
“但!我们也有规矩!”阮舜朝,拿出了一份他早已拟好的法规。
“第一!所有带有雏鸟、或是鸟蛋的燕窝!一律不准采!违者重罚!”
“第二!每年的繁殖季节!封山!禁采!”
“第三!所有采摘下来的燕窝,必须统一上交‘燕窝司’!我们将根据你们的产量和质量,支付给你们足够的银钱、粮食、和盐巴!”
他用安全与稳定的收入,取代了那种用命换钱的混乱与血腥。那些本还心存疑虑的土人,在看到第一批安全绳索和足额的粮食被送到他们面前时。他们也选择了臣服。
半个月后。阮舜朝站在了仙本那那座崭新的灯塔之下。他看着眼前这片蔚蓝的、富饶的苏禄海。
他回头,看向西南方。那是米里。懒鬼昌,正在将无尽的海域,变成联盟最坚实的粮仓。
他再次看向西北方。那是定东城。亚猜正在将那片蛮荒的内陆,变成联盟东部最稳固的心脏。
而他脚下这片土地。仙本那。正在将那些“海神的垃圾”,和“鸟儿的口水”,变成源源不断的黄金!
心脏、粮仓、金库。阮舜朝这位“封疆大吏”,终于将周博望图纸上的“分海而治”战略,变成了现实。婆罗洲东岸,这片曾经被血与火诅咒的土地,在他的手中,终于开始了它的新生。
第326章 北境——黑帆的骄傲
舰队航行三日,抵达了北境的核心——哥打基纳巴卢。
当阮舜朝的“东岸总督”帅旗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整个港口都骚动起来。片刻之后,港口炮台之上,一面绘着“独眼乌鸦”的巨大黑帆缓缓升起,紧接着,礼炮轰鸣,响彻云霄。
这是让·马罗在用他那套标准的老式欧洲海军礼仪,在欢迎“盟友”的到来。
阮舜朝的舰队缓缓驶入港湾。与联盟治下任何一个港口都不同,这里没有龙牙港的繁华喧嚣,也没有海鹰城的勃勃生机。映入眼帘的,是一种充满了纪律与萧索的欧式秩序。
数十艘法式与英式的老旧战舰静静停泊,船身虽已斑驳,但甲板上的火炮却擦拭得锃亮,帆索也收拢得一丝不苟。码头上,站满了穿着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的法兰西海军制服的水手。
他们眼神麻木而警惕,如同流亡的孤狼。
直到,他们看清了紧随总督帅旗而来的那十艘满载着粮食、布匹和铁器的巨型运输船。
水手们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股麻木的警惕,化作了难以抑制的、如同饿狼看到食物般的炙热与渴望。
“总督阁下。” 让·马罗,这位法兰西的老狮子,亲自在码头等候。他依旧穿着那身早已褪色的海军礼服,独眼浑浊而锐利,身姿笔挺如枪。 “联盟的慷慨,黑帆兄弟会铭记于心。”
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身后的码头。那十艘运输船,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尊重”。
“马罗船长。”阮舜朝走下旗舰,回以一个汉家文士的拱手礼,不卑不亢。“联盟从不亏待自己的兄弟。这只是第一批。”
阮舜朝带来的,是让整个北境三港过一个肥年的巨量物资。 整整五船的稻米和面粉,彻底解了马罗数千部众的燃眉之急。 三船的生铁、火药、硫磺和上好的麻绳,足够他将那些老旧战舰重新武装一遍。 一船满载着棉布、朗姆酒和茶叶的日用品,让那些许久未见文明世界物资的法国老兵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而最后一船,也是最珍贵的——来自张素琴“防疫健民司”的特制药材(包括对抗疟疾的香茅草和联盟自制的草药合剂),以及宋威总工程师亲派的十名资深造船工匠和两名水利工程师。
当晚,马罗在自己的旗舰上,用他珍藏了数年的最后两箱波尔多红酒,设宴款待了阮舜朝。 酒过三巡,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法国老兵们,也终于放下了戒备。一个断了条腿、名叫“皮埃尔”的老炮手,抱着一坛联盟送来的烈性朗姆酒,哭得像个孩子。
“天杀的英国佬!”他用蹩脚的马来语混杂着法语,向阮舜朝的随行官员哭诉,“我们,我们快三年没见过像样的面粉了!那些该死的土着种的木薯,吃得我拉出来的屎都是白的!黏糊糊的,像在拉该死的浆糊!”
“现在好了!”另一个独臂水手高举着酒杯,兴奋地吼叫着,“联盟万岁!总督大人万岁!朗姆酒万岁!”
马罗船长没有制止部下的“失态”。他只是默默地喝着杯中酒,那只独眼之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知道,阮舜朝这一手“重礼”,比任何刀剑都锋利,已经彻底收买了他人心。
“总督阁下,”马罗放下酒杯,声音沙哑,“联盟的恩情,我马罗记下了。明日,我将亲自陪同阁下,巡视我的领地。”
巡视开始了。 阮舜朝,这位儒雅的总督,展现出了他作为“礼部”总管时,从未显露过的、属于“内政强人”的犀利。
哥打基纳巴卢这里是马罗的总部,也是“黑帆兄弟会”的核心。
街道被清理得一尘不染,所有的房屋都按照法兰西军营的规格排列得整整齐齐。巡逻的法国老兵们,哪怕是在这湿热的南洋,依旧扣紧了风纪扣,扛着擦得锃亮的火枪,迈着如同测量过一般的精准步伐。
这里没有小贩的叫卖声,没有孩童的嬉闹声,甚至连一只流浪狗都看不到。空气中只有军靴踏地的“咔咔”声和远处铁匠铺修理兵器时单调的敲击声。
“这里很安全。”马罗指着那几门指向海面的重炮,骄傲地说道,“哪怕是荷兰人的主力舰队来了,我也能在这里坚守三个月。”
阮舜朝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而坚硬的炮台女墙。
“船长,这里确实是一座完美的堡垒。”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面容严肃、眼神却有些空洞的士兵,“但……这不是一座城市,更不是一个港口。”
“这里没有商船,没有市集,没有女人,没有孩子。这里……没有‘人气’。”阮舜朝直言不讳,“一座只有士兵的死城,是无法长久的。你的部下,现在可以靠联盟的‘输血’过活,但难道他们要一辈子这样吗?”
马罗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想反驳,却看着那些虽然精神饱满、却明显缺乏生活气息的部下,最终选择了沉默。他知道,这位东方总督说中了要害——他擅长打仗,却不懂得如何让这片土地活过来。
如果说哥打基纳巴卢是冰冷的铁,那么古达港,就是一团沸腾的火。
尚未进港,喧闹的人声便已顺着海风飘来。
这里是悍将小霸和吴阿七的驻地。当马罗的旗舰靠岸时,他甚至不得不吹响号角,才能驱散那些挤满了航道的各式商船和小舢板。
码头上,人头攒动,汗水与香料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吴阿七身穿深蓝色当地服饰,颇具总管威仪。他开办的古代市集,虽然杂乱却充满生机。来自苏禄群岛的珍珠商、来自棉兰老岛的香料贩子、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荷兰走私客,都在这里为了货物买卖争得面红耳赤。
“总督大人!船长!”吴阿七满头大汗地跑来迎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这几日山里的卡达山族人又送来了三千斤上好的藤条和燕窝,我已经做主,用咱们的铁锅和海盐跟他们换了!”
而在港口外侧那片开辟出的军用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杀!!”
小霸赤裸着上身,正挥舞着令旗,指挥着他的“白蛟”分舰队进行登陆演练。
这支部队,既有红旗帮的悍勇,又融入了马罗带来的西洋战列线纪律。他们五人一组,结成鸳鸯阵,手持火枪与长矛,动作虽然不如马罗的亲卫那般标准,但那种如狼似虎的精气神,却让马罗手下的那些法国老兵都看得暗暗点头。
“这就是‘融合’。”阮舜朝指着远处正在和一个卡达山族少女讨价还价的红旗帮老兵,笑着对马罗说道,“船长,你看。吴阿七打通了内陆的‘茶马古道’,小霸练出了能打仗的兵。军民一体,自给自足。这里或许不够整洁,不够‘绅士’,但这里生机勃勃啊。”
马罗看着这片混乱却繁荣的景象,眼神有些复杂。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混乱中蕴含的生命力,正是他的哥打基纳巴卢所欠缺的。
纳闽岛是巡视的最后一站,也是马罗最看重的地方。
当舰队驶入纳闽岛那宽阔得足以停泊整个帝国舰队的深水湾时,连阮舜朝都被震撼了。
这里的海水深邃而平静,四周的岛屿如同天然的防波堤,将狂暴的南海风浪挡在外面。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各种巨舰的天然摇篮。
但此刻,岛上却是一片荒芜。除了几座马罗设立的孤零零的炮台和一个看守的小队外,只有漫过膝盖的荒草和成群的海鸟。
马罗站在荒凉的滩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他拔出佩剑,指着这片空旷的海湾,独眼之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总督阁下,您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哥打基纳巴卢太小,古达水太浅。只有这里……只有纳闽!”
他猛地转身,看着阮舜朝:“这里能停靠一百艘战列舰!这里能建立起比新加坡更宏伟的船坞!这里位于航道的咽喉,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通往大清国和日本的大门!”
“我的梦想,不是做一个收过路费的海盗头子。”马罗挺直了腰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指挥大军团作战的岁月,“我要在这里,建立一座东方的‘马赛港’!一座真正的、属于海军的要塞都市!”
阮舜朝静静地听着,他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仿佛也看到了未来千帆竞发的景象。
“船长,您的眼光很准。”阮舜朝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但这需要海量的银子,无数的人力,以及漫长的时间。”
“联盟给得起吗?”马罗逼问道。
“全力支持。”阮舜朝微微一笑,伸出手,“联盟需要依仗象马罗船长的守护者,假以时日,共同成长。”
巡视结束,两人回到了马罗旗舰的船长室。
夕阳西下,将舱内的烟雾染成了金色。
阮舜朝放下了手中的海图,神色平静地做出了总结:“船长,三港之地,各有千秋。哥打基纳巴卢是盾,古达是血肉,而纳闽是未来的剑。”
“联盟将这三地托付于你,没有错。但如何将这三者融为一体,取长补短,就要看船长您的手段了。”
马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吐出一圈青烟。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东方官员,眼中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等者的尊重。
“哼。”
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却并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老兵才懂的、充满了野心的笑容。
“告诉总长,”马罗沙哑地说道,“这北境的大门……我替他守着。”
“但是,”阮舜朝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联盟的物资,也来之不易。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繁荣的、且绝对遵纪守法的北境。”
他终于图穷匕见,提出了联盟的要求。
“第一,《艾萨拉联盟总纲法典》,必须在北境三港,全面推行。”
“第二,所有港口,必须对联盟及联盟的‘贸易伙伴’(特指华商总会),无条件开放。航路安全,由你我双方共同维护。”
“第三,善待土着。联盟需要的是盟友,不是奴隶。吴阿七总管在古达的‘互市’模式,我很欣赏,希望船长可以借鉴。”
马罗的独眼,眯了起来。 他沉默地,抽着那根早已熄灭的烟斗。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浓重的法国口音,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慢。
“monsieur Ruan(阮先生)。”他固执地,用法语称呼着阮舜朝的姓氏。 “您带来的物资,我和我的弟兄们,非常感激。”
“您提的要求,我也原则上,同意。”
“但是,”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海图前,那上面,竟也用法语,标注着他自己的“宏伟蓝图”。
“恕我直言,你们并不懂,如何‘治理’。”
他的手指,点在了古达港。
“吴阿七先生,是个出色的‘店小二’。他把古达变成了一个热闹的‘杂货铺’。但,这不是治理,这是‘过家家’。”
他的手指,又点向了“小霸”的舰队。
“那位‘小霸’将军,很有活力。他的水手,喊得很大声。但,那不是‘纪律’,那是‘流寇的狂欢’。”
他的独眼之中,闪烁着属于“帝国海军”的、高高在上的光芒。
“我,”他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我,曾在皇帝(拿破仑)的麾下效力!我,见识过真正的‘帝国’是如何运转的!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文明’与‘秩序’!”
他,指向了纳闽岛。 “纳闽!这才是一切的关键!我会在这里,建造最坚固的棱堡!最深水的船坞!”
“我会把这里,变成东方的‘土伦港’!”
“至于那些土着,”他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们需要的,不是‘互市’,是‘教化’!是法兰西的语言、律法、和葡萄酒!”
“阮先生,”他转过身,那张苍老的脸上,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您,和您的总长,可以放心。”
“把北境交给我,让·马罗。”
“一年。不,也许两年。”
“我会还给你们一个让整个南洋,都为之侧目的‘新法兰西’!”
阮舜朝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自己“帝国旧梦”中的法国老狮子。 他没有反驳。
他脸露忧色。缓缓起身,再次恭敬地,行了一个汉家拱手礼。
“马罗船长。”他改了称呼。“联盟,充分尊重北境舰队的‘自治权’。” “您的远见卓识,舜朝深感佩服。”
“联盟需要的是一个强大、繁荣、且绝对忠诚的北境屏障。”
“既然,您有如此宏伟的蓝图,那么,联盟将拭目以待。”
“我们只要结果。”
阮舜朝离开了。浩浩荡荡地南下山打根。
让·马罗则站在“独眼乌鸦”的旗帜之下,雄心万丈。 他以为自己,用卓越的见识,征服了这位“东方的总督”。
他将开始他那轰轰烈烈的“新法兰西”建设大业。 他并不知道。他那高傲的“自治”,从阮舜朝踏上这片土地带来那十船物资和联盟法典的那一刻起,便早已被牢牢地锁在了联盟的战车之上,再也无法挣脱。
第327章 东方巴黎
在“独眼乌鸦”让·马罗那充满了法兰西帝国旧梦的骄傲中告辞,阮舜朝的舰队沿着婆罗洲崎岖的北岸线,一路向东,驶向了他此次巡视的最后一站,也是整个东岸领土上,最至关重要的一颗明珠——山打根。
对于山打根,阮舜朝的心情是复杂的。
在总长的《东岸振兴总纲》中,定东城是“心脏”,米里是“粮仓”,仙本那是“金库”,而山打根,则被赋予了“盾牌”与“门户”的至高定位。
负责镇守此地的,更是总长最信任的嫡系中的嫡系——法兰西炮兵上尉,拉斐特。
阮舜朝对拉斐特的观感,还停留在龙牙港那个慵懒有点理想主义的“炮兵上尉”印象上。
他承认拉斐特在炮术上确有惊才绝艳之处,但“治理”一座将与整个苏禄海盗圈正面对峙的、联盟未来的军事与经济核心,阮舜朝心中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他还构建了准备计划,如果拉斐特把山打根搞得一团糟,他将不得不动用总督的权力,强行介入,甚至上书总长,请求易帅。
然而,当舰队缓缓驶入山打根那巨大、幽深、且入口极其狭窄的天然良港时,阮舜朝所有的疑虑、偏见和准备好的腹稿,都在瞬间,被眼前那惊人的景象,击得粉碎。
那座原本破败的、由土着和海盗搭建的“山打根”聚落,已经彻底消失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工地。一座堪称人类历史上奇迹的、散发着石灰、汗水与钢铁气息的巨型工地!
“总督阁下!欢迎来到山打根!” 拉斐特早已在码头上等候。他穿着一身早已被汗水浸透、沾满了泥浆与白色粉笔灰的紧身工装,脚上蹬着一双结实的普鲁士军靴。他那头灿烂的金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甚至还有几道被烈日晒爆的干皮。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眸依旧明亮、锐利,充满工程师般的狂热激情!
“拉斐特总管,”阮舜朝走下旗舰,环顾四周,眉头紧锁,“城呢?”
“总督阁下,”拉斐特笑了,他指了指脚下那坚实的、由巨型花岗岩铺就的码头,“您,正踩在‘城墙’之上。”
阮舜朝一愣。
“真正的防御,不在城内。”拉斐特那双蓝色的眼睛闪耀着自信的光芒,他指向港口入口两侧,那两座如同巨兽般拔地而起、互为犄角的巨型半成品工事,“而在那里!”
阮舜朝举起望远镜,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建筑。不是汉家那种平直的城墙,也不是西洋那种圆形的碉堡。 那是由无数精准计算过的倾斜面、锐利夹角、以及层层叠叠的炮台所组成的“星堡”!
“这,是‘棱堡’。”拉斐特的声音中充满了骄傲,“拿破仑皇帝陛下,用它,征服了半个欧洲。而我,用它来守护联盟的东大门。”
“您看,”他抓起一根木炭,就在码头的图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入口两侧的伯哈拉岛与海角,构成第一重‘犄角’。任何试图闯入港湾的敌舰,都将同时遭受来自至少两个方向的、毁灭性的交叉炮火打击!”
“它,没有死角!”
“进入这里的敌人,就像走进了屠夫的绞肉机。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以最屈辱的方式,沉入海底。”
阮舜朝看着那张防御图纸,他看懂了。这根本不是“城墙”。这是一个充满了科学与死亡气息的完美“死亡陷阱”!
“炮火,是最好的城墙。”拉斐特总结道,“与其在城里修筑那些华而不实的围墙,我宁愿将每一块石头、每一磅火药,都用在这‘致命’的入口上。”
“那城内的秩序,又如何维持?”阮舜朝追问。
“秩序,源于力量。但更源于教育。”拉斐特带着阮舜朝,走进了那片规划得整整齐齐的营区。
突然,一阵沉闷的、极有节奏的轰鸣声,从不远处的山丘上传来。
“轰!” “轰!”“轰!”
“总督阁下,请看。”拉斐特指向那座山丘,“我送给联盟真正的‘无懈之盾’。”
当阮舜朝气喘吁吁地登上那座被削平了半个山头的炮兵阵地时,他再次被震撼了。
那是一所学校。一所露天的、充满了硝烟味的学校!
数十门大小不一的火炮,有我们缴获的红夷大炮,也有联盟自产的“海鹰”舰炮,整齐地排列在阵地上。
而在炮阵之前,摆着数十块黑板。数百名来自联盟各个部族的年轻人,有汉人、有马兰诺人、有沙猊人、甚至还有几个肤色黝黑的伊班族俘虏,正盘膝而坐!
他们在上数学课。
“‘抛物线’!你们这群蠢猪!”一名法国口音的独臂老教官(显然是马罗船长那边“支援”来的),正用教鞭狠狠地敲着黑板上的公式,“风速!湿度!火药的颗粒度!每一个变量!都会影响你们的落点!你们的炮弹不是用来听响的!是用来杀敌的!”
“这……”阮舜朝彻底茫然了。
“总督阁下,”拉斐特笑了,“这是‘艾萨拉联盟皇家炮兵学院’。”
“我,亲自编写教材。”他递上了一本用汉法双语写就的、充满了复杂公式与弹道图纸的油印小册子,“我将把我从法兰西陆军军官学校学来的一切,都教给他们。”
“只能赢得一场小小的冲突。”拉斐特的蓝色眼眸闪耀着传教士般的光芒,“而数学,才能赢得一场战争!”
“一个懂得用‘数学’和‘纪律’去杀敌的炮兵军官,其价值远胜于十个只会挥舞刀剑的江湖好汉!”
就在此时,训练结束的钟声响起。
拉斐特走上了高台。 “今日!‘神射手’勋章授勋仪式!”
所有的学员都屏住了呼吸!
“马兰诺族,一等兵……阿旺!”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的马兰诺族少年,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迈着僵硬的步伐,走上了高台!
拉斐特,亲手!将一枚由联盟工部特制的、闪闪发亮的“十字”勋章,佩戴在了他那早已洗得发白的粗布军服之上!
“阿旺!在今日的实弹演练中!三发全中!其对弹道的计算与风速的修正无可挑剔!”
“他是‘炮兵的荣耀’!”
“是我‘荣誉军团’的楷模!!”
“吼——!!!!”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阮舜朝清楚地看到,那个名叫“阿旺”的少年,他挺起了胸膛!他那双本还有些自卑的眼眸之中,迸发出了光芒!那是为了荣誉的光芒!
阮舜朝沉默了。他终于明白拉斐特,这个看似轻佻的法国人,他在山打根锻造的,不仅是“盾牌”。更是一支拥有军魂的近代化军队!
如果说,星堡与炮兵学院,展现的是拉斐特作为“军人”的铁血与严谨。
那么,接下来的巡视,则彻底颠覆了阮舜朝对“财富”二字的认知。
“总督阁下,”拉斐特带着阮舜朝,来到了京那巴当岸河的入海口,“请捂住耳朵。”
“什……” 阮舜朝刚想发问。
“——呜——!!!!”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恐怖咆哮,从不远处那座巨大的铁皮厂房之中轰然爆发! 大地都在颤抖!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敌袭?!”阮舜朝的第一反应便是去摸腰间的佩剑!
“不,总督阁下。”拉斐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这是财富的轰鸣。”
当他带着震惊未定的阮舜朝,走进那座嘈杂、炙热的厂房时。
阮舜朝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总督,再次失语了。
他看到了一头“钢铁巨兽”。
那是卡尔·施密特的“宝贝”——蒸汽机!
它正驱动着一排巨大的圆形锯齿,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而数十名看起来更像是被训练有素的军人的工匠,正在有条不紊地,将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产自婆罗洲内陆的顶级硬木坤甸铁木、柚木,喂进了那“巨兽”的血盆大口之中!
“滋啦——” 木屑横飞! 那坚硬如铁的原木,在蒸汽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仅仅是数分钟的功夫,便被切割成了一块块尺寸统一、光滑平整的船用龙骨、甲板和枕木!
“这……”阮舜朝抚摸着那尚带余温的木材切面,声音都在发抖,“这一天的产量……”
“足以抵得上我们海鹰城所有木匠一个月的总和!”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拉斐特的眼中闪烁着狂热,“总督阁下,我们不再是简单地出口原木了。”
“我们出口的,是价值更高、更受西洋人欢迎的‘标准化建材’!”
“而有了近乎无限的、高品质的木材……” 他指向了海湾的另一侧。 那里,数十座巨大的龙门吊,正在拔地而起!
“‘东方朴茨茅斯’!”
“艾萨拉的‘皇家船坞’!”
“总督阁下,”拉斐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想象一下吧。”
“未来,我们不仅能在这里,批量生产我们自己的‘海鹰’级战舰。”
“我们甚至可以向那些渴望着拥有强大战舰的南洋苏丹们,”
“出口我们‘简化版’的战船!”
“用他们的黄金,”
“来武装我们自己!”
阮舜朝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被拉斐特这“军火贩子”般的宏伟蓝图,彻底震慑住了!
“那苏禄海盗呢?” 阮舜朝提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山打根,正对着他们的老巢。他们若是前来袭扰……”
“袭扰?”拉斐特笑了。
他带着阮舜朝,来到了一个与那些军事禁区截然不同的地方。
一座刚刚落成的、装饰得极其奢华、甚至有些“不伦不类”,融合了中式、马来式、西洋式风格的巨大建筑。
门口,挂着一块用三种文字(汉、马来、英文)书写的牌匾: ——“苏禄海自由贸易交易所”!
刚一走近,一股混杂了汗臭、香料、以及血腥味的嘈杂热浪,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竟然挤满了上百名腰挎弯刀、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苏禄海盗?!
“拉斐特!”阮舜朝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总督阁下,”拉斐特却按住了他的手,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微笑,“看戏。”
只见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名叫“达图·巴戈”的海盗船长,正在交易所的窗口,与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马甲的“华人账房”先生,激烈地争吵着。
“什么?!才三百银元?!”巴戈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显然是刚抢来的“赃物”,用力地砸在了柜台上!
“你这个骗子!上个月,这成色的货,还能卖五百!”
那账房先生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冷冷地回敬道: “达图阁下,上个月是上个月。最近市面上流出来的‘黑货’太多。”
“而且,”他指了指巴戈身上那还沾着血迹的衣服,“您这颗珠子上,有血腥味。”
“按照拉斐特总管定下的规矩,”
“‘见血’的货,价格要打七折!” “你爱卖不卖!”
“你!” 巴戈勃然大怒!下意识地便要拔刀!
“当啷!” 交易所二楼,那一排早已架设好的“马克沁”重机枪,虽然只是外形威慑,实际是多管火铳,齐刷刷地瞄准了他的脑袋!
巴戈那拔刀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憋得通红! 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松开了刀柄。
“妈的!算你狠!”
“三百就三百!” 他抓起那袋沉甸甸的银元,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交易所的后门。
“总督阁下,”拉斐特走上前,脸上露出了魔鬼般的微笑,“这就是我的‘阳谋’。”
“与其花费巨万军费,去剿灭这些如狼群般狡诈的‘邻居’。”
“不如,我们自己来当‘庄家’!”
“我,给他们一个‘合法’洗钱、销赃的地方。”
“而他们,只需要向我们缴纳足够的‘安全税’。”
“并且,永远不得袭击任何悬挂着‘血色巨鲸’旗帜、以及我们‘贸易伙伴’(特指华商总会)的船只。”
“他们,将用他们抢来的金钱,买走我们的武器。”
“然后,去抢我们的‘敌人’(荷兰人、西班牙人)。”
“这岂不是一门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阮舜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法国人。这家伙,简直比马罗船长那套“帝国旧梦”,要狠毒、也高明得多!
他正在用“金钱”的枷锁, 将这些桀骜不驯的狼群, 一点一点地, 变成联盟豢养的、温顺的猎犬!
巡视的最后,阮舜朝终于踏入了山打根的生活区。
眼前的山打根新城, 赫然是一座完美的、冷酷的、充满了数学之美的棋盘之城!
所有的街道,纵横交错,笔直得如同刀切! 宽阔的马路足以让四匹马并排通过,与狭窄的小巷,分隔出了功能完全不同的区域:居民区、商业区、军事区、工业区。
最让阮舜朝不可思议的是,在那坚硬的石板路面之下,还隐藏着一套完善的、地下排水系统! 这在常年暴雨的婆罗洲,简直是“神迹”!
“总督阁下,”拉斐特带着他,来到了城市中心,那座正在紧急施工的、巨大的圆形广场。
“这里,”他指着广场中心那空荡荡的基座,“将是‘胜利女神广场’。” “未来,我们联盟所有的法典(《艾萨拉联盟法典》), 都将在这里,向全体市民公开宣读!”
“我会建立起东岸第一座‘海事法庭’!”
“任何商业纠纷, 都将在这里,得到最‘文明’、也最公正的裁决!”
他还带着阮舜朝, 来到了山打根最风景秀丽的海角。那里,一片充满了法兰西风情的“领事馆区”, 正在建设之中。
“总督阁下,您闻到了吗?”拉斐特带着他, 走进了一间刚刚开业的、小小的店铺。 一股浓郁的、苦涩而又提神的香气, 扑面而来。
咖啡!
阮舜朝看到几个刚刚从“苏禄交易所”出来的、满身酒气的西洋船长, 正和几名联盟的“账房”先生, 坐在一起, 一边喝着那黑色的“苦药水”,一边用蹩脚的马来语, 高谈阔论着从伦敦到广州的最新“报价”。
“总督阁下,”拉斐特递过一杯咖啡,笑容神秘, “这可不是‘玩物丧志’。”
“这是‘情报’。”
“战争,是由炮弹来赢得的。”
“但帝国,却是建立在‘情报’和‘公正的法典’之上的。”
“山打根 打造成整个婆罗洲东海岸, 最国际化、 最有魅力、 也最安全的 ‘文明之珠’!”
巡视,结束了。阮舜朝,站在了“胜利女神广场”的之上。 他俯瞰着这座正在拔地而起的、 充满了秩序、力量、与科学之美的 “东方巴黎”。
他不由得, 将拉斐特的“小巴黎”, 与马罗船长的“新法兰西”, 放在一起, 做了一个对比。
马罗,沉浸在“过去”的帝国荣耀中, 他的“治理”, 是僵化的、怀旧的、高高在上的。
而拉斐特, 这个看似轻佻的炮兵上尉, 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充满了“拿破仑式”革命激情的、“未来主义者”!
他的每一项规划, 都是理性的、高效的!无论是“蒸汽机”对人力的碾压, 还是“交易所”对海盗的“豢养”!
阮舜朝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新时代”的恐怖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 我为什么会如此信任、 甚至是“倚重”这个年轻的法国人。
拉斐特在山打根所做的一切, 不仅仅是在建设一座城市。 他是在为整个艾萨拉联盟, 打造一个可以复制的、 通往“未来”的“试验田”!
“拉斐特总管。” 阮舜朝转过身, 朝着这位浑身还沾着泥浆的“贵族”, 深深地, 鞠了一躬。 “东岸的未来, 拜托你了。”
“定东城总督府, 将倾尽所有, 全力支持你的‘试验’!”
阮舜朝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撼, 离开了山打根。 他的东岸巡视之旅,至此,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第328章 定东城的秋收
阮舜朝的舰队离开了山打根。
这位新上任的东岸总督站在旗舰“定东号”的船尾,望着那座在拉斐特手中正飞速崛起的“东方巴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此次北巡,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
如果说,让·马罗代表的是沉浸在旧日荣光中、固执而高傲的过去;那么,拉斐特所代表的,就是一种高效的、蒸汽轰鸣的、精确计划的、令人畏惧的未来。
“棱堡”、“炮兵学院”、“蒸汽锯木厂”、“苏禄交易所”,拉斐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用超高的效率,将山打根打造成一台精密的战争与贸易机器。尽管苏禄交易所开启了海盗黑市的先例,是是福是祸还未明确,但制度上的创新依然值得尝试。
阮舜朝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新事物、新时代的寒意。他忽然明白了我的布局。
马罗的北境三港,保守而固执,但充满秩序感,拉斐特的山打根,自由奔放,勇于尝试,发展无可限量;米里的从军港向渔业大港的转变,仙本那的渔业和珍稀特产发展;还有尼亚的燕窝……以及他即将返回的,亚猜所构筑的东岸之心定东城。东岸,这片广袤的土地,在我的棋盘上已不是一片蛮荒之地,而是一个分工明确、互为犄角的庞大生态系统。
“总督大人,我们到了。”
当舰队再次逆着京那巴当岸河的浊浪,抵达那座内陆要塞时,亚猜早已在码头上等候。
两个月不见,定东城又变了模样。
城墙之外,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灌溉水渠和一片片绿油油的实验性稻田。
那些归附的卡达山族和杜顺族人,在联盟带来的耕牛和铁器面前,抛弃了祖辈“刀耕火种”的原始方式。
他们正兴高采烈地,在汉人老农的指导下,学习着如何育种、插秧。一股生机勃勃的活力,从这座内陆心脏的每一寸土地上散发出来。
“总督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亚猜兴奋地迎了上来,他那张憨厚的脸被晒得黝黑发亮,“您快看!总长和周先生的水利图纸,简直是神了!第一批水稻,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这片河谷的黑土,肥得流油啊!”
阮舜朝欣慰地点了点头,但心中却另有盘算。他跟随着亚猜,走在定东城那郁郁葱葱的丛林边缘。脚下的土地松软而肥沃,空气中带着雨林特有的、混杂着腐殖质与花香的清新气息。
“亚猜,”阮舜朝缓缓开口,“定东城是我们的心脏,光能喂饱自己,可不够。”
亚猜的脚步一顿,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阮舜朝:“总督大人,我明白!我正愁呢!这内陆不靠海,拉斐特总管能在山打根搞‘交易所’,咱们这深山老林里,总不能卖猴子吧?”
他苦恼地挠着头:“这地这么肥,不种粮食确实可惜。但总长和您都说,定东城必须要有自己的‘产出’,能为联盟换回金子和铁器。俺实在想不出来,这林子里,除了木头,还能种出什么金疙瘩?”
“金疙瘩?”阮舜朝笑了。他停下脚步,从随身携带的、由总长亲手交付的防水油布包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亚猜,总长早就为你想好了。”
“定东城的‘金子’,就在这两样东西里。”
阮舜朝首先递给亚猜的,是一小袋毛茸茸的、雪白的棉花种子。
“这是棉花?”亚猜一愣,有些失望,“总督大人,这玩意咱们海鹰城不也在种吗?虽然稀罕,但也算不上‘金子’吧?听说那玩意娇贵得很,咱们这雨水多,怕是种不活。”
“以前是种不活。”阮舜朝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但现在,我们有了水利工程,有了梯田,我们就有了可以控制湿度的土地!”
他没有立刻解释经济价值,反而问了亚猜一个问题。 “亚猜,你可知,我们联盟战士现在最大的‘敌人’,除了战场上的对手以外,还有什么?”
“敌人?”亚猜不解,“洪水?瘟疫?”
“不。”阮舜朝摇了摇头,他拉起了自己那件长衫的袖子,露出了里面那件被汗水浸透、质地坚硬的粗麻内衬。 “是它。”
阮舜朝给亚猜讲了一个“小故事”。
就在他出发前,他最后一次去巡查张素琴的“防疫健民司”。他看到,医馆的病房里,躺着的不仅仅是那些患了疟疾的病人,还有许多皮肤溃烂的士兵。
“刀伤,瘟疫。”阮舜朝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摩擦伤’。”
“我们的弟兄,常年在海上,穿着这些粗麻布的衣服。汗水一浸,盐分一腌,那衣服就变得跟砂纸一样!张素琴总管告诉我,每年因为衣物摩擦、导致皮肤破损感染,最终减员的士兵,竟高达近一成!”
“我们打赢了敌人,却可能输给一件衣服!”
亚猜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个基建狂魔,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所以,”阮舜朝将那袋棉花种子小心地放在亚猜手中,“总长给我们的第一个新任务,就是棉花!”
“他要让我们的联盟子民,从海鹰城,到定东城,从总长到每一个刚入籍的土着,都能穿上柔软、吸汗、干净的棉料衣物!”
亚猜一愣,““可是……”他指着头顶那片随时可能倾盆而下的乌云,“……周先生先生说过,这里雨水太多。棉花那玩意儿,娇气得很,一淋雨就烂桃。根本种不活。”
“大规模种植,确实不行。”阮舜朝点了点头,“但……我们可以试试‘小规模’。”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手指点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皮南加河谷深处,一处群山环抱的背风坡。
“我在来的路上,仔细观察过这里的地形。”阮舜朝说道,“这座河谷,正好位于霍斯山脉的背风面。周围的高山,挡住了大部分的水汽。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旱季’。”
“而且,我们不种那种娇气的一年生草棉。我们种树棉!”
“树棉?”
“对。”阮舜朝解释道,“我在安南时见过。那种棉花,长得像小树一样高,根扎得深,不怕湿热,也不怕虫咬。虽然纤维粗了点,做不了细纱,但用来做绷带、做内衣……足够了!”
“这其实就是树棉的种子。” “我们在那个河谷,我已给它取名叫树棉谷,给我试种一百亩!就叫‘试验田’!”
“是!”亚猜眼中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总督,一百亩……杯水车薪啊。弟兄们的军服、蚊帐……那可是数万人的缺口。”
“若是生出来的树棉品质不错的话,可以继续开垦,光树棉谷我估计也能有几百亩合适的平地。而定东城背靠的霍斯山脉类似这样的雨影坡估计还有好几处。”
“这并不是一门生意。”阮舜朝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是联盟最基本的保障,我们之前的棉布都依靠从马六甲采购,成本高昂,无法普及,在内陆的定东城种植棉花,的这是‘尊严’,是‘内政’,更是‘战斗力’!”
“至于军服和蚊帐……”阮舜朝笑了,笑得有些神秘,“……那个,我们有更好的东西。”
他转身,指着河岸边,那一丛丛野生的、长得郁郁葱葱、几乎有一人高的……绿色植物。
“……那是什么?”
“那个?”亚猜看了一眼,“那是野麻啊。到处都是,割都割不完。当地人拿它搓绳子,或者喂猪。”
“喂猪?”阮舜朝摇了摇头,“……暴殄天物啊。”
他走过去,折断一根野麻,撕开表皮,露出了里面洁白、坚韧、且泛着丝丝光泽的纤维。
“这在总长老家,叫‘中国草’。正式的名字是苎麻!”
“苎麻?”亚猜还是不解,“这玩意儿硬邦邦的,能穿?”
“以前,确实硬。”阮舜朝将那缕纤维在指尖缠绕,“传统的脱胶法,又是泡又是锤,费时费力,做出来的布还刺挠人,只能做孝服或麻袋。”
“但现在……”阮舜朝的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总长给了我们一个秘方’。”
“秘方?”
“对。”阮舜朝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奇怪的符号和公式(化学方程式)。
“总长说,这叫……‘碱液煮炼法’!”
“用我们烧出来的草木灰(碱),加上石灰水,在高温下密闭的铁锅里面煮!”
“只要火候控制得好,就能将苎麻里那些让它变硬、变黄的胶质,彻底……‘煮’出来!”
“剩下的,就是……比棉花更透气、比丝绸更坚韧、而且天生就能防霉、防菌的……”
“……极品纤维!”
亚猜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
“行不行,试试便知!”阮舜朝大手一挥,“传令工部!立刻依照此法,建造煮炼池!我要在定东城建一座最大的纺织厂!”
“这满山遍野的野麻,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白银’!”
亚猜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再无半分轻视,而是充满了使命感!
“俺明白了!总督大人!这活儿,交给我!俺这就去挑!就挑那些新开出来的、向阳的、排水最好的火山坡梯田!俺就是拿命去填,也得把这‘白金’给种出来!”
“很好。”阮舜朝对亚猜的觉悟非常满意。他拍了拍身旁那个一直由亲卫死死看守着的、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沉重木箱。 他的神色变得比刚才更加凝重。
“亚猜,”阮舜朝压低了声音,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亚猜一人,“如果说,夏布和木棉,是让我们‘活下去’的根本。”
“那么,这箱子里装的就是让我们‘赢过所有人’的武器。”
亚猜屏住了呼吸。阮舜朝缓缓打开了木箱,又揭开了里面密封的铁盒。
没有金光闪闪的珠宝,也没有寒气逼人的兵刃。 里面,只有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色泽油亮、呈深褐色、散发着一股奇异而浓郁香气的干枯叶子。
“烟……烟草?!”亚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觉得有些荒谬。“总督大人!您没搞错吧?!”他失声喊道,“这就是您说的‘武器’?!这玩意儿,山里那些老土着天天都在抽!呛死个人!这也能当金子卖?!”
“他们抽的,是垃圾。”阮舜朝的回答,冰冷而自信,“而我们手中的,是‘黑金’。”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烟叶,在鼻尖轻嗅,仿佛那是最醇厚的美酒。
“亚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土着种的烟草,辛辣、粗糙,只能用来熏蚊子。”
“但这一种……”阮舜朝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是总长亲自选种、并传授了‘秘法’才种出来的顶级货色。”
“你知道,现在西洋人,特别是那些荷兰人和英国人,最渴望的东西是什么吗?”
“大炮?战舰?香料?”
“不。”阮舜朝摇了摇头,“是这个。” “在欧洲的那些‘上流社会’,抽雪茄、嗅鼻烟,已经成了一种疯狂的时尚。上等烟草的价格,堪比白银!而最顶级的烟叶,一直被美洲的西班牙人垄断着。”
“但是……总长说,婆罗洲的气候,虽然雨水多,不适合晒烟。但这里的火山土,加上这种独特的湿热环境,却是种植‘雪茄茄衣’的天堂!”
“茄衣?”亚猜听得云里雾里。 “就是包在雪茄最外面的那一层皮!”阮舜朝解释道,“它要求极薄、极有弹性、且色泽均匀。总长教我们用‘阴棚种植法’!在烟田上方搭起巨大的遮阳棚,模拟森林下的散射光。这样长出来的叶子,没有叶脉,薄如蝉翼,贵如黄金!”
“而且,”阮舜朝指着那盒烟叶,“……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是‘烘烤’。”
“总长传授了我们一种弗吉尼亚烤烟法’。不再是靠天晾晒,而是建起密闭的烤房,用火管加热,精准控制冷热程度和干湿程度!”
“这样烤出来的烟叶,糖分被锁住,色泽金黄,香气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阮舜朝看着亚猜,讲述了一个真实发生在龙牙港的故事。
“三个月前,总长将我们在凤鸣城秘密试种的第一批‘改良烟草’(茄衣加烤烟),送去了龙牙港。”
“总长没有卖给华商总会,也没有卖给英国人。他只送了一小箱给那个之前和我们有过节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龙牙港的商务代表——那个曾经被拉斐特吓尿了裤子的荷兰胖子。”
亚猜瞪大了眼睛。 “那个荷兰人,起初还不屑一顾。但当他,点燃了第一根用我们的‘新法’卷制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之后……” 阮舜朝模仿着那个荷兰胖子的表情,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种如痴如醉的神情。 “他,哭了。”
“哭了?!”
“对,哭了。”阮舜朝用蹩脚的荷兰腔调说道:“‘哦!上帝啊!这不是烟草!这是天使的呼吸!这是爪哇的噩梦!’”
“他当场就要出十倍于市价的黄金,买断我们所有的存货!甚至愿意用他在巴达维亚的庄园来换!”
“那……那我们卖了?”亚猜激动地问。 “不。”阮舜朝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总长拒绝了。”
“啊?!”
“总长只告诉他一句话:‘黄金?我们艾萨拉联盟,不需要黄金。’”
“拿你们阿姆斯特丹兵工厂最新的线膛枪设计图纸。”
“和五台……新式蒸汽机的关键零件。来换!”
亚猜彻底石化了。他终于明白了。这哪里是在卖叶子! 这分明是在用“合法”的方式,去“抢劫”整个欧洲的工业革命!
“现在,”阮舜朝将那盒“黑金”,郑重地交到了亚猜的手中,“你明白了吗?” “定东城的土壤火山灰、这里的气候雨影区与湿热并存,是总长亲自选定的、联盟未来最大的‘烟草王国’!”
亚猜的手开始颤抖。 他捧着那盒烟叶,彷佛捧着的不是叶子,而是一座座的军火库,是一艘艘正在图纸上成型的铁甲舰!
“这件事,”阮舜朝的语气变得空前凝重,“将是东岸领的最高机密!” “比拉斐特的‘星堡’还要机密!比‘夏布’的配方还要机密!”
“所有的烟草种植园,必须划为‘军事禁区’!由你的‘筑城军团’亲自看管!擅入者杀无赦!”
“所有的种子、所有的烘烤工艺,必须由总长派来的‘工部密探’单线掌握!连你我都不得过问!”
“种子、工艺、销售三权分立!互相制衡!”
阮舜朝重重地拍着亚猜的肩膀,目光望向那片被雨林覆盖的深处。 “亚猜。” “联盟未来能否造出自己的‘铁甲舰’”
“能否荷兰人的夹击下,杀出一条血路……”
“就看你这座‘心脏’……”
“能为我们,泵出多少‘黑金’。
三个月后。 定东城,第一纺织厂。
巨大的煮炼锅炉,正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道。 数百名女工(多为家眷和马兰诺妇女),正忙碌地将一捆捆经过“碱液煮炼”、变得洁白如雪、柔软如丝的苎麻纤维,送入改良过的纺纱机。
“咔嚓、咔嚓……” 伴随着机杼的轰鸣声,一匹匹质地细密、洁白无瑕、手感凉爽的布匹,如同流水般生产了出来。
阮舜朝和亚猜,站在成品仓库里,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白色布匹,两人的眼中,都充满了震撼。
亚猜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匹布。 “这……这真的是那些野麻做的?”
软! 滑! 凉! 贴在脸上,就像是……婴儿的肌肤!完全没有了传统麻布的刺挠感! 而且,因为苎麻特有的结构,这布料透气性极佳!
“这就是‘夏布’。”阮舜朝感叹道,“而且,是我们艾萨拉独有的‘艾萨拉夏布’!”
“用它做军服,弟兄们再也不会‘烂裆’了!出汗不沾身,风一吹就干!” “用它做蚊帐,硬挺、透气,连那个该死的‘寒虫’(蚊子),都钻不进来!”
“还有这个。” 阮舜朝又指了指仓库另一角,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棉絮状物体。 那是木棉。 这也是婆罗洲的特产,高大的木棉树上结出的果实。
“这玩意儿,纤维太短,纺不了纱。”亚猜有些嫌弃。
“是纺不了纱。”阮舜朝笑了,“但它……轻啊!而且……不吸水!防潮!” 他拿起一个刚刚缝制好的、鼓鼓囊囊的布袋。
“试试这个。” 亚猜接过,入手极轻,软绵绵的。 “枕头?”
“还有……床垫。”阮舜朝说道,“我们这里湿气重,弟兄们睡在草席上,容易得风湿。但如果在下面垫上一层这种‘木棉褥子’”
“隔潮!保暖!还软和!”
“而且,”阮舜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它不吸水,浮力极大!我们还可以用它给水师的弟兄们,做‘救生衣’!”
亚猜彻底服了。 他看着阮舜朝,又看着这满仓库的物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 “总督……”他激动地说道,“……有了这些我们再也不用怕那个什么‘华商总会’的封锁了!我们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阮舜朝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已经被开垦成层层梯田、种满了苎麻和树棉的河谷。
“不仅是养活自己。亚猜,你记住。这‘艾萨拉夏布’,这‘木棉’,将来会成为我们定东城乃至整个联盟的特色产业!”
“这些东西,会像我们的鱼露、我们的海盐一样……卖到南洋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卖回大清!卖到西洋!”
“那时候……才是我们艾萨拉联盟,真正腾飞的时候!”
定东城的纺织机,日夜不休地轰鸣着。 那洁白的夏布,那温暖的木棉,如同母亲的手,抚平了士兵们身上的伤痛。
雨季的尾声尚未彻底散去,但在霍斯山脉背风坡的那片被严密管控的河谷中,一场特殊的“秋收”正在进行。
这里没有金黄的稻浪,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如同白色云海般的遮阳纱帐。这些由工部特制的、透光率经过精密计算的棉纱网,将整片河谷笼罩其中,模拟出了热带雨林树冠层下那最温柔、最细腻的散射光。
阮舜朝与亚猜,身穿便服,行走在这片高达两米的“绿色丛林”之中。 空气湿润而闷热,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一种植物特有的青涩气息。
“总督,您看。”亚猜停下脚步,像捧着初生婴儿般,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片巨大的、翠绿欲滴的烟叶。他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但此刻的动作却轻柔得甚至有些颤抖。
那叶片,宽大如扇,却薄如蝉翼。在透过纱帐洒下的柔和光线下,叶片上的脉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醉的翡翠色泽,摸上去,竟有着如同丝绸般的顺滑与惊人的弹性。
“这就是‘苏门答腊’种的茄衣。”阮舜朝的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没有暴晒留下的粗糙,没有雨淋留下的斑点。完美,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
“那些工部的秀才们真是神了。”亚猜由衷地感叹,“他们按照总长的法子,不仅搭了这棚子,还每天测量那个什么‘湿度’。这长出来的叶子,跟咱们以前在山里见过的那些皱巴巴的野烟,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两人穿过烟田,来到了河谷尽头的一排红砖建筑前。 那是定东城的禁地——烘烤房。
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焦糖、香草与某种辛辣木质调的奇异香气,便扑面而来。这种味道,霸道而醇厚,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肺腑,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阮舜朝推开厚重的木门。 热浪滚滚而来。巨大的烘烤房内,数以万计的烟叶被编成一串串金黄色的“帘幕”,悬挂在横梁之上。地下,几条巨大的火管正输送着恒定的热量,将这些绿色的植物,一点点“炼化”成价值连城的黄金。
一名负责技术的工部管事快步走来,手里捧着几片刚刚出炉的成品。 经过“弗吉尼亚烤法”处理后的烟叶,已经褪去了青涩,变成了诱人的深琥珀色。叶片油润发亮,仿佛刚刚浸过油脂。
阮舜朝拿起一片,放在耳边轻轻揉搓。 “沙沙……” 那是干燥适度、柔韧有余的悦耳声响。他撕下一小块,放在舌尖尝了尝,一股微微的苦涩后,紧接着便是回甘的醇香。
“成了。” 阮舜朝长出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亚猜,目光如炬。 “亚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亚猜看着这满屋子的“黑金”,喉结滚动了一下:“意味着……咱们发财了?”
“不仅是发财。”阮舜朝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条蜿蜒流淌、直通大海的塞加马河。 “有了这批货,那些在巴达维亚趾高气昂的荷兰人,会求着我们;那些在星洲不可一世的英国人,会抢着给我们送钱。”
“它比黄金更轻,比香料更让人上瘾。只要这股味道飘到欧洲,那些贵族的口袋,就会自动为我们敞开。”
他回过头,拍了拍身旁贴着封条的木箱。 “第一批特级茄衣,封存五百箱。剩下的,立刻送往米里的卷烟厂。”
“告诉陈闯门,让他把眼睛擦亮了。这批货,哪怕是一根烟梗,都不许流给华商总会。”
“我们要用这第一缕醇香,去敲开那些西洋军火商的大门,去换回能保卫这片家园的钢铁与火药!”
定东城的上空,白色的烟雾(烘烤房的蒸汽)与远处的云雾交织在一起。 这片曾经荒芜的内陆河谷,此刻正孕育着一种新的力量。它或许没有刀剑那般锋利,但它所散发出的诱惑气息,却足以让远在万里的欧洲陷入疯狂。
第329章 迷雾中的窃贼
山打根,这座被誉为“东方巴黎”的新兴港口,此刻正沉浸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一切,都充满了秩序、力量和无限的希望。
然而,在这片繁荣的表象之下,一双阴骘的眼睛,早已在苏禄海的迷雾深处,盯上了这块最肥美的猎物。
“影子”潘利马。 他从不相信蛮力。在他看来,拉斐特那两座固若金汤的“星堡”棱堡,不过是摆在棋盘上、愚蠢而昂贵的“马”和“车”。
而真正的棋手,从不执着于吃掉对方的棋子,而是直取对方的“王”。
山打根的“王”,不是拉斐特,而是他所代表的,联盟那不可思议的、跨越时代的“技术”。
一个月前,在那场雅斯敏的汇报后,血王虽然下达了暂缓对大英帝国和艾萨拉联盟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指令,但潘利马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成功说服了血王:“与其正面对抗那些坚船利炮,不如釜底抽薪。摧毁艾萨拉联盟最意气风发的拉斐特总管引以为傲的科技心脏,夺走他们的核心技术。此消彼长,制敌于先。”
理由无懈可击。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正是潘利马的信条。
“时辰到了。” 苏禄海深处,一支由二十艘缴获来的西洋商船改装而成的“幽灵舰队”旗舰上,潘利马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他那张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瘦弱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谦卑笑容,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戏剧。
他看了一眼身旁。 那个如同“活尸”般的“疯人”奥朗,正蹲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用一根锋利的贝壳,痴迷地在自己干瘪的皮肤上刻画着新的、扭曲的海洋生物图腾。
每一次划动,都会渗出黑色的血珠,但他却发出愉悦的低哼。
潘利马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若非“主人”恩赐的“血之预兆”让他看到了胜利的“片段”,他绝不愿与这种代表着纯粹混乱的怪物为伍。
“奥朗大师,”潘利马的声音谦卑得如同仆人,“可以开始了。用您的‘深海呢喃’,让那座‘东方巴黎’,暂时睡一会儿吧。”
“嗬嗬嗬……”奥朗发出了如同破风箱般的怪笑。
他缓缓站起,海风吹动他身上挂着的那些贝壳和骨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张开那如同枯枝般的双臂,面对着山打根的方向,用一种不似人类的、源自万丈深海的古老语言,开始吟唱。
那声音低沉、粘稠,仿佛从海底淤泥中钻出的气泡。随着他的吟唱,一股冰冷的、混杂着硫磺与亿万年海洋腐殖质的浓郁腥臭,开始从潘利马的舰队四周升腾而起。
那不是雾。 那是有生命的、来自“深渊”的呼吸。
仅仅半个时辰,山打根,这座不夜之城,便被彻底吞噬了。
“星堡”之上,拉斐特的哨兵惊恐地发现,他们瞎了。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惨白色的“鬼雾”,如同湿冷的裹尸布,将整座港口包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三尺!
平日里耀眼的煤气灯光芒,在这诡异的雾气中,被压缩成了鸡蛋大小的一团昏黄光晕,在这无边的白色中瑟瑟发抖。
“上帝啊!这是什么鬼天气!”伯哈拉岛棱堡的指挥官,一名跟随拉斐特多年的法国老兵,焦躁地咒骂着,试图擦去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却发现那水珠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更可怕的是,他们聋了! 那雾气,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海鸥的鸣叫、甚至往日里清晰可闻的、海湾对岸哨塔的换防钟声,此刻竟统统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发疯的、粘稠的死寂!
“拉斐特总管!!”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拉斐特的办公室,他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棱堡!棱堡的火炮生锈了!!”
拉斐特猛地冲出办公室,一头撞入了那片冰冷的浓雾中。
他冲上炮台,不顾一切地用手抚摸着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宝贝”——那些刚刚才擦拭保养过的、从英荷战舰上缴获来的24磅长管加农炮。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底发寒。 一层诡异的、带着磷光和腥臭的“铁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冰冷的炮身之上,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
那是“疯人”奥朗的“恩赐”——腐烂之触! 这雾,有毒!它,正在“吃掉”他的防御!
“敌袭!!!” 拉斐特这位身经百战的炮兵大师,终于意识到了这超自然现象背后的恐怖杀机!
他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试图撕裂这层层迷雾!“全城!最高戒备!!”
然而,拉斐特的警告,还是晚了。或者说,潘利马,这位“海之棋手”,从一开始,就预判了他所有的反应。
就在奥朗的“鬼雾”将棱堡彻底“致盲”与“致残”的同一时间。 “轰!轰!” 遥远的海湾东侧,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火炮轰鸣。
那是潘利马的“幽灵舰队”,在用几艘装满火药的小船,故意制造出的“佯攻”!
“是东边!!”棱堡上的守军,瞬间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敌人在东边!快!调转炮口!!”拉斐特也猛地抬头,望向那片同样被浓雾笼罩的、炮火传来的方向。他试图判断敌人的规模,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他,上当了。
真正的杀机,来自西方。 来自山打根新城背后,那片无人设防的、泥泞的红树林沼泽。
“唰!唰!” 数十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从那浑浊的、齐腰深的沼泽之中,悄无声息地“流”上了岸。
他们,是潘利马麾下,最精锐的“夜刃”突击队!每一个,都是苏禄海最顶尖的“巴瑶族”潜行者与“伊拉农”刽子手!
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上涂满了黑色的油脂,口中咬着短刀,眼中闪烁着冷血的光芒。
他们的目标,不是棱堡,不是军营,更不是拉斐特的总督府。
而是那座,代表着联盟未来的、日夜轰鸣的蒸汽锯木厂,以及隐藏在它背后的——联盟最高机密的小型蒸汽机原型机工坊!
“噗!” “噗!” 几声如同毒蜂振翅般的轻响。
工坊外围,那两名因为大雾而聚在一起抽烟、试图驱散寒意的守卫,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便捂着脖子,软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们的脖子上,赫然插着一根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苏禄吹箭。
“夜刃”突击队,如同融入了雾气的影子,无声地撬开了工坊的后门。 工坊内,灯火通明。
因为湿气太重,影响了锅炉燃烧,蒸汽机的轰鸣声已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雾而暂时停息。
但工坊的最深处,那间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工部密室”与“工坊”内,却依旧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兴奋讨论声!
“成了!师父!成了!” 一个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尖锐的年轻声音在高喊着!
“卡尔先生的图纸简直是神迹!”
“您看!这个‘差速齿轮组’!”
“它的体积只有老式引擎的三分之一!但它的功率却提升了一倍!!”
“有了它!我们的‘内河炮艇’就能跑得比马还快!!”
那是卡尔最得意的弟子,是整个联盟工匠体系中,唯一能完全看懂卡尔·施密特那些“天书”般图纸的年轻天才!
被我戏称为“小鲁班”的宋明!他也是宋威的堂弟。这两年他在卡尔手下迅速成长,在机械方面的天赋让他在蒸汽机微型化方面甚至超过了他的堂兄。
他和他手下那十几名最优秀的青年工匠,正围在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小巧而又精密的、闪烁着冰冷钢铁光泽的小型蒸汽机原型机前!
那是他们的心血,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狂热地欢呼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联盟的战舰在江河中飞驰的景象!
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死神,已在身后!
“动手。” “夜刃”的领队,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冷酷的手势,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主人要活的。”
“砰!砰!” 数个黑色的陶罐被扔了进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甜腻的、无色的迷烟,瞬间充满了整个密室!
“不好!有毒……” “小鲁班”宋明,刚喊出半句,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他手中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和他的十余名核心工匠团队,全军覆没。
“夜刃”的黑衣人,如同最专业的搬运工,有条不紊地走了进来。 他们动作麻利,分工明确。
一半的人,负责将那台至关重要的小型蒸汽机原型机,用特制的油布和绳索,小心翼翼地捆绑、抬起!那是比黄金还要贵重的战利品。
另一半人,则径直冲向了那个用普鲁士钢板打造的、拉斐特和卡尔共用的“工部保险柜”!
他们没有钥匙。也没有时间撬锁。 领队的黑衣人,冷哼一声,竟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皮袋。
里面,装的竟然是数只活的、正在疯狂蠕动的、浑身散发着磷光的“深海蠕虫”!那是“疯人”奥朗的“宠物”!
他将那些蠕虫,直接按在了保险柜的锁芯和合页之处!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强酸腐蚀般的声响!那坚硬无比的普鲁士钢板,竟在那些“蠕虫”的啃噬之下,迅速地融化、穿孔、流淌下一滩滩黑水!
“哐当!” 保险柜的门,开了!
黑衣人没有去看那些“星堡”的防御图。 他们,直奔那个用油布包裹得最严密的文件卷轴!
那上面,烙着卡尔·施密特的亲笔签名! 那是我们联盟耗费了无数心血、结合了后世理念才测绘完成的、下一代“海鹰二代”重型战舰的全套设计图纸!
图纸,到手。 机器,到手。工匠,到手。
“撤。” “夜刃”突击队,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抬着他们的“战利品”,扛着昏迷的工匠,消失在了那愈发浓重的“鬼雾”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令人心悸的死寂。
当第二天的朝阳,终于艰难地刺破了那诡异的浓雾时。奥朗的巫术,结束了。 拉斐特才终于收到了来自工坊区的、迟来的警报!
当他疯了一般,踹开那间“百炼堂”的大门时。他彻底呆住了。
没有火光冲天。没有血流成河。甚至连阵亡的士兵,都屈指可数。
只有几具喉咙发黑的守卫尸体。一个被“腐蚀”开了大洞的、空荡荡的保险柜。和那个同样空荡荡的、本该放置着联盟“希望”的原型机基座!
“宋明……”拉斐特的声音都在颤抖,脸色惨白,“‘小鲁班’呢?!” 没有人回答。他和他的工匠团队,连同他们的心血结晶,人间蒸发。
拉斐特,这位在“星堡”炮战中都能谈笑风生的法兰西贵族,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脚冰凉。
他缓缓地,走到那个被洗劫一空的图纸桌前。在那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敌人留下的、唯一的“礼物”。
一颗圆润、冰冷、闪烁着不祥幽光的黑色珍珠。 那是“影子”潘利马的名片。
拉斐特,颤抖着手拿起了那颗珍珠。他明白了。 这是一场“体面”的失败。 他们没有摧毁山打根的“现在”。他们只是轻而易举地,偷走了联盟的“未来”。
海鹰城,总督府。 “砰!” 一只精美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我从座位上霍然站起,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紧紧攥着那封来自山打根的加急密报。我的脸色铁青,那种愤怒,比得知“顺风号”被劫时还要强烈!
“宋明丢了?!原型机丢了?!连‘海鹰二代’的图纸也丢了?!”我指着密报,手指都在哆嗦,“拉斐特是干什么吃的?!他的‘星堡’不是号称固若金汤吗?!怎么会被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把家底都掏空了还不知道?!”
书房内,一片死寂。 周博望、缇娜、鲨七,皆是一脸震惊与凝重。
“总长息怒。”周博望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密报,仔细重读了一遍,“此事……怪不得拉斐特总管。”
“鬼雾封城,火炮生锈,声息全无……这显然不是寻常海盗的手段。”周博望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是巫术。是‘疯人’奥朗的手笔。而在这种超自然力量的掩护下,能做到如此精准的‘斩首’行动,唯有那个‘影子’潘利马。”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们技术核心的‘特种作战’。”
“那也不行!”鲨七急得直跺脚,“那‘小鲁班’可是个宝贝疙瘩啊!还有那什么蒸汽机,那是咱们以后打荷兰人的本钱啊!要是被那帮杂碎学了去……”
“他们学不去的。”缇娜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坚定,“卡尔先生的图纸,只有我们的人能看懂。那个原型机,核心部件的合金配方,只有宋威知道。就算他们拿到了实物,想要仿造,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保仔哥,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我们要想办法,把人救回来。”
缇娜的话,让我冷静了一些。 “没错。”我长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理智,“图纸丢了可以再画,机器丢了可以再造。但人……宋明那孩子,绝对不能有事!他脑子里的东西,比十艘战舰都值钱!”
“先生,”我看向周博望,“潘利马这招‘釜底抽薪’,确实狠。他这是在告诉我们,这场仗,不仅仅是刀剑和火炮的较量,更是科技和人才的掠夺。我们,必须反击!”
周博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总长,潘利马既然留下了‘黑色珍珠’,那就是在向我们示威。他不会杀了宋明,因为活着的工匠,才有价值。他一定会把人和东西,运往那个地方……”
“极乐岛?”我问。 “不,”周博望摇了摇头,“极乐岛太远,而且那是雅斯敏的地盘。潘利马和奥朗,既然在苏禄海活动,他们的老巢,应该在……塔威塔威群岛一带。”
“那里地形复杂,暗礁密布,是藏匿赃物和人质的最佳地点。”
“鲨七!”我猛地喝道。
“在!” “传令‘影堂’!招玉桂!给我发动所有在苏禄海的眼线!不惜一切代价,挖出潘利马的落脚点!”
“告诉陈添官和林啸!让他们抽身带着‘狼牙’,即刻赶往山打根!协助拉斐特救援宋明!”
“是!”
我转向案台,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这封信,给拉斐特。”
“告诉他,我不怪他。这一次,是非战之罪。但他必须吸取教训!”
“从此以后,所有核心工坊,必须建立独立的、针对‘超自然力量’的防御体系!我会让聆音派几名‘月裔’祭司过去,专门负责破解那些该死的巫术!” “还有,”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他,丢掉的东西,我会亲自带人,去给他拿回来!”
“一场更加残酷的‘科技竞赛’,已然开始。” 我看着窗外翻涌的海浪,声音低沉。 “我们知道图纸和工匠都在潘利马手中。我们知道血王正在试图复制我们的技术。”
我们已没有退路。 必须研发出更强大的力量, 去追上那个被偷走的“未来”!
然而,现实往往比决心更冰冷。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成了“影堂”自成立以来最疯狂、也是最挫败的一段日子。
招玉桂几乎将整个苏禄海翻了个底朝天。无数只伪装成渔船、商船的快艇,如同撒出的网,覆盖了从塔威塔威群岛到棉兰老岛的每一处暗礁和海湾。
兰芳公司的情报网、甚至那些欠了我们人情的阿拉伯商贩,都被动员了起来。 每一个可能藏匿大批人员和设备的荒岛,都被我们的人登上去踩过;每一个关于“鬼船”的流言,都被反复核实。
但结果,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潘利马和他的“幽灵舰队”,连同那几十名工匠和那一整套沉重的设备,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蒸发了。没有任何目击者,没有任何遗留的痕迹,甚至连海面上的一片碎木板都没有留下。
这个“影子”,名副其实。他不仅是一个战术大师,更是一个让人绝望的藏匿大师。他似乎早已算准了我们的反应,利用苏禄海那迷宫般的地理环境和某些我们尚未知晓的“黑魔法”掩护,将一切都抹去了。
海鹰城,深夜。 看着招玉桂那布满血丝、几乎要哭出来的双眼,和那份厚厚的、写满了“查无实据”的报告,我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放下。 “够了。” 我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决断。
“撤回来吧。”
“总长!我们还能……”招玉桂急切地想要争辩。
“再找下去,只会把我们自己的情报网暴露给更多的敌人。”我摇了摇头,目光从窗外的黑暗收回,落在桌上那张重新铺开的白纸上,“潘利马既然敢偷,就说明他有绝对的把握让我们找不到。他在暗,我们在明。这场捉迷藏,我们已经输了。”
“可是宋明他们……”缇娜在一旁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担忧。 “宋明那孩子,骨头硬。”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工坊里满身油污、眼神却亮得像星星一样的年轻人,“我相信他。他或许会被迫干活,但他绝不会把灵魂卖给魔鬼。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耗着。” 我猛地睁开眼,眼中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既然找不回‘旧的’,那我们就造‘新的’!造更好的!” 我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卡尔·施密特。
这位普鲁士工程师虽然也深受打击,但此刻,他正死死盯着那张白纸,手中的绘图铅笔已经被捏得变形。
“卡尔先生,我记得你说过,被偷走的那个原型机,其实还有几个散热和传动上的小缺陷,对吗?”
卡尔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是的,总长。那个设计……太保守了。如果您允许我动用那批新到的高强度合金钢……我可以设计出一个更疯狂的方案。”
“那就去做!”我一拳砸在桌上,“不仅要重造原型机,还要立刻启动‘海鹰二代’的改进计划!既然他们偷走了我们的‘现在’,那我们就用更快的速度,去抢占下一个‘未来’!我要让潘利马偷走的那个东西,在他造出来的那一天,就变成一堆废铁!”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在海鹰城的地下工坊响起。这一次,带着复仇的怒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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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星洲之盟
回到雅斯敏逃狱的那个晚上。
星洲总督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赫莉·斯图亚特公主站在露台上,海风吹乱了她金色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阴霾。她手中的水晶酒杯里,殷红的葡萄酒如同血液般摇曳。
“他放走了她。”赫莉的声音冰冷,没有回头,彷佛在对着空气说话,“在我的眼皮底下。”
阴影中,皇家海军情报官低声回应:“殿下,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张保仔与劫狱有关,但那个潜入的‘海鳝’达拉,对地形太熟悉了。而张保仔的反应太过镇定。”
“镇定……”赫莉冷笑一声,“他当然镇定。他不仅洗脱了‘顺风号’的罪名,还让南洋华商总会欠了他一个大人情。现在,连雅斯敏这条毒蛇都欠了他一条命。这个海盗王……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殿下,既然如此,我们是否应该……”情报官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趁他还未坐大,将艾萨拉联盟……”
“愚蠢。”赫莉猛地转身,目光如剑,“杀了他?然后呢?让婆罗洲再次变成海盗的乐园?让荷兰人趁虚而入,填补权力真空?”
她走到桌前,指着那张巨大的南洋地图。 “看看这局势。荷兰人的范德卡佩伦已经到了巴达维亚,他的舰队正在苏门答腊集结。他要恢复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垄断,他要将我们英国人彻底赶出这片海域!”
