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南宋,疯批官家》 第1章 临安夜奔 “冯大伴,你说这临安的雪,比之汴梁如何?” 老太监‘冯益’心中一凛,官家今夜气息大异,这问题更是诛心。 他斟酌着答:“回官家,汴梁雪落如揉絮,临安雪碎似撒盐,自是...” “自是赵家丢了半壁江山,连雪都变得小家子气了。” 冯益被皇上这话吓了个半死,赶紧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赵构怔怔的望着铜镜中那张陌生的面孔,只觉一股邪火憋在胸口,直想骂娘。 几分钟前,他还在宿舍楼顶偷看学妹洗澡。 谁料连日阴雨,楼顶长了青苔,脚下一滑就成了大宋官家。 神不神奇?意不意外? 跟谁说理去? 按理来说,一个穿越者,穿越成了皇上,已经是穿越古代的头等舱了,简直是VIp中p,直接空降终点站。 但按理来说只是按理来说,如果按“宋高宗”来说的话,事情就变了味了。 十五年前,金人攻破汴京,他老爹老娘,妻子婶子,叔伯兄弟,连同远房老娘舅和未满月的小侄女,要么被杀,要么被掳。 就剩他这一根独苗四处奔命,被金人从河南撵到江南,从陆地撵到海上,几次生死一线。 结果受惊过度,失去了生育能力。 因为这个,我们的穿越者纵然穿越成了九五之尊的天子,心情也实在不咋地。 这就好比给你准备了一桌满汉全席,然后告诉你:对不起,你牙口不好,只能喝粥。 “唉——” 赵构一声长叹,满是生无可恋,看了眼裆下,摇着头走到窗边。 “梆——梆梆梆——” “天寒地冻——阴阳交替——”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穿透雪幕,悠悠传来。 就在这梆声落下的刹那,赵构浑身剧震,两世记忆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他猛的转身:“现在是什么时辰?” 冯益被皇上的神情吓了一跳,赶紧答道: “回官家,四更刚过,丑时已至。” “何年何月何日?!” “回官家,今乃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明儿个便是除夕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把赵构劈得外焦里嫩。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这他妈是公元1142年1月27! 身为历史系研究生,他太清楚这个日子的意义了! 就在今日,那个书本上的盖世英雄,将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前夜,魂断风波亭! 而他自己,则将背负“昏德公”、“完颜构”、“九妹”的骂名,被后世唾骂九百年! 再冷酷的男人,肠子都是热的,他立刻放下召见李清照的心思,喝问道: “岳飞现在何处?!” “回...回官家,岳…岳将军押在大理寺诏狱,天字重牢...” “备辇!去大理寺!” 冯益惊得魂飞天外,像逢年过节上坟一样连磕头几个: “官家!天寒地冻,更深露重,万乘之躯岂可轻涉牢狱污秽之地?若有急务,只需一纸诏书......” “闭嘴!若误一刻,朕砍了你的脑袋!” 冯益心头剧震。 他伺候官家多年,深知其性情。 眼前这双眼睛里的光芒,绝非平日里的阴鸷,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更骇人的是,那双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分明是动了真怒! “小的...小的遵旨!遵旨!” 冯益手脚并用的爬起,踉跄着冲向殿门,用变了调的尖利嗓音嘶喊起来: “快!快!备辇!官家要出宫!快——!” 他哪里知道,就在几息之前,这个满脸怒气的帝王心里还在想着: 我十分想见李清照。 和李师师。 ...... 大理寺诏狱。 引路的大理寺少丞‘蔡实甫’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官家:龙袍微敞,双足沾泥,眼目赤红如欲噬人! “干什么的!” 通道尽头,牢头一声断喝。 蔡实甫吓得面无人色,尖叫道: “蠢材!快让开!是官家!官家亲临!你...你个杀千刀的蠢才!还不开门!” 那牢头瞬间白了脸色,嘴唇哆嗦着,手忙脚乱的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正确的那一把,颤抖着插进锁孔。 “咔哒。” 铁锁开启。 天牢铁门被御前侍卫猛的推开。 “蠢材!还不去点油灯!你个没眼力见的横死贼,倒街卧巷的温吞鬼,活该剜口割舌的腌臜泼才,连官家的驾都敢拦,动作快点......” ...... 刚敲响的四更鼓,正把历史劈成两截。 前半截叫《绍兴和议》。 后半截叫《疯批皇帝》 第2章 位卑未敢忘义 在大理寺少丞焦急的责骂声中,牢中油灯依次点燃。 火光摇曳中,书本里的英雄悬于梁下,八尺之躯浑身浴血,烙印鞭痕纵横交错...... 这就是那个沥血抗金的民族脊梁,精忠报国的盖世英雄...... 生在红旗下的五好青年不由得胸口发闷,心中那点轻浮心思荡然无存。 “放人!” “快!快!快放下岳将军!”蔡实甫的嗓音都劈了。 牢头慌忙转动轮轴,岳飞缓缓落地。 赵构几步抢进牢房,就见岳飞双目紧闭,静静的躺在地上,一点动静也无。 他心猛的一沉,急忙蹲下身去,伸手去探鼻息。 还活着! “太医!把太医署所有人都给朕叫来!快!” “臣...臣遵旨!” 一个随侍宦官领命之后,飞也似的跑出了天牢。 闻讯赶来的大理寺官员们早已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一片,眼角余光瞥见金丝红袍下沾满泥污的双脚。 他们从未见过官家如此失态,那个向来怯懦寡断的帝王,此刻竟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 等待御医的间隙,赵构解下身上的狐白裘,轻轻盖在岳飞身上。 然后席地而坐,小心抱起岳飞头颅,枕在自己腿上,焦急的回忆着前世学来的知识。 柳树枝含阿司匹林,金银花含绿原酸,蒲公英含蒲公英甾醇,这些都能抗炎,可一时半会弄不出来。 大蒜素是天然的抗菌物质,不过刺激性太强。 酒精倒是能消炎,可这时的酒浓度太低,需要蒸馏提纯。 看来只能用盐水了。 淡盐水有杀菌消毒的作用,用盐水清洗伤口,可清除伤口内的污垢和细菌,降低感染风险。 只是这滋味一般人可受不了。 救命要紧,管不了那么多了。 “来人!” “臣在!”殿前司统制‘王德’上前一步,弯腰叉手。 “速取烧开的温水和精盐来,越快越好!” “臣领旨!” 待取水之人走远,狱中重回寂静。 赵构卷起衣袖,替岳飞擦拭着脸上的血污,他忽然想起一事,扭头看向牢头: “岳云、张宪何在?” 牢头见官家将岳飞抱在怀里,想起自己曾经做下的那些事情,吓得牙齿打颤。 “回...回陛下...就在前面...丙字...丙字七号、八号...” “放人!” “是...是是!小的遵命...遵命!” 牢头连声应着,手脚并用地冲向隔壁牢房。 赵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狱卒,脑中忽然闪过一段历史片段: 史载:岳飞死后,秦桧严令,尸身无人敢收。 狱卒‘隗顺’感念岳飞忠义,冒死将岳飞的遗体偷偷背出城外,连夜葬于九曲丛祠。 为了日后能够辨识,他把岳飞佩戴过的玉环系在遗体腰下,还在坟前栽了两棵桔树作为标记。 隗顺在世时从未向人透露过这个秘密,直到临终前才将此事告诉儿子。 二十年后,宋孝宗赵昚即位,降旨为岳飞澄冤昭雪,并悬赏寻找其遗体,隗顺的儿子这才将父亲藏尸的真相告知官府。 朝廷根据线索找到了岳飞的遗骨,将其迁葬到西湖栖霞岭,这便是后世的“宋岳鄂王墓”。 想到这里,赵构的声音缓和下来: “尔等之中,谁叫隗顺?” 一个跪在角落的狱卒浑身一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一个牢狱小卒,官家如何知我姓名? 他趴伏在地,颤声答道:“小...小人便是隗顺。” “抬起头来。” 隗顺战战兢兢的抬头,不敢直视天颜。 赵构借着火光看去,就见此人年约四十,肤色黝黑,方脸厚眉,一派忠厚之相。 “你可识文断字?”赵构突然发问。 “回...回陛下,小人识得些字,论语、孟子也有...有在读...” “可有习练武艺?” “小...小人家贫...在乡间武师处...学过些粗浅拳脚...” 就在这时,内侍大押班‘冯益’气喘吁吁的抱着披风赶到。 他刚要上前觐见,就听皇上说道: “拟旨。” “喏!” 冯益慌忙应诺,匆匆将手上物件交给旁人,火速展开随身携带的空白黄绫卷轴,研墨濡笔,屏息以待。 赵构看着隗顺,回想着历史上的他即将做下的那些事情,一字一句的说道: “朕览观古今,忠奸自古明于微,义烈从来显于危。” “狱卒隗顺,虽处囹圄之间,然怀磊落之节,位卑未敢忘义,身微犹存肝胆,以贱役之身,存忠义之魂。” “当奸邪蔽日之时,独守本心,在众人缄默之际,敢为人先,其行虽微,其德至伟。” “今特旨:擢隗顺为殿前司都虞候,秩正七品,掌殿前班直宿卫。” “望尔恪尽职守,护朕宫禁,扬忠义之气于宫阙,守刚正之心于御前。” 赵构的声音终于落下。 天牢中的狱卒、狱丞、殿前侍卫、大理寺官员,包括随侍的小黄门,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那个跪在角落、穿着破旧号衣的狱卒。 从卑贱狱卒到天子近卫,正七品都虞候! 要知道,宋朝武官迁转极重资序,此擢拔,无异于一步登天。 隗顺双眼瞪得滚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虞候? 班直宿卫? 护卫官家? 忠义之魂?磊落之节?浩然之气? 即便官家要给岳将军平反,自己最大的“功劳”,不过是偷偷给高烧的岳将军喂过几口温水,藏了几块饼子。 那...那也没人知道啊! “陛...陛下...莫...莫不是弄错了?” 第3章 变天了 赵构像个神棍般说道: “隗爱卿,朕不是为你做过的事赏你,是为你将要做的事赏你。” 隗顺闻言,脑子更是乱成了一锅浆糊,皇上说的话他每个字都能听懂,可合起来却是一头雾水。 为我将要做的事赏我? 我...刚打算去茅房,这也要赏吗? 他憋得满脸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实诚话: “陛下...小人没带过兵...不懂规矩......” 赵构闻言暗道:我还不是没做过皇帝,这不赶鸭子上架,胡搞了半天,一个发现的人都没有。 “不会便学。” 内侍大押班冯益见隗顺还在犯傻,压低声音提醒道: “隗都虞,还不叩谢天恩。” 隗顺如梦初醒,管他什么原因呢,官家让干就干! 他赶紧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 “小人...小臣隗顺...叩谢陛下天恩!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 赵构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那面传说中写着“满江红”的墙壁。 却见那面墙格外的干净,显然被人清洗过。 他不禁仰天长叹: 岳飞啊岳飞,你可一定要挺住! 自己好死不死穿越成了‘九姑娘’,已经够倒霉了。 可千万别再让我去给那‘完颜亶’叫叔父,我他娘的叫不出口啊! 就算他平时不太正经,穿越原因太过猥琐,那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 他最起码知道,跟那些野蛮人服软是行不通的。 那种人,只要他能打得过你,就一定会来打你,签多少和议都没用,顶多算缓刑。 即便是最不要脸的,也可以一边歌舞不休,一边支持岳飞直捣黄龙吧。 