“而我们呢?我们在远东的兵力捉襟见肘。我们需要盟友,需要一个能替我们挡住荷兰人、又能替我们稳定航道的‘代理人’。”
“可是……张保仔?”情报官犹豫道,“他毕竟是个海盗。”
“他曾经是。”赫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他现在更像是一个国王。”
“一个野心勃勃、却又懂得审时度势的国王。”
赫莉放下了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雅斯敏逃了,这或许……并不是坏事。”
“留着她,就等于留着一个活生生的威胁。这个威胁,会让张保仔时刻保持警惕,也会让他更加需要我们的支持。”
“这叫‘养寇自重’,不,应该叫‘驱虎吞狼’。”
她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属于斯图亚特王室的决断与冷酷。
“给我写一封正式的信函给张保仔。”
“告诉他……莱佛士爵士,想见他。”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能说服比我更挑剔、更精明的莱佛士爵士……那么,大英帝国,不介意给他戴上一顶‘代理人’的皇冠。”
一个月后,星洲,大不列颠王国总督府。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会面。这是一场决定南洋未来十年格局的博弈。
托马斯·斯坦福·莱佛士爵士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充满了博物学家的气息。墙上挂着马来亚的古地图,架子上摆满了珍奇的动植物标本,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与旧书的混合香味。
我带着周博望走进房间时,莱佛士正拿着放大镜,观察一朵刚刚采集来的胡姬花。
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瘦高,眼神中没有殖民总督常见的傲慢与粗野,反而透着一种学者般的、锐利而精明的光芒。
“张将军。”他放下放大镜,用流利的、带着伦敦口音的英语开口了。赫莉作为引荐人,坐在侧首,神情严肃。“请坐。尝尝这茶,是刚从大吉岭运来的头春。”
我从容落座,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茶色清亮,香气高远。总督阁下好品味。”用的也是纯熟的伦敦腔。
莱佛士有点讶异,看了赫莉一眼,似乎对我精通英语感到意外,与此同时,眼中的亲切感提升。他微微一笑,没有寒暄,单刀直入:“我阅读了赫莉公主提交的、关于你和你那片‘联盟’的全部报告。不可不说,你能够获得赫莉公主这么高的评价,让我感到非常意外!所以我对你非常感兴趣!”
“坦白说,这是我在东方,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你,一个海盗,”他毫不避讳地用了这个词,眼神如刀,“却在婆罗洲的蛮荒之地,建立了炮兵学院、蒸汽锯木厂、甚至规划出了一座连我都自愧不如的‘棋盘’之城(山打根)。你甚至还懂得用‘防疫法’去战胜瘟疫。”
“这不像是一个海盗的行为。这更像是一个‘建国者’的野心。”
“总督阁下过奖了。”我平静地响应,不卑不亢,“我只是在用我认为正确的方式,让我们的家人们、族人们活下去,并且活得更有尊严。”
“尊严?”莱佛士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一个有趣的词。对于弱者来说,尊严是奢侈品。对于强者来说,尊严是战利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那么,‘苏禄交易所’呢?将军阁下,据我所知,你是在用你的‘秩序’,让一群最没有秩序的苏禄海盗在你那里交易销赃。你不觉得,这是在玩火吗?如果有一天,他们的枪口转向了我们大英帝国的商船,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他在质疑我的控制力,以及我的立场。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总督阁下,您是博物学家,您应该知道,驯化一头野兽,最好的办法不是鞭打,而是……喂食。”
“我并非在武装他们。我是在‘驯化’他们。”
“过去,他们为了生存而劫掠。现在,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通过交易所,将他们抢来的‘脏物’变成合法的‘商品’;通过缴纳‘保护费’,换取更先进的火铳和更便宜的弹药。”
“我用利益的锁链,将他们从‘劫掠者’变成了‘纳税人’。这条锁链,比皇家海军的炮火更坚固。” 我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而且,这条锁链的另一端,握在我的手里。只要联盟的航线安全,只要我们的贸易伙伴——比如大英帝国——的利益得到保障,这群狼,就是最好的看门狗。”
“哈哈哈哈!”莱佛士发出了由衷的大笑,眼中的欣赏之色溢于言表,“精彩!精彩绝伦的比喻!用经济的锁链去捆绑饿狼……张将军,你若是生在伦敦,一定会成为下议院最出色的演说家!”
但是他神情一敛,森然道:“你的解释,不能消除我的疑虑,我觉得你应该约束你的法国上尉,关闭苏禄交易所!”
我愣了一下。本来想正告莱佛士,“这是我艾萨拉联盟的内部事务,不容他人干涉。”但是我转念一想,就爽快地道:“爵士,我尊重您的意见。尽管不在山打根交易,苏禄海盗们也会找到交易的地方,但是正如您的远见,艾萨拉联盟将放弃为苏禄海盗提供便利!”
莱佛士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地答应,他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南洋地图前,背对着我,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严肃。 “张将军,你我都清楚。在这片海域,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那些不成气候的海盗。”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巴达维亚(雅加达)的位置。
“你我这样的‘建造者’,最痛恨的,就是‘搅局者’。”
“荷兰人回来了。”他的声音变得冰冷,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范德卡佩伦总督,在巴达维亚,磨刀霍霍。他视这片群岛为他独占的财产。他要恢复那种古老、贪婪、且毫无效率的垄断贸易。”
“他视你为必须剿灭的叛匪,视我为插在他喉咙上的一根钉子。”
戏肉来了。这才是今天这场会面的真正核心——地缘政治的站队。
我站起身,走到地图旁,站在他的身侧。 “总督阁下,作为朋友和下属,我需要表达对您的忠诚。”
“我的联盟,自诞生之日起,便在与荷兰人因为亚齐王国引起过争端,几乎展开军事对峙。我相信荷兰人因为婆罗洲的问题,很快就会对我们不利。”
“荷兰人想要的是‘独占’,他们要的是这片海域所有的香料、矿产和航道都归他们所有。而您,和您的星洲,要的是‘自由贸易’,是开放的港口和流动的财富。”
我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艾萨拉联盟,愿意成为大英帝国在这片海域最坚固的防波堤。我们不求垄断,只求共存。我们愿意向英国商船开放所有的港口,提供最优惠的税率,分享我们的情报。”
“亲英,远荷。”我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莱佛士猛地转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彷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良久,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非常好。”
“张将军,你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令人愉快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我。
“张将军,我,托马斯·斯坦福·莱佛士,以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总督的名义,正式承认:艾萨拉联盟,是婆罗洲北岸及东岸领土的合法自治政权。” “自即日起,联盟治下的所有港口,将视为大英帝国的‘友好通商口岸’。”
这,就是我想要的! “友好通商口岸”! 这看似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贸易词汇,实则是一道护身符! 它意味着,荷兰人范德卡佩伦,如果想再对我动武,他就必须掂量一下——攻击一个“友好通商口岸”,是否等同于在向日不落帝国,公然挑衅!
“当然,”莱佛士补充道,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狡黠,“作为‘友谊’的交换。”
“第一,联盟必须确保,从龙牙港到山打根,所有对英国商船开放的航道,绝对安全。若有损失,联盟需全额赔偿。”
“第二,”他看了一眼赫莉,“赫莉公主,正在彻查一桩迷案,这起事件关乎非常重大的机密。赫莉公主认为你是值得信任的伙伴,我们很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刻,需要你和你的联盟给予无条件的帮助。你可会答应?”
我困惑地看了赫莉一眼,一个念头,关于雅斯敏单独见赫莉的记忆浮现脑海,我知道很可能和血王有关。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是力所能及,一定全力以赴!”我坚决地道。
“好!好!”莱佛士爵士轻轻拍了拍手。“赫莉公主的保证,和你这句话,让我觉得今日的决定,至少是非常合理的!”
“感谢爵士的认可,那么您所说的第三件事是……”我故意露出紧张的神情。
“第三,”他露出了狐狸般的微笑,指了指桌上那盒我带来的礼物,“听说将军的定东城,出产一种质量绝伦的烟草?我想,伦敦的绅士们,会非常喜欢这种……‘东方雪茄’。”
我做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神情,与他相视一笑。“难得爵士赏识,婆罗洲的特产,随时为您准备。”
莱佛士爵士抚掌大笑。“来,赫莉,看来,我要和张将军喝上一杯波尔多酒庄的红酒,方能显得我们这次见面的卓有成效!”
赫莉适时地让人送进一支年份最好的波尔多红酒,递给我们一人一杯。
“干杯!”莱佛士爵士,我和赫莉以这样的形式给这场会面画上圆满句号。
这不仅是政治同盟,更是利益捆绑。 “总督阁下,”我起身,伸出了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将军。”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场“星洲之盟”,就此敲定。
我,张保仔,这个昔日的红旗帮海盗头子,终于在赫莉的牵线与莱佛士的认可之下,拿到了一张政治门票。
马车穿过星洲最繁华的“牛车水”,驶入了城东一片幽静的林荫大道。 这里是星洲新兴的富人区,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凤凰木,红色的花朵如同燃烧的火焰,却又被午后的微风吹得摇曳生姿,透着一股慵懒的凉意。
“东山别墅到了。”车夫恭敬地拉开车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融合了南洋风格与英式庭院的白色别墅。没有华商总会那种咄咄逼人的富贵气,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清幽与雅致。
花园里,盛开着大片的茉莉花。那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闪耀,浓郁而清甜的香气,瞬间将我包围。这味道,让我想起茜薇身上淡淡的脂粉香。
茜薇就坐在花园中央的一座白色凉亭下。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丝绸旗袍,上面绣着精致的苏绣兰花。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成威严的发髻,而是随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白玉簪子轻轻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风轻轻拂动。
她正在专注地泡茶。那是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她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动作优雅而娴熟,彷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无法打扰她此刻的宁静。
我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 她没有抬头,却仿佛早已感知到了我的到来。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没有了谈判桌上的锋芒,一切都很自然。
“来了。” 我走进凉亭,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尝尝。”她将一杯刚刚泡好的红茶推到我面前,“大吉岭的夏摘,带着点麝香葡萄的味道。我知道你喝不惯那些加了奶和糖的洋玩意儿,所以这杯,是清茶。”
我端起茶杯,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还记得我的口味。 轻抿一口,茶香在唇齿间蔓延,苦涩中带着回甘,就像我们之间的这些年。
“谢谢。”我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道,“谢谢你,茜薇。谢谢你……解除了对联盟的封锁。”
茜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我?”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嗔怪,“张大总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伪了?你明知道我是为什么。”
看着茜薇的笑容和仿佛能看穿我内心的明眸,我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是我们的茜薇大小姐,看到艾萨拉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大发慈悲,也觉得和张保仔斗气,影响了心情不划算。”
“哼,少来这套。”茜薇白了我一眼,那种久违的、属于少女时期的娇俏神态,让我心中一颤,“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的小心思,在你这位‘海上战神’眼里,恐怕早就成了笑话吧?”
“哪敢。”我看着她,语气变得格外温柔,“你的心思,无论什么时候,在我这里……都是最重的。”
茜薇愣了一下,随即,她的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她转过头,看着花园里盛开的茉莉花,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知道吗?我离婚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在我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巨石。
我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落在桌布上。
“陆浩光……他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没办法。”茜薇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强硬,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华商总会现在是我说了算。他那些烂账,如果我不帮他兜着,他早就被英国人抓去坐牢了。而且……”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我,眼神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求表扬的孩子气。 “……我父亲,颂迟先生,他也支持我。他说,我不该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更不该为了家族的利益,牺牲自己的一生。”
我心中巨震。颂迟先生,那是茜薇心中最大的羁绊,也是当年我们不能在一起的根源之一。
如今,连他也…… “所以……”我看着她,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我现在是自由身了。”茜薇坦然地看着我,那双曾经充满了恨意与不甘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潋滟水波,清澈见底,“张保仔,你欠我的……是不是该还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在槟榔屿为我肝肠欲断的少女,看着这个在星洲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王,看着这个为了我,不惜与全世界为敌、又为了我,亲手斩断自己枷锁的女人。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那是一种灵魂上的悸动。
我伸出手,越过茶桌,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放在桌上的、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
她的手微微一颤,似要抽回,但最终还是任由我握着。
隔着薄薄的蕾丝,我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那是久违的温暖,也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茜薇……”我声音沙哑,“我……”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心里一直有你,想说缇娜那个提议,甚至想说我愿意照顾你一生一世。
但话到嘴边,却又被我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南洋上空风云变幻。艾萨拉联盟刚站稳脚跟,但是荷兰人的回归,血王的窥伺犹在,我不能再把她卷入这场无休止的漩涡。我不能给她一个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
茜薇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轻轻反握住我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也有一丝释然。
“别说了。”她轻声打断了我,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懂的,自然懂。”
她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能象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克制而又热烈的情感,如同这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你只要记得……”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记得常来星洲看我,就好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斑驳陆离。花园里的茉莉花香,愈发浓郁了。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得很近,到太阳下山的时候,茜薇依偎着我,似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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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血脉贯通
获得莱佛士的授权后,联盟终于摆脱了四面楚歌的绝境,迎来了宝贵的“休养生息”时期。
我利用这暴风雨前的宁静,开始疯狂地建设。
第一步,便是打通北方的商路。
1818年的雨季刚过,艾萨拉联盟的商船队便如离弦之箭,射向了中南半岛的各个港口。
由陈闯门,何白水率领联盟最快的“信风”号舰队,带着我们艾萨拉壹型火铳、鲜美的鱼露、虾酱以及上等的“定东城”烟草, 去敲开暹罗(泰国)、真腊(柬埔寨)、以及广南国(安南)的大门。
在四海商行邱正序的引荐下,我们的船队在湄南河畔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暹罗的大米,不仅颗粒饱满,而且价格公道。”陈闯门在给我的信中写道,“我已与当地米商签订了长期契约。从今往后,艾萨拉的城市再无缺粮之虞。”
紧接着是安南(越南)和真腊(柬埔寨)。
凭借着我们在顺化港早已打下的基础,再加上陈闯门那长袖善舞的手段,一条从婆罗洲北岸直通中南半岛腹地的“粮食与香料之路”,迅速成型。
源源不断的稻米、木材、生丝,顺着这条航路,汇入我们的港口;而我们的“黑鳞甲”、精制钢刀,以及那些让土着贵族爱不释手的精美瓷器(转口),则换回了数不尽的真金白银。
这是一条充满了财富的“黄金航线”, 我们用他们急需的武器和奢侈品(烟草),换回了我们稀缺的战略物资——暹罗的优质大米、真腊的战象、以及广南国那令整个欧洲都为之疯狂的顶级白糖。
如果说周边贸易只是解决了温饱,那么与大清国的贸易,才是我们真正腾飞的翅膀。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南洋华商总会,归功于茜薇。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一艘悬挂着“南洋华商总会”龙旗的五桅大船,缓缓驶入了龙牙港。
他们带来了我们最渴望的东西——来自大清国的特产。
“总长,”陈闯门指着码头上那堆积如山的货物,眼睛都在放光,“您看!那是景德镇最上等的青花瓷!那是苏州织造局出的云锦!还有那是徽州的墨锭、宣州的纸!”
这些货物,对于远离故土的华人移民来说,不仅仅是商品,更是“乡愁”。
当第一批来自故乡的瓷器和丝绸被摆上龙牙港的货架时,整个港口都沸腾了。那些平日里省吃俭用的老移民,即使花光积蓄也要买上一件,只为在异国他乡,能摸一摸那熟悉的纹理,闻一闻那故土的气息。
而我们的回礼是对等的丰厚。
婆罗洲特产的燕窝、鱼翅、海参,以及我们种植园出产的顶级胡椒、肉豆蔻,通过华商总会的船队,源源不断地运往广州十三行。
在广州,这些来自“南洋红旗帮”的货物,引起了轰动。
虽然大清官府对“张保仔”这个名字依旧讳莫如深,但在民间,在那些精明的商人眼中,这三个字,已经成了“顶级南洋货”的金字招牌。
双向的贸易,带来了双向的繁荣。
龙牙港,这座扼守南海咽喉的要塞,迅速蜕变为一个真正的“转口贸易中心”。来自大清的丝绸瓷器在这里卸货,然后被分装上前往西洋、中东的商船;而来自南洋的香料珍宝,则在这里汇聚,等待着北上大清的季风。
然而,我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大清的市场虽大,却终究有着官府的掣肘。真正的星辰大海,在更遥远的西方。
星洲(新加坡),这座由莱佛士爵士亲手打造的自由港,便是我们通往世界的跳板。
在茜薇的暗中协助下——“益行”的渠道对我们敞开了大门——我们在星洲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买下了一栋三层高的洋楼。
“艾萨拉会馆”,正式挂牌。
这不仅仅是一个商行,更是一个“窗口”。
一楼,是展示厅。我们将婆罗洲最珍稀的特产——巨大的玳瑁壳、成色极佳的珍珠、以及那些经过改良工艺后的精制烟草和咖啡,如艺术品般陈列其中。
二楼,是交易所。依斯干达·陈,这位精通五国语言的外交天才,常驻于此。他穿着笔挺的西式礼服,手持高脚酒杯,周旋于各国的领事与大商人之间。
“这是来自艾萨拉的咖啡,”他优雅地向一位英国伯爵推销,“在伦敦的咖啡馆里,它将是绅士们最新的宠儿。”
三楼,则是情报中心。“影堂”的密探们以此为据点,收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每一条信息——欧洲的战局、印度的棉花价格、甚至荷兰总督府的最新动向。
随着“艾萨拉会馆”的建立,我们的触角,终于伸向了那些我们从未涉足的领域。
欧洲线:通过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合作,我们的胡椒和香料,直接装上了前往伦敦的商船。作为回报,英国人的工业品——精钢、钟表、甚至蒸汽机图纸(虽然是过时的型号),开始流入我们的手中。
中东线:穆萨等阿拉伯商人,成为了我们最忠实的伙伴。他们将我们的瓷器和丝绸,沿着古老的海上丝绸之路,运往波斯湾和红海,换回了大马士革的钢刀、阿拉伯的战马,以及关于奥斯曼帝国的珍贵情报。
印度洋线:我们甚至尝试着与孟买的巴斯商人建立了联系,将我们的触角伸向了那片神秘的次大陆。
1819年,在西方航线和中南航线进入成熟稳定期后,我开始布局东北亚。这一次,我带上了茜薇。这一年的季风季节,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联合商船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龙牙港。
这支船队由二十艘满载着南洋香料、珍稀木材和西洋工业品的“艾萨拉”武装商船,以及三十艘悬挂着“南洋华商总会”龙旗的大型福船组成。
我亲自挂帅,周博望随行。而茜薇这一次以南洋华商总会会长的身份,登上我的旗舰“巨鲸号”,与我并肩而立。
我们的目标,是那个被誉为“万国津梁”的海上王国——琉球。
琉球王国,虽是大清的藩属,却有着独特的地位。它不仅向大清朝贡,同时也与日本的萨摩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是连接中国、日本、朝鲜乃至东南亚的天然枢纽。
航行途中,海风轻拂。
茜薇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那张秀美绝伦的侧脸。她指着前方那片碧蓝的海域,轻声说道:“你知道吗?琉球国王有一口着名的铜钟,上面刻着‘万国津梁’四个大字。意思是,琉球是连接万国的桥梁。”
“而今天,”我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热,“我们就要借这座桥,去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数日后,那霸港遥遥在望。
我们的到来,在琉球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琉球国王尚灏,在得知这支船队不仅有着艾萨拉联盟的赫赫威名,更有着南洋华商总会的官方背书后,给予了我们最高规格的礼遇。
在那霸的首里城正殿,我们受到了国王的亲自接见。
周博望献上了我们精心准备的礼物——一对半人高的红珊瑚树,以及十箱产自我们兵工厂的精良火绳枪。
尚灏国王大喜过望。在这个海盗横行、列强环伺的时代,武力,永远是小国最渴望的安全感。
作为回报,国王不仅特许我们在那霸设立“艾萨拉商馆”,更承诺将为我们引荐来自日本萨摩藩和朝鲜王国的特使。
在琉球王室的牵线下,我们在一座隐秘的别院里,见到了萨摩藩的家老。
当时的日本,正处于江户幕府的“锁国”时期。只有长崎一港对外开放,且仅限中国和荷兰商人。但萨摩藩为了获取利益,一直暗中通过琉球进行走私贸易。
我们的货物,正是他们最急需的。
“这……这是西洋的自鸣钟?!”萨摩家老看着我拿出的那座精致的座钟,眼睛都直了,“还有这……这是南洋的苏木和胡椒?!”
“不仅如此,”茜薇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我们还有大不列颠帝国的棉布和普鲁士王国的钢材。只要贵藩愿意,这些……都可以是你们的。”
在那一夜的密谈中,我们达成了协议。
我们将通过琉球这个中转站,源源不断地向日本输入西洋的工业品和南洋的资源;而作为交换,萨摩藩将用他们的白银、铜矿以及精良的日本刀来支付。
一条绕过幕府锁国令、直通日本腹地的“地下黄金航道”,就这样被我们打通了!
与此同时,借助琉球,我们也接触到了朝鲜王国的使节。
朝鲜虽然同样闭关锁国,但他们对西洋的奇技淫巧和南洋的香料却有着浓厚的兴趣。
在见识了我们的“水蝮蛇”炮艇模型和那种能让黑夜如白昼的“鲸油灯”后,朝鲜使节当即表示,愿意在济州岛附近开辟一个隐蔽的“互市”点,专门与我们进行交易。
我们用南洋的物产,换回了朝鲜特有的高丽参、毛皮和一种极其坚韧的桑皮纸。
至此,以琉球为枢纽,北通日本、朝鲜,西接大清、南洋的庞大贸易网络,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返航的那个夜晚,月色如水,海面泛着银光。
我和茜薇坐在“巨鲸号”的顶层甲板上,两杯红酒,映照着彼此的脸庞。
“我们做到了。”茜薇轻抿了一口酒,眼中闪烁着迷离的光芒,“从南洋到东亚,整个东方的海洋,现在都在我们的脚下。”
“是啊。”我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感慨,“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历史。”
“保仔哥……”她忽然放下了酒杯,转过身,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将脸埋在我的胸口,“你知道吗?这一路走来,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以前,我只想着守住父亲的那点家业。是你……是你带着我,看到了这么大的世界。”
“也是你,”我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说道,“陪着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艾萨拉。”
海风吹过,带着一丝微凉。我解下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冷吗?”
“不冷。”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星河,也倒映着我,“有你在,我就不冷。”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浩瀚的大海之上,在这万国津梁的辉煌成就之巅,紧紧相拥。
1818年的旱季,海鹰城的扩建工程正如火如荼。我站在新落成的“艾萨拉总督府”的巨型沙盘前,手中握着一根指挥棒,目光扫过我们辽阔的疆域。
“诸位,”我看着面前的周博望、缇娜、陈闯门、鲨七、陈添官、亚猜、伊斯干达·陈、从定东城赶回来的阮舜朝以及负责律法的优素福等等,“仅仅打通外部的商路是不够的。如果我们的血脉不通,吃进去再多的东西,也会消化不良。”
“龙牙港固然是我们的咽喉,是吞吐天下的心脏。但一个强壮的巨人,不能只有心脏跳动,四肢却麻木不仁。”
我的指挥棒点在沙盘的各个节点上。
“我们要建立一个覆盖全联盟的、定期定点的官方航运系统——‘艾萨拉皇家航运’。”
“海鹰城,是我们联盟的首府。但它不仅仅是发号施令的地方。”我指着这座位于民都鲁河口的城市,“它是联盟的脸面,是万国使节觐见之地,也是最高学府和科研中心的所在地。所以在民都鲁河口,进入香山洲的河岸,根据优素福先生的意见,我们要建立多座巨大的守护神雕像。成为我们的地标。”
“我要扩建海鹰城的深水港区,使之成为‘内海枢纽’。所有从东岸、西岸汇聚而来的关于行政、税务、人才的流动,必须以海鹰城为终点。”
“由于人口的增长,我们还要将海鹰城的范围延伸,直接和香山洲连成一片。其间有大量的居民生活区和市集,作坊。香山洲将融入到新的海鹰城。”
“此外,海鹰城将建立‘万国博览区’,展示联盟各地的特产;建立‘中央造币厂’,统一货币;建立‘联盟最高法院’。建议海国银行的总部。这里不以大宗货物吞吐量取胜,而以‘高价值’、‘信息流’和‘人才流’为核心。”
“总长”,缇娜微笑道,“我打断一下,母亲跟我提过几次,她说海鹰城是马兰诺的海鹰城,也是艾萨拉联盟的海鹰城,当初建城的时候,没想到发展得这么快。现在是时候给它改一个更合适的名字了。”
大家听到缇娜这样说,都流露出附和的神情。周博望道:“伊娜拉女王高风亮节,有此思虑真是令人佩服。不知道公主殿下有什么好的名字?”
看着我宠溺的笑容,缇娜说道:“我和母亲想到一个名字,新海鹰城就叫安缦,别称鹰城,大家觉得怎么样?”
“安缦,安缦……”我由衷地道:“这个名字好,它更中性,很符合我们这个民族熔炉的联盟。”
“周先生,请安排提案,由总议事会审定这个新海鹰城的名字。”
我的指挥棒继续划向东西两端。
西翼古晋,“这里是面对南洋腹地的大门。古晋拥有广阔的腹地和林业资源。它将成为我们的‘重工业与造船基地’之一,同时也是连接兰芳共和国的最近跳板。古晋,是差山荷议长的族人群居的地方,但是,这一年多的发展,和其他城市相比,还是缓慢。”
“周先生,我请你在近期去一趟古晋和诗巫,重新调整发展的策略。”我跟周博望道。
周博望点头领命。古晋和诗巫这两座西部城市,的确在群星闪耀的艾萨拉联盟城市群中,显得有点发展落后了。
我借着说:“东翼的山打根,扼守苏禄海,是拉斐特在东岸的实验田,也是我们对吕宋的前哨。所有来自东方的珍稀硬木、苏禄的珍珠,必须在山打根进行初加工,再运往龙牙港。”
而米里,作为渔业总会所在地,也是未来的‘能源之都’(我隐晦地指石油,目前先做沥青和煤炭)。仙本那,则是三珍司的总部。这两港的定期航班,必须保证每天一班,将新鲜的渔获和珍宝,在一日之内送达贵族们的餐桌。”
“闯门,”我看向户部总管,“我要你组建一支由五十艘‘海东青’改型的高速运输船队。”
“不再是人等船,而是船等人!”
“设定固定的时刻表:海鹰城到龙牙港,每日两班;古晋到海鹰城,每日一班;山打根到仙本那,每日一班。无论有没有货,装没装满,准点起航!让联盟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在三天内收到来自首都的政令时报,七天内吃到米里的咸鱼!”
“海运是主干,河运和陆运就是枝干。”
我的指挥棒指向内陆深处。
凤鸣城位于拉让江上游,扼守伊班山脉。它是我们控制内陆猎头部落的钉子,也是矿产输出的源头。 “宋威,我要你疏浚河道,设计一种吃水极浅、载重极大的平底驳船。凤鸣城的金沙、煤炭,必须顺流直下,直抵海鹰城。”
定东城位于塞加马河上游,是东岸内陆核心。定东城将成为‘纺织中心’和‘烟草中心’。内陆采集的烟草、肉豆蔻、名贵草药,在此集散,顺河而下至仙本那。”
“优素福老先生,”我看向这位奥斯曼智者,“关于陆路的交通,您提过的驿站系统,现在是实施的时候了。”
“在诗巫(粮仓)与海鹰城之间,在尼亚(燕窝产地)与米里之间,修建碎石硬化路面!”
“每隔三十里,设‘艾萨拉驿站’。不仅提供换马、食宿,更重要的是——建立‘急递铺’系统。”
“要让尼亚的燕窝采摘下来的第二天,就能送到米里的港口;我要让诗巫的稻米,即使在枯水期,也能通过陆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各城。”
这场会议,定下了众多基础设施的方略,一旦通过总议事会的批准,则马上进入实施。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但在“海国银行”充沛的资金支持下,在数万名归化土着和伊班战俘的劳作下,一张覆盖婆罗洲北岸的立体交通网,正在迅速成型。
当我们内部的血脉贯通之后,巨大的产能和消费需求,急需一个外部的超级接口。
龙牙港虽然位置绝佳,但是从南洋各派势力的平衡角度,它并不能被西方迅速认可。
星洲(新加坡),成为了不二之选。
海峡对岸的星洲,也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切,都源于一种微妙的“共振”。
艾萨拉联盟的崛起,特别是龙牙港作为转口贸易中心的地位确立,让星洲的战略地位变得更加重要。它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港口,而是成为了连接大清、南洋与西洋的“黄金三角”中,最关键的一环。
莱佛士爵士,这位极具远见的政治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他不再将星洲仅仅视为一个对抗荷兰人的军事据点,而是决心将其打造成为一个真正的“自由港”。
“张先生,”在一次秘密的会晤中,莱佛士曾对我说道,“你们的‘龙牙港’做得很好。但大英帝国需要的,是一个比马六甲更开放、更包容、更属于未来的港口。”
于是,在赫莉公主的游说下,英国东印度公司终于松口,给予了星洲前所未有的特权——永久免税。
这一政策,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彻底引爆了南洋的商业圈!
而茜薇,我的茜薇,她成了这场变革中,最优雅的舞者。
南洋华商总会几乎将总部的重心从马六甲搬到了星洲。 她在星洲码头建立了巨大的“艾萨拉-华商联合仓储区”。我们的货物一到,立刻由华商总会分销至大清、暹罗乃至印度。。
赫莉她代表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为星洲-龙牙港航线提供了绝对的武力背书。她甚至说服了海军部,在星洲设立了专门的修船厂,优先服务于艾萨拉的船队。
1820年的春天,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发生了。
一艘满载着大清国生丝和茶叶的巨型商船“海王星号”,在经过马六甲海峡时,没有选择那个曾经繁华无比、如今却因为荷兰人高昂税收和腐败官僚而日渐衰落的马六甲港。
它径直驶入了星洲。
在那里,它享受到了高效的码头服务、安全的仓储环境(由我们艾萨拉联盟暗中提供的安保支持),以及零关税。
仅仅三天后,这批货物就被分装上了前往伦敦、孟买和龙牙港的商船。
“海王星号”的船长在日记中写道:“上帝啊!这是奇迹!在马六甲,我至少要耽误半个月,还要被剥掉一层皮。但在星洲,一切都像时钟一样精准!”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随着艾萨拉联盟内部交通体系的完善,源源不断的南洋特产——香料、木材,通过龙牙港汇聚,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星洲。
而星洲,则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将这些货物泵向全世界,同时将西方的工业品和资本,反向输入到我们的领地。
龙牙港与星洲,一东一西,互为犄角,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
仅仅用了两年时间。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马六甲港,便在星洲那耀眼的光芒下,黯然失色,彻底沦为了一个二流的补给站。
而星洲,这颗南洋上的明珠,终于在莱佛士的远见、赫莉的推动、茜薇的经营,以及我们艾萨拉联盟的强力支撑下,冉冉升起,成为了这片大海上,当之无愧的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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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融血令
我们最早涉足、拥有着得天独厚水利条件的西岸,发展差强人意,周博望带着我的嘱托,到达古晋。
差山荷,这位沙猊部落的独臂头领,如今是名义上的“西岸总督”,坐镇古晋,统辖着包括诗巫在内的广阔拉让江三角洲。他是一员猛将,在海上能生裂虎豹,但在治理民生这本账上,他却彻底抓了瞎。
当周博望的座船驶入这条宽阔的河流时,他看到的景象确实令人惋惜。
两岸是肥沃得流油的黑色冲积土,但大片大片地荒芜着,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零星开垦出的几块水田里,稀稀拉拉的稻苗枯黄萎靡,引水渠因为缺乏维护而淤塞,浑浊的河水白白流淌入海,却灌溉不到干渴的田地。
码头上,几艘沙猊族的渔船懒洋洋地晒着网,一群土着青年聚在一起斗鸡、赌博,眼神中透着一种混吃等死的迷茫。
差山荷带着几个亲卫在码头迎接。这位独臂头领,此刻却愁眉苦脸,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治理的琐事折磨得不轻。
“周先生!您可算来了!”差山荷一见周博望,就像见到了救星,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周博望的手,“您再不来,我就要带人回海上做回老本行了!这……这种地管人,比砍人脑袋难一万倍!”
“差头领稍安勿躁。”周博望微笑着安抚道,“带我去看看。”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周博望没有发号施令,而是在差山荷的陪同下,走遍了古晋和诗巫周边的每一个村落、每一条河道。
他发现,问题比想象中更严重。
首先是本地的马来人和达雅克土着,世代以渔猎和采集为生,他们习惯了“饿了摘果子、下河抓鱼”的生活方式。对于这种需要精耕细作、需要长达数月照料才能收获的水稻种植,他们既缺乏技术,也缺乏耐心。
其次是“隔阂”。在西岸汉人移民的数量远远少于东岸。这里依旧是土着的天下。少数迁徙过来的汉人农户,虽然懂得耕种,却被当地人排斥,甚至经常发生因为争夺水源和农具而引发的械斗。
最后,是“管理失效”。差山荷的管理方式简单粗暴——谁不种地就鞭打谁。这不仅没有提高效率,反而激起了民愤,甚至有几个部落已经开始消极怠工,甚至逃入深山。
“地是好地,水是好水,只是这人,还没拧成一股绳。”
第三天夜里,在古晋的议事厅内,周博望对着愁眉不展的差山荷,开出了他的“药方”。
“差头领,您用管海盗的方法管百姓,自然行不通。”周博望铺开一张他新绘制的西岸规划图,“我们要变。”
“土着不懂种地,那就让人教。”周博望说道,“总议事会很快就会通过融血法案,不同族群通婚可得重赏。而当务之急,我们在西岸要推行‘师徒制’。”
“从海鹰城和凤鸣城,紧急调拨五百户经验丰富的老农过来。每户汉人老农,负责指导十户马来族和达雅克族家庭。”
“怎么指导?不光是教,还要‘绑’在一起!”周博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十户土着的田地,收成如何,直接决定了汉人师傅的赏赐!收成好,师傅拿双份分红;收成差,师傅也要跟着受罚!”
“同样,土着徒弟若能学成出师,独立耕种且产量达标,奖励耕牛一头,铁犁一副!”
“用利益,把两族人的饭碗,死死地扣在一起!”
“差头领,您逼着那些在水上漂了一辈子的渔民去插秧,这叫强人所难。”周博望指着地图上密集的河网和茂密的雨林。
“西岸不仅仅能种粮。沙猊族人善水,那就让他们组建专业的‘内河运输队’和‘深海捕鱼队’!由联盟统一收购他们的渔获,换取粮食。”
“达雅克人善于在雨林中生活,就让他们去伐木、去采集藤条、去寻找香料!我们建立‘木材厂’和‘香料司’,专门收购山货!”
“至于种地,就交给那些愿意定居的、以及新来的汉人移民去做!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当然,本地的沙猊族人和马来人等他们在看到农耕的好处,一旦他们学会了,我们更加欢迎。现在诗巫平原最大的问题是人手不够,你们几个部落加起来还不过十万人,要开垦,灌溉,劳作,远远不够!”
“对于那些懒散惯了、实在无法独立耕种的族人,”周博望抛出了最狠的一招,“收回他们分得的土地,建立‘联盟公社’!”
“由我们派出的官员统一管理,统一分配农具,统一安排劳作。他们不愿意耕田,就改为领工钱的‘农业工人’!干一天活,吃一天饭!不干活,就饿着!”
“将散沙捏成团,由不得他们不干!”
差山荷听得目瞪口呆,那只独臂猛地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周先生,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之前怎么就只会挥鞭子呢?!”
周博望微微一笑:“这就是总长所说的‘治理’。”
随着周博望这“三板斧”砍下去,西岸的局势,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五百户汉人农耕老手带着家眷进驻了古晋和诗巫的各个村落。起初,土着们还有抵触,但当他们看到汉人师傅手把手教他们育秧、插秧,并且承诺“收成好了大家一起吃肉”时,那种隔阂开始消融。田间地头,开始出现了汉话和土语夹杂的欢声笑语。
沙猊族的渔民们扔掉了锄头,重新拿起了渔网。他们驾驶着快船,在拉让江和近海穿梭,一船船肥美的河鲜海货被运回码头,换成了白花花的大米。他们脸上重新洋溢起了自信的笑容——这才是他们擅长的活计!
达雅克人钻进了深山,但这次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寻找财富。巨大的坤甸铁木顺流而下,成为香山洲造船厂、雾城造船厂最紧缺的原料。
而那些“公社”里的懒汉,在严格的考勤制度和“多劳多得”的诱惑下,也不得不拿起了锄头。毕竟,看着隔壁勤快的人领走了腊肉和烈酒,谁肚里的馋虫不叫唤?
仅仅三个月。
当金色的稻浪在拉让江两岸翻滚,当古晋的码头上堆满了待运的木材和香料,当汉人和土着在丰收的篝火晚会上勾肩搭背、共饮米酒时。
差山荷站在古晋的城头,看着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眼眶湿润了。
诗巫平原,“驯龙”水利工程竣工仪式。我和周博望,差山荷、东岸总督阮舜朝,与洪定芳、亚猜等人,正站在一座新落成的水坝之上。
在我们脚下,曾经在洪水中肆虐的拉让江支流,此刻温顺得如同一条玉带。清澈的河水被新修的水渠分流,通过三级提灌,精准地滋润着下游一望无际的黑色平原。
“定芳,又立了一件奇功!”我看着这壮丽的景象,由衷地赞叹。
“总长,您看!”洪定芳展开一张巨大的工程图纸,兴奋地指点着,“按照总长的规划,这片水网,覆盖的土地,足足有三十万亩!全是上等的黑土,一年三熟!别说养活诗巫这八万人,再来二十万都不成问题!”
周博望的目光越过洪定芳激动的脸庞,投向那片广袤的、等待开垦的土地。 他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了。
“差头领。”
“周先生!”
“这三十万亩地,现在,预计有多少人在耕种?”
此时差山荷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回答:“大概不到一万人。”
他急忙补充道:“人手不够啊!诗巫的八万人,一半是渔民和工匠,剩下的一半,要维护旧的稻田,还要守城。这片新地,实在抽不出人手了!”
周博望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到的,又何止是诗巫。此时阮舜朝也沉吟道:“总长,东岸发展也遇到这个瓶颈,人口不够, 定东城,烟草园,因为缺少足够精细的劳动力,有近四成的上等烟叶,在采摘和烘烤中被耽误了品相。
山打根,拉斐特的“蒸汽锯木厂”二十四小时轰鸣,但运送木材的内河航道,却因为缺少纤夫和水手,导致原木大量积压。
听到他们的话,我一下子醒悟过来。如今的艾萨拉联盟的领土,如同沉睡醒来,土地开发的速度比人口增长的速度要快多了。人,太少了。 联盟以农渔业立国的根基,与总人口之间的巨大矛盾,很快就会如一个无形的绞索,开始勒住这个巨人狂奔的脚步。
“周先生,请你安排素琴尽快统计我们联盟各族子民的数量,看来我们总议事会要就这件事商量出一个方案出来。”我吩咐道。
周博望道:“好,我马上安排,人口和土地丈量都非常有必要。一旦失衡,前功尽弃。”
安缦(海鹰城),总议事会。 一场争吵,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
“我再说一遍!要人,还不容易吗?!”鲨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拉斐特在山打根的‘苏禄交易所’,每天都有上千的战俘和奴隶在卖!我们直接用‘海国银行’的信用证,把他们全买回来!一个月,至少能填进两万劳动力!”
“我反对!”一个身穿汉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站起。他是陈恭,大清的前朝御史,因弹劾权贵被流放,后被我辗转救至安缦,现任“法典编修阁”的翰林。
“总长!”陈恭对我拱手,声色俱厉,“我们建立联盟,是为了逃离暴政,是为了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应许之地!《艾萨拉法典》明令禁止奴隶贸易!我们怎能为了开垦荒地,就自毁长城,变成我们自己最痛恨的压迫者?!”
“老夫子,你放屁!”鲨七指着他鼻子骂道,“现在是没地吗?是没饭吃吗?是地里长满了粮食,没人去收!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那些稻子烂在地里,然后等血王打过来吗?!”
“我们可以去征召!”另一个马兰诺族的将领达努起身道,“东边那些达雅克野人部落,既不归顺,也不纳税。总长,给我三千精兵,我保证三个月内,给您带回十万‘俘虏’!”
“够了!” 我低沉的声音,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争吵。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鲨七哥,买奴隶,是巴威和洪苦讴的旧路。我们若也这么做,那米里和仙那港数千弟兄的血,就白流了。”
“陈恭,”我又转向那位老御史,“你说的没错,法典是根基。你坚持原则的说法我十分赞同。但是人口问题迫在眼前,过去,我们的西岸,中部内陆,东部,大纳土纳岛都是原住民以渔猎为生。所以,这个根本不成问题。而如今的艾萨拉,种地需要人,造船需要人,木材厂需要人,纺织中心需要人,建桥建路等等,都需要大量的人手。而我们这片土地,只要我们勤奋,足够养活我们。”
“至于征召?”我摇了摇头,“我们好不容易才在大家中建立起‘仁义’的形象,为人口而发起战争,我们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我环视着所有人:“地太多,人太少。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烦恼。但这个烦恼,必须用我们‘艾萨拉’自己的方式来解决。”
“我们不能靠买,也不能靠抢。”
“我们,要靠自己生!”
我转向张素琴。“素琴。”
张素琴站起身。两年多的历练,她早已成为了执掌联盟卫生、民政、教育三大命脉的“内政大臣”。
“总长,诸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充满了数据和理性的力量,“根据我的测算,以联盟目前常住的百万人口的基数,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每年的人口自然增长,也不过两万余人。这,远远跟不上我们的开垦速度。”
“所以,”她从文件中,抽出了那份早已拟定好的方略,“我,在总长的指引下,提交这份《联盟内部人口增长方略》。”
“核心思路只有一句: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生得起、养得活、活得好’的社会环境。”
大家听到张素琴居然就人口这件事弄出来这样一个方略,既惊讶也佩服。都静下来仔细听。
“第一策:‘摇篮赏’。” 张素琴话音刚落,户部总管陈闯门的继任者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国策规定,”张素琴无视了他的反应,冷静地宣读,“在‘多生孩子多分地’的基础之上,再加一条——凡在我艾萨拉联盟境内,每诞下一名新生儿,并安然度过周岁者,其家庭,将一次性获得由‘海国银行’发放的二十块西班牙银元!”
“二十块?!”鲨七的眼珠子都瞪圆了,“一个孩子?!那我回去让俺那十几个婆娘……不!俺再娶十个!我岂不是发财了!” 全场哄堂大笑。
“并且,”张素琴补充道,“由‘防疫健民司’,免费提供全套的婴儿棉布衣物,和由月影祭司亲自祈福过的‘长命锁’!”
这个政策,彻底引爆了议事厅! 二十块银元!这在当时,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在龙牙港富足地生活整整一年!
“总长!不可!”老御史陈恭再次出列,“如此重赏,国库何以承担?!况且,自古‘民风淳朴’方能立国,如此用金钱刺激生育,岂不是有违圣人教化?”
我的声音低沉,“在大清,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张等死的嘴。所以,每当饥荒来临,溺死女婴,便成常态。而在我们艾萨拉,”我猛地提高声音,“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孩子,是联盟最宝贵的财富!”
“二十块银元,买的不是一个孩子。买的,是他们‘敢生’的信心!”
“可是生下来,养不活,又有何用?”陈恭依旧固执己见,“南洋瘴气遍地,多少孩子,连周岁都活不过。”
“所以,”我看向张素琴,“这就是你需要解决的第二个问题。”
张素琴点了点头,她看向全场。 “这就是我必须向总议事会报告的联盟近来的另一项成就。”
“在总长的鼓励和引进下,过去两年西洋传教士在联盟境内开设了七座大型教堂。但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圣经》。”
“他们,带来了先进的医疗理念和技术。”
“如今,”张素琴的声音充满了骄傲,“在我的协调与‘防疫健民司’的资源整合下,安缦、龙牙港、山打根三地,各自建立了一座五百张床位以上的‘联盟教会总医院’(由修道院和司药所演变而来)。古晋、诗巫、仙本那、定东城,很快就各自拥有一座二百张床位以上的‘地区诊疗所’!”
“全联盟,注册在案的‘医馆’,达到了三十家!我们的计划是三年内再增加一百家,我在总长的指示下,已经向大清国,琉球,爪哇岛,西洋,真腊等广泛募集名医。”
“我们将拥有全南洋最顶尖的外科手术团队(由德意志和法兰西的医生主导),最完善的‘防疫’体系,以及……”
“七座,由教会出资、联盟补贴的‘育婴堂’(孤儿院)!”
她再次讲述了一个故事。 就在上周,马六甲一位富商的妻子难产,眼看一尸两命。茜薇动用特权,用最快的船,将她送到了龙牙港的“圣光医院”。
医院的德意志外科主任,卡尔·施密特的表弟,穆勒医生,当机立断,在“防疫健民司”提供的(来自定东城提炼的)“麻沸散”(乙醚)的帮助下,成功实施了南洋第一例剖腹产手术!
母子平安! “如今,”张素琴平静地说道,“吕宋和马六甲的富商,跨海来我龙牙港治病,已经不再是什么稀罕事。”
陈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看来还是被张素琴说得无可辩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缓缓坐下,老脸通红。
接下来张素琴抛出了那份真正石破天惊的法案。
“第二策:‘融血令’!”
“国策:总长与总长夫人缇娜公主的结合,是艾萨拉联盟的最高典范!联盟,将大力鼓励汉人,与马兰诺、沙猊、达雅克、卡达山等各部族之间的通婚!”
“轰!” 这一次,整个议事厅,是真的炸了!
“荒唐!!”一名戴着瓜皮帽、留着长辫的肥胖老汉次跳了起来,“总长!万万不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汉家血脉,何等高贵!怎能与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夷混同?!” 他是安缦和龙牙港的大商人邹尚宝。
“这有违人伦纲常!!” 他此言一出,在场的马兰诺族、沙猊族的将领们,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老匹夫!你他妈说谁是蛮夷?!”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鲨七,这个“浑不吝”,猛地站了起来。
鲨七刚从一个土着部落娶回来一个老婆。“老邹头!你给老子看清楚了!”鲨七,“我鲨七来到艾萨拉,刚讨了达雅克族的公主做老婆,你是什么意思!”
“她!能用吹箭,射中三百步外的猴子!能一个人,在林子里活一个月!她给我生了三个比熊崽子还壮的儿子!”
“你!敢说她的血不‘高贵’?!”
“你……你这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邹尚宝被气得浑身发抖。
“邹公,稍安勿躁。” 周博望轻摇羽扇,也缓缓站起。 他朝着旁听席一个同样戴着面纱的、身姿婀娜的女子微微颔首。
那女子,正是他半年前迎娶的、来自巴士拉的阿拉伯女商人,扎拉。 “邹公,”周博望温和地说道,“您饱读诗书,且精于商贾,可知‘算学’?”
“自然知晓!”
“那您可知,‘代数’与‘三角函数’?”
“这……”邹尚宝卡住了。
“我夫人,扎拉,”周博望的眼中充满欣赏,“她不仅为我带来了阿拉伯半岛最珍贵的香料贸易线,更为我的‘巨鲸武备学堂’,带来了古波斯的‘观星术’和阿拉伯的‘代数学’。”
“现在,拉斐特的炮兵学院,所使用的弹道计算公式,有一半,是在我夫人的协助下,才得以完善的。”
“敢问邹公,”周博望微微躬身,“这样的‘融合’,是否也有辱斯文?”
邹尚宝彻底哑火了。
我在这时,走到了议事厅的中央。 走到了那面巨大的、“龙与海鹰”交缠的联盟旗帜之下。
“我,张保仔,是汉人。”
“我的妻子,缇娜,是马兰诺的公主。”
“从我与缇娜大婚的那一刻起!从我们立下这部《法典》的那一刻起!这个联盟,就不再是‘汉人’的联盟,也不是‘马兰诺’的联盟!”
“我们,只有一个名字——艾萨拉人!”
“我不管你们过去信什么神,来自哪片土地!我只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所有愿意遵守《法典》、愿意为这个联盟流血流汗的人!”
“就是我的同胞!”
“素琴!请你继续宣读‘融血令’的具体条款!”
“是!”张素琴高声应道: “《融血令》第一条:凡联盟治下,汉人与各部族(马兰诺、沙猊、达雅克、卡达山等)通婚者,其家庭所能分得的‘永业田’,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三成!”
“第二条:凡异族通婚者,其诞下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将获得由总长大人亲自授予的‘联盟之子’荣誉称号!”
“第三条:所有‘联盟之子’,可免费进入我们即将创办的、联盟最高学府——盟会学堂’!”
“在那里,他们将接受最顶尖的军事、政治、工程、与医学教育!他们,将是这个联盟真正的未来!”
我看着全场,无论是汉人、还是土着,眼中都已经燃烧起来的狂热火焰。 我知道。 “摇篮赏”,解决的是联盟的“数量”。 而“融血令”,解决的将是联盟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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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众庶为基
议事厅内的喧嚣,随着“融血令”的尘埃落定,渐渐平息。但空气中的热度未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博望手中那卷尚未打开的、最厚重的卷宗上。
前两策,一是生,二是融。 这第三策,只有我明白,才是真正的——聚。
周博望没有急着打开卷宗,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指在婆罗洲那片广袤的绿色腹地上重重一划。
“诸位,”周博望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有了坚船利炮,有了定东城的烟草,有了米里的渔盐,有了仙本那的珍宝。但我们依然有一个致命的死穴。”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 “那就是刚才我们一直在思虑的——人。”
“过去的婆罗洲,雨林密布,不宜耕种,只能渔猎,所以供养的人口有限,即使是近年我们人数不住壮大,但比起我们领土的扩展速度,还是显得地广人稀,这是艾萨拉联盟最大的软肋。没有足够的人口,再肥沃的土地也会荒芜,再坚固的堡垒也会成为空城。一旦荷兰人的大军压境,我们有多少战士可以去填满这数千里的海岸线吗?”
全场默然。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深感无力的问题。
“所以,”周博望猛地展开卷宗,“第三策,名为——《万国归化引才令》,简称‘移民策’!”
“此策,意在三年之内,为联盟新增三十万老百姓!”
“三十万?!” 连陈闯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的茶杯差点拿捏不住,“首辅,这……这也太疯狂了!这么多张嘴,光是吃饭就能把我们吃垮!而且,人从哪来?”
“听军首辅说完。”我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周博望向我微微颔首,继续说道:“这三十万,不分种族,只看才干。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总长与我,制定了三条铁律。”
第一条是天下招募。周博望看向何白水和依斯干达·陈。
“由户部牵头,海国银行出资,建立‘安缦航运总局’。但这招募令,不只发往大清。”
“大清海禁森严,我们若大张旗鼓招人,必引来清廷注意。故对大清,只做暗线。利用南洋华商总会的私运网络,秘密接引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或是有手艺的匠人。记住,我们要的是精华,不是那些鸡鸣狗盗之辈。”
“除此之外,”周博望的手指划向更广阔的海域,“我们要面向全南洋,甚至西洋!”
“阿拉伯的造船师、南亚的骁勇战士、吕宋的熟练水手、在欧洲混不下去的落魄学者和军官……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申请!”
“船票由海国银行垫付,签订‘三年契约’。到达联盟后,前三年为‘预民’,以工代偿。三年期满,债务两清,获‘正式公民’身份,来去自由!”
这是一个跨时代的“技术移民”与“劳务移民”相结合的模式,旨在打造一个多元、精英化的社会底座。
“第二条”,周博望看向那些神色各异的土着首领和西洋顾问。 “艾萨拉,不是哪一个族群的艾萨拉。我们是一个海上的邦联。”
“我们既然选择以海上贸易为国本,为了做天下的生意,为了在这强敌环伺的南洋生存,总长定下国策——”
“英语,为联盟第一官方语言。”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肃静!”周博望提高了声音,“这是为了贸易,为了外交,更是为了师夷长技!所有的行政公文、法律条文、商务合同,皆以英文为准。我们要让英国人、荷兰人、乃至全世界的商船,都能在我们的港口无障碍地做生意!”
“但是,”他话锋一转,看向那些汉人将领,“汉语,为第二官方语言。它是我们内部沟通、文化传承的根基。在民间,在学堂,汉字与英语并重。”
“至于马来语则为第三官府语言、其他部落如沙猊、伊班、达雅克语等土着语言,联盟亦予尊重,不禁绝,但鼓励学习官方语。”
这是我和周博望、缇娜、差山荷等商议后作出的一个极其大胆且务实的决定。虽然在当时显得有些超越时代,但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打破族群隔阂,将艾萨拉打造成一个开放的海洋强国。
“人来了,怎么留住?”周博望的手指点向定东城和诗巫周边的荒原。
“效仿总长提出的……‘屯田’!”
“凡获得‘正民’身份者(无论种族),以户为单位,授田五亩。前三年免税,种子、农具由官府借贷。耕种满五年,且无违法记录,这块地——就是他们的私产!发给‘地契’,受《艾萨拉法典》永久保护!”
“嗡——”议事厅内再次沸腾。 对于流离失所的南洋各族人民来说,拥有一块受法律保护的“私产”,是比黄金更珍贵的承诺。
“我再次重申。”我站起身,走下高台,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 “艾萨拉联盟的君主是我们的伊娜拉女王,她是我们的国家元首,但是,艾萨拉联盟不是一个王朝。是一个——君主立宪的政体。”
“君主,是虚位,是联盟的象征。而实权,在于《法典》,在于这议事会。用一句话简单来说,就是王在法下!”
“我要让那些在大清被贪官污吏压榨的人,让那些在殖民地被洋人欺辱的人知道——来艾萨拉,不仅有饭吃,有地种,更有做人的尊严!”
“在这里,不问出身,不问肤色,只问你是否遵守我们的契约,是否愿为这片自由的土地而战!”
“这,就是我们的‘移民策’。”
“这就是我们对抗敌人、对抗这个残酷世道的最强盾牌!”
“好!!”鲨七虽然听不太懂什么立宪,但他听懂了“有地种”、“有尊严”、“大家都是兄弟”,他猛地一拍桌子,“总长!鲨七服了!管他是什么人,只要肯跟咱们干,那就是自家兄弟!”
依斯干达·陈也激动地站了起来:“总长英明!此策一出,我敢保证,马六甲海峡那些受尽盘剥的各族商人和水手,必将视艾萨拉为‘应许之地’!”
“通过!”“通过!”“附议!”
随着一只只手高高举起,艾萨拉联盟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人口与人才大引进计划,正式启动。 这不仅仅是一项政策,这是一次文明的熔炉。它将汇聚五湖四海的精英与劳力,在这片蛮荒的热带雨林中,浇出文明之花。
“人有了,地分了,心齐了。” 周博望看着议事厅内那一双双燃烧着希望的眼睛,猛地合上了那卷关于移民的卷宗。但他并没有走下高台,而是转身从身后的侍从手中,接过了另一卷用深红色丝绸包裹的卷宗。
“但是,诸位。”周博望的声音骤然转冷,浇灭了刚才的狂热,“若是没有手中的刀枪,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他猛地拉开了那幅南洋海图上的遮布,露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看看我们的周围!”
“北面,西班牙人占据吕宋,虎视眈眈;南面,荷兰人盘踞爪哇、苏门答腊,范德卡佩伦的舰队随时可能北上;西面,英国人扼守马六甲,虽然暂时交好,但大英帝国的胃口从来填不满;还有这婆罗洲上大大小小的苏丹国、依然在暗处窥伺的血王余孽……”
“艾萨拉联盟,起于乱世,立于危墙之下!”周博望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我们辛辛苦苦开垦的良田,就是别人眼中的肥肉;我们刚刚聚拢的子民,就是别人眼中的奴隶!”
“所以,第四策——《强军令》!” 周博望退后一步,将舞台的中央让了出来。 “这一策,由总长亲自委任的军事顾问、原法兰西帝国炮兵上尉——拉斐特先生,为大家解说!”
拉斐特一身笔挺的联盟新式军服(结合了法式排扣与汉式立领的设计),大步走上高台。他那一头金发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眼神中透着一股职业军人特有的严谨与傲气。 他没有废话,直接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图纸。
“诸位。”他的汉话说得越来越流利了,“过去的红旗帮,靠的是勇猛和义气。但在大炮和战列舰的时代,光有这些不够。”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支——职业化、标准化、体系化的军队!”
首先,是大舰队制与驻防体系。拉斐特手中的教鞭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以前那种‘一船一头领’的散漫模式,必须废除!联盟将建立‘大舰队’制度!”
“以‘巨鲸号’为核心,组建‘中央舰队’,直属总长,作为战略决战力量,游弋于南海。同时,中央舰队节制‘中央兵团’,此为联盟最精锐的陆军作战力量,不仅负责登陆作战,更是总长手中的一把利剑,随时准备支援各方!”
“设立四大‘驻防舰队’:东岸舰队(驻山打根、仙本那,防备苏禄与血王)、西岸舰队(驻龙牙港、古晋,扼守航道,防备荷兰)、北境舰队(由马罗船长统领,驻纳闽,监视吕宋)、内河舰队(驻诗巫、定东城,负责内河巡逻与运输)。”
“各驻防舰队同样节制相应的‘驻防兵团’,舰队与驻防城市深度绑定,城在人在,城亡舰亡!”
“其次,海战除了接舷肉搏。”拉斐特的声音充满了自信,“我们将组建独立的‘炮兵团’!统一装备‘海鹰’级加农炮,实行标准化训练,追求‘覆盖射击’与‘精准打击’!”
“针对婆罗洲复杂的地形,组建‘山地战士团’!以达雅克族和沙猊族战士为主,装备轻便的短火铳和弯刀,依然由擅长丛林战的亚猜和差山荷统领,专门负责内陆防御与反游击。”
“还有……”拉斐特指了指天空,“总长亲自提议的——‘海东青战筝队’!利用巨型风筝或滑翔翼,进行空中侦察甚至空投炸弹!这将是我们对付敌人舰队的‘天眼’!”
“兵源,是军队的血液。”
“联盟将实行‘兵役制’!凡联盟内年满十八岁的青壮年男子(无论种族),皆需服役三年。退役后转为‘预备役’,农闲训练,战时召回。这与‘移民授田’相辅相成!”
“建立严格的‘军阶晋升制度’!废除旧式的‘大当家’、‘二当家’称呼,设立:提督、总兵、千总、把总、百夫长、什长军阶。功必赏,过必罚,晋升只看军功与考核,不问出身!”
这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改革方案,听得在场的旧部头领们既震惊又兴奋。他们虽然不懂什么义务兵,预备役,但他们能从拉斐特那严谨的规划中,嗅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气息。
“最后,”我适时站起身,做出了最后的人事任命。
“军队是用来打仗的,但秩序,需要有人来维持。”
“阮贵总管,将从龙牙港总管的职位卸任,繁重庶务改由陈闯门接任。而他将出任艾萨拉联盟第一任——‘水警司长’!”
我看着阮贵,目光炯炯。 “阮贵司长将要建立一支独立于军队之外的执法力量——‘水警司’!在每个城市设立分局。”
“不管是海上的走私、偷渡,还是陆地上的斗殴、盗窃,都归水警司管!水警司要做这联盟的‘守夜人’,做维持秩序的那只铁拳!”
“除此之外,”我神色变得异常严肃,“阮贵司长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随着联盟人口激增,大量木屋棚区拔地而起,火灾隐患巨大,加之南洋多蛇虫野兽。水警司之下,专门设立一个——‘赤龙救火队’!”
“这‘赤龙救火队’,专司灭火、救灾、除患!无论水火无情,还是猛兽伤人,只要百姓有难,‘赤龙’必达!这不仅是治安,更是基本国策!我要让艾萨拉的子民知道,无论何时何地,联盟都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得令!!”阮贵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不仅是权力的重组,更是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尤其是那“赤龙救火队”的重任,让他感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与荣耀。
至此,移民、强军、立法、安民。 一套完整的、足以支撑一个新生海洋政权崛起的骨架,在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海鹰城会议”上,彻底搭建完成。 窗外,海风呼啸。 艾萨拉这艘巨轮,终于张满了风帆,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惊涛骇浪。
议事厅内的气氛,随着强军令与治安策的颁布,已经达到了沸点。正当周博望准备宣布会议结束,众人准备散去之时,一直静静坐在我身旁的缇娜,突然缓缓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上了一身素净的艾萨拉夏布长裙,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显得格外干练、清爽。虽然她的脸色因为诅咒的原因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光芒。
“且慢。”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瞬间让喧闹的议事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总长夫人”、马兰诺族的公主身上。那些粗豪的海盗头领、精明的商贾、甚至是一向高傲的西洋顾问,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以示尊敬。
“诸位,”缇娜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我们有了土地,有了军队,有了法典。我们谈论了男人如何打仗,如何种地,如何做工。”
“但是,”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们似乎忘了一半的人。”
“——女人。”
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在这个时代,在座的绝大多数男人眼中,女人不过是附庸,是财产,甚至是战利品。
缇娜没有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勇气。
我知道,这是我们无数个夜晚在枕边低语时,我向她描绘过的那个“未来世界”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写好的、字迹虽显稚嫩却工整有力的卷宗。
“我,以艾萨拉联盟总长夫人、及马兰诺族继承人的身份,向总议事会提出第五策——《平权策》!”
“在南洋,在大清,买卖妻妾、溺杀女婴,被视为常事。”缇娜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透出一股女王的威严,“但在艾萨拉,这是犯罪!是野蛮!”
“我这份提议是,即日起,严禁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买卖女性!违者,罚没家产,流放苦役!买卖同罪!”
“严禁溺杀女婴!凡有女婴出生,官府需登记造册。若有无故夭折者,必查到底!杀婴者,偿命!”
“我们要让世人知道,在艾萨拉,女孩不是赔钱货,她们和男孩一样,是联盟未来的希望!”
“周先生说,知识就是力量。”缇娜看向周博望,“难道这力量,只属于男人吗?”
“我提议,在‘总督公学’之外,设立‘女子学堂’!或者在现有学堂中,开辟‘女班’。”
“凡适龄女童,皆有权入学,学习识字、算术、纺织、医护!学费全免!” “我知道,让女人读四书五经也许太早,但至少,让她们读得懂契约,算得清账目,懂得如何照顾家人和自己。”
“定东城的纺织厂、米里的晒盐场、仙本那的采珠队……哪里没有女人的汗水?”缇娜指着窗外忙碌的景象,“但她们拿的工钱,往往只有男人的一半,甚至更少。”
“这不公平。”
“我要求,凡联盟官办工坊,男女做同样的工,必须拿同样的钱!‘同工同酬’!”
“对于怀孕和哺乳的妇人,工坊不得随意辞退,且应给予适当的休息和补贴。”
缇娜说完,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这些条款,在后世看来或许理所应当,但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无异于惊雷落地。 一些保守的汉人老者眉头紧锁,似乎想说什么“牝鸡司晨”的怪话;几个土着部落的首领也面露难色,因为这触动了他们古老的习俗。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我站了起来。 我走到缇娜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说得好。”我看着她,眼中满是骄傲和柔情。
我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怎么?有人觉得不妥?”
“你们别忘了,是谁在‘鬼上身’肆虐时,没日没夜地照顾病人?是张素琴和她的女医官们!”
“是谁在定东城,织出了让我们发财的夏布?是纺织厂的女工们!”
“是谁在你们出海打仗时,守着家,种着地,养大了你们的崽子?是你们的老婆和娘亲!”
“在这个乱世,女人活得比男人更难,也更韧。”我大声说道,“我们建立艾萨拉,是为了让所有人——无论男女——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如果连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女儿都保护不了,都不尊重,我们这群大老爷们,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总长说得对!” 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那个“黑面判官”优素福老先生。他颤巍巍地举起手,“《古兰经》亦教导我们要善待妇女。夫人之言,大善!老朽附议!”
“我也附议!”鲨七大着嗓门喊道,“我那婆娘,干活比我还利索!凭啥不能拿一样的钱?谁敢欺负我闺女,我劈了他!”
“附议!”张素琴眼眶微红,坚定地站了起来。
“附议!” “附议!”
随着越来越多的手举起,这项超越了时代局限、闪烁着人性光辉的《平权策》,在争议与感动中,正式通过。 这一刻,缇娜不再是总长的附属品。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宛如一朵在风雨中傲然绽放的野玫瑰。
她用她的善良与勇气,为艾萨拉联盟撑起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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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应许之地
这是一段被后世史学家称为“神迹的三十六个月”的时光。在这三年里,我们这台刚刚组装起来的、庞大而粗糙的战争机器,在授田令、融血令、移民策与、强军令、平权策等一系列超越时代国策的推动下,开始以一种令世界侧目的速度,疯狂运转,吞吐生息。
安南国,会安港。 一艘破旧的广式三桅帆船“德顺号”,正绝望地停泊在码头的角落。船主林德,一个来自福建漳州的汉子,已经三天粒米未进了。
他倾尽家财,带着全族老小一百多口人逃出大清的饥荒,本想在安南讨个活路,却被当地官府视为“流民”百般勒索,带来的最后一点银子也被敲诈得干干净净。
“爹,阿妹又发起高烧了。”大儿子林武哽咽着,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女孩。
林德看着船舱里那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这个铁打的汉子,狠狠一拳砸在满是裂痕的船舷上,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 天大地大,竟无他们这些“天朝弃民”的容身之地。
“林船主。”一个行动看上去不那么方便的暹罗水手,拄着拐杖凑了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那边’试试。”
“哪边?”林德红着眼问。
“东边。”暹罗水手指向那片未知的大海,“去婆罗洲,找那面‘血色巨鲸’的旗帜。”
“艾萨拉联盟?”林德一惊,“那不是张保仔的海盗窝吗?”
“海盗?”暹罗水手笑了,那笑容充满了敬畏与向往,“我的朋友,那已经是三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马六甲的商人都叫那里‘应许之地’。”
“我上个月刚从他们的‘龙牙港’回来。”水手神秘地拍了拍自己那条假腿(一条做工精良的铁木义肢),“这就是他们的‘防疫健民司’免费给我装的!他们那里,缺人!缺一切会喘气的人!只要你肯干活,他们就给你土地,给你房子,给你在大清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尊重!”
林德的眼中猛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次日,他做出了一个豪赌。他卖掉了船上最后一点还能换钱的私物,买足了仅够航行十日的淡水和木薯,扬起了那面破烂的帆,驶向了那片代表着最后希望的东方。
半个月后,当“德顺号”几乎断粮,船上已经开始出现死亡时,一艘船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那简直是一座移动的、通体漆黑的海上堡垒!
它比林德见过的任何一艘大清水师的战船都要庞大、威严。船身线条流畅而充满了侵略性,侧舷那黑洞洞的、多达二十门的炮窗,如同巨兽的利齿,闪烁着冰冷的钢铁光芒。
最令林德窒息的,是船上那些士兵。他们穿着统一的、笔挺的黑色棉布制服,戴着三角军帽,手持着闪烁着寒芒的“艾萨拉壹型”火铳。他们的脸上,没有海盗的狰狞,只有一种钢铁般的纪律。
“前方帆船!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林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当那艘巨舰靠近,放下的小艇上,走下来的却是一名年轻的军官。他虽然也是华人面孔,但佩戴的臂章却显示,他隶属于“艾萨拉水警司”。
“船籍?姓名?来源地?”年轻的军官一边登记,一边让随行的“白衣卫”(防疫健民司)上船,开始给所有人分发清水和一种味道奇特却能迅速恢复体力的“鱼露米饼”。
“大人……”林德颤抖着跪了下去,“我们是逃难的……”
“站起来!”年轻的军官皱起了眉头,一把将他拉起,“在艾萨拉联盟的土地上,不准下跪!总长的《联盟法典》第一条,没了解过?”
他看着林德的登记册,点了点头:“漳州人,很好。识字吗?会驾船吗?”
“识几个字,祖传的舵手。”
“太好了。”军官的眼睛一亮,“林德,恭喜你。根据联盟移民策,你们全族,获准入籍。”
他拿出一份文件:“你们将被送往安缦进行为期十天的卫生检疫。然后,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去诗巫平原,按人头分田,那里刚完成了‘驯龙’水利工程,土地肥沃,但前两年免税,第三年起税一成三。”
“第二,”军官指了指那艘巨舰,“安缦的‘香山洲造船厂’和拉斐特总管的‘山打根皇家船坞’,都急缺熟练的舵手和造船工匠。你的家人可以分到城里的‘公租房’,你和你的儿子们,可以直接进入船厂当学徒。有薪水,管三餐,干满三年,你们就有资格申请购买属于你们自己的房产!”
林德,和他身后那一百多口本已陷入绝望的族人,怔怔地听着这一切。
土地。房子。工作。薪水。 还有尊严。
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他知道,暹罗水手没有骗他。 这里,真的是应许之地。
三年间,像林德这样的“新移民”,成了一股洪流。无数在旧大陆(大清、欧洲、中东活不下去的华人、破产的欧洲工匠、被追杀的犹太商人、逃离土邦主压迫的阿拉伯人,拖家带口,涌向了这片以“法典”和“秩序”为承诺的土地。
联盟的总人口,在短短三年内,爆炸性地激增至五十多万!增加了接近二十多万人口。
安缦作为联盟首府,人口达到了十万;龙牙港作为联盟最大的港口和城市,人口超过十五万;山打根拥有六万人口和东部最繁荣的经济,仙本那三万;而内陆的定东城,也发展成一个近两万人的重要枢纽。;马罗船长下的北方三港总人口达到两万;差山荷的古晋人口超过三万;诗巫、米里、尼亚都有差不多两万;还有凤鸣城的一万多人。还有很多零散的新兴城镇都有源源不绝的人口涌进来。
和周围的苏丹国、部落,都是住在高脚屋里的村落,最大的也就几千人相比。艾萨拉拥有众多数万人的石头城,有下水道,有路灯,这对土着和西洋人来说都是“神迹”。随着人口的增加,联盟随时能动员三到五万的正规军。
更值得骄傲的是,艾萨拉联盟尽管人口还不算多,但是出产的钢铁,木材,作物等按人均来说,产值远远超过周边的国家。
联盟之内,华人占比超过百分之三十,马兰诺人、马来人、达雅克人、卡达山族、鬼面蛛母等部落、阿拉伯人、欧洲人、犹太人、吉普赛人……无数族群在此汇聚。我们的实际控制范围,已覆盖了整个婆罗洲北岸和东岸,以及大纳土纳岛,真正成为了南洋之心,一个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
人口,带来了劳动力,也带来了空前的繁荣。 阿维德·贝内特,一名来自阿姆斯特丹的犹太钻石商人,在巴达维亚听闻了荷兰总督范德卡佩伦对艾萨拉联盟的敌视。但他,也听闻了联盟的“龙牙港”,是整个南洋唯一一座,对所有族群都完全开放,并且只收“十一税”的自由港!
“疯子才去那里。”他的荷兰朋友警告他,“那里是海盗张保仔的地盘!他会吞掉你所有的钻石!”
“不,”阿维德笑了,“一个能让华商总会和英国人同时为他背书的‘海盗’,他要的,绝不是我口袋里这点钻石。”
当阿维德的商船,缴纳了那笔低到不可思议的入港税后,驶入龙牙港时,他被震撼了。
在抵达之前,阿维德对这座由海盗建立的城市并不抱希望。在他的认知里,热带的港口总是伴随着腐烂的鱼腥味、满街的污水、成群的苍蝇以及潜伏在暗处的霍乱死神。巴达维亚是这样,马尼拉是这样,甚至连加尔各答也是这样。
然而,当他的船缓缓靠岸时,阿维德那敏锐的鼻子,却皱了皱。
“奇怪……”他喃喃自语,“没有臭味?”
空气中,除了大海特有的咸湿,竟然只有淡淡的石灰味和一种类似艾草燃烧后的清香。
阿维德带着助手走下码头。此时正值清晨卯时(早晨5点至7点)。
他惊讶地看到,在那宽阔的、由碎石和三合土铺就的平整街道上,一支穿着统一灰色短衫、口鼻处蒙着白色布巾的队伍,正推着一辆辆密封严实的木制板车,井然有序地穿行。
“那是运送货物的车队吗?”助手好奇地问。
“不,那是运送‘轮回之物’的车。”
回答他的,是负责码头接待的码头副主管。他看着阿维德疑惑的眼神,笑着解释道:“这是我们总长定下的规矩——‘五更清厕’。”
阿维德震惊地跟了上去。他看到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放着一个统一规格的、带盖的木桶(马桶)。那些灰衣工人动作麻利地将桶内的秽物倒入板车上的密封大桶中,然后竟然还掏出一勺白色的粉末(生石灰),撒入空桶内消毒,最后盖紧车盖,推向城外的发酵池。
整个过程,没有滴漏,没有恶臭,没有喧哗。
“上帝啊……”阿维德难以置信地扶了扶眼镜,“在伦敦,人们还在往窗外倒尿壶!而在这里,一群海盗竟然建立了比巴黎更完善的排污系统?!”
码头副主管自豪地说道:“这是我们总长在大清的时候就立下的铁律。他说:‘人吃五谷,必有秽物。秽物不除,瘟疫必生。’这些秽物运出城后,经过高温发酵,还会变成最好的农肥,送往种植园。总长管这叫‘变废为宝’。”
走入内城,阿维德的震惊更甚。
刚才下过一场暴雨,按理说,热带城市的街道此刻应该是一片泥泞泽国,污水横流。但龙牙港的地面,竟然已经快干了!
阿维德蹲下身,震惊地看着街道两侧那深深的沟渠。
那些沟渠用红砖砌成,上面覆盖着镂空的石板。透过石板缝隙,他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这是‘龙吸水’系统。”
正在巡视街道卫生的防疫健民司的女官走了过来。她一身干练的官服,腰间挂着“防疫司”的令牌。
“总长设计了‘雨污分流’的理念。”女官指着地下解释道,“这下面有两套管网。一套是明沟,专排雨水,直通大海;另一套是暗管,连接各家各户的洗涤池,通往城外的沉淀池进行净化。”
“而且,”女官指了指地势,“总长利用了龙牙港本身‘北高南低’的地势,让所有污水都能自然流动,不留死角。在每一个转弯处,都设有‘存水弯’,防止臭气回流。”
阿维德听得目瞪口呆。
“存水弯?雨污分流?!”他激动地抓住了助手的肩膀,“记下来!快记下来!这简直是公共卫生的天才构想!这是对抗霍乱最坚固的盾牌!”
在街道的拐角处,阿维德看到了几个涂着不同颜色的巨大竹筐。
“这又是做什么的?”
“这是垃圾分类。”女官解释道,“绿色竹筐扔剩饭剩菜,运去喂猪或堆肥;黄色竹筐扔破布烂木,运去焚烧;黑色竹筐扔碎瓷烂铁,回收利用。”
“如果有谁敢随地乱扔,”女官指了指不远处一队正在巡逻的系着红布带的老妇人,“会被罚扫大街三天。这是铁律,哪怕是鲨七爷手下的悍将,也不敢触犯。”
阿维德看着那些干净得几乎可以席地而坐的街道,看着那些在街边玩耍、脸上没有烂疮、眼神明亮的孩童,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
当港口的阳光照遍城市的每个角落。这座目前堪称南洋最大的港口苏醒过来,街道上,人头涌涌,车水马龙。
宽阔的“海鹰大道”上,马车、人力车、甚至还有几辆由蒸汽机驱动的、发出“哐当”巨响的“联盟公交车”(卡尔的实验品),川流不息。
大道两侧,各国风格迥异的建筑鳞次栉比,如同万国使节在此争奇斗艳。
左侧汉式茶楼的红漆雕花的窗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高挑起的酒旗迎风招展。二楼的露台上,身着丝绸长衫的茶客们正悠闲地品茗,偶尔传来几声悠扬的丝竹管弦之音,与楼下街道的喧嚣交织成一曲奇妙的乐章。
右侧紧挨着的是一座宏伟的阿拉伯商馆。洁白的圆顶在烈日下白得耀眼,精致的几何纹饰爬满了高耸的拱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乳香和没药味,那是从商馆深处飘出的、属于沙漠的奢华气息。几个缠着头巾的波斯商人正站在门口,用夸张的手势与来自印度的香料贩子讨价还价。
再往前,是一座典型的法兰西风格咖啡馆。淡黄色的外墙,墨绿色的遮阳棚,几张铸铁圆桌随意地摆放在路边。几位穿着笔挺制服的西洋军官正端着精致的瓷杯,享受着下午的惬意时光,那股烘焙咖啡豆的焦香,甚至盖过了海风的咸味。
再往前走,一座严谨厚重的德意志钟表行赫然矗立。巨大的机械钟镶嵌在塔楼之上,金色的指针在阳光下缓缓转动,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咔哒”声,仿佛在宣告着这座城市如同精密仪器般的高效与秩序。
阿维德看得眼花缭乱。在这里,东方的飞檐斗拱与西方的罗马柱和谐共存,清真寺的宣礼塔与教堂的十字架遥相呼应。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们,在这条街道上擦肩而过,没有敌意,只有忙碌与生机。
“这……简直是巴别塔建成后的样子!”阿维德惊叹道,“就算是阿姆斯特丹,也没有如此包容的胸襟!”
穿过万国建筑群,阿维德被一阵更为喧闹、更为热烈的生活气息所包围——那是龙牙港最大的“五湖市集”。
这里有最真实、最滚烫的人间烟火。
街道两旁,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新鲜出炉的叉烧包!皮薄馅大,不香不要钱嘞!”一个广东口音的胖老板,正掀开巨大的蒸笼盖,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带着面粉与肉馅的甜香,瞬间勾住了路人的魂魄。
旁边,一个马来小贩正熟练地烤着沙爹肉串。炭火舔舐着浸透了香料的肉块,发出“滋滋”的声响,滴落的油脂在火炭上爆开,激起一阵阵诱人的烟雾。
“来看一看,瞧一瞧!上等的苏禄珍珠!颗颗饱满,光泽如月!”
“来自大清的丝绸!滑如凝脂,轻若无物!”
阿维德看到,那些平日里在其他殖民地港口只能低头弯腰的苦力,在这里竟然也能挺直腰杆,坐在路边的小摊上,花几个铜板买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吃得满头大汗,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他看到衣着华贵的波斯商人,竟然会为了一个精巧的竹编玩具,蹲在地上与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匠人讨价还价,最后两人相视大笑,击掌成交。
他看到金发碧眼的西洋水手,正笨拙地学着用筷子夹起一颗鱼丸,引得周围的食客一阵善意的哄笑。
看起来这里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每个人,无论贫富贵贱,都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都在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奔波、欢笑。
这就是龙牙港!一个流淌着黄金与汗水、交织着梦想与欲望的应许之地!
阿维德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因热气而凝结的雾水,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我走过千山万水,”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微颤抖,“见过无数港口。有的富庶但冷漠,有的贫穷且肮脏。但唯有这里……唯有这里,让我不知道怎样形容它。”
几乎忘记此行的目的,在伙计的提醒下,他走进了那座由巨石建造的、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联盟士兵的“海国银行”总行。
他以为会见到一个粗鲁的、账目混乱的“海盗金库”。迎接他的,却是一个穿着西装马甲、戴着金丝眼镜、操着一口流利波斯语和英语的犹太裔大堂主理。
“贝内特先生?”那位主理微笑着,他早已从海关拿到了入港贵宾名单,“欢迎来到龙牙港。需要兑换银元?还是开立一个‘信用’账户?”
阿维德怔住了:“你也是……”
“是的。”主理没有半分避讳,“我三年前,还是波斯地毯商,在巴士拉,差点被‘新月’的士兵吊死。现在,我是海国银行的二级信贷官。也是这里的大堂主理。”
他指了指银行大厅墙壁上,那用三种语言(汉、英、马来)镌刻的《联盟银行法》。
“贝内特先生,在这里,我们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信什么神。我们只遵守总长的法典——贸易自由,信仰自由,以及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半个小时后,阿维德走了出来。 他怀里揣着的,是一张由“海国银行”开具的、盖着“血色巨鲸”印鉴的信用证!
“凭此证,”那位主理告诉他,“您不仅可以在龙牙港、海鹰城、山打根的任何一家‘联盟认证’商行提货。”
“您甚至可以去古晋、诗巫、仙本那乃至定东城的内陆烟草交易所,直接采购!”
“而且,”主理最后压低了声音,露出了一个同胞的微笑,“我听说,在马六甲和巴达维亚,已经有‘聪明人’,开始私下里用1.2倍的价格,收购我们的信用证了。”
“因为它,比黄金还要坚挺!”
阿维德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手心却在出汗。 他知道,这才是艾萨拉联盟最恐怖的武器!它正在用“信用”,无声地征服整个南洋!
而这“信用”的背后,是定东城价值连城的烟草、安缦的西米,古晋的咖啡、诗巫平原的稻米、仙本那的海珍,以及那已经开始在各个苏丹国之间“热销”的艾萨拉军火!
龙牙港的货物堆积如山。安缦城权力稳如磐石。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最坚固的“利齿”之上。
黄金时代的第三年,冬。联盟四大船坞——雾城、香山洲、米里、山打根,在此刻全部进入了军工管制!一场疯狂的扩军备战,在繁荣的表象下悄然进行。
阿维德·贝内特,这位精明的犹太商人,利用他的“信用证”,成功获得了参观“雾城造船厂”的许可(他用三台德意志的精密车床,换取了为联盟运输木材的合同)。
而他所看到的景象,让他彻底放弃了与这个联盟为敌的任何念头。
他看到一片钢铁的森林。在海湾的秘密船坞中,整整十二艘“海鹰贰代”重型护卫舰的龙骨,正在被同时铺设!
数千名穿着统一工装的工匠,在军官的监督下,沉默而高效地工作着。
远处,卡尔·施密特那台“海神壹型”动力核心(原型机的改良版)正发出震天轰鸣,驱动着巨型锻锤,将从槟城和南洋华商总会那里换来的生铁,锻打成坚固的锚链与炮管!
而在那片军工禁区的最深处,一座被“神射手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看守的干船坞内。
阿维德,只来得及瞥了一眼。那一眼,让他毕生难忘。
那是一艘……怪物。 它没有高耸的桅杆,只有两根冒着浓浓黑烟的巨大烟囱。它的船身虽然是铁木。但在关键部位,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冰冷光芒的……锻铁装甲! 在它的尾部,一个巨大的螺旋桨传动轴,正被缓缓吊装到位。
卡尔·施密特,这位联盟的“工业之父”,正拿着一张被修改了无数遍的图纸,兴奋地咆哮着:“成功了!”
“潘利马偷走了我们的‘过去’,但我们已经抓住了‘未来’!”
“这艘船!”卡尔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沙哑,“它不再需要等待季风!它将是我们联盟第一艘‘铁甲巡洋舰’!”
与此同时,安缦的巨鲸堡里的“巨鲸武备学堂”。三年间,它已经为联盟培养了近千名拥有统一军魂的新一代军官!
联盟的“首席炮术长”鲍亢,正在对一群新入学的菜鸟们,进行“战前动员”。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个已经彻底爱上了数学的熊王,正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咆哮着,“你们要学会用脑子去打炮!”
“在我鲍亢的麾下!你们更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狗屁的‘精准打击’!那是我弟干的活!”
“我们重火力部队的信条!只有八个字!!” 他猛地拉开身后的幕布!露出了那门由卡尔最新研制的、恐怖的12英寸“海神炮”!
“那就是——”
“‘射程之内!遍地真理’!!”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震天的怒吼,响彻了整个安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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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有教无类
一个刚刚从山打根外派多年归来的红旗帮老兄弟陈老七,带着他那在龙牙港出生的、年仅五岁的孙子,走在龙牙港那宽阔得足以让八匹马并排通过的“海鹰大道”之上。
才三年没有回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和三年前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爷爷,”小孙子指着街道两旁那一排排高达三层、风格各异的建筑,奶声奶气地问道,“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比广州府还气派!”
陈老七眼眶湿润了。 他看到了。 街道不再是泥泞的土路,而是用凤鸣城运来的花岗岩,铺就的平整石板路!
路面之下,是卡尔·施密特亲自设计的、复杂而高效的地下排污系统!龙牙港,成了整个南洋第一座在暴雨季节,也不会积水的文明之城!
建筑大气而整齐,居民区是一排排规划统一的、融合了“南洋吊脚楼”(防潮)与“广东镬耳屋”(防火)风格的青砖大院!
码头之上, 数台在这几年开始应用的“蒸汽起重机”,正发出震天的轰鸣!将数千斤重的货物,轻而易举地,吊上了那些悬挂着英国米字旗、华商总会龙纹旗、暹罗白象旗的巨型商船!
陈老七还记得,当年他们几十个兄弟,喊着号子,冒着被砸断腿的风险,才能将一门小炮抬上船。而现在那台钢铁怪兽,吊起一尊千斤重的岸防炮,竟如同探囊取物。
“手工艺作坊街”成了整个龙牙港最繁华的地方。
陈老七拉着孙子,看花了眼。
一个来自德意志的钟表匠,正和一个来自印度的纺织工匠,激烈地争论着“齿轮”和“纺锤”的结构优劣。
一个大清来的丝绸商,正与一个阿拉伯的香料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拉斐特从山打根运来的“苦药水”(咖啡),讨价还价。
“看,阿七!”一个红旗帮出身的老伙计,如今是“鱼露工坊”的老板,他热情地递过一碗刚酿出的鱼露,“尝尝!这可是要卖到暹罗皇宫的贡品!比你那船大米值钱多了!”
大量的各国人员,带来了不同的文化和技术,在这座城市里奇妙地融合。
“爷爷,”小孙子拉了拉陈老七的衣角,指着不同的方向,好奇地问道,“那个漂亮的红房子,是什么?”
“那是‘天后宫’(妈祖庙)。”陈老七笑着说,“是咱们福建人和广东人捐钱盖的。”
“那……那个白色的、圆顶的呢?”
“那是‘清真寺’,”陈老七的声音充满了自豪,“是马来兄弟和阿拉伯商人祈祷的地方。”
“那山坡上,还有一个尖顶的石头房子……”
“哈哈!那是‘基督教堂’!是英国公主和马罗船长手下那些西洋兵去的。”
小孙子迷惑了:“爷爷,我们到底该拜哪一个神仙啊?”
陈老七闻言,放声大笑。 他蹲下身,将小孙子高高举起,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好孙儿!你给我记住了!”
“在咱们龙牙港!总长大人定下了铁的规矩!”
“我们这里,没有‘国教’!只有‘联盟法典’!”
“你可以去拜妈祖,他可以去拜真主,西洋人可以去拜上帝。”
“但是!”
“只要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你,就必须遵守联盟的法律!”
“在这里,法律,比神仙还要大!”
“走!爷爷带你去看你将来要上学的地方!” 陈老七背着他的孙子,汇入了那熙熙攘攘的、由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们组成的繁华人流。
他们的前方,是联盟刚刚建成的、最大的“世俗化学堂”艾萨拉第二公学。(艾萨拉第一公学在首都安缦)。 在那里,汉人、马来人、达雅克人、伊班人乃至西洋人的孩子,都将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习汉语、数学、以及“忠于联盟”的课程。
透过贝壳窗,陈老七和他的孙子看到了一幅令人动容的画面:前排,一个梳着冲天辫的汉家稚童,正拿着一支炭笔,在一个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贝壳项链的巴瑶族少年的草纸上,认真地纠正着一个算术公式。而在后排,一个金发碧眼的荷兰裔孤儿,正和一个头上插着犀鸟羽毛的伊班族女孩,合力将一张婆罗洲地图挂上墙壁。
“这就是‘公学’。”爷孙俩停下脚步,看着这幅画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是我们联盟未来的基石。”
艾萨拉联盟的教育体系,源自我三四年前结合了后世经验和当下国情,和周博望、优素福、玛丽夫人制定而成。
第一级是公学,属于启蒙,凡联盟治下,年满六岁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贵贱,必须入学。这是义务,也是权利。在这六年里,他们不分专业,只学基础。
公学所教授的语言是统一推行‘艾萨拉官方语言’,以英语为基础,汉语和马来语是第二、第三官府语言。任何一名学生必须掌握其中的两种。这是消弭族群隔阂的唯一工具。
开设的学科还有算术与格物,不仅要会算账,更要懂得‘格物致知’(基础物理与自然科学)。让学生们知道,雷电不是神的怒火,洪水是可以被计算和驯服的。
律法与忠诚, 《艾萨拉法典》简读本,是必修课。我们要从小告诉他们,忠于联盟,遵守契约,而非盲从于部落的族长或旧日的苏丹。
接下来还有健体与音乐,强健其体魄,陶冶其情操。我们要的不是只会读死书的腐儒,而是能上马杀敌、下马治国的健全公民。”
学生在完成六年的学业后,就进入第二级,学院。公学毕业后,经过考核,优异者将进入为期四年的‘学院’。
学院,是分科的开始。相当于培养‘专才’的地方。”
工科: 跟随卡尔和宋威,学习机械、造船、水利。未来的工程师,将从这里诞生。”
理科(主要是化学与医学): “张素琴总管的‘医护营’和定东城的‘炼金坊’,需要大量的后备军。他们将在这里学习如何提炼金鸡纳霜,如何制造更猛烈的火药。”
文科(法学、哲学与伦理):未来的法官、行政官、外交官,将在这里,研读历史,辩论伦理,学习如何治理一个庞大的国家。”
远处那座刚刚奠基、规模宏大、旨在对标欧洲顶尖学府的“龙牙港大学”。
这是整个教育体系金字塔的塔尖。四年制的大学。它是为那些真正的天才、那些足以改变时代的‘大师’准备的殿堂。
虽然现在,联盟还缺乏足够的师资,学生也不算多(大多是周博望和卡尔的亲传弟子,以及一些从大清和南洋各地慕名而来的落魄书生、青年才俊)。但安缦大学,龙牙港大学,山打根皇家炮兵学院这些名字,终有一天,会响彻七海。”
安缦的安缦大学,今日格外热闹。
它向所有通过“公考”的优秀青年敞开大门。
我站在二楼的回廊上,静静地听着楼下大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
没有“天地君亲师”的陈词滥调,也没有“三纲五常”的腐朽教条。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但这枷锁,非由天定,亦非由王赐,而是由我们每个人,为了共同的生存与福祉,自愿缔结的——契约。”
正在授课的是周博望。
这位曾经满腹经纶的儒生,如今却穿着一身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艾萨拉社会契约论》。
台下的学生,有汉人,有马兰诺人,有沙猊人,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混血儿。他们瞪大了眼睛,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对他们来说惊世骇俗、却又无比解渴的新思想。
“先生,”一个年轻的汉人学生站了起来,他是陈老吉(那个在“顺风”号上自尽的老船长)的侄子,眼中闪烁着困惑,“若无君父,谁来做主?若无纲常,何以立世?”
周博望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问得好。”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君主立宪”。
“我们有‘君’——那是我们的伊娜拉女王,是我们共同推举的领袖,而联盟总长,是我们的执政官,则是我们抵御外敌的利剑。”
“但这把剑,必须插在‘法’的剑鞘里。” 周博望的手指点在那本《艾萨拉法典》上。 “这部法典,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宪’。它规定了总长的权力边界,也保障了每一个公民——无论你是将军还是渔夫,无论你是汉人还是原住民——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
“这就是我们的‘纲常’。”
“这就是我们的‘天道’。”
台下,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几千年来,压在汉人头顶的皇权思想的崩塌;也是这片蛮荒土地上,第一缕现代文明曙光的升起。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三年,我做得最艰难、也最得意的一件事,不是造出了铁甲舰,也不是通过军事和外交的手段,打造了一个南洋左右逢源的贸易网络,而是哪怕只是撬动了一点点,这根植于人心的旧思想。
我摒弃了儒家那一套“家天下”的虚伪,因为在这个群狼环伺的南洋,我们需要的是一群敢于争取权利、勇于承担责任的子民,而不是一群只会磕头谢恩的奴才。
另一方面,我在艾萨拉总议事会多次强调,我们要尊重传统,谨守核心的价值,我们不需要激进的革命来流干鲜血,无论是汉人的宗族还是土着的部落,在过去的经验基础上,通过渐进的改良,去构建一个新的秩序。
这种改变,不仅仅停留在课堂上。
在定东城的集市里,一名沙猊族商贩因为缺斤少两被汉人顾客投诉。
这在过去,往往会引发一场两个族群间的械斗。
但现在他们没有拔刀相向。 而是走向了集市中央那座刻着天平图案的“仲裁亭”。
在那里,一名由大家公选出来的、德高望重的马兰诺族长老(他是经过优素福培训的“巡回法官”),拿着《艾萨拉商律》,公公正正地做出了判决。
罚款,道歉。汉人顾客满意地离去,沙猊族商贩虽然肉疼,却也心服口服地交了罚金。
因为他知道,这规矩是大家定的,守规矩,才有生意做,才有好日子过。
如果说公学是打破族群隔阂的熔炉,那么在安缦大学的东侧,一座风格独特的粉白色建筑,则是我们向旧时代宣战的最强音——艾萨拉第一女子学堂。
这是缇娜的提议,也是我对她最坚定的支持。
“保仔哥,”我还记得她当时认真的眼神,“你说过,我们要建立一个平等的国度。既然男人可以读书,为什么女人不行?我们马兰诺族的女人能打仗、能织布、能种田,难道就不能拿起笔吗?”
教室里,坐满了不同年龄、不同族裔的女孩。有汉家的小脚姑娘(虽然我们已经开始禁止缠足,但旧习难改,这是第一代),有马来族的渔家女,也有伊班族的少女。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位穿着西洋长裙、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士——玛丽夫人。她是拉斐特从法国请来的落魄贵族,精通算术和文学。
“姑娘们,”玛丽夫人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声音温和而有力,“在这个世界上,女人的价值,不仅仅是嫁人、生子、操持家务。”
“你们看,”她指着墙上的一幅人体解剖图,“你们的大脑,和男人的大脑,构造是一样的。你们的手,甚至比男人的手更灵巧。”
“在艾萨拉,只要你们学好了本事,你们可以成为神医,可以成为像招玉桂将军那样的船长,也可以成为像我们缇娜王后那样的领袖!”
台下,一双双原本有些怯懦、有些迷茫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而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坐着,手里拿着炭笔,认真地做着笔记。
是缇娜。
她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每天按时来这里上课。她在学习算术,学习地理,甚至在学习西洋的礼仪和外交辞令。
“怎么?我的王后还要来当学生?”我走到窗边,低声调侃道。
缇娜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一红,随即骄傲地扬起下巴:“怎么?不行吗?周先生说了,‘活到老,学到老’。我不想只做一个只会打仗的女人,我要做一个能真正帮到你的贤内助!”
她指了指旁边几个正在练习算盘的女孩:“你看,那是鲨七哥的女儿,那是差山荷头领的侄女。她们的父辈可能没读过书,但他们都希望她们将来会懂得如何管理这片土地。”
“我们艾萨拉的‘平权策’。”缇娜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只有当女人站起来了,这个国家,才算是真正地站稳了。”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无限的感动与敬佩。我的缇娜,真的长大了。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大海,码头上的喧嚣逐渐平息。 往常这个时候,工人和渔民们本该涌入那些低矮的酒馆,用劣质的朗姆酒麻醉自己一天的疲惫,或者在昏暗的赌档里挥霍掉最后的几个铜板。 但今晚,人流却反常地汇聚向了港口西侧的一排红砖仓库。
那里,灯火通明。 用的不是冒着黑烟的松明,而是从米里渔业总会运来的、经过提炼的清亮鲸油灯。明黄色的光芒透过木窗,洒在街道上,宛如灯塔。
这是安缦的“夜校”。
我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披了一件普通的灰布斗篷,悄悄站在了窗外。
仓库里没有课桌,大家就席地而坐。数百名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汉子,不论是刚从福建逃难来的苦力,还是脸上还带着刺青的马兰诺族青年,此刻都像私塾里的蒙童一样,挺直了腰杆,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块巨大的黑板。
站在黑板前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指着板上那几个斗大的汉字。 “人。” “生。” “而。” “平。” “等。”
“跟着我念!”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在艾萨拉,没有奴才,只有……公民!”
“在艾萨拉,没有奴才,只有公民!” 数百个粗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发音参差不齐,有的还夹杂着浓重的土语口音,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却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教材由优素福老先生亲自编撰、再由周博望润色过的简明版《艾萨拉法典》和扫盲用的《千字文》。 它不教你怎么考状元,它只教你怎么算账、怎么看地契、怎么用法律保护自己的私产,以及怎么做一个有尊严的人。
前排一个断了条胳膊的红旗帮老兵,正用仅剩的左手,笨拙地在沙盘上练习写自己的名字。 我看到角落里,几个原本只会用弯刀说话的沙猊族少年,正为了这道算术题争得面红耳赤,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对知识的渴望。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新国度里,这条路是通的。
只要通过了“技术考核”,就能进入工部,成为像宋威、宋明那样受人尊敬的匠师;只要通过了“文吏试”,就能进入户部,哪怕是出身卑微的孤儿,也能像陈闯门那样掌管一方钱粮。
在这里,王侯将相,真的宁有种乎? 在这里,哪怕你没有显赫的家世,只要肯拼、肯学,就能活得像个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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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盛世初现
时光,在南洋的季风中悄然流转。 三年,对于一个古老的帝国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新生的艾萨拉联盟来说,这却是脱胎换骨、浴火重生的三年。
1821年的春末,定东城(皮南加)。 一场迟来的、却空前盛大的“丰收节”正在举行。这不仅是庆祝梯田里沉甸甸的稻谷,更是庆祝那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黑金”——烟草的全面丰产。
新落成的“同心广场”上,人山人海。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支长长的迎亲队伍。这是一场特殊的集体婚礼——五十对新人,新郎大多是红旗帮的年轻战士或新来的汉人移民,而新娘,则是笑靥如花的马兰诺族、沙猊族,甚至是达雅克族的少女。
新郎们换上了清一色的、由定东城纺织厂出产的“艾萨拉夏布”长衫。那布料洁白如雪,挺括透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显得格外精神。
新娘们则穿着色彩艳丽的纱笼,上面绣满了象征吉祥的汉式云纹和土着图腾,脖子上挂着来自仙本那的圆润珍珠,手腕上戴着沉甸甸的银镯。
“一拜天地——!” 随着依斯干达·陈客串的礼官的高唱,新人们齐齐跪拜。 没有了昔日的剑拔弩张,没有了族群间的隔阂猜忌。在这片曾经荒芜的红土地上,汉语的祝福声与土着的歌谣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新生的力量。
宴席之上,丰盛得令人咋舌。
巨大的长桌一字排开,流水席上摆满了各色佳肴。堆尖的、散发着清香的新米饭来自那些层层叠叠的梯田;用琥珀色的鱼露蒸制的生猛海鲜;是用紫红色的虾酱爆炒的空心菜;还有那炸得金黄酥脆、孩子们最爱的木薯片。
空气中,除了食物的香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醇厚的烟草味。男人们手里夹着的,是定东城特产的、次一级但依然质量上乘的“金叶”雪茄。
他们谈论着这一季的收成,孩子去龙牙港“夜校”读书的成绩,以及海国银行里又存下了多少“银票”。
“这日子……真像是在做梦啊。” 一位刚从广东老家接来父母的老兵,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眶湿润。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摸着身上洁白的夏布长衫,“在老家,连地主老爷……都未必能穿上这么好的布,吃上这么饱的饭。”
这就是现在的艾萨拉。
不仅仅是定东城。在米里,巨大的晒盐场如同白色的棋盘,覆盖了海岸线,洁白的海盐堆积如山,通过繁忙的码头,源源不断地运往南洋各地,甚至……偷偷卖给了那些曾经封锁我们的敌人。
在仙本那,采珠船与燕窝采集队日夜不休,将那些深海与峭壁上的珍宝,变成了海国银行金库中沉甸甸的黄金储备。
在山打根,虽然“核心技术”曾遭窃取,但在拉斐特与继任者们的努力下,新的蒸汽锯木厂已经复工,一座座更加坚固的、针对巫术防御的“星堡”拔地而起。
诗巫平原经过周博望把脉之后,重新调整的发展策略,已经从后赶了上来。
曾几何时,这里只是一片除了蚊虫和瘴气一无所有的烂泥塘。但如今,站在诗巫城头放眼望去,拉让江两岸,一望无际的冲积平原被整齐地切割成了无数块方方正正的水田。
此时正值早稻成熟的季节,金黄色的稻浪在风中翻滚,一直延伸到天边,仿佛大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金沙。
而在田埂之上,是一片片翠绿欲滴的甘蔗林。那些如同青纱帐般高大的甘蔗,在阳光下闪烁着甜蜜的光泽。
“嘿哟!嘿哟!”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那是我们从大清国接来的汉人老农,他们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泥土里,挥舞着镰刀,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他们用那双勤劳得令人震惊的手,硬生生地将这片蛮荒之地,变成了流淌着奶与蜜的“鱼米之乡”。
“这地肥啊!”一个老汉捧起一把沉甸甸的稻谷,笑得合不拢嘴,“插根扁担都能发芽!咱们这一季的收成,比老家三年还要多!”
在他们的带动下,原本只习惯于“靠天吃饭”的本地土着,也纷纷拿起了锄头。
这片曾经的荒原,如今不仅养活了联盟数十万人口,更让我们的粮仓里,堆满了以备不时之需的战备粮。
安缦的周边,则是另一番繁荣景象。
那是属于马兰诺族人的“西米盛世”。
自从我们打通了前往安南和暹罗的商路,那种洁白如雪、口感软糯的“安缦西米”,便成紧俏的抢手货。
在马兰诺人的村寨里,巨大的水车日夜不息地转动,将粗糙的西米树干磨成粉浆。妇女们唱着欢快的歌谣,在晒谷场上翻晒着那一层层如同白霜般的西米粉。
财富,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这个古老的部族。
曾经阴暗潮湿的高脚长屋,如今已被翻修一新。屋顶换上了坚固的瓦片,墙壁刷上了防潮的石灰。
走进屋内,你会惊讶地发现,那里不仅摆放着来自大清国的精美瓷器和漆器,甚至还有来自西洋的自鸣钟和玻璃镜。
马兰诺族的男人们,换上了结实的棉布衣服,腰间别着精钢打造的砍刀;女人们则戴上了银饰,用上了来自苏州的胭脂水粉。
他们不再是那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丛林部落,而是一群富足、自信、以作为“艾萨拉人”为荣的新贵。
而变化最大的,莫过于那些曾经让我们头疼不已的达雅克人和伊班人。
在那场残酷的战争之后,数以万计的战俘被送进了内陆的种植园进行“劳动改造”。起初,他们充满了抵触和仇恨。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们发现,只要肯干活,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学到新的本事,甚至能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时……他们的眼神变了。
他们脱去了那身象征着野蛮的兽皮,换上了便于劳作的短衫。他们放下了用来猎取人头的吹箭,拿起了修剪枝叶的剪刀。
在凤鸣城周边的丘陵上,一座座规模宏大的种植园拔地而起。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那浓郁的焦香、肉豆蔻那辛辣的异香、以及胡椒那独特的刺激性气味。
这些曾经只在深山中野蛮生长的植物,如今在达雅克人的精心照料下,变成了源源不断的“绿色黄金”。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懂这片雨林的脾气,他们知道哪里的阳光最适合咖啡,哪里的土壤最滋养胡椒。
看着那些曾经凶神恶煞的猎头者,如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捧刚刚采摘下来的红咖啡果,脸上露出憨厚而满足的笑容时,我知道……
我们不仅仅征服了他们的肉体。我们更征服了这片土地的灵魂。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张日益紧密的大网——“海国银行”。 联盟发行的“艾萨拉银票”或者“信用证”,凭借着联盟强大的物资储备(盐、粮、烟草、三珍、黄金、锡、西米等等)作为信用背书,已经悄然成为了南洋海面上最受欢迎的“硬通货”。
一位阿拉伯商人在龙牙港的酒馆里曾高声说道:“在南洋,现在这张印着‘血色巨鲸’的纸,比荷兰盾还硬!拿着它,我在哪儿都能换到我想要的东西,没人敢拒收!”
与此同时,张素琴的“防疫健民司”,已经将触角延伸到了联盟的每一个角落。
那艘悬挂着红十字旗帜的巡回医疗船,每到一处水寨,都会受到如同神明般的欢迎。 因为她们带来的,不仅仅是金鸡纳霜(奎宁水)和草药,更是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曾经被视为“被神遗弃”的病患,在“白衣卫”的救治下奇迹般痊愈。这让联盟的凝聚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三年,我们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只是埋头种地、修路、织布、制盐、治病、教书。
我们用锄头和算盘,在荷兰人与英国人的眼皮子底下,在“血王”的阴影之中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盛世雏形!
三年前,婆罗洲还是一个部落林立、各自为政的散沙之地。马兰诺人守着河口,沙猊人霸占海湾,伊班人躲在深山。
但这三年里,我们推行了立郡县的渐进政策。
我们不再承认部落酋长的世袭领地权,而是将土地收归联盟所有,再按人头重新分配给每一个家庭(无论族裔)。同时,我们将行政区域重新划分,打破了原有的族群界限。
如今的定东城的母县“定东县”,居住着原本互为仇敌的三个部落和新来的汉人移民。他们如今混居在同一片区域,孩子上同一所公学,遇到纠纷不再是找族长“械斗”,而是去县衙找那个通过了“文吏试”的、不管是汉人还是马来人的法官评理。
这种“原子化”的打散重组,配合上“定期市集”和“通婚奖励”,奇迹般地消融了千百年的仇恨。
现在,人们见面打招呼,不再问“你是哪个部落的”,而是问“你是哪个厂的”或者“你家种什么”。
一种全新的、超越了血缘和肤色的身份认同——“艾萨拉公民”,正在这片热土上悄然诞生。
然而,在这繁花似锦的盛世景象之下,还有另一番令人肃然起敬的风景。
如果有外来的商客,走进艾萨拉联盟的任何一座城市——无论是首府安缦,还是繁华的龙牙港,他们都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里最宏伟、最坚固、最漂亮的建筑,永远是公学、医院、图书馆和议事厅。
安缦的“第一公学”,拥有着全南洋最宽敞明亮的教室和巨大的操场;龙牙港的“济世医院”,是用上等的花岗岩砌成的三层大楼,洁净无尘。
但是,当你走进那些手握重权的高层首领或行政官的住宅区时,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深宅大院,更没有成群的仆役。
作为联盟“首辅”的周博望,他的府邸不过是一座普通的二进青砖小院,院子里种的不是奇花异草,而是几畦绿油油的青菜。
掌管着联盟钱袋子的户部总管陈闯门,更是住在一座经过修缮的、原本属于渔民的吊脚楼里,唯一的“奢侈品”,就是书房里那张用来算账的巨大红木桌案。
这并非他们矫情,而是我——张保仔,亲自定下的铁律:“官不修衙,吏不修宅,民先富而官后享。”
为了遏制随着财富暴涨而滋生的贪欲,优素福领导的刑部,制定了严苛到近乎残酷的《廉政法》。
财产公示:凡联盟从七品以上官员,每年必须向“监察司”申报家庭财产。多一分来源不明的银子,都要查个底掉。
零容忍:贪污受贿超过五十银元者,革职查办,永不录用;超过五百银元者,发配矿山苦役;超过一千银元者……斩立决!
就在上个月,一名负责仙本那珍珠采购的中层官员,因为私吞了两颗黑珍珠,被“影堂”的暗探查实。
没有求情,没有法外开恩。
在仙本那的集市口,当着数千百姓的面,这名官员被公开鞭笞五十,然后剥夺所有福利,发配去开采沥青。
这一鞭子,抽醒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也抽出了艾萨拉联盟清明如水的吏治。
正如我在总督府门前立下的那块石碑上所刻:“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廉洁高效的吏治,如同最好的润滑剂,让联盟这台庞大的机器,爆发出惊人的生产力。
在诗巫,广袤的拉让江三角洲已经变成了金色的粮仓。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战争或天灾,我下令建立了严格的“战备储粮制度”。
一排排由巨石砌成、内部涂抹了防潮石灰、并设有通风夹层的巨大圆顶粮仓,矗立在河岸边。那里储存的不仅仅是稻米,还有数万斗计的、经过特殊工艺熏制和风干的咸鱼、腊肉、大米以及可以长期保存的木薯粉。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是每一个艾萨拉子民的共识。
而在凤鸣城,深山中的铁矿石和优质煤炭,通过日夜不息的河运船队,源源不断地送进高炉。虽然我们的冶炼技术还无法与英国人相比,但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钢铁,每一块都带着自强不息的温度。
古晋那里是木材与石料的王国。巨大的坤甸铁木被加工成坚固的龙骨,支撑起我们日益庞大的舰队;从石场开采出的花岗岩,变成了铺路的基石和防御的城墙。
在定东城,除了烟草,我们还发现了高品质的锡矿。锡这种柔软的金属,在加入了铜和锌之后,变成了制造火炮和精密仪器的关键材料。
盐、铁、粮、木。
这四样东西,不再是简单的商品,而是我们艾萨拉联盟的骨架和血肉,支撑着我们在这片群狼环伺的海域中,屹立不倒。
在“强军令”的指引下,艾萨拉的武装力量完成了脱胎换骨的升级。
士兵的装备也焕然一新。藤甲被坚固轻便的“板甲”(由凤鸣城精钢打造)所取代,大刀长矛换成了统一制式的“米尼步枪”(虽然还是前装,但精度和射程已大幅提升)。
在城市之间的干道等关键节点,巨大的“星形要塞”拔地而起。在婆罗洲和大纳土纳岛的海防,岸上都构建了卡尔·施密特设计的棱堡体系,配合上最新铸造的“二十四磅岸防重炮”,构成了令任何入侵者胆寒的防御网。
物流系统是艾萨拉的血管。
优素福老先生规划的“急递铺”系统,如今已覆盖了联盟的每一寸土地。每隔三十里便设一驿站,快马日夜兼程,无论是军情急报还是商业信函,都能在三天内传遍全境。
而新开通的“公共马车”和“内河班轮”,让普通百姓的出行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
一个住在古晋的木匠,可以坐着班轮去安缦接工;一个定东城的烟农,可以搭乘马车去山打根卖货。
人员的快速流动,带来了信息的交融,也带来了财富的涌动。
然而,一个强大的国家,不仅仅要有丰满的粮仓,更要有强健的体魄和不屈的灵魂。
为了让这群曾经散漫的渔民、猎人和农夫,变成真正的“艾萨拉人”,我不仅推行了公学,更在全联盟范围内,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强身健体”运动。
“艾萨拉武术大赛”,成为了每年秋季最盛大的节日。
在安缦的中央校场上,来自福建的少林五祖拳、来自广东的洪拳与蔡李佛,与来自南洋本土的马来武术、泰拳同台竞技。
没有门户之见,只有技艺的切磋。
一个身材瘦小的马兰诺族少年,用灵活的马来步伐躲过了一个红旗帮壮汉的重拳,然后用一记标准的“工字伏虎拳”将其击倒,引得全场欢呼。
这不仅仅是武术的交流,更是血性的唤醒。
而在六月、十二月的月圆之夜,则是全联盟狂欢的“海上嘉年华”满月节。
无论是在安缦、龙牙港、山打根等城市的广场,还是在各个村落的晒谷场,人们点燃巨大的篝火。月影祭司带领大家进行对月祭祀。
汉人的舞狮队踩着激昂的鼓点,在梅花桩上腾挪跳跃;伊班族的少女们穿上盛装,跳起热情的“犀鸟舞”;沙猊族的小伙子们则吹响海螺,表演着惊险的“火把舞”。
音乐没有国界,舞蹈没有隔阂。
在这些汗水与欢笑交织的夜晚,原本陌生的族群开始彼此接纳,原本生疏的语言开始相互交融。
一种名为“艾萨拉人”的全新认同感,正如那熊熊燃烧的篝火一般,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越烧越旺!
然而,站在安缦总督府最高处的我,看着这繁花似锦的景象,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因为我知道。 这繁荣太过耀眼了。 它就像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肥肉,正吸引着越来越多、越来越贪婪的鲨鱼。
荷兰总督范德卡佩伦,在平定了爪哇的叛乱后,目光已经开始频频北望。
雅斯敏虽然销声匿迹,但“极乐岛”的阴影从未散去。
这份平静,在黄金时代的第三年秋天,被一封来自马六甲海峡西岸的密信彻底打破了。
信来自我们最重要的“灰色地带”——槟城的黑市。
“总长。”周博望的神色无比凝重,他将那封密信递给我,“龙爷,死了。”
我接过信的手猛地一紧。 “龙爷”,是我来南洋结交的第一个伙伴,也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们,自联盟成立以来,我们七成的违禁品——优质的英国火药、瑞典的精炼钢材、荷兰人的线膛枪零件,都是通过他的渠道,源源不断地走私而来。
他义薄云天,是一个稳定的、可以预测的合作伙伴。
“怎么死的?”我沉声问道。
“暴毙。”周博望的回答让我的心沉了下去,“说法是中风。但密探传回来的消息是,在他‘中风’的当晚,他所有的亲信护卫,全部被杀了。一个不留。”
“是禹泰。”我几乎立刻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是。”周博望点头,“龙爷的二号人物,禹泰。他以铁血手段控制了整个‘龙兴帮’,并且改名为‘泰兴帮’。就在龙爷下葬的第二天,他的人,就联系了我们。”
周博望递过来第二份文件,那竟是一张报价单。
“禹泰释放了‘善意’。”周博望的语气充满了讽刺,“他主动联系了我们,表示愿意继续和我们交易。而且,他提供的价格……”
我接过报价单,瞳孔猛地一缩。 “荷兰人的火药,价格降了三成?”
“英国人的钢材,降了两成。”周博望补充道,“而且,他还指名,想要我们‘定东城’出产的特级烟草,有多少,他要多少。”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龙爷的贪婪,是建立在“规矩”之上的。
而这个禹泰的“善意”,则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野心! 他用降价来示好,用烟草来绑定利益。他太急了,急着向我们展示他的“价值”和“掌控力”。
“总长,这太顺滑了。”周博望忧心忡忡,“一个刚刚通过血腥政变上位的枭雄,不先稳固内部,反而急着向我们这个最大的买家抛出橄榄枝。这背后,要么是他极度自信,要么就是他另有所图……”
这条维系了联盟三年黄金时代的“黑市输血管”,从今天起,不再安全了。它随时可能变成一条缠绕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
“先继续保持合作,但我们不能再依赖槟城。”我将那份报价单缓缓按在桌上,心中已有了决断,“看来我们要找找赫莉,直接和英国人买卖军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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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王后的忧愁
这三年,艾萨拉联盟的版图在扩张,外人只看到了联盟的威风八面,却鲜有人知,我为了这片土地呕心沥血,幸好,超强度的工作之下,支撑这副躯体的是两朵截然不同、却滋润着我灵魂的鲜花。
我周旋在两个女人中间,无法割舍,亦不愿辜负。
每隔一两月,我总会找个“商谈贸易”的借口,乘坐那艘挂着普通商旗的快船,秘密前往星洲。
茜薇很聪明,她从不要求我留宿,也从不问我归期。我们见面的地点,总是变幻不定——有时是东山别墅的茶亭,有时是某个不起眼的听涛小筑。
我们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默契。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悬崖边跳舞,每一步都充满了相思的渴望,却又在最后一步前,死死收住。
记得有一次,在星洲的元宵灯会上,我们乔装改扮,混在人群中。
烟火绚烂,她转过头,那双曾经充满恨意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盈盈秋水。她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温度。
那一刻,我几乎就要忍不住,想带她走,想不顾一切地拥有她。
但她轻轻推开了我。
“保仔哥,”她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眼神恢复了睿智与清醒,“……别越界。”
“为什么?”我声音沙哑。
“你得对公主负责。”她笑得温柔又忧伤,“在星洲,我可以拥有你就好了。而且,我是南洋华商总会的话事人。只要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星洲的航道就永远对你敞开,荷兰人的封锁就永远是个笑话。”
“我和你都还未做好下一步的准备。但现在……”她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我是你的‘后盾’。”
“而且,”她眨了眨眼,露出少女般的活泼,“……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我们始终没有逾越那最后的防线。这份克制,反而让每一次的相见,都变得如烈酒般醇厚,让人回味无穷。
而当我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安缦时,等待我的,是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温柔。
联盟的首府,安缦总长府的寝宫之内,却笼罩着一层与这股黄金浪潮截然相反的、深沉的忧郁。
这股忧郁,源自我的王后,缇娜。
三年的时光,让她从一个青涩、火辣的马兰诺公主,蜕变成了一位真正倾国倾城的王后。
她即将二十二岁,正处于一个女人最惊心动魄的美丽年纪。岁月褪去了她的稚气,沉淀出了一种融合了女王威仪与人妻温婉的绝美气质。
她的身材曲线,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柴,完美得令人窒息。
但,她不快乐。诚然,那折磨她许久的“祖灵之怨”,在“月裔”祭司团首席月影的悉心照料下,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月影那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安魂”之力,配合张素琴调制的珍贵草药,将诅咒的寒毒死死压制。
发作的周期,从最初的每月一次,延长到了两三个月,乃至最近的四五个月,才会有一次轻微的反复。发作时的痛苦,也从撕心裂肺的冰封,变成了可以忍受的寒意。
正因为缇娜病情的稳定,我那颗曾为她悬到嗓子眼的心,也渐渐放下了。
寻找“创世之泪”那虚无缥缈的线索,虽然仍在进行,却不再是我生活中最急迫的事务。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处理联盟的内政,去建设这个庞大的海上帝国。
但我错了。
我治好了她身体的寒疾,却忽略了她内心的坚冰。即便是我想尽办法弥补她。
我陪她去深山狩猎,去海边看日出。
缇娜她善良、直接,带着丛林儿女特有的野性。但她也聪明而故意地从不问我去星洲做了什么,也从不提茜薇的名字。 在我归来的夜晚,她默默地为我解下披风,用她那双虽然冰凉、却无比有力的小手,替我按摩僵硬的肩膀。
“累了吗?”她会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贪婪地吸取我身上的温度。
“不累。”我会紧紧抱住她,试图用我的体温,去暖热她那颗因诅咒而受苦的心,“只要你在,就不累。”
她会拉着我去骑马,在定东城的草原上飞驰,那一刻,她笑得像个孩子,狂野而自由。
“保仔哥!”她在风中大喊,“只要能这样陪着你,哪怕只能活一天,我也知足了!”
听到这话,我的心如刀绞。
茜薇如茉莉,馥郁芬芳,在世俗的繁华中为我运筹帷幄,给我智慧与支持。 缇娜如野玫瑰,坚韧带刺,在生死的边缘与我相依为命,给我纯粹与安宁。
这两朵花,一朵开在彼岸,一朵开在心间。 她们用各自的方式,滋润着我这颗纠结的心。
那晚,我刚结束了与工部的会议,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寝宫。虽然是寝宫,但我和缇娜始终未能同房,因为我怕我一时冲动,会激发祖灵之怨。
缇娜那晚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为我更衣。
她静静地抱着双膝,坐在那张铺着洁白狐裘的巨大窗台前,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正沐浴在喜悦中、家家户户点亮红灯的、繁华的海鹰城。
“保仔哥。”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今天,陈恭老御史的汉人孙子,和鲨七哥的达雅克族大儿子,在广场嬉闹的时候,打了一架。”
我一愣,随即失笑:“小孩子打架而已,鲨七那混小子,皮糙肉厚,吃不了亏。”
“他们不是因为顽皮打架。”缇娜缓缓转过头,月光照亮了她那双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的美丽眼眸。“他们是在争论,谁才是‘联盟之子’,谁才是未来国王的第一护卫。”
“而他们争论的源头,”缇娜的声音破碎了,“是因为全学堂的孩子,都在问。”
“为什么联盟到处都在生孩子。”
“而我们的总长和夫人。却一个都没有?”
我的心脏,如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融血令》!《摇篮赏》! 我那引以为傲的、让联盟走向强盛的国策,此刻,竟化作了刺向我妻子内心深处,最锋利、最残忍的刀!
“缇娜……”我走上前,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保仔哥!”她终于崩溃了!她扑进我的怀里,绝望地捶打着我坚实的胸膛,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可以陪你上战场!我可以帮你处理政务!”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件事!”
“这件最简单、最普通的事!”
“我却做不到!!”
“全联盟的百姓都在为未来的孩子欢呼!只有我!只有他们的总长夫人!”
“是一个不会下蛋的鸡!!”
她那充满自责与屈辱的哭喊,如同毒蛇般,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只能紧紧地抱着她,任凭她的泪水浸透我的衣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承诺: “会好的,缇娜。我一定会找到‘创世之泪’。我们还有‘领养’的选择……”
“领养?” 缇娜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缓缓地从我怀中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在泪水的洗刷下,显得异常的冷静,甚至有几分决绝。
“保仔哥,”她看着我,声音沙哑,“三年了。”
“你觉得,‘领养’这个理由,还能安抚那些开始‘交头接耳’的元老和长老们吗?”
“他们不会接受一个血统不明的孩子,来继承这个百万人的帝国。”
“尤其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他们知道,你本身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这个‘总长夫人’的时候。”
我的心猛地一沉。
“其实……”缇娜深吸了一口气,她仿佛下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心。 “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
“一个比‘领养’,更好的选择。” 她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她。”
只一个字。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是茜薇。
我以为我掩藏得很好。 但我忘了。
我的妻子,是缇娜。是天下最聪明的女人之一。
“你在犹豫。” 缇娜看着我那瞬间的沉默,她那张绝美的俏脸上,血色褪尽。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三年前,我提过一次,你当场拒绝了。”
“现在,” 她的眼中,滑落了一滴比“诅咒”发作时还要冰冷的泪水。
“你,不再反对了。”
“好,好”,她凄然笑了。我知道她复杂的思绪的缘由。实际上我的脑海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茜薇不一定会答应。
“不!缇娜!不是那样的!” 我慌了!我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我只是在思考这件事的政治影响!
但,我的迟疑,已经背叛了我。
缇娜轻轻地,推开了我的拥抱。 她缓缓地走回了窗台,拉上了那厚重的、阻隔了月光的天鹅绒窗帘。
“我累了,保仔哥。”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孤独、而又决绝的背影。
我一个人,站在那冰冷的、空荡荡的总督府走廊上,彻夜未眠。 而这件看似是私事,很快,就演变成了一场无法控制的政治危机!
关于总长和总长夫人成婚接近四年依然未有子嗣这件事,越演越烈,随着时间的推移,流言四起,尽管我三令五申,要求知情的祭司们保守秘密,但这也成为我重大的心病,看谁都象是泄密者。而实际上那些流言,只不过是南洋这片土地上最寻常的猜测,生不出儿子,肯定是女人的问题。
“被诅咒了!触动了神灵……”那些达雅克人在流传。
“蛛母圣女不好当啊,说不定不能生育呢。”卡达山人这样解释。
那些早已对“继承人”问题忧心忡忡的元老们,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天,周博望,第一个找到了我。 “总长。”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摇篮赏’和‘融血令’,是我们的国策基石。但现在,民间已有流言。”
“说王后殿下(缇娜)被‘诅咒’所困,无法诞下‘龙鹰之子’。”
“尤其是马兰诺族的长老们,他们认为,这是神明的‘警示’。”
“他们认为缇娜本来是圣贞女王之选,不该与总长你结合。”
“狗屁”,我怒骂道。“这帮老顽固!”
“总长,”周博望深深一揖,“国本,不可动摇啊!”
我将一份刚刚草拟好的文件——《艾萨拉联盟行政长官选举与任期法案(草案)》,郑重地推到了周博望的面前。
“先生,这是我关于联盟未来的构想。”我看着这位首席军师,眼神坚定,“总长之位,非一人之私产,亦非一家之天下。我拟定,总长每届任期五年,连任不得超过两届。十年之后,我还政于民,由议事会推举贤能者居之。”
“如此,便不存在什么后代继承的问题,也就断绝了‘家天下’带来的周期律祸根。”
我本以为周博望会支持我。毕竟,他在课堂上讲授《社会契约论》时,是那样的激昂。
然而,周博望看完那份草案,沉默了许久。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与从容的眼睛里,竟然涌动着深深的恐惧和失望。
“总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您……糊涂啊!”
“糊涂?”我眉头一皱。
“此法若行,艾萨拉联盟,不出十年,必亡!”周博望站起身,直视着我的眼睛,“您的理念……太过超前了!超前到了……不容于当世!”
他指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悲怆:
“您看看这南洋!看看这四周!荷兰人、英国人、苏丹王公、甚至那些刚刚归附的土着部落……他们信奉的是什么?”
“是契约吗?是民主吗?不!”
“他们信奉的,是力量!是强权!是能够庇护他们、也能随时碾碎他们的王者!”
周博望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语气急促:
“如今的联盟,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如履薄冰!这五十万子民,这五大舰队,这无数的部落和商会,他们之所以能拧成一股绳,不是因为什么《法典》,也不是因为什么‘议事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地指着我的胸口:
“……而是因为你!张保仔!”
“因为你是击败洪苦讴的战神!因为你是让英国人合作的霸主!因为你是伊娜拉女王的女婿!缇娜公主的丈夫。在那些土着眼里,你是海神的化身;在红旗帮老兄弟眼里,你是带头大哥;在汉人移民眼里,你是再生父母!”
“这个位置……”周博望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沉重,“……在这个世道,在此时此刻,只有你张保仔可以坐!也必须一直坐下去!”
“一旦你真的搞什么‘任期制’,一旦你十年后真的退下来……”
周博望冷笑一声:
“您觉得,谁能镇得住手握重兵的各大首领?谁能让心高气傲的马罗船长俯首听命?谁能保证那些刚刚学会穿衣服的达雅克猎头族不再次拿起吹箭?”
“届时,为了争夺这个位置,联盟必将陷入无休止的内斗和混乱!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盛世,将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华盛顿之所以能成,是因为美国有一群受过启蒙思想洗礼的精英和相对成熟的社会基础。而我面对的,是一群刚刚从蛮荒中走出来的人。
“那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我有些苦涩地问道,“难道真的要让我走回积重难返的帝王老路?看着我的子孙后代为了王座骨肉相残?”
周博望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总长,做事……要顺势而为。”
“现在,是‘势’还未到。”
他捡起那份草案,轻轻地将其折叠起来,放回我的手中。
“这部法案,很好。但它属于未来,属于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后的艾萨拉。”
“当我们的公学培养出了三代懂得法治的公民;当我们的制度已经完善到不需要依靠某个人的威望来运转时……您再把它拿出来。”
“而现在……”
周博望后退一步,郑重地向我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铿锵有力:
“……为了这五十万生民的安宁,为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盛世。”
“请您……务必戴上这副沉重的枷锁。”
“当务之急,解决你的继承人问题,才是联盟的大事!”
我看着手中的草案,良久,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顺势而为……”
我将那份代表着我理想的草案,锁进了书桌底层的暗格之中。
“好。”
我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冷峻如铁。
“那就让我,来做这个时代的……压舱石吧。”
周博望刚走没多久,紧接着是鲨七。
这个粗犷的汉子,一脸沉重地说道, “帮主!”鲨七是大老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只知道鲨七有今天,是您给的!联盟这片家业,是您带着我们打下来的!”
“但是!您不要嫌老哥守旧,您都三十出头了,眼看兄弟们都成家立业,这两年更加像母鸡一样,一窝一窝地生,而我们的小太子,还不见踪影,天天有人问我老鲨,我说我哪里知道!”
“人心不稳啊!这要是在大清,该休妻就休妻,该纳妾就纳妾,七出之条……”
“啪”,我一怒之下,拍案而起,“鲨七哥!休什么妻!”
鲨七从未见我如此怒形于色,吓得退了一步,呐呐道:“这是俗语……”
“鲨七哥,这事你就别掺和了,我自有分数!”
鲨七看着我脸色铁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我不说,还有一堆人找你说。”
往门外走了两步,还是转过身来。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俺们这些跟着你的老兄弟想啊!”
“给我们留个‘小帮主’!”
“让俺们,有个念想,有个盼头!”
“行不行?!”
我心神烦躁,“行了,让他们都来,我跟他们都说一遍。”
鲨七只得再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他那宽厚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的暴躁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
鲨七哥……是我拒绝被大清招安,南洋创业的最坚定的追随者,也是他把不少红旗帮老兄弟唤回到我的身边。他是最早跟着我的老兄弟。从黑鲨岛的一条破船,到如今的五大舰队,他无数次为我挡刀,为我拼命。他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那颗心,却是真真切切地为了我好,为了这帮老兄弟好。
我刚才……居然对他发火了。
“鲨七哥!”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在门口喊住了他。
鲨七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帮主?”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诚恳地说道:“对不住。刚才……是我心情不好,话说重了。”
鲨七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厚而温暖:“嗨!帮主这是啥话!老鲨皮糙肉厚,骂两句算什么?”
“不,”我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问题。我也知道兄弟们在担心什么。”
我拉着他在门槛上坐下,就像当年我们在大屿山的沙滩上一样。
“其实……我心里也苦啊。”
我看着天上的明月,声音有些低沉,“缇娜……她是个好女人。她为了我,为了联盟,牺牲了太多。她甚至……甚至主动劝我纳茜薇为妾,好给张家留个后。”
“可是鲨七哥,你知道吗?每次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我觉得对不住她。她把一切都给了我,我却要……”
“却要找别的女人?”鲨七打断了我,瞪着眼珠,一脸的不以为然。
“帮主啊,您这就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傻了!”
他一拍大腿,大声说道:“这算个啥事儿啊?在咱们大清,哪个有本事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就连那些个西洋番鬼,表面上一夫一妻,背地里谁没几个情妇?”
“再说了,那个姓颂的小姑娘,老鲨也见过。长得那是真漂亮,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而且人家还是南洋华商总会的话事人,手里握着金山银山,跟咱们联盟那是门当户对!”
鲨七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您要是娶了她,那就是强强联手!不仅咱们的钱袋子更鼓了,兄弟们的心也定了!这再好不过了!”
“至于缇娜王后……”鲨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敬重,“她是个明白人,更是个大度的女人。她是女王,她懂这其中的利害。我觉得,只要您心里还有她,别冷落了她,她肯定能理解的!”
“帮主,您就是太重情义了,这反倒成了您的累赘。在这个世道,有时候……您得‘贪’一点!”
“贪一点……”
我喃喃自语,咀嚼着这三个字。
是啊,这个时代,尤其是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南洋,一夫一妻制从来都不是主流。无论是苏丹王公,还是华人巨贾,妻妾成群是常态,甚至是实力的象征。
我用后世的道德标准来约束自己,虽然是对缇娜的尊重,但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下,或许……真的有些“迂腐”了?
更何况,我对茜薇……这些年来还不是已经就是情侣……
她在星洲为我所做的一切……
鲨七的话,就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心中“道德”的气球,让那股被压抑已久的欲望和理智的权衡,慢慢流淌了出来。
“行了,鲨七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你的话,我听进去了。”
“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鲨七见我松了口,顿时喜笑颜开:“这就对喽!帮主,我这就去告诉兄弟们,让他们别瞎操心了!咱们就等着喝您的喜酒了!”
看着鲨七兴冲冲离去的背影,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不得不承认,经过他这一番“粗中有细”的劝解,我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或许……
是时候,给茜薇一个交代,也给联盟一个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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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不屈号密谈
安缦总督府的后花园,是一片按照马兰诺族传统风格修建的空中花园。这里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还有肆意生长的藤蔓、盛开的兰花和潺潺的流水。
伊娜拉女王坐在一张藤椅上,手中抚摸着一只温顺的云豹。岁月似乎并没有在这位女王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反而赋予了她一种更加深不可测的威仪与从容。
“坐吧,保仔。”伊娜拉指了指身旁的藤椅,语气温和。
我依言坐下,心中却有些忐忑。虽然我是联盟的总长,她是名义上的元首,但在私下里,她是我的岳母,更是成就我的恩人。
“最近,联盟里关于继承人的议论,我都听在耳里。”伊娜拉开门见山,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是。”我坦诚道,“缇娜受委屈了。我也感到很困扰。”
“缇娜最在乎的不是流言蜚语。”伊娜拉轻轻叹了口气,“而在于……她太爱你了。”
我猛地抬头,看着这位智者。
“知女莫若母。”伊娜拉缓缓说道,“那孩子虽然嘴上劝你纳妾,劝你娶那个叫茜薇的女子。但我知道,那是她在用刀子割自己的心。”
“如果不逼到绝路,哪个女人愿意把自己深爱的丈夫拱手让人?更何况,她还是高傲的马兰诺族的女儿。”
“她这几天说要静静,逃避你,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不完整’的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眼中那份沉重的愧疚。”
伊娜拉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打在我的心上。
“那……我该怎么办?”我声音沙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愿意伤害她,但这几天不断有联盟的重要首领跟我说这个问题。”
“这就是王者的代价。”伊娜拉站起身,走到花园边缘,俯瞰着繁华的安缦城,“既要情深义重,又要顾全大局。世间安得双全法?”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但我有一个办法。还记得我们当初宣称缇娜是圣贞女王,最后为了让她嫁给你,又改口的事吗?”
我给伊娜拉女王这样一提点,马上意识到什么。我看着伊兰娜,“神谕?”
“对,让神的旨意再次降临!”伊娜拉吐出了这几个字,字字千钧。
“什么?!”我震惊地看着她。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我给你两年时间。”
“第一年,你尽所有的办法,去找那个‘血王’,让他去解开缇娜身上的‘祖灵之怨’。如果能解开,那是皆大欢喜,缇娜能为你生儿育女,那是最好的结果。又或者找到创世之泪……”
“如果……一年后,诅咒依然无解。”伊娜拉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和决绝,“那么,你必须立刻迎娶茜薇!”
“让她为你生下继承人!”
“但是,”伊娜拉盯着我的眼睛,“这个孩子,对外,必须宣称是缇娜所生!是马兰诺王族与汉人总长共同的血脉!是这片土地唯一的、合法的‘龙鹰之子’!”
“只有这样,才能维系马兰诺族与汉人之间的神圣盟约,才能让联盟的基业……坚如磐石!”
我听得浑身冷汗直冒。这个计划,既疯狂,又冷酷,却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双全法”。
“茜薇……她会同意吗?”我艰难地问道。
“听缇娜说,那姑娘很聪明,也很爱你。”伊娜拉淡淡一笑,“我相信你能说服她的。”
“怎么样?保仔,你敢不敢赌这一把?”
我看着眼前这位为了女儿、为了部族、为了国家的女王,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重重地点头,“我愿意!”
“但我向您保证……在那之前,我会拼尽全力,去打破那个该死的诅咒!”
几日后,六月。
这是一年中最热烈、最奔放的季节,也是马兰诺族传统的“夏月节”。
安缦城的中央广场上,燃起了九堆巨大的篝火,火焰直冲云霄,仿佛要舔舐那轮圆月。
数以万计的各族百姓涌上街头。汉人的舞龙队、伊班族的战舞团、沙猊族的吹奏乐手,汇聚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中央那座高耸的祭坛之上。
今晚,不仅是狂欢,更是一场关乎联盟未来的盛大祭祀。
伊娜拉女王身穿繁复的传统王服,头戴犀鸟羽冠,手持象征权力的黄金权杖,庄严地站在祭坛最高处。在她身旁,是盛装出席、却面带羞涩与紧张的缇娜。
而在她们面前,是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敬畏和神秘的身影——
来自达努姆黑暗沼泽的“鬼面蛛母”部落的织网者伊拉·阿兰尼亚。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由黑色蛛丝编织而成的长袍,脸上涂满了诡异的银色图腾,八只用黑曜石打磨而成装饰的的“义肢”从背后伸出,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她的五官深藏在阴影中,一双眼睛,明亮如黑夜的闪电。
“子民们!”伊娜拉女王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知道,你们都在期盼着……联盟的继承人,‘龙鹰之子’的降临。”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数十万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祭坛。
“但是,”伊娜拉话锋一转,“神告诉我们,真正的王者,降生之时必有天象。若是时机未到强行降生,必遭天谴!”