他想到历史上岳飞死后,“自己”过的那些憋屈日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狠劲。 反正老子下半身没指望了,活着也没啥意思,既然如此,大家都别好过! “来人!” 御前禁军统制‘王德’、副统制‘薛刚’应声上前,弯腰叉手: “臣恭聆圣谕。” 赵构看向王德。 “殿前司「都指挥使」杨存中勾结奸佞,陷害忠良,即刻革职查办,褫夺一切官爵,交大理寺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臣领旨!” 王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躬身退出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杨存中啊! 那可是官家最信任的心腹爱将,连名字都是官家亲赐,就这么...革职下狱了? 【历史上,杨存中曾任岳飞案主审,他在狱中用刑具逼岳飞自诬谋反,何铸以“反状不明”质疑时,杨存中厉斥:“狱成于供,何须实据!”岳飞死后,为免百姓睹物思人,杨存中用开水浇烫岳飞背部“尽忠报国”四字,去除刺青。】 待王德退下,赵构看向薛刚: “薛刚!” “臣在!” “调天武军封锁皇城!朝会期间,鸟雀不得出入!违令者,斩立决!” “臣领旨!” 薛刚抱拳应诺,匆匆离去。 赵构目光扫过都虞候方华,落在局促不安的隗顺身上。 “隗顺、方华。” “臣在!”方华上前一步,抱拳应诺。 “臣...在...”隗顺一个激灵,赶紧跟着施为。 “隗顺领金枪班,方华领银枪班,分护垂拱殿内外。今日早朝,但有喧哗、不遵圣令者,无论何人,立斩殿前!” “臣领旨!” “臣...领旨...” 方华领命之后,心脏狂跳不止。 无论何人,立斩殿前? 秦相国和张枢密顶撞圣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也斩? 幸好自己领银枪班,只护卫殿外,让这不知什么来头的隗顺头痛去吧。 隗顺接旨后的心态和方华截然不同。 他只有一个信念:官家让我砍谁我就砍谁!官家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他忘不了刚才那双温暖的眸子,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匍匐在地的大理寺官员,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杨存中说拿就拿,皇城说封就封,朝会还要斩人...... 这哪里还是那个怯懦寡断的官家? 直到此时,‘岳云’和‘张宪’仍然感觉身处梦中。 两人跪在牢房门口,默默的对视一眼。 官家的雷霆手段、对父亲的回护、对那狱卒的破格提拔,以及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 这一切,都彻底颠覆了他们过往对这位帝王的认知! ...... “咣——黎明即起——打扫庭除——” 随着五更的更鼓敲响,和宁门外已经有上朝的官员等候。 冯益指挥着几个内侍,抬着三架厚帷软轿,在一众官员惊疑的目光中穿过宫门。 轿中,岳飞、岳云、张宪三人裹着厚裘,太医令亲自随行。 冯益只觉脚下这平日里走惯了的宫道,今夜硌得慌。 官家竟将岳飞三人接入福宁殿,那可是官家的寝宫! 连权倾朝野的秦相国也未曾进入过! 官家昨夜还与秦相国在宫中长谈,亲口允诺:“当以和议为重,岳飞明日赐死......” 这一觉醒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偷眼看向御书房窗纸上的那道身影,只觉今夜的官家,如此的陌生。 御书房内,赵构斜倚在紫檀御榻上,正对着袴间发愁,心中满是蛋蛋的忧伤。 唉! 人生在世,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若是看开些,当自己去了成都也就是算了,毕竟身边模样俊朗的侍卫也有不少。 可这宋高宗残留的记忆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后宫中有封号的嫔妃就有七人,更莫说还有上千个豆蔻年华的小宫女。 九重宫阙,三千佳丽,却只能隔岸观花,水中捞月。 世间至苦,莫过于此,莫过于此! 此刻的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快乐了。 这时,御书房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官迈步进来,先屈膝福了一福,声音柔婉的道: “官家,该用早膳了。” 赵构抬眼看去,就见二十四个捧着金漆食盒的宫女,低眉顺眼的走了进来,动作轻巧的将一盘盘精致膳食布于案上。 紧接着,八名小黄门无声上前,验看宫牌、登记造册、摆盘布菜、银针试毒...... 一套流程井然有序。 赵构见吃个早餐就这么大的阵仗,安保更是比机场安检还严,不由得心中暗叹: 这万恶的旧社会,太腐化、太堕落了! 这种生活,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体验,只是为了更好的批判。 他一边批判,一边将目光转向那些送餐的宫女。 就见她们年纪全都不大,模样均是不差,其中几个还颇有些姿色。 常言道,女子低头不见脚尖,便是人间绝色。 那领头的女官,低头都快不见地面了,且绝不像后世那般“垫大欺人”。 他正胡思乱想间,忽觉下半身传来异样,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大喜过望! 如获至宝! 如获至宝啊! 他像个研究出土文物的考古学家一样,俯下身去,反复检查。 确认真是龙抬头后,顿时浑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 刚才还觉得人生灰暗,了无生趣的他,此刻只觉云开雾散,日月重光! 如此说来,竟是原主心理有问题,身体没毛病啊! 赵构心里乐开了花,差点笑出声来。 看来自己这现代灵魂,还附赠了心理理疗功能,连带着把这历史遗留问题都给解决了! 哈! 哈哈! 哈哈哈! 这昏君,当得!实在当得! 第4章 这昏君,倒也当得 尚食局司膳女官‘苏双儿’见皇上突然笑了,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伺候官家也有三年了,以往的官家不是阴沉着脸,就是忧心忡忡。 何曾见过官家露出这般...如同孩童得了心爱玩具般的欢喜神情。 苏双儿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惊诧,上前一步,操着一口江南软语,柔声禀道: 官家,今晨有东海大珠、琼州金桔并,羊脂韭饼、七宝素粥、金银炙焦牡丹饼、水晶皂儿、乳糖圆子......” 生在红旗下的五好青年看向满满一大桌吃食,虽然他此刻满心欢喜,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真会糟蹋。” 他随手拈起一块“金银炙焦牡丹饼”咬了一口。 外皮微焦,内里倒是松软,但味道...寡淡,远不如前世早餐摊的葱油饼香。 他又舀了一勺“七宝素粥”,各种豆子米粒倒是煮得烂熟,但调味嘛,基本靠食材本味,淡出鸟来。 此时的他心思全在下半身,哪有胃口吃饭,强咽下半块金桔饼,便摆了摆手。 苏双儿见皇上今日胃口大不如前,观其神色,似乎是嫌饭菜难吃。 她心中难过,竟然红了眼眶。 赵构见这女官也就十八九岁模样,五官清秀,皮肤白嫩,该大的地方特别大,委屈巴巴的好不可怜。 于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五好青年对着苏双儿笑了一笑,轻声安慰道: “好了,别哭了,是朕胃口不好,又不怪你。” 苏双儿闻听此言,瞬间愣在当场,眼泪一下就止住了。 官家竟然对我笑了? 还跟我说话了? 语气还这么轻柔? 她入宫以来,所见官家多是威严刻板,何曾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过? 一时间,她呆立原地。 冯益见苏双儿失了礼数,连忙轻咳一声,低声道: “还不谢恩。” 苏双儿回过神来,急忙双膝着地,双手前伸俯伏,屁股翘得老高,额头触地三次,口中说道: “奴婢叩谢天恩。” 赵构见状,苦笑不已。 可怜见的,自己不过随口说了句软话,竟要她跪地谢恩。 唉—— 这么好的传统,咋就失传了呢? ...... 尚食局宫女们出了御书房,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官家今晨对苏司膳说话了!” “何止,方才还骂御膳房糟蹋粮食呢!” “你们看见没,官家今日笑了!” “真的吗?” “那还有假,不信你问司膳去。” “别胡说,小心娘娘听见...” ...... 尚食局的宫女前脚刚走,尚衣局的宫女后脚就到。 又是一群青春靓丽的小姑娘,恭恭敬敬的伺候着赵构。 漱口、净面、更衣、系带、梳头、薰香,七八双柔荑在他周身翻飞。 赵构心情大好,憋着笑任她们摆布。 偶尔恶趣味来了,摸上一把,逗笑两句,惹得小姑娘们诚惶诚恐,谢恩不断。 好生腐败! 好生有趣! 好不快活! 难怪古代皇帝多短命,这般温柔乡,铁打的身子、金刚肾也熬不住啊。 ...... 赵构穿戴整齐,铜镜中映出一个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的帝王形象。 虽然已年届三十五,但原主底子不错,如今眼神里多了几分跳脱,更显得十分俊俏。 眼看卯时将至,赵构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将思绪拉回即将开始的早朝。 今日朝会,想必十分热闹。 秦桧... 想到这个名字,这个原本不太正经、吊儿郎当的现代青年涌起彻骨杀意。 想当年,班超投笔从戎,三十六人优势在我。 霍去病饮马瀚海,八百将士杀敌破万。 王玄策一人灭一国,借兵七千生擒敌酋。 苏武仅出一言,吓了匈奴单于十九年。 而今日大宋,蓄兵百万却羸弱不振,天下富庶却积贫难除。 百年以后,陆秀夫负帝沉海,十万军民投水殉国。 蒙人南下,汉人沦为四等贱民,孔庙改成杀羊作坊。 满人入关,皮鞭之下弓背塌肩,金钱鼠尾照镜自憎,我华夏子民为全性命,日日习练甩袖屈膝,人人扮作奴儿模样。 自此,再无李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英雄气概。 唯有秋瑾“痛同胞之醉梦犹昏,悲祖国之陆沉谁挽”的悲怆呐喊。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家和秦桧,独占八斗! “呼——” 赵构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让我在岳飞临刑之日穿越千年而来,莫非不是教导主任对我偷窥学妹的惩戒,而是历史教授故意为之。 让他最优秀的学生来这历史的转折点,挽回他心中一旦提及就泪流满面的遗憾...... 他突然想起历史教授的话来:“赵构之苟安,是刻在骨子里的懦弱。” 懦弱? 今日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男人! 安顿好岳飞的冯益刚一进门,就听皇上说道: “冯大伴,岳飞被诬谋反,这事,你信与不信?” 第5章 剑指朝堂 冯益闻言暗道: 官家你都直接说岳飞是被诬了,我能怎么看? 官家怎么看我就怎么看,但凡看歪了一点,杨存中就是前车之鉴。 他向来鸡贼,惯会看人脸色,哪会答错这种送命题。 “回陛下,老奴本不该议论朝堂之事,但官家问起,老奴不敢不答。听闻岳少保功勋累累,忠勇无双,老奴的心里呀,是怎么也不相信岳少保会谋反的,但老奴一心只服侍官家,这些朝堂之事......” 赵构闻言嘴角一勾,语气一转: “很好,传朕口谕:张去为勾连朝官,陷害忠良,即刻杖毙,内侍省都都知一职,从今日起,由你担任。” 冯益闻听此言,又惊又喜! 惊的是张去为伺候官家十几年,竟然说杀就杀了! 喜的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内侍省最高职位,竟然就这么到了手! 他不敢多想,领旨谢恩之后,正要退下,又被赵构叫住。 赵构从案上拿起一个纸卷,递给冯益。 “交于金枪班,早朝之前,全军背熟。” 冯益接过纸卷,躬身应诺,怀着对皇权的敬畏,匆匆出了御书房。 【注:岳飞被诬谋反,其罪证之一就是“宪与云书”,但此信实为张宪写给岳云的家信,被张去为篡改内容后呈送高宗。 张去为还命人在军中散布“岳飞恃功跋扈,将为社稷患”的流言,并授意万俟卨、罗汝楫弹劾岳飞“提兵至江州不进”“指斥乘舆”等罪名。 岳飞曾上奏请求“解兵权”以明志,张去为在呈送高宗时,故意删改奏疏中“恢复中原”的表述,仅保留“兵柄太重”等字句。 岳飞被罢官后,曾试图面见高宗辩解,张去为以“圣体违和”“禁中不便”为由阻挠岳飞入宫,并通过内侍省扣押岳飞的申诉文书,使岳飞失去自辩机会。史载:“去为蔽塞圣听,飞章十上,皆不得达”。】 不消多时,冯益小步疾行回到御书房,外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回禀官家,张去为已经杖毙,老奴特来复命。” 赵构坐在御案之后,眼都不抬,目光仍旧停留在税收账册上。 冯益从随伺宫女手中接过茶盏,上前两步来到赵构身侧,语气亲昵: “官家,天武军已接管皇城四门,杨存中在神武门嚷着要面圣,被薛统制拿麻核堵了嘴。” 赵构“嗯”了一声。 “官家,卯时已至,该上早朝了。” 赵构收回目光,抬头问道: “岳飞醒了没有。” “回禀官家,岳少保尚未苏醒,太医院已经按陛下的法子给少保用过药了。太医令说,能否熬过去,要看天意了。” 赵构闻言,心中大急。 “天意?医者误治,致死者绞!告诉他们,救不回岳飞,太医院的招牌,朕亲自去拆!” 冯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老奴领旨,领旨。” “岳云、张宪伤势如何?” “回官家,太医说伤势已经稳住,目前脉搏平稳,后续还待观察。” “传朕谕令,将岳飞、岳云、张宪移至‘垂拱殿’偏殿。” “老奴领旨。” 赵构抬手指向一只木盒:“带上这个,今日朝会,朕要给秦相国看个宝贝。” 冯益正待答话,宫墙外钟鼓齐鸣。 赵构整了整衮袍,大步走向垂拱殿。 晨光中,他的背影被拉得老长,像柄出鞘的利剑。 剑锋所指,正是那站满软骨头的朝堂。 ...... “陛下变了。” “变了好!岳将军有救了!” “嘘!小点声,当心旁人听见!” 宫女们望着官家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官家今日未戴玉环,而是系着条玄色丝绦。 那分明是出征才用的颜色! ...... 垂拱殿中,文武百官已然列队等候。 左侧,首相‘秦桧’站在文臣之首。 右侧,枢密使‘张俊’站在武将前列。 【张俊本是武将,为私利投靠秦桧,他伪造书信诬陷岳飞,胁迫岳飞部将作伪证,是陷害岳飞的主凶之一。张俊与万俟卨、秦桧、王氏(秦桧妻)并列为“西湖四害”,四人铁像至今仍跪于杭州岳飞庙前】 御史中丞‘万俟卨’(moqixiè)立于台谏专位。 【万俟卨为攀附秦桧,主动接手岳飞冤案,他篡改证词,编造虚假供状,销毁有利于岳飞的证据,并多次奏请高宗处死岳飞。高宗最初曾犹豫是否保留岳飞性命,但万俟卨与秦桧反复进言,称“岳飞不死,必有后患”,最终促使宋高宗下旨赐死。岳飞遇害后,万俟卨继续清洗岳飞旧部,流放其幕僚子弟,手段极其卑劣。】 监察御史‘罗汝楫’,站在万俟卨身侧。 【罗汝楫为讨好秦桧,伪造罪名弹劾岳飞,打压支持岳飞的官员,还罢免了同情岳飞的镇江知府刘子羽,是秦桧构陷岳飞的主要帮凶之一。】 【这里有个历史故事,罗汝楫有个儿子,名叫罗愿,博学多才,官至鄂州知州,在任期间有些功绩,但由于父亲的缘故,他一直不敢进入岳飞庙。一天,他自认为政绩良好,便前往岳飞庙祭拜,刚一跪拜,就突然死在岳飞像前。】 枢密副使「韩世忠」立于武官前列,他斜眼看向秦桧,眼中满是厌恶。 【韩世忠因坚决抗金且与岳飞关系密切,成为秦桧议和的主要障碍。岳飞被下狱后,韩世忠也被解除兵权,他拒绝参与构陷,多次为岳飞鸣冤,甚至上疏直言秦桧误国。】 垂拱殿前,银枪班甲胄铿然,六百甲士分列殿外。 殿内,金枪班百人隐于殿柱,隗顺按刀立于丹墀之下。 人靠衣装,马靠鞍装,隗顺褪下旧号衣,换上新铠甲,人都精神了许多。 加上他本就生得壮实,在新铠甲的衬托下,倒显得颇有几分威风,只是神情十分紧张。 “咚——咚——咚——” 殿外忽响三通朝鼓。 “开——朝——” 净鞭三响,声裂拂晓。 “陛下驾到——” 随着这些动静,赵构自屏风转出,缓步走向丹墀之上的龙椅。 只见他头戴通天冠,冠顶十二道白玉旒遮住眉眼。 身穿龙袍衮服,衣上十二章纹刺绣分明。 腰束玄色丝绦,玉佩悬垂。 脚蹬赤舄,朱红鞋面压着金线云纹。 丹墀阶长三丈,他走得极慢。 主要是阵仗太大,他还没习惯。 第6章 偏殿闻君语 殿中衮衮诸公,紫袍朱衣,在这煌煌大宋的权力中枢,全都敛息屏气。 “陛——下——临——朝——!” 随着司礼太监的尖锐嗓音拖长,十二名禁军甩动皮鞭,声震屋瓦。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整齐躬身揖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前香炉袅袅升烟,将龙椅上的“赵构”衬得如同云中大帝。 他心脏狂跳,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寻找着历史课本上的忠臣奸相。 秦桧、张俊、万俟卨,西湖四害到了三个。 韩世忠、何铸、洪皓、罗汝楫...... 很好,和岳飞案有关之人大都在场。 群臣礼毕,赵构却久久不说那句“平身”。 这反常的沉默,让群臣暗暗心惊。 十几息后,弯腰躬身的秦桧缓缓抬头,迎接他的却是一双冰冷的眸子,他不由得心中一凛。 “诸卿平身。” 赵构的声音终于响起。 “谢——陛——下——” 群臣齐声谢恩,直身肃立。 【南宋时期,正式奏对和诏书中,称皇帝为“陛下”,后宫、近臣密谈或民间,可称皇帝为官家。此时的官员见了皇上是不需要下跪的,只有在谢恩、请罪,和特殊朝仪时才会行跪拜大礼。】 司礼太监的嗓音随之响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沉默后,各部官员开始依序奏事。 “陛下,臣有本启奏,今江淮春税......” 户部禀报江淮春税征收艰难。 工部请求拨款疏浚故道以利漕运。 礼部则奏请为金国使臣抵达安排仪注...... 桩桩件件,按部就班。 上奏者语速平缓,听奏者却已换了灵魂。 垂拱殿偏房。 软榻上的岳飞被那熟悉的奏对声惊醒,眼皮微微颤动。 耳畔传来儿子刻意压低的声音:“父亲!父亲醒了?” 岳飞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雕梁画栋,烛影摇红......这绝非阴冷潮湿的大理寺天牢! 岳飞瞳孔猛的一缩:“云儿...这是何地?” “父亲噤声!” 岳云凑到父亲耳边,气息急促的道: “此地是垂拱殿偏房!是陛下!陛下昨夜亲临天牢,命人用软轿将父亲抬出,先于福宁殿召太医为父亲诊治!而后才转入此地,外面...外面正在早朝!” 岳飞闻言浑身剧震! 陛下亲临天牢? 福宁殿? 太医诊治? 这...这是陛下所为? “父亲,陛下他...” 岳云贴着父亲耳畔低语:“陛下不一样了,陛下昨夜看父亲的眼神,就像,就像,就像...” 岳云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皇上昨晚的眼神,急得他脸色涨红,想了好久才说道: “就像小时候,父亲看我一般!” 岳飞闻言虎目一斜,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 “忠臣事君,当如青松立雪...咳咳咳...” 他刚想训斥儿子不敬,胸膛便剧烈起伏,呛咳个不停。 待气息稍缓,岳飞闭上眼睛,凝神静听。 殿中奏对的声音透过墙壁隐隐传来。 垂拱殿内。 冗长的例行奏对终于结束,从始至终,无一人提及岳飞之事。 奏对完毕,赵构一概留中,从始至终只说一个字:知道了。 大殿重归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偷偷的聚焦于龙椅之上。 秦桧疑惑的看向龙椅上的皇帝,按照昨晚商议,现在该是宣读赐死岳飞诏书的时候了。 这压抑的宁静,事实上并不是群臣以为的故意施压,而是穿越者在调整心态。 一个身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两个时辰前还在偷看同学洗澡的五好青年,突然坐在这个位置上。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良久过后,心跳终于减缓。 赵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御史中丞万俟卨身上,缓缓开口: “万俟中丞。”(复姓万俟,鲜卑姓氏) 万俟卨如同被毒蛇盯上,浑身一个激灵,心中莫名的惊慌。 今儿不知怎么了,官家的眼神怎地如此瘆人。 他双手握紧笏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前一步,弯腰回道: “臣在!” 【笏板:宋朝官员向皇帝汇报工作时,由于朝会场合庄重严肃,官员不便当场查阅资料,所以会将需要上奏的内容简要记录在板子上。】 “朕听闻,岳飞一案,卷宗浩繁,条理清晰,皆是你御史台与大理寺日夜辛劳所成?” 万俟卨抬头上望,心中疑惑不解。 秦相不是说陛下已经拟好赐死岳飞的诏书,只待朝会宣读吗?怎么陛下又问起此事? 他飞快的瞥了一眼秦相的背影,见他纹丝不动,只得硬着头皮回道: “回禀陛下,岳飞谋逆,指斥乘舆,贻误战机,三件大罪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此皆赖陛下圣明烛照,秦相运筹帷幄,臣等不过秉公办事...” “哦?铁证如山?” 赵构面无表情,“朕倒想看看,这如山铁证,是如何‘秉公’得来的。” 说着,他缓缓起身,从冯益捧着的木盒中拿起一物,猛的掷于阶下。 “都给朕仔细看看!” 天子突然拔高的声音令群臣俯首,纷纷看向地上之物。 只见一件血迹斑斑、颜色暗沉发黑的衣袍躺在金砖之上。 那衣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襟后背,密密麻麻遍布着深褐色的血痂,鞭痕、烙印更是密布其上... 若非当中有个醒目的囚字,没人会认得出这曾是一件囚衣。 “此乃昨夜大理寺天牢,朕亲为岳飞解下的囚衣。” 话音刚落,垂拱殿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而偏殿之中,岳飞猛的转头看向岳云,又看向张宪。 见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岳飞心跳如鼓,屏息静听。 第7章 惊帝变 赵构坐回龙椅,一字一句说道: “万俟中丞,朕再问你一句,岳飞谋反一案,所凭何据?人证几何?物证安在?三推六问之案牍,可曾完备?” 万俟卨直到此时还不愿相信皇上是要给岳飞翻案。 一是因为昨夜在丞相府,他亲耳听见从皇宫回来的秦相亲口所说:‘诏书已拟,明日赐死。’ 二是因为他太了解皇上了。 那个龙椅上坐着的,可不是什么千古名君! 天性怯懦、阴鸷多疑,是刻在他赵家人骨子里的东西。 可眼前丹墀之上那人,声色俱厉,挺直端坐,哪还有一点怯懦的影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万俟卨已别无选择,只能强自镇定,俯首答道: “回陛下,岳飞淮西逗留,贻误战机,军中将领无人不知。