她侧过身,对着那位伊拉·阿兰尼亚微微颔首:“织网者,大祭司的女儿伊拉,请为我们沟通神灵,解读命运的丝线!”
伊拉·阿兰尼亚缓缓走上前。她默默从袖中抛出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水晶球。
那水晶球里面封印着一只活着的、色彩斑斓的“命运织蛛”。
随着她口中吟唱出古老而晦涩的咒语,她背后的八只黑曜石义肢开始疯狂地舞动起来,在虚空中拉扯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散发着银光的丝线!
“嗡——”
那些丝线在空中交织、缠绕,竟然在篝火的映照下,形成了一幅幅流动的、如同星图般的诡异图案!
全场的百姓都看呆了。这是真正的“神迹”!
“我看清了……”
织网者伊拉·阿兰尼亚的声音沙哑而空灵,仿佛从虚空中传来。完全不像一名十六七岁少女发出的声音。
“过去的三年,是‘火’与‘血’的年份。那是杀戮的季节,不适合新生命的孕育。”
她手中的丝线猛地一变,化作了一只巨大的、展翅欲飞的雄鹰轮廓!
“唯有……唯有在两年后的‘金水之年’!当南十字星与北斗星在天顶交汇之时……”
“那才是……‘龙鹰’破壳而出的神圣时刻!”
“现在的等待,是为了积蓄力量!是为了让那位未来的王,拥有最强健的体魄和最睿智的灵魂!”
“任何急躁,都是对神灵的亵渎!”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空中的银色丝网轰然消散,化作无数点点星光,洒落在那位站在祭坛中央、宛如神女般的缇娜身上。
缇娜沐浴在星光之中,显得圣洁而不可侵犯。
“龙鹰之子!!”
“两年!我们等!!”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广场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天佑联盟!天佑女王!天佑缇娜殿下!!”
马兰诺族的长老们纷纷跪拜,眼中满是狂热与信服。在他们看来,织网者的预言就是神的旨意,既然神说要等两年,那便等两年!
汉人的百姓们虽然不懂那些神神鬼鬼,但看到如此壮观的景象,也都觉得这是吉兆。
“两年而已嘛!咱们总长正值壮年,等得起!”
“就是!好饭不怕晚!这可是‘龙鹰’,哪能像普通人家生孩子那么随便?”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政治动荡的“继承人危机”,就在这场充满了神秘色彩与政治智慧的祭祀大典中,消于无形。
祭典结束后,喧嚣散去。
我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看着下方依旧狂欢的人群,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我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伊娜拉女王和织网者联手演的这出戏,虽然骗过了天下人,却骗不过那无情的时光。
两年。
这是那个“祖灵之咒”留给我的最后期限。
也是我对自己、对缇娜、对茜薇,做出的最后承诺。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缇娜走到我身边,轻轻挽住了我的手臂。
她今晚很美,美得让人心醉。但我也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并未完全消散的忧虑。
“在看我们的未来。”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缇娜,别怕。”
“我将为你赴汤蹈火,不死不休。”
我看着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眼中闪烁着比星光还要坚定的光芒。
“这一次,我不会输。”
1822年的初秋,当第一缕凉爽的季风吹过海鹰城的港湾时,一艘悬挂着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少将旗帜的巨型战列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外海。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安缦岸防的了望塔上的警钟突然被敲响了!那是一声长、一声短、再一声长——代表“未知、一级战备”的最高警报!
守卫的副官迅速登上岸防城墙的炮台。只见,在那碧蓝的海天尽头,一艘从未见过的恐怖巨舰,正沐浴着阳光,劈波斩浪而来。
它太庞大了。比艾萨拉联盟的“海鹰二代”战舰还要长上一截。三根高耸的桅杆挂满了风帆,但在风帆之下,船体两侧,竟还伸出了一对如同水鸟蹼足般的巨大“明轮”!一道浓浓的黑烟,从船身中部的巨型烟囱中喷涌而出,直上云霄!
风帆与蒸汽! 这是一艘代表着这个时代工业顶峰的“风帆-蒸汽混合动力”战列舰!
副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那只握着望远镜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是英国人的米字旗!看那火力配置,天啊,那是皇家海军的主力旗舰!”
很快,消息传来。 来者,是英国皇家海军南洋舰队的骄傲,拥有七十四门巨炮的二级战列舰——“不屈号”。
而它的主人只有一个。赫莉·安妮·斯图亚特公主。
她竟亲自来了。没有提前照会,就这么开着一艘战争机器,堂而皇之地停在了我的港湾之外。
“总长,这是下马威啊!”鲨七咬牙切齿找到我来汇报。
“不。”我摇了摇头,放下了望远镜。 我了解赫莉。她停在港外的举动让我有一丝奇怪。
一艘挂着白旗的小艇,载着赫莉的副官,送来了一封烫金的邀请函。
“总长阁下,公主殿下请您上船一叙。只请您一人。”副官的语气虽然恭敬,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你懂的”意味深长。
我看着那封散发着淡淡薰衣草香气的信函,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这三年来,随着艾萨拉联盟的日益壮大,我和赫莉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疏远。她是代表大英帝国的公主,我是割据一方的势力,特别是那次星洲之盟后,我们在公开场合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
今天,她的忽然来访是为了什么呢?
“总长,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陈添官低声提醒。
“嗯,不用。”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备船,我去见她。”
登上“不屈号”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这艘三层甲板战列舰的压迫感。擦得锃亮的铜炮、像丛林一样密集的帆索、以及那些甚至比安缦城街道还要干净的甲板,都在无声地宣示着皇家海军的威严。
我被引到了艉楼深处的一间密室。
这里是赫莉的私人书房,布置得并不奢华,反而充满了书卷气。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海图,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厚重的航海志和历史典籍。一张紫檀木的办公桌后,赫莉正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大海出神。
她穿了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蓝色骑装,金发盘起,显得干练而又高贵。那张冰山般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焦躁。
“你来了。”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种少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公主殿下相召,张某岂敢不来?”我微笑着行了一个绅士礼。
“坐吧。”赫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红茶,“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茶杯,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张保仔,你还记得三年前,在星洲总督府的地牢里……雅斯敏逃走的那一晚吗?”
我眼神一凝:“当然记得。那是我的耻辱。”
“那你知不知道……”赫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在她逃走之前,在那间白房里,她究竟跟我说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那是你们的秘密交易,我怎么会知道?”
赫莉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茶杯。
“她告诉我,她手里并没有我要的‘那个东西’的全部。”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神秘,“她只是一把‘钥匙’的守护者。而真正的秘密,藏在一个……连她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什么地方?”
“‘失落的郑和宝船’。”
这几个字从赫莉口中说出,如同惊雷般在我耳边炸响!
“你是说……”我强压下心中的震动。
“没错。”赫莉站起身,走到墙壁上的海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片浩瀚的南海,“雅斯敏透露,当年郑和下西洋,并非只是为了宣扬国威。他的船队中,有一艘特殊的‘封印之船’,载着足以改变世界命运的秘密——或者是宝藏,或者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
“那艘船,在返航途中神秘失踪了。据说,只有集齐了特定的‘信物’,才能找到它沉没的位置。”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这三年来,我动用了皇家海军所有的情报网,翻遍了东印度公司的档案馆,试图解开这个谜团。但是……线索并不完整。”
“雅斯敏给我的信息,只有一半。而另一半,关于‘地理’和‘历史’的部分……确实缺失了。”
“所以,”我看着她,似笑非笑,“你今天找我,是因为你……解开了?”
赫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挫败感,但随即又变成了一种坚定的光芒。
“不能说完全解开了,但……确实有了眉目。这件事,远远没有雅斯敏说的,或者我们想的那样简单。”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我只有不到一尺。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甚至能看到她那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张保仔,这件事……事关重大。它不仅仅是一个宝藏,它关系到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在这个海域的未来,甚至……关系到来自远古的恐怖而未知的力量。”
“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若不是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我也不会纠结了这么久……来找你。”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告诉我,你……值得我信任吗?”
看着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在我面前露出软弱一面的公主,我心中不禁一荡。
“赫莉,”我没有叫她公主殿下,而是直呼其名,“我想你约见我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而我的答案就是,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信任。”
赫莉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娇艳欲滴。
被我说破了心事,她羞恼地瞪了我一眼,却并没有反驳。
“哼!自作多情!”她转过身,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既然这样,那我想你先见第一个人。”
舱门缓缓移开,走进来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着一身得体的青布长衫,戴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手中还拿着一卷发黄的古籍。虽然两鬓已经斑白,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总长大人,别来无恙啊。”
他朝着我拱了拱手,脸上带着那熟悉的、有些狡黠的微笑。
“邱正序?!”
我惊讶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邱正序, 安南“四海商行”大当家。我们在安南最大的合作伙伴。
“是公主殿下派人把我‘请’来的。”邱正序苦笑了一下,特意在“请”字上加了重音,“不过,我愿意为公主殿下及总长大人尽一份力。”
“张保仔,”赫莉指着邱正序说道,“邱先生是这一带最懂大明历史的人。这三年来,他帮我整理了遗存在安南的有关残卷和线索。”
“我们发现,这件事……涉及到几个世纪前的大明王朝。那些关于‘封印之船’的秘密史料,并非只在大清。甚至可以说,大清对它线索的毁坏,更甚于其他国度。因为战乱和海禁,这些线索散失在了南洋的多个国家——安南、暹罗、甚至琉球。”
“而安南……”邱正序接过话头,神色变得凝重,“……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将手中的那卷古籍摊开在桌面上。那是一本用汉字书写的、残缺不全的《安南志略·异闻录》。
“总长,您看。”邱正序指着其中一段模糊的记载。
“永乐年间,天朝宝船过交趾……遇神风,一舟……堕入‘龙穴’……其上载有……‘天外之石’……”
“天外之石?”我心中一动,“难道是……”
“这些线索,本来只是片麟寸爪,我开始也不知所以然,直到公主殿下介入,几位大师学者的分别研究,才得到了今日我们认为是真相的信息。”邱正序抬起头,脸上露出恐怖的神情。“而真相比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我皱起了眉,示意他冷静:“邱先生,什么真相?”
“郑和!”邱正序“咚”的一声,将那卷古籍拍在地上,“我们都错了!所有人都错了!他根本不是什么使者!他是个怪物!一个行走在阴阳两界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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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幽灵提督
我的心猛地一跳! 赫莉那冰蓝色的眼眸,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邱先生,”她示意道,“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诉张将军。”
“是!是!” 邱正序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打开了那卷来自安南的古老典籍,开始了他那令人震惊的、颠覆整个世界的叙述。
“两位!您们知道的郑和,三宝太监,是那个时代海上的英雄、航海家。是永乐大帝的‘麒麟’,是大明天子在‘阳间’的使者,是那支史无前例的宝船舰队的总司令。”
“阳间的使者?”我听到这里,带着询问的眼神望向邱正序。
邱正序没有理会我,继续说道,“但我们查阅的安南古籍中,发现了一个恐怖的细节!”邱正序指着典籍上的一段小字,“他的太监之身,并非仅是入宫的代价。这更像是一种‘献祭’!他割舍了人性与阳气,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容器!一个能够承载更恐怖存在的容器!”
“啊!”纵然拥有后世诸多的记忆,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方面的说法。忍不住低呼一声。
“第六次下西洋!”邱正序的声音拔高,“他那一次的行程一直到达红海,而他实际的目的是!他抵达了神话中的‘香巴拉’!或者说,‘昆仑墟’在海外的黑暗投影!”
“这一次他依然没有寻找到建文帝。而是在这一次行程,窃取了‘古神’的秘密!那些关于星辰运转、关于时空缝隙的太虚之律!他从一个‘观星者’,变成了试图‘驾驭’星辰的‘半神’!”
“但,”邱正序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窃取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他获得了近乎永恒的寿命和智慧,但也因此被‘天道’,或者说,那个‘古魔’所诅咒了。”
“诅咒显现了。”
“他日间为人,夜晚为鬼。当太阳落入海平面之下,”邱正序的声音压低到近乎耳语,“他‘人’的躯壳便会‘死去’。而他的‘神魂’,将化身为‘幽灵提督’!”
“船主,您能想像吗?那支庞大的宝船舰队,根本就是活生生的‘阴阳两界’!白天,它们是航行在阳间的木制巨舰;到了夜晚,它们便会驶入‘阴影之海’——一个介于生与死、太虚与幻虚之间的地方,成为‘鬼灵舰队’!”
在这里,我马上意识到,邱正序所说的“一个介于生与死、太虚与幻虚之间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后世所说的不同维度的空间的交点!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准确描述而已。
“这支舰队,是为了执行那个‘幽灵提督’的真正任务——藏匿那些,他从全世界掠夺来的、根本不应属于人间的‘禁忌之物’!而存在!”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天灵盖!我想到了血王!想到了洪苦讴的巫术!想到了达拉那诡异的“液化”!如果邱正序所说是真,那这一切的源头,恐怕都指向了这个“幽灵提督”!
“但是……”我忍不住问道,“既然郑和已经成了半神,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为什么他的宝船会失落?为什么这些邪恶的力量会散落在南洋?”
邱正序和赫莉对视了一眼。赫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邱正序翻到了古籍的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背叛者的画像——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因为……背叛。”邱正序的声音变得阴冷。
“郑和身边,曾有一个最受信任的仆人。他是一个昆仑奴,天生神力,且对灵力有着极高的悟性。”
“他跟随郑和进出‘阴影之海’,负责看守那些禁忌之物。但他……动了贪念。”
“他偷学了郑和在古神中获取的咒语,并私自接触了其中一件最邪恶的圣物。他掌握了强大的‘血魔法’。他野心勃勃,想要取代郑和,成为新的神!”
“在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的归途中,趁着‘幽灵提督’在阴阳交替最虚弱的时刻,他发动了叛乱!他偷走了一部分‘钥匙’和海图,脱离了舰队!”
“他成功了吗?”我急切地问道。
“他逃掉了。”邱正序沉声道,“他逃到了苏禄群岛,凭借着那可怕的血魔法,掀起了腥风血雨,连续征服了几个苏丹国,自立为王,试图建立一个血腥的地上神国……”
“但是,他低估了古神咒语的羁绊,以及郑和的心机。”
邱正序咽了口唾沫,仿佛那个恐怖的场景就在眼前:
“在一次决战中,为了对抗郑和的追杀,他冒险使用了一段未完成的、极其危险的禁忌血魔法,试图通过献祭万人来获得神格。”
“结果……他失败了。他被黑暗法术反噬,肉体崩解,成为了非人的怪物!他失去了人形,只能寄存在某些阴暗角落,依靠吸食鲜血来苟延残喘,等待着复活的时机。”
“几百年过去了……那个名字,在南洋的传说中,变成了一个禁忌。一个连最老的巫师都不敢提起的……噩梦。”
“轰!”
我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主人”!那个需要洪苦讴不断献祭活人来供养的“神”!那个能赐予信徒不死之身的怪物!
他不是什么神明。
他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掌握了古神禁忌技术的……叛徒!
我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脱口而出!
“这个人叫……”
“……血王!拉贾·达拉!”
赫莉看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没错。”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皇家的威严与冷酷,“就是他。”
“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海盗头子。而是一个……试图重返人间、拿回所有禁忌力量的……远古恶灵。”
“而那艘失落的郑和宝船,就是他……也是我们,最后的战场。”
赫莉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心中仅存的侥幸。
我颓然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手脚冰凉。
血王……拉贾·达拉。
这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传说中的海盗王,更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拥有古神力量的怪物!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仙那港决战后的那一幕——那艘漆黑的幽灵船,那道撕裂天空的裂缝,以及直接在我脑海中炸响的、充满了无尽恶意的诅咒:“你和你部下的灵魂……将成为我,新的祭品……”
原来,那不是恐吓。那是来自一个远古恶灵的宣判。
更让我感到窒息的是,这个怪物,竟然和几百年前的大明三宝太监郑和,有着如此深的渊源!
“如果他真的活了几百年……如果他真的掌握了连郑和都忌惮的血魔法……”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那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我不仅是在担心我自己,更是在担心缇娜。
莎华临终前说过,只有血王才能解开缇娜身上的“祖灵之怨”。可现在看来,血王本身就是诅咒的源头!这简直是一个死结!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畏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斩杀过无数敌人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凡人的刀剑,真的能斩杀神魔吗?刚才赫莉提到,那艘失落的郑和宝船那又是什么?
就在我陷入绝望的沉思时,赫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邱先生,”她转过头,对着那个还在整理古籍的老书生说道,“感谢你的精彩讲述。你辛苦了,请先去你的房间休息,品尝一下我为你准备的美酒佳淆。”
邱正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请”走。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赫莉,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好奇。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不是他能听的。
“是,公主殿下。”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抱着他的古籍,退出了密室。
随着门缓缓合上,密室里只剩下我和赫莉两个人。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为什么要支开他?”我抬起头,看着赫莉。
“因为,”赫莉走到我面前,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杂质,“邱正序只是这件事的一块拼图。雅斯敏也是一块拼图。”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海图,“但他们都有自己的私心。”
“唯独你……”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我相信……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而且,”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把这些线索和物件,托付给谁。”
“不过,”我皱了皱眉,“就凭邱先生这些古籍的记述,我觉得更多像是山野怪谈,不足为信。”
“是的,单凭这些,当然不够。”
赫莉神秘一笑,转身走向门口,轻轻拍了拍手。
“所以,我为你找来了……第三块拼图。”
门开了。
一个身影,随着咸腥的海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我定睛一看,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这……是个什么东西?
走进来的,是一个极其矮小、甚至有些猥琐的道士。
他身高不足五尺,穿着一身油腻腻、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破旧的道冠,发髻散乱,插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
他长着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两撇八字胡稀稀拉拉,一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市侩和狡诈。手里还提着一个缺了口的酒葫芦,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这就是……你的‘拼图’?”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赫莉,怀疑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别以貌取人,张总长。”赫莉却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地介绍道。
“这位,是来自大清山西临汾,羊角山庆唐观的……吉善道长。”
那矮道士听到自己的名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他并没有向我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桌前,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块精致的茶点,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唔……这洋人的点心,就是不如咱们山西的油旋儿带劲!”
他一边吃,一边用那双绿豆眼斜睨着我,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就是那个……什么红旗帮的张保仔?我看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怕是……命不久矣喽!”
我心中火起,正要发作。
却见赫莉拦住了我,低声说道:
“忍一忍。他是唯一一个……能看懂传说中的郑和宝图的‘星象’与‘风水’的人。”
吉善道士抓起一块油旋儿似的点心,塞进嘴里大嚼,那双绿豆眼却精光四射,死死地盯着我。
“嘿嘿,张总督,贫道刚才说你‘印堂发黑’,可不是吓唬你。”
他咽下食物,也不擦手,直接用油腻腻的袖子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像是用某种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罗盘。
“贫道这双招子,那是开过光的。你身上那股子‘死人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得见!那是被‘厉鬼’缠上的味道,而且……还不止一只!”
赫莉皱了皱眉,似乎对他这副邋遢样有些嫌弃,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道长,请说正事。关于郑和宝船,您有什么发现?”
吉善道士冷笑一声,拿起桌上那壶上好的大红袍,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
“郑和宝船?那可不是什么‘宝船’,那是‘镇物’!”
“镇物?”我一愣。
“不错!”吉善道士把玩着手中的骨罗盘,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竟然透出一股与其外表极其不符的沧桑感。
“你们只知道那三宝太监是个航海家,是个太监。但在我们道家看来,他可是个千年难遇的‘风水大宗师’!公主说世人都想找到的《浑天宝图》,以为它是一件大宝物对吧?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
他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他当年七下西洋,表面上是宣扬国威,实际上……他是在这万里海疆之上,布一个惊天动地的‘锁龙局’!”
“而那个所谓的《浑天宝图》……”吉善道士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根本就不是用来寻宝的。它是用来‘开阵’的!”
“阳图,也就是《郑和航海图》,记录的是阳间的山川地脉,是‘形’。但光有形没用,还得有‘气’!”
“阴图,就是那个‘气’的引子!”
“气的引子?”我脸上露出不屑。
吉善道士从那破旧的道袍里,摸出了半块残破的、布满了铜锈的古镜,轻轻放在桌上。
“这就是引子。引子不是药引,阴图也不是图,”他指着古镜,“真正的阴图,是一件绝世法器!根据贫道推算,它应该是由‘天外陨铁’和‘深海寒玉’炼制而成,内含‘阴阳二气’。”
“只有在夜晚,当太阴最盛之时,由特定血脉——也就是那个‘昆仑奴’的后裔,或者掌握了特定咒语的人启动它,将它与阳图叠加……”
吉善道士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神秘:
“……这时候,阴图里的‘阴气’就会引动阳图上的‘阳气’,阴阳交汇,龙脉显现!”
“那些看似寻常的‘阳间’海域上,才会显现出隐藏的‘阴阳路口’——!在道家,我们管这叫‘鬼门关’!”
“浑天宝图!”吉善道士冷冷一笑,“大家望文生义,以为郑和的宝藏可以通过这张图的指示来找到具体的藏宝位置,可笑啊,这张图的阳图的确有很多有重要价值的航海线路和记述,但按图根本找不到郑和藏起来的宝物!郑和的宝藏根本不在任何岛屿上!它们被‘鬼灵舰队’驶入了‘阴影之海’中,藏在了不同的‘虚空道标’之内!”
我心中豁然开朗。吉善道士说的虚空道标,其实就是时空缝隙啊!
原来如此!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寻宝游戏,而是一场跨越了几百年的、神魔之间的风水博弈!
“那艘失踪的‘封印之船’,”吉善道士接着说道,“就是这个‘锁龙局’的阵眼!它镇压着那个‘孽龙’(血王)的真身,或者是他最想得到的‘力量源泉’。”
“血王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就是因为他当年试图强行破阵,结果被阵法反噬,魂魄被撕裂,一部分被封印在‘阴影之海’,一部分逃回了阳间。”
“他现在疯狂地寻找那艘船,就是为了……找回他那部分被封印的‘神格’,彻底成魔!”
说到这里,吉善道士猛地看向我,那眼神竟然有些……怜悯。
“张总督,你知道为什么那个‘雅斯敏’把线索透露给公主殿下,却又让你来找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吉善道士指着我的心口,“……你是‘变数’。”
“在贫道的罗盘上,你的命格……是一片空白!你很奇怪,你就不像是这世间的人!你是这局棋里,唯一一颗……跳出了‘五行三界’的棋子!”(当然了,主角来自21世纪)
“血王算不到你,郑和的布局里也没有你。所以……只有你,才有可能打破这个几百年的死局,找到那艘船,要么……彻底封死他;要么……被他吞噬,万劫不复!”
赫莉听得入了神,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道长,”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那我们该怎么做?”
吉善道士嘿嘿一笑,指了指那半块古镜。
“怎么做?找船啊!找到船,浑天宝图阳图找到了。再找阴图啊。”
“我这块‘阴阳镜’,是贫道祖师爷传下来的宝贝。虽然是个残次品,但只要到了大概的位置,配合贫道的‘寻龙诀’,就能感应到那艘船上……残留的‘龙气’!”
“不过嘛……”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一副市侩的嘴脸,“这一趟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贫道需要点盘川……”
“一万个西班牙银元。”赫莉毫不犹豫地说道,“外加……皇家海军的终身庇护。”
“成交!”吉善道士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洋婆子……哦不,公主殿下爽快!这里没我的事了了吧,你们决定好,就出发,我能做的就是我那擅长的。”
他抓起酒壶,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临出门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子,记住了。”
“在那片海里,别相信你的眼睛。要相信……你的直觉。”
“还有……小心那个叫雅斯敏的女人。她的身上……有‘魅魃’的味道。”
看着道士离去的背影,我和赫莉对视了一眼。
“看来,”赫莉苦笑一声,“我们的队伍里,不得不加入一个‘怪物’。”
“队伍,我们的队伍?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公主殿下。”我说。
赫莉点点头,“是的。我们的队伍。”她却没有进一步解释。
那艘失踪的宝船,除了压制血王的力量,还有什么?赫莉肯定不会是为了血王,让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人来破解这个雅斯敏留下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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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万物源海
“进来吧,哈基姆大师。”赫莉对着门外轻声说道,“你的时刻到了。”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奥斯曼长袍,上面绣满了金色的星辰图案。头上缠着巨大的白色头巾,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漆黑的黑曜石。他的胡须花白,被编成了数条复杂的辫子,垂在胸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那是一双枯槁如树皮的手,十根手指上戴满了刻有诡异符文的银戒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悸的碰撞声。
“哈立德·阿尔·哈基姆。”赫莉介绍道,“来自奥斯曼帝国的前皇家海军首席星象师,也是……最精通阿拉伯巫术的大师。”
哈基姆没有行礼,他那双深邃如沙漠夜空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我,最后定格在吉善道士那个罗盘上。
“东方的道术……哼,有点意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他走到桌前,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卷用羊皮纸包裹的古老卷轴。那卷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麝香味,边缘已经烧焦,仿佛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公主殿下,我就为你的客人,你的伙伴,重新把这件事再说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他神情中透露着一丝倨傲。
“就在我被苏丹流放,躲在麦加那座不见天日的地下图书馆里查阅典籍时……”哈基姆缓缓展开卷轴,指着上面一段用阿拉伯文书写的、被刻意涂抹过的记载。
“……我发现了一段被历史刻意隐藏的真相。”
“当年,那位伟大的‘三宝太监’,在他第六次下西洋归来的途中,并非一帆风顺。”
哈基姆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点,位置正是爪哇海的深处。
“他的‘鬼灵舰队’,在穿越‘阴影之海’回归阳间的时候,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时空风暴’!”
“那是古魔的反噬?还是天道的惩罚?没人知道。”哈基姆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但结果是……在那场风暴中,有一艘‘鬼船’,脱离了舰队的编队,被强行甩出了‘阴影之海’!”
“它没有消失,也没有回到大明。”
“它……‘搁浅’在了‘阳间’!”
“什么?!”我猛地站起身,心脏剧烈跳动,“你是说……有一艘郑和的船,就在我们这片海域?!”
“在哪里?!”
“这就是风暴的开始。”哈基姆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得像冰,“根据我的星象推演,结合这段记载中的洋流走向……”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最终,重重地按在了一个让我无比熟悉、也无比恐惧的地方!
“……这艘‘搁浅’的鬼船,很可能就沉没在……”
“……你们艾萨拉联盟的领海!”
“……极乐岛的‘魔鬼礁’的附近!”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魔鬼礁!那个曾经埋葬了无数船只、那个我和马利克决一死战的地方!原来……那里不仅仅是一个险地,更是一个巨大的坟墓!
难怪那里常年迷雾缭绕!难怪那里的磁场如此混乱!
原来,那里沉睡着一艘……来自几百年前的、不仅属于阳间,也属于阴间的“鬼船”!
“船主!”哈基姆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了疯狂的火焰,那是对禁忌知识的渴望,“这艘船,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船上,虽然未知有无像阴图那种级别的法器。”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心上:
“……船上,有郑和‘鬼灵舰队’的……《航海日志》!!!也即是常说的《浑天宝图》!”
“那本日志上,不仅详细记录了如何开启‘阴图’的方法……”
“……更隐晦地,记录下了‘创世之泪’、‘古魔契约’、甚至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等数个‘阴影时空’的……”
“……道标!!!”
“创世之泪!”
我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收缩,失声惊呼。这四个字,在莎华临终前的预言中出现过,在伊娜拉女王绝望的叹息中出现过,如今,竟从这位奥斯曼大师的口中,再次听到!
它,是缇娜唯一的生机。
哈基姆·阿尔·哈基姆看着我激动的反应,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少惊讶,反而多了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
“看来,船主您也知道此物。”
他缓缓踱步,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卷古老的羊皮纸,仿佛在抚摸着命运的脉络。
“《浑天宝图》,也就是那把‘阴图’钥匙,它不仅仅是一张地图。”哈基姆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它是一面镜子。它映照着所有王者的终极欲望。我们的欲望,我们的……‘追求’!”
他猛地转过身,指向海图上那片被标记为“阴影之海”的未知区域。
“血王,拉贾·达拉……他追求的,是‘复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补完’!”
“他那该死的长生仪式被您在仙那港打断了(杀死洪苦讴),导致他现在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神魂残缺的状态。他虽然拥有了古神的力量,却失去了作为‘容器’的完整性。”
“他要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当年郑和从‘古魔’手中窃取的那份……‘古魔契约’!”
“那份契约上,记载着关于‘灵魂转移’和‘神格补完’的禁忌之术!只要得到了它,他就能重塑肉身,成为真正的神魔!”
“而这份契约,”哈基姆的手指重重一点,“很可能就被郑和藏在‘阴影之海’的最深处——那支‘鬼灵舰队’的旗舰,‘麒麟号’之上!也就是,脱离了舰队的编队,被强行甩出了‘阴影之海’的那艘如今留在阳间的鬼船!”
密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本《航海日志》(浑天宝图),就是通往神话世界的地图!谁得到了它,谁就掌握了通往那些禁忌之地的钥匙!
“这就是为什么……”赫莉看着我,脸色苍白却坚定,“……我一定要找你的原因。”
“魔鬼礁是极乐岛附近。只有你,最熟悉那里的水文。”
“也只有你,有能力带我们……闯进那片‘死地’!”
我看着海图上那个狰狞的“魔鬼礁”标记,最后看向哈基姆那双深邃的眼睛。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既然它在婆罗洲的南边,极乐岛附近,那我此刻就不容别人来参与这件事………”
“……我都要把它,挖出来!”
哈基姆转过头,那双犀利的眼睛毫无避讳地看向了这位大英帝国的公主。
“至于赫莉公主……”
他冷笑一声,“您追求的,是‘霸权’!”
“您想找到‘阴影之海’中那个传说中的失落文明——‘亚特兰蒂斯’!”
赫莉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她依然昂着头,直视着哈基姆的目光。
“没错。”她坦然承认,“那是皇家海军百年的梦想。我们需要那里的‘奥里哈刚’金属。那是传说中比钢铁坚硬百倍、且能传导魔力的神之金属。”
“有了它,我就能为大英帝国,打造一支真正无敌于世界的……‘魔能铁甲舰队’!到时候,无论是荷兰人,还是那些古老的帝国,都将匍匐在女王的脚下!”
我心中一惊。这女人的野心,果然不小。
“而您,船主……”
哈基姆的目光,最终落回了我的身上。那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悲悯。
“您追求的,既不是神格,也不是霸权。您追求的,是‘生’。”
“那个对您很重要的人……那个身负诅咒的人……需要它。”
这两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地击中了我的心脏,让我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是的。”
我的声音充满了悲怆,脑海中浮现出缇娜那张苍白而坚强的脸庞,浮现出她在寒冰中瑟瑟发抖的样子。
“是我的妻子。她身负‘祖灵之怨’,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要破解这种‘规则’级别的古老诅咒,凡人的药物已经无能为力。必须找到‘规则’诞生之初的物品——‘创世之泪’!”
哈基姆点了点头,神情肃穆。
“根据阿拉伯最古老的典籍记载,这滴眼泪,并非凡物。它是世界初开时,第一缕光芒凝结而成的露珠,蕴含着‘生’与‘始’的无穷力量。”
“它不属于我们这个维度。它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万物源海’!”
“那是一个……只在天地初开时才存在的‘时空奇点’!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混沌与最初的秩序。”
说到这里,哈基姆举起了手中的羊皮卷,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而《浑天宝图》和阴图,就是这世上……唯一能够定位并导航至这个‘过去的时空’的……钥匙!”
“只有找到了那艘沉没在魔鬼礁的‘鬼船’,拿到了《航海日志》,找到了阴图,我们才能利用这把钥匙,打开通往‘万物源海’的大门!”
“船主!公主殿下!”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死死地盯着我:
“这一趟旅程,注定九死一生。我们不仅要面对深海的怪物,面对血王的追杀,更要面对……时空的乱流!”
“你们,敢去吗?”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赫莉,最后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
海风呼啸,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秘密。
“我……”我正想回答,赫莉却做了一个停下来的手势。“大师,有劳您了。”
大师哈立德·阿尔·哈基姆在赫莉的示意下,恭敬地退了出去,密室里再次只剩下我和赫莉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和陈旧书卷的味道,但此刻,这里却是整个南洋风暴的中心。
赫莉转过身,不再端着那副大英帝国公主的架子。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我,剩下焦躁与一丝无法掩饰的渴望。
“好了,张保仔。这就是所有的拼图。”
“邱正序提供了历史,雅斯敏提供了线索,哈基姆提供了位置,吉善提供了方法。”
“而你……”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胸口,“……你是第五块拼图。”
“不是因为你有五大舰队,也不是因为你控制了魔鬼礁。”
“而是因为……命运。”
我眉头一皱:“命运?公主殿下也信这个?”
“我不得不信。”赫莉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幽远,“哈基姆大师曾为这次行动占卜过无数次。每一次,卦象都指向一片混沌。唯有当你出现的那一刻……星轨才开始转动。”
“你是那个‘变数’。你是那个唯一能跳出‘血王’棋局、甚至跳出郑和那个古老‘锁龙局’的人。你的智勇,你的决断,甚至你那让人看不透的命格……这一切都说明,你就是那个注定要开启潘多拉魔盒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这不仅是荣耀,更是一种……诅咒。一种你逃不掉的宿命。”
“宿命也好,诅咒也罢。说到底,还是各取所需。”
“我以为,”我看着她,“你想要的是‘霸权’和‘魔能舰队’,你想做这片大海上新的女王。”
“那只是哈基德大师的猜测!”赫莉打断了我,她的声音罕见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少女被误解后的恼怒,“我对什么‘亚特兰蒂斯’、什么‘奥里哈刚’金属,没有兴趣!那些是虚无缥缈的神话!”
“而我,”她猛地一拳,重重地砸在了那张巨大的海图之上!“我要的!是这个!”
她指向了海图的边缘,那片从马尼拉延伸向遥远东方的、广阔无垠的太平洋!
“西班牙人!”她的声音充满了嫉妒和不甘,“他们之所以能垄断南美三百年,靠的是什么?不是无敌的舰队,无敌舰队早已被我们英国人打残,他们真正靠的是航海图!”
“从巴拿马到秘鲁的‘银矿航线’!”
“从阿卡普尔科到马尼拉的‘马尼拉大帆船’航线!”
“以及,那条最凶险、也最神秘的、绕过合恩角的‘魔鬼航线’!”
“这些!”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全都是西班牙帝国的‘最高国家机密’!任何敢于窥探的外人,都会被处以极刑!”
“我们英国人,虽然是海上霸主,但我们在这片海域依旧是‘局外人’!我们对那片充满了黄金与白银的新大陆的认知,依旧存在巨大的空白!”
赫莉深吸了一口气,“而郑和的阳图,浑天宝图或者又叫航海日志!”
“那才是真正的、记录了全世界的海图!郑和当年不仅下了西洋,他的分舰队甚至可能抵达过更远的地方!它一定也记录了那些西班牙人视若珍宝的航线!”
我听懂了。
“所以,”我接口道,“你真正想要的,不是什么‘阴图’,而是《浑天宝图》的航海图?”
“没错!”赫莉坦然承认,“有了它,我就能为大英帝国开辟新的航路,打破西班牙的垄断!”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派皇家海军去?”我逼视着她,“‘魔鬼礁’实际上还是极乐岛的海盗在那里,皇家舰队想必也不在乎他们的那点岸防炮。”
赫莉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
“因为,”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疲惫与厌恶,那是卸下所有光环后的脆弱。
“因为我的父亲。”
“他已经为我安排好了我的未来。”
“下个月,我就要被召回伦敦。”
“嫁给阿什沃思勋爵的儿子。”
“一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只知道赌博和玩女人的蠢货!”
我彻底怔住了。我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拥有了一切的帝国公主,竟然也面临着如此俗套却又无法逃避的命运。
“我,”赫莉的声音带上了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本该有的愤怒与不甘,“我厌倦了这一切!”
“厌倦了‘秩序’、‘责任’、‘联姻’!”
“我的父亲,他只尊重‘力量’与‘利益’!在他眼里,我也只是一枚用来联姻的棋子!”
她猛地回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这一刻,竟燃烧着疯狂!
“张保仔!”
“我,要在嫁人之前!做成一件,连整个皇家海军都做不到的事!”
“我要拿到那份该死的《航海日志》!”
“我要把‘新大陆’的航线,狠狠地摔在我父亲的脸上!”
“然后,告诉他!”
“我的命运!只能由我自己做主!!”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在咆哮的女孩,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动。
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一个为了自由而战的战士。
“但……”发泄完之后,她的气势又弱了下来,眼神中露出一丝无助。
“我手上的情报,没法知道鬼船具体在‘魔鬼礁’的精确位置。”
“我的‘不屈号’,进不了那种该死的‘石林’迷宫。那里是大型战舰的坟墓。”
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恳求:
“但你,可以。”
“你是这片海域新的‘王’。”
“你有最好的舵手,最灵活的战舰。你曾经在魔鬼礁摧毁了哈桑和雅斯敏。”
“更有那些……连我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皱起眉头。
“吉善道士和哈基德大师都认为你是找到阴图,也就是那件法器的关键人物。这是宿命。”
“张保仔,”她走上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距离我不到一尺,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我们都没有退路。”
“你,为了你的王后。”
“我,为了我的自由。”
“我们,必须联手!”
我长久地凝视着她那双倔强而又坚定的眼睛。
良久。
我缓缓地伸出了我的手。
“赫莉。”
我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带任何头衔。
“我需要你的‘不屈号’,停在‘魔鬼礁’的外围,为我提供火力支援。”
两只手,一只有力而粗糙,一只纤细而冰凉。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密室里。
一个海盗王,和一个帝国公主。
缔结了这片大海上,最不可思议、也最牢不可破的……
……狩猎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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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沉船猎人
密室内的烛火已经燃尽了一半,空气中那股沉重的历史尘埃味,渐渐被一种即将踏上征程的肃杀之气所取代。
“既然目标已经明确,”我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那下一步,我们要怎么做?”
“直接再去魔鬼礁?”
“不。”赫莉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身为指挥官的冷静与果断,“魔鬼礁是死地,没有具体的位置,或者说没有钥匙,就算我有‘不屈号’,也不过是在外围打转。”
“钥匙……”我皱眉,“你是说《航海日志》?可是那东西不是在那艘沉船上吗?”
“我说的是‘活钥匙’。”
赫莉走到海图前,手指按在了那个让我感到厌恶又无奈的地方——极乐岛。
“雅斯敏。”她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
“上次她为了活命,虽然给了我关于‘星图’的线索,但我足足花了三年的时间,动用了皇家海军所有的情报网,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通过邱先生对安南古籍的考证,吉善道长对风水局的推演,以及哈立德大师对星象的计算……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那个女人,并没有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赫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隐藏了最关键的信息——关于如何‘进入’魔鬼礁沉船区域的航道图!”
“哈立德大师虽然推算出了沉船的大致位置在爪哇海的魔鬼礁附近,但那里暗流涌动,磁场混乱。如果没有那份航道图,我们还没见到鬼船,就已经被大海吞噬了。”
“所以,”赫莉抬起头,直视着我,“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去魔鬼礁送死。”
“而是去极乐岛!”
“去找雅斯敏!逼她把最后的秘密交出来!并且……让她亲自给我们带路!”
听到“雅斯敏”这三个字,我不由得一阵头大。那个女人就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三年前让她跑了,如今又要主动送上门去跟她打交道,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
“你肯定她会屈从?”我有些抗拒,“那是她的老巢,而且她背后还有血王……”
“必须让她屈服!”赫莉打断了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只有她才能够打开缺口,找到真正知道怎样进入那个区域的人。”
“而且,”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次我们不是去‘谈判’的。我们是去‘征服’的。”
“可是……”
“没有可是,张保仔。”
赫莉站直了身体,那一刻,她身上爆发出的气势,竟然让我都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你需要什么准备,尽管开口。但我只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
“我会带着邱先生、吉善道长和哈立德大师,以及‘不屈号’,前往龙牙港停泊。”
“我们在那里等你汇合。”
“到时候……”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要看到你最精锐的舰队,和你无坚不摧的决心。”
看着她那双燃烧着野心的冰蓝眼眸,我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为了缇娜的“创世之泪”,为了赫莉的“新航路”,也为了彻底终结血王的阴影……
这个魔窟,我非闯不可!
“好。”
我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一个礼拜后,龙牙港见。”
安缦总督府,深夜的书房。
窗外,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几颗孤星闪烁。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几尊沉默的雕像。
我刚刚将“不屈号”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面前这三位我最信任的人——周博望、鲨七、陈添官。
关于郑和的“三位一体”,关于血王拉贾·达拉的身世,关于那艘沉没在魔鬼礁深处的“鬼船”,以及……那滴传说中能逆转生死的“创世之泪”。
听完我的叙述,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嘶——”
鲨七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乖乖……这他娘的也太邪乎了吧?!”他抓了抓光头,一脸的不可思议,“又是古神,又是鬼船,那个什么血王还是几百年前的老妖怪?帮主,这……这听着怎么跟茶馆里说书的似的?”
“虽然匪夷所思,但……却能解释很多事情。”
陈添官站在阴影里,声音低沉而冷静,“为什么洪苦讴会有那种邪术,为什么达拉能化成水,为什么那些血卫杀不死……如果他们的源头真的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半神’,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没错。”周博望点了点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指在“魔鬼礁”的位置轻轻敲击着。
“总长,这是一场豪赌。”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睿智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如果不去,血王的阴影将永远笼罩在我们头上,缇娜夫人的诅咒也无解。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枯萎。”
“但如果去……”周博望叹了口气,“那是连郑和那种‘半神’都曾遭遇重创的地方。时空风暴、古魔反噬……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恐怕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认知。”
“但我们没得选。”我打断了他,语气坚定,“为了缇娜,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闯一闯。更何况……”
我指了指海图:“……赫莉公主的加入,虽然有她的私心,但也是我们唯一的破局机会。”
“大英帝国的‘不屈号’拥有当世最强的火力,哈立德大师懂星象,吉善道长懂风水,邱正序懂历史。再加上我们……这是集合了东西方最顶尖力量的一次联手。”
“如果连我们都做不到,那这世上就没人能做到了。”
“道理老鲨都懂。”鲨七有些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可问题是,咱们怎么进那个鬼地方?上次咱们在魔鬼礁外围跟马利克干了一架,那里的水文复杂得要命,到处都是暗礁和漩涡。要是没有详细的航道图,咱们的大船还没进去就得搁浅!”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沉声道,“雅斯敏手里有航道图,但她藏起来了。赫莉说要逼她带路,但这女人的心思深不可测,到时候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能不能……让鲍氏兄弟先去探探路?”陈添官提议道,“鲍亢那双‘鹰眼’和鲍兴的舵术,或许能找出一条生路?”
“我也想过。”我摇了摇头,“但哈立德大师说过,那里的磁场是混乱的,罗盘没用,甚至连星象都会被迷雾遮蔽。单靠经验,风险太大。”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虽然有了目标,有了盟友,甚至有了大致的计划,但那最后的一公里——如何安全进入魔鬼礁核心区并找到鬼船——依然像一团迷雾,横亘在我们面前。
“看来,还是得落在那个妖女身上。”周博望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
“好了。”
我站起身,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今晚就到这里吧。大家回去都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被我们遗漏的细节。”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如炬:
“不管有没有万全之策,一个礼拜后,我们都要出发。既然是去‘闯’,那就做好把命豁出去的准备!”
“鲨七,你去整顿舰队,把‘黑鳞甲’和最好的火药都给我带上。”
“添官,你去挑这批随行的‘影堂’好手,我要那种……见过血、也不怕鬼的。”
“是!”
众人领命而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回家。
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一个我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送走了众人,我回到了后院的寝宫。
房间里亮着灯,缇娜还没有睡。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袍,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汉语书籍,似乎在看书,但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望着窗外的大海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回过头,看到是我,脸上立刻绽放出了安心的笑容。
“回来了?”
她放下书,快步走到我面前,替我解下那件沾染了夜露和烟草味的外衣。
“怎么还没睡?”我握住她的手,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庞,“不是让你早点休息吗?”
“你不在,我睡不着。”缇娜轻声说道,拉着我在床边坐下,“而且……我听到前面书房的动静了。赫莉公主……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无论何时何地,最关心的永远是我。
“她给了我一个希望。”
我没有隐瞒,将密室里的对话、郑和宝船的秘密、以及那滴能够解开她身上诅咒的“创世之泪”,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当听到“创世之泪”四个字时,缇娜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死死地抓住我的手,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你是说……我的诅咒……真的能解?”
“能!”我重重地点头,将她拥入怀中,“只要找到那艘船,只要拿到那滴眼泪……你就不用再受那种非人的折磨了!我们……就能有我们自己的孩子了!”
“保仔哥……”
缇娜再也忍不住,伏在我的肩头痛哭失声。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也是看到了光明的喜极而泣。
“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这次……我也要去!我要陪你一起去找!”
“不行!”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绝对不行!”
“为什么?!”缇娜急了,“这是为了救我,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因为太危险了!”我按住她的肩膀,严肃地说道,“那是魔鬼礁!是连郑和的舰队都折戟沉沙的地方!那里有风暴、有暗礁、有血王的怪物,甚至还有……时空乱流!”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自保都困难,去了只会让我分心!万一你出了什么事,那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缇娜被我吼得愣住了。她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你嫌弃我是累赘……”
“我不是嫌弃你!”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是怕失去你。缇娜,你是我的命。留在这里,替我看好家,看好我们的安缦城,好吗?”
我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珠,柔声哄道:“而且,这次行动需要极其专业的水下作业。光是找到那艘沉没在深海的鬼船,就比登天还难。我到现在都还在发愁,该带谁去负责打捞和水下探路。”
听到这里,缇娜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笨蛋。”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你是不是忙昏头了?咱们联盟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水下龙王’吗?”
“水下龙王?”我一愣,“你是说……招玉桂?”
“不是玉桂姐姐。她的‘飞燕’虽然厉害,但那是打仗用的。”缇娜白了我一眼,“我说的是……差山荷大哥啊!”
“差大哥?”我更迷糊了,“他不是在古晋种地吗?”
“你忘了?在他当西岸总督之前,在他带着沙猊族加入联盟之前……他是干什么的?”
缇娜提醒道:“沙猊族,又叫‘海人’。他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海上,甚至能像鱼一样在水底闭气半个时辰!而差大哥年轻的时候,可是这一带最出名的……‘沉船猎人’啊!”
“轰!”
缇娜的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我的记忆迷雾!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差山荷!在遇到我之前,他就是靠打捞沉船、贩卖海底宝藏起家的!他对水流、暗礁、以及深海打捞的了解,在整个南洋无人能出其右!
“而且,”缇娜继续说道,“听说前段时间,差大哥在古晋闷得发慌,正嚷嚷着要回海上透透气呢。你这时候去找他,他肯定高兴坏了!”
“太好了!”
我激动地抱起缇娜,在原地转了两圈,“老婆!你真是我的女诸葛!有差大哥在,这鬼船……我们捞定了!”
“快放我下来!头晕……”缇娜笑着拍打我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窗外,夜色已深,但我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补齐了。
“睡吧。”
我将缇娜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明天一早,我就派快船去接差大哥。”
“这一次,我们……势在必得!”
次日清晨,一艘快如闪电的“海东青”便从安缦港出发,直奔古晋。
三天后,那个久违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安缦总督府的后花园里。
差山荷。
这位昔日的沙猊族首领,如今的西岸总督,虽然换上了一身象征着权力的锦袍,但他那独臂的袖管、黝黑如铁的皮肤,以及那双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都证明了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纵横四海的“海狼”。
“总长!哈哈哈哈!”
差山荷一见到我,便大步上前,用仅剩的那只铁钳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几年在古晋种地,虽然日子安稳,但这身骨头都快生锈了!听说你有大买卖要找我?是不是又要去砍哪个不长眼的红毛鬼?”
我笑着给他倒了一碗烈酒:“比砍红毛鬼更刺激。这次……我们要去‘龙宫’里走一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我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家常。
差山荷看着远处正在花园里指挥侍女修剪花枝的缇娜,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慈父般的感慨。
“总长啊,”他叹了口气,放下酒碗,“一晃眼,缇娜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我看着她从一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母仪天下的王后……这心里,真是比吃了蜜还甜。”
“只是……”他话锋一转,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你们成婚也有些年头了。这肚子……怎么还没个动静?”
“现在的联盟,就像一艘满帆的大船。虽然跑得快,但若是没有个‘压舱石’(继承人),一旦遇上风浪……可是要翻船的啊。”
我心中一动。
我知道,差山荷是真心为了我们好。他是缇娜的兄长,也是我最坚定的盟友。对他,我不应该再有隐瞒。
“差大哥,”我放下了酒杯,神色变得凝重,“不是我们要不想生。而是……缇娜她,生不了。”
“什么?!”差山荷大惊失色,“生不了?难道是身体有什么……”
“是诅咒。”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关于“祖灵之怨”、关于血王、关于那即将到来的两年期限,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听完我的叙述,差山荷彻底惊呆了。
他那只独眼中,先是震惊,随后是惋惜,最后化作了浓浓的心疼和愤怒。
“该死的……怎么会有这种邪门的东西!”他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酒壶乱跳,“难怪那丫头这几年看起来虽然风光,眼底却总藏着心事……原来,她在替咱们受这种罪!”
“所以,”我看着他,目光灼灼,“这次我请你出山,就是为了去找解开这个诅咒的钥匙——‘创世之泪’。”
“它在哪?”差山荷急切地问道。
“在一艘船上。”我缓缓吐出了那几个字,“……郑和的‘封印之船’。”
当听到“郑和”、“幽灵提督”、“古魔契约”这些词汇时,原本还义愤填膺的差山荷,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说,总长,请你继续。”
当我把和赫莉在不屈号密谈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详细说出来后,差山荷的脸上先是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他那张被海风吹得如岩石般坚硬的脸上,竟然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怪异的恐惧。
他颤抖着手,端起酒碗,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那粗犷的胡须滴落,打湿了衣襟。
“总长……”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砾,“……你刚才说,郑和……是‘幽灵提督’?”
“是。”我点了点头,“这是邱正序和赫莉公主从古籍中查到的。”
“呵……呵呵……”
差山荷忽然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们族里老人们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差大哥,怎么了?”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总长,”差山荷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宿命感,“你知道吗?我之所以对‘打捞沉船’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并非完全是为了财富。”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那里已经有了不少银丝。
“我的家族,世世代代,男人普遍都短寿,极少有人能活过六十岁!我的父亲、我的祖父……他们都是在壮年时期,突然像被抽干了精气一样,迅速衰老、死亡!”
“这是一个纠缠了我们沙猊部落核心家族、长达数百年的……血脉诅咒!”
我震惊了:“诅咒?!”
“是的。”差山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讲述一个最古老的禁忌。
“我们沙猊一族,世代守护的祖训告诉我们:”
“在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曾是这片大海上最强大的‘引水人’!他们熟悉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洋流。”
“有一天,一支庞大得遮天蔽日的舰队找到了我们的祖先,要求带路去一片被称为‘禁区’的海域。”
“在那里,我们的祖先……亲眼目睹了一场神魔之战!”
差山荷的眼中露出了恐惧的光芒,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场浩劫。
“一艘如同山峦般的‘神之舟’(宝船),与一头同样如同魔神般的‘古魔’,在那片海域,爆发了一场足以将天地都彻底颠覆的最终对决!”
“那场大战,引发了滔天海啸!海水被煮沸,天空被撕裂!所有的岛屿都在颤抖中沉没!”
“我们的祖先,是那场海啸中,唯一的幸存者!”
“但他们……也在海啸之中,被那‘古魔’陨落时爆发出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魔血’所溅到!”
差山荷撩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了他那只仅剩的手臂。
在他的上臂内侧,赫然有一块铜钱大小的、如同鱼鳞般的青黑色斑块!
“从此,‘诅咒’便种下了。”
“我们一族的血脉,就像这片‘鳞片’一样,在无法看见的地方,缓慢地腐朽。每一代人,都在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都在寻找那场大战的遗迹……试图找到那个‘神’留下的解药。”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小就疯狂地练习潜水,疯狂地打捞沉船。我是在……找命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向了遥远的南方。
“而那艘‘神之舟’,和那头‘古魔’,就在那场大战之后,一同沉入了那片至今依旧被所有渔民,都视为‘禁区’的……”
“……‘无风之海’(也就是魔鬼礁的最深处)!”
听完差山荷的讲述,我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这不仅仅是缇娜的诅咒,也是差山荷家族的诅咒。
所有的命运线索,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那个名为“魔鬼礁”的地方。
“差大哥,”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一起去把那个该死的‘诅咒’,连根拔起!”
差山荷看着我,眼中的恐惧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复仇的火焰和海狼的豪情。
“好!”
“这一趟,我差山荷……把命豁出去了!”
第342章 血色稻穗
“差大哥!”
我看着差山荷那眼中闪烁的泪光,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原来,这不仅仅是缇娜的诅咒,也是差山荷家族背负了几百年的枷锁。所有的命运线索,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那个郑和宝船沉没的地方。
“既然你知道那场大战,那你一定知道……”我急切地问道,“……那艘‘神之舟’,它究竟沉在哪里?”
差山荷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他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海图前,手指缓缓南下,穿过卡里马塔海峡,到达爪哇海,最终停在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一定是魔鬼礁。”
“什么?!”我大吃一惊,“可是哈立德大师推算……”
“大师推算的是‘鬼船’搁浅的大致海域。”差山荷摇了摇头,声音变得低沉而神秘,“但那艘‘神之舟’麒麟号,也就是封印的核心,它并没有完全沉没。”
“根据我家族流传下来的古老歌谣……那艘船,被困在了一个‘无风之海’!”
他的手指,点在了海峡中央,那座在地图上被标注为“喀拉喀托”的、巨大的火山岛阴影之下。
“巽他海峡!喀拉喀托火山!”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可是世界的十字路口!是连接爪哇海与印度洋的最繁忙水道,也是荷兰人与英国人争夺最激烈的咽喉要道!
“那里水流湍急,火山活动频繁。”差山荷解释道,“在火山的背阴面,存在着一片极其诡异的海域。任何帆船一旦驶入,风就会瞬间消失,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干了一样。”
“我的祖先称那里为……‘魔鬼之眼’!”
“那是所有帆船的坟墓。进去容易,出来……难如登天。”
“而且,”差山荷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里……有东西在看守。”
“看守?”
“是的。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
说到这里,差山荷停了下来。他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总长,我知道的大概方位就在那里。但是……具体的入口,以及如何通过那片‘无风之海’而不被怪物吞噬……这些,连我的祖先也没能传下来。”
“毕竟,他们当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吓得逃之夭夭了。”
我听懂了。
线索虽然有了,但依然不完整。
我们知道它在哪里:巽他海峡,也知道它面临的危险:无风、怪物,但我们缺少一把打开大门的“钥匙”。
“没关系。”
我拍了拍差山荷的肩膀,目光变得坚定。
“我们还有赫莉公主的‘星图’,有吉善道长的‘风水术’,有哈立德大师的‘星相术’,还有……你这位最好的‘引水人’。”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顶尖人物凑在一起,还破不了这个局!”
差山荷看着我自信的样子,也不由得受到感染,咧嘴一笑。
“也是!咱们艾萨拉联盟什么时候怕过事?”
“不过,总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海图上的那座火山,“……如果那里真的是‘无风之海’,咱们的帆船进不去,那该怎么办?”
“难道要靠桨划?”
我看着那片海域,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无风……
这就意味着,传统的风帆战舰在那里将彻底失去动力,成为活靶子。
但是,如果……不需要风呢?
“不,不用桨。”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容。
“大哥,你还记得我在山打根跟你提过的……‘蒸汽机’吗?”
差山荷一愣:“就是那个……烧煤就能动的大铁疙瘩?”
“没错。”
“海鹰贰代战舰,已经用上了蒸汽机!而且施密特先生正在进行它的改型!很快就会面世。”
“我马上通知施密特和拉斐特两位,了解海鹰贰代改型的战舰的进度。希望在这一次就能用上!”
差山荷看着我,虽然不太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足以颠覆时代的霸气。
“好!”他重重地点头,“为了缇娜妹子,为了我们族人,我就跟着总长!”
那一夜,安缦总督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命运、也关乎科技与魔法的终极较量,正在这夜色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千里之外,南海深处。
那座常人无法企及的“血珊瑚洞”中,依旧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亿万年海洋腐殖质的咸腥。
暗红色的幽光在洞壁上缓缓流动,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
雅斯敏跪在那座由无数扭曲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前,她的头深深地埋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事情就是这样,主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赫莉公主果然如您所预料的,她找到了很多有用的线索,几天前她往安缦去找张保仔了。根据艾萨拉里面那个线人传回的消息,他们似乎已经在‘不屈号’上达成了某种同盟。”
“很好。”
那个沙哑、古老、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声音,在祭坛上方的黑暗中缓缓响起。
“那个英国女子,果然有些本事,我们继续让她当我们的向导,他们下一步,一定会去找那艘沉船。”
雅斯敏浑身一颤,壮着胆子补充道:
“主人,还有……,赫莉公主离开安缦后去了龙牙港,而张保仔则不断在安缦调集战船和人马,动静很大。”
“哦?”
“他的舰队正在集结,兵工厂日夜不息。而且……他似乎找回了那个传说中的‘沉船猎人’差山荷。看样子,他们不仅要去魔鬼礁,甚至……很快就会来极乐岛找我‘算账’了。”
说到这里,雅斯敏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对即将到来的复仇的恐惧,也是对主人力量的盲目崇拜。
“呵呵呵……”
一阵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笑声,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算账?有意思。”
“那个小子,总是能给我带来一些……意外。”
血王的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
“既然他们想来,那就让他们来吧。”
“雅斯敏,你做得很好。不用阻拦他们,甚至……给他们留一条‘路’。”
“当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接近真相的时候,当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我会给他们一些……惊喜。”
血珊瑚洞外,一条阴暗潮湿的甬道里。
两个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中,如同两尊鬼魅的雕像。
一个是身形消瘦、皮肤苍白如纸,手中把玩着一把人骨匕首的阴鸷男子——“疯人”奥朗。
另一个,则是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肌肉虬结,如同一座移动铁塔般的巨汉——“鳄鱼”马利克。
虽然隔着厚重的石壁,但以他们的耳力,祭坛内的对话依然清晰可闻。
当听到血王那句“给他们一些惊喜”时,马利克眼中猛地爆发出了一团赤红色的、如同野兽般狂暴的火焰!
“嘎吱——”
他手中的那柄沉船巨锚,被他捏得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听到了吗?奥朗!”
马利克转过头,那张布满了鲨鱼图腾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至极的笑容,满口的尖牙在幽光下闪烁着寒光。
“主人终于开口了!他说……要给他们‘惊喜’!”
“这意思就是……我可以动手了!!”
奥朗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蠢货。”
他冷冷地说道:“主人的意思是让你‘给惊喜’,不是让你去送死。张保仔现在手里有五大舰队,还有英国人的战列舰撑腰。就凭你那点兰诺船,冲上去也是给人家塞牙缝。”
“放屁!”马利克怒吼一声,震得甬道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老子上次在魔鬼礁那是被他阴了!这次……这次只要是在这极乐岛海域,老子要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海战之王!”
“而且……”
马利克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心中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戮欲望:
“……我已经忍了三年了!这三年,我已经很多次梦到我的舰队将他们炸成碎片!”
“这个仇,我一定要报!现在!马上!”
奥朗嘻嘻怪笑:“你这头疯狗。你这样蛮干,潘利马那个老狐狸会同意吗?他是战术指挥,没有他的调令,你的船队动不了。”
“潘利马?”马利克不屑地啐了一口,“只会看结果才出动的胆小鬼?哼!这次老子不找他!”
“不找他?那你找谁?”奥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利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疯狂与残忍的笑容。
他伸出那只如蒲扇般的大手,指了指甬道的最深处,那个连他们这些使徒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血池”。
“我要去找……图帕克!”
“嘻嘻,有趣,有趣!”奥朗咧开嘴巴,“又是一个蠢货!血颅图帕克?!”
“没错!”
马利克眼中的红光更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只有那个疯子,才配得上这场盛宴!”
“我要用他的‘狂战士’,把张保仔的舰队……撕成碎片!!”
说完,马利克扛起巨锚,大步流星地朝血池深处走去。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仿佛在颤抖。
奥朗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露出不屑和冷笑。最后,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惨白的人皮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
“看来……这场游戏,要变得更有趣了。”
“张保仔……希望能多撑一会儿吧。”
随着一阵阴冷的风吹过,甬道里的火把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一场针对艾萨拉联盟的、前所未有的恐怖异动,在极乐岛的深渊之下,正式开启。
那个雨夜,在差山荷倾尽全力的坦白中,画上了一个沉重而又充满希望的句号。我与他喝干了那坛烈酒,两颗同样被“诅咒”束缚的男人之心,因为那艘沉没在“魔鬼之眼”的“麒麟号”,而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缇娜的生机、差山荷家族的宿命、联盟的未来,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次远航之上。
次日清晨,我召集了周博望、陈添官以及刚刚赶到的差山荷,在密室中再次摊开了海图。
“周先生,”我指着海图上两个被朱砂圈出的红点,眉头紧锁,“现在情况有些复杂。”
“哈基姆大师根据星象推断,那艘‘搁浅’的鬼船,沉没在爪哇海的魔鬼礁附近。那里是我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也是雅斯敏的老巢极乐岛的外围。”
“但是,”我手指下滑,指向了更加遥远的南方,“差山荷大哥的家族传说却认为,真正的‘神之舟’,也就是那艘旗舰‘麒麟号’,被困在巽他海峡的喀拉喀托火山阴影下,那片被称为‘无风之海’的绝地。”
“究竟谁对谁错?我们该先去哪儿?”
周博望抚摸着胡须,目光在两个红点之间来回游移。沉思良久,他忽然眼睛一亮。
“总长,或许……他们都没错。”
“哦?”
“您想,”周博望分析道,“邱正序说过,当年郑和的舰队是在穿越时空风暴时遭遇了意外。哈立德大师也说,有一艘‘鬼船’被甩出了阴影之海,‘搁浅’在了阳间。”
“那么,这艘被甩出来的,很可能只是舰队中的一艘副船,或者是载有《航海日志》的领航船!”
“而差头领所说的,被困在‘魔鬼之眼’漩涡中心的那艘,才是真正的旗舰‘麒麟号’!也就是封印着血王真身和‘创世之泪’的地方!”
“妙啊!”我猛地一拍大腿,“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以,我们的路线也就清晰了。”周博望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第一步,先去魔鬼礁!找到那艘‘搁浅’的副船,拿到《航海日志》!那里有开启‘阴图’的方法,也有进入‘无风之海’的关键线索。”
“第二步,也是最后一步,直插巽他海峡!利用《日志》和差头领的‘信物’,闯入‘无风之海’,登上‘麒麟号’!”
“好!”差山荷也激动地站了起来,“就这么办!先易后难,步步为营!”
“不过,”我看着海图上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喀拉喀托火山”,神色变得凝重,“差大哥说过,那是‘无风之海’。传统的帆船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必须带上那个大家伙。”
我转过身,对陈添官下令:
“添官,立刻给龙牙港的造船厂信鸽传书!”
“让卡尔·施密特先生,把那艘刚刚下水试航的、装备了最新式双轮蒸汽机的‘海鹰贰型·改’——‘破浪号’,给我准备好!”
“还有,把那些正在实验的、吃水浅的小型蒸汽快艇,也都给我带上!”
“这一次,我们要用钢铁和蒸汽,去征服那片连神魔都畏惧的死海!”
然而,就在我下达“寻龙”总动员令的第二天黄昏。 一个冰冷的耳光,裹挟着南婆罗洲的血腥风暴,狠狠地扇在了我们所有人的脸上。
警报来自内陆! 来自我们引以为傲、富饶的“粮仓”——诗巫平原!
一名诗巫的信使,他浑身是泥,坐骑在冲入安缦的那一刻便口吐白沫而死。他本人,则在冲入议事厅的瞬间,便昏死过去,口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碧东镇!碧东镇!血!血!”
周博望的脸色“唰”的一声变得铁青! “碧东镇”!是艾萨拉联盟目前领土最南端,也就是伊班山脉脚下的重镇。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镇子!那是我们《授田令》和《融血令》推行三年来,最成功的“模范村镇”!
它位于拉让江流域最肥沃的冲积平原上,镇上居住着数千名来自大清的汉人移民、归化的马兰诺族渔民、以及最早一批与我们通婚的达雅克土着!
那里,是联盟的“粮仓”!更是联盟“民族融合”的象征!
“快!”我怒吼道,“救醒他!我必须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然而,我们还未等到他醒来。 一个时辰后,拉让江流域的“烽火台”系统,用“狼烟”——混杂了硫磺与狼粪的黑色烟柱——将那份迟来的、却浸透了鲜血的战报,传遍了整个婆罗洲!
战报被周博望用沉痛的语气在死寂的议事厅中,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三天前。 一场百年不遇的热带风暴,如同“疯人”奥朗的诅咒,再次降临婆罗洲。
狂风如同魔鬼的利爪撕扯着大地。暴雨如同天河决堤,让拉让江的水位一夜之间暴涨了三丈!
“碧东镇”的百姓们,正躲在他们那由工部统一规划的、坚固的“吊脚长屋”之中,庆幸着联盟的“驯龙”水利工程经受住了考验。
镇长罗聚德正和镇上的民兵队长,一个强壮的达雅克汉子,围着火炉,喝着米酒,规划着风暴过后,那即将到来的、金黄色的……大丰收!
就在那个风雨最狂暴的午夜。 “咚!咚!咚!” 镇外的“拒马”之外,传来了急促的、求救般的敲门声!
“开门啊!是我们!”
“‘神河联邦’的古隆王的部队!”
“我们遭遇了风暴!船翻了!快救命啊!!”
罗聚德披着蓑衣,冲上了望塔。 只见,在风雨之中,数百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达雅克战士,正“可怜”地挤在镇外的拒马前。
他们高举着“神河联邦”那位一向与我们交好的“河王”古隆的“长鼻猴”图腾旗!
“是盟友!” 罗聚德没有丝毫的怀疑!联盟与“神河联邦”一直保持着良好的贸易关系!
“快!开闸!救人!!”
“不对!!” 民兵队长,那个达雅克汉子,猛地抓住了罗聚德的手!
他盯着那群“狼狈”的战士中,为首的那个高大的身影!
那个脸上涂满了血色油彩、脖子上挂着一串风干猴颅、眼神中闪烁着疯狂与野心的达雅克头领!
“那不是古隆王的人!”
“那是‘血颅’图帕克!!”
“是‘神河联邦’的叛徒!!”
“关门!快关门!!” “敌袭——!!”
晚了。 就在罗聚德还在震惊与困惑的瞬间!
“血颅”图帕克那张本还在“哀求”的脸,瞬间扭曲成了一个残忍的狞笑!
“嗬!” 他竟然徒手! 扯断了那根碗口粗的拒马门栓!他的力量,早已被血王的‘恩赐’所强化!
“杀!!” 数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猎头者”敢死队,如同出闸的猛虎,嘶吼着,冲入了这座毫无防备的“应许之地”!
然而,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并非是那些正在尖叫着、从睡梦中惊醒的村民。 也不是那些正在拼死抵抗的民兵。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厚重的水帘,将一切都淹没在灰暗的混沌之中。
图帕克站在田埂之上,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他那赤裸的、布满诡异血色图腾的精壮身躯上。
他手中提着的,是一柄巨大得令人咋舌的、由某种深海巨兽的脊骨和不知名金属强行铆接而成的链锯重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望着眼前这片在风雨中飘摇、本该在几日后迎来丰收的万顷良田,图帕克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到极致的狂热。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磨尖的牙齿,对着身后的黑暗嘶吼道:
“小的们!!”
“给我……踩烂它们!!”
“把这些所谓的‘希望’……统统踩进烂泥里!!”
“吼——!!!!”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数百名“猎头者”敢死队,如同出笼的野兽般,嚎叫着冲进了稻田!
“不!!不要啊!!”
被绑在树下的镇长罗聚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他们全镇人一年的口粮,是他们活下去的命根子啊!
但他的哭喊声,瞬间被暴力的轰鸣声淹没!
“轰!轰!轰!”
图帕克一马当先,他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辆失控的战车,冲进了金黄色的稻浪之中!
他挥舞着那柄恐怖的链锯重斧,以一种横扫千军的姿态,疯狂地劈砍着!每一次挥击,都带起漫天的泥浆和碎裂的稻杆!
他并不满足于砍倒,他抬起那双沉重的铁靴,疯狂地践踏!
“咔嚓!咔嚓!”
成熟的稻穗在泥水中被碾碎,金黄色的谷粒混杂着黑色的淤泥,变成了一滩滩令人作呕的浆糊。
那些“血奴”更是疯狂,他们用手撕,用脚踩,甚至用身体在稻田里打滚!他们破坏了田埂,挖开了水渠,让浑浊的泥水肆意漫灌,将原本整齐的良田变成了一片狼藉的沼泽!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硝烟,却比火灾更加绝望的“屠杀”!
“毁了……全毁了……”
罗聚德看着那片瞬间从金黄变成漆黑烂泥的田地,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哈哈哈哈哈!!!”
图帕克站在泥泞的中央,浑身沾满了泥浆和谷壳。他张开双臂,仰天狂笑,任由暴雨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植物汁液、泥土腥气以及……绝望的味道。
“这……才是最好的祭品!明天雨停后,我们还会送你们一把大火,啊哈哈!”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穿透雨幕,死死地盯住了那些正在雨中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村民。
“粮食没了……”
图帕克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而恐怖:
“……‘主人’的盛宴,还需要一点……热乎的东西。”
他正要下令“屠村”。 一阵更加野蛮、更加血腥的咆哮声,却从拉让江那黑暗的河面上,逆流而来!
“图帕克!!” 一个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恐怖声音,压倒了风雨的轰鸣! “你这个该死的内陆爬虫!”
“谁允许你,提前享用‘祭品’的?!”
“轰隆!”
碧东镇那本就不算坚固的内河码头,瞬间崩塌! 数十艘外形狰狞、如同史前巨鳄般的伊拉农“兰诺”战船, 借着风暴与洪水的掩护, 竟然从大海, 硬生生地, 逆流冲进了这个内陆河谷!
“鳄鱼”马利克! 他站在最大的一艘“鳄鱼”旗舰之上!
他那高达八尺、如同山丘般魁梧的身躯, 在那血色火光的映照下,如同魔神! 他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的左眼眶, 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妖异红光!
“马利克大人!” 图帕克在看到这个“怪物”时, 那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转而代之的,是一种谦卑的、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恭敬。
他知道,这个伊拉农巨人,才是“血王”眼前真正的红人!
“废物。” 马利克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从那数丈高的战船之上,“轰”的一声,跳了下来! 大地都在震颤!
“动作快点!” 他那血红的独眼, 贪婪地, 扫过那些正在瑟瑟发抖的村民(汉人、马兰诺人、达雅克人)。
他伸出了猩红的舌头,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把他们!全部! 拖到广场上去!”
“‘人的盛宴……” “开始了!!”
碧东镇中央,那片本该用来庆祝丰收的广场,变成了血王的餐桌。
马利克和血颅图帕克, 这两个疯狂的献祭者, 在所有幸存者,他们故意留下了一部分“观众”的面前, 举行了一场原始、血腥的“猎头”仪式!
他们将那些汉人移民、 马兰诺族渔民、 以及那些被视为“背叛了祖灵”的达雅克人, 无论男女老幼, 尽数斩首!
罗聚德的头颅, 被图帕克当作“战利品”, 高高举起!
他们, 用这些象征着“新生”与“融合”的无辜者的头颅,在广场中央, 堆砌成了一座恐怖的“京观”!
作为献给那渴望着毁灭与混乱的血王的, 最完美的祭品!
碧东镇, 这颗联盟融合政策下最璀璨的明珠, 一夜之间, 从地图上, 被彻底抹去!
第343章 南征的号角
噩耗,总是像热带的暴风雨一样,来得猝不及防且猛烈异常。
就在碧东镇惨案发生后的短短三日内,一股血腥的旋风,横扫了艾萨拉联盟看似稳固的南部防线。
一份沾满了鲜血与烟灰的加急战报,被一名累死了三匹快马的斥候,颤抖着送到了安缦总督府的案头。
“总长!灰岩镇……没了!”
斥候跪在大堂之上,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恐惧的泪水。
灰岩镇,位于古晋以南五十里,依傍着一座巨大的石灰岩山体而建。那是西岸最重要的种植园重镇,也是差山荷苦心经营的“胡椒之都”。那里居住着两千多户汉人与达雅克族混居的家庭,同样是联盟民族融合政策的典范。
但现在,它只剩下了名字中的“灰”。
根据战报描述,那是“鳄鱼”马利克亲自率领的劫掠队。他们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沿着内陆河道,利用夜色和暴雨的掩护,绕过了外围的警戒哨。
马利克释放了“狂化”的伊拉农狂战士。那些浑身纹满了鳄鱼图腾的疯子,冲进了镇子,见人就砍。他们不抢财物,只收割人头。
镇长——一位德高望重的汉人老秀才,被马利克用那柄沉船巨锚,活生生地钉死在了镇公所的牌匾之上!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囤积在仓库里的数百吨上等白胡椒,混合着尸体被焚烧的焦臭味,顺着河流飘出了几十里,连河水都被染成了令人心悸的黑色。
“他们……他们在镇子的废墟上,留下了血字。”斥候哽咽道,“写着……‘这就是冒犯主人的下场’。”
“砰!”
我一拳狠狠地砸在红木桌案上,坚硬的桌面瞬间龟裂!
“马利克!!”
我咬牙切齿,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对我张保仔底线的疯狂践踏!
然而,坏消息并没有就此结束。
就在我还在为灰岩镇的惨状而震怒时,第二份战报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来自内陆战略要地——翁兰托要塞。
翁兰托,位于凤鸣城南侧的山谷隘口,扼守着内陆矿区通往安缦的唯一陆路咽喉。那里驻扎着“中央舰队”下属的一个精锐陆战营,虽然只有五百人,但防御工事坚固,且配备了卡尔·施密特最新研制的后装火炮。
但战报的内容,却让我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敌军规模庞大,目测超过两千人!主力是大批经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达雅克土着!”
“……他们和以往的达雅克猎人不同,并未像往常那样一窝蜂地冲锋,而是排成了整齐的‘三段击’线列,使用的是射程极远、精度高的西洋线膛火枪!甚至还有小口径的野战炮支援!”
“……在敌军的指挥阵列中,我们发现了欧罗巴面孔!用旗语指挥着土着军队进行波浪式进攻!”
“在敌军的尸体上,我们发现一个腰牌,上面是三条水流的标志,这是南婆罗洲内陆华人采矿公司三条沟公司的标志。”
“……战斗已持续两日两夜!我方守备营长重伤,但弟兄们依托工事,死战不退!那些土着虽然人多势众,但在我军的‘米尼步枪’和‘葡萄弹’面前,留下了数百具尸体,至今未能越过雷池一步!要塞……未失!但弹药告急!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我拿着这份沾着血迹的战报,“三条沟公司……”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欧罗巴的面孔,荷兰人!还有华人采矿公司。
这股奇怪的联合力量和血王有什么关系?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袭击。这分明是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影子”潘利马精心策划的一场“联合绞杀”!
他利用马利克在灰岩镇的屠杀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实则暗度陈仓,联合了荷兰人和三条沟公司,武装了大量的内陆土着,企图一举拔掉我们在内陆的钉子,切断我们的矿产命脉!
荷兰人出钱出枪,三条沟出人出教官,潘利马出谋划策,达雅克人出命。
好大的一盘棋!
“总长!”陈添官站在一旁,此时也已是满脸怒容,“这帮畜生欺人太甚!如果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整个南婆罗洲的土着部落都会以为我们软弱可欺!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我们在内陆的根基就全完了!”
“打!必须打!”鲨七更是暴跳如雷,挥舞着拳头,“把老子的‘血鲨’舰队拉到内河去!老子要活剥了马利克那条老狗!”
我站起身,在地图前焦躁地踱步。
打?当然要打!
可是……时间!
我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距离赫莉公主约定的“一周之期”,只剩下最后三天。
“不屈号”已经在龙牙港。吉善道长、哈立德大师、邱正序,这些解开郑和宝船谜题的关键人物,都在等着我。
那是缇娜的命!是“创世之泪”唯一的线索!
如果我现在率军南下,去和马利克、潘利马在雨林里纠缠,势必会错过这次出海的窗口期。一旦错过,赫莉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认为我背信弃义,从而单方面撕毁盟约?
一方面,是数千子民的血海深仇和联盟的安危;另一方面,是妻子的性命和对抗血王的关键钥匙。
两难!
从未有过的两难!
“总长,心乱则神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焦躁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如同一股清泉,注入了燥热的大厅。
周博望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外面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战事。
“先生!”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局势至此,你怎么看?”
周博望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代表战火的红色标记,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总长,这看似是‘烽火连城’的危局,但在我看来,这却是天赐的……破局良机。”
“破局?”鲨七瞪大了眼睛,“军师,都火烧眉毛了,还破什么局?”
“你看。”周博望指了指地图最南端的那个点——极乐岛。
“马利克是一头猛兽,上次魔鬼礁我们全身而退,但也见识了他们的舰队在魔鬼礁有地形之利。如果他死死地守在极乐岛和魔鬼礁,又有血王撑腰,我们要想攻打极乐岛,并非易事。”
“但现在……”周博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条狗,离开了他的狗窝,跑到我们的院子里来咬人了。”
“马利克倾巢而出袭击灰岩镇,图帕克在碧东镇,潘利马在翁兰托死磕。这意味着什么?”
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意味着……极乐岛空虚!”
“正是!”周博望重重地点头,“潘利马自负,他以为用这种‘全面开花’的战术,就能让我们顾此失彼,疲于奔命。他以为我们会像救火队员一样,哪里着火扑哪里。”
“但如果我们……不按他的套路出牌呢?”
周博望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大胆的弧线,直接绕过了正在交战的灰岩镇和翁兰托,直插后方!
“围魏救赵!”
“总长,您按原计划行事!带领精锐的‘蒸汽舰队’,去龙牙港汇合赫莉公主,直捣黄龙,去极乐岛!”
“那里现在必然防守空虚!只要您拿下了极乐岛,不仅能捉拿雅斯敏,拿到航道图,更能直接切断马利克和图帕克的补给线和退路!”
“这叫……釜底抽薪!”
我听得热血沸腾,思路瞬间打开。
“那南边的战事怎么办?”陈添官担忧地问道,“灰岩镇和翁兰托如果不救,人心就散了。”
“当然要救。但不是由总长去救。”
周博望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陈添官身上。
“添官。”
“是,先生。”陈添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你跟着总长这么多年。如今已经是大纳土纳舰队的总督,这次的南征,你……想不想做一回统帅?”
陈添官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一股炽热的光芒。随后看向我。
“先生的意思是……”
“总长,”周博望向我拱手一礼,“学生建议,任命陈添官为‘南征统帅’!”
“给他指挥权,他的任务,不是简单的救援,而是……征服!”
周博望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杀气腾腾:
“马利克既然敢把爪子伸进来,我们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三条沟既然敢露头,我们就把他们的头按进泥里!”
“陈添官率军南下,正面迎击马利克和图帕克。以我们现在的装备优势,在陆地和内河作战,我们占据绝对优势!”
“借此机会,我们终于可以开始统一南婆罗洲的扩张之战!这次马利克、潘利马他们联合几个南婆罗洲的部落联盟、或者说苏丹国又或者采矿公司,对我们发起的这次偷袭,让我们应该意识到,艾萨拉联盟的安全,并不是自己守规矩就行的。我们以为伊帮山脉高高耸立,乃是天险。于是山脚下的碧东镇、灰岩镇,翁兰托这些地方,我们的防御都偏薄弱,这给了我们一个教训!”
“敌人既然来自婆罗洲南部,说明他们翻越伊班山脉对我们攻击并非难事,为了艾萨拉联盟的安全,一劳永逸,师出有名,全面摧毁他们,扩张我们的领地!”说到这里,周博望眼中闪现兴奋的光芒。
“届时,总长您在海上端了他们的老巢,添官在陆上扫荡他们的势力。”
周博望的战略,堪称完美。
它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将危机转化为了联盟扩张的绝佳契机。
我看着陈添官。他的脸上,写满了对战斗的渴望,也写满了对责任的担当。
“添官。”
我走到他面前,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兵权的“虎符”,郑重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添官,差山荷大哥、鲍氏兄弟,玉桂、林啸这次随我出征极乐岛。我现在让你作为南征统帅,如周先生所言,抗击强敌,再顺势南征,你可有信心?”
陈添官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虎符,声音如铁石相击:
“添官……愿立军令状!”
“若不能扫平南境,斩杀马利克,誓不回师!!”
我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我会让亚猜做你的副手,让皮加南、拿虎、吴上光、达努等随你出征。调拨一万人给你。物资和武器都调用最好的。”
“这摊子事,我就交给你了。记住,你要让那些土着、让那些荷兰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还有,”我压低了声音,“……小心荷兰人。如果遇到‘三条沟公司’的主力……允许你便宜行事,哪怕是同文同种,也不要手软!他们目前已经和潘利马和荷兰人狼狈为奸!”
“明白!”陈添官眼中寒光一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次日清晨,安缦的广场上,战鼓雷动。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出征,而是一次决定联盟命运的分兵。
满布广场的整装待发的“南征军”。
这支大军足足有一万人之众!他们不再是三年前那些衣衫褴褛的草莽,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编制严谨的职业军队。
站在最前方的,是三个整齐的“火枪营”。他们身穿深灰色的统一军装,背着防雨的牛皮弹药包,手中的“米尼步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在他们两侧,是专为雨林作战而组建的“弓箭营”和“长矛手”。他们身穿黑鳞甲,多为马兰诺和伊班族的精锐,擅长在密林中穿梭猎杀。
跟着火枪营后面的是刀盾手和战斧手,这是我们一直传统的兵种,源自跳帮战中的近身搏杀经验整合而成的近战力量。
而在阵列的后方,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重装火炮队”和灵活机动的“抬枪队”。数十门被挽马牵引的野战炮,将成为撕裂敌人防线的铁锤。
更不用说那些背着药箱的“白衣卫”(医疗队)和推着独轮车的“后勤辎重队”。
这,就是艾萨拉联盟三年积淀的精华!
陈添官身披黑鳞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如电。
在他的身旁,是几位同样杀气腾腾的副将:
亚猜,被我特意调来担任副帅。
从西岸舰队调回的皮加南、拿虎,以及吴上光和达努。
这些猛将,每一个都足以独当一面!
“添官!”亚猜策马来到陈添官身边,“物资已备齐,武器皆为兵工厂最新出品!全军士气高昂,只待一声令下!”
陈添官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直指南方那片苍茫的雨林。
“全军听令!”
“目标——翁兰托!!”
“把那帮吃里扒外的畜生……给我碾碎!!”
“杀!杀!杀!!”
万人大军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一股灰色的钢铁洪流,轰然开动,涌向了南方的丛林。
码头,则是即将随我出海的“远征舰队”。
这支舰队的规模虽然没有南征军那么庞大,但其科技含量和威慑力,却代表了整个南洋,乃至这个时代的巅峰。
停泊在最前方的,是我们的旗舰——“拱辰号”(改良版海鹰贰代)。
这艘巨舰通体漆黑,舰身两侧并非传统的划桨孔,而是安装了两具巨大的、如同水车般的明轮。在船身中部,一根高耸的铁烟囱正喷吐着滚滚黑烟,那沉闷的“突突”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震慑着每一朵浪花。
它的舰首和要害部位,覆盖着一层精钢打造的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甲板之上,七十二门后装线膛重炮森然罗列,那是卡尔·施密特先生的心血结晶,足以在五里之外粉碎任何木质战舰!
在“拱辰号”的两侧,是两艘喷着黑烟的标准版“海鹰贰代”蒸汽战舰,它们如同左右护法,护卫着旗舰的侧翼。
而在舰队的外围,游弋着二十几艘造型奇特的“水蝮蛇”蒸汽炮艇。它们体型修长,没有高耸的桅杆,完全依靠蒸汽动力驱动。它们就像水面上的狼群,灵活、迅猛,且无视风向,专门负责近距离的突击和猎杀。
除了这些“钢铁怪兽”,舰队中还包含了二十艘久经沙场的“海鹰壹代”风帆动力战列舰和三十艘速度快、火力猛的“海东青”霆船。
整整七十多艘战舰,铺陈在海面上,桅杆如林,黑烟如龙,遮天蔽日!
甲板之上,水手们身穿统一的黑鳞甲,腰间别着精钢打造的斩马刀和短柄双管火铳。他们的眼神中早已褪去了海盗的散漫与匪气,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军人特有的纪律与杀气。
在“拱辰号”的船楼上,我这次远征的核心班底已然集结:
差山荷,这位独臂的海狼,正抚摸着锈迹斑斑的栏杆,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鲍兴稳稳地把持着舵轮,鲍亢则拿着最新的六分仪,时刻校准着航向;
招玉桂一身劲装,腰悬双刀,英姿飒爽;作为飞燕分舵的提督,她是先锋,也是情报收集的主管。而林啸,如同我身后的影子,沉默如铁。
站在栈桥边,感受着脚下蒸汽机传来的强劲震动,看着那支正在消失在烟尘中的南征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不仅仅是一次复仇,更是一次对旧时代的宣战!
我们要用钢铁和蒸汽,去碾碎血王的魔法与诅咒!
“我们……也该出发了。”
缇娜正在替我整理并没有乱的衣领。她的手指冰凉,且微微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
缇娜低下头,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这一次……我的心跳得好快。就像……就像小时候躲在长屋里,听着外面台风要把屋顶掀翻时的那种感觉。”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深切的忧虑:“保仔哥,答应我……如果找不到,就回来。别勉强。”
“傻瓜。”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我有这世上最坚固的船,最勇猛的兄弟,还有……你在家里等着我。阎王爷不敢收我的。”
“等我拿到那滴‘创世之泪’,到时候,我们生一堆孩子,让你忙得没时间胡思乱想。”
听到这话,缇娜的脸颊飞起一抹红晕。她吸了吸鼻子,强行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周围站满了送行的将士和百姓。她是艾萨拉的王后,她不能哭,她必须给予她的丈夫、给予这支军队最坚定的支持。
她退后一步,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那是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
“去吧。把胜利带回来。”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猛地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博望和鲨七。
“先生,鲨七哥。”
两人的神色都异常严肃。
“我走之后,安缦城和整个联盟的安危,就托付给二位了。”
我对周博望一拱手:“先生主内。各地的粮草调度、安抚民心、还有盯着那些不安分的各处势力,全仰仗先生的运筹帷幄。”
周博望郑重还礼:“总长放心。只要我在,后院起不了火。”
我又看向鲨七,在他胸口的护心镜上重重捶了一拳:“鲨七哥主外。联盟的兵马和舰队、城防军,全都交给你。记住,守好家门!”
“不管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没我的命令,不得轻出!哪怕是天塌下来,你也得给我顶住!”
“放心吧帮主!”鲨七拍着胸脯,眼中杀气腾腾,“谁敢来咱们的地方撒野,老鲨把他剁碎了喂鱼!”
“好!”
我目光扫视全场,发出了离别前的最后一道军令:
“传我命令!”
“即刻起,全联盟进入——一级戒备!”
“任何擅闯领海者,杀无赦!!”
说罢,我再无留恋,大步踏上了“拱辰号”的跳板。
随着汽笛的一声长啸,钢铁巨舰缓缓离岸。我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心中默默念道:
等我回来。
我拔出腰刀,指向那片未知的东方海域。
“目标——龙牙港!!”
“呜——!!!!”凄厉而雄浑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海浪的咆哮,响彻云霄!
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搅起千堆雪浪。“拱辰号”一马当先,带着这支足以横扫七海的无敌舰队,劈波斩浪,驶向了风暴的中心!
艾萨拉联盟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在这一刻,全速运转了起来。
第344章 拉让江的怒火
拉让江,这条婆罗洲的大动脉,此刻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所搅动。
深夜,江面上雾气弥漫。
数十艘吃水极浅的平底驳船,首尾相连,如同一条巨大的长蛇,正以惊人的速度逆流而上。
拖动它们的,是三艘经过特殊改装的“水牛”级蒸汽拖船。它们没有风帆,只有两具巨大的明轮在水中疯狂搅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将身后那一万名全副武装的南征军,连同大炮和辎重,源源不断地送往战场。
陈添官站在船头,夜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紧握着栏杆,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雨林。
“添官,”亚猜走了过来,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火光,“前面就是诗巫的外围防线了。看火势……图帕克的人正在攻打‘大河哨所’。”
“大河哨所是诗巫的门户。”陈添官语气凝重地说道,“一旦失守,诗巫城就无险可守了。”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声音在轰鸣声中依然清晰:
“传令下去!所有驳船,脱钩!冲锋舟准备!”
“火枪营,上膛!火炮队,架炮!”
“我们不登岸扎营,我们……直接突击!”
大河哨所。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血肉磨坊。但出乎图帕克意料的是,这块骨头,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顶住!为了身后的诗巫!为了家人!!”
哨所的指挥官——一名曾在“血鲨”舰队服役、因伤退役的老兵,此刻正挥舞着一把沉重的斩马刀,站在第一道防线的沙袋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在他身后,三百名艾萨拉民兵,虽然大半带伤,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依托着坚固的棱堡工事,用手中的老式火铳、长矛,甚至是用装满铁钉的土制手雷,构筑起了一道死亡火网。
“吼——!!!”
图帕克麾下的达雅克狂战士,如同不知疼痛的丧尸,顶着密集的弹雨发起了第十次冲锋。
“放!”
随着老兵的一声怒吼,数十枚手雷如冰雹般落下。
“轰轰轰——!!”
爆炸声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狂战士被炸得肢体横飞。但后面的狂战士踩着同伴的尸体,瞬间填补了缺口。一名狂战士被炸断了双腿,竟然用双手扒着沙袋,张开血盆大口,硬生生咬住了一名民兵的小腿,直到被长矛刺穿心脏才松口!
“这帮疯子!”老兵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
“大人!左侧墙塌了!他们冲进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嘶吼道。
“堵上去!长矛手!结阵!”
老兵没有丝毫犹豫,带着预备队冲向缺口。
狭路相逢勇者胜!
在那狭窄的缺口处,艾萨拉的民兵们用血肉之躯,与那些服用了秘药、力大无穷的狂战士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白刃战。
长矛折断了就用刀砍,刀卷刃了就用石头砸,甚至用牙齿咬!
他们不是为了什么荣誉,他们只是为了身后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妇孺!
“死吧!虫子们!!”
伴随着一声如同雷鸣般的咆哮,图帕克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场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直接撞碎了挡在面前的土墙。手中的链锯重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咔嚓!!”
三名正在死战的民兵,连人带矛被拦腰斩断!
“怪物……”周围的民兵眼中露出了恐惧,但随即被更深的仇恨所取代。
“老子跟你拼了!!”
那名血鲨号老兵怒吼一声,从侧面高高跃起,手中的斩马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劈图帕克的后颈!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与必死的决心!
“嗯?”
图帕克感觉到了威胁,但他身躯庞大,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勉强侧身。
“噗嗤!”
斩马刀狠狠地砍在图帕克的左肩上,入肉三分,卡在了骨头里!
“啊——!!”图帕克发出了一声痛呼,这是他开战以来第一次受伤!
“该死的虫子!!”
他暴怒了,反手一拳,重重地轰在老兵的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老兵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墙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还没……完……”
老兵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的胸膛已经塌陷。他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魔神,用尽最后一口气,拉响了怀里仅剩的一颗光荣弹!
“轰!!”
剧烈的爆炸在图帕克脚边炸响,气浪将这位不可一世的“血颅”掀得踉跄后退,灰头土脸。
“混账!混账!!”
图帕克从烟尘中爬起来,虽然并未受重伤,但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他冲过去,一脚踩碎了老兵的尸体,然后挥舞着巨斧,疯狂地劈砍着周围的一切。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突然,一阵奇异的呼啸声,从江面上传来。
“咻——咻——咻——”
图帕克猛地回头。
只见黑暗的江面上,无数道橘红色的火光骤然亮起!
“轰!轰!轰!”
数十枚开花弹,精准地落在了狂战士密集的冲锋队形中!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狂战士炸得血肉横飞!
“什么东西?!”图帕克被气浪掀翻在地,满脸泥土。
还没等他爬起来,更加密集的枪声响起了。
“砰!砰!砰!砰!”
江面上,无数艘冲锋舟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滩头。身穿灰色军装的艾萨拉火枪手们,根本没有丝毫停顿,他们在齐腰深的水中迅速列队,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立。
米尼步枪那特有的清脆枪声,连成了一片死亡的节奏。
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过来,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狂战士,此刻却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该死!是艾萨拉的正规军!!”
图帕克从地上一跃而起,眼中的红光更盛。他没有恐惧,只有更加疯狂的战意。
“小的们!别怕!血王赐予我们不死之身!!”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装满暗红色液体的瓶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嗡——”
一股腥臭的血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所有的狂战士。
在血雾的刺激下,那些原本已经中弹倒地的狂战士,竟然诡异地抽搐起来。他们的伤口处冒出红色的肉芽,迅速愈合。他们的肌肉膨胀,双眼变得血红,口中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杀!!!”
这群“不死军团”再次站了起来,顶着密集的弹雨,发起了反冲锋!
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大!米尼弹打在他们身上,竟然只能溅起一朵血花,却无法阻止他们的脚步!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一旦被这群不知疼痛的怪物近身,火枪手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大帅!敌人冲上来了!火枪压不住!”前线指挥官焦急地大喊。
陈添官站在滩头的一块巨石上,冷冷地看着那卷土重来的血色浪潮。
“不死之身?”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看是打得不够碎!”
“换装!霰弹!!”
随着他一声令下,火炮队迅速调整了炮口,填入了特制的“葡萄弹”(内含数十颗铁珠)。
同时,火枪手们也迅速后退,露出了后方早已严阵以待的“长矛方阵”!
那是由马兰诺族和伊班族勇士组成的重装步兵。他们手持三米长的精钢长矛,身披厚重的藤甲,内衬铁片,如同一堵钢铁墙壁,挡在了火枪手面前。
“刺!!”
亚猜一声怒吼。
“杀!!”
数百支长矛同时刺出!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狂战士,瞬间被扎成了刺猬!他们虽然不怕痛,但这巨大的冲击力和密集的矛林,硬生生地将他们的冲锋势头给顶了回去!
“开炮!!”
就在双方僵持的瞬间,火炮再次轰鸣!
“轰——!!!”
无数颗铁珠近距离喷射而出,如同金属风暴,横扫了整个战场!
在这样恐怖的火力覆盖下,就算是血魔法加持的身体,也被打成了筛子!头颅碎裂,四肢断折!
“不!!!”
图帕克看着自己的“不死军团”在钢铁风暴中化为肉泥,发出了绝望而愤怒的咆哮。
他挥舞着链锯斧,想要亲自冲阵,却被陈添官盯上了。
“大块头,看这里。”
陈添官拔出双刀,身形如电,从侧翼杀出,直取图帕克!
两人瞬间战在了一起。
图帕克力量惊人,每一斧都有开山裂石之威。但陈添官却像一条游鱼,滑不留手。他利用“八卦游身步”,在图帕克的斧影中穿梭,手中的双刀专门招呼图帕克的关节和眼睛。
“铛!铛!铛!”
火星四溅!
几十个回合下来,图帕克虽然没受重伤,却被陈添官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打法弄得暴跳如雷,破绽百出。
“给我死!!”
图帕克怒吼一声,高举巨斧,想要发动雷霆一击。
但这正是陈添官等待的机会!
“破!”
陈添官不退反进,左手刀格挡住斧柄,右手刀化作一道寒光,从下往上,狠狠地撩向图帕克的咽喉!
“噗嗤!”
鲜血飞溅!
图帕克捂着喉咙,踉跄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虽然血魔法让他的伤口在愈合,但这致命的一击,已经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和气势。
“全军突击!!”
看到敌方主将被创,亚猜抓住战机,下达了总攻令。
“杀啊——!!!”
艾萨拉的战士们士气大振,火枪手、弓箭手、长矛手配合默契,如同一台精密的绞肉机,向前推进。
失去了指挥和狂化加持的狂战士们,终于开始崩溃。他们丢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向南逃窜。
图帕克见大势已去,恶狠狠地瞪了陈添官一眼,捂着伤口,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跳入江中,狼狈逃走。
天亮了。
陈添官站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
这一战,虽然胜了,但赢得并不轻松。数十名艾萨拉联盟战士阵亡,数百人受伤。那种“不死军团”的恐怖,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添官,”亚猜走了过来,神色凝重,“图帕克虽然败了,但他并没有死。他正在向南撤退,退入神河联邦地界。”
“而西面,马利克的‘鳄鱼军团’还在肆虐灰岩镇,古晋告急。”
陈添官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令!”
“皮加南!吴上光!”
“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领两千精锐,含五百火枪手,向西挺进!穿插到灰岩镇侧后方,突袭马利克的侧翼!务必解灰岩镇之围!”
“得令!”
“亚猜!达努!”
“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领三千精锐,含五百火枪手,向东,翁兰托要塞救援!”
“得令!”
“剩下的人,”陈添官看向南方那片巍峨的伊班山脉,“随我继续到达巴类河上游,等皮加南首领和亚猜首领击退敌人,汇合一起翻越大山,直取神河联邦!”
在古晋以西五十里的灰岩镇,战火已经燃烧到了最后的关头。
这座曾经富庶的胡椒重镇,此刻大半已沦为焦土。数千名残存的居民和民兵,退守到了镇子中央那座依托石灰岩山体而建的巨大货栈中。
货栈外,是地狱。
“鳄鱼”马利克,这个身高两米、浑身纹满鲨鱼图腾的巨汉,正扛着他那柄标志性的、沾满了脑浆与碎肉的沉船巨锚,如同一尊魔神般站在废墟之上。
“砸!给老子砸!!”
他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在他身后,数千名伊拉农海盗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抢劫。他们推着巨大的撞木,疯狂地撞击着货栈厚重的石门。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敲打着里面幸存者脆弱的神经。
“大人,门快顶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民兵队长绝望地喊道。
“顶不住也要顶!”货栈内,一名年迈的华商,那是灰岩镇商会的会长手里握着一把老式火铳,眼中满是决绝,“身后就是妇孺!让这帮畜生冲进来,谁都活不了!”
“轰隆——!!”
一声巨响,石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哈哈哈哈!!”马利克狂笑着,第一个冲了进去,手中的巨锚横扫,瞬间将挡在门口的沙袋工事砸得粉碎,“男的杀光!女的带走!今晚……老子要开荤!”
“杀!!”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
一阵凄厉而密集的破空声,突然从货栈两侧的石灰岩峭壁上响起!
“咻咻咻咻——!!!”
不是几支,而是几百支!
那是由强弓劲弩射出的穿甲箭!它们如同黑色的暴雨,精准地覆盖了刚刚冲破大门的伊拉农海盗群!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海盗,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钉死在了地上!
“谁?!”马利克挥舞巨锚,拨开了射向他的两支冷箭,惊怒交加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两侧高耸的峭壁之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排排身穿黑色鳞甲、如同岩石般冷峻的战士!
一面绣着“红蛇”图腾的战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皮加南站在峭壁顶端,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如刀。
“马利克,你还债的时候到了!”
“开火!!!”
“砰!砰!砰!砰!”
峭壁之上,五百名火枪手早已列阵完毕。他们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胡乱射击,而是分成了三排,轮流上前,扣动扳机。
居高临下,再加上米尼步枪的精准射程,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点名”!
狭窄的货栈入口瞬间变成了死亡通道。马利克引以为傲的“鳄鱼军团”,在现代化的火线战术面前,被打得抱头鼠窜,尸横遍野。
“混账!混账!!”
马利克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眼中的红光越来越盛。他知道,常规战术已经输了。对方占尽了地利和火器优势,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马利克猛地撕碎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胸口那枚狰狞的、还在缓缓蠕动的血色符文。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涂抹在那符文之上,口中念诵起古老而邪恶的咒语。
“嗡——”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血祭·狂暴!!”
受到这股血气的影响,那些原本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的海盗们,突然停止了惨叫。他们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皮肤变成了紫黑色,双眼翻白,只剩下眼黑。
“吼——!!!”
他们不再躲避子弹,甚至不再像人类。他们像是一群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丧尸,顶着密集的弹雨,手脚并用地朝着峭壁上方攀爬,或者疯狂地冲向吴上光带领的地面阻击部队!
“中弹了还不死?!”吴上光一刀砍断了一名冲上来的“血奴”的脖子,却发现对方的无头尸体依然惯性地向前扑抓,“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战线开始动摇。这种超越常识的恐怖,让新兵们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不要慌!!”
皮加南从峭壁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阵前。他曾随我血战过米里和尼亚,对血巫术并不陌生。
“这是‘血誓者’的把戏!他们感觉不到疼,但他们还是肉长的!”
皮加南拔出双刀,大声吼道:
“不要砍身体!砍他们的关节!砍断他们的腿!让他们爬都爬不动!!”
“火枪队!换霰弹!打烂他们的膝盖!!”
在皮加南沉稳的指挥下,艾萨拉的战士们迅速稳住了阵脚。
既然打不死,那就让你动不了!
密集的霰弹横扫下盘,无数“血奴”的双腿被打断,只能在地上依然凶狠地咆哮,却再也无法构成威胁。而长矛手们则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地将那些倒地的怪物钉死在地上。
眼看自己的“血魔军团”竟然被对方破解,马利克彻底疯了。
“皮加南!!我要撕了你!!”
他咆哮着,浑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血光之中,这层血光竟然能弹开流弹!他挥舞着数千斤重的巨锚,如同一辆重型坦克,直接撞开了人群,朝着皮加南冲来!
所过之处,无论是艾萨拉的战士还是他自己的手下,都被撞得骨断筋折!
皮加南虽然勇猛,但在这种非人的力量面前,也不敢硬接。他灵活地游走,试图寻找破绽,但马利克此刻就像个铁桶,刀枪不入!
“死吧!!”
马利克抓住一个空档,巨锚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
皮加南避无可避,只能举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皮加南的双刀瞬间断裂,整个人被震得虎口崩裂,吐血倒飞出去!
“哈哈哈哈!谁能挡我!!”马利克狂态毕露,举起巨锚就要给皮加南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清越、空灵,仿佛来自月光深处的弦响,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一支通体银白、箭镞上刻满了古老马兰诺族符文的羽箭,如同一道流星,从货栈的钟楼顶端射出!
那箭速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轨迹,仿佛锁定了灵魂。
马利克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他下意识地想要用巨锚去挡。
但这支箭,竟然在空中诡异地画了一个弧线,绕过了巨锚的防御!
“噗嗤!”
一声轻响。
那支并不粗壮的羽箭,竟然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马利克那层坚不可摧的“血光护盾”,精准地钻进了他左肋下三寸的位置——那是他练门所在,也是他作为“血誓者”的气门!
“啊——!!!!”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马利克,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支箭上附着的银色光芒就是月影魔法,一接触到他的血液,就像是滚油里泼进了冷水,瞬间沸腾!
“滋滋滋——”
一阵白烟从伤口冒出,马利克身上的血光瞬间消散,那膨胀的肌肉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萎缩。
钟楼之上,一名身材瘦削、脸上涂着银色图腾的马兰诺族神射手,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弓。那是缇娜派来的、拥有王族血脉的“月影卫”!
“该死的……马兰诺巫术……”
马利克捂着伤口,踉跄后退,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他的力量正在流逝,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撤!!快撤!!”
他不甘地怒吼一声,拖着沉重的巨锚,在几名死忠亲卫的拼死掩护下,撞开一条血路,狼狈地逃入了黑暗的雨林。
“赢了……我们赢了!!”
看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货栈内的居民们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他们冲了出来,与艾萨拉的战士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皮加南擦去嘴角的鲜血,看着钟楼上的那个身影,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光复灰岩镇!”
“接下来……该去和陈帅会合了。”
第345章 鬼哭隘口
就在皮加南和亚猜两路人马,分别驰援灰岩镇和翁兰托要塞的时候,陈添官带领着南征军剩余的五千人马,沿着拉让江的支流巴类河逆流而上。
拉让江的支流——巴类河,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前方,不再是宽阔的水面,而是如同一堵接天连地的绿色高墙般耸立的——伊班山脉。
“弃船!登岸!”
陈添官一声令下,五千南征军如同蚁群般涌上滩头。蒸汽拖船完成了它们的使命,缓缓调头返航,带走了伤员和不必要的辎重。
伊班山脉是婆罗洲中部的分水岭,分隔了北部的拉让江流域和南部的卡普阿斯河流域。山脉连绵,山势陡峭,热带雨林密布,是南部达雅克人天然的屏障。艾萨拉联盟三年来休养生息,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在伊班山脉以北的领土已经大部分落入控制。再扩张的话面临的第一道难题就是这列雄浑的山脉。最高峰高达四千多米。
大家站在巴类河尽头的乱石滩上,仰望着那条蜿蜒没入云端的、被土着称为“鬼哭隘口”的狭窄兽道。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双脚。
陈添官抬头望去。在他面前,两座刀削般的山峰之间,夹着一条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缝隙。云雾缭绕,阴风怒号,仿佛真的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哭泣。
“山顶上就是‘鬼哭隘口’?”
“是的,大帅。”
向导是一名归顺的老伊班猎手,他敬畏地看着那隘口,声音颤抖:“那是祖灵的禁地。除了最勇敢的猎头者,没人敢走这条路。上面……全是毒蛇和陷阱。”
但是这是唯一的连通南北的隘口。
身边的老向导还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这里的恐怖——毒蛇、滑坡、迷雾,以及只有猴子才能攀爬的绝壁。
但在陈添官的眼中,这不仅仅是一道天堑,更是一条必须被打通的血管。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五千名虽然士气高昂、但携带了大量辎重火炮的士兵。如果像野人一样钻林子,不仅重武器带不上去,一旦后勤断绝,这支大军就会变成丛林里的孤魂野鬼。
陈添官向那片密不透风的原始雨林,声音沉稳如铁:
“前锋营!开路!工兵连!搭桥!”陈添官下令,“在其他两位首领汇合之前,我们先打通这条路。”
随着一声令下,五百名身穿特制厚帆布工作服、头戴藤盔的工兵,喊着号子,推着那一车车奇形怪状的工具,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列。
这是艾萨拉联盟这几年由洪定芳和卡尔·施密特先生亲自调教出来的工兵营。
“我们要修一条路。”陈添官对着工兵营长道,“一条能让火炮推上去,能让担架抬下来的路!”
“是!将军!”
一场与大自然的战争,就此打响。
这不仅仅是一次行军,更是一场与大自然的战争。
挡在隘口入口处的,是一块高达十数丈的巨型花岗岩,像门神一样堵死了去路。
“爆破组!上!”
几名工兵像灵猫一样攀上岩壁,在岩石的节理处凿出炮眼,填入了特制的“定点爆破筒”(这是兵工厂用竹筒和高纯度黑火药制作的定向炸药)。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彻山谷,惊起无数飞鸟。那块盘踞了万年的巨石,在硝烟中轰然崩解,碎成了铺路的基石。
紧接着,面对那横亘在两山之间、深不见底的断崖,工兵们并没有像土着那样去编织摇摇晃晃的藤桥。
他们从背包里掏出了一组组精钢打磨的“复合滑轮”和高强度的“鲸筋绳”。
“起——!!”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几根巨大的坤甸铁木被滑轮组轻易地吊起,横跨过深渊,稳稳地架在了两岸的石基之上。
这种利用物理学原理、能够以一当十的“起重神术”,让旁边的伊班向导看得目瞪口呆,以为这是某种来自东方的强大巫术。
仅仅一个时辰,一座宽阔稳固、足以通过野战炮的“倍力桥”便横空出世!
路,在脚下延伸。
面对那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就拔不出来的沼泽地带,陈添官采用了卡尔先生在图纸上描绘过的“排木路”战术。
无数棵被伐倒的树木,被削去枝叶,整整齐齐地横向排列在泥沼之上,再铺上碎石和泥土夯实。
这种路面虽然颠簸,但在热带雨林中却坚不可摧,永远不会因为暴雨而变成烂泥塘。
士兵们不再需要像野兽一样手脚并用。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推着独轮车,拉着火炮,踩着坚实的木排路,向着隘口顶端稳步推进。
汗水湿透了衣背,号子声压过了猿啼。
这支军队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组织力。他们不再是只知道杀戮的海盗,而是一台被钢铁纪律和先进技术武装起来的、可以征服一切地形的战争机器。
三日后,一条宽约三米、蜿蜒如长龙般的兵道,已经奇迹般地出现在了伊班山脉的脊梁之上,直通云雾缭绕的鬼哭隘口!
陈添官站在刚刚搭建好的半山腰营寨前,回望来路。
那条路,就像一道伤疤,狠狠地刻在了这片从未被征服过的原始雨林上。
“将军!”一名斥候飞奔而来,脸上带着狂喜,“后方烟尘大起!是皮加南将军和亚猜将军的部队!他们沿着我们开辟的路,速度极快!预计今晚就能会师!”
陈添官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泥土,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好!”
“今晚扎营!让火头军埋锅造饭!我要让这鬼哭隘口,闻一闻咱们艾萨拉的米香!”
三天三夜。
当第一面“血色巨鲸”旗插上隘口的最高点时,整座伊班山脉仿佛都在颤抖。
陈添官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脚下那片苍茫的雨林。
北面,是他们来时的路,拉让江如同一条细线;南面,则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神秘的绿色海洋——神河联邦(卡普阿斯河流域)。
“就在这里扎营!”陈添官指着隘口南侧的一块平地,“扼守咽喉,等待两翼的消息!”
大军开始伐木立寨。虽然疲惫欲死,但胜利的曙光支撑着每一个人。
第三天傍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报——!!!”
一名浑身是泥、背上插着令旗的信使,滚鞍下马,兴奋地嘶吼道:
“皮加南将军捷报!!”
“怎么说?!”陈添官猛地冲出大帐。
“皮将军与吴上光将军,率两千精锐,利用夜色突袭了灰岩镇侧翼!配合当地起义的民兵,与马利克的‘鳄鱼军团’激战一天一夜!”
“马利克那个老贼被皮将军砍了一刀,又被马兰诺神射手射中肋部,带着残部狼狈逃窜!灰岩镇……光复了!!”
“好!!”
陈添官大笑三声,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皮加南首领,好样的。这下,我们的后背安全了!”
次日清晨,另一路信使也到了。
是亚猜派来的。
但带来的消息,却让陈添官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陈添官盯着信使,“翁兰托之围……解了?”
“是的,将军。”信使也是一脸困惑,“就在亚猜将军的援军到达的前一天,那些围攻翁兰托的达雅克人、甚至还有三条沟公司的洋枪队……突然全部撤退了!”
“撤退?”陈添官走到地图前,目光闪烁,“他们没被打败,粮草也没断,为什么要撤?”
“而且撤得非常坚决。”信使补充道,“连营寨都烧了,一点物资都没留。就像是……接到了什么死命令一样。”
“潘利马……”陈添官喃喃自语,“那个老狐狸,在搞什么鬼?”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如果敌人不是被打跑的,而是主动撤退的,那只能说明他们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或者,他们在收缩兵力,准备在某个地方决战!
“不管他在搞什么鬼,”陈添官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只要我们翻过这座山,他的老巢就暴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了!”
又过了一日。
皮加南和亚猜带着各自的精锐,终于在鬼哭隘口与主力会师。
三股人马,近一万两千人加上收编的民兵和新援,齐聚云端。
“兄弟们!”
陈添官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下方那条奔腾不息的卡普阿斯河源头。
“那是‘神河’!是通往婆罗洲心脏的大动脉!”
“神河联邦的人以为这道山脉是他们的天然屏障,以为我们过不来!”
“今天,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降神兵!”
“工兵营!伐木!造筏!!”
随着一声令下,数千名士兵挥舞着斧头,冲进了周围的原始森林。巨大的坤甸铁木被砍倒,去枝,捆扎。
仅仅用了两天时间,数百只巨大的木筏,便铺满了河面。
“登筏!!”
陈添官跳上第一只木筏,战刀直指南方。
“顺流而下!直插腹地!!”
“杀!!!”
万千将士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数百只木筏,如同一条条出海的蛟龙,顺着湍急的卡普阿斯河,呼啸而下!
激流撞击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水沫飞溅,打湿了战士们的衣甲,却浇不灭他们眼中的火焰。
“添官,前面就是卡普阿斯河的上游河谷了。”
副帅亚猜指着下方那片郁郁葱葱、看似平静的原始雨林,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片林子太安静了。按理说,这里是达雅克人的圣地,也是猎头族出没最频繁的地方,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添官站在一块巨石上,意气风发。
接连的胜利——碧东镇驱逐图帕克、灰岩镇光复、还有翁兰托敌人“望风而逃”的撤退,让他心中的警惕之弦不知不觉松懈了下来。
“安静?”他轻笑一声,“那是被咱们吓破了胆!图帕克、马利克都负伤而逃……”
他拔出腰刀,直指那片绿色的雨林海洋: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务必在天黑之前穿过这片林子,抵达河边扎营!明天一早,我们就顺流而下,直捣黄龙!”
“可是……”亚猜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陈添官大手一挥,“兵贵神速!别给达雅克人喘息的机会!”
上万大军,一头扎进了那片被当地土着称为“亡灵禁区”的原始雨林。
然而,陈添官不知道的是,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下,一双双充满了疯狂与戏谑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群不知死活的猎物。
“呵呵呵……”
在一棵巨大的榕树顶端,“疯人”奥朗正坐在一根树枝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蜘蛛。他的身边,蹲着几个全身涂满骨粉、脸上戴着狰狞面具的达雅克大巫师。
“看啊,多么肥美的祭品。”奥朗的声音尖细而神经质,“他们以为我们要逃跑?不,我们是在给他们……让路。”
“让路给……地狱。”
大军进入雨林仅仅一个时辰,那股骄傲之气,就被彻底碾碎了。
遮天蔽日的巨树,形成了厚达数十丈的树冠,将阳光死死地隔绝在外。空气,不再是海风的清新,而是一种混杂了腐烂树叶、动物尸骸、以及未知瘴气的、令人作呕的湿热。
士兵们的棉布军装,在第一个小时内,就已彻底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这鬼地方,连呼吸都像是在喝汤!”一名火枪营的老兵咒骂着,撕开了领口。
行军的队列,被迫拉长,在齐腰深的、满是水蛭的沼泽与藤蔓中艰难跋涉。
傍晚,先头部队终于抵达了一片开阔的河谷。一条看似清澈见底的溪流,从上游缓缓流下。
“扎营!!”
士兵们,如同劫后余生般,欢呼着扔下了沉重的背囊。
“水!有水!” 一名口渴难耐的年轻士兵,不顾军官“必须煮沸”的呵斥,一把推开同伴,扑到溪边,用头盔舀起一瓢清冽的溪水,猛地灌了下去。
“啊……痛快!” 他抹了抹嘴,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这个笑容,成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表情。
两个时辰后。军营中一片地狱般的哀嚎!
“肚子!我的肚子!!” 那名第一个喝水的士兵,如同被烙铁烫了的虾米般,蜷缩在地。他面色青紫,口吐白沫,双眼翻白,身体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剧烈地抽搐着!
紧接着! “噗——” 一股黑色的污秽物,混杂着血丝与未消化的食物,从他的口鼻之中喷射而出!溅了周围战友一身!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呕!!”
“救命啊!拉肚子要拉死人了!”
“医官!吃了‘行军散’没用啊!!” 一个接一个!数百名!
那些所有饮用了“生水”的士兵,无一幸免! 全部上吐下泻!
最恐怖的是,他们排泄出来的,不是寻常的污物,而是一种带着奇异“腐花”香气的、淡绿色粘液!
他们的体力,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干!
“全军停止!就地休整!!” 陈添官脸色铁青!
他知道,他们中了埋伏! 这不是“水土不服”!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生化战”!
亚猜,带着他的亲卫队逆流而上!
一个时辰后, 他带回了答案。 他的手中, 拎着一个早已腐烂不堪、 长满了诡异菌类的猴子头颅!以及一些散发着奇异香味的腐烂花蕊。
“添官,” 亚猜的声音颤抖!
“上游的水源地……被人用‘尸油’和‘腐花’污染了。”
“这是达雅克巫师最恶毒的诅咒!” 军心, 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别慌!”陈添官强行镇定,“我们有随军的水壶!省着点喝!继续前进,离开这片河谷,去高地!”
然而,这正是奥朗想要的效果。
大军被迫放缓了行军速度。
士兵们,不得不依靠那些带来的、数量有限的淡水。
每个人的嘴唇,都已经干裂。 那股“瘟疫”带来的恐惧,远胜于任何刀剑!
“报告将军!”
“前方发现一片开阔的干燥高地!”
“适合扎营休整!!” 一名斥候兴奋地跑来汇报!
陈添官终于松了一口气。“传令全军!前往高地扎营!”
斥候走了片刻,然而亚猜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得古怪。
“不对!”他失声道。“高地?!在这种绿色地狱里, 怎么可能会有‘干燥的高地’?!”
“陷阱!!快!让先头部队停下!!”
晚了。陈添官还未来得及传令,“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从队伍的最前端传来!
那名刚刚才兴奋回报的斥候, 他那具身穿黑色军装的身体, 竟然“飞”了起来! 一根由巨型藤蔓和重力机关设计的“绞索”!
在他踏入那片“高地”的瞬间, 发动了!
那足以将一头成年巨象都吊死的恐怖拉力, 将他的身体瞬间拉离地面!
“喀嚓”一声! 在半空之中, 将他的颈骨, 硬生生地绞断!
他的尸体, 就那么高高地吊在了树冠之上, 成了一个血色的警告!
“不要乱动!!”
亚猜目眦欲裂!他抓起一根长矛, 狠狠地刺向了自己脚下那片看似“安全”的、 铺满了落叶的地面!
“噗嗤!” 长矛毫无阻碍地, 没入了地面!直没至柄!
亚猜, 用颤抖的手将长矛拔出。那锋利的矛尖之上,赫然穿着一只正在剧烈抽搐的、 色彩斑斓的“箭毒蛙”!
而在那矛尖之下, 那被挑开的厚厚落叶之下, 密密麻麻!
全是! 被削尖了的、 淬了不知名剧毒的竹签!
这片所谓的“高地”, 赫然是一个“竹签地狱”!
“啊!!”
“救命啊!蚂蚁!杀人蚁!!” 更恐怖的尖叫声, 从队伍的后方传来!
一名负责后勤的伙夫兵,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机关, 一个悬挂在树上的、 巨大的“蚁巢”,轰然炸开!数以万计的、 拇指大小的黑色“杀人蚁”, 如同股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仅仅是数十息的功夫, 那名士兵的惨叫声, 便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具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的白骨!
亚猜这位“丛林专家”,彻底呆住了。
他惊骇地发现,这里的达雅克人,与他之前遇到的任何部落都不同!
他们竟然将整片雨林, 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 活着的“杀人机器”!
大军 被迫停在了那片“竹签地狱”之前, 进退两难!
士气, 跌入了谷底。 “瘟疫”在后方蔓延。“陷阱”在前方等待。 所有人, 都成了惊弓之鸟!
前有陷阱,后有毒水。
一万大军被困在了这片进退维谷的死亡地带。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敌人在哪?!给我出来!!”陈添官拔出战刀,对着空荡荡的雨林怒吼。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不是寂静。
是一种令人发疯的、若有若无的“吹箭声”。
“咻——”
一名站在陈添官身边的亲卫,身体猛地一僵。一根细如牛毛的黑色吹箭,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精准地钉入了他的脖颈!
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面色发黑,瞬间毙命。
“在树上!!”吴上光终于发现了端倪,抬起火枪对着树冠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惊起了一群飞鸟,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打着。
那些达雅克猎头者,在巫师的加持下,仿佛与这片雨林融为一体。他们像猴子一样在几十米高的树冠间无声穿梭,利用茂密的枝叶作为掩护,用吹箭、毒弩,像猎杀困兽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收割着艾萨拉士兵的生命。
你看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你只能看到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种“看不见的恐惧”,彻底击溃了士兵们的心理防线。
“鬼!有鬼啊!!”
一名新兵终于崩溃了,扔下火枪,尖叫着向后跑去。
“回来!!”陈添官大怒。
但那名新兵刚跑出几步,就被一根从草丛里突然弹出的巨大狼牙棒(木制机关),狠狠地砸碎了脑袋!
雨林的夜,不是慢慢降临的,而是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毫无征兆地“扣”下来的。
前一刻,树冠的缝隙间还能看到一丝昏黄的天光;下一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便如潮水般涌来,将八千大军彻底淹没。
这里的黑,是粘稠的。
没有月光,没有星辰。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无数不知名的昆虫在嘶鸣,汇聚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偶尔传来的一声夜枭凄厉的啼叫,能让紧绷着神经的哨兵吓得差点扣动扳机。
“点火把!快!”
陈添官的命令在黑暗中传达。
然而,这里的湿气太重了。火把刚刚点燃,光芒就被浓雾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三尺的距离。那一团团摇曳的昏黄火光,不仅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像是一只只暴露位置的眼睛,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嘻嘻嘻……”
突然,一阵飘忽不定的、尖细的笑声,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夜行灵长类动物在模仿人类的嘲笑。
“谁?!滚出来!!”
一名火枪手惊恐地举枪四顾,却只看到无数摇晃的树影,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就在全军神经紧绷到极致的时刻,真正的攻击,开始了。
不是呐喊,不是冲锋,而是……“沙沙”声。
那是无数鳞片摩擦过腐叶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啊——!有什么东西咬我!!”
队伍边缘,一名负责警戒的长矛手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猛地跌倒在地,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大腿。借着微弱的火光,周围的人惊恐地看到,一条色彩斑斓、三角头颅的毒蛇,正死死咬住他的小腿,而从四周的草丛里,无数条同样的毒蛇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蛇阵!是达雅克人的万蛇阵!!”
亚猜惊恐的声音刚落,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噗!噗!噗!”
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混杂在昆虫的鸣叫中,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吹箭。
这种用雨林硬木制成的吹管,发射出的毒刺细如牛毛,却涂抹了见血封喉的箭毒木汁液。
站在火把旁边的士兵成了最好的靶子。他们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只觉得脖子或者脸上一凉,紧接着便是窒息般的麻痹感。
“厄……厄……”
一名正在装填弹药的火枪手,捂着喉咙,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脸色瞬间变得漆黑。
“在那边!树上!!”
有人胡乱开了一枪。
“砰!”
枪口喷出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上方的树冠。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
在那些纠缠的藤蔓和树枝之间,倒挂着一个个“鬼面人”!
他们全身涂满了黑色的油彩,脸上戴着狰狞的、用野兽头骨和羽毛制成的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面具仿佛活了过来,露出了獠牙和空洞的眼眶!
“鬼!有鬼啊!!”
恐惧,终于像瘟疫一样爆发了。
训练有素的方阵开始松动,士兵们在本能的驱使下,背靠背挤在一起,或者盲目地向四周的黑暗开火。
“别乱!保持阵型!!”陈添官拔刀怒吼,但在这种视听被完全剥夺、敌人如幽灵般的环境下,他的命令显得苍白无力。
眼看大军即将陷入混乱和溃败,一直跟在陈添官身边的几位“土着”将领站了出来。
“都给老子闭嘴!!”
皮加南,这位曾经纵横海上的“红蛇”老大,此刻展现出了他作为悍匪的凶狠与经验。
他一把抢过身边士兵的火把,猛地扔向了前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
“想玩火?老子陪你们玩!!”
他从腰间掏出一瓶随身携带的猛火油,狠狠地砸在那支火把上!
“轰——!!!”
火焰瞬间腾起,点燃了潮湿的灌木。虽然火势不大,但这股骤然爆发的热浪和光亮,逼退了附近的毒蛇。
“不想死的,把所有的猛火油都拿出来!!”皮加南红着眼睛嘶吼,“不管是树还是草,给老子烧!把这圈林子烧成灰,我看他们往哪儿躲!!”
与此同时,亚猜并没有去管火,他拔出弯刀,用马兰诺语和伊班语发出了一连串古怪而急促的呼啸声。
“呜——噜噜噜!!”
那是丛林部落特有的联络暗号,也是一种用来威慑野兽的战吼。
“所有盾牌手!听我号令!!”
亚猜冲到队伍最外圈,一脚踢翻了一个吓得发抖的新兵,厉声喝道:“不想被吹箭射死,就把盾牌举起来!不是挡前面,是挡头上!!”
“结‘龟甲阵’!围着篝火,脸朝外!!”
而在队伍的后方,来自纳土纳群岛的猛将达努,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工兵营!别像娘们儿一样缩着!”
达努挥舞着大斧,砍断了几棵手臂粗的小树,迅速削尖。
“快!在盾牌阵外面,给老子插上一圈拒马桩!把所有的雄黄粉和石灰粉,撒在拒马桩下面!”
“那是防蛇的!快撒!!”
在皮加南、亚猜和达努这三位“丛林专家”的指挥下,混乱的艾萨拉军队终于找回了主心骨。
他们不再盲目射击,而是迅速收缩防线。
长矛手和盾牌手在外围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无数面盾牌举过头顶,挡住了来自树冠的吹箭。
工兵们在阵地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用猛火油点燃了三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不仅驱散了黑暗,更利用热空气的上升气流,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毒虫熏走。
“滋滋滋——”
外围撒下的雄黄粉和石灰发挥了奇效。那些试图游过警戒线的毒蛇,一碰到石灰,便痛苦地扭曲翻滚,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看来,这就是你们的本事了?”
陈添官站在篝火旁,冷冷地看着外围那忽明忽暗的树林。借着火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鬼面战士”的身影。
他们不是鬼,是人。是涂了油彩、戴着面具的达雅克猎手。
“神枪手小队!借着火光,给我点名!”
“火炮队!换霰弹!对着树冠,给我轰!!”
“砰!砰!砰!”
“轰!!”
这一次,艾萨拉的反击不再是盲目的。
米尼步枪的精准度在火光的指引下发挥了威力。每当树冠上有黑影晃动,就会立刻招来几颗致命的铅弹。
而野战炮喷射出的霰弹,更是如同一把巨大的铁扫帚,横扫了周围的树冠。无数枝叶被打得粉碎,连同那些躲在后面的鬼面战士,像下饺子一样惨叫着跌落下来。
“啊——!!”
一名鬼面猎头者掉在阵前,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矛,扎了个透心凉。
“继续烧!继续杀!”
皮加南大笑着,又扔出了一瓶火油。
火光映照着艾萨拉战士们坚毅的脸庞。恐惧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复仇的怒火。
在这一夜的死斗中,文明的纪律与科技,加上土着的经验与智慧,终于在这片绿色地狱中,硬生生地……
……烧出了一块立足之地!
当黎明再次降临时。
一夜之间。
减员七百多人!
其中八成是死于中毒、陷阱和暗杀。
陈添官站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中央,看着满地的伤员和尸体,看着那些眼中失去了光彩的士兵。
他的手在颤抖,那是愤怒,更是悔恨。
因为自己的自满和轻敌,亲手把上万兄弟带进了猎人的屠宰场!
第346章 丛林猎杀网
清晨,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了浓密的树冠,照亮了那片被大火烧成焦土的林间空地。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陈添官站在一块被烧黑的巨石上,他的脸上满是烟尘和干涸的血迹,那双曾经带有傲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红血丝和悔恨。
在他面前,是刚刚从“绿色地狱”中死里逃生的弟兄们。那些马兰诺和沙猊族的战士还好,来自大清国的新兵们神情疲惫,眼中带着对这片丛林的深深恐惧。
“弟兄们!”
陈添官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昨晚……是我错了!”
全场一片死寂。所有的士兵都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年轻将军。
“是我轻敌冒进!是我自以为是!是我……害死了几百名好兄弟!”
陈添官猛地拔出战刀,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袖口。
“这一刀,是我给死去的兄弟们的交代!”
他并没有包扎伤口,任由鲜血滴落。
“但是!”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狼,“我们还没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从今天起,我做你们的先锋!我会走在最前面,要么带你们杀出去,要么……死在你们前面!”
“将军!!”
亚猜、皮加南、达努等将领感动得热泪盈眶,齐齐单膝跪地。
“我等愿誓死追随将军!!”
士兵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被主帅的真诚与血性所点燃的复仇之火。
军心可用,但这还不够。
在大帐内,陈添官虚心地向亚猜请教。
“亚猜,这片林子是你们的主场。你告诉我,怎么打?”
亚猜指着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绿色,沉声说道:“大帅,达雅克人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们散。他们像鬼一样躲在暗处,我们的大军就像一头笨重的大象,根本抓不住他们,还要被他们一口口咬死。”
“所以,我们要变!”
亚猜从怀里掏出一把红豆,撒在地图上。
“化整为零!”
“把大军拆散!以十人为一‘猎杀小队’!每队配备两名火枪手、两名盾牌手、两名长矛手,以及……最重要的,一名熟悉丛林的土着向导(从皮加南的部队里抽调)!”
“我们不要再排着方阵挨打,而是撒开一张大网!像梳子一样,把这片林子里的每一只毒虫、每一个达雅克的鬼面战士都给梳出来!”
“可是……”陈添官皱眉,“这样分兵,一旦遇到敌人主力,岂不是会被各个击破?”
“问得好。”亚猜从腰间拿出一个特制的竹哨,吹出了一声尖锐而悠长的鸟鸣。
“这就是关键——连锁声援!”
新的战术迅速推行。
九千多的大军化作了近千支精悍的“猎杀小队”,如同水银泻地般渗入了卡普阿斯河上游的密林。
每一支小队都配备了特制的“响箭”和“竹哨”。
“两短一长,发现敌踪。”
“三长一短,遭遇强敌。”
“连续急促,请求支援!”
这种利用声音传递信息的古老方式,在这片视线受阻的雨林中,比旗语更有效。
而且,陈添官还制定了严密的“三三制”原则:三支小队为一个“战斗群”,呈品字形推进,彼此间隔不超过两百米。一旦一方遇敌,另外两方必须在半刻钟内包抄到位!
于是,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开始反转。
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
几个达雅克鬼面战士正蹲在树枝上,冷冷地盯着下方的一支艾萨拉小队。他们举起吹箭,准备像往常一样收割生命。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吹气的瞬间。
“咻——!!”
一支响箭突然从侧后方射来,精准地钉在了一名鬼面战士的大腿上!
“什么?!”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下方的艾萨拉小队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迅速举起盾牌,护住头顶。
紧接着,左侧、右侧、甚至头顶的树冠上,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另外两支潜伏在暗处的艾萨拉小队,在听到响箭的一瞬间,便完成了合围!
那些曾经神出鬼没的鬼面战士,此刻成了瓮中之鳖。他们引以为傲的隐蔽,在全方位的交叉火力网面前,成了笑话。
“啊——!!”
惨叫声中,几名鬼面战士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跌落下来。
“别杀!抓活的!”
一名小队长冲上去,一脚踩住想要服毒自尽的俘虏,怒喝道:“跑啊?怎么不跑了?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同样的场景,在雨林的各个角落上演。
奥朗引以为傲的“绿色地狱”,在陈添官这张严密而高效的“猎杀网”面前,正在被一点点撕碎。
那些隐藏在树洞里的毒蛇阵被火油烧毁;那些挂在藤蔓上的机关被工兵拆除;那些躲在暗处的狙击手被反狙杀。
短短三天。
南征军不仅走出了那片死亡地带,更是斩杀了近千名达雅克猎头者!
当大军终于抵达卡普阿斯河畔,看着那宽阔奔腾的河水时。
陈添官擦去刀上的血迹,回望身后那片被征服的雨林,目光如炬。
“奥朗,你的戏唱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了。”
“全军……渡河!!”
当陈添官下令全军整顿,准备向着图帕克可能藏身的“甜水谷”进发时,亚猜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转身指向了侧翼那座高耸入云、怪石嶙峋的巨大山脉——那是伊班山脉的一条支脉,当地人称之为“巴都神山”。
“添官,”亚猜擦去脸上的油彩,目光灼灼,“我们现在不要去甜水谷。我们上山。”
“上山?”陈添官一愣,眉头紧锁,“亚猜,现在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图帕克的主力刚被我们打散,如果不趁机端了他的老窝,等他缓过气来钻进深山,我们这仗就没法打了!”
“那正是他希望我们做的。”
亚猜摇了摇头,随手砍断了一根拦路的藤蔓,“图帕克是‘血颅’,但他不是傻子。甜水谷是个陷阱,那里肯定布满了刚才那种‘竹签地狱’和毒蛇阵。我们这一万人填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他看着陈添官,露出了一个只有猎人才懂的狡黠笑容:“你信我吗?”
陈添官盯着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看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挥手:“全军听令!后队变前队!跟着亚猜……上山!”
大军急速穿插。陈添官在这种藤蔓密布、地形复杂的原始丛林里,他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身法,竟然有些跟不上亚猜那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亚猜似乎知道每一块石头是否松动,每一片叶子下是否藏着毒虫。
两个时辰后,部队停在了“巴都神山”的山脚下。
这里与之前的雨林截然不同。没有了令人窒息的藤蔓和沼泽,只有巨大的岩石和稀疏的针叶林。空气干燥而肃穆,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不敢高声语。
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任何陷阱。甚至连鸟叫声都很少。
“这是‘圣山’。”亚猜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敬畏,“也是图帕克的……死穴。”
“死穴?”陈添官看着眼前这巍峨的巨山,有些不解。
“添官,”亚猜找了一块干燥的岩石坐下,解释道,“我虽然不懂你们汉人的《孙子兵法》,但我懂婆罗洲的神话。在这里,战争不仅仅是人的事,也是神的事。”
他指着这座巨山:“在南婆罗洲的古老信仰里,‘山神’是‘静止’、‘干燥’与‘坚固’之神。他是达雅克高山部落的守护者。”
然后,他又指向了山下那片蜿蜒的卡普阿斯河及其无数支流:“而‘河神’,是‘流动’、‘潮湿’与‘变化’之神。图帕克和他的部落,信奉的是‘河神’。他们靠河神的恩赐——沼泽、毒蛙、水蛭来杀人,也靠河流来运输和躲避。”
“这两位神明,世世代代,都是死敌!信奉山神的部落与信奉河神的部落,见面就是不死不休的猎头战!”
陈添官若有所思:“你是说,图帕克不敢上这座山?”