指斥乘舆之言,何时何地、证人证言皆已查明。” “岳飞谋反之事有旧部王贵亲口供状,岳云给张宪的亲笔书信亦是铁证。三案皆证据确凿,秦相审阅无误后方才上达天听,请陛下明鉴。” 赵构心中暗道,真是坏人一张嘴,好人跑断腿。 自己若不是从千年后穿越而来,还熟读历史,岳飞就是有十张嘴也是无用。 偏殿之中,一直凝神静听的岳飞听见万俟卨的奏言,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挣扎起身,却浑身无力。 想发声争辩,又被儿子出声制止: “父亲勿急!听儿一言!昨夜太医未到之时,陛下亲调解药为父亲冲洗伤口。” “父亲身上的衣袍正是昨夜陛下身上所穿,入轿之时,儿亲眼看见陛下泪痕犹在。” “陛下既然将父亲安置在此,儿子相信,陛下定有深意,父亲若一时冲动坏了陛下计策,岂非大憾!” “父亲,儿没撒谎!陛下昨夜看父亲的眼神,真像儿时父亲看我一般......” 岳飞闻言,不敢置信的望向张宪。 张宪使劲点头:“少将军并未虚言,属下亦亲眼所见,不止如此,昨夜太医署的所有太医全都来了,从大理寺到皇城,陛下一路都守护在将军轿边。” “进福宁殿时,陛下担心颠了将军,竟命人拆了福宁殿门槛,那可是陛下寝宫啊将军!前朝百年,有谁受过这等恩惠?!” “昨夜牢中,陛下亲口直言,要为我等洗刷冤屈,如今又将我等安置在此,岂非故意?请大帅三思!” 岳云急切的补充道:“还有,父亲昨夜昏迷之时,陛下一直将父亲抱在怀里,全然不顾父亲身上血污,儿子亲眼看见陛下哭了......” 岳飞听得目瞪口呆...... 这时,皇上的声音隔着木墙,再次传来: “万俟中丞,依大宋律法,构陷大臣当处何刑?” 到了此时,万俟卨如何不知情形已然有变。 可他话已经说出去了,事也已经做下了,总不能说之前是跟皇上开玩笑的吧,只得硬着头皮回道: “回禀陛下,诬告反坐,流三千里。” “那殿前欺君,又该当何罪?” “回禀陛下,欺君之罪十恶不赦,轻则杀头抄家,重则株连同族。” 赵构面无表情的道: “好,朕问你,岳飞离军两月,其间金兵并未南下,何来的延误军机?若真贻误军机,为何不当时问罪,反在四年后翻旧账?” 万俟卨闻言大惊。 自己在秦相的授意下,将岳飞离军日期全都改了啊。 即便有人秘报,张去为那关他也过不去啊! 皇上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赵构目光扫过秦桧、张俊、罗汝楫三人,继续说道: “尔等恶意曲解忠言,将痛心国政之言说成是“指斥乘舆”,若此言当真谋逆,为何说出时不追究,偏等四年才定罪?” “谋反一案,王贵的‘告首状’漏洞百出,所谓的写信唆反,实为家书!尔等左编右改,竟成了谋逆之言!” “岳飞若真欲谋反,岂会自弃军队,孤身入京?!” “他下狱之后,狱中绝食明志,旧部无一人起兵,即便受遍酷刑,供状也只有‘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血字,这就是尔等说的谋反?!” “尔等不让证人出庭,销毁有利卷宗,全案无一项物证,口供皆由酷刑取得,最后竟以“莫须有”结案,这就是尔等的秉公执法?!” “天日昭昭,青山白骨可证!丹心碧血,岂容佞语污名!” 赵构一番话说罢,殿中鸦雀无声。 秦桧不敢置信的望向龙椅,只觉上面那人是如此的陌生。 十二道金牌,绍兴和议,赐死岳飞,打压韩世忠,昨夜密谈...... 桩桩件件,哪个不是陛下你亲自定夺的? 如今怎么岳飞成了丹心碧血,我们成了佞语污名? 万俟卨、罗汝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那岳飞的“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字供言,知道的人不超过四个。 且这四人绝不可能透露出去,陛下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即便陛下知道了此事,那又如何? 这一切不都是陛下你想要的吗? 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怎么睡一觉起来,天全变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望向秦相的背影。 却见秦相依旧一动不动。 偏殿之中。 岳飞两行热泪,汹涌而出。 原来陛下全知道! 原来陛下全知道啊! 他心中积攒已久的郁气,在这一声“丹心碧血”中消散殆尽。 岳云、张宪更是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垂拱殿中。 ‘韩世忠’突然跪倒,口中大喊: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接着,右谏议大夫‘何铸’、翰林学士‘洪皓’、侍读‘叶梦得’三人跟着跪了下去,口呼陛下圣明。 他们倒是喊得爽利,这样一来,却让其他的官员左右为难,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只因丹墀之下,最前面那人,仍然站得笔直。 他们深知,得罪皇上最多罚俸贬黜,只要秦相肯替自己说话,迟早能东山再起。 而得罪秦相,这大宋朝廷,便再无立足之地! 赵构目光扫过大殿,将殿中官员的行为一一记下,突然开口喝道: “万俟卨!” 见陛下直呼自己全名,万俟卨如同被抽掉了脊梁,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臣...臣在...” 赵构抬手指向地上血衣。 “抬起头!看着它!告诉朕!你御史台,你大理寺,秉的哪门子公?执的哪门子法?!” “这就是你所谓的铁证?这就是你构陷忠良、戕害赤臣的手段?!” “用沾了盐水的皮鞭!用烧红的烙铁!用沾肉撕皮的披麻拷,用你敲骨吸髓的酷刑!从一位为国征战半生的将军身上,榨出来的‘铁证’?!” “万俟卨!你好大的狗胆!你当朕是那唐僖宗,还是秦二世?!” 万俟卨闻听此言,魂飞魄散,趴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秦桧缓缓抬头,死死盯着龙椅上的赵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惯有的从容。 “陛下息怒。” 秦桧终于开口。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道: “陛下明鉴!岳飞一案,牵连甚广,人证物证俱在,绝非仅凭刑讯。万俟中丞或有失察急功之过,然其心可昭,其行可悯,皆为肃清朝纲,为国锄奸。” “岳飞跋扈抗旨,拥兵自重,藐视君父,更兼有‘指斥乘舆’‘拥兵逗留’之实,此等大逆,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君威何存?” “现下绍兴和议初定,金人虎视眈眈,若因此人再起战端,生灵涂炭,社稷危殆,恐有负天下苍生之望,请陛下明察。” 偏殿内,岳飞清楚的听到了秦桧那番“为国锄奸”的言论,心头愤懑再次袭来。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唯有一道血丝溢出嘴角。 “将军!” “父亲!” 岳云和张宪焦急的跪在榻边。 岳飞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的怒火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所取代。 他在等,等那个龙椅上的声音。 第8章 良心喂狗 垂拱殿中。 赵构坐回龙椅,语气又恢复了平静: “秦相国可知,朕御书房中的镇纸产自何处?” 秦桧闻言心头巨震。 官家以前在朝堂上从来都是叫自己秦爱卿,如今怎么变成了秦相国? 看来,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不待秦桧回答,赵构突然变脸: “是岳飞在郾城缴获的完颜宗弼行军印!朕用它压了十年奏章,倒压出你们这群构陷忠良的魑魅魍魉!” “好一个为国锄奸!好一个恐负苍生!朕问你,你说岳飞‘指斥乘舆’,他指斥了什么?!” “可是指斥朕偏安一隅,忘却父兄北狩之耻?忘了二圣青衣侍酒之辱?忘了北面百姓日日受罪、渴盼王师北伐之心?!” 此言一出,群臣噤若寒蝉,殿中呼吸可闻。 韩世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陛下说的话? 赵构冷笑一声:“若直言君过便是大逆,那魏征坟头的石碑,是不是也该让太宗皇帝给掘了?!” 秦桧闻听此言,心中大惊! 官家疯了不成?! 这些话哪能当众讲出!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回复,抬头却见皇上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如九幽寒冰,令他遍体生寒。 只听赵构冷冷说道: “你对岳飞说‘水无常形,人无常势’,暗示岳飞可自行决断,回头就诬告他拥兵不前,贻误战机!” “朱仙镇大捷,距汴梁仅四十五里,金兀术欲弃城北遁,黄龙府指日可待,是朕!是朕连发金牌,勒令班师!” “他逗留了吗?他是想打,是朕不许他打!是你!是朕!亲手断送了直捣黄龙、迎还二圣的机会!” “这千古骂名,朕认!但将此罪归于岳飞,秦桧!你的心,是被狗吃了!还是被金人的马蹄踩碎了?!” 秦桧见皇上不仅直呼自己姓名,还如此口不择言。 他脸色发白,口中大呼: “陛下慎言!” 赵构满眼轻蔑:“怎么?后殿说得,前殿说不得?你秦相国还在乎脸面?” 秦桧心中巨震,陛下竟连皇家的名声都不顾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若后殿关于徽、钦二圣的议论全数传出,自己忠君爱国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哪敢在二圣之事上多作纠缠,赶紧回道: “陛下!岳飞拥兵不前,贻误战机非一时一地!此事早有定论!各军各将均能作证!陛下,莫要听信谗言呐陛下!” 赵构听得好笑。 谗言? 后代史学家的多方考据,一致定论,自己研究生的高分论文,竟成了谗言。 “秦桧!朕且问你!你说岳飞在郾城大捷后按兵不动,可知金兀术帐下铁浮屠折损七成?!” “你说岳云虚报战功,可知他率背嵬军八百破十万时,右臂中箭犹自挥锤?!” “你亲笔写就《乞罢兵权疏》,让朕把韩世忠、岳飞兵权尽收,可是要效仿石敬瑭故事?!” 其实,赵构这话是故意说的。 他得把这锅甩出去,表明自己以前是被秦桧蒙蔽了,否则实在无法解释自己一夜之间的转变。 可这话就重了! 石敬瑭反叛旧主,事契丹为父,全然不顾儒家忠君伦理,为汉家所不耻。 秦桧再怎么样也是个读书人,哪里肯背这千古骂名。 只见他噗通跪倒,以额触地,悲声说道: “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为解大宋之忧,臣无一日懈怠,如何...如何竟得此骂名?!” “当下绍兴和议墨迹未干,两国方才息兵,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若骤然为岳飞翻案,势必激怒金国,重启战端!况今国库空虚,国用不足,民生凋敝,实不堪再战呐陛下!” “国库空虚?” 赵构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枢密使张俊,突然喝道: “张俊!” 张俊浑身一哆嗦,上前一步: “臣...臣在...” 赵构冷冷的道:“你告诉秦相国,你张家在临安、在平江、在明州的宅邸田产几何?库中金银铜钱几何?