“不仅是不敢。”亚猜冷笑一声,“这座圣山是‘山神’的禁脔。图帕克作为一个‘河神’的大酋长,他如果敢踏入这里半步,就是对山神的亵渎,会遭到所有高山部落的围攻。所以,他只能躲在水边,躲在阴暗潮湿的洞穴里。”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看风景?”皮加南忍不住问道。
“不。”
亚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那憨厚的脸上,此刻露出了一种冰冷的、甚至可以说是魔鬼般的笑容。
“我们来帮‘河神’一把……”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些推着独轮车的工兵:
“穆马伦!达努!把我们所有的猛火油、硫磺,还有那些原本准备用来攻城的火药桶,全部给我搬上来!”
“我们要在这里……”亚猜指着山脚下那片茂密的针叶林,“……点燃‘山神’的怒火!!”
陈添官的眼睛猛地一亮,他瞬间明白了亚猜的意图!
“你是想……”
亚猜道,“图帕克躲在暗处不出来?好办!我们就烧了他的死对头‘山神’的家门口!而且,我们要制造出一种假象——这是‘河神’的信徒干的!”
“只要这把火烧起来,那些原本中立、甚至被图帕克压制的高山部落就会发疯!他们会认为这是图帕克的挑衅!而图帕克……”
亚猜舔了舔嘴唇:“……作为这片区域名义上的‘大酋长’,他绝对不敢坐视‘圣山’被大火吞噬。否则,神罚降临之前,恐惧的信徒就会先撕碎了他!”
“他必须出来!必须现身!来举行‘熄灭神怒’的祭祀仪式!来向山神谢罪!”
“而那……就是他暴露位置的时刻!”
“轰——!!!!!”
半日之后,一场比之前“烧山”更加恐怖、更加精准的人为火灾,在亚猜的计算下爆发了。
工兵们利用风向,在圣山的迎风面点燃了数千罐猛火油。
火焰借着风势,瞬间化作一条赤红色的巨龙,咆哮着冲向山腰!
干燥的针叶林成了最好的燃料。滚滚浓烟如同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直冲云霄,将整片南婆罗洲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绿色地狱”,在这一刻,变成了“火焰地狱”!
亚猜的“阳谋”,成功了!
这场大火,如同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地捅进了“猎头者”那原本严密而寂静的蜂巢!
恐惧,开始在雨林深处蔓延。
“圣山在燃烧!!”
“是‘水之民’的报复!河神发怒了,要吞噬山神!!”
“快!快去通知‘血颅’大人!!”
“大祭司必须立刻开坛祭祀!必须用血来平息山神的怒火!否则大地会裂开,吞噬我们所有人!!”
无数隐藏在暗处的达雅克哨兵、巫师,此时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踪。他们惊恐地从树冠上跳下,从地洞里钻出,向着同一个方向——那个能够沟通神灵的核心祭坛,疯狂汇聚!
混乱,就是最好的向导。
“陶纶!”陈添官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火光,对着身后的阴影低喝一声。
“在。”
一个全身裹在黑色紧身衣里、如同幽灵般的男人走了出来。虽然我带走陶纶等“影堂”精锐,但陶纶作为南征军的影堂“尖刀”,被特意留下来对付那些诡异的巫师。陶纶和陶纶是郑戚训练过程中挑选出来的最优秀的学员。
“那些老鼠出洞了。”陈添官指着远处森林中那些隐约可见的、因为慌乱而惊起的飞鸟,“你知道该怎么做。”
陶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那双冰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带着一支突击队,此刻化身为了最耐心、也最致命的猎犬。他们不再需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去探路。
他们只需要跟着“火”!跟着“烟”!跟着那些因为恐惧而现身的达雅克巫师!
陶纶带着五十名队员,在那被浓烟笼罩的雨林中,悄无声息地穿行了两天两夜。
他们像影子一样,吊在那些传令兵的身后。他们越过了重新布置的“竹签地狱”,绕过了那些躁动不安的“杀人蚁巢”。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当夕阳的余晖与山火的红光交织在一起时,陶纶跟随最后一名行色匆匆的高阶巫师,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水汽弥漫的断崖之前。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水声,淹没了一切声音。
一道宽达百丈的巨大瀑布,如同银河倒挂,从那千仞绝壁之上倾泻而下,砸入下方的深潭,激起漫天的水雾。
这里是卡普阿斯河的一处源头支流,也是最隐秘的所在。
陶纶趴在潮湿的岩石后,任由水雾打湿他的睫毛。他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面巨大的瀑布。
乍看之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瀑布。
但陶纶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在那厚重的水幕之后,隐隐约约,竟然透出了摇曳的火光和攒动的人影!
而且,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正穿透水汽,钻入他的鼻腔。
“找到了……”
陶纶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血颅”图帕克的老巢!
那个隐藏在巨大瀑布之后的天然岩洞——“水帘洞天”!
此刻,那里正举行着一场旨在“熄灭神怒”的、血腥而疯狂的活人祭祀!
陶纶缓缓抽出了背上的信号箭。
“咻——!!”
一支带着尖锐哨音的响箭,穿透了瀑布的轰鸣,直冲云霄!
那是给陈添官主力大军的信号:
猎物已锁定,全军突击!!
陶纶没有轻举妄动。 他如同一只最有耐心的孤狼, 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他将这个绝密的“坐标”, 带回了陈添官和亚猜的面前。
“瀑布之后?” 陈添官的眼中爆发出了复仇的火焰! “好!好一个‘水帘洞’!”
“图帕克!这一次, 我要让你上天无路! 入地无门!!”
“全军集结!!”他没有选择正面强攻!那无异于自杀!他将联盟的“新式战法”, 在这片“绿色地狱”中, 发挥到了极致!
一个时辰後!亚猜带着他的工兵,在瀑布的上游, 那条狭窄的河道上, 悄无声息地, 建立了一道临时的“截流水坝”。
那“轰隆”的瀑布水声, 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 迅速减小!
而达努则早已带领着“神射手营”和抬枪队,在陶纶的指引下,占据了瀑布对岸那片居高临下、 视野绝佳的悬崖!
一个完美的、“死亡”口袋,悄然张开!
“瀑布……停了!”
帘洞内,那些正在祭祀、祈求“山神”息怒的达雅克巫师们, 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血颅”图帕克,猛地冲出洞口!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
那道天然的屏障, 竟然消失了!
露出了他们那毫无防备的木质祭坛和茅草屋的巨大洞穴!
“不好!是敌人!!”图帕克发出了嘶吼!
但一切都太晚了。
对岸的悬崖之上!皮加南铁塔般的身躯,沐浴在火光之下,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炮王”!
他看着那个已经“裸奔”在他面前的祭坛, 咧开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缓缓地,举起了他那张巨型的复合弓。
“第一轮!”
“清场!”
“放——!!!!”
“咻——!!!!!” 遮天蔽日!数百支早已缠绕了浸油布条的“火箭”! 划破了那昏暗的峡谷! 带着复仇怒火精准地倾泻在了那座布满木制图腾与干草祭品的祭坛之上!
“轰——!!!!!”
火焰瞬间爆燃! 那座“圣洁”的祭坛, 立刻变成了一片名副其实的“火海”!
数百名达雅克战士, 在烈火中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们疯狂地朝着那几个狭窄的洞穴出口逃窜!
而这, 正是“死亡”交响乐的“终章”。
达努的脸上, 没有一丝波澜。他如同一个最冷静的“审判者”,缓缓地, 下达了的命令。
“开火。”
“砰!!”
“砰!砰!!” 那是“抬枪”的沉闷轰鸣!
它们的目标,是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 最密集的“群体”!
一枪过去, 便是一片血肉横飞! 将所有的“阵型”, 撕得粉碎!
“咻!” “咻!” 这才是“神射手营”的“线膛枪”!
每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都必然伴随着一条“大鱼”的陨落!
那些穿戴着“巫师”羽毛的祭司!那些手持“指挥刀”的小头目!他们无论如何疯狂地逃窜, 都无法逃脱对岸悬崖之上, 那双“死亡”之瞳的锁定!
“不!!” “血颅”图帕克! 他那张涂满了油彩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他知道,他输了!
他疯狂地抓起一面巨大的木盾!遮挡着自己的身体!疯狂地朝着洞穴最深处那条唯一的、 黑暗的逃生通道冲去!
他成功地躲过了“抬枪”的覆盖。躲过了所有“神射手”的狙击。他的眼中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只要冲进那条地道! 他就能活下去!
然而。 他忘了一个人。
达努从始至终, 都没有开过一枪。从一开始, 就只锁定了一个目标。就是他!“血颅”图帕克!
就在图帕克即将冲入洞口、 那最放松的一刹那。 达努扣动了扳机。
“咻——” 没有震天的轰鸣。 只有一声微弱的、 却又无比致命的破空。
那颗由“神射手营”特制的、 拥有恐怖穿透力的“线膛枪”子弹, 带着达努的死亡宣判, 精准地 命中了图帕克那只暴露在盾牌之外的、 正在狂奔中的膝盖!
“噗嗤!” 血花四溅! 图帕克那高大的身体猛地一僵! 发出了一声痛苦嚎叫! “噗通”一声! 摔倒在了那黑暗洞口的入口处!
距离“生”,只有一步之遥。
“兄弟们!” 陈添官 在这时, 才发出了总攻命令!
“冲!!给我抓活的!”
第347章 贼酋伏诛
“不!!这不可能!!”
“血颅”图帕克站在洞穴深处的一块巨石后,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目眦欲裂。
他引以为傲的“血奴”军团,他苦心经营的圣地,在这些“轰隆隆”作响的铁管子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血王赐予我们力量!!”
图帕克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他再次拿出了那瓶暗红色的秘药,想要故技重施,激发手下的“不死”潜能。
“都给我站起来!!杀出去!!”
随着血雾的弥漫,确实有一些尚未断气的狂战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眼赤红,伤口蠕动。
但是,还没等他们冲出洞口,第二轮炮击到了。
“轰!轰!轰!”
这一次,亚猜命令炮手换上了“开花弹”(爆炸弹)。
炮弹在人群头顶爆炸,无数锋利的铁片和钢珠四散飞射。
那些刚刚进入“狂化”状态、痛觉消失的战士,还没来得及迈步,就被炸得支离破碎。
血魔法能愈合伤口,能让人不知疼痛,但它无法将一堆烂肉重新拼凑成一个活人!
在绝对的物理毁灭面前,所有的巫术、所有的狂热,都显得苍白无力。
“该死!该死啊!!”
图帕克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却怎么也拼不回去的部下,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三轮炮击过后,洞穴内的抵抗声已经微乎其微,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硝烟散去,露出了满目疮痍的洞口。
“够了。”
一直在后方观战的陈添官,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
他看着那个曾经让他损兵折将、让他颜面尽失的对手,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冷酷的决断。
“全军听令!”
“不用留活口!给我……推平它!”
“冲锋!!”
“杀啊——!!!”
随着激昂的冲锋号角,早已按捺不住的南征军将士,如同一股灰色的钢铁洪流,从两侧的山坡和河谷中涌出,冲向了那个失去了瀑布庇护的洞穴。
皮加南手持双刀,一马当先。他的“红蛇”旧部紧随其后,这些擅长乱战的海盗此刻成了最凶猛的清道夫。
达努带着长矛手,结成整齐的方阵,像一堵墙一样推进,任何还在喘气的敌人,都会被无情地补上一矛。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收割。
那些侥幸在炮火中存活下来的达雅克战士,早已被吓破了胆。他们丢下武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依然逃不过复仇的刀锋。
“冲!给我抓活的!”
当陈添官那压抑了三天三夜的、充满了复仇怒火的总攻命令,在峡谷中轰然炸响时,战争的最后乐章开始了。
被达努一枪轰碎了膝盖的“血颅”图帕克,如同被巨锤击中的野牛,轰然跪倒。他那张涂满了油彩的脸,在身后祭坛火光的映照下,扭曲成了一团难以置信的惊恐与剧痛。
他距离那条唯一的、黑暗的逃生通道,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已是天堑。
“嗬!”
陶纶第一个从悬崖对岸那冰冷的岩石上弹起。他如同一只真正的孤狼,顺着亚猜工兵营早已架设好的突击绳索,在震耳欲聋的瀑布余响中,无声地划破水汽,第一个落入了那片尸横遍野的洞穴!
紧随其后的,是“狼牙”突击队和陈添官的亲卫!
“拦住他们!!”图帕克摔倒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在那条黑暗的地道入口处,最后的“猎头者”卫队——近百名图帕克最精锐、也最狂热的亲卫,红着眼睛冲了出来。
这是一场在“神之居所”中爆发的、最野蛮的困兽之斗!
“为了河神!!”
“猎头者”们挥舞着淬毒的巴冷刀和长矛,不顾一切地迎向了陶纶的“狼牙”!
“三才阵!结阵!”
陈添官在这最混乱的时刻,展现出了他的冷静!
“陶纶!左翼!凿穿!”
“拿虎!右翼!压缩!”
“我,居中!前推!!”
“狼牙”突击队不再各自为战!他们如同三五成群的狼群,瞬间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型的“三才绞杀阵”!
盾牌手顶在最前,用足以抵挡吹箭的“铁木圆盾”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冲击!长矛手从盾牌缝隙中如毒蛇般刺出!而在他们身后,手持短铳和双刀的突击手,如同收割机般清理着漏网之鱼!
“噗嗤!噗嗤!”
鲜血染红了洞穴的地面。那是一场高效的屠杀!是“科学”与“纪律”,对“野蛮”与“疯狂”的无情碾压!
“不!”
图帕克浑身浴血,那身画满了图腾的皮肤已经被硝烟熏得漆黑,膝盖上血肉模糊,勉强站着。
他的脚下,踩着两名冲得太快、被他杀死的艾萨拉新兵尸体。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巨大得令人咋舌的、由某种深海巨兽的脊骨和不知名金属强行铆接而成的链锯重斧,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来啊!!”
图帕克看着包围上来的艾萨拉大军,发出了如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我是血颅!我是古神的选民!!”
“谁敢来拿我的头?!!”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惨烈气势,竟然让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人群分开,一条通道显现。
陈添官提着刀,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图帕克,目光平静得可怕。
“图帕克,你的神救不了你。你的血王也救不了你。”
“今天,我就用手中的刀,送你去见那些被你残杀的碧东镇百姓。”
“吼!!”
图帕克没有废话,他知道今天是必死之局。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抡起那根重达百斤的链锯重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陈添官当头砸下!
这一击,势大力沉,哪怕是岩石也能砸成粉末!
陈添官没有躲。
在那链锯重斧即将临头的瞬间,他的眼中精光暴涨!
“铛——!!”
他没有硬接那恐怖的一击,而是身形一矮,手中的战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劈在了链锯重斧的握柄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看似坚不可摧的握柄,竟然被这凝聚了力量的一刀,硬生生地削断了半截!
巨大的惯性让图帕克空门大开,身体前倾。
“死!”
陈添官顺势欺身而入,战刀反撩!
图帕克唯有放弃重斧,向后急退,才堪堪避过这一刀。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周边,已经是死的死,倒下的倒下,绝望之下,他猛地捡起地上一柄还沾着鲜血的巴冷刀,便要朝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达雅克的战士,绝不受辱!
“咻!”
一道黑影比他的动作更快!陶纶手中的飞刀精准地钉穿了图帕克的手腕!
“啊——!!”
图帕克惨叫一声,刀落地。随即,一记冰冷的刀柄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颈之上。这位南婆罗洲的叛徒,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总帅!抓到了!”
陶纶拎着图帕克那高大的身躯,如同拎着一只死狗,从血泊中走出。
陈添官看着那个昏死过去的罪魁祸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解脱。
“传令亚猜,开闸。放水。”
“轰——!!!!!”
被截流了近两个时辰的狂暴河流再次奔腾而下,轰然砸落!将那座充满了罪恶与血腥的祭坛,连同那数百具尸体,全部吞噬!
“血颅”图帕克的“水帘洞”时代,终于结束了。
但战争并未结束。
那场“圣山”大火,虽然逼出了图帕克,但也激怒了整个南婆罗洲的达雅克部落。数以万计的被煽动起来的达雅克战士,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支“孤军”合围而来!
“总帅!敌人的主力出现在东面河谷!密密麻麻!至少两万人!!”拿虎冲进来报告。
“两万人?”
陈添官站在临时指挥所的沙盘前,眼中无半分恐惧,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他们失去了‘圣山’的庇佑,失去了‘瀑布’的屏障,更失去了‘丛林’这个乌龟壳。”
他冷冷一笑,重新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的“陈总教习”!
“全军!不再分散!向东!抢占河谷开阔地!”
“我要用总长亲授的‘排队枪毙’战术,给这些没见过世面的野人,上一堂终生难忘的课!”
这是一场在开阔河谷中展开的、最纯粹的碾压。
当两万名红着眼的达雅克战士嘶吼着冲入河谷时,迎接他们的,是亚猜工兵营连夜挖好的三道胸墙与壕沟。
“第一排!预备!!”
拿虎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开火!!”
“砰——!!!!!”
数千杆“米尼步枪”齐刷刷地喷射出死亡的铅弹!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手持木盾与长矛的战士,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血雾瞬间弥漫了整个河谷!
“第二排!进!开火!!”
“第三排!进!开火!!”
“砰——!!!!!”
虽然前排的达雅克战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这并没有吓退后面的人。相反,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更加刺激了他们的凶性。
“吼——!!!”
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那些原本倒在地上的尸体,竟然在一种诡异的墨绿色雾气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仅仅是尸体,那些还活着的达雅克战士,双眼也瞬间充血变成了纯黑色,身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甚至皮肤表面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
他们扔掉了盾牌,甚至扔掉了武器,张开大嘴,露出了被磨尖的牙齿,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艾萨拉的阵地狂奔而来!
“是奥朗的巫术!!”
站在高处的亚猜脸色大变,“这是‘血祭·尸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活死人!!”
“哒哒哒哒——”
火枪营的射击从未停止,但这一次,效果大打折扣。
米尼弹打在这些怪物的身上,只能溅起一朵血花,却无法让他们停下脚步。有的怪物甚至被炸断了半边身子,依然拖着肠子在地上爬行,试图去咬守军的脚踝!
“顶住!!长矛手!给我顶住!!”
拿虎拔出战刀,亲自冲到了第一线。
“噗嗤!”
一根长矛刺穿了一名怪物的胸膛,但这名怪物竟然顺着矛杆向前冲,任由矛尖穿透后背,张嘴就咬住了长矛手的脖子!
“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防线,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该死!”
陈添官看着那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怪物大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这不再是战斗,这是一场生存与毁灭的较量。
“全军!收缩阵型!!”
“不要恋战!退守到第二道壕沟!!”
艾萨拉的军队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即便是在如此恐怖的压力下,他们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队形,交替掩护后撤。
“火炮队!给我把所有的霰弹都打出去!哪怕把炮管炸了也在所不惜!!”
“轰!轰!轰!”
仅剩的几门野战炮发出了濒死的怒吼。密集的铁砂在近距离横扫而出,将冲进战壕的几十名怪物轰成了肉泥。
但这仅仅是杯水车薪。
奥朗站在远处的树冠上,手里挥舞着一根人骨法杖,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咒语,越来越多的达雅克人被转化为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源源不断地填进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
“挡不住了!将军!!”
达努浑身是血地跑过来,他的左臂已经被咬了一口,虽然及时削去了腐肉,但依然深可见骨,“这帮畜生太多了!我们的弹药快打光了!”
陈添官看了一眼身后。那里是河谷的出口,也是唯一的生路。如果现在撤退,虽然能保住一部分人,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神河联邦的门户将再次关闭。
“不能退!!”
陈添官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吓人。
“皮加南!带着你的敢死队,跟我上!!”
“陶纶!给我找出那个施法的混蛋!我要他的命!!”
“是!!”
“杀!!!”
陈添官一马当先,手中的双刀舞成了一团银色的旋风,冲进了怪物群中最密集的地方。
每一刀挥出,必定带走一颗头颅。他知道,对付这些怪物,只有斩首才是唯一的解法!
皮加南更是凶悍,他直接脱掉了上衣,露出了满身的伤疤。他左手持盾,右手挥舞着一把沉重的开山刀,像一头蛮牛一样在敌群中横冲直撞。
“来啊!你们这帮鬼东西!爷爷我当年在海上杀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
在主帅的激励下,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艾萨拉士兵们,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
没有子弹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甚至用牙齿,用拳头!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惨烈的肉搏战。
每一秒钟,都有人在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
而在战场的边缘,一道黑色的幽灵,正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施法的源头靠近。
陶纶。
他像是一只壁虎,紧贴着树干滑行。他的眼中只有那个站在树顶、正在疯狂挥舞法杖的疯子——奥朗。
近了。更近了。
还有五十步。
奥朗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谁?!”
他一挥法杖,几只巨大的毒蜘蛛从树冠中扑向陶纶。
“死!”
陶纶没有躲避。他手中的铁爪猛地挥出,将毒蜘蛛凌空撕碎,身形借势一跃,如同猎豹扑食般冲向奥朗!
“疯子!!”
奥朗尖叫一声,竟然不敢应战。他猛地向后一跃,从几十米高的树上跳了下去,借着藤蔓的缓冲,落入了下方的灌木丛中。
“想跑?!”
陶纶手中的飞刀脱手而出!
“噗!”
一声闷响,飞刀精准地扎进了奥朗的左肩。
“啊——!!”
奥朗发出一声惨叫,但他根本不敢停留。他捂着伤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密林深处,像一只丧家之犬。
随着奥朗的逃离和受伤,那股控制着达雅克人的邪恶力量终于断了。
那些原本不知疲倦的怪物们,动作突然变得迟缓起来。那种疯狂的红光从他们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剧痛。
“巫术破了!!”
亚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高举令旗:
“全军反击!!杀光他们!!”
“杀——!!!”
早已杀红了眼的艾萨拉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这不再是战斗,这是清算!
失去巫术加持的达雅克人,在重新组织起来的火枪阵列和长矛方阵面前,终于崩溃了。
他们丢下武器,哭嚎着向四面八方逃窜。但这一次,没有人手软。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硝烟,照亮这片修罗场时。
整个河谷,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敌人。
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陈添官拄着战刀,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胸口,那是被一名狂战士临死前抓伤的。
“我们……赢了。”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不堪、浑身是血,但依然挺直了腰杆的兄弟们。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然后……”
他将目光投向了南方,那里是神河城的方向。
“……我们去见那位‘河王’古隆!”
三天后。
神河联邦首府—神河城,因盛产长鼻猴而别称长鼻猴城。这座建在卡普阿斯河与勒兰达河交汇处的巨大河心岛城市,是南婆罗洲最繁华的贸易中心,也是“河王”古隆的统治核心。
今日,城门大开。
古隆王为了表示诚意,并没有关闭城门,反而派出了全套的仪仗队,吹着沉闷的犀角号,迎接来自北方的征服者。
陈添官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跟着陶纶、达努以及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亲卫,缓缓驶入城中。
街道两旁,挤满了神色复杂的当地居民。他们看着这支衣甲鲜明、杀气腾腾的军队,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好奇。
“那就是杀了‘血颅’的将军?”
“看起来好年轻……就像个白面书生。”
“嘘!别乱说!看他马鞍上挂的是什么!”
陈添官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径直来到了位于城市中央的王宫——一座由无数根巨大的鳄鱼骨和坤甸铁木搭建而成的宏伟建筑。
大殿之上,年迈的“河王”古隆正端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他虽然已是风烛残年,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时不时闪过一丝如毒蛇般的精光。
“陈添官奉艾萨拉联盟总长之命,特来拜会古隆王!”
陈添官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拱手。
“大胆!见了吾王为何不跪?!”一名侍卫长拔刀怒喝。
“跪?”
陈添官冷笑一声。
“我是带着礼物来的,哪有送礼还要下跪的道理?”
他向后一招手。
陶纶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手中那个还在滴血的布包,猛地抛向了王座!
“咕噜噜——”
布包散开,露出了那颗狰狞恐怖、死不瞑目的头颅——“血颅”图帕克!
“啊!!”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惊呼声。古隆王更是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权杖差点掉在地上。
“古隆王,”陈添官的声音平静而冰冷,“这个叛徒,屠杀了我们灰岩镇的百姓,又试图背叛您自立为王。我家总长替您清理了门户,不知这份礼物,您可满意?”
古隆王死死地盯着那颗头颅,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是示威,也是最后通牒。
“好!好!好!”
古隆王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陈将军果然是少年英雄!替本王除了一大害!来人!设宴!我要款待贵客!”
宴席极尽奢华,美酒佳肴堆积如山。
古隆王表现得极为热情,频频举杯,仿佛真的把陈添官当成了救命恩人。他甚至当众宣布,愿意向艾萨拉联盟称臣,并开放神河的所有贸易权。
然而,陈添官并没有被这表面的热情冲昏头脑。
他敏锐地注意到,大殿周围的侍卫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眼神阴鸷,手按刀柄。而在宴席的角落里,几个商人正低声耳语,时不时向这边投来阴冷的目光。
“大帅,”陶纶站在陈添官身后,压低声音,“这老狐狸没安好心。我闻到了‘疯人’奥朗那个变态身上特有的药味。”
“我也感觉到了。”陈添官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潘利马那个老鬼肯定也藏在城里。他们这是想给我们摆一道‘鸿门宴’。”
“那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动手?”
“不急。”陈添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们演全套。”
入夜。
陈添官婉拒了古隆王让他住在王宫的“好意”,坚持带着部队回到了城外的军营驻扎。
深夜时分,月黑风高。
坤甸城外的丛林中,无数黑影如鬼魅般潜行。
领头的,正是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影子”潘利马,以及那个脸色苍白、如同疯子般的奥朗。
而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五千名装备了荷兰火枪的精锐土着士兵,以及数百名被奥朗用药物控制的“血奴”死士。
“古隆那个老废物还是有点用的。”奥朗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把陈添官灌得半醉,现在那小子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
“别大意。”潘利马冷冷地说道,“陈添官能杀了图帕克,绝不是泛泛之辈。记住,一旦冲进去,不管男女老少,鸡犬不留!”
“放心吧,我的血奴已经饿了很久了。”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挥手。
“杀!!!”
五千大军如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冲向了陈添官的军营!
“轰!轰!轰!”
几门野战炮率先开火,炸开了营门。血奴们咆哮着冲进营帐,挥舞着利爪和砍刀,对着那些隆起的被褥疯狂砍杀!
然而……
“噗嗤!”
一刀砍下去,飞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漫天的羽毛和稻草!
“什么?!”
奥朗冲进主帅大帐,一脚踢翻了陈添官的床铺。
没人!
床上放着的,只有几个塞满了稻草的假人!
“空的?!”潘利马脸色大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寒意,“不好!中计了!快撤!!”
“晚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营地四周的高地上响起。
“砰!砰!砰!砰!”
无数支火把瞬间亮起,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在营地四周的小山坡上,陈添官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瓮中之鳖的敌人。在他身后,五千名早已埋伏多时的火枪手和弓箭手,早已拉满了弓弦,扣动了扳机!
“亚猜!皮加南!达努!拿虎!”
“在!!”
“关门!打狗!!”
“轰——!!!”
埋设在营地地下的数十个炸药罐同时引爆!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冲在最前面的血奴!
紧接着,密集的排枪和箭雨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反包围!
潘利马和奥朗做梦也没想到,他们这辈子玩了一辈子的阴谋诡计,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年轻的汉人将军手里!
“撤!快撤回城里!!”
潘利马绝望地嘶吼着,但在漫天的火光和喊杀声中,他的命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神河联邦的夜空,被战火彻底点燃。
而这场反客为主的围剿战,才刚刚开始。
第348章 新肇州
原本漆黑一片的营地四周高地上,突然亮起了无数支火把,将整个盆地照得亮如白昼。
五千名早已埋伏多时的艾萨拉火枪手,如同从地狱中浮现的幽灵,整齐地排列在半山腰的胸墙之后。他们手中的米尼步枪,早已装填完毕,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指向了下方那群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猎物”。
陈添官站在制高点。“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指挥刀,猛地挥下!
“关门!打狗!!”
“第一排!齐射!”
吴上光冷酷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砰——!!!!”
一千支米尼步枪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舌!密集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敌军最密集的人群中狠狠地犁过!
“噗嗤!噗嗤!噗嗤!”
鲜血飞溅,惨叫连天。那些刚刚还在叫嚣着要“屠营”的神河联邦的达雅克战士,瞬间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了一大片。
还没等幸存者反应过来,第二排火枪手已经上前。
“砰——!!!!”
又是一轮齐射!
紧接着是第三排!
这种源自西洋、经过红旗帮改良的“三段击”战术,在这个封闭的包围圈里,发挥出了令人窒息的恐怖效率。没有间歇,没有死角,只有永不停歇的弹雨!
“盾牌!举盾!!”
奥朗疯狂地挥舞着人骨法杖,驱赶着那些还没死的血奴冲在前面当肉盾。
但是,在绝对的火力面前,血肉之躯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火炮队!给我轰!!”
亚猜一声令下,隐藏在高地两侧灌木丛中的十二门野战炮,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轰!轰!轰!”
特制的“葡萄弹”(霰弹)在近距离横扫而出!数以万计的铁砂如同金属风暴,瞬间将冲上来的血奴打成了筛子!
那些原本不知疼痛、甚至断了腿还能爬行的怪物,在被轰碎了脑袋和躯干后,终于变成了一堆堆不再动弹的烂肉。
“火箭营!放!!”
最后一击,来自天空。
数百支绑着火药筒的艾萨拉联盟版的“康格里夫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复仇的流星雨,呼啸着落入了敌军的中心!
“轰隆隆——!!”
剧烈的连环爆炸,将整个营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完了……全完了……”
奥朗看着自己辛苦炼制的血奴大军在火海中灰飞烟灭,那双平时总是充满了疯狂与戏谑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知道,大势已去。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奥朗突然尖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骷髅头骨,猛地捏碎!
“蓬——!!”
一股浓郁的、带着腥臭味的黑色迷雾瞬间爆发开来,迅速笼罩了他周围方圆数十丈的空间,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他要逃!!”皮加南大喝一声。
“哼,没那么容易。”
一直站在陈添官身边的达努,冷冷一笑。
他并没有急着开枪,而是从背上取下了一杆特制的、长达两米的重型抬枪。他闭上眼睛,耳朵微微抖动,仿佛在倾听风中的某种细微声响。
迷雾中,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向着西南方向的树林快速移动。
“找到你了。”
达努猛地睁开眼,抬枪平举,那是他在无数次狩猎中练就的直觉。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枪响!
粗大的铅弹撕裂了迷雾,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精准地射向了那个移动的声源!
“啊——!!!!”
迷雾深处,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紧接着,是一阵重物坠地的声音。
“中了!”达努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淡淡地说道,“估计打中的不是要害。如果是脑袋,就没有声音了。”
虽然没死,但受了这一枪,那个“疯人”奥朗,这辈子恐怕再也拿不起法杖了。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端。
“影子”潘利马更懂得审时度势。在包围圈合拢的瞬间,他就抛弃了所有的部下,脱掉了那身显眼的衣服,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破衣烂衫。
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钻进了一条贯穿营地的、满是淤泥和污水的水沟。
“只要能活着出去……只要能回到主人身边……我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潘利马忍着恶臭,在泥浆中匍匐前进,心中充满了怨毒。
眼看就要爬出包围圈了。
突然,一双黑色的战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潘利马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借着火光,他看到了一张冷漠如冰的脸,以及……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的铁爪。
陶纶。
“潘利马大人,”陶纶的声音沙哑而戏谑,“这泥塘里的滋味,如何?”
“你!!”
潘利马惊恐地想要后退,但他身在泥沟,根本无处借力。
“刷!”
陶纶没有废话,铁爪挥出!
“啊——!!”
潘利马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左耳被硬生生撕了下来!鲜血喷涌,染红了泥水。
潘利马此刻吓得魂飞魄散。他顾不得疼痛,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猛地将头扎进那浑浊恶臭的污水里,手脚并用,疯狂地向着下游潜去!
陶纶并没有追。他看着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将军说了,留下该留的人。”
“回去告诉血王……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随着奥朗和潘利马的败逃,这场针对神河联邦的“反围剿”战役,彻底落下了帷幕。
陈添官站在高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跪地投降的俘虏,缓缓收刀入鞘。
天边,第一缕血色的黎明,刺破了黑暗。
长鼻猴城,王宫大殿。
“报——!!”
一名满身泥污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声音中带着哭腔:
“大王!完了!全完了!”
“潘利马和奥朗大人的军队……在城外营地被……被全歼了!就连奥朗大人也被打伤逃走了!现在……现在城外全是艾萨拉的军队!!”
“什么?!”
古隆王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台阶下。
他面色惨白,瘫坐在虎皮王座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原本指望那两个阴险的家伙能替他解决掉陈添官,没想到……连一晚上都没撑过去!
“那……那其他部落的援军呢?”古隆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问道,“我不是发了‘血羽令’吗?他们人呢?!”
斥候低下了头,不敢看古隆王的眼睛:
“回大王……附近的七个大部落,听说连‘血颅’图帕克都被斩首了,一个个都……都称病不来。只有……只有下游的三个小部落派来了五百人,但……但他们看到城外的阵势,腿都软了……”
“一群废物!!懦夫!!”
古隆王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不!我还有城墙!我还有护城河!我还有三千猎头勇士!!”
古隆王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宝刀,眼中闪烁着困兽犹斗的疯狂光芒。
“只要能守住几天……他们一定会来救我的!!”
“传令!全城戒备!死守!!”
清晨,薄雾散去。
长鼻猴城的城墙上,古隆王带着他最后的几千名守军,看着城下那支列阵整齐、杀气腾腾的大军,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艾萨拉南征军并没有急着进攻。他们排成了整齐的方阵,火炮被推到了前沿,而在阵前,一排排巨大的攻城器械正在工兵的组装下迅速成型。
陈添官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一众磨刀霍霍的将领。
“古隆王,”陈添官用扩音筒大声喊道,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选择了死路。”
“少废话!有本事就来攻城!!”古隆王站在城头,色厉内荏地吼道,“我神河联邦的勇士,绝不投降!!”
“好。”
陈添官冷冷一笑,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炮兵营!目标城头!急速射!!”
吴上光一声令下,二十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密集的开花弹呼啸着砸向城头。坤甸城的城墙虽然是用坚硬的铁木和夯土筑成,但在火炮面前,依然脆弱不堪。
木屑横飞,土石崩塌。城头上的守军被炸得鬼哭狼嚎,根本抬不起头来。
“神射手!点名!”
达努架起那杆特制的重型抬枪,透过瞄准镜,死死锁定了城头那些还在挥舞令旗指挥的军官。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一名正准备组织反击的达雅克头目,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无头尸体栽下了城墙。
“砰!砰!”
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凡是敢露头的指挥官,无一幸免。
“神河的兄弟们!!”
趁着炮火间歇,拿虎这个土生土长的猛将,骑着马冲到城下,用最纯正的达雅克土语高声喊话:
“我是拿虎!你们都认识我!”
“古隆这个老东西,一直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现在他的末日已经到了!他为了自己的王位,勾结外人,现在又要拉着你们去送死!!”
“艾萨拉大军只诛首恶!放下武器者,不杀!!甚至还能分田地、发银子!!”
“你们的妻儿还在家里等着你们!何必为了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卖命?!”
拿虎的话,像毒药一样在守军中蔓延。那些本就士气低落的部落战士,看着城下那势不可挡的大军,再看看身边被炸死的同伴,手中的武器开始动摇了。
“差不多了。”
陈添官看了一眼城头混乱的局势,转头看向亚猜。
“亚猜,动手。”
“得令!”
亚猜带着他的工兵营,推着两辆覆盖着厚厚牛皮(防箭矢)的“冲车”,在火枪队的掩护下,冲到了城门下。
但这冲车并没有撞门。几名工兵迅速在城门根部安放了几个巨大的黑色炸药包,点燃了引信,然后飞快撤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扇厚达一尺、包着铁皮的城门,连同半个门楼,在一瞬间被炸成了碎片!
巨大的气浪将城门附近的守军全部震飞!
“城破了!!!”
“杀进去!!”
皮加南早已按捺不住,他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肌肉,手持双刀,第一个冲进了硝烟弥漫的城门洞!
“跟我上!!谁抓到古隆老儿,赏银一千!!”
“杀啊——!!!”
数千名艾萨拉战士如决堤的洪水,涌入了长鼻猴城。
古隆王看着涌入城内的敌军,看着自己那些丢盔弃甲的卫队,面如死灰。
他想要从后门逃跑,却发现后门早已被陶纶的“狼牙”突击队堵死。
“古隆王,这是要去哪儿啊?”
陶纶坐在一堆尸体上,把玩着手中的铁爪,冷冷地看着他。
“我……我投降!我愿意赔款!我愿意割地!!”
古隆王丢下宝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次日的中央广场,人山人海。
数万名神色惶恐的当地百姓、被俘虏的士兵,以及无数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奴隶,被艾萨拉的军队命令聚集在这里。
他们看着那个平时高高在上、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河王”古隆,此刻正像一条老狗一样,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断头台上。
十多名衣着华贵、却面如土色的神河联邦贵族和其他部落的酋长,被陶纶和“狼牙”队员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断头台上,一字排开跪在古隆王的身旁。
这些人,正是响应古隆号召、企图抵抗艾萨拉大军的部落酋长!他们在城破之后试图逃跑,却被早已埋伏在城外的达努一一生擒。
在台阶下,还滚落着那颗狰狞的、“血颅”图帕克的头颅。
陈添官骑着战马,缓缓走到台前。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染血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河王”。
古隆王还在挣扎,他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老脸上满是涕泪和乞求:
“将军!饶命!饶命啊!我愿意献出所有的财宝!我愿意做您的奴隶!只要您饶我不死……”
“晚了。”
陈添官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古隆,你勾结外敌,背叛盟友,这是不义;你屠杀灰岩镇无辜百姓,这是不仁;你为了私欲,强征子民去送死,这是不忠!”
“艾萨拉的律法,容不下你这样的暴君!”
“你的统治,到今天……结束了!”
陈添官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正义的寒光。
“从今往后,他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把你们当作牛马使唤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数万名战战兢兢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般炸响:
“艾萨拉联盟没有奴隶!只有自由人!!”
这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死寂的湖面。
那些原本麻木的奴隶们,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自由?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也太奢侈了。
“我是陈添官!艾萨拉联盟南征大元帅!”
陈添官高举战刀:“从今天起,‘神河联邦’……亡了!”
“这片土地,改名为……‘新肇州’!正式归属艾萨拉联盟管辖!”
“我以联盟总长张保仔的名义宣布:”
“第一,废除一切奴隶制!烧毁所有卖身契!所有的奴隶,即刻恢复自由身!”
“第二,所有部落一视同仁!不再有贵族与贱民之分!只要遵守《艾萨拉法典》,你们……就是受联盟保护的公民!”
“第三,分田地、免赋税!古隆王室和勾结外敌者的土地、财物,全部充公,分给无地的百姓!新肇州全境,免税三年!!”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声压抑已久的、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哭喊。
“万岁!!!”
一名年迈的奴隶突然跪倒在地,向着陈添官,向着那面迎风飘扬的“血色巨鲸”旗,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万岁!万岁!万岁!!”
震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连城外的卡普阿斯河水仿佛都在随之沸腾。无数人相拥而泣,在这一刻,南婆罗洲的历史,被彻底改写。
陈添官挥了挥手。 “这些人,”陈添官指着他们,对着台下的百姓说道,“就是平日里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部落酋长!也是这次战争的帮凶!”
“他们为了自己的权势,不惜把你们的丈夫、儿子送上战场,去当炮灰!去对抗给你们带来自由的艾萨拉联盟!”
“你们说,该不该杀?!”
台下的百姓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猛烈的怒吼:
“杀!!杀!!杀!!”
那不仅仅是对敌人的仇恨,更是对千百年来部落压迫的宣泄!
“好!”
陈添官眼中寒光一闪。
“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刀!
“不!!我是酋长!我有赎金!!”
“饶命啊!!”
在酋长们绝望的惨叫声中,刀光落下!
“噗嗤——!!!”
十多颗头颅包括古隆王,几乎同时滚落!鲜血染红了整个断头台,也染红了旧时代的最后一页!
这一刀,不仅斩断了他们的头颅,更彻底斩断了神河联邦旧有的、散乱的部落势力!
血腥的处决之后,是温情的安抚。
陈添官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杀人容易,诛心难;诛心容易,安民更难。
“亚猜!皮加南!”
“在!”
“立刻打开王宫粮仓!设粥棚!救济灾民!”
“达努!吴上光!”
“在!”
“接管城防!严明军纪!凡有趁火打劫、欺压百姓者,无论是谁的兵,杀无赦!!”
“是!!”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艾萨拉的军队迅速从“征服者”转变为“守护者”。
一车车粮食被运上街头,一锅锅热粥在广场上架起。那些曾经对这支外来军队充满恐惧的百姓,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食物,看着那些虽然面容严肃但绝不扰民的士兵,心中的坚冰终于开始融化。
陈添官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随着古隆王的人头落地,神河联邦的旧秩序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长鼻猴城的城头,换上了艾萨拉联盟的“血色巨鲸”旗。陈添官并没有急着继续南下,而是下令全军在城内休整。
这是一场必要的停顿。虽然赢得酣畅淋漓,但南征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伤员需要救治,弹药需要补充,更重要的是,这片新纳入版图的广阔疆域,需要时间来消化和稳固。
亚猜带着工兵营,开始修复被战火损毁的城墙和码头;皮加南和达努则率领巡逻队,深入周边的雨林,清剿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残余势力。
而陈添官目光越过滔滔的卡普阿斯河,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婆罗洲西南沿海最富庶、也是最强大的国度——班贾尔马辛苏丹国。
根据“影堂”的情报,那里不仅是荷兰人在南婆罗洲最大的盟友,更是马利克“鳄鱼军团”的真正幕后金主。碧东城的惨案,灰岩镇的大火,乃至翁兰托的围攻,背后都有班贾尔马辛苏丹的影子。
“那是一块硬骨头。”陈添官喃喃自语,“光靠我们这一万人,恐怕啃不动。”
就在陈添官为下一步战略发愁时,一艘快船抵达了长鼻猴城的码头。
从船上走下来的,是首辅周博望的得力副手——杜塱。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位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
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英俊,棱角分明。他的皮肤是达雅克人特有的、如同上好蜂蜜般的古铜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与那些浑身涂满油彩、佩戴着夸张羽饰和兽牙的达雅克战士不同,这位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由深蓝色丝绸制成的马来长衫,脚蹬黑色长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乍一看,他就像一位来自马六甲或星洲的文明绅士。但陈添官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腰间的那柄武器——一柄没有刀鞘、通体乌黑、刀柄上雕刻着长鼻猴图腾的古朴乌木短刀。
那是……达雅克“河王”血脉的象征!
“将军,这位是巴德伦。”杜塱微笑着说道,“前代河王之子,也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合法继承人。”
巴德伦上前一步,并没有行跪拜礼,而是不卑不亢地抚胸行了一个达雅克贵族礼。
“见过陈将军。”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说的是流利的汉语。
“你是……古隆的侄子?”陈添官眯起了眼睛。
“不,我是被那个篡位者……夺走了一切的人。”巴德伦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铭心的恨意。
“十五年前,古隆勾结班贾尔马辛的萨阿杜丁,毒杀了我父亲,篡夺了河王之位。他为了斩草除根,将我和忠于我父亲的族人驱逐到了深山之中,让我们像野兽一样苟活。”
“这十五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我学会了汉语,学会了洋枪的使用,甚至学会了荷兰人的法律……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直视着陈添官:
“现在,机会来了。”
“陈元帅,我知道你们的下一个目标是班贾尔马辛。我也知道,光靠武力,你们很难征服那个庞大的苏丹国。因为他们有荷兰人的支持,有坚固的城堡,还有……数以万计的狂热信徒。”
“但是,”巴德伦嘴角勾起一抹自信,“我有办法,让你们……不战而屈人之兵。”
“哦?”陈添官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班贾尔马辛苏丹国,正处于内乱的边缘。”
“苏丹萨阿杜丁,是一位极度虔诚、也极度保守的伊斯兰教徒。他视所有‘异教徒’为死敌,在教士和那些旧贵族之中,拥有极高的威望。”
“而他……”巴德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据我们安插在宫廷内线的密报,他,每隔一月,便会秘密‘祭祀’一位来自深海的‘幽灵使者’。”
“他,极有可能,就是‘血王’势力,在苏丹国宫廷之内,最重要的‘代言人’!”
“但是,”巴德伦话锋一转,“他,有一个弟弟。”
“凯纳德亲王。”
“此人,与他兄长截然相反。他年轻时,曾在巴达维亚的荷兰人那里留过学,思想开明,深知‘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他渴望用西方的技术和贸易,来换取王国的富强。在那些新兴的商人、以及部分,渴望改变的年轻贵族之中,颇有声望。”
“只不过”,巴德伦叹了口气,“他被萨阿杜丁死死地压制着。空有抱负,却无兵无权。”
“一个,是‘血王’的傀儡。一个,是‘渴望光明’的囚徒。”大家开始明白了巴德伦的意图。
“我,巴德伦,愿意成为一个‘使者’,让凯纳德亲王成为我们的人。”
“一旦事成,我只要一样东西。”
巴德伦伸出一根手指:
“当你们攻下班贾尔马辛后,我要亲手……砍下那个苏丹的头颅!并且,我要恢复我父亲的名誉,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效忠于艾萨拉联盟的——河王!”
陈添官看着这个充满野心与仇恨的年轻人,心中暗暗点头。
陈添官站起身,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巴德伦的手。
“欢迎回来,巴德伦王子。”
“从今天起,我们是盟友。”
窗外,夕阳西下,将卡普阿斯河染成了一片血红。
一场围绕着如何对付班贾尔马辛苏丹国的全新博弈,在这两个年轻人的握手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349章 水上迷城
班贾尔马辛,婆罗洲南岸最璀璨的明珠,被誉为“千河之城”,也被贪婪的西方航海家称为“黄金之城”。
这座建立在巴里托河与马塔普拉河交汇处的城市,没有石板街道,只有无数条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密集的运河。数以万计的高脚屋悬浮在浑浊的河水之上,小船是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
但在这个深秋,这座往日里喧嚣繁华、充满了香料味与黄金撞击声的城市,却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所笼罩。
一叶毫不起眼的“班贾尔”式小船,混杂在稀疏的早市船队中,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外城的河道。
船头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皮肤黝黑的船夫,而船舱里,坐着一位身穿锦袍、气度不凡的青年——正是化名为“北方富商特使”的巴德伦王子。
在他身后,两名看似木讷的随从,其实是“影堂”中精通暗杀与护卫的好手。他们的手从未离开过藏在袖中的短刀。
“这气氛……不对劲。”
巴德伦压低了斗笠,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原本应该挤满了各国商船、叫卖声震天的水上集市,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清。河道上,随处可见苏丹的精锐卫队——“金甲卫”。他们驾驶着装有小型回旋炮的快船,在河道中横冲直撞,眼神凶悍地盘查着过往的每一艘船只。
他们手中的火枪,是擦得锃亮的、印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标志的线膛枪。
而在两岸的高脚屋里,那些本该高声揽客的商贩和百姓,此刻都紧闭门窗,噤若寒蝉。偶尔有大胆的人探出头来,眼中也充满了惊恐与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那是战争的阴云,也是暴政的恶臭。
“看来,那位苏丹萨阿杜丁,仗着荷兰人和那个‘血王’的使者的撑腰,似乎在做抵抗的准备。”巴德伦冷笑一声,低声自语,“外松内紧,这是在防备我们,也是在防备他自己的人民。”
小船在一处不起眼的私家码头停靠。
这里是城内最大的华人商号——“广源行”的后门。虽然班贾尔马辛是穆斯林苏丹国,但华人商人在经济上依然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广源行”的老板,正是南洋华商总会在婆罗洲南部的秘密联络人。
“王子殿下,您终于来了。”
掌柜的早已等候多时,他紧张地将巴德伦一行人引入密室,“城里的情况很糟。苏丹已经下令封锁了内河,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据说是因为……宫里出了‘怪物’。”
“怪物?”巴德伦眉头一挑。
“是的。每到深夜,皇宫深处就会传出凄厉的惨叫声。有人说,是苏丹在修炼什么邪术;也有人说,有人在锻造那些怪物。”
“有人?”
“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家伙。”掌柜的比划着。
“血王使者!”巴德伦眼中寒光一闪。
“我要见凯纳德亲王。”巴德伦当机立断,“现在就见!”
“这……”掌柜的面露难色,“亲王府现在被‘金甲卫’严密监视,任何人都进不去。”
“我有办法。”巴德伦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特殊花纹的乌木令牌,“这是当年凯纳德亲王亲手送给我的信物。你只需要把这个,送到他府上的‘采办’手里。”
“记住,告诉他:故人来访。”
入夜。
在“广源行”的运作下,巴德伦乔装成送菜的伙计,混入了戒备森严的亲王府。
在书房的密室里,他终于见到了这位班贾尔马辛的“二号人物”——凯纳德亲王。
凯纳德年约四十,长相英俊,但此时却眉头紧锁,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当他看到摘下斗笠的巴德伦时,震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巴德伦?!你……你还活着?!”
“托您的福,没死在深山里。”巴德伦微微一笑,行了一个平等的贵族礼。
凯纳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挥退了左右,盯着巴德伦。
“你孤身来到这里,是什么目的!难道你是代表那个……‘艾萨拉联盟’来的?”
“正是。”巴德伦坦然承认,“陈添官将军的虎狼之师,此刻就驻扎在神河边界。只要一声令下,三日之内,就能兵临城下。”
“哼!别以为杀了古隆那个废物,就能吓住我!”凯纳德色厉内荏地说道,“班贾尔马辛有两万金甲卫,有荷兰人的舰队支援,还有坚固的水上堡垒!你们攻不进来的!”
“是吗?”
巴德伦不屑地笑了笑,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却透着诡异红光的皇宫。
“亲王殿下,您真的觉得,您现在的敌人……是我们在城外的军队吗?”
“您的兄长,他信任你吗?他更多信任的是现在蛊惑他的人吧?”
凯纳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血王的人在皇宫里面。”巴德伦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我知道,他们正在用邪术,试图控制整个苏丹国的人心。对吗?”
“……”凯纳德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这是他心中最大的恐惧。
“下一个,就是您了,亲王殿下。”
巴德伦步步紧逼:“等血王彻底控制了苏丹,等那个所谓的使者把整个朝廷都变成他的傀儡……您觉得,您还能活多久?”
“荷兰人救不了您。他们只在乎香料和黄金,不在乎谁坐在那个位子上。甚至……他们更乐意看到一个听话的傀儡。”
“胡说……,你这都是道听途说!”凯纳德亲王的声音变得软弱。
“令兄刚而自矜,暴虐寡恩,班贾尔马辛的子民敢怒不敢言而已,我相信你也不同意他的做法吧!”巴德伦语带不屑。
“这是我们王国内部的事情,容不得你外人指三道四。”凯纳德说道。
“你贵为王国二号人物,眼看着人民受苦,黄金之城日益黯淡,荷兰人迟早吃掉你们!到时候你根本就没有任何自由可言。你这十多年,都活在懦弱之中,一旦被血王或者荷兰人侵占,我想你的余生,也必然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巴德伦最后这几句,语气高亢。
“那……那我能怎么办?!”凯纳德终于崩溃了,他抓住巴德伦的肩膀,声音嘶哑,“我兄长已经被迷惑了!我斗不过他们!我能怎么办!”
“殿下,你有支持你的力量。”巴德伦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南洋邦联条约草案》,拍在桌上。
“看看吧,亲王殿下。”
“我们艾萨拉联盟的治国理念,是缔造平等的联盟。”
“神河联邦为什么灭亡?因为古隆贪婪、背叛。而您,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只要您愿意……打开城门,与我们里应外合,铲除血王的仆人和那些邪恶的人。”
“那么,在未来的南婆罗洲版图中,班贾尔马辛将保留高度的自治权。您将成为新的苏丹!您的家族,将继续统治这座黄金之城!”
“我们会帮您赶走荷兰人,帮您建立新的贸易航线。您的黄金和香料,将不再被荷兰人低价掠夺,而是通过我们的船队,卖遍全世界!”
“是做亡国之奴,还是做……中兴之主?”
“选择权,在您手里。”
凯纳德看着那份条约,手在颤抖。
这是一场豪赌。
赌输了,身首异处。
但如果赢了……
烛火摇曳。
凯纳德亲王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胆识过人、言辞犀利的达雅克使者,那颗本已死寂的心,再次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好!”
他猛地站起身,那双本还充满了忧郁的眼眸,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凯纳德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巴德伦的手。
“王兄既然被奸人蒙蔽,我不能眼白白看着王国就此沉沦。我希望你们履行诺言,一旦事成,放过我的家族。我将以‘狩猎’为名,召集所有忠于我的部下!捉拿那些血王余孽!”
“届时,我将在堡垒之上,升起班贾尔马辛古老的‘钻石’王旗!那……便是我们动手的信号!!”
巴德伦眼中闪现喜悦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带着凯纳德亲王的“密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亲王府,并连夜返回了巴里托河口陈添官驻扎的大营。
“三日后……金刚石堡……”
陈添官看着海图上,那座标注为“苏丹国最古老要塞”的、扼守水路咽喉的易守难攻堡垒,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巴德伦。你,做得很好。”陈添官道。“千河之城,我们的战士正发愁怎样进入,希望凯纳德亲王为我们打开这座城的门道。”
三日后,黄昏。
金刚石堡,这座用巨大的花岗岩和铁木混合搭建的古老要塞,此刻却充满了肃杀之气。
凯纳德亲王身披战甲,站在堡垒的塔楼上,看着下方聚集的千名亲信死士。他们都是各个部族中不满苏丹暴政的勇士,为了今天的“起义”,他们已经等待了太久。
“苏丹被奸人蒙蔽,招致强敌环伺,大家的苦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尽头!今日,为了千河之城,为了我们的后代,我们要清除奸孽,杀尽妖人!兄弟们,随我攻陷皇宫!”
“升旗!!”
凯纳德拔出佩剑,发出了嘶哑的怒吼。
然而,就在那面绣着钻石图案的王旗刚刚升起一半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登上金刚石堡的山道上的那扇山门,被被一种诡异的、带着腥臭味的黑色火焰,瞬间炸成了碎片!
“什么?!”凯纳德大惊失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无数身穿金甲、手持荷兰线膛枪的皇家卫队,如潮水般从小山下涌了上来,将金刚石堡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卫队的最前方,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身影,正阴恻恻地看着城堡上的凯纳德。
“潘利马!!”凯纳德目眦欲裂。
“亲王殿下,好兴致啊。”
潘利马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说是狩猎,怎么……猎物还没见到,自己倒先成了笼中鸟?”
“你这个妖人!我要杀了你!!”
“杀我?你也配?”潘利马冷笑一声,挥了挥手,“给我……杀光这群叛逆!一个不留!!”
凯纳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现在的任何慌乱都会导致全军覆没。
“所有人!退回内堡!依托城墙坚守!”
他拔出佩剑,厉声大喝:“只要我们还站着,他们就别想轻易吞下这块硬骨头!”
“是!!”
起义的亲卫们虽然心中绝望,但在亲王的感召下,依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斗志。他们退守到金刚石堡那厚重的花岗岩城墙之后,利用射击孔和滚木礌石,构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进攻!给我拿下那个叛徒!”
城下,潘利马阴冷的声音传来。
数千名身穿金甲的皇家卫队,如潮水般发起了冲锋。火枪的轰鸣声、云梯搭上城墙的撞击声、以及厮杀的怒吼声,瞬间响彻云霄。
但金刚石堡毕竟是苏丹国最坚固的要塞。凯纳德利用居高临下的地利,指挥亲卫们用密集的排枪和精准的箭矢,一次次将爬上城头的敌人打退。
尸体在护城河中堆积,鲜血染红了城墙。
虽然皇家卫队人数众多,但在凯纳德顽强的防守下,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攻破这道防线。双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战,战局暂时陷入了僵持。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凯纳德知道,如果没有援军,他们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
“没有信号!!”
在河口潜伏的巴德伦,看着远处火光冲天却始终没有升起王旗的金刚石堡,心急如焚。
“肯定是出事了!”
“该死!没有回应!!”
巴德伦死死地盯着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约定的信号弹,只有被战火映红的云层。
很快斥候来报!“将军!凯纳德亲王他们被包围了!是潘利马调动了皇家卫队!足足有数千人!水门也被封锁了!”
“又是潘利马!”陈添官牙关紧咬。
“大帅!下令攻城吧!”巴德伦急道。
陈添官却摇了摇头:“我们的主力大船进不去。强攻只会造成无谓的伤亡。”
杜塱道:“原来指望里应外合,现在城里正乱,未必不是强攻的好时机。”
亚猜道:“趁现在城上守备空虚,我们分几路登上城墙!”
“那就我去!!”巴德伦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腰间的乌木短刀。
“凯纳德是为了我们的盟约才陷入绝境的!我不能看着他死!我要去兑现我的诺言!”
“胡闹!你带那几百人去送死吗?”陈添官喝道。
“死也要去!”巴德伦的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达雅克人,从不背弃盟友!”
说完,他不顾阻拦,跳上了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快船,带着他那五百名“复仇死士”,像一把尖刀,冲向了那座被战火包围的孤城!
“这小子……有点种。”
陈添官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转身对着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众将,发出了雷霆般的军令:
“陶纶!拿虎!带着你们的突击队,乘坐所有的小船,给我从南门冲进去!动静越大越好,把潘利马的注意力给我死死钉在那里!”
“亚猜!皮加南,你们从东门登城,尽量隐蔽行事!给我抹掉城墙上的火力点!”
“吴上光和达努,你们的弓箭手和枪手在两翼掩护亚猜首领登城,掩护陶纶他们冲击水门!我不允许任何一颗子弹射向他们!”
“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水门!!”
“是!!”
随着一声声怒吼,无数艘满载着艾萨拉战士的小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那座被战火笼罩的水上之城。
随着巴德伦和陶纶的突入,班贾尔马辛这座往日里宁静祥和的“水上威尼斯”,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狭窄的运河中,无数艘小船在疯狂地追逐、碰撞。火枪的轰鸣声、刀剑的撞击声、落水的惨叫声,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陶纶和拿虎的南门突击队最为凶猛。拿虎站在船头,挥舞着巨大的开山刀,像一头狂暴的水牛,直接撞碎了拦路的皇家卫队快船。陶纶则如幽灵般在船只间跳跃,手中的铁爪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生命。
“顶住!给我顶住!”
南门的守将惊恐地发现,这群外来者简直就是一群疯子,他们根本不在乎伤亡,只想撕开一道口子!
正如陈添官所料,潘利马被南门的激战吸引了注意力。
“哼,声东击西吗?”潘利马站在金刚石堡外边的塔楼上,冷笑一声,“调集预备队,去南门!一定要把他们堵死在河道里!”
然而,他算漏了一点。
真正的杀招,不在南门,也不在东门。
就在大批守军被调往南门和东门的时候,城西那条平日里用来运送垃圾和污水的偏僻小河道上,二十多艘毫不起眼的小船正悄无声息地滑行着。
巴德伦和他的复仇死士们熟练地操纵着小船,避开了所有的岗哨和巡逻队。
这里是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条暗河、每一个桥洞,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前方,就是西门那个只有倒夜香的船才会经过的、充满了恶臭的小水门。
只有两名守卫在打瞌睡。
“噗!噗!”
两把飞刀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钉入了守卫的咽喉。他们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上。
巴德伦跳上岸,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凯纳德,撑住!”
他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像一把黑色的尖刀,从守备最薄弱的西门,直插金刚石堡的后背!
而此刻在皇宫深处。
身负重伤(在神河被达努打伤肩膀)的“疯人”奥朗,正躺在一座由鲜血绘成的法阵中央。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却闪烁着更加疯狂的光芒。
“潘利马那个废物……还得靠我!”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阵上!
“吼——!!!!”
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皇宫地下那成千上万具被他用来做实验的干尸,竟然……动了!
它们破土而出,浑身散发着恶臭的黑气,眼眶中燃烧着绿色的鬼火。
“去吧!我的宝贝们!”
“把那些入侵者……统统撕碎!!”
血暴尸鬼,降临!
陶纶和拿虎带领的突击队,驾驶着十几艘装满火药的小船,在吴上光和达努的弓箭和火枪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南门那扇厚重的铁闸门。
“就是现在!点火!!”
拿虎一声怒吼,船头的几名敢死队员点燃了引信,驾驶着三艘满载黑色炸药的小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水门!
“轰!轰!轰!!”
接连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
那扇号称“坚不可摧”的铁木水门,在如此近距离的剧烈爆炸下,轰然碎裂,露出了一道宽阔的缺口!
“门开了!!”
“冲进去!!”
早已按捺不住的突击队员们发出了兴奋的嘶吼。无数艘小船如过江之鲫,顺着水流,疯狂地涌入了城内!
然而,他们没有看到的是,在两岸漆黑的民房顶上,一双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当最后一艘突击船冲进水门时。
“轰——!!”
随着一声巨响,刚刚被炸开的水门缺口上方,一块早已悬挂多时的千斤巨石,被斩断了绳索,轰然砸落!
巨石精准地堵死了退路,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将几艘来不及刹车的小船直接拍成了碎片!
“中计了!!”
冲在最前面的陶纶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四周原本紧闭的民房窗户突然洞开,无数支黑洞洞的火枪伸了出来,密密麻麻,如同死神的眼睛。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在这狭窄的河道里,突击队根本无处躲避!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狼牙”队员和神河死士,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鲜血染红了浑浊的运河水。
“该死的潘利马!!”
陶纶挥舞着盾牌,凭借着超人的反应速度,挡开了射向要害的几颗子弹,但手臂和大腿依然被流弹擦伤,鲜血直流。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明白——他们掉进了陷阱!
他们被包围了!
在远处的高耸塔楼上,一身黑袍的潘利马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戏谑而残忍的笑容。
“陈添官以为我只会在城外设伏?太天真了。”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下方的黑暗做了一个手势:
“关门!放狗!”
随着他的命令,运河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
“咕噜噜——”
无数个黑色的气泡从水底冒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紧接着,一双双苍白的、腐烂的手,从水中伸了出来,抓住了小船的船舷!
“吼——!!!”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一个个浑身肿胀、皮肤呈紫黑色、眼眶中燃烧着绿色鬼火的怪物,从河道中爬了出来!
那是奥朗用皇宫地下干尸炼制的——血暴尸鬼!
它们不畏刀枪,不知疼痛,张开流着黑色涎水的大嘴,疯狂地扑向了船上的战士!
“啊!!这是什么怪物?!”
一名战士惊恐地一刀砍在尸鬼的肩膀上,却发现刀刃像是砍进了败革,根本无法拔出!而那只尸鬼反手一抓,直接撕裂了他的胸膛!
它们浑身散发着恶臭,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有的甚至还穿着生前的宫女服饰,却已经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它们不畏刀枪,不知疼痛,像潮水一样涌入了运河,疯狂地扑向被困在小船上的联军士兵。
“啊!我的腿!!”
一名神河死士被一只尸鬼拖入水中,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守住!别乱!!”陶纶怒吼着,铁爪挥出,将一只爬上船的尸鬼头颅抓碎。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越来越多的尸鬼从水底涌出,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前有尸鬼,上有枪林,后路被断。
突击队陷入了绝境!
“火攻!用火油!!”拿虎怒吼着,将手中的火把扔向尸鬼群。
火焰虽然能暂时阻挡尸鬼,但在这种狭窄的水道里,联军根本施展不开。凯纳德亲王的守军被压制在城堡内,陶纶和巴德伦的突击队被堵在水门外,三路人马被分割包围,危如累卵!
第350章 千河之城的黎明
西水门内,运河已经变成了沸腾的血池。
无数血暴尸鬼抓着小船的边缘,试图将船掀翻。战士们疯狂地挥刀砍杀,但砍断了手臂,尸鬼依然用牙齿死死咬住船板。船只在尸群的挤压下动弹不得,如同陷入了黑色的泥沼。
“这样下去会被耗死!!”
陶纶一脚踢飞一只试图爬上船的尸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拿虎!把所有的火油都拿出来!!”
“可是……我们在船上!会烧死自己的!”拿虎大吼。
“谁让你在船上了?!都给我下水!!”
陶纶一声怒吼,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所有人!跳进水里!把船排成一圈,淋上火油!点火!!”
“用火船做墙!不想死的就动起来!!”
艾萨拉的战士们大多是水里泡大的,听到命令没有丝毫犹豫,纷纷翻身入水,躲到了船只的内侧。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桶猛火油被倾倒在空船上,火把扔出。
“轰——!!!!”
大火瞬间在水面上爆燃!
十几艘小船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燃烧的圆形壁垒,将战士们护在中间。橘红色的烈焰如同一条火龙,在狭窄的河道中疯狂吞噬!
那些试图翻越船只的尸鬼,瞬间被烈火吞没。虽然它们不知疼痛,但在几千度的高温下,皮肉迅速焦黑、蜷缩,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被烧断了筋腱的尸鬼,像枯木一样跌入水中。
“弓箭手!长矛手!杀!!”
在火圈的保护下,艾萨拉战士们终于稳住了阵脚。他们踩水浮在圈内,利用火光,手中的长矛如毒蛇般从船底缝隙或船侧刺出,精准地捅穿那些试图靠近的尸鬼头颅。
弓箭手则站在未燃烧的船板上,居高临下,对着外围密密麻麻的尸群进行点射。
“吼……”
尸鬼们虽然疯狂,但这道“烈火长城”成了它们无法逾越的天堑。这片狭窄的水域,变成了单方面的绞肉场。
“趁现在!上岸!!”
看到尸群被火船阻隔,陶纶甩出铁爪,扣住岸边的石栏,整个人如大鸟般腾空而起,飞渡火海!
拿虎和幸存的突击队员们也纷纷效仿,利用钩索和轻功,踩着还没沉下去的尸鬼头颅,冲上了河岸!
这个时候,在南门外的宽阔湿地上,陈添官正心急如焚。
城内黑烟四起,杀声震天。他知道,巴德伦、陶纶和亚猜他们正在里面拼命。
但他那一万大军,却只能在岸边干瞪眼!
班贾尔马辛是“千河之城”,没有街道,只有河道。他的火炮、抬枪、甚至是大部队,都需要船才能运进去。但此时此刻,去哪儿找那么多小船?
“该死!难道要游进去吗?!”
陈添官一拳砸在栏杆上,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面的兄弟就多一分凶险。
就在这焦灼的时刻——
“快看!河道里!!”
一名了望手突然指着前方大喊。
陈添官猛地抬头。只见在那条宽阔的主河道尽头,晨雾之中,突然冲出了一艘破旧的小渔船。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短短几个呼吸间,原本空荡荡的河面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涌出了数以百计的小船!
有渔船,有货运的舢板,甚至还有用几根木头临时拼凑的木筏!它们像是一群被激怒的蚁群,从四面八方的芦苇荡里、支流里,汹涌而来!
而在最前面的一艘大船上,站着的正是“广源行”的老掌柜。他挥舞着一面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红旗,声嘶力竭地大喊:
“陈将军!!上我们的船!!”
“我们带您走暗道!!”
“杀了那个老苏丹!还我们公道!!”
那是被苏丹暴政压迫已久的百姓!是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只能在底层挣扎的渔民和船夫!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顺民,他们是复仇者!
陈添官看着这支由百姓组成的“千帆舰队”,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渴望与怒火的眼睛,心中豪气顿生,热血沸腾。
这,就是民心!
“好!!”
他拔出战刀,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弟兄们!上船!!”
“今日,我们与百姓同战!!”
“杀——!!!”