绢帛米粮又几何?” “需不需要朕让皇城司,将你贪墨军饷六十万贯、强占民田四百顷的账目,也在这垂拱殿上,摊开来给大家‘秉公’看看?!” 第9章 真龙已醒 张俊心中大惊,这些事情陛下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强占民田还好点,最多挨顿廷杖、罚俸贬职。 可贪墨军饷乃是“监守盗”的大罪,是要处斩的! 他扑通跪倒,大呼冤枉: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赵构一声冷哼:“冤枉?朕倒要问问张枢密,你所领诸军,空额几何?克扣军饷几何?” “绍兴十年,诸路大军虚籍竟达三成,岁费钱粮何止百万!有此等蠹虫硕鼠,国库焉能不空?!” 张俊面白如纸,趴在地上砰砰磕头,哪里还有半点大将风范。 “陛下明察,明察啊!臣冤枉,臣冤枉啊......” 赵构不顾张俊哭喊,从袖中掏出三本黄绫账册,转头看向秦桧。 “你说国用不足?” 说着,赵构打开其中一本账册,开口念道: “绍兴十年榷场岁入七百万贯,茶引盐引折算三百万贯,市舶司抽分二百四十万贯......” “秦相国主持市舶司六年,敢问那每年五十万贯的‘脚费’,如今可在左藏库中?!” 秦桧心中一凛,暗道必是有人告了自己黑状,他丝毫不慌,直起腰板回道: “陛下,此皆市舶司胥吏中饱私囊......” “好个中饱私囊!” 赵构翻开另一本册子。 “这是泉州知府赵令衿去岁呈报,市舶司蕃商李充控告相国妻兄王焕私吞南洋宝石十二箱。” “这是明州市舶司三年前呈文,说相国之子秦熺强买西湖畔民宅三十七间。” “这是广州转运司血书,说市舶司抽分使克扣蕃商货值三成!” 赵构用力将册子扔到秦桧跟前:“秦相国可知,单是这三项,便抵得上两年榷场岁入?!” “陛下...” 秦桧一时无言。 这些事都是老黄历了,陛下一直留中不发,只是稍微斥责了自己几句。 那些参与控告的官员也全都被自己处理了。 如今陛下为何丝毫不顾老臣脸面,要在这朝堂之上重提旧事? 陛下究竟怎么了? 赵构抛下秦桧,转头看向韩世忠,语气虽仍严厉,但目光却温和下来: “韩爱卿,你且说说,去年相州大旱,朕拨十万石常平仓赈灾,为何百姓仍易子而食?” 韩世忠入朝这么久,第一次听见“爱卿”两字。 他愕然抬头,透过冠冕珠玉,却见一双龙眼满是怜惜的看着自己。 被剥夺军权、打压欺辱了一整年的他,顿时虎目含泪,高声控诉道: “回陛下,赈粮出库时还是陈米,到相州便成了糠麸!臣查得运粮官正是秦相公表侄......” 秦桧闻言大惊,之前的罪名最多算是御下不严,降职罚俸就到头了,可这贪墨赈灾钱粮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赶紧出言打断: “陛下莫要听信谗言!韩世忠心怀不忿,多次口出逆言,污蔑......” 韩世忠小时候经常喝酒闹事,街坊送其外号‘泼韩五’,从来是个火爆性子。 他见秦桧刚陷害完岳飞,又将这大逆的罪名安在自己头上。 脾气暴躁的他,哪里受得这些鸟气,正要开口骂人,却听皇上说道: “口出逆言?你是说韩世忠上月闯入你的府邸,问你‘岳飞何罪’。” “你命人取来万俟卨所拟奏章,他阅后掷章于地,怒斥与你:‘此等虚言,三岁童子亦知其假!’” “你回他:‘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 “他怒言:“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相公亦曾为将,若有人以此三字加之相公,尔甘心乎?’” “你无言以对,他拂袖而去,临行撂下狠话:‘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秦相国,你说他口出逆言,指的是这事?” 此话一出,韩世忠和秦桧均愣在当场,呆若木鸡。 陛下竟将当日之事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连对话都一字不差。 秦桧心中快速回忆,试图找出府中告密之人。 而韩世忠则满眼星光的望向龙椅,心中念头翻涌: 果然是真龙天子,无所不知,无所不知! 呃...之前为何那般? 应是真龙未醒! 殿中群臣观秦桧和韩世忠情状,已知陛下所言不虚,无不震惊,纷纷侧头议论,朝中嘈杂一片。 秦桧此刻已然明白,皇上这是铁了心要平反岳飞。 若岳飞重掌兵权,之前结下的仇怨暂且不论,金人那里如何交差? 【《三朝北盟会编》卷207:金使密信于桧:‘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宋史》:桧与兀术私通书信,约以杀飞为信。】 秦桧哪肯就此死心,他对着龙椅连叩三头,再抬头时,已是眼中带泪。 只听他悲声说道: “陛下,臣有罪,罪在御下不严,咎在独任其咎!今朝堂纷扰,边事未宁,军备废弛,朝无良将,皆因臣之失职!” “然国事如弈,一子之误,岂可累全局之崩?若因一人之过,致圣虑纷扰、朝纲迟滞,则臣虽万死,亦难赎其罪也!” “伏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绍兴和议,实系社稷安危枢机,现下金人虽退,然虎视未泯,若轻释岳飞,必启战端!” “金若闻飞复用,必谓我朝背盟,铁骑南下,烽烟再起,则江淮以南,复为焦土矣!” “陛下圣明,当知‘一人之义’与‘万民之安’孰轻孰重!飞虽有武勇,然其志在北伐,若纵之,必激怒金人,致生灵涂炭矣!” “昔汉高祖解白登之围,唐太宗纳渭水之盟,皆以暂屈而全大局!今宜固守和议,勿为一人之私情,误大宋百年之计啊陛下!” “伏乞陛下明断,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则天下幸甚!臣等幸甚!” 第10章 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好一番慷慨陈词。 若非此时的宋高宗已经换了人做,否则还真顶不住这奸佞的妄言。 “和议?” 赵构嘴角浮起冷笑,看向秦桧的眼神愈发冰冷。 “去年腊月,金国使臣乌陵思谋的礼单,内中竟有我临安府舆图。” “前年正月,完颜宗弼给刘豫的密信,言说‘南朝皇帝可取而代之’。” “秦相国要的和议,莫非是要朕将这江山拱手相让?” “你口口声声为社稷,实则是将国之安危,系于敌寇一念之间!” “朕正想问你,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在清河郡王府与金国使臣密谈两个时辰,可曾议出什么‘和议’新章?” 秦桧闻听此言,心中大骇! 此事陛下究竟如何知晓?! “陛下,此乃礼部例行接待......” “接待?” 赵构一声冷笑:“清河郡距板桥镇不过二十里水路,相公莫非要教朕‘接待’之道?!”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纷纷看向秦桧。 丹墀之上,赵构满眼轻蔑,继续说道: “你问朕一人之命与一国之安,孰轻孰重?既然你问了,朕便回答与你!” “若朕遇此事,必先究其根本,弄清究竟是何人让朕陷入如此不合情理之局!” “若是个人,便诛了此人!” “若是个朋党,就灭了这朋党!” “若衅生于敌国,则伐其国以靖边疆!” “若弊源于旧制,则革其制以图久安!” “社稷之重,在明是非、断曲直。诛一人以息事,岂非懦夫所为!” 说到这里,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户部尚书‘法一舟’的笏板“当啷”坠地。 他如梦初醒,缓缓跪倒,低下头去。 随后,百官齐齐下跪,再无一人站立。 偏殿之中。 岳飞听见这番言语,铁骨铮铮的将军无声泪流。 陛下竟愿为我一人而灭一国,这份恩德,何以为报? 何以为报?! 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夫复何求?! 臣虽九死...其犹未悔也! 以前桩桩件件...? 那是受奸臣蒙蔽!并非陛下本心!!! 赵构关于一人一国的这番话,在十二岁就随父从军,如今还未满二十三岁的岳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十五岁率背嵬军先登破敌,斩首三百余级。 十六岁以八百精骑直插敌阵,斩齐将高仲,破敌三万 二十岁率八百背嵬军直冲金军精锐,大破铁浮屠,血战半日,斩金将阿李朵李堇。 还是这年,他率三千背嵬军反复冲击十二万金军步骑,斩金将夏金吾,生擒千户五人。 一人重要还是一军重要?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问过父亲。 可父亲给出的答案,他始终抱有怀疑。 如今听了皇上这话,这个猛人终于有了结论: 纠结这个问题的本身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找出让你陷入这种境地的那个人! 然后,弄死他! 垂拱殿中。 秦桧张口结舌。 他既不知道皇上究竟从什么渠道,将那些隐秘之事调查得如此清楚。 也不知道昨夜自己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皇上性情大变。 但他知道,皇上对自己已经生疑,再辩解下去,只是徒劳。 于是,原本趴伏于地的秦桧慢慢直起腰板,目视赵构,语气激昂的道: “陛下!臣承恩渥,忝居相位,倏逾十载。” “然治道未彰,国势日蹙,民生困顿,边烽频警。此皆臣之无能,致君父蒙忧,臣罪莫大焉!” “昔者伊尹负鼎,周公吐哺,皆以死勤事。” “今臣老朽无能,既不能安邦定国,亦不能御敌靖边,实负陛下重托,愧对黎民厚望。” “故臣自请贬谪,以息众议。” “今敌锋已逼,陈兵淮北,虎视眈眈,臣虽驽钝,却可为先锋小卒,以残躯冲阵,以谢君恩。” “伏乞陛下重择贤能,另图良策,若此,则朝野肃然,国事可兴,臣虽蒙垢,亦死而无憾也!” 说罢,他摘下官帽,对着丹墀连磕三头,神情悲壮。 这以退为进之策被他用得巧妙,看似辞官,实则逼宫。 他知道,不管皇上昨夜得了什么密报,可以笃定的是,皇上决不敢和金国开战。 否则也不会因为金人‘搜山检海’吓得失了人道。 要谈,与金国的所有和谈都是他主持的。 要打,满朝文武除了一个被剥夺兵权的韩世忠,剩下的全是主和派。 皇上根本无人可用! 所以秦桧才敢直接撂挑子,看皇上如何收场。 任他百般聪明,万般奸滑,也不可能想到,他熟悉的那个皇上已经烟消云散,不知魂归何方。 如今这具躯壳中住着的,是一个九百年后、贪玩好色、放荡不羁、爱跟寡妇唠嗑、爱替洗脚小妹洗脚、爱帮失足妇女搓背,却偏偏历史成绩次次满分的五好青年! 神不神奇? 意不意外? 跟谁说理去? 只见这五好青年豁然起身,眼中喷火。 “秦桧!你说军备废弛,当年黄天荡大捷,韩世忠八千水军困十万金兵,难道是假的不成?!” “你说朝无良将,岳飞建康破敌,收襄阳六郡!颍昌再捷,斩首逾万!郾城一役,吓得金兀术闻风丧胆!金兵人人皆称‘憾山易,憾岳家军难’,这是朝无良将?!” 跪伏在地的韩世忠闻听此言,不禁眼泪横流。 他被剥夺军权已久,心中郁郁寡欢。 只觉天下虽大,却无一个知己,朝廷官员虽然多,却无一人有卵! 却不想今日竟能从陛下的口中,听到这番话来! 这个泼皮出身的糙汉子心中大快,涕泪横流,竟在朝堂上痛哭出声。 “呜呜呜......” 赵构不予理会,继续说道: “至于国力!农事荒废,非战之罪,乃吏治不清,豪强兼并!” “商路阻塞,非敌之强,乃关卡林立,税吏如蝗!” “兵甲不修,非民不勇,乃军饷空悬,将校贪腐!” “开源节流,整饬吏治,劝课农桑,鼓励百工,疏通商路,革新军制...哪一条不是强国富民之策?” “哪一条不比这屈膝纳贡、摇尾乞怜的‘和议’更有指望?” “秦桧!你的眼中,除了俯首称臣!除了构陷忠良!除了揽权固位!可曾真正装下过我大宋万里河山!装下过这江南江北、嗷嗷待哺的千万黎庶!” 第11章 哪见屈膝可保社稷 “好!” 一直沉默的翰林学士兼侍读‘叶梦得’,此刻猛的挺直腰背,大声叫好! 