七八千名艾萨拉主力部队,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跳上那些摇摇晃晃的小船。火炮被拆解搬运,抬枪被架在船头。
这支由正规军和百姓混编的庞大舰队,在熟悉水道的渔民带领下,避开了潘利马设置的水下拒马和铁链,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通过无数条连皇家卫队都不知道的隐秘支流,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渗透了进去!
“报告国师!!南门……南门失守了!!”
“到处都是船!!到处都是敌人!!”
站在金刚石堡塔楼上的潘利马,看着那些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漫山遍野的艾萨拉战旗,那张总是阴沉冷静的脸,终于变得惨白如纸。
他算到了战术,算到了兵力,却唯独没有算到……
……这滔天的民愤!
皇宫广场。
巴德伦和亚猜的部队终于汇合,但他们面临着最后的、也是最恐怖的阻碍。
“吼——!!!!”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象鸣,宫门大开。
一头头身披重型金甲、象牙上绑着锋利钢刀的巨型战象,轰隆隆地冲了出来!在它们身后,是五百名同样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苏丹亲卫——“金甲象卫”!
而在最后面的战象象背的王座上,坐着那个双眼赤红、浑身散发着黑气的老人——苏丹萨阿杜丁。
他被血王的力量彻底侵蚀,此刻就像一个被操纵的傀儡,只知道杀戮。
“碾碎他们!!”
萨阿杜丁挥舞着权杖,战象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冲进了联军的阵列!
“砰!砰!砰!”
米尼步枪的子弹打在战象厚重的金甲上,只能溅起一串火星。战象狂奔而过,几名躲闪不及的战士直接被踩成了肉泥!
“散开!快散开!!”亚猜大吼,但这广场太过开阔,根本无处可躲。
“巴德伦!!”
象背上的萨阿杜丁,突然盯住了人群中的那个年轻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血战的巴德伦,发出了沙哑而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看看这是谁?前代河王的那个小杂种?”
“巴德伦!你以为你能翻天?!”
萨阿杜丁指着巴德伦,声音如同诅咒:
“当年我能把你父亲像狗一样赶进深山,今天我也能把你剁碎了喂鱼!!”
“河王之子?呸!你们一家都是贱种!今天你也要像你那个死鬼父亲一样,死在这里!死无全尸!!”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刺入了巴德伦的心脏。
“啊——!!!!”
巴德伦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双原本冷静的眸子,在这一刻变得赤红如血!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萨阿杜丁!!”
“老贼!!我要你的命!!”
他不退反进,提着乌木短刀,迎着象阵冲锋而至战象冲了上去!
“别冲动!!”亚猜大惊。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眼中精光一闪。
“工兵营!绊马索!!”
几名工兵冒死冲出,将一根粗大的铁链横在广场中央。
当先的战象虽然力大无穷,但在高速冲锋中,视线受阻。
“绊!!”
随着一声令下,铁链猛地绷直!
“昂——!!”
战象的前腿被铁链绊住,巨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跪倒!
“轰!!”
大地颤抖,烟尘四起。
虽然战象很快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这就够了!
“死!!”
巴德伦借着这个机会,踩着象鼻,飞身跃上了象背!他手中的乌木短刀狠狠地刺入了战象的痛穴!
“昂——!!!!”
战象发出一声痛苦而疯狂的咆哮,竟然人立而起!它四蹄如雷,疯狂地冲向了皇宫的方向!
“什么?!”看着眼前这意外的一幕,后面的萨阿杜丁的笑声戛然而止。
“挡我者死!!”
巴德伦就像一尊复仇的战神,驾驶着那头疯狂的战象,在密集的敌阵中横冲直撞!
长矛折断,盾牌粉碎。
那些试图阻拦的金甲卫,被战象巨大的象牙挑飞,被沉重的蹄子踩成肉泥!
“疯了!他疯了!!”萨阿杜丁惊恐地大喊,“快!火枪手!射死那头象!!”
“砰!砰!砰!”
无数子弹打在战象厚重的皮甲上,虽然鲜血飞溅,却更加激发了它的凶性!
眼看战象就要冲到萨阿杜丁前,一队装备了重型抬枪的卫队终于挡住了去路。
“轰!!”
一发抬枪子弹击中了战象的膝盖。战象轰然倒地!
巴德伦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杀了他!!”
几十名金甲卫一拥而上,明晃晃的刀枪直刺巴德伦的胸口!
“休想伤俺兄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巴德伦身前!
是拿虎!
这位来自神河联邦的土着猛将,此刻浑身浴血,手中的双刀早已砍卷了刃。
他没有退缩,而是张开双臂,用自己宽厚的胸膛,硬生生地接住了那十几把刺来的长矛!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心碎。
拿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鲜血从他的口中、胸口狂涌而出。
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抓住了那些长矛的杆子,不让敌人拔出来,更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巴……巴德伦……”
拿虎回过头,看着地上惊呆了的巴德伦,那个平日里总是憨笑的汉子,此刻脸上露出了最后一个豪迈的笑容。
“别……别停下……”
“去……砍了……那个老东西的头……”
“吼——!!!!”
拿虎发出了生命的最后一声怒吼,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推!竟然推着那十几名卫兵连连后退!
然后,他引爆了腰间仅剩的一个火药罐。
“轰——!!!!”
剧烈的爆炸将拿虎和那十几名卫兵一同吞噬。
血雾弥漫。
“拿虎!!!!”
巴德伦发出一声泣血的悲鸣。
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的长矛。
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眼泪,只有燃烧的复仇之火。
“萨阿杜丁!!”
他踩着拿虎用生命铺开的血路,冲进了皇宫大门!
那股惨烈的气势,竟然吓得周围的金甲卫不敢上前!
萨阿杜丁终于感到了恐惧。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如恶鬼般逼近的年轻人,转身想跑。
但巴德伦手中的长矛已经飞出!
“咻——!”
长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贯穿了萨阿杜丁的后心!
萨阿杜丁惨叫一声,长矛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象背的王座之上!
这位老苏丹瞪大了眼睛,口中涌出黑色的血沫,颤抖着指着巴德伦,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巴德伦一步步走过去,拔出短刀,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狠狠地割了下来!
他提着头颅,走到皇宫的露台上,对着下方还在厮杀的战场,发出了雷霆般的咆哮:
“苏丹已死!!降者不杀!!”
那一刻,整个班贾尔马辛城,仿佛都静止了。
与此同时,在金刚石堡的塔楼上。
“挡住!!都给我挡住!!”
凯纳德亲王浑身是血,手中的佩剑已经砍卷了刃。他身边的亲卫已经所剩无几,每个人都带着伤,依托着最后一道石门,做着绝望的抵抗。
门外,是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来的金甲卫。
“亲王殿下!守不住了!!”侍卫长哭喊道。
凯纳德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曾发誓效忠他的兄弟一个个倒下,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的凄凉。
“罢了……”
他缓缓举起佩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与其受辱而死,不如……自刎以谢天下!”
就在剑刃即将割破皮肤的那一刻——
“苏丹死了!!!萨阿杜丁死了!!!”
一声声惊呼,如同海啸般从广场方向传来,穿透了硝烟,传到了堡垒之上。
原本正在疯狂进攻的金甲卫,动作突然停滞了。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杀气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恐惧。
“王兄……”
凯纳德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扶着墙垛,看着远处皇宫广场上那具被踩踏的尸体,百感交集。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你一生追求权力,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怪物的傀儡……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都住手吧!!”
凯纳德重新睁开眼,对着城下的金甲卫大声喝道:
“我是凯纳德!苏丹已死!你们还要为谁而战?!”
“放下武器!!我以新苏丹的名义……赦免你们!!”
“该死!一群废物!!”
站在塔楼阴影处的潘利马,看着下面纷纷跪地投降的金甲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以为凭借金甲卫和血暴尸鬼,至少能撑到天亮,甚至反败为胜。
但他没想到,苏丹会死得这么快,更没想到……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运河上那支正浩浩荡荡开进来的“千帆舰队”,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血色巨鲸”旗,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陈添官的主力,已经从四面八方涌入了城市。大局已定。
“眼前的形势不利于我们,先撤退,退回极乐岛,再慢慢对付他们!”
潘利马咬了咬牙,果断放弃了继续坚守的念头。
“走!带上奥朗!我们撤!”
他带着几十名最精锐的死忠,炸开了塔楼下方的一条早已准备好的密道。那是通往皇宫地下水牢的暗道,直通大海。
在离开前,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黄金之城,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张保仔……陈添官……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硝烟,照亮了这座满目疮痍、却又重获新生的城市。
班贾尔马辛的码头上,锣鼓喧天。
陈添官一身戎装,与身穿文官服饰的杜塱并肩而立。在他们面前,是刚刚换上新苏丹礼服的凯纳德,以及一身戎装、神情复杂的巴德伦。
“凯纳德殿下,”陈添官递过一份崭新的盟约,“按照约定,艾萨拉联盟将承认您的苏丹地位,并提供保护。”
“前提是……废除奴隶制,开放贸易,以及……永远不再与血王为伍。”
凯纳德郑重地接过盟约,在上面盖下了苏丹的印章。
“我发誓。”
随后,他转向巴德伦,深深地鞠了一躬。
“巴德伦……不,河王殿下。感谢你的宽恕与帮助。从今天起,班贾尔马辛与神河……永为兄弟之邦。”
巴德伦看着这位昔日的仇人兄弟,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
“神河联邦已经没了,现在叫新肇州,而巴德伦就是新肇州的第一任总管。”杜塱微笑道。
至此,随着神河联邦的覆灭和班贾尔马辛的归顺,整个婆罗洲南部的拼图,终于补齐。
千河之城,正式加入艾萨拉联盟。
第351章 卡里马塔海峡遭遇战
1822年的深秋,龙牙港的海面被一层薄薄的晨雾所笼罩。
这座如今已是南洋最繁忙的转口贸易中心,此刻却显得格外肃穆。港口外围,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战列舰“不屈号”,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静静地停泊在深水区。它那高耸入云的主桅杆上,米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宣示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然而,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支更为庞大、更为令人震撼的舰队。
那是我率领的艾萨拉远征舰队。
最前方,是通体漆黑、烟囱里喷吐着滚滚黑烟的旗舰——“拱辰号”。它没有张开风帆,仅靠着两侧巨大的明轮,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劈波斩浪而来。在它身后,是两艘喷着蒸汽的“海鹰贰代”,以及数十艘如狼群般护卫在侧的风帆战舰。
这支舰队,没有皇家海军那种经历了数百年沉淀的优雅与傲慢,却带着一种新生的、野蛮生长的、甚至有些狰狞的工业力量感。
站在“不屈号”艉楼上的赫莉公主,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这就是张保仔的新战船吗?”她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栏杆,“蒸汽机……铁甲……看来,莱佛士爵士说得对。我们已经无法用以前的眼光来看待这片海域了。”
“殿下,”身旁的副官有些紧张地说道,“他们的实力增长太快了。这支舰队如果……如果突然对我们发难……”
“不会的。”
赫莉转过身,嘴角现出自信而大度的微笑。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至少现在,他的利益和我们是一致的。”
“而且……”她看了一眼远处那艘喷着黑烟的怪兽,“……让这头‘猛兽’去帮我们看守大门,总比让荷兰人那群贪婪的鬣狗进来要好得多。”
“准备迎接吧。今天,他是我们的盟友。”
半个时辰后,“不屈号”那宽敞而奢华的舰长室内,会议正式召开。
这不仅仅是一次远征行动的碰头会,更是一场东西方顶尖智慧的碰撞。会议前,我和赫莉进行一次交谈,内容就是差山荷透露的信息以及周博望的推断。赫莉睁大她的碧蓝眼眸,难以置信,却最终认可了我们的推断。
此时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色人等。左侧,赫莉、 身穿华丽长袍、眼神深邃的奥斯曼星象大师哈立德·阿尔·哈基姆;以及几名表情严肃的皇家海军高级军官。
右侧除了我,一身道袍、虽然稍微洗漱过但依然显得有些猥琐的吉善道长;长衫儒雅的邱正序;独臂、浑身散发着海狼气息的差山荷;以及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的飞燕提督招玉桂。
“诸位。”
赫莉坐在主位上,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海军礼服,显得格外干练。
“感谢各位的到来。我们之所以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解开几百年前留下的谜题。”
她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让副官在墙上挂起了一张巨大的、拼凑完整的海图。
“这三年来,我整合了邱先生提供的历史残卷、哈立德大师的星象推演、以及吉善道长的风水堪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她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道红线,连接了两个关键点。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跨越了时空的‘双重封印’。”
“第一重封印,位于爪哇海的魔鬼礁。那里沉没着当年因时空风暴而‘搁浅’的一艘副船。它就像是这扇大门的‘锁眼’。”
“第二重封印,也就是核心,位于巽他海峡的喀拉喀托火山。那里是‘无风之海’,是被古魔力量笼罩的禁区。真正的‘麒麟号’,就悬浮在那里的‘魔鬼之眼’漩涡之中。”
赫莉环视四周,声音沉稳有力:
“所以,我们的战略很清晰。”
“第一步:破锁眼。”
“魔鬼礁!我们必须在复杂的暗礁和磁场干扰下,找到那艘副船的残骸,拿到《郑和航海日志》!那里估计有开启‘阴图’的具体咒语,也很可能有进入‘无风之海’的安全航道图。”
“第二步:闯关。”
“拿到日志后,立刻南下,直插巽他海峡!利用差头领家族传承的‘信物’平息风暴,利用日志指引方向,利用我们的蒸汽动力……”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强行闯入‘无风之海’!”
“第三步:登船。”
“在月圆之夜,潮汐之力最强之时,登上‘麒麟号’!
战略既定,接下来便是最敏感的指挥权问题。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皇家海军的军官们挺直了腰杆,显然不愿听命于一个外人;而我的部下们也都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芒。
“这次行动,规模空前。”赫莉看着我,语气平静,“为了保证指挥的统一和效率,我建议……”
“我同意。”
没等她说完,我便开口打断了她,微笑着说道:
“此次远征,以赫莉公主殿下为总指挥。‘不屈号’作为旗舰,负责整体调度和火力压制。”
赫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地交出指挥权。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坚定,“具体的海上航行、登陆作战、以及水下打捞……由我负责。”
“我的‘拱辰号’将作为前锋,我的‘飞燕’舰队负责侦查。在进入魔鬼礁和无风之海的具体战术操作上,所有人……包括‘不屈号’,必须听从我的领航员和差山荷大哥的指令!”
“毕竟,”我指了指窗外那片变幻莫测的大海,“在这里,我们才是最熟悉这片海域的人。”
赫莉沉默了片刻,随即展颜一笑,伸出了手。
“同意。”
“我们各司其职。”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且务实的决定。
名义上,大英帝国的面子保住了;实际上,最核心的行动控制权依然在我的手里。
“好!”
我站起身,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
“既然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我转过身,看向身后:
“吉善道长,到了魔鬼礁,希望你能替我们找到方位和位置的破解之法!”
“得嘞!只要钱到位,贫道就是拼了老命也把那龙脉给您定住!”吉善道士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哈基姆大师,”我看向那位奥斯曼巫师,“此次航程,古怪离奇的事情少不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暗力量随时侵袭。我希望您带领我们,战胜它们。”
“放心。”哈立德抚摸着戒指,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的黑魔法,已经很久没有动用了。”
“邱先生,”我最后看向邱正序,“那本《航海日志》是用大明皇家的密语写成的。一旦拿到手,把它破译出来非常关键!我们此行的成败存乎你的才学之间。”
“在下……定当竭尽全力!”邱正序激动得浑身颤抖,能亲手触碰那段尘封的历史,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差大哥、玉桂。”
“在!”
“整顿装备,检查火药。明天一早……”
我猛地一挥手,目光穿透了厚重的船板,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拔锚!起航!”
随着这一声令下,这支集结了东西方最强科技、魔法、风水与航海术的“联合舰队”,终于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伸直了它雄浑伟岸的身躯。
目标——魔鬼礁。
而在那片迷雾深处,血王那双猩红的眼睛,或许也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游戏,正式开始了。
离开龙牙港三天后,远征舰队驶入了卡里马塔海峡。
这里是连接爪哇海与南海的咽喉要道,也是去往魔鬼礁的必经之路。海面上常年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水下暗礁密布,素有“船只坟场”之称。
“有些不对劲。”
站在“拱辰号”舰桥上的鲍亢,放下了手中的六分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异常平静的海面。
“风向乱了。而且……海水的味道里,有一股生铁的腥气。”
“是埋伏。”吉善道士走了过来,手中把玩着几枚刻着符文的铜钱,“星象显示,今日主‘杀伐’,有‘恶兽’挡道。”
话音未落。
“呜——呜——呜——”
凄厉的海螺号角声,骤然穿透了迷雾,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果然!全船人员戒备!”鲍亢高声喊道。
紧接着,数十艘体型庞大、船首装着狰狞青铜撞角的伊拉农“兰诺”战船,如同从海底浮现的幽灵,撕裂了雾气,行进的方向正是我们舰队侧翼。
我一把夺过千里镜,只见当中的的旗舰船楼上,一个赤裸上身、浑身纹满鲨鱼图腾的巨人,正挥舞着一把沉重的巨锚,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张保仔!!”
“把命留下!!”
“鳄鱼”马利克!他的出现虽然有点意外,但是选择了在这里,在他最熟悉的海域,截杀我们,非常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让我感到更意外的是,尽管马利克他们的战船上装备了大炮,但是他们毫无炮战的意思,反而鼓足风帆,全速向我们的侧翼驶过来。
“敌袭!!”
“全舰队!左满舵!侧舷迎敌!!”
我迅速下达了指令。艾萨拉水手们马上打开炮窗,露出炮口,第一轮火炮齐射开始。
一时间马利克的舰队连续被击中多艘,冒起了浓烟。
然而,马利克他们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利用了顺风的优势,几十艘兰诺战船借助百名桨手的爆发力,像发疯的公牛一样,狠狠地撞进我们外围的护卫舰队中!
“轰!轰!咔嚓!”
剧烈的撞击声响彻海面。
处于外围的十几艘“海东青”霆船和“海鹰壹代”战舰,瞬间被撞得木屑纷飞!
“杀!!”马利克在船楼上挥舞巨锚咆哮道。
“轰——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板断裂声,三艘巨大的伊拉农“兰诺”战船,借助顺风和百名桨手的爆发力,像发疯的公牛一样狠狠地撞上了我们外围护卫舰的侧舷。
巨大的铁钩甩了过来,死死扣住了船帮。跳板轰然落下。
“杀!!”
无数赤裸上身、双眼血红、浑身纹满鲨鱼图腾的伊拉农海盗,挥舞着波浪形的“克里斯”剑,像蚁群一样涌了过来。他们因为中了“狂血咒”,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气势骇人。
我们明白马利克的用意了。他们知道从火力来说,远远比不上我们,所以他们借着浓雾,近身突袭!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跳帮!
若是普通的水手,此刻恐怕早已吓破了胆。
但他们遇到的,是招玉桂。
“飞燕阵!起!”
一声清叱,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站在甲板最前沿的是一群身穿紧身黑衣、腰束红带的女战士——那是招玉桂亲手调教出来的“飞燕”亲卫。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狂化海盗,她们没有丝毫慌乱。
“盾!”
前排战士猛地竖起半人高的藤牌,这藤牌经过桐油浸泡和铁皮加固,坚韧无比。
“当当当!”
海盗的重剑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却无法撼动分毫。
“刺!”
就在海盗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盾牌缝隙中,数十柄细长的精钢分水刺如毒蛇吐信般探出!
“噗嗤!噗嗤!”
精准、狠辣,直取咽喉和眼窝!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海盗瞬间毙命,但后面的海盗踩着尸体继续冲锋,甚至有人抓着分水刺,硬生生往自己胸口送,只为了能砍上一刀!
“变阵!回旋!”
招玉桂双刀一挥,身形如一只黑色的雨燕,轻盈地跃入敌群。
她手中的双刀专走偏锋,切手腕、断脚筋。凡是被她掠过的海盗,虽然一时不死,却纷纷手脚断折,惨叫倒地。
在她身后,飞燕舰队的战士们三人一组,如同旋转的磨盘,将冲上来的海盗一个个卷入、绞杀。
虽然敌人狂暴无比,但在这精密如仪器的战阵面前,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这帮畜生,皮真厚!”
虽然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被狂化过的伊拉农海盗的数量实在太多,且完全不知疲倦。外围防线开始吃紧。
我站在“拱辰号”的舰桥上,看得真切。
“林啸!支援!”
我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
“在。”
身后那个如影子般的男人,瞬间消失了。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残影,顺着连接两船的缆绳,如履平地般冲入了最激烈的战团!跟着他一起跃上去的是数十名黑鳞卫精锐。
林啸双手戴着那对令人胆寒的精钢铁爪。他不像招玉桂那样讲究阵法,他是纯粹的杀戮机器。
“撕拉——!”
一名正要偷袭招玉桂的海盗,脑袋直接被铁爪抓碎!
林啸身形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肢体横飞。他专门猎杀那些试图破坏阵型的海盗头目,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
与此同时,头顶的桅杆之上。
“大哥,那个戴金环的家伙是头目!风向东南,修正两刻!”
鲍亢像一只猴子一样挂在横桁上,手中握着一张强弓。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硝烟中死死锁定了敌船上的一名指挥官。
“崩!”
弓弦震动。一支羽箭划破长空,精准地贯穿了那名海盗头目的喉咙!
而在他下方的射击平台上,鲍兴正端着一杆加长枪管的线膛枪,沉稳如山。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一名正举着火把想要烧毁我们风帆的海盗,眉心开花,仰面栽倒进海里。
兄弟二人,一弓一枪,如同死神的双眼,居高临下地收割着那些最具威胁的目标,为下方的近战部队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总长!敌人的主力都被粘住了!”水手长敏锐地指出了战机。
我看准时机,抓起传声筒,对着轮机舱怒吼:
“给锅炉加压!最大马力!”
“左满舵!把‘拱辰号’和‘不屈号’拉开!把射击角度让出来!!”
“呜——!!!!”
“拱辰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烟囱里喷吐出的黑烟几乎遮蔽了天空,巨大的明轮疯狂搅动海水,产生了一股沛然莫御的推力!
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战团,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撕开!
我们利用蒸汽动力的爆发性,迅速与敌人的接舷部队拉开了三百米的距离!
此时,马利克的旗舰“巨鳄号”,以及那些密集的兰诺战船,彻底暴露在了我们的侧舷火力之下!
我看向了不远处同样调整好姿态的“不屈号”,对着赫莉公主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公主殿下,看你的了。”
赫莉站在“不屈号”的艉楼上,冷艳的脸庞上满是杀气。她点了点头,拔出佩剑,指向了那艘狰狞的“巨鳄号”。
“皇家海军……开火!!”
“轰——!!!!!”
停泊在舰队中央的巨无霸——拥有三层甲板、一百多门重炮的“不屈号”战列舰,终于发出了它的怒吼!
紧接着,“拱辰号”侧舷的七十二门线膛炮也同时喷吐出火舌!
这是一场毁灭性的齐射,如同雷神降世!
数百颗重型实心弹和开花弹,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呼啸着砸进了密集的敌船阵型中!
“轰隆隆——”
木屑横飞,火光冲天!
几艘冲在最前面的兰诺战船,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恐怖的火力瞬间轰成了碎片!船上的狂战士连同他们的野心,一起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而马利克的“巨鳄号”,更是被重点照顾,船楼直接被削去了一半,燃起了熊熊大火!
“该死的大船!!”
马利克看着自己的舰队被重炮压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撞沉那艘旗舰!!”
他亲自操舵,驾驶着庞大的“巨鳄号”,竟然绕过了“不屈号”的射界,直扑我的“拱辰号”而来!
他看准了我们是蒸汽船,以为我们笨重、转向慢。
“想撞我?”
我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巨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全速!!”
“明白!锅炉压力最大!!”
随着一声令下,“破浪号”烟囱里的黑烟瞬间变成了浓烈的白烟!两侧巨大的明轮疯狂转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原本看似笨重的铁甲舰,竟然在原地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极速转向”!
“什么?!”马利克大惊失色。
“轰——!!!”
“拱辰号”并没有躲避,而是利用蒸汽动力带来的巨大加速度,用覆盖了精钢装甲的舰首,狠狠地撞向了“巨鳄号”的侧舷!
这是一次“钢铁”对“木头”的碾压!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巨鳄号”坚固的柚木船身,竟然被硬生生地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海水疯狂倒灌!
“开炮!!”
我大喝一声。
“拱辰号”前甲板上的两门最新式“阿姆斯特朗”旋转重炮,虽然是早期型号,但威力惊人,直接对着“巨鳄号”的船楼轰去!
“轰!轰!”
两发开花弹精准命中!
马利克所在的船楼瞬间被炸塌了一半!
“轰——!!!”
随着“巨鳄号”船楼被炸塌,那个不可一世的“鳄鱼”马利克,被气浪狠狠地掀飞,重重摔在甲板上,生死不知。
失去了指挥官的咆哮,那些原本不知疲倦、疯狂进攻的狂化海盗,动作突然出现了一丝迟滞。他们血红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迷茫和恐惧——那是巫术在动摇,也是野兽对死亡本能的畏惧。
“时机已到!!”
招玉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战机。她双刀一振,发出了清越的啸声:
“飞燕队!反击!!”
“杀——!!!”
原本结阵防御的女战士们,瞬间化作了一群复仇的黑燕。她们三人一组,利用灵活的身法和锋利的分水刺,如旋风般卷入敌群!
“噗嗤!噗嗤!”
那些动作变得迟缓的狂化海盗,在精妙的配合下纷纷倒地。
与此同时,林啸也发威了。他如同一头黑色的猎豹,在缆绳和桅杆间飞跃,专门猎杀那些试图重新组织进攻的海盗头目。他的铁爪每一次挥出,都必定带走一条性命。
甲板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老大不行了!快撤!!”
“巨鳄号”上的大副看着满身是血的马利克,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再恋战,拼命吼叫着让桨手划船。
那艘庞大的旗舰,拖着滚滚黑烟,丢下了还在我们船上厮杀的同伴,狼狈地向着迷雾深处逃窜。
“想跑?!”
我站在舰桥上,眼中寒光一闪。
“所有还能开炮的战舰!自由射击!送他们一程!!”
“轰!轰!轰!”
稀疏但愤怒的炮火追着“巨鳄号”的尾巴轰了过去,虽然没能将其击沉,但也炸得它木屑横飞,跑得更快了。
随着旗舰的逃跑,剩下的伊拉农战船彻底崩溃了。它们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而逃,消失在了茫茫大雾之中。
海面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有硝烟还在弥漫,残骸还在燃烧。
“报告总长……”
鲍亢满脸烟熏火燎地走了过来,声音有些低沉。
“统计出来了。”
“我们……沉了两艘‘海鹰壹代’,三艘‘海东青’,还有……多艘蒸汽炮艇受损严重,无法修复。”
“人员伤亡……一百三十七名兄弟阵亡,重伤两百多。”
我看着那些正在海水中挣扎呼救的伤员,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这是一场惨胜。
跳帮战的残酷让我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清理战场,全力救治伤员。”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
我转过身,看着前方那片依旧迷雾重重的海域。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魔鬼礁,真正的地狱,还在前面等着我们。
“继续前进。”
我的声音沙哑,却比钢铁还要坚定。
第352章 克里昂角遇袭
战斗结束后的那个夜晚,海面上并没有恢复平静。伤员的呻吟声、工匠修补船只的敲击声,以及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沉重的夜曲。
我独自站在“拱辰号”的舰桥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眉头紧锁。
虽然我们击退了马利克,,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丝毫的轻松。
太简单了。
马利克的疯狂冲锋虽然凶猛,但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消耗。他就像是一条被放出来的疯狗,咬了一口就跑。
“你在担心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赫莉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海军战袍,走到了我身边。海风吹乱了她的金发,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公主的高贵,多了几分战士的沧桑。
“我在想,这一仗……打得有些不对劲。”
我转过身,看着她:“马利克只是前菜。血王既然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他绝不会只派这么点人来送死。”
“而且,雅斯敏……那个女人太安静了。她手里握着极乐岛的防御体系,却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赫莉:
“赫莉,我在想,敌人是否比我们想象的多,要强大。我们可能需要后援。”
“你的‘不屈号’虽然强大,但如果是陷入持久战,或者是面对血王那种超自然的力量……我们需要更多的战舰,更多的人手。”
“能不能……调动附近的皇家海军分舰队?哪怕是几艘护卫舰也好。”
赫莉沉默了。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艘灯火通明的“不屈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苦涩。
“我也想。”她轻声说道,“但是……不行。”
“为什么?”我不解,“你是大英帝国的公主,是东印度南洋舰队的副总司令。调动几艘船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张保仔,你还不明白吗?”
赫莉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这次行动,在名义上是我的‘私人探险’。”
“海军那些伯爵、侯爵,根本不会相信什么‘郑和宝船’,更不相信什么‘血王’。在他们眼里,这只是我为了逃避联姻、为了证明自己而编造出来的荒唐故事。”
“能带出这艘‘不屈号’,已经是我动用了所有的私人关系和家族影响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违抗军令’了。”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我只有不到一尺。
“如果我向海军部求援,他们不仅不会派兵,反而会立刻派人来把我抓回去,送回伦敦嫁人。”
“所以……”她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没有后援。我也回不去了。”
“在这片大海上,除了这艘船,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
我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帝国公主,此刻竟是如此的孤立无援。她把自己所有的赌注,甚至把自己的人生,都押在了这次远征,压在了我的身上。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跟我合作。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既然没有后援,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赫莉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谢谢。”
“报告总长!”
鲍亢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他从了望台上探出头来,指着前方那片若隐若现的黑色海岸线。
“前面就是克里昂角了!”
“那是进入极乐岛海域前的最后一个避风港,也是我们休整的唯一机会!”
我一敛心神,大声道:“传令!”
“全舰队,驶往克里昂角停靠!”
“抓紧时间抢修战舰,救治伤员!补充淡水!”
“后天日落之前……我们要进入极乐岛的防御圈!”
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舰队缓缓转向,驶向了那个黑暗中的避风港。
而在远方的海平线下,极乐岛那座被迷雾笼罩的魔窟,已经张开了它狰狞的巨口,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克里昂角,这个位于婆罗洲西南角的天然避风港,此刻正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经过卡里马塔海峡的恶战,远征舰队早已疲惫不堪。几十艘战舰静静地停泊在港湾内,伤痕累累的船身上挂着几盏昏黄的风灯。水手们大多在甲板上沉沉睡去,只有几名哨兵强打着精神,警惕地注视着外海。
“太安静了。”
站在“拱辰号”舰桥上的鲍兴,放下了手中的水烟筒,眉头紧锁。他那双听惯了海浪声的耳朵,此刻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连海鸟的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船舷边,探出身子,看向那漆黑如墨的海水。
海面上,只有几块随着波浪起伏的浮木。
不,那不是浮木!
那是……呼吸管!
“敌袭!!水下有人!!”
鲍兴的吼声刚刚出口,平静的海面便瞬间沸腾了!
“哗啦——!!!”
无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水下钻出!
惨白的月色下,这些人同样是脸色惨白,浑身像散发着绿色的幽光,他们不是普通的潜水员,而是这片海域最神秘、最擅长水性的“海上吉普赛人”巴瑶族人。
他们赤身裸体,浑身涂满油脂,口衔利刃,手持凿子和防水的火药包,像附骨之蛆一样爬上了战舰的锚链和船壳!
“凿船!!快!!”
在黑暗中,一个阴冷而尖锐的女声响起。
“海鳝”达拉!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亲自下场肉搏,而是像一条真正的海鳝,隐藏在暗处,指挥着这群疯狂的信徒。
“当!当!当!”
沉闷而密集的凿击声,如同一阵急促的丧钟,在水下敲响。那声音通过船骨传导上来,让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水手都感到一阵心悸。
“船底漏水了!!”
一名损管兵惊慌失措地冲上甲板,嘶吼道:“底舱进了两个大洞!舀水都舀不及了!船身正在倾斜!!”
“不要慌!!”
鲍亢从船舱冲出,衣衫未整,但手中的双刀已然出鞘。
“损管队下去堵漏!火枪队,给我上甲板!点火把!!”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浸透了松脂的火把在甲板上瞬间点亮,将漆黑的海面照得通红。
借着火光,艾萨拉的战士们终于看清了敌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群如同水鬼般的“海上吉普赛人”。他们赤身裸体,浑身涂满油脂,像壁虎一样攀附在船舷和锚链上。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药物控制后的疯狂与呆滞。
“在那里!射击!!”
一名眼尖的火枪手大喊一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名刚刚爬上船舷的刺客应声而落,胸口溅起一朵血花,跌入海中。
但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吉普赛人像猴子一样翻上了甲板。他们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手中的短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杀!!”
艾萨拉的战士们没有退缩。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长矛手在前,火枪手在后,用刺刀和枪托与这些滑溜的敌人展开了殊死肉搏。
然而,达拉的战术远不止于此。
“放!!”
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哨,那些围在战舰周围的小舢板上,无数吉普赛人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陶罐和布包。
“呼——啪!”
数百个装满了猛火油的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狠狠地砸在了战舰的甲板、帆索,甚至炮位上!
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四处飞溅,淋了战士们一身。
紧接着,是火把和火药弹!
“轰!轰!轰!!”
那些简陋的、包裹着铁钉和碎石的黑火药包,虽然威力不及开花弹,但在如此密集的投掷下,却成了最可怕的杀伤武器!
爆炸声此起彼伏,弹片横飞。许多战士被炸得血肉模糊,更多的人则被点燃了身上的火油,变成了凄厉惨叫的火人!
“啊——!!”
一艘“海鹰壹代”护卫舰的帆索被引燃,火势迅速蔓延到了主桅杆。巨大的火帆倒塌下来,将几名正在装填火炮的炮手活活压死!
“反击!给我反击!!”
鲍兴怒吼着,一脚踢飞一个冒着烟的火药包,手中的战刀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刺客劈成两半。
“弟兄们!用我们的火药炸死这帮水耗子!!”
艾萨拉的水手们冲到船舷边,捧起我们自制的火药罐,用力扔向下方那些还在投掷火油罐的小舢板。
“轰隆!!”
水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几艘小舢板被炸得粉碎,船上的吉普赛人连同他们的火油一起被送上了天。
但这仅仅是开始。
“放火船!!”
随着达拉的第二道命令,港湾入口处的黑暗中,突然冲出了数十艘轻便的独木舟和小舢板!
这些小船上堆满了浸透了油脂的干草和硫磺,船头的吉普赛人点燃了引信,然后狂笑着跳入水中,任由火船借着潮汐,冲向了密集的舰队!
“拦住它们!开炮!!”
此时我冲上甲板,看着眼前这蝗虫般的小船围着我们的景象,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轰!轰!”
“破浪号”和“不屈号”上的速射炮开始轰鸣。但在夜色中,那些小船目标太小,且数量太多,根本无法完全拦截!
“嘭!嘭!”
几十艘火船狠狠地撞在了停泊在外围的战舰上!大火瞬间蔓延,将整个克里昂角照得如同白昼!
更可怕的是,那些跳入水中的吉普赛人并没有逃走。他们利用小船的残骸做掩护,在水面上游弋,手中挥舞着一种特制的投石索。
“呼——啪!”
一个个装满了黑火药和铁钉的陶罐,被精准地投掷到了我们的甲板上!
“轰隆!!”
这种土制炸弹威力虽然不大,但却极大地制造了混乱和杀伤!甲板上到处都是惨叫声和爆炸声,水手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该死!这帮水耗子!!”
差山荷怒吼着,挥舞着战刀砍翻了一名爬上船的刺客,但他自己也被火药罐的碎片划伤了脸颊。
“不能这样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太吃亏了!”冲到我身边的招玉桂冷静地分析道,“总长!必须动起来!只有动起来,蒸汽船的优势才能发挥!”
“传令!全舰队起锚!冲出去!!”
我当机立断,让桅杆上的传令手吹响号角:
“拱辰号全速!不管那些小船!直接撞过去!!”
“呜——!!!!”
“拱辰号”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巨大的明轮疯狂转动,搅碎了周围的火船和浮木。
钢铁巨舰开始加速!
它像一头被激怒的犀牛,在火海中横冲直撞!那些试图阻拦的小舢板,在数千吨的钢铁之躯面前,脆弱得如同鸡蛋,瞬间被碾成粉末!
赫莉似有默契一样,“不屈号”也紧随其后,凭借着厚重的装甲和强大的火力,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开火!把这帮水耗子给我轰成渣!!”
冲出包围圈后,两艘巨舰终于获得了射击空间。侧舷的速射炮和加农炮同时喷吐出火舌,密集的炮弹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死亡的沟壑。
“轰!轰!轰!”
数十艘还在纠缠的巴瑶族小船被炸得粉碎。
但这群疯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他们驾驶着燃烧的小船,像苍蝇一样前赴后继地撞向我们的战舰,试图同归于尽。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我们虽然突围成功,却依然处于极度被动之中。
“擒贼先擒王”,我举起千里镜,紧紧盯着在那群巴瑶族小船中腾挪指挥的海鳝达拉。咬牙道:“林啸,看到那个女的没有,带人去,把她拿下!”
林啸一点头,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拱辰号”的甲板上飞出。数名影堂的好手紧随其后。
他早已锁定了那个一直在暗处指挥的阴冷身影。
林啸踩着一块漂浮的船板,借力一跃,竟然直接跳上了一艘正在指挥的巴瑶族快船!
船头,那个浑身湿漉漉、皮肤苍白的女人——“海鳝”达拉,正冷冷地看着他。
“就凭你?”达拉的声音尖锐刺耳,“来吧!”
林啸没有话,手中的铁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达拉的咽喉!
“哼!”
达拉身形如蛇,诡异地扭曲,避开了致命一击。她手中的骨刺反手刺向林啸的小腹。
两人在狭小的快船上展开了殊死搏斗。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华丽的招式。这纯粹是速度与反应的极限较量。
林啸的铁爪刚猛无铸,招招不离要害,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达拉的骨刺阴毒狠辣,专走偏锋,如同毒蛇吐信,稍有不慎便是见血封喉。
“叮!叮!叮!”
铁爪与骨刺在极近的距离内疯狂碰撞,火星四溅!快船在两人的激斗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林啸步步紧逼,他的眼神冷得像冰。作为“影堂”的第一杀手,他在这种贴身短打中有着绝对的自信。
达拉虽然身法诡异,但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她的闪避空间被极度压缩。
林啸抓住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左手铁爪硬接了达拉一记骨刺,任由那尖端划破手臂,以此换来了一个近身的机会!
右手铁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达拉的肋下斜撩而上!
“噗嗤!”
这一击太快、太狠!
达拉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鲜血狂喷!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骨刺差点脱手。
“影堂!上!!”
数名影堂的好手也驾驶着小艇赶到,加入了战团。
面对林啸和影堂高手的围攻,受伤的达拉终于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撤!!”
她知道大势已去,猛地一头扎进海里,像一条真正的海鳝一样,瞬间消失在了漆黑的海水中。
随着她的撤退命令,剩下的巴瑶族人也纷纷跳水逃遁,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海面时,我们终于冲出了克里昂角。
这次遇袭,我们……沉了六艘‘海鹰壹代’,两艘蒸汽炮艇,还有四艘‘海东青’重伤报废。
人员伤亡超过八百人。
我听着这份比和马利克一战损失翻倍的战报,内心翻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赫莉走了过来,一夜不眠,她的脸色苍白。
“张保仔,”她看着远处那片依然平静得可怕的大海,“你意识到了吗?”
“他们是在……消耗我们。”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无论是马利克的疯狂冲锋,还是达拉的自杀式偷袭,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我们要到达极乐岛之前,尽可能地削弱我们的力量,甚至摧毁我们的意志。
“雅斯敏不是一个人战斗……极乐岛果然不好对付。”
“但是,我没有后援了。那天晚上我知道你说得对。现在看来,的确如你所想。”
我直视着赫莉的眼睛,坚定地说:“事已至此,艾萨拉的战士都是好样的,我们不会畏缩。只是下来我们要更小心了。”
这一晚的恶战,我们损失了八艘战舰,伤亡超过八百人!就连“海鹰贰代”的一艘蒸汽船,也被凿穿了底舱,不得不抢滩搁浅。
而敌人,只付出了一些破木船和烂命的代价。
我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那片依然平静的海面,仿佛看到了一双讥讽的眼睛。
第353章 血海泥潭
克里昂角的硝烟尚未散尽,远征舰队便带着未愈的伤痕,切开了爪哇海那浑浊的波涛,直扑极乐岛。
越靠近那片海域,海水的颜色就越发深沉,仿佛底下藏着无尽的墨汁。天空也变得阴沉压抑,低垂的乌云像铅块一样压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来。
“无量天尊……这鬼地方,邪性啊!”
站在“不屈号”舰桥上的吉善道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乎乎的骨罗盘,脸色比刚才晕船时还要难看。
“怎么个邪法?”我问道。
“总长大人,您看这水,死气沉沉,连个浪花都没有;再看这天,乌云盖顶,隐隐有血光透出。”吉善道士指着远方,那张猥琐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正经的恐惧,“这就是传说中的‘九阴绝煞地’!活人进去脱层皮,死人进去变厉鬼!咱们这可是往阎王爷的澡盆子里跳啊!”
“小心使得万年船,贫道建议……是不是先做场法事,驱驱邪?”
“闭嘴吧老神棍。”
一旁的哈立德大师冷冷地打断了他,手中的水晶球闪烁着幽光,“敌人已经来了。而且……数量多得超乎想象。”
话音未落,了望台上的了望手真的发出了尖声的警报:
“前方发现敌情!!正南方!五海里!!”
“数量……我的天!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
我举起望远镜,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让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在极乐岛那终年不散的迷雾边缘,此刻正停泊着一支杂乱无章又庞大密集的舰队。
仿似一场疯狂的、混乱的、充满了罪恶气息的“万国海盗博览会”!
各式各样的船只挤满了海面:有挂着骷髅旗的西洋私掠船,船身修长,炮门森严,显然是来自印度洋的亡命徒;
有涂着鲜艳色彩、船头雕刻着怪兽头像的马来快船,它们像一群嗜血的食人鱼,密密麻麻地游弋在外围;
有挂着残破龙旗、船体笨重但坚固的大清红头船,那是广东沿海流窜过来的悍匪;
甚至还有几艘造型古怪、仿佛用骨头和兽皮拼凑起来的达雅克战舟,上面站满了浑身涂满油彩的猎头者!
而在这些杂牌军的最中央,是那支我们三年前交过手的、熟悉的、却又更加诡异的舰队——
“紫蝶舰队”。
此刻它们似乎得到了某种邪恶力量的补充。每一艘紫色的战舰上,都缠绕着暗红色的藤蔓,船帆上那只巨大的银色蝴蝶,此刻竟然泛着血光,仿佛在从虚空中吸食着养分。
雅斯敏的旗舰“紫蝶号”,傲然停在正中,如同众星捧月般被无数海盗船簇拥着。
“看来雅斯敏不等我们去捉她,她就自己送上门了?”
赫莉站在我身边,放下了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把整个南洋,甚至印度洋的人渣都召集起来了。”
“极乐岛,本来就是七海海盗都喜欢去的地方,看来他们这场护巢之战也的确出了一份力。”我握紧了刀柄,眼中的战意开始燃烧,“这是一场……为我们准备的死亡盛宴。”
“传令!”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了整个舰队:
“全军……战斗准备!!”
“既然他们想玩人海战术,那我们就让他们见识一下……”
“……我们艾萨拉联盟的实力!”
我们的船慢慢接近,近到迎风传来了那些极乐岛海盗的声音。
“嘿!那边那艘大船上的洋婆子!是不是没男人要啊?跑到这儿来找乐子?”
“听说你是大英帝国的公主?怎么,皇宫里的床不够软,想来尝尝咱们海盗的硬板床?”
“哈哈哈!那个小白脸总督!你要是伺候不好公主,就把她送过来!咱们这儿兄弟多,保管让她‘极乐’得下不了船!!”
两军对垒,相隔不过两海里。
对面的杂牌海盗船上,一群衣衫不整、满口黄牙的海盗正站在船舷边,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和酒瓶,一边用最下流、最恶毒的语言,对着我们的旗舰进行着毫无底线的挑衅和谩骂。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仗着这是在极乐岛的地盘,完全没把我们这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舰队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我们不过是一群送上门的肥羊。
“混账!!”
站在“不屈号”艉楼上的赫莉,气得浑身发抖。她那张冷艳高贵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柳眉倒竖,甚至那双手都因为用力过猛而捏得指节发白。
作为大英帝国的公主,她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开炮!给我开炮!把那群杂碎轰成渣!!”她几乎是尖叫着下令。
“冷静点,我的公主殿下。”
我伸手按住了她正要拔剑的手,目光冷冷地扫过远处那些跳梁小丑。
“那是他们故意激怒你的手段。如果你现在开火,那就真的中了他们的圈套,这片海域……还没到乱战的时候。”
“可是……”赫莉咬着牙,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就在这时,对面的阵型中,突然驶出了一艘挂着紫蝶旗的小型快船。
它穿过那些嚣张的海盗船,径直朝着我们的旗舰驶来。
“看,正主来了。”我冷笑一声。
快船停在了一箭之地外。一名穿着紫色绸衫的使者站起身,对着我们高声喊话:
“前面的可是张保仔总长和赫莉公主殿下?”
“我家主人雅斯敏夫人有请!她希望能与二位在两军阵前的中间海域,进行一次坦诚的会谈!”
“我家主人说了,大家都是求财求名的,没必要一上来就动刀动枪。有些事情……坐下来谈,或许对大家都有好处!”
“谈?”赫莉冷哼一声,“她有这个资格?”
“也许。”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艘如同女王般傲立的“紫蝶号”,“但也有可能……她是想看看我们的底牌。”
“去吗?”赫莉转头看我。
“去。为什么不去?”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自信地微笑。
“既然她摆下了这个‘鸿门宴’,那我们就去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一起坐你的‘不屈号’过去。就算她有什么埋伏,也奈何不了我们。”
赫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我也正想当面问问这个女人,到底把我的耐心当成了什么!”
“不屈号”缓缓驶出阵列,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压向了海域中央。
与此同时,对面的“紫蝶号”也升起了风帆,在几艘护卫舰的簇拥下,迎面驶来。
两艘巨舰在相距不到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海风呼啸,波涛翻滚。
雅斯敏一身盛装,站在“紫蝶号”那雕刻着精美花纹的船楼上。她依旧是那么美艳动人,甚至比三年前更加成熟、更加具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妖异魅力。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站在“不屈号”甲板上的我和赫莉,脸上露出了一个妩媚至极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我的老朋友张总长吗?还有……尊贵的赫莉公主殿下。”
雅斯敏的声音通过海风,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慵懒的调侃:
“怎么?几年不见,二位这么想奴家?竟然带着这么大一支舰队,不远万里地跑来极乐岛看我?”
“雅斯敏!!”
赫莉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扶着栏杆,厉声喝道:
“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什么意思?!弄这么一堆乌合之众挡在这里,是要和我们开战吗?!”
“上次在星洲,你用假情报骗了我!这次,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面对赫莉的质问,雅斯敏却丝毫没有慌乱。她轻轻摇晃着酒杯,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和无辜。
“公主殿下,您这话可就伤透了奴家的心了。”
“奴家什么时候骗过您?那半张星图,可是货真价实的宝贝。至于剩下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身后那杀气腾腾的舰队,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玩味:
“……奴家本来是想乖乖交出来的。可是……”
“……那公主殿下您和张总长,带着这么多火炮和战船,气势汹汹地杀到我的家门口,又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是来请我喝茶的吗?”
雅斯敏的脸色突然一变,声音变得冰冷而犀利:
“还是说……你们是来‘明抢’的?!”
这一句反问,瞬间将皮球踢了回来。她不仅没有示弱,反而直接点破了这层窗户纸——大家都是为了那个宝藏来的,谁也别装什么正义之师!
赫莉被她堵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
我看着雅斯敏,心中暗暗警惕。
这个女人,比三年前更难对付了。她不仅有美貌,更有男人都不如的心机。
海风呼啸,两艘巨舰在波涛中起伏。
雅斯敏那娇媚的声音,如同带毒的蜂蜜,顺着风传了过来:
“其实,我们没必要弄得这么剑拔弩张。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们手里有什么。”
她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在我和赫莉之间流转,仿佛看穿了一切。
“赫莉公主,张总长,你们联袂而来,必然是这三年来,借着我的线索找到了某些东西。而我……”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应该有你们想要的某些东西吧。”
“我们三个人,就像是一把钥匙的三个部分。缺了谁,谁也打不开那扇门。”
雅斯敏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诱惑无比: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你们把你们的情报给我,我带你们进去。找到了宝藏,大家平分。至于之前的那些恩怨……”
她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
“……不过是些许误会罢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不是吗?”
听到这番话,赫莉气极反笑。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对面的雅斯敏,声音冰冷如铁:
“误会?你管这叫误会?!”
“雅斯敏,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婊子?!”
“三年前,你在星洲骗了我,让我像个傻瓜一样替你找了三年的线索!现在,你又想故技重施,用这种低劣的谎言来分化我们?!”
赫莉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爆发,那是属于大英帝国皇室的威严: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在大海上流窜的女海盗,也配和我谈‘合作’?也配和我谈‘平分’?!”
“我告诉你!今天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做什么交易!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是来审判你的罪行!!”
“把魔鬼礁航道图交出来!否则……我就把你的极乐岛,轰成平地!!”
看着赫莉激动得通红的俏脸,我心中暗叫不好,这小妮子一激动,把我们的底牌都露出来了。
雅斯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冷冷地看着赫莉,眼神中透着一丝阴毒。
“好大的口气。”
她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甲板上,红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赫莉,你太自负了。你以为有了这几艘破船,有了这个大清海盗撑腰,你就能赢我?”
“你想要航道图?可以。”
雅斯敏拍了拍手。
从她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了两个令人心悸的身影。
左边那个,身材魁梧如山,戴着黑色眼罩,手中提着巨大的沉船铁锚——正是上次海战中死里逃生的“鳄鱼”马利克!他的伤似乎已经痊愈,甚至比之前更加强壮,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右边那个,身形瘦小,全身裹在湿漉漉的黑色水靠里,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正是“海鳝”达拉!
“果然是他们!!”我心中一凛,手按在刀柄上。果然他们之前的突袭就是这场大戏的序章。
“想要图,就自己来拿!”
雅斯敏冷笑一声,转身向后走去。
“我在‘云蝶宫’等着你们。只要……你们能活着走到我面前!”
“撤!!”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紫蝶号”迅速调转船头,在马利克和达拉的护卫下,退回了那支庞大的海盗杂牌军阵列之中。
“该死的女人!!”
赫莉看着雅斯敏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张保仔!给我下令!全军突击!!”
我看着对面那密密麻麻、已经开始调整炮口的海盗船队,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不可能跟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子去讲道理。
谈判破裂,唯有一战。
“好。”
我举起令旗,声音传遍了整个舰队:
“全军听令!!”
“目标——敌军旗舰!!”
“不用留手!给我……轰碎他们!!”
“轰——!!!!”
随着“拱辰号”的第一声炮响,这场决定南洋命运的超级海战,在极乐岛的家门口,正式爆发!极乐岛外围的海域瞬间沸腾。
那支由无数杂牌海盗组成的庞大舰队,并没有像正规军那样摆开战列线,而是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毫无章法、却又带着一种疯狂的默契,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不用管阵型!冲上去!贴着打!!”
这是所有海盗头目共同的命令。他们知道,在远距离上,他们根本不是艾萨拉精锐火炮的对手。唯一的胜算,就是把水搅浑,把这场海战变成一场烂泥塘里的肉搏!
“飞燕阵!散开!!”
招玉桂看着那些疯狂冲来的马来快船和红头船,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数十艘轻盈的“海东青”霆船迅速散开,试图利用速度优势放风筝。但敌人太多了!五六艘海盗船围攻一艘“海东青”,它们不顾伤亡,直接用船身去撞击,用铁钩去锁死,甚至引爆船上的火药桶同归于尽!
“疯子!都是疯子!!”
一名飞燕舰队的船长眼睁睁看着一艘满载着硫磺的快船撞上了自己的侧舷,大火瞬间吞噬了甲板。
“不要慌!损管队!隔断火源!!”
招玉桂站在“飞燕号”的船楼上,看着那些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的海盗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想玩火?那就陪你们玩个够!”
她猛地挥下令旗,声音清越而冷酷:
“飞燕阵!变阵!鹤翼包抄!!”
“把‘猛火油柜’推出来!给他们洗个澡!!”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四散躲避的“海东青”霆船,突然画出了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反向包抄到了那些海盗船的侧后方。
在“海东青”的船头,一个个被黑布遮盖的铜管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喷射!!”
“呼——!!!!”
数道橘红色的火龙,带着刺鼻的煤油味,从铜管中喷涌而出,狠狠地浇在了那些还在叫嚣着撞击的海盗船上!
这是工部总管宋威结合大宋猛火油柜和西洋高压泵技术改良的“海火喷射器”!
“啊——!!!”
海盗船上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那些原本用来同归于尽的火药桶和硫磺,反倒成了最好的助燃剂。海盗们惨叫着跳入海中,却发现水面上漂浮的火油依然在燃烧!
但这还不够。
招玉桂再次挥旗:
“蛙人队!下水!凿穿他们的狗船!!”
“哗啦——”
数百名身穿紧身水靠、口衔匕首和凿子的飞燕战士,像黑色的海豚一样跃入水中。
他们是这片海域最顶尖的水鬼,在混乱的战场上,他们就是无声的死神。
海面之下,暗流涌动。
一名正在操舵撞向我方战舰的海盗舵手,突然感觉船身猛地一震,随即失去了控制。
“怎么回事?!舵机卡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船底传来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咕噜噜——”
几名蛙人利用特制的“水下爆破筒”,精准地炸断了海盗船的龙骨!
“船要沉了!!快跑啊!!”
海盗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脚下的船只正在迅速解体。而在水下,那些如同幽灵般的匕首,正等待着收割落水者的生命。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鳄鱼”马利克他根本不懂什么t字头战术,也不屑于炮火的对射。他要的,就是最直接的毁灭。
“给老子撞过去!!把他们碾成木渣!!”
马利克站在修复了一半、如同海上移动山岳般的“巨鳄号”船头,赤红着双眼,挥舞着那柄沉重的巨锚,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在他身后,几十艘巨大的伊拉农“兰诺”战船,收起了风帆,完全依靠船腹中数百名奴隶桨手的疯狂划动,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它们就像一群发情的公牛,顶着密集的炮火,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硬生生地撞进了我们护卫舰的阵列!
“轰隆——咔嚓!!!”
令人牙酸的巨响响彻海面。
木屑如暴雨般纷飞!几艘位于外围的“海鹰壹代”战舰,脆弱的侧舷直接被那狰狞的青铜撞角撕裂,船身剧烈倾斜!
“杀!!!”
还没等船身停稳,无数赤裸上身、浑身纹满鲨鱼图腾的伊拉农海盗,便吼叫着跳了过来。他们没有章法,只有杀戮的本能。在“狂血咒”的加持下,他们双目充血,肌肉贲张,哪怕被火枪击中,只要没被打碎脑袋,依然冲锋!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修罗场。
“稳住!!别乱!!”
甲板上,艾萨拉的水手们面对这群疯狗,他们没有后退半步。
前排的重装水手猛地竖起包铁的塔盾,构筑起一道钢铁防线,硬生生扛住了海盗们的第一波冲击。
“刺!!”
随着一声令下,后排的长矛手从盾牌缝隙中整齐刺出!
“噗嗤!噗嗤!”
鲜血飞溅!
数十名冲在最前面的狂战士被扎成了刺猬,但他们竟然没有倒下,反而用手死死抓住长矛,狞笑着想要把矛手拽出来!
“射击!!”
紧接着,是短柄火铳的抵近射击!
“砰!砰!砰!”
在几乎贴脸的距离下,铅弹轰碎了狂战士的胸膛。但即便如此,仍有悍不畏死的海盗翻过盾墙,挥舞着波浪形的克里斯剑,与我们的战士扭打在一起。
一名艾萨拉战士被砍中左臂,却一声不吭,反手用短斧劈开了敌人的头颅;另一名老兵被扑倒在地,直接用手指抠瞎了对方的眼睛,然后用牙齿死死咬住敌人的喉咙!
马利克是一马当先,他那柄巨锚每一次挥动,都能将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砸成肉泥。
“来啊!你们这群软蛋!!”
他咆哮着,浑身浴血,宛如魔神。
鲜血染红了每一寸甲板,尸体堆叠在一起,滑腻得让人站立不稳。
这不仅是装备的较量,更是意志的对决。虽然伊拉农人凶猛如兽,但艾萨拉的战士们,是一群被钢铁纪律武装起来的精锐。
双方在摇晃的甲板上死死纠缠,谁也不肯后退一步,将这片海域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血肉磨坊!
第354章 追击紫蝶
让人头疼的,是海鳝达拉指挥的那群巴瑶族“幽灵舟”。
这些巴瑶族的小艇就是一群致命的毒蜂。数百艘仅能容纳两三人的独木舟,利用夜色和战舰视野的死角,密密麻麻地围着“不屈号”和“拱辰号”打转。
他们太小、太快,甚至能在一艘大浪涌来的瞬间,连人带船潜入水中,避开火炮的轰击,然后在战舰的另一侧突然浮出。
“扔!!” 随着一阵怪异的呼哨声,无数个装满火油、黑火药甚至是毒蛇的陶罐,像雨点一样砸向两艘旗舰的甲板和舷窗。
“轰!轰!轰!” 虽然这种土制炸弹无法击穿厚重的铁甲,但腾起的火灾、呛人的浓烟以及那些到处乱窜的毒物,却严重干扰了甲板上的视线和指挥。
“该死!根本瞄不准!!”
“不屈号”上的英国炮手们急得满头大汗。他们习惯了列队轰击敌舰,却从未见过这种像泥鳅一样的打法。二十四磅重炮每一次轰鸣都像是拿着大锤在打蚊子,只能激起漫天的水花,却伤不到敌人分毫。
而在“拱辰号”上,鲍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丝嘲弄的冷笑。
“哼,同样的招数,还想对我们用第二次?” 他想起了前几天在克里昂角被这群“水猴子”偷袭的狼狈,那次我们确实吃了大亏。但艾萨拉联盟从不白吃亏。
“传令!”鲍兴的声音沉稳如山,穿透了嘈杂的战场,“开启‘捕蝇网’!!”
“是!!” 随着一声令下,“拱辰号”以及周围数艘“海鹰”战舰的下层炮窗突然全部打开。
伸出来的,不是沉重的加农炮,而是一排排经过改装的、原本用于捕鲸的“巨型网枪”!
这是工部宋威结合西洋捕鲸技术和中式抛石机原理,专门为对付小艇研发的“撒手锏”。
“放!!”
“嘭!嘭!嘭!” 无数张带着倒钩和铁坠的巨大渔网,呼啸着撒向了那些还在得意洋洋的独木舟群。
一张张巨网从天而降,如同天罗地网,瞬间将那一群群正在高速机动的独木舟罩住!
“啊——!!” 刚才还灵活如鬼魅的巴瑶族战士,瞬间变成了网中的鱼虾。独木舟被渔网缠住,失去了动力,甚至几艘小船被一张大网强行“捆”在了一起,互相撞击,翻覆沉没。
“还没完呢!”鲍兴大手一挥,“‘喷火筒’,给老子烧!”
战舰甲板边缘,数十名身穿防火皮甲的“黑鳞卫”早已就位。他们手中的长筒,喷射出的是混合了猛火油和白磷的致命烈焰!
“呼——!!!!” 数条火龙咆哮着扑向那些被渔网困住的“猎物”。 海面上,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
那些沾火即燃的独木舟,连同网中的惨叫声,一起被无情地吞噬。
就在这片混乱的泥潭中,雅斯敏的“紫蝶舰队”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紫蝶舰队拥有的不是普通的改装商船,而是十二艘货真价实的、经过特殊加固的葡萄牙重型盖伦帆船。刚才在那些杂牌海盗船出击的时候,它们一直如同阴冷的毒蛇般游弋在外围迷雾中,此刻,趁着我们被杂牌海盗死死缠住、阵型散乱的瞬间,它们终于亮出了致命的毒牙!
“轰——!!!!”
不同于那些杂牌海盗稀稀拉拉、毫无章法的放鞭炮,这十二艘巨舰排成了一道标准的战列线,黑洞洞的炮门齐齐打开,喷吐出的火舌几乎在同一秒钟点亮了昏暗的海面!
实心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呼啸着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窒息的尖啸声,精准地砸向我们那些正在与海盗纠缠的风帆战舰。
“砰!!”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艘“海鹰壹代”的主桅杆被拦腰打断。巨大的帆桁带着沉重的缆绳和帆布轰然砸落,将艉楼连同上面的舵手一起压得粉碎,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
“好狠的女人!她连自己人都打!!”
我看得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雅斯敏的炮火根本不分敌我!那些挡在她射界上的马来海盗船,还没来得及欢呼援军的到来,就被身后“友军”的重炮轰成了碎片。
她竟然把这些盟友当成了阻挡我们冲锋的肉盾,只为了换取那一次完美的齐射机会!
这就是“紫蝶舰队”的实力。她们有着惊人的纪律性和冷酷的战术执行力,火力之猛,射击之精准,绝非普通的乌合之众可比。
“不能这样下去了!会被耗死的!”
鲍兴站在“拱辰号”摇晃的甲板上,手中紧握着那杆特制的长管线膛枪。
“了望手!给我找出那几艘领头的紫蝶船!!”
“明白!!”
了望手挂在桅杆顶端,即使在浓烟中,他那双琥珀色的“鹰眼”依然锐利如刀。
“方位东南!距离三千码!紫色主帆那艘!她是旗舰的观察哨!”
“收到!”
鲍兴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这在摇晃的船上进行超远距离狙击,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他做到了。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远处那艘紫蝶战舰上,一名正在挥舞旗语的指挥官,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失去了观察哨的指引,那艘战舰的炮火瞬间变得散乱。
“各炮位注意!跟着我的弹着点打!!”
鲍兴大吼一声,指挥着“拱辰号”侧舷的速射炮,对着那艘失去指挥的敌舰进行了一轮精准的集火!
“轰隆隆——!!”
一连串的爆炸在敌舰侧舷炸开,火光冲天!
但这仅仅是杯水车薪。
战场太大了,敌人太多了。
我们就像一头陷入了泥潭的猛兽,虽然爪牙锋利,却被无数只蚂蚁死死地咬住,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总长!左翼防线破了!三艘战舰被击沉!!”
“右翼告急!马利克冲进来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
我看着这片混乱如粥的海面,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兄弟,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这是一场没有规则、没有底线、甚至没有荣耀的烂仗。
我们不仅是在和海盗作战,更是在和这片充满罪恶的海域作战。
“传令!”
我咬着牙,声音沙哑:
“收缩防线!以‘拱辰号’和‘不屈号’为核心,结成圆阵!!”
“既然他们想把我们拖进泥潭……那我们就把这泥潭,烧成灰烬!!”
“鲍亢!!现在改变打法,别让她们太嚣张!给老子顶上去!!”
“得令!!”
了望塔上,令旗疯狂挥动。一直游弋在侧翼、寻找战机的“海东青”舰队,终于动了!
如果说盖伦船是身披重甲的重骑兵,那我们的“海东青”就是来去如风的轻骑射手。
这些采用了流线型船体、装备了纵帆系统的快船,在鲍亢的指挥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机动性。
“满帆!切入左舷三十度!!”
鲍亢站在船头。 八艘“海东青”如同在大浪中穿梭的飞鱼,利用极高的航速,呈“之”字形走位,硬生生避开了紫蝶舰队的第二轮齐射,切入了她们的射击死角!
“打!!”
“海东青”上的长管回旋炮和船首炮开火了!
它们不求击沉这些皮糙肉厚的巨舰,而是使用了特制的链弹,专打敌舰的帆具和操舵手!
“哗啦啦——” 链弹呼啸旋转,如同空中的绞肉机,将紫蝶舰队的船帆撕得粉碎。
双方瞬间陷入了激烈的僵持:紫蝶舰队火力虽猛,但转身笨拙,像一群被猎狗围攻的公牛;
而“海东青”虽然灵活异常,但毕竟吨位较小,一时之间也难以对这些海上堡垒造成致命一击。
“立刻行动!!” 一直在外围调整姿态的“不屈号”和我的旗舰“拱辰号”,终于抓住了鲍亢为我们争取到的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赫莉站在“不屈号”的舰桥上,手中的指挥刀猛地挥下,金色的长发在硝烟中显得格外耀眼。
“士兵们!为了帝国的荣耀!开火!!”
与此同时,“拱辰号”上,我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给老子狠狠地轰!!”
两艘当世顶尖的战列舰,此刻已经抢占了最有利的t字头阵位,侧舷那密密麻麻的炮口,对准了紫蝶舰队那暴露无遗的侧翼。 “轰隆隆——!!!!!” 天地变色!
“不屈号”那三十门三十二磅卡伦重炮,与“拱辰号”新式线膛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密集的重型炮弹带着毁灭性的动能,如同狂风暴雨般覆盖了紫蝶舰队。木屑横飞,铁甲崩裂,惨叫声被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声中。
一艘试图掉头的葡萄牙盖伦船,被“拱辰号”的一发开花弹直接击穿了弹药库。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冲天而起,将整艘战舰撕成了两半,周围的海水甚至因为高温而沸腾起来!
紫蝶舰队引以为傲的阵型,在这绝对的火力压制下,瞬间崩塌。她们的气焰被彻底打压下去,剩下的战舰开始慌乱地转向,试图逃离这片死亡海域,但已经太晚了。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侧。
“想跑?问过我们手中的刀了吗?!” 招玉桂站在“飞燕”旗舰的船头,一身黑色劲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双刀如雪。面对马利克的舰队,她已经初步占得先机。
她的“飞燕舰队”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群,死死咬住了马利克那群企图趁乱溜走的“兰诺”战船。 “给我撞过去!!”
飞燕舰队利用吃水浅、船体坚固的优势,像狼群一样撕咬着笨重的兰诺船。燃烧瓶、链弹、还有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猛火油柜”,将马利克的舰队变成了一片火海。 一艘艘兰诺船在火焰中哀鸣,沉入海底。
火光映照下,海面上惨叫连连。鲍兴的“火网”战术成了巴瑶族战士的炼狱,但那个被称为“海鳝”的女人,却依然在垂死挣扎。
达拉的身影如同鬼魅,在这混乱的火海与残骸间穿梭。她赤足踩着还在燃烧的船板,甚至将即将沉没的独木舟作为踏板,身形起落间,手中的那柄淬毒马来克力士剑化作一道道毒蛇般的寒光。
“噗!噗!” 两名试图用钩拒抓住她的“黑鳞卫”,还没看清她的动作,喉咙便已被割断,捂着脖子栽入海中,鲜血瞬间染红了浪花。
此时林啸如同一头从黑夜中扑出的恶狼,带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精锐,踩着连环船板,死死封住了达拉所有的退路。
他手中的陌刀寒气逼人,眼神比刀锋更冷,那是猎人看着必死猎物的眼神。
前有林啸,后有火海。
达拉身形一滞,刚想发力强行突围,右肩的新伤却在剧烈运动下突然崩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唔……”她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林啸的刀锋擦着她的头皮削过,斩断了她的一缕黑发。
她捂着胸口,剧烈喘息,那双阴毒的眼睛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的部下死的死,降的降,大势已去。
在陆地或甲板上,重伤的她绝不是林啸的对手。
她盯着远处旗舰上的身影,发出了一声凄厉而不甘的尖啸。
随后,在林啸的第二刀劈来之前,她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向后一仰,如同滑腻的海鳝一般,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钻入了那布满渔网与残骸的浑浊海水中。
“追!!”几名狼牙队员就要跳水。
林啸拦住了手下,看着漆黑的海面激起的那朵不起眼的浪花,眉头紧锁。
虽然逃了一个达拉,但这支给我们造成巨大困扰的巴瑶族苍蝇群,在达拉逃遁后再无战意,纷纷四散。
随着达拉的败退,海面上的战局终于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混沌的局面不再。
“拱辰号”和“不屈号”这两头钢铁巨兽,在摆脱了那些讨厌的“水上苍蝇”后,终于露出了它们真正的獠牙。
“所有炮位,自由射击!清除那些杂碎!!”