这位因主张北伐被剥夺实权的老臣,浑然不顾朝堂礼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陛下——!圣——明——啊——!!” 这一声吼,如同点燃了干柴。 殿中那些原本慑于秦桧威势的官员,纷纷下拜: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群臣下拜,殿中阴郁之气一扫而空。 秦桧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赵构高踞龙椅,目光扫过秦桧,掠过殿中群臣百态,最终落在隗顺的刀柄之上。 “传朕旨意。”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赵构”身穿龙袍,声音穿越千年: “朕闻忠良倾危,必因奸佞噬心,社稷崩颓,皆由权臣蔽日。” “今有逆贼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朋比为奸,荼毒忠良,罪恶滔天!” “秦桧欺君罔上,擅权专政,阴结敌国,构陷忠良,贪墨无度,蠹国害民,罪通于天!” “张俊助纣为虐,阿附权奸,朋比为党,诬构同袍,证成冤狱,贪鄙营私,克剥军饷,罪实难逭!” “万俟卨承桧风旨,主审冤狱,酷刑逼供,曲意罗织,谄媚求荣,罔顾国法,凶悍残忍!” “罗汝楫阿附权门,弹劾忠良,助成诬陷,摇唇鼓舌,颠倒是非,逢迎上意,紊乱朝章,奸佞小人!” “以上四逆,朋奸比恶,欺君罔上,祸国殃民!实乃国之大蠹!人神共愤!其罪擢发难数!” “着即:斩立决!” “传首诸镇,昭示其罪!抄没家产,褫夺封赠,追夺官诰,除籍玉牒!使天下臣民,咸知奸邪之终报!” “桧妻王氏,凌迟处死!家中男丁,严查其罪!其余妻孥流三千里,遇赦不赦,祖茔剖碑平冢,以儆奸邪!” “凡我臣工,当以为戒,忠君体国,共扶社稷,倘有效尤,决不宽贷!” 赵构声音终于停下。 偏殿之中,岳云、张宪四目相望,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是岳云先开了口:“圣旨中可有斩立决三字?” 张宪使劲点头:“有有有!” “传首诸镇?” “有有有!” “抄家流放?” “有有有!” “还有个凌迟的!” “对对对!” “是谁凌迟?” “秦贼之妻。” “为何凌迟?” “不知道!” “四人全斩?” “对对对!” 岳飞同样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 他从儿子和张宪的对话中确认了自己所听无误,病情一下子好了一大半。 他猛的坐起身来,动作太大,撕扯到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 “云儿、张宪,扶我下来!” 岳飞自己都没察觉,气息顺了,说话都连贯了, 岳云和张宪正在激动之中,也不劝了,两人一左一右将岳飞扶下了榻。 岳飞尽力站稳,对着丹墀方向缓缓屈膝,忍着全身剧痛下拜,哽咽着道: “陛下隆恩,臣死不足报…陛下明察秋毫、睿智天纵,圣明之智,古今罕匹...臣等幸甚...大宋幸甚......” 张宪和岳云红着眼眶,跟着跪了下去...... 大殿之中。 秦桧不敢置信的看向丹墀,看向那个怯懦的君王。 直到此时,他仍不相信龙椅上的那人会下旨杀了自己。 当年是陛下你亲手写下‘卿其勿疑,潜还营部’的诏书,如今怎么... 秦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匆忙回头。 却见满朝文武全都低头弯腰,竟无一人替他求情。 “陛下——呜呜——” 秦桧眼中第一次显露出惊恐神色,他匍匐在地,失声痛哭,悲怆的说道: “陛下——!金使昨至,约期在明。此刻反悔,战报立传!” “臣闻铁蹄踏处,尽是断壁残垣!哀鸿遍野,皆为离乱孤雏!” “恐见孩童失爹娘,家园化焦土!江山动摇,只在陛下一念之间啊陛下!” “恳请陛下莫因口舌之争,毁百年和好,常念累世之约,方保祖宗基业,且存恻隐之心,好教黎民重见太平啊陛下!呜呜呜——” 赵构听罢这番言语,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火气。 “住口!” 他豁然起身,戟指跪伏在地、涕泗横流的秦桧,厉声喝道: “秦桧!你这摇尾乞怜的软骨畜生!竟敢在朕面前,以苍生为盾,以悲鸣为刃,行这祸国殃民之实!” “你口口声声‘尸横遍野’‘孩童失爹娘’‘家园化焦土’,这血泪斑斑的惨状,岂是朕今日欲战之过?!” “恰恰是你这等软骨佞臣,一味苟且求和,屈膝献媚,令百姓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才酿成今日这奇耻大辱!” “尔等只知苟安一时,今日割三镇,明日缴岁币,后日俯首称臣,可曾想过民心士气消磨殆尽!忠臣良将含冤受戮!” “正是尔等求和之声,如毒雾瘴气,侵蚀军心,败坏国运,使英雄扼腕,壮士寒心!使那金贼得以步步紧逼,使我百姓年年岁岁,陷于水深火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可悲者,养痈遗患,坐视金人坐大,耗尽我华夏元气!待到北方新狼崛起,我朝因尔等软骨之策,早已积贫积弱,无力回天!” “届时,何止是‘尸横遍野’,将是真正的亡国灭种!神州陆沉!文明涂炭!” “此皆尔等今日卑躬屈膝、自毁长城所种之因!” “你!便是这千古罪人!” 赵构越说越气,想起蒙人南下、满清入关,华夏大地的惨状,他胸膛剧烈起伏。 “你眼中只见金人铁蹄,可曾见我大宋子民铮铮铁骨!” “我华夏男儿,热血未冷、脊梁未折!你却视金狗如虎狼,视我同胞如羔羊,是何道理?!” 赵构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尔等皆睁眼看看!看看这历史长河!弱肉强食,岂有靠摇尾乞怜而得长久者?!” “汉武逐匈奴于漠北!唐宗灭突厥于渭水!项羽破釜沉舟,三千子弟气吞暴秦!班超投笔从戎,三十六骑威震西域!可曾靠纳贡称臣?!” “萧太后纳币百年,终得耶律大石西迁!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换来儿皇帝骂名千载!” “海上之盟墨迹未干,金人便毁约南侵!绍兴和议笔迹尚新,完颜宗弼已陈兵淮水!” “古往今来,哪见屈膝可保社稷?!” 说到此处,赵构看向隗顺,突然一声大喝: “念来!” 第12章 真虎啊你 隗顺闻言,立刻击掌三下。 随着他掌声响起,就见垂拱殿殿柱之后,百名金甲侍卫斜跨一步,显出身影,齐声念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首气吞山河的“满江红”念罢,群臣肃然。 赵构举手指向殿中百官,厉声说道: “岳飞狱中尚作此诗!尔等锦衣玉食,可曾想过北面百姓!” “朕今日告诉尔等,也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再有人敢以生灵涂炭为名,行那卖国求荣之实,休怪朕的宝剑,认不得你们!” 群臣闻听此诗竟是岳飞狱中所作,无不感慨。 又听皇上说下如此狠话,人人噤声,殿中落针可闻。 “呼——” 赵构吐出胸中浊气,再次看向秦桧。 “你道朕若翻脸,金人顷刻便至,朕偏要让你看看,这八千里山河,处处可埋金狗之骨!” “来人!将这奸佞明正典刑!传诏六部,即日停贡岁币!朕要教那金狗知晓,我大宋子民,亦是铁骨铮铮!” 话音刚落,未等群臣反应,隗顺立刻手按刀柄,带着十六个激动得泪流满面的殿前班直,大步走来。 秦桧瘫倒在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俊、万俟卨、罗汝楫三人早已魂飞魄散,如同一滩烂泥。 隗顺大手一挥,十六个班直卫士立刻上前,抓手扯脚,粗暴的将四人拖出了大殿。 万俟卨和罗汝楫杀猪般的嚎叫声凄厉响起。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陛下,臣冤枉,冤枉啊......” ...... 到得此时,偏殿之中的岳飞已经哭到脱水。 他心中不解的是,这满江红刚一写下便被秦桧抹去,陛下究竟从何得知?! ...... 率领银枪班的都虞候‘方华’负责守卫垂拱殿外围,不知道殿中发生了什么。 他远远看见那新来的隗顺从大殿中拖出四个人来,赶紧迎上前去。 待到走近,等他认清四人身份,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他呆立原地,不敢置信的看向隗顺,心中狂呼: 这厮好大的胆子! 也不看看对方是谁你就敢动手! 这该死的莽汉,莫要牵连老子才好!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转眼就见隗顺命人将四个擎天大臣按于阶前。 接着手起刀落,接连斩下。 “咔!” “咔!” “咔!” “咔!” 十息之间,四颗人头落地! 方华如遭雷亟,浑身剧震,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瞳孔缩成针尖,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喉咙里‘咯’的一声。 那可是秦相国和张枢密啊!!! 大宋文武之首啊!!! 你就这么砍了?! 你! 你! 你! 什么人都敢砍啊你! 真虎啊你! 方华正震惊间,又见那狗胆包天的猛人弯腰捡起地上四颗人头,一手两个,拎着就进了垂拱殿。 他身后的汉白玉台阶上,两条血迹滋滋冒着热气。 从此以后,方华见到隗顺就两腿发软,这毛病到死也没改过来。 ...... 垂拱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殿中群臣各有所思,有的惊疑于皇上的巨变,有的担心自己的前程,有的振奋于皇上的英武...... 但无论何人,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看向皇上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门外短暂而凄厉的叫声传来,引得群臣纷纷转头。 却见一个面生武将,威风凛凛的提着四颗人头走了进来。 “回禀陛下,钦犯已死,隗顺特来复命!” 隗顺说罢,将手中人头高高举起,还特意将四张死人脸调整了下角度,使之正脸朝向赵构。 我们的穿越者哪见过这个,赶紧摆手让这愣头青出去。 我让你砍头,没让你拿给我看啊! 尼玛,那可是人头啊! 今晚肯定要做噩梦! 等隗顺走出大殿,赵构暗暗调整思绪,再次开口: “拟旨!” 群臣闻言,纷纷回头。 冯益服侍了皇上十五年,从没见过今日这种场面, 他颤抖着双手,拿起刚刚放下的毛笔,只听皇上说道: “朕闻忠魂泣血,必因奸佞蔽日,山河复振,终赖英杰擎天。” “今有逆臣矫诏弄权,致令忠良衔冤,社稷蒙尘,朕心惕然,每思之愧怍难安。” “今朕洞彻其奸,昭雪冤狱,布告天下: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构陷忠良,已付严惩。” “岳飞沉冤既雪,宜复旧勋,追还少保、开国公原爵,授枢密院右使,总戎机而佐国政。” “其妻李氏,封楚国夫人,赐钱万缗,帛千匹。” “部曲张宪、牛皋等三十七人悉复旧职,存殁咸恤,论功行赏。” “昔卫青不谢汲黯,光武焚谤冯异,朕今效古圣补过,自罚三载素服减膳。” “自今言路洞开,敢以朋党诬忠良者,视此诏剑!” 这道诏令一下,殿中群臣无不瞠目。 事到如今,岳飞平反已在情理之中,可让其官复原职,重新领兵,又升任为枢密院右使,这事可没有先例。 要知道,宋朝为体现“以文制武”国策,军政、军令、军籍三权分立,在朝中枢密院任职便不能在前线领兵。 即便偶有特例,那也是临时兵权,岳飞算是开了大宋先河。 要是以往,朝中文臣早都跳出来反对了。 可现下,秦桧四人的身体还没凉透,殿中金砖上的血迹还在冒着热气。 朝中文官又大都是秦桧提拔的,人人自危。 何铸、洪皓、叶梦得三人虽与秦桧没有勾连,但他们均是希望北伐的主战派,乐得如此。 以上种种,导致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对。 偏殿之中。 岳飞不敢相信秦桧已被陛下当场处决,隗顺的那句“钦犯已死”,他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知道,大宋自开国以来,还从未在垂拱殿杀过人,更莫说当朝诛杀首相。 岳飞刚挣扎着起身,耳中听到关于自己的圣旨,又再次下拜。 等他听完全文,心中感激无以复加,以至伏地痛哭。 陛下竟为了自己,破大宋先河,还自罚三载素服减膳! 君恩深重,何以为报,何以为报?! 岳飞哪里知道,赵构之所以减膳,是因为在九年义务教育下长大的他看不得食物浪费。 早餐都二十四个菜了,还特么那么难吃,中午晚上还不知道要浪费多少。 张宪官复原职还有抚恤嘉奖,自然高兴。 唯有岳云,他竖着耳朵,从头到尾都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老爹老娘都受了嘉奖,连爹爹的部将都有抚恤,唯独没有自己,他心中难免失落。 正伤心间,皇上的声音再次传来。 第13章 赏功罚罪 赵构回想历史上岳云做下的那些事情,悠悠说道: “赏功罚罪,乃国家之常典,旌忠显烈,实帝王之宏规。” “岳云自幼从戎,随父征伐,每战先登,勇冠三军。” “颍昌血战,匹马斩金将;朱仙镇外,背嵬破敌酋。” “忠义之嗣,岂容久抑?” “今擢岳云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总领禁卫,典司禁旅,护朕左右。待其伤愈,即刻上任!” 此旨一出,莫说岳云傻了眼,垂拱殿中的群臣也是吃惊。 要知道殿前司都指挥使乃是禁军最高统帅,掌皇城内外军事,总领天子近卫,可随意进出皇宫。 别看官衔才正五品,但实际权势远超品级,地位堪比枢密院副使,是“位卑权重”的典型。 而一刻钟前,岳云还是个谋逆钦犯。 殿中群臣想起早朝前,神武门中那些动静,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原来陛下将杨存中下狱,是在给岳云腾位置! 偏殿中的岳云听见这道旨意,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已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了,比老爹升官还快。 他一时激动,只顾傻乐,竟忘了谢恩。 岳飞气得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结果牵动伤口,痛得自己直咧嘴。 岳云嘿嘿笑着,恭恭敬敬的朝着丹墀方向跪下,三叩九拜,口呼陛下万岁。 赵构之所以这么做,有他充足的考量。 首先岳云军功累累确实该赏。 其次岳飞一家精忠报国,忠心耿耿,御前侍卫统领没有比岳云更合适的人选了。 最后才是最主要的,据历史记载,岳云勇武过人,能以一当百,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武力值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 有这样的猛人在身边,那才叫一个安心! 韩世忠虽然泼皮出身,性格火爆,但为人直爽,颇为仗义。 他见岳飞父子不但洗刷了冤屈,还升了官位,心中跟着高兴。 正咧嘴乐呵间,忽然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韩世忠接旨。” 韩世忠赶紧收起笑容,扶了扶官帽,拜下身去: “臣韩世忠,谨听谕旨。” 赵构观韩世忠行为举止,果然如史书记载那般,喜怒哀乐全在脸上。 他心生喜欢,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朕惟国之干城,必赖虎臣,乱之既定,尤思良将。” “昔者逆臣秦桧,谗言蔽日,致忠勇之将,闲废林泉。” “今朕洞彻奸谋,拨乱反正,宜旌表功臣,以安天下。” “韩世忠智勇兼资,忠勤夙着,昔总戎行,破敌于江海,扬威于淮甸,勋劳卓着,朕所深知。” “今擢为枢密院左使,凡旧部将士,听卿节制调度,内外军务机宜,悉以咨之。” “望卿承昔日之勇,厉兵秣马,北望中原,再振天威。” “妻梁氏红玉,忠勇冠世,智略过人,戍边同夫戮力,守土共赴国难,今旌其烈,追封吴国夫人,赐钱万缗,帛千匹,彰其忠义,永励后人。” 韩世忠跪在地上,从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开始乐呵。 他咧着个大嘴,边听边笑。 自己竟然因祸得福,成了枢密左使,比岳飞的官还大,连婆娘也追封了吴国夫人。 这个五十三岁的老将只顾傻乐,没注意皇上已经说完,还是在何铸的提醒下才赶紧磕头谢恩。 南宋以左为尊,岳飞和韩世忠虽然同为枢密使,官阶相同,但一左一右,韩世忠的地位还是稍高一点的。 赵构之所以这么安排,有他的考量。 在两人未被剥夺军权之时,韩世忠的官衔本来就比岳飞要大,如果贸然将岳飞提到韩世忠之上,反而不利于团结。 其次别看韩世忠表面憨直,实际是个天生的将才。 和岳飞“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严明军纪不同,他主打一个讲义气,与士卒同甘苦,共生死。 他治军平等,与士兵同吃糙米、共宿荒野。 还亲率士兵垦荒种地,与士卒同耕同收,甚至将自家俸禄充作军粮。 他认为“将领不亲临战阵,何以知士卒死生?”所以每次战斗必冲锋在前,负创不退,士兵见之无不效死。 黄天荡之战,韩世忠以八千水师截击十万金军,四十八日鏖战,金军险被全歼,最终凿渠而逃。 扬州城外,他率两千精骑斩首数千、生擒敌将。 滁州被围,他轻骑突进,昼夜疾驰三百里,斩万户,擒千户,大败金军。 大仪镇伏击,他首创“五阵合击”战术,歼灭金、齐联军精锐。 金军沿江东下,直逼临安,他驻守镇江,以水军封锁江面,让金军始终无法渡江。 可以说南宋能够偏安,一靠岳飞的进攻,二靠韩世忠的防守。 没有韩世忠,金军早就打过淮河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又飒又聪明的老婆——梁红玉。 黄天荡之战,二十八岁的梁红玉亲登妙高台,擂鼓助威,指挥宋军水师以铁索连船、火攻破敌。 她经常随军出征,协助训练女兵、修筑城防,甚至亲自上阵杀敌。 除此之外,她还利用女性的身份,多次深入敌后刺探军情。 这份胆识,多少男儿也要自愧不如。 这两口子有情有义,合在一起有勇有谋,放在整个中国古代也实属难得。 可惜的是,六年前,梁红玉追击金军时遭遇伏击,她腹部被刀刺穿仍坚持作战,最终力竭而亡。 虽然梁红玉牺牲了,但只要有韩世忠在,淮河就是天堑。 即便撕毁绍兴和议,和金人立刻翻脸,金兵也过不了河。 这就是我们穿越者的底气。 而岳飞的战绩比韩世忠更猛,可以说战无不胜! 他的军队犹如千年以后的人民子弟兵一般军纪严明。 岳家军收复襄阳时,百姓冒死送粮,兵卒竟然拒收馈赠,还称“官家养兵,自当为民”。 要知道,这在军卒被称为兵痞的古代,有多么难得。 如今这两人各镇一方,还是朝中枢密院左右使。 在他们之上的,是个比他们更了解他们自己的皇帝,只怕金人要倒血霉。 有了这样两个武德充沛的左膀右臂,赵构安心了一半。 他静下心来,开始梳理文官的问题。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忠臣跟良将聚会,奸佞跟小人扎堆。 自己身为穿越者,自带金手指,只需把历史中的忠臣良将都找出来,再委以重任,任其施为即可。 假以时日,自己这个皇帝啥事也不用操心,岂不是轻松加愉快? 届时,自然是想见李清照就见李清照,想见李师师就见李师师,想找陆游钓鱼就找陆游钓鱼,想找唐琬就... 算了,这个算了。 陆游这小子还是很不错的。 第14章 书本上的良臣 (注:本章为官员任免,不喜欢的读者老爷可以直接略过本章,不影响剧情。) 华夏一统不会是自然馈赠,而是需要奋力坚守,主动求索。 我们的穿越者虽然没有秦皇汉武那般雄才大略,但他有着外挂一般的历史知识。 于是,他根据前世知识,结合原身记忆,当场下旨提拔了一批载于史册的良臣。 原大理寺卿周三畏,调任吏部尚书。 虽是平级调动,但吏部尚书掌官员任免,权利不可同日而语。 【史料:周三畏拒签岳飞冤狱判决,宁可辞官也不枉杀忠良,他在狱中曾见岳飞亲笔供状,其上仅书“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字,于是冒死将供状带出,藏于家中密室,为后来翻案提供了铁证。此时,他已经被逼辞官。】 原大理寺少卿薛仁辅,提拔为大理寺卿。 【史料:薛仁辅复核岳飞案时,主张“证据不足”,拒绝签署死刑判决,结果遭御史台弹劾“阿附逆臣”。此刻已遭贬谪琼州。】 原右谏议大夫何铸,升任刑部尚书。 【史料:何铸初为秦桧党羽,主审岳飞案,但审讯中见岳飞背部“尽忠报国”刺字,且查无实证,遂反戈相向,密奏高宗:“铸岂忍以忠臣之躯,成奸相之功!”他与秦桧闹翻,此刻就在朝中。】 原翰林学士兼侍读叶梦得,升任兵部尚书。 【史料:秦桧让叶梦得撰写贬损岳飞的文章,叶梦得以“文以载道,岂可诬忠”为由拒绝,并称“飞之忠勇,天下共见,非笔墨可毁”。岳飞部将牛皋、董先等遭贬谪至江东,叶梦得以安抚使身份庇护其家属,并暗中资助流放将领。此刻就在朝中。】 原翰林学士洪皓,升任工部尚书。 【史料:洪皓出使金国,被扣十几年,期间坚守气节,金人赐官不受,赠妻不纳,堪比苏武,他通过密信告知宋廷:“金人畏飞甚于虎,今杀飞,恐中原不可复守。”回朝后遭秦桧排挤,秦桧正欲将其贬至濠州,此时正在朝中。】 原镇江知府刘子羽,升任户部尚书。 【史料:岳飞被捕后,刘子羽上书高宗,称:“飞之忠勇,天下共闻,今以‘莫须有’之罪杀之,恐寒将士心,失天下望。”结果奏章被秦桧扣押,刘子羽被贬袁州。岳飞部将遭贬谪至镇江附近,刘子羽以知府身份暗中保护其家属,提供粮食住所,并阻止秦桧党羽骚扰。秦桧党羽多次向朝廷诬告刘子羽“私通叛将”,但因刘子羽家族声望(其父刘韐殉国,兄刘子翚为理学名家)未被进一步迫害。岳飞被害后,刘子羽辞去官职,归隐福建崇安;临行前对幕僚说:“吾宁归耕山林,不与奸佞同朝!”此刻在袁州任职。】 原秘书省正字(国家图书馆馆长)范如圭,连升五级,担任礼部尚书。 【史料:岳飞下狱后,范如圭上疏高宗,痛斥秦桧“忘仇辱国”,并引用历史典故劝谏“不可屈膝以事仇敌”,岳飞遇害后,范如圭在奏疏中批秦桧“擅杀忠良,动摇国本”。此刻被外放地方。】 原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两人被提拔为大理寺少卿。 【史料:两人合署奏章,三次上书朝廷,称岳飞案“情轻法重,当减死论”。此刻已遭秦桧罢官,流放岭南】 原殿中侍御史范澄之,升任御史中丞。 【史料:他冒死弹劾秦桧、万俟卨“罗织冤狱,诬杀忠良”,要求重审岳飞案。结果被贬至袁州,此刻已遭刺配万安军。】 还有主张抗金屡遭贬谪的前宰相赵鼎,被赵构调回朝中,任“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首相)。 直言秦桧“怀奸误国”被贬藤州的前参知政事李光,升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次相)。 上书痛斥秦桧“愿斩三人头,竿之藁街”,要求处死秦桧,被贬新州的“枢密院编修官”胡铨,连升三级,升任“签书枢密院事”。 而至于一打仗就跑的刘光世,以及后期和岳飞闹翻,战略眼光极好但军事能力稍差的张浚(非张俊),两人此时虽然也被贬职,但赵构还没有启用他们的意思。 尤其是那个刘跑跑,他治军松散,逢敌必跑,赵构实在不懂他为何能和岳飞、韩世忠并肩,被评为“中兴四将”之一。 接下来,赵构又搜肠刮肚,把这个时候还活着的军事猛人找出来三个。 