我站在舰桥上,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重炮的轰鸣声再次响彻云霄。那些还试图纠缠的杂牌海盗船,在蒸汽战舰的碾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具。
一艘挂着骷髅旗的西洋私掠船,试图利用侧风抢占t字头,却被“不屈号”的一轮齐射直接打断了龙骨,断成两截沉入海底。
几艘马来快船想要利用速度逃跑,却被“拱辰号”凭借蒸汽动力轻松追上,用船头的撞角将其撞得粉碎!
清场开始!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招玉桂率领的“飞燕”舰队,也开始了她们的复仇。
虽然损失了几艘战舰,但剩下的“海东青”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她们像一群愤怒的黑燕,死死咬住了那些落单的伊拉农“兰诺”战船。
“从侧后方切入!猛火油柜准备!!”
招玉桂挥舞着令旗,眼中杀气腾腾。
“呼——!!!”
橘红色的火龙再次喷涌而出。那些笨重的兰诺战船,因为桨手疲惫不堪,根本无法躲避灵活的“海东青”。
大火在敌船上蔓延,绝望的海盗纷纷跳海,却被早已等待在水中的飞燕蛙人一一解决。
“这就是招惹艾萨拉的下场!!”
一名飞燕船长看着缓缓沉没的敌舰,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不到半个时辰,马利克留下的断后舰队,除了少数几艘侥幸逃入迷雾外,其余尽数被歼灭。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残骸和尸体,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艳。
“总长!快看那边!!”
鲍亢的声音从了望台上急促地传来。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战场的边缘,那艘紫色的巨舰——“紫蝶号”,正趁着混乱,升起了所有的风帆,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拼命向着西方的海域逃窜!
在它的周围,原本簇拥着的护卫舰只剩下寥寥数艘,显然是雅斯敏为了逃命,抛弃了大部分的炮灰。
“那个女人要跑!!”赫莉的声音中充满了焦急。
“她跑不掉!”
雅斯敏身上魔鬼礁的航道图,那是我们此行唯一的钥匙!如果让她跑了,我们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传令!”
“除了留下必要的船只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外,其余所有战舰……”
我猛地一挥手,指向西方那抹紫色的残影:
“……全速追击!包抄上去!”
“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把她给我拦下来!!”
“呜——!!!!”
随着一声令下,艾萨拉远征舰队再次开动。
“拱辰号”和“不屈号”一马当先,蒸汽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如同一条巨龙,横亘在天际。
在蒸汽动力的加持下,两艘巨舰的速度瞬间飙升到了惊人的十二节以上!哪怕是顺风的“紫蝶号”,也被一点点拉近了距离。
“该死!那是什么怪物?!”
站在“紫蝶号”艉楼上的雅斯敏,看着身后那两头越来越近、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恐。
她原本以为,凭借着这艘经过特殊改造的葡萄牙快船,足以甩开任何追兵。但她万万没想到,那个汉人海盗手里,竟然掌握着这种超越时代的“神力”!
“达拉!还没好吗?!”她冲着身边的黑衣女子尖叫道。
刚刚包扎好伤口的达拉,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快了……只要把他们引到那个地方……”
“再坚持一下!把所有的东西都扔掉!大炮!货物!甚至是水手!!”
雅斯敏歇斯底里地吼道,“只要能轻一点!快一点!!”
随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和火炮被推入大海,“紫蝶号”的速度果然又提升了一截。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无法摆脱身后那如附骨之蛆般的追踪。
夕阳沉入海平面,夜幕降临。
但在大海上,两道探照灯(鲸油灯改良版)的光柱,死死地锁定了那艘紫色的战舰。
这场关乎命运的追逐,才刚刚开始。
这 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逐战。
雅斯敏的“紫蝶号”, 虽然也是一艘经过精心改造的葡萄牙快船,但在蒸汽的力量面前, 简直是一个笑话!
只不过经过一番追逐,只有“不屈号”和“拱辰号”紧紧咬住紫蝶号,其他船只都因为速度而落下一截。
眼看两艘巨舰的紧追夹击,她仿佛也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此时的紫蝶号没有选择逃向更广阔的外海。反而, 一头扎进了“极乐岛”北侧, 那片由无数黑色火山礁石组成的、 几乎没有任何水手敢于靠近的死亡水道!
“总长!!”
鲍兴发出了警告!
“不能再追了!!”
他那双“听风辨水”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几乎只能容纳一艘船通过的、 黑色“一线天”!
“那里 面,是火山的‘内湖’!”
“是死路!!”
“公主殿下!!”
另一边, “不屈号”上的英国舰长, 也在向赫莉发出最紧急的警告!
“那是火山口!!”
“水道狭窄!水深不明!”
“我们的战列舰吃水太深! 根本进不去!!”
“她是在逼我们搁浅!!”
“是吗?” 赫莉走上了舰首,与我遥遥相望!
“张保仔!!” 她朝着我高声喊道, “你那艘‘铁甲舰’!难道也怕搁浅吗?!”
她的眼中, 燃烧着赌徒的火焰!
为了自由, 她已经不顾一切了!
我眉头一皱,看着她坚毅的表情,“鲍兴,跟上不屈号!”
鲍兴有点愕然,但还是咬着牙, 操控着这艘无比庞大“钢铁巨兽”,紧随不屈号, 小心翼翼地跟钉着那艘已经逃入“一线天”的“紫蝶号”, 驶入了那片未知的、 致命的“火山口”内湖。
穿过那段紧窄的水道,竟是一片足以让任何诗人都为之失语的“绝美”之地。 一片如同巨型翡翠般、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 散发着淡淡硫磺气息的圆形内湖。这也是一个火山口湖,湖水在火山地热的作用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碧绿色。 四周是环形的、 高达数百丈的黑色火山峭壁,将整个湖面, 与外界的狂风巨浪, 彻底隔绝!
唯一的出入口, 就是我们刚刚才驶入的、 那道狭窄的“一线天”水道!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亡囚笼”!
雅斯敏的“紫蝶号”, 安静地 漂浮在那碧绿色的湖心。如同一只自知无路可逃、 放弃了所有挣扎的、 美丽蝴蝶。
“拱辰号”, 与“不屈号”, 一左一右, 小心翼翼地, 驶入了这片内湖。 两艘巨舰那庞大的船身, 瞬间便将那唯一的出口, 堵得死死的!
我们那数百门黑洞洞的炮口, 齐刷刷地, 瞄准了湖心那艘孤独的“紫蝶号”。 等待着她的投降。
“雅斯敏!” 我站在舰首,发出了最后通牒!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第355章 活尸狂潮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黑曜石峭壁,如同一圈参差不齐的獠牙,将这片位于火山岛深处的内湖死死咬在口中。湖水不是外界那种浩瀚的蔚蓝,而是一种浑浊的、散发着浓烈硫磺与腐尸气息的灰绿色。水面上,一层层油腻的泡沫随着地壳深处传来的闷雷声缓缓蠕动,仿佛这片湖水本身就是某种活着的、正在溃烂的巨大软体生物。
“怎么了?我的公主殿下?”
一个娇媚入骨、却又带着眼镜蛇般嘶嘶毒意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经过特殊的扩音装置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紫蝶号”那紫色的帆在灰暗的烟雾中显得妖异非凡。雅斯敏站在艉楼之上,一袭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紫色纱裙,将她那魔鬼般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她手中摆弄着一根血钻镶嵌的黑色皮鞭,眼神戏谑地看着后方那两艘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舰。
“整整三年了。”雅斯敏的声音充满了嘲弄,“你依然像一条发情的母狗一样,追着我的气味,从印度洋追到这鸟不拉屎的南海尽头。怎么?现在我都停下来等着你了,你反而不敢进来了?”
她发出一串银铃般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赫莉·安妮·斯图亚特,大英帝国的骄傲……你花了三年时间,耗费了无数英镑和人命,最终还是要来找我。看来除了你眼角那几条遮不住的皱纹,你肯定一无所获吧?”
“闭嘴!你这个只会躲在阴沟里的娼妇!!”赫莉听到雅斯敏居然调侃她的样貌,眼中的怒火几乎喷射出来。
她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雅斯敏的话像一把涂满了辣椒水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她心里最溃烂的伤口——这三年,她确实为了这个妖女给的线索,虚耗了太多的光阴与尊严。
“传令!”赫莉湛蓝的眼眸中燃烧着失去了理智的怒火,“全速前进!给我撞沉它!我要把那个女人的舌头割下来喂鱼!!”
“可是殿下……”身旁的大副看了一眼四周诡异平静的湖面,有些迟疑,“这里地形太封闭了,而且那种硫磺味太浓,恐怕有诈……”
“执行命令!!”赫莉厉声尖叫,她拔出佩剑,直指前方,“她已经是瓮中之鳖!这只是她最后的虚张声势!‘不屈号’是帝国最新的蒸汽铁甲舰,难道还会怕一艘木壳的海盗船吗?!”
在大副无奈的叹息声中,巨大的“不屈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汽笛声。锅炉房内的铲煤工疯狂地将燃煤铲入炉膛,烟囱中喷出的黑烟如同一条愤怒的黑龙,直冲云霄。
这艘代表着大英帝国最高工业结晶的钢铁巨兽,劈开粘稠的湖水,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犀牛,朝着“紫蝶号”全速冲去!
“轰!轰!”
就在“不屈号”加速的瞬间,“紫蝶号”尾部的两门青铜炮开火了。炮弹软绵绵地落在“不屈号”前方的水面上,溅起两道不痛不痒的水柱。
“哈哈哈哈!这就没力气了吗?”赫莉看到这一幕,更加确信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心中的最后一丝警惕也被复仇的快感所吞噬,“再快一点!碾碎她们!”
而在“不屈号”后方约莫两里处,“拱辰号”上,我站在舰桥上,眉头紧锁地看着这一幕。
“总长,赫莉公主冲得太快了。”鲍兴脸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疯狂乱转的指针,“此地‘坎’位极凶,水下阴煞之气浓郁得吓人,绝非善地。”
“我知道。”我沉声道。盯着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一种多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正在疯狂地向我报警。“雅斯敏那个女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她既然敢停下来,就一定准备好了棺材。”
“那我们……”身旁的舵手问道。
“减速。”我果断下令,“保持距离,跟上去。”
就在我的话音刚落,前方局势突变。
“不屈号”此时距离“紫蝶号”已不过一里之遥。就在那钢铁舰艏即将撕裂前方的水面时,整艘数千吨重的巨舰,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彻整个内湖!高速行进的“不屈号”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让船上数百名水手瞬间滚作一团,就连赫莉也狼狈地摔倒在甲板上。
“怎么回事?!搁浅了吗?!”赫莉挣扎着爬起来,惊恐地大喊。
“不……不是搁浅!”一名水手趴在船舷边,惊恐地指着水下,“是……是铁索!!水下有铁索!!”
只见浑浊的湖水翻滚,一条粗如儿臂的黑色铁索,不知何时从水下绷直,横亘在航道之上,死死地勒进了“不屈号”的舰艏水线处!
“哈哈哈哈哈哈!”
远处,“紫蝶号”上的雅斯敏发出了更加狂妄的笑声,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欢迎来到我的‘血祭场’,蠢货们。”
随着她的响指,那条拦截了“不屈号”的铁索,仿佛触动了某种死亡的机关。
“咕嘟……咕嘟……”
“不屈号”四周的湖水,突然开始剧烈沸腾,冒出无数巨大的气泡。紧接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在“不屈号”的龙骨下方轰然炸响!
那不是普通的火药爆炸,而是一种混合了炼金术与现代炸药的恐怖爆轰!黑红色的火光瞬间撕裂了湖面,掀起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恐怖水墙!
“不屈号”那引以为傲的钢铁船壳,在这一刻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炸开了一个直径数丈的恐怖大洞!
不仅如此,连环的殉爆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原来那条铁索不仅是拦截索,更是无数枚悬浮水雷的引信!
“啊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汽笛声。“不屈号”庞大的船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大量的湖水混杂着黑油和鲜血,疯狂地涌入船舱。整艘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沉。
“该死!”看着这一幕,我狠狠地锤了一下栏杆,“全体注意!‘拱辰号’立刻转向,侧舷对敌!但绝不要靠近那片水域!”
既然雅斯敏布下了这样的连环水雷阵,贸然靠近只会引起第二次爆炸,把“拱辰号”也搭进去。
“救人!快放小艇救人!”我吼道。
而在倾斜的“不屈号”上,一片如同末日般的混乱。
“稳住!都给我稳住!”赫莉推开压在身上的杂物,她满脸是血,原本精致的制服已经被撕裂,露出了里面的雪白的衬衣。
“哈基姆大师!吉善道长!”她大声呼喊着。
身穿白袍的阿拉伯老者哈基姆,此刻正死死抓着桅杆,他手中的法杖散发出淡淡的蓝光,试图用水系法术封堵那个巨大的破洞,但在如此狂暴的进水面前,显得杯水车薪。而吉善道士则早已拔出了背后的桃木剑,神色紧张地盯着四周沸腾的水面。
“公主殿下!这水里……不对劲!”吉善道士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那不是普通的血水……那是尸气!!”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些涌入船舱的浑浊湖水中,突然伸出了无数只惨白、浮肿、却长着血红色利爪的手!
“那是……什么东西?!”赫莉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在那翻滚的浪花中,一群群人形的怪物,正顺着倾斜的船体,疯狂地向上攀爬。它们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仿佛剥了皮的青蛙。它们的眼睛被挖去,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流淌着黑色的脓血。它们的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满口如鲨鱼般细密的尖牙。
“血暴尸鬼!!”我在望远镜中看到了这令人作呕的一幕,倒吸一口凉气,“雅斯敏这疯女人……她竟然真的用活人练成了这种怪物!”
“嘶嘶——!!”
那群怪物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声,它们的手脚上长满了倒刺,在光滑的铁甲上如履平地。仅仅几息之间,第一只“血暴尸鬼”已经翻上了甲板!
“砰!”
赫莉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火枪,一枪轰爆了那怪物的脑袋。黑红色的血液四溅,那怪物抽搐了一下,倒在地上。但紧接着,更多的尸鬼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五只、十只、五十只……
它们不仅攻击活人,甚至还在疯狂地撕咬着船上的缆绳、桅杆,仿佛要将这艘船彻底肢解!
“士兵们!为了女王陛下!战斗!!”赫莉扔掉火枪,拔出佩剑,一剑将一只扑上来的尸鬼劈成两半。
哈基姆大师高举法杖,一道巨大的水鞭将三只尸鬼抽飞入水。吉善道士手中的桃木剑燃起符火,在尸群中左冲右突。
但尸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从水中源源不断地爬出,密密麻麻,如同附骨之蛆,将那原本威武的“不屈号”,染成了一片令人绝望的猩红。
雅斯敏站在远处的“紫蝶号”上,看着这血腥的一幕,再次举起了酒杯,嘴角的笑意更加浓郁而残忍。
“尽情享受吧,我的客人们。这可是我为你们准备了三年的……盛宴。”
“嘭!嘭!嘭!”
三声沉闷的破空声刺穿了战场上的嘈杂。三枚带着倒钩的精钢飞爪,拖着粗如儿臂的麻绳,如同三条在空中狂舞的铁蛇,死死地咬住了“不屈号”那正在剧烈倾斜的右舷栏杆。
绳索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林啸,带一队人先上!其余人掩护!谁敢退后一步,老子亲手剁了他!”
我站在“拱辰号”的船头。随着我一声令下,身后的阴影中猛然窜出一道如同灰狼般矫健的身影。
那是“哑狼”林啸。他没有任何废话,口中衔着一把短匕,双手抓住绳索,整个人倒挂在半空,利用绳索的倾角和自身的爆发力,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弹,向着那艘即将沉没的钢铁巨舰滑去。
在他身后,二十名精挑细选的“狼牙死士”紧随其后,他们腰间挂着装满黑火药的陶罐,背上插着双刀,眼神冷漠得像一群死人。
此时的“不屈号”甲板,已经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倾斜度已经超过了三十度,站立变得极其困难。原本光洁的柚木甲板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血浆和黑油。赫莉公主背靠着断裂的主桅杆,手中的佩剑早已卷刃,她大口喘息着,原本精致的军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衬衣。
一只血暴尸鬼嘶叫着扑向她,那张只有利齿没有嘴唇的嘴几乎要咬到她的喉咙。赫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要举剑同归于尽,一道寒光突然从天而降!
“噗嗤!”
一把锋利的短匕精准地插进了尸鬼的后脑,巨大的惯性带着尸鬼的身体横飞出去,重重钉在桅杆上。
林啸落地。他像一只四肢着地的野兽,落地瞬间便是一个翻滚,手中的双刀如同两轮旋转的黑色满月,瞬间切断了围攻赫莉的三只尸鬼的脚踝。
“轰!轰!”
紧随其后的龙旗死士们重重落在甲板上,他们没有丝毫停顿,立刻结成圆阵,将赫莉等人护在中心。手中的连发火铳和厚背砍刀交替使用,瞬间在密集的尸群中清出了一片空地。
“张保仔那混蛋终于来了吗?!”赫莉看着那个沉默的哑巴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楚与庆幸,忍不住骂了一句。
“公主殿下,还没到骂人的时候!”
一声长啸,我抓着绳索飞身而至。重重地落在甲板上,反手一刀,将一只试图偷袭邱正序的尸鬼拦腰斩断。那尸鬼的上半身掉在地上,竟然还在用双手疯狂爬行,直到被我一脚踩爆了头颅。
“邱大人,带人往右舷撤!那里有我们的接应小艇!”我吼道。
“走不了了!”邱正序满脸是血,手中的官刀已经砍得像把锯子,“你看周围!”
我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四周的水面上,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尸鬼,似乎受到了某种统一的召唤,开始疯狂地攀爬船舷。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身影,像是一层蠕动的地毯,迅速覆盖了船头、船尾,乃至高耸的烟囱。
“哈基姆大师!吉善道长!给我轰开一条路!”我大喝道。
“伟大的所罗门王啊,听从水之契约的召唤!”
哈基姆大师脸色苍白,他手中的蓝宝石法杖猛地顿地。周围那些涌上甲板的海水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化作数十条晶莹剔透的水蛇,咆哮着冲向尸群。水蛇所过之处,那些尸鬼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支离破碎,或者被极寒的水流冻结在原地。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阴阳借法,诛邪!”
另一边,吉善道士早已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涎喷在桃木剑上。剑身瞬间燃起熊熊烈火。他左手抓出一把黄色的符纸,猛地撒向空中。那些符纸如有灵性般贴在冲在最前面的尸鬼额头上。
“爆!”
吉善道士一声怒喝。
“轰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响起,那些被贴中符纸的尸鬼,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黑色的脓血四溅,暂时逼退了第一波攻势。
但这仅仅是杯水车薪。
就在众人稍微喘息的瞬间,远处的“紫蝶号”上,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冲天而起。
“呵呵呵呵……”
那笑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重叠的回音,在整个火山湖内回荡。
只见在那妖异的紫色战舰艉楼上,雅斯敏和“海鳝”达拉正做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雅斯敏从背后紧紧抱着达拉,两人的身体仿佛粘连在了一起。达拉原本小麦色的皮肤,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干枯,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被抽离;而雅斯敏那娇嫩的肌肤,则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沐浴在一种妖艳的红光之中。
“血肉融合,双魂共生……”吉善道士看到这一幕,吓得手中的桃木剑都差点掉在地上,“这是南洋最恶毒的‘双生血祭’!她们在献祭自己的生命力!”
“达拉……”雅斯敏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狂热,她伸出满是鲜血的舌头,舔舐着达拉毫无血色的脸颊,“把你的力量都给我……让我们把这些不知死活的男人,都变成我们的奴隶!”
随着雅斯敏的一声尖叫,她猛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猩红的鲜血并没有滴落,而是漂浮在空中,迅速汇聚成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血色符号,悬浮在“紫蝶号”的上空。
“醒来吧!沉睡在火山之下的亡灵!巴瑶族的先祖们!极乐岛的兄弟们!听从鲜血女王的召唤!”
“吼——!!!!”
回应她的,是整个内湖的沸腾。
原本平静的水面炸开了。无数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破水而出。其中不仅有刚刚死去的水手,更多的是早已死去多年、身体上长满了藤壶和海草的巴瑶族“海人”,甚至还有穿着破烂骷髅装的古代海盗。
这已经不是几百只,而是成千上万只!
这支由尸鬼组成的亡灵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向孤岛般的“不屈号”。
“我的上帝……”赫莉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别发呆!结阵!!”我一把将赫莉拉到身后,“林啸,守住左翼!邱正序,右翼!哈基姆,别管什么禁忌了,用最大的法术!”
“砰砰砰砰!”
大英帝国的士兵们绝望地扣动扳机,但在如此密集的尸潮面前,火枪的作用微乎其微。子弹打在那些湿滑腐烂的身体上,只是溅起一朵小血花,根本无法阻止它们的冲锋。
“拔剑!刺刀!!”
既然火枪无用,那就肉搏!
一名年轻的英国士兵刚拔出刺刀,就被三只长着藤壶的巴瑶族水鬼扑倒。它们锋利的指甲轻易地撕开了士兵的军服,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中,那士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杀!!”
林啸手中的双刀已经快得看不清影子,他像一台沉默的绞肉机,守在通往后甲板的必经之路上。每一刀挥出,必定带走一颗头颅。但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黑色的紧身衣早已被浸透。
包围圈越来越小。
我们被压缩在“不屈号”艉楼的一小块区域内。外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尸鬼,它们堆叠在一起,踩着同类的尸体向上攀爬,形成了一道蠕动的尸墙。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血腥味。
“张保仔!我欠你一条命!”赫莉挥剑刺穿了一只尸鬼的眼眶,背靠着我大喊,“如果我们死在这里,我在地狱里也会还给你!”
“留着力气杀敌吧!我可不想去你们洋人的地狱!”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抬头看向远处的“拱辰号”,怒吼道:“鲍兴!你他娘的在等什么?!开炮!!!”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怒吼,“拱辰号”侧舷的炮窗猛然打开。
鲍兴满头大汗地站在炮位上,他的手在颤抖。那个距离太近了,炮火支援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家老大和那群英国人一起送上天。
“总管,这太危险了……”炮手颤声道。
“开火!!”鲍兴红着眼睛咆哮,“用散弹!把抬枪队也拉上来!给我往尸群最密集的地方打!打死了算我的!!”
“轰!轰!轰!”
“拱辰号”的一侧瞬间喷吐出数条火舌。
数枚装填了无数铁砂和铅弹的散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声,横扫过“不屈号”的前甲板。
那是一场金属的风暴。密集的铁砂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爬满前甲板的数百只尸鬼撕成了碎片!黑色的血雾在空中爆开,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紧接着,“拱辰号”船舷两侧,五十名手持“抬枪”的射手同时开火。
“砰——!!”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射手们肩膀发麻,但效果也是惊人的。每一发拇指粗的铅弹,都能在密集的尸群中犁出一条血肉胡同,将成串的尸鬼轰成碎渣。
“立即撤退!!”
趁着炮火清出的短暂空隙,我一把拉起赫莉,对着所有人大喊:
“冲过去!往绳索那边冲!!”
“紫蝶号”上的雅斯敏看着这一幕,眼中流出血泪,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想跑?都留下来……做我的祭品吧。”
她猛地将怀中已经干瘪如骷髅的达拉推开,双手重重地拍在栏杆上。
一股更加庞大的黑暗力量,正从湖底最深处,缓缓苏醒……
第356章 血翼夜叉
“轰隆——!!”
脚下的“不屈号”再次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船体倾斜度瞬间超过了四十五度。原本稳固的甲板此刻变成了一道陡峭的滑梯,无数尸鬼像黑色的泥石流一样依然在疯狂向上攀爬。
“守不住了!张总长!”吉善道士手中的桃木剑已经断成两截,他满脸是血,背靠着同样气喘吁吁的哈基姆大师,“这些鬼东西杀不完!贫道的符纸都用光了!”
我一刀将眼前这只身穿破烂英军制服的尸鬼头颅砍飞,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战场。右舷下方,几艘来自“拱辰号”的快艇正在波涛中艰难地维持平衡,等待接应。
但中间隔着厚厚的一层尸墙。
“林啸!”我猛地回头,一把揪住正在疯狂杀戮的哑狼的衣领。
林啸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想要挣脱我继续冲锋。
“看着我!!”我怒吼一声,震得林啸浑身一颤,恢复了一丝清明。
“带他们走!这是命令!”我指着身后的赫莉、吉善和哈基姆,“你带着死士断后,护送他们滑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把他们送上‘拱辰号’!”
林啸愣住了,他拼命摇头,手中的双刀指向张保仔,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要留下陪你”。
“别他娘的废话!你是想让我分心死在这里吗?!”我一脚踹在林啸的小腿上,随后从腰间解下一串特制的黑火药雷管,塞进旁边一具英军尸体的怀里,然后猛地踹向尸群最密集的地方。
“吉善!起爆!!”
吉善道士心领神会,咬破舌尖,最后一口真阳血喷出:“急急如律令!爆!!”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尸群中央炸开。这不仅仅是火药的爆炸,更夹杂着道家的纯阳烈火。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残肢断臂,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就是现在!滚下去!!”
我利用爆炸的瞬间,一把将赫莉推向林啸。林啸咬着牙,眼角崩裂,但他知道此刻犹豫就是全军覆没。他一把抄起赫莉,另一只手抓住早已固定好的粗绳索。
“走!!”
林啸带着赫莉,邱正序护着两位法师,在那稍纵即逝的火光通道中,顺着倾斜的船舷,向着海面急速滑降!
“不……我不走!张保仔!!”赫莉在半空中尖叫,她看着我孤身阻挡剩余尸鬼,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众人即将落入接应小艇的一刹那,异变突生。
“想走?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做我的嫁妆吧……”
那来自地狱般的低语声再次响起。
原本悬浮在“紫蝶号”上空的那个巨大血色云团,突然像一面镜子般破碎。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从上方袭来。
“那是什……啊!!”
正在滑降的赫莉突然感到头顶一暗。她抬头,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
那不是普通的尸鬼。
那是一头翼展超过三丈的恐怖生物!它有着类似蝙蝠的巨大骨翼,但翼膜是由无数人皮缝合而成的。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仿佛剥皮后的肌肉纤维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它的脸是一张扭曲的女性面孔——依稀能看出几分达拉的轮廓,但嘴部却裂开成四瓣,里面布满了倒钩般的獠牙。
这是“血翼夜叉”,巴瑶族传说中守护血王圣所的看门恶鬼,被雅斯敏用达拉的血肉强行唤醒了!
“嘶——!!”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双巨大的利爪如苍鹰搏兔,在半空中精准地避开了林啸的刀锋,一把扣住了赫莉的肩膀!
“啊!!”赫莉发出一声惨叫,锋利的指甲瞬间刺穿了她的软甲,鲜血染红了衣衫。
“放开她!!”林啸怒吼,在这个距离,他手中的短刀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双翼一振,卷起一阵狂风,抓着赫莉向火山口的上方冲去。
“雅斯敏!!你敢!!!”
甲板最高处的我目眦欲裂。
我看着被抓上半空的赫莉,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冲昏了我的理智。
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折断的主桅杆,那是全船的最高点。在倾斜的横桁上狂奔,脚下的木板在断裂,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尸鬼,但我视若无睹。
在冲到桅杆尽头的瞬间,我纵身一跃!
这一跃,是赌上了我的性命。
我在空中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鹏,左手手腕猛地一抖。
“嗖——!”
一道乌光射出。是百炼精钢打造的“飞虎爪”。
铁爪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在极限距离上,死死地扣住了那只血翼夜叉垂下的左脚脚踝!
“给我……下来!!”
我一声暴喝,全身重量猛地下坠。
那怪物身形一滞,发出愤怒的嘶鸣。但它的力量大得惊人,哪怕挂着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它依然在疯狂扇动翅膀,不仅没有坠落,反而连带着我一起,摇摇晃晃地向着火山口那灰色的天空飞去!
“总长!!!”
下方的小艇上,邱正序和刚刚落地的林啸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我和赫莉,一个被怪物抓着,一个吊在怪物脚下,像风筝一样越飞越高,迅速脱离了战场中心。
与此同时,远处的“拱辰号”上。
鲍兴透过单筒望远镜,看到了这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
“总长被带走了……那个怪物要飞出去了!”鲍兴的手在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如果让那怪物飞入云层,我们必死无疑。
“总管!怎么办?!那是总长啊!”炮手带着哭腔喊道。
鲍兴深吸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没办法了……救不了人,就毁了这地方!!”鲍兴猛地砸向栏杆,“给我开火!!所有火炮!对准‘不屈号’的水下!对准那些水雷阵!引爆它!!!”
“可是……”
“开炮!!!这是总长用命换来的机会!!炸死那群怪物!!”
“轰!轰!轰!轰!”
“拱辰号”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数十枚开花弹呼啸而出,但这次的目标不是船,而是那片布满了水雷和铁索的浑浊水域。
在这个充满硫磺、沼气和封闭的火山内湖中,这轮炮击就像是扔进火药桶的一根火柴。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半秒。
紧接着——天崩地裂。
“轰隆隆隆隆————!!!”
先是水雷的殉爆,紧接着是湖底火山气体被引燃。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恐怖火柱,裹挟着千万吨的湖水和岩浆,从湖中心冲天而起!
巨大的冲击波如同实质化的巨锤,瞬间将残破的“不屈号”彻底撕成了碎片,连同上面成千上万的尸鬼一起化为齑粉。
“紫蝶号”上的雅斯敏还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就被这滔天的巨浪连人带船吞噬。
而此时,刚刚飞到火山口边缘的那只血翼夜叉,也没能幸免。
一股灼热的气浪和无数飞溅的火山岩碎块,像霰弹枪一样击中了它的后背和翅膀。
“嘎——!!!”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它的一只翅膀被一块巨大的滚烫岩石击穿,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它在空中剧烈翻滚着,连同爪子里的赫莉和吊在下面的我,像一颗陨石般,被爆炸的气流狠狠抛出了火山岛的范围。
“抓紧!!!”
狂风中,我只来得及对上方的赫莉喊出这一句。
随后,我们的视野就被无尽的烟尘和旋转的天空所占据。
……
火山内湖彻底沸腾了。
“拱辰号”如同一片枯叶,在随后引发的小型海啸中剧烈颠簸。
“满舵!满舵!!借着这股浪冲出去!!”鲍兴嘶哑地吼叫着,他死死抓着舵轮,眼角流下了热泪。
巨浪托举着这艘伤痕累累的战舰,顺着狭窄的水道,像冲浪一般被狠狠地“吐”出了火山岛。
当“拱辰号”终于冲出迷雾,回到平静的外海时,所有人瘫软在甲板上。
身后的火山岛,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林啸站在船尾,浑身是血,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色的烟雾,久久没有动弹。
“总长……”邱正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总长和公主殿下……没了……”
哈基姆大师虚弱地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低声念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随后摇了摇头:
“星象乱了……他们的命运线断了,但也……没有消失。”
海风呜咽,卷起漫天的黑灰,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血战致哀。
谁也不知道,那两个人,究竟是坠入了地狱,还是落向了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风。
不,那不是风。那是一堵由极寒和极速构成的铁墙,疯狂地撞击着我的五官,试图把我的眼球从眼眶里硬生生抠出来。
我的耳膜在尖叫,像是被烧红的钢针贯穿,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那种仿佛能撕裂灵魂的轰鸣。世界在旋转,上下颠倒,唯一的真实感,来自于我左臂那撕心裂肺的剧痛——飞虎爪的精钢链条死死缠在我的手腕上,而链条的另一端,那个带着倒钩的爪子,正深深嵌入头顶那个怪物的脚踝骨肉里。
我就像一条挂在老鹰利爪下的咸鱼,在数千尺的高空无助地摆荡。
下方的火山岛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那冲天而起的火柱和烟尘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但我知道,只要那个怪物一松劲,或者我的手腕断掉,我就会像一颗石子一样坠入那片深蓝色的虚无,摔得连妈祖娘娘都拼不起来。
“嘎——!!!”
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那头“血翼夜叉”的怪物显然并不好受。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无数燃烧的岩石像散弹一样击中了它的背部。大股大股腥臭温热的液体,顺着它的腿流下来,淋了我满头满脸。那种灼烧感让我忍不住想要咆哮,但我连嘴都不敢张,一旦张开,狂风就会灌进肺里,把我像气球一样撑炸。
它在挣扎,在颤抖。它那只完好的翅膀拼命扇动,试图维持平衡,但另一只被岩石洞穿的翅膀却像破布一样漏风。我们飞得忽高忽低,像个醉汉。
但我没空管它的死活。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它的那双利爪——赫莉就在那里。
那个平时高傲得像只孔雀的大英帝国公主,此刻就像个破碎的布娃娃,被怪物的右爪死死箍住肩膀。她的头无力地垂着,金色的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像是一团燃烧的金色火焰。鲜血染红了她那身残破的海军制服,顺着她的靴尖滴落,然后瞬间被风吹散。
“赫莉!!”
我试着大喊,但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吞噬了。
该死!现在不上不下,全无着力之处,而血翼夜叉摇摇晃晃,不知飞往何处!回头看下面,火山内湖升起阵阵浓烟,根本看不清楚下面发生什么,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灰黑色的点。
我此刻知道,如果我不上来,赫莉就真的死定了。那怪物抓她不是为了吃快餐,它很可能要把我们带回血王的巢穴,或者更糟——用来做什么见鬼的血祭。
“给老子……上去!!”
我咬碎了牙关,咸腥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我双脚在虚空中乱蹬,试图找到一个借力点,然后利用腰腹的力量,顺着那根晃荡的铁链向上攀爬。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怪物扇动翅膀,巨大的离心力都差点把我甩飞。我的手指已经僵硬,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罢工。
近了。一步,两步。
我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怪物粗糙、长满倒刺的小腿皮肤。那触感像是在摸一块腐烂的鳄鱼皮。我不再犹豫,抽出腰间的短匕,狠狠扎进了它的腿肉里,把它当成了登山的岩钉!
“嘶——!”怪物痛得浑身一抽,但它不敢松开爪子,因为它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全靠最后一口气在滑翔。如果它乱动,我们三个会一起变成肉泥。
借着这一扎之力,我猛地一窜,整个人翻到了它的腿弯处。现在,我终于能够够到赫莉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双眼紧闭。怪物的利爪刺入了她的锁骨附近,如果再深一寸,就能抓穿她的肺叶。
“喂!醒醒!赫莉,振作起来!”我一把抓住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在呼啸的风声中贴着她的耳朵怒吼。
赫莉的睫毛颤抖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湛蓝如海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涣散。当她看清眼前满脸是血、如同恶鬼般的我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
“张……张保仔?”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是……死了吗?这里是地狱?”
“地狱没这么冷!”我大吼道,腾出一只手,迅速解下腰间那条原本用来捆绑俘虏的牛筋绳。那是我的救命稻草,也是最后的保险。
“听着!别乱动!”
我用牙齿咬住绳子的一头,双手飞快地操作。我将绳子的一端死死系在我的腰带扣上,另一端穿过她的腋下,绕过她的腰肢,打了一个最结实的水手死结。然后,我把我们两人像连体婴一样紧紧缚在了一起。
如此近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味、硝烟味,以及那淡淡的、属于她特有的紫罗兰香气。
“你在干什么……”赫莉恢复了一丝神智,她看着腰间的绳索,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你疯了……这样……你会陪我一起死的……”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大声喊道。
就在这时,“血翼夜叉”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身上的异样。它低头,那张扭曲的人脸上,四瓣裂开的嘴巴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它没想到,那个挂在腿上的“累赘”,竟然爬到了它的怀里,还想抢走它的祭品!
它猛地松开了抓着赫莉的那只利爪——反正我们已经绑在了一起,它想把我们两个一起扔下去!
身体猛地一沉,失重感瞬间袭来。
“抓紧我!!”我一把抱住赫莉的腰,此时我们两人完全悬空,仅靠我插在它腿上的那把匕首和缠在手腕上的飞虎爪铁链挂在它身上。
但这怪物显然不仅仅想扔掉我们。它那长长的脖子猛地扭转过来,张开那张布满倒钩獠牙的血盆大口,对着我的脑袋狠狠咬来!
“小心!”赫莉尖叫。
我不退反进,在那腥臭的大嘴咬合的一瞬间,猛地偏头。几颗獠牙擦着我的头皮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与此同时,我松开抱住赫莉的一只手,拔出靴子里的另一把匕首,那是为了近身肉搏准备的“毒牙”。
“去死吧!!”
我怒吼着,将匕首狠狠刺向它那只有着浑浊瞳孔的眼睛!
“噗嗤!”
匕首没柄而入!黑色的浆液瞬间爆开,喷了我一身。
“嘎啊啊啊啊——!!!”
怪物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剧痛让它彻底发狂了。它不再维持滑翔的姿态,而是像一只被斩断了头的苍蝇,在空中疯狂地翻滚、打转。
天旋地转。我和赫莉像两个被扔进巨大漩涡的破船,在它身上被甩来甩去。如果不是那根牛筋绳和飞虎爪,我们早就被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赫莉!帮我!!”我感觉自己的胃都要吐出来了,死死抓住怪物身上那些恶心的肉瘤,“弄死它!不然我们都会摔成肉酱!”
赫莉此时也展现出了她作为皇室海军指挥官的狠劲。她虽然失去了一只手的活动能力,但另一只手却在这生死的关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拔出发髻上那根尖锐的金簪——那是她最后的武器,对着怪物颈部那些暴露在外的大动脉血管,一下、两下、三下!疯狂地刺击!
“为了大英帝国!去死!去死!!”她一边刺一边尖叫,鲜血溅满了她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的她,比任何女武神都要狂野。
怪物在空中痉挛着。它的生命力在急速流逝,但临死前的反扑也最为猛烈。它那只完好的翅膀突然像巨大的巴掌一样拍过来,重重地击打在我的背上。
“噗!”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一口鲜血喷在了赫莉的胸口。
“张!!”赫莉惊恐地看着我。
“别管我……杀……杀它的心脏……”我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变得血红。
我们正在坠落。穿过云层,下方是浩瀚的爪哇海,以及一座郁郁葱葱的岛屿轮廓。
怪物已经失去了飞行的能力,我们正以一种死亡螺旋的姿态,向着海面俯冲。
在这最后的时刻,我看着怀里的赫莉。她满脸泪水,不再刺击,而是死死地反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如果这是结局……”她在风中大喊,声音颤抖,“谢谢你陪着我!”
我惨笑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调整了姿势。我将双腿死死夹住怪物的躯干,把它那庞大的身躯调整到我们下方。
“这还不是结局,公主。”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海面,那深蓝色的波涛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把它……当垫背的!!”
这是我最后的意识。
“轰——!!!!!”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吞没了一切。
怪物的身体先接触水面,发出了一声如同炮击般的巨响。紧接着,海水像铁锤一样砸在我的背上、头上。骨骼断裂的声音在水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冰冷的海水瞬间灌入鼻腔,冲散了血腥味,也冲散了所有的意识。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温柔地将我包裹。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唯一感觉到的,是腰间那根绳索传来的拉力,以及……
一只冰冷、颤抖,却依然紧紧抓着我衣领的手。
第357章 此时无声
安缦城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
这座平日里喧嚣繁华的南洋明珠,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总督府顶楼那面被雨水打湿的“金龙三色旗”,在凄风苦雨中无力地垂在旗杆上,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海鸟。
“就在昨日……鲍兴总管发回最高级别黑旗急报……‘不屈号’沉没,总长与大英帝国赫莉公主,于火山湖上空……被妖物掳走,不知所踪。极乐岛海域引发大爆炸,生死……未卜。”
当这份沾着海水和血迹的急报被送到总督府时,整个艾萨拉联盟的中枢机构都炸开了锅。
虽然消息被严密封锁,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恐慌如瘟疫一般在安缦城的街头巷尾蔓延。
“总长没了?”
“听说连尸骨都找不到……”
“那我们要怎么办?荷兰人要是打过来……”
“还有继承人呢?总长没有儿子啊!”
最后这一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联盟最脆弱的软肋。一个建立在个人威望和武力之上的庞大联盟,一旦失去了那个镇压一切的“神”,崩塌也许只在一瞬间。
总督府,内寝。
缇娜蜷缩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床上。这里是她和我最私密的空间。
就在一个时辰前,当她听到那个消息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此刻,她醒了,但她宁愿自己是刚做了一个噩梦。
“保仔哥……”
她将脸深深埋进我留下的长衫里,手指死死抓着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浸湿了衣衫。
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我在她心中,总能在关键时候逆转,总能起死回生,但这次就这样消失了,缇娜觉得那个天塌下来都会笑着帮她顶住的男人,终于被神遗弃了。
“夫人……首辅大人,还有几位舰队提督,已经在议事厅等了两个时辰了。”
贴身侍女蓓拉跪在床边,带着哭腔小声提醒道,“阮司长说,城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如果您再不出面……恐怕要出乱子。”
缇娜的身体猛地一颤。
流言四起。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原本的悲伤正在被一种炽热、锋利的东西所取代。那是愤怒,是不甘,更是一位女王在绝境中被激发的潜在力量。
“蓓拉,帮我更衣。”缇娜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
总督府,最高战略议事厅。
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长桌的一侧,首辅周博望双眉紧蹙,他手里攥着那份急报,胡须微微颤抖。
他对面是鲨七。他赤红着双眼,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龙,脸色通红,滴着汗的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动,努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水警司司长阮贵一脸冷峻,知道此刻是联盟危急存亡之际,任何一步棋都不容有失。
“还要等多久?!”鲨七猛地一拍桌子,厚实的实木长桌发出痛苦的呻吟,“总长生死不明,我要带兵!我现在就要去极乐岛!我要把那座破岛炸沉!!”
“卢首领!”周博望沉声道,虽然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但威严犹在,“这里个个人都忧心若焚,连总长都在极乐岛生死未卜,极乐岛海战招玉桂提督她们传回来的消息,说损失巨大,极乐岛海战实际就是一场惨胜,说明极乐岛的海盗大军并不是鱼腩!我们若是贸然出击,除了陈添官和总长外,就是第三路大军出征,到时候,联盟的其他海港谁来守?”
“守个屁!总长都没了,守着这堆破烂有什么用?!”鲨七咆哮道,唾沫星子喷了周博望一脸。
“正因为总长不在,我们才更要守住他的基业!”周博望寸步不让,但眼底的忧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气氛即将失控之时——
“哐当。”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门口那个身影吸引。
缇娜,她的长发高高盘起,虽然她的眼眶依然微红,脸色苍白如纸,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凛冽气场,竟然让鲨七这样的悍将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她径直走到长桌的主位——那个平日里属于我的位置,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先生,鲨七哥,此时此刻,我希望大家静下来,听我说几句。”
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公……公主……夫人……”鲨七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一红,单膝跪地,“求夫人下令!让我带兄弟们去救总长!迟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救,当然要救。救他的心情我比大家都要急切。”缇娜说道,然后转头看向周博望,“周先生,你的意思呢?”
周博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很难听,但他必须说。
“夫人,我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也理解卢首领的急切。但是……”周博望指着墙上的海图,“极乐岛情况诡异,那是连总长都……都遭遇不测的凶地。那里有妖术,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怪物。贸然出兵,极可能再遇大挫。”
他顿了顿,咬牙说道:“而且,现在的局面,艾萨拉联盟必须稳。一旦大军压境极乐岛,后方空虚,无论是北面的海盗残余,还是南面的荷兰人,还是那个潜伏在不知何处的血王和他的势力,都可能趁火打劫。我建议……先派精锐小队搜救,同时封锁消息,对内宣称总长只是受了轻伤在休养……”
“休养?!”缇娜摇摇头,“周先生,这种自欺欺人的话,骗得过百姓,骗得过我们的敌人吗?!如今安缦和龙牙港,古晋,诗巫都在传总长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消息。极乐岛的海盗们大肆宣称他们击败了艾萨拉和大英的联军,我们这样瞒下去,只能更增加艾萨拉联盟领地内子民的恐慌和不信任!”
周博望语塞,低头叹息。
“如果不打这一仗,联盟才真的会完!”缇娜语气坚定,扫视着大家。。
“总长失踪,谣言四起。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看我们是不是一群没了头狼就会散伙的绵羊!如果我们此时选择龟缩,选择隐瞒,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怕了!我们软弱可欺!”
缇娜环视四周,眼中是两团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那时候,不用荷兰人打过来,我们自己下面的那些附庸海盗、那些墙头草部落,就会先把我们撕碎!”
“夫人说得对!”鲨七站了起来,“谁敢动总长的基业,老子第一个活剐了他!只有打!打出威风来,别人才不敢动!”
“可是……最了解极乐岛的船长、提督都已经在南征和随总长出征了,我们对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阮贵在一旁插嘴道。
“那就用炮火去了解!”缇娜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疯狂与决绝,“不管那里有什么妖魔鬼怪,哪怕是地狱的大门,我们也要用大炮把它轰开!!”
她转身,一把扯下墙上海图的遮布,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代表极乐岛的红圈上。
“周先生,鲨七哥,各位船长,提督,你们跟随总长多年,如今事关他个人的生死,事关联盟的存亡,我希望你们支持我,和我一条心!”
所有人神色一凛,连周博望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此时此刻,他在缇娜身上,竟然看到了几分我当年的影子。那是一种赌徒的疯狂,也是一种王者的霸气。
“夫人!我鲨七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夫人,我阮贵随时候命,为总长,哪怕取掉我项上人头。”阮贵斩钉截铁。
各船长、提督纷纷表忠。
缇娜缓缓道:“好,大家的心意,我替总长感谢!这次,我希望鲨七哥你,即刻集结‘血鲨舰队’,作为先锋。”
“得令!!”鲨七回应,杀气腾腾。
“二,传令西岸舰队的穆马伦、镇南舰队的林凤,调集一半船只,加入我们此次远征!”缇娜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雾城的张星沅,放弃原本的商路护航任务,舰队立刻南下,封锁从新加坡到爪哇海的所有航道。同时告诉英国人,赫莉公主也在我们手里失踪了,如果他们想要回公主,就派兵来配合我们!”
“三,传令正在南征的陈添官将军!”缇娜的手指划过海图的左右两翼,“让他们从东翼包抄,带上所有的重炮和攻城锤。我要把极乐岛海域围成铁桶!”
“四……”缇娜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依然有些犹豫的周博望,“周先生,请您坐镇安缦,保障联盟各大城市港口的安全。巨鲸舰队剩余的战船,全部随我出征。”
周博望浑身一震。巨鲸舰队,那是拱卫京师(安缦)的最后底牌,是总长的亲卫军,装备了最精良的蒸汽铁甲舰。
“夫人……动用巨鲸舰队最后的主力,安缦就真的空了……”
“请周先生调度轩辕舰队和阮舜朝总督的海神舰队回来守卫安缦。”缇娜走到周博望面前,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更多的是坚定,“周先生,请你支持我的孤注一掷!”
这一声“孤注一掷”,击溃了周博望心中最后的理性防线。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丈夫不惜与世界为敌的马兰诺公主,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而又激昂的情绪。他理解她,也知道此战的必要性。只是他内心总有股隐隐的顾虑。
“既然夫人心意已决……”周博望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博望……领命。”
他转身看向阮贵:“阮司长,安缦城的治安,交给你。启动一级戒备,谁敢在这个时候散布谣言,乱我不屈军心,杀无赦!”
“是!”阮贵看缇娜和周博望都没有让自己出征,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周博望这一说,又顿感自己肩上的责任,并不轻松。
缇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依然在下,但风声似乎更急了。
“你虽然不在,但我不会丢你的脸。”她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对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男人说话。
“最好的搜救,就是毁灭所有阻挡我们重逢的东西。”
她转过身,背对着风雨,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鲜血染红的战旗。
“素琴,替我通知织网者阿兰尼亚,带领她鬼面蛛母族的族人们,跟上我们。我需要她们的帮助。”
星洲,南洋华商总会总部。
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彩绘玻璃窗,斑驳地洒在红木大办公桌上。窗外是新加坡河繁忙的码头,苦力的号子声、蒸汽船的汽笛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首繁荣的交响曲。这首曲子的指挥家,正是坐在桌后正在批阅账册的女子——茜薇。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淡紫色丝绸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银线兰花。
“这一季度的棉布收购价压下来了吗?英国人那边如果再想涨价,就停了他们一个月的香云纱供应。”
站在桌前的管家颂稳,“放心吧大小姐,英国佬已经服软了。”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满头大汗的心腹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只密封的黑漆竹筒。那是华商总会最高级别的加急信件,只有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才会使用。
茜薇手中的朱砂笔微微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汁滴在洁白的纸张上,像极了一滴血泪。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吗?”茜薇皱眉,语气沉稳,“拿过来。”
信使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呈上竹筒:“是……是安缦城那边……发来的绝密……”
茜薇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安缦城,那里有她日夜思念的那个人。
她接过竹筒,指尖微微发凉。拆开火漆,取出那张薄薄的信纸。
这一刻,原本喧嚣的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并没有太多的文字,只有寥寥数语: “极乐岛一役,不屈号沉没。总长为救大英公主,力战妖魔,于万丈高空失踪,生死未卜。”
“啪嗒。”
朱砂笔从茜薇手中滑落,滚落在地上。
颂稳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他从未见过大小姐如此失态。
“大小姐……出什么事了?”颂稳小心翼翼地问道。
茜薇没有说话。她感觉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地捏碎。 失踪?生死未卜? 那个仿佛天底下没有难事的男人……怎么可能?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美目中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痛。痛彻心扉。
她趴在桌上,双肩剧烈地颤抖,发出了压抑而绝望的哭声。
颂稳作为颂家多年的管家,看着茜薇长大,犹如亲人,看完掉在地上的信纸,整个人也如遭雷击,蹬蹬蹬后退三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不可能……总长武功盖世,怎么可能……”
哭声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突然,哭声停了。
茜薇缓缓抬起头。她拿起桌上的丝帕,一点一点,用力地擦干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劲,仿佛要擦去的不仅仅是眼泪,还有那个软弱的自己。
当她再次看向颂稳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如同寒冰般的坚硬与决绝。
“稳叔,把门关上。”她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颂稳愣了一下,立刻起身关好门窗,神色肃然地站在桌前。
“大……大小姐?”
茜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马六甲海峡。
“安缦城还有其他消息吗?”她问。
茜薇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中翻涌的气血。
“缇娜那边,有什么动静?”
颂稳道:“我现在马上去打听。请大小姐稍等片刻。”
当晚,颂稳连夜赶到茜薇住处汇报道:“刚收到的风声,总长夫人已经在安缦城誓师。据说她像疯了一样,调集了艾萨拉联盟几乎所有的主力舰队,包括血鲨、黑潮、镇南……,要荡平极乐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茜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 “他果然选了个好夫人……这时候还能有这样的魄力。” 她转过身,看着和颂稳一起来到的护卫主管叶永晃,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叶师傅,请召集你们几位师傅,随我一起南下。”
叶永晃一惊:“大小姐,您这是要……”
“我也要去。”茜薇一字一顿地说道。
“什么?!”叶永晃大惊失色,“大小姐,万万不可!那里现在是修罗场!缇娜夫人带的是正规军,那是去打仗的!我们是商会,虽然有护卫队,但硬碰硬……”
茜薇走到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图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片未知的海域。
“缇娜有缇娜的打法,我有我的门路。”茜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大军压境,固然声势浩大,但也容易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一支更灵活、更不起眼,但也更有实力的队伍,从侧面切入。”
她猛地转过身,“叶师傅!”
“立刻集结商会旗下那一队专跑远洋的‘飞剪快船’。我要十艘,最好的武装帆船,最快的帆,最老练的舵手!”
“船上全部给我装上药品、淡水、潜水装备,还有……从西洋人那里搞来的新式炸药。”
“大小姐……”叶永晃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子,仿佛看到了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他知道,劝是不可能劝住了。
“您真的要亲自去吗?那里太危险了。”
茜薇走到叶永晃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这位洪门宗师。
“叶师傅,如果他真的不在了……我一个人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不能坐在这里等。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他在受苦,他在喊我的名字。如果不去,我会疯的。”
她望向窗外那片连接着极乐岛的大海,眼神温柔而执着。
“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第一时间看到他。如果是活的,我接他回家;如果是死的……”
茜薇咬了咬嘴唇,一缕鲜血渗出。
“如果是死的,我就把他带回来,落叶归根。绝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飘在外面。”
叶永晃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抱拳:
“明白了!属下陪大小姐走一遭!我现在就去安排,今晚子时,准时出发!”
“去吧。”
叶永晃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茜薇一人。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睛哭红的女孩。“保仔哥,等我。”
茜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凄美至极的微笑。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第358章 恶鬼赌局
极乐岛,夜蝶宫。
这座曾经金碧辉煌、充斥着靡靡之音与酒池肉林的宫殿,此刻就像是一具被剔光了肉的腐尸。海风穿过那些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宫殿的立柱上还残留着几日前那场大爆炸震落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蠢货!全都是蠢货!!”
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马利克,此刻正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般在废墟中来回踱步。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被“不屈号”的炮弹破片削去了一两肉。
“那个张保仔的老婆带着整整五支舰队杀过来了!五支!!”马利克指着殿外漆黑的大海,唾沫星子横飞,“‘血鲨’、‘黑潮’、‘镇南’……还有巨鲸号!她是想把极乐岛从地图上抹掉吗?!”
他猛地转身,恶狠狠地瞪着坐在阴影中的那个女人:
“雅斯敏!这就是你的完美计划?你说能把张保仔困死在火山湖,结果呢?他不光毁了你的老巢,甚至引发了火山喷发!现在整个内湖都废了,我们的战船沉了一半!连海鳝达拉都为了给你那个愚蠢的仪式擦屁股,被反噬得只剩半口气,现在还泡在血王大人的血池里生死不知!”
大殿的阴影深处,一张紫檀木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残破紫纱裙的身影。她背对着光,手里拿着一把断齿的玉梳,正缓缓地梳理着头发。
“说完了吗?”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没完!”马利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你必须给我个交代!现在怎么办?投降吗?还是等着被那几百门大炮轰成渣?你的脑子不是很好使吗?说话啊!!”
“我让你闭嘴!!”
一直沉默的雅斯敏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她猛地站起身,转过头,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当借着昏暗的烛火看清她的脸时,马利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原本左半边那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依然妖艳,但在她的右半边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是一片焦黑翻卷、如同熔岩凝固般的恐怖伤疤。
那是火山湖大爆炸时,飞溅的岩浆和高温蒸汽留下的永恒烙印。曾经勾魂摄魄的美杜莎,如今变成了一半是美女、一半是厉鬼的怪物。
“看看这个……”雅斯敏指着自己毁容的右脸,那只剩下眼白、没有眼皮的右眼死死盯着马利克,声音因为声带受损而变得如砂纸打磨般粗粝,“这是拜那个张保仔所赐。”
她一步步逼近马利克,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
“你问我怕不怕缇娜?哈哈哈哈……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连地狱都不收,我还怕什么?打不过?那就拼死!我要把那个女人的皮剥下来,缝在我这张脸上!”
“疯子……你彻底疯了……”马利克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大殿的横梁上传来。
“二位,如果你们想在这里互相残杀,我不介意替张保仔省点火药。”
一道黑影如大蝙蝠般无声落下。“影子”潘利马。
他看起来同样狼狈不堪,那身标志性的黑袍上多了好几个弹孔,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苍白——显然是在南岸阻击陈添官时吃了大亏。
“潘利马!”马利克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你来评评理!这仗还怎么打?我的舰队废了,巴瑶族也被那个打散了,听说你们连奥朗火枪打中了。我们就剩这点残兵败将,拿什么去挡那个发疯的张保仔老婆?”
潘利马阴沉地扫视了一圈,冷笑道: “马利克,你说得没错,形势确实糟得不能再糟了。极乐岛的外围防线已经被突破,极乐岛上海盗船都纷纷外逃,没有人愿意为我们卖命了。现在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那你还笑得出来?”雅斯敏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潘利马走到一张残破的地图前,枯瘦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血痕,“正因为我们处境绝望,所以敌人一定会轻敌。尤其是那个缇娜……”
潘利马转过身,那双细长的蛇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盯着雅斯敏:
“雅斯敏,你现在的样子,虽然有些……遗憾,但却是最完美的诱饵。”
“你想说什么?”雅斯敏警惕地摸向腰间的毒鞭。
“缇娜为什么大举进攻?是为了复仇?不,那是其次。”潘利马阴森地笑道,“她是为了找人。只要没见到张保仔的尸体,她就永远存着一份幻想。这就是她的死穴。”
“我建议,我们不设防。打开‘鬼门峡’的水道,把他们放进来。”
“你疯了?那是自杀!”马利克大叫。
“听我说完。”潘利马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雅斯敏,我要你在鬼门峡尽头的‘哭泣崖’上,设下一个戏台。”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散发着黑气的肉瘤——那是血王赐予的高阶媒介。
“这是‘血魅幻心蛊’。雅斯敏,你用它,配合你的声音,在哭泣崖上制造一个幻象。让缇娜‘亲眼’看到,那个张保仔还没有死,正被你绑在柱子上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潘利马的笑容越发狰狞,露出一口黑牙: “你要用你那张毁容的脸,尽情地嘲笑她,激怒她。告诉她,只要她敢开炮,张保仔就会死。逼她停止炮击,逼她为了救夫,带着主力战舰冲进狭窄的鬼门峡。”
“而在水下……”潘利马看向马利克,“把你船上仅剩的所有黑火药,全部装进铁桶,沉在峡谷入口。等她们的舰队挤进来救人的时候……”
“我们就把峡谷两边的山崖炸塌,把她们活埋在里面?”马利克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可是,那些铁甲舰很硬,石头未必砸得烂。”
“石头砸不烂,那就用‘血暴尸鬼’。”潘利马指了指脚下的大地,那是通往地下血珊瑚洞的方向,“只要舰队入瓮,我们就献祭掉那几百个还在治疗的海盗伤员,强行催动‘血煞阵’。到时候,我们又有一支不死军团了!”
潘利马走到雅斯敏面前,直视着她那只恐怖的眼球: “怎么样?我的极乐岛女王。这可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剧本。用你的脸,用你的恨,去把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后,骗进地狱。你敢演这出戏吗?”
雅斯敏沉默了片刻。她抚摸着自己那凹凸不平的右脸,突然,嘴角咧开,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和血水一起从脸上滑落。
“好……太好了!”雅斯敏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要演!我要让她看到希望,然后再亲手把希望撕碎!我要让她在绝望中,变得比我更丑陋,更凄惨!!”
她一把抓过潘利马手中的肉瘤,死死攥在手心,任由那黑色的毒气侵蚀她的皮肤。
“去准备吧。今晚,夜蝶宫不设防。我会在哭泣崖,等着他们。”
克里昂角,爪哇海北岸集结点。
海平面上,乌云压顶,但比乌云更令人窒息的,是覆盖了整片海域的无数风帆。
艾萨拉联盟的战争机器已经全速运转。五支舰队,总计超过三百艘大小战船,如同迁徙的鲸群,将这片平日里荒凉的海角挤得水泄不通。桅杆如林,在此起彼伏的波涛中刺向苍穹,每一根桅杆上都悬挂着“金龙三色旗”——那是为了复仇的誓师。
在那片帆影的中心,伤痕累累的“拱辰号”孤独地停泊着。它的船体上布满了被火山岩砸出的凹坑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曾经威武的金色龙头舰艏如今只剩下一半,显得凄凉而悲壮。
一艘挂着王旗的快船缓缓靠上了“拱辰号”。
“噗通。”
当缇娜踏上“拱辰号”那熟悉的甲板时,早已在此等候的鲍兴和鲍亢两兄弟,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湿漉漉的木板上。
“夫人!!”鲍兴此刻额头磕在甲板上,“我有罪啊!我没能看住总长……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个怪物抓走……我是废物!我是废物啊!!”
一旁的鲍亢也是虎目含泪,不敢抬头。周围“拱辰号”幸存的水手们,更是齐刷刷跪倒一片,压抑的啜泣声在甲板上蔓延。
缇娜看着这些跟随丈夫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这艘承载了他们无数荣耀如今却残破不堪的旗舰,心如刀绞。但她没有流泪。她的眼泪早在安缦城的深夜里流干了。
她缓缓走到鲍兴面前,没有搀扶,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根断裂的主桅杆,指尖感受着上面残留的焦痕。
“哭什么?”缇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穿透了海风,“鲍首领,总长还没死,你这是在给他哭丧吗?”
鲍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夫……夫人?您说什么?”
“只要没见到尸体,他就活着。”缇娜平静地俯视着他,“既然活着,我们要做的就不是在这里磕头,而是去接他回家。哪怕是把这片海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
她转过身,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扫过周围所有的将领——“飞燕舰队”提督招玉桂、“西岸舰队”提督差山荷,以及各舰舰长。
“所有舰队一级战备。整理所有的火炮,兵器,弓箭,修补船只的桅杆和风帆,补充足够的弹药,给我拿下极乐岛!”
“诺!!!”
震天的吼声响彻云霄,连海里的鱼群都被惊散。
……
临时指挥室内。
一张巨大的海图铺在桌上。缇娜三年多前带领孤军入东岸,直取仙本那港,奠定我们对洪苦讴的胜利。加上这几年耳濡目染,她的军事素养并不比任何一名将领逊色。
“极乐岛易守难攻,贸然闯入鬼门峡是下策。”缇娜的手指指向极乐岛南方的一个突出部,“这里,普廷角。这是极乐岛在婆罗洲岸上最大的据点,也是他们淡水和粮食的补给站。”
“如果不拔掉这颗钉子,我们的舰队一旦围攻极乐岛,后背就会暴露给他们的岸防炮台。”
站在一旁的“飞燕舰队”提督招玉桂,此刻眼中杀气腾腾:“夫人,把这颗钉子交给我吧!飞燕舰队全是快船,我愿立军令状,三天日落之前,定要踏平普廷角!”
“好!”缇娜点头,“招提督为先锋,差大哥率西岸舰队掩护。穆马伦率镇南舰队后援。记住,不仅要胜,还要快!要打出雷霆万钧之势,让极乐岛上的那群老鼠知道,什么叫绝望!”
“另外……”缇娜看向海图的另一侧,“陈添官将军的舰队到哪了?”
“回报夫人,陈将军已从班贾尔马辛出发,正沿着海岸线向普廷角侧翼包抄,预计日落前后到达。”
“很好。”缇娜说,“就在普廷角,先给极乐岛海盗放第一管血!让雅斯敏睡不着觉!”
……
次日,普廷角海域。
战斗——如果这还能被称为战斗的话——是一边倒的屠杀。
极乐岛留在普廷角的守军,原本就是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乌合之众。当他们看到海平面上那铺天盖地的“飞燕舰队”冲杀而来时,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瞬间崩塌了。
“轰!轰!轰!”
招玉桂身先士卒,她的座舰一马当先,侧舷火炮齐射,精准地轰塌了普廷角的哨塔。紧接着,数十艘轻型快船如狼群般撕咬而上,甚至没有给对方升起风帆逃跑的机会。
“投降!我们投降!!”
海盗们跪在沙滩上挥舞白旗。
“总长夫人有令,降者不杀!”
火光冲天,普廷角的要塞在烈火中化为废墟。那些试图驾船逃跑的海盗,刚刚冲出港口,就迎面撞上了如同铁墙般压过来的陈添官的舰队。
那是陈添官得知总长失踪后,迅速在班贾尔马辛整编的一支新的海上力量,尽管战船比起艾萨拉联盟的,无论火力和先进性都不及,但好歹也在数千精锐带到了战场。黑洞洞的炮口居高临下,几轮齐射,便将那些逃逸的小船炸成了海面上的碎木片。
黄昏时分,战斗结束。
普廷角的沙滩被鲜血染红。两支大军胜利会师。
陈添官大步流星地走上码头。当他看到站在废墟之上、黑衣红披风的缇娜时,这位如今威震婆罗洲南岸的年轻将领,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抚胸礼。
“师娘,陈添官救驾来迟,请师娘责罚!”
“添官快起来。”缇娜扶起这位联盟的柱石,“你历尽艰辛,为联盟拿下了婆罗洲南部大片土地,已经是很大的功劳。你师父遭到雅斯敏的暗算,如今下落不明。我们最紧急的事情,就是找到你师父。极乐岛就在眼前,我们已经切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你要助我一起拿下雅斯敏几个,追寻你师父的下落。”
陈添官起来道:“师娘放心。拉斐特也从山打根发来快讯,说一旦需要,他就会亲率鹰翔舰队来帮忙。另外,亚猜在马辰港操练士兵,而我们周先生的副手杜塱先生和巴德伦王子也很快赶来会合。”
他迟疑了一下,“我们唯一的担心,是南岸东部的三条沟公司,是荷兰人武装的力量,他们感受到我们巨大的威胁,很可能会发起另一场战争,这也是我们不敢大举过来增援的原因。”
缇娜点点头,“我相信总长在的话,也会同意你们的做法。你们汉人叫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沙沙声从码头背后的林中传来。
周围的卫兵立刻紧张地举起火枪。
“别开枪!”缇娜摆手。
只见那片阴暗的红树林中,无数巨大的黑影在树冠间快速移动。紧接着,一个个用白色的油彩画满了如同蛛网般诡异图腾的的战士,如同鬼魅般从树上倒挂而下。
为首的一人身材瘦小。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皮肤灰白。五官深藏在阴影中,一双大眼睛亮得吓人。伊拉.阿兰尼亚。鬼面蛛母部落中最顶尖的“陷阱大师”和“毒药专家”。
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只有缇娜。她走到缇娜面前时,她单膝跪下虔诚昂起头,用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的忠诚仰视着缇娜。轻吻了缇娜的裙摆。
“我的女王。”她的声音沙哑,充满战栗的狂喜。
“风带来了血的味道……也带来了吾主的呼唤。蛛母族……听从调遣。”
“我的孩子,感谢你们的到来,在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缇娜轻轻抚摸着伊拉.阿兰尼亚的头顶。
看到这一幕,无论是陈添官还是招玉桂,都不禁心中一凛。海上有无敌舰队,陆上有这些令人胆寒的丛林杀手,这一战,艾萨拉联盟可谓是精锐尽出。
缇娜看着眼前这庞大的海陆大军,心中的底气终于足了一些。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海峡,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孤岛。
那里是极乐岛。
曾经是海盗的天堂,如今是一座沉默的坟墓。
“传令全军,”缇娜拔出腰间的火铳,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冷冽如刀,“所有舰队,。封锁极乐岛周围二十里海域。一只鸟也不许飞出来!”
“明日拂晓,总攻开始!”
海风呼啸,将她的红披风吹得如同一团燃烧的复仇之火。而在那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前方,夜蝶宫的深处,那张张开的血盆大口,也正在静静等待着猎物的上门。
第359章 鬼门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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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双姝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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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断水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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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红莲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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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蛮荒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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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虫蛇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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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希望之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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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温情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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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长蛇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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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时间冻结的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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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仁者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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