第一个是刘锜,下旨让他担任两浙西路兼两浙东路「宣抚使」。 【宣抚使:路一级最高军政长官,可节制本路兵马,统合禁军、厢军、乡兵及地方武装,拥有战场决策权与将领任免权。】 【史料:刘锜在顺昌之战时,三千守军对金兀术十万精锐,用长斧专砍马腿破“铁浮屠”,金兵哀嚎“此城南蛮有妖法”。他被主和派排挤,如今已经辞官。】 第二个是吴璘,任命他为利州路宣抚使,防备西线。 【史料:尚原之战,吴璘和兄长吴玠死守川陕门户,击败金兀术十万铁骑,迫使金军“剃须易服”逃命。兄弟二人爱民如子,战时军民一心,百姓冒死送粮,两兄弟坚持付钱。兄长死后,吴璘继承兄长遗志,在仙人关大败金军,守蜀地二十余年。】 第三个是王德,升任江南路宣抚使。 【史料:此人原为清远军节度使,素有谋略且勇武过人,每仗必冲锋在前,悍不畏死。柘皋之战,他率军先登破敌。建康之战,因勇猛获称“王夜叉”称号,如今被秦桧调至殿前司任统制。正是赵构身边的王德。】 如此一来,这三人加上岳飞的京西南路和荆湖北路,韩世忠的淮南西路和淮南东路,整个大宋东北边境,全是猛人。 除了这三个以外,赵构还记得三个猛人: 魏胜、虞允文、辛弃疾。 此时的虞允文尚未展露头角,赵构不便当场提拔,只将这事记在心里。 而魏胜和辛弃疾,两人均在北边金国之地,只能慢慢寻找。 尤其是辛弃疾,现在应该还是个几岁的小孩。 除此之外,赵构还命令刑部和大理寺彻查岳飞冤案,对已被迫害至死的官员家属优加抚恤,对参与过构陷之人追究刑责。 【如大理寺直司刘允升,他以“律法当以证为凭,今飞案无实证,何以服众?”为由,要求释放岳飞。结果遭秦桧杖杀于大理寺,家属流放。】 等等等等,忠义之人,数不胜数...... 在汉家未被打断脊梁之前,那时的官员还是有骨气的。 在儒教未被朱熹祸害之前,当时的读书人读的可不是意林。 廷议面折天子,铁骨铮铮,不惧雷霆之怒。 赴任匹马孤城,丹心昭昭,何辞虎狼之穴? 那时公卿血尚热,肯向刀笔俯身弯? 朱门之上悬明镜,寒士犹自带剑寒。 长安酒肆胡姬笑,醉眼犹识汉衣冠。 当年书生未折翼,敢向九重谏万言。 岂料赵宋以降,程朱理学渐成绳索。 读书人不再读《春秋》大义,反把“灭人欲”当做枕中密集。 想到这里,赵构暗下决心,必须把朱熹这个祸害找出来,趁早弄死! 十二岁? 也得死! 虽然这些不是他的本意,但这家伙危险系数太大,实在留他不得。 ...... 此时的朝堂是由三省、六部、枢密院、大理寺、御史台,几个部分共同组成。 原来三省中的宰相本来就只有秦桧一个正相,和万俟卨,王次翁两个副相。 如今被赵构砍了两个,重新提拔了两个。 而六部尚书以及御史台和大理寺原来的最高长官,全被赵构贬为了副职。 如此一来,各部大臣及各路将领焕然一新,全是硬骨头。 这种官员有个共同的坏处:不怎么听话。 但也有一个共同的好处:负责任。 手下全是负责任的官员,赵构认为,自己自然就轻松了。 而他,要的就是这份轻松。 虽然忧国忧民的思想生在红旗下的五好青年也是有的,但架不住他天性放荡爱自由。 说人话就是贪玩。 皇宫虽大,总有玩腻的时候。 妃嫔虽多,总有睡遍的时候。 大好河山,多少名人圣地。 江南锦绣,多少小家碧玉。 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出去见见、走走吧。 ...... 第15章 岳飞现朝堂 时间总是不偏不倚,觉得它漫长的,总是煎熬中的人。 自秦桧、万俟卨等四颗人头落地,至今不过一个时辰。 可这一个时辰于满朝文武而言,却似过了整个春秋。 方才雷霆骤雨般的清洗,皇上手段之激烈、决心之决绝,远超他们以往所见。 此刻,龙椅上的天子,再不见从前半分怯懦。 殿内文武百官,无论新贵旧勋,尽皆垂首屏息,折服于龙威之下。 他们今日方知,这天下,仍然是赵家的天下。 这大宋,仍然是赵家的大宋。 大殿两侧,金枪班甲士肃立。 这些平日里低眉顺目的殿前卫士,如今个个站的笔直,眼神骇人。 这时,一阵脚步声自偏殿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殿柱的光影里,艰难的挪动着三个身影。 当中一人,未穿官袍,只身披一件狐白裘,裸露在外的脖颈伤痕交错,左眼肿胀得只剩一条缝隙。 每迈出一步,他身体便摇晃一下。 来人正是昨夜遭受“拉胁”之刑,肋骨被压断三根,如今本该魂断风波亭的岳飞。 【拉胁:通过外力压迫胸腔,导致肋骨断裂,最终内脏损伤而死。】 在他左右,搀扶着他的,是同样步履维艰的岳云与张宪。 “嘶——” 殿内群臣亲眼看到岳飞的惨状,无不倒抽凉气。 “鹏举!” 韩世忠虎目圆睁,几步抢到岳飞身边,代替张宪,一把托住岳飞的右臂。 “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就知道你岳老二死不了.....” 岳飞睁着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望向韩世忠,肿胀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人,却牵动脸上的伤口,变成了呲牙。 他最终只是横了一眼不顾朝堂礼仪的泼韩五,目光投向丹墀。 “臣...岳飞...”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岳云和韩世忠,想要下拜行礼。 然而刚一动作,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前扑倒! “父亲!” “鹏举!” 韩世忠与岳云同时惊呼,拼命想要稳住他。 这时,一道红色身影快速赶来,稳稳扶住了岳飞前倾的肩膀。 “赐座!” 一个小黄门手拿锦凳,小跑着放到岳飞身后。 来人自然是赵构,他见岳飞已然醒转,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将岳飞按在凳子上坐下,温和的道: “爱卿好生养伤,出来作甚?” 岳飞两股全烂,屁股刚一接触凳子便剧痛不已,但他心中却如饮蜜糖。 不只是因为自己沉冤得雪,还因为此刻陛下的眼神。 那眼神带着满满的关切,乌黑的瞳仁里,仿佛盛着两簇烛火,明明暗暗的晃着,把人看得心头发烫。 岳飞突然想起儿子的话来。 原来那小子并没说谎,陛下的眼神,真如慈父一般。 朝中群臣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九五之尊的天子,在刚刚血洗朝堂之后,走下丹墀,亲手搀扶一个武将。 那十二串玉珠之后的眼神,是那么的柔和。 这比方才的杀戮更令人心折。 第16章 盖世英雄 岳飞偷眼环视朝堂,却始终不见秦桧、张俊的身影。 他回想起之前的动静,心中越发震惊。 难道陛下真的为了自己,当殿杀了他们不成? 赵构看着岳飞脸上的伤痕,深切的痛惜将要溢出眼眸。 岳飞见到皇上的眼神,立刻红了眼眶,一字一字的说道: “陛下明察秋毫,洞烛幽微,让臣沉冤得雪,臣感戴天恩...然臣犹有一言欲陈陛下,天地昭昭,臣实无谋逆之心...” “朕知道,朕都知道。” 赵构定定的看着这个书本上的盖世英雄,如看绝世珍宝。 只听他语气轻柔,缓缓说道: “朕知道你生于农家,未满周岁之时,黄河决堤,生死之际,你母亲抱着你坐于瓮中,竟奇迹般冲至岸边,这才得以保全性命。” “朕知道你自幼家贫,却勤奋好学,常拾薪柴作烛,诵读至天明。” “朕知道你年少时便有非凡神力,尚未成年,便能挽三百斤强弓,开八石硬弩。” 听闻此言,岳飞肿胀的眼窝里,一只虎目虽被血丝爬满,却也掩盖不了当中惊愕的目光。 他想挣扎着起身,却被赵构双手按住。 又听赵构说道: “宣和四年,十六岁的你束发从军,真定府校场上,你连发九箭洞穿三重铁甲,引得监军失手坠盏。” “相州有乱,十九岁的你主动请缨,仅率百骑剿匪,一举擒贼,凯旋而归。” “靖康元年,金人入侵,百姓惨遭杀戮,你母亲在你后背刺下‘尽忠报国’四字。” “那年,汴梁城破的消息传来,你撕碎朝廷的避战诏书,率三百骑兵夜袭滑州,单枪匹马冲入敌营,阵斩敌将,归来后,你在军旗上题下‘还我河山’四字。” 听到此处,岳飞震撼莫名,自己年轻时做下的那些事,陛下从何得知?! 却听赵构又道: “滑州之战,你身先士卒,仅率百骑冲阵。” “开德十三战,你每战皆捷。” “靖康二年,你转战曹州,战场上一马当先,直贯敌阵,追奔金军数十里。” “建炎元年,朕欲避战南迁,二十五岁的你上书千言,直言六军北渡,中原可复。” “然而,你的赤诚之心,换来的却是朕‘小臣越职,非所宜言’的八字批语,将你革除军职,逐出军营。” 说到这里,赵构满眼愧疚。 “鹏举,朕对不起你。” “陛下——臣万死不敢当此言...” 岳飞见皇上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自己道歉,他心中惶恐,再次挣扎着想要起身。 “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待朕把话说完。” 赵构按住岳飞,结合两世记忆,接着说道: “虽然如此,但你并未放弃,那年八月,你渡河北上,投奔张所,再次从军。结果张所被朕发配岭南,让你沦为孤军。” “你年少气盛,孤军作战,竟带着千余部下攻占新乡,先俘虏金军千户阿里孛,后击败万户王索,好不威风!” 赵构轻拍岳飞肩膀,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眼光中继续说道: “金军误以为你是宋军主力,竟集结十万之众要与你决战,如此绝境,你竟成功突围,在侯兆川又遭金兵袭击,你率部死战,身负十余处伤,成功退敌。” “此后你转战太行,单枪匹马持丈八铁枪,刺死敌酋黑风大王,俘虏金将拓跋耶乌,令金人闻风丧胆。” “那年腊月,金军大举南侵,进犯孟州,宗泽派你率五百骑兵前往侦察。结果你仅凭这五百人便在汜水关大败金军,凯旋后方得授统领一职。” “建炎二年,你在胙城、黑龙潭、官桥,屡败金军。” “建炎三年,你率八百背嵬军冲入金兀术十万大军,奋勇拼杀,白甲都被染成了绛色,成功从敌军阵中救出被掳的百姓。” “你救出的百姓中,其中一位老妇人捧着带血的襁褓跪倒在你面前,将孩子取名为‘复宋’,是也不是?” 岳飞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惊愕点头。 那时的自己还只是个无名小校,军功簿中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名字! 这些事情,皇上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又听赵构说道: “建炎三年,贼寇四起,王善、曹成、孔彦舟合众五十万,兵临南薰门,众人皆惧不敌,当时你部仅八百余人,你却左挟弓,右运矛,横冲敌阵,大败贼寇。” “随后你先擒杜叔五、孙海,后擒孙胜、孙清,累累军功,方才被授刺史之职。” “回撤建康之时,你路遇张用,至六合又遇李成,皆获胜利。” “同年,金人合兵进犯乌江,杜充闭门不出,你哭谏请其出兵。” “金人渡江,王燮率先逃跑,诸将皆溃,唯有你奋力死战。” “杜充降金之后,诸将大多四处剽掠,唯有你的军队秋毫无犯。” “金人攻打常州,你四战全胜。” “兀术进军临安,你六战皆捷。” “兀术进军建康,你设伏牛头山以待。” “兀术驻军龙湾,你率二千步兵相迎。” “兀术逃往淮西,你趁机收复建康。” “兀术北归,你在静安截击。” “朕令你回守泰州,你又在南霸桥大败金军。” “可你孤军无援,不能久战,撤出泰州之时,你将百姓渡过沙洲,自己率两百精骑殿后,金兵畏你如虎,不敢逼近,全城百姓安然撤离,而你却因泰州失守,上书待罪。” 岳飞听到此处,早已泪流满面,浑身悸动不止。 原来自己的委屈,皇上全都知道! 全都知道啊! 赵构用手轻拭岳飞脸上泪水,就像在擦拭一件举世无双的宝物。 “绍兴元年,你三战贼寇,大败贼军,俘虏八万余人。” “贼人张用进犯江西,你仅凭一封书信劝降,至此,你才被授副统制一职。” “绍兴二年,你仅凭八千人便大破曹成十余万众。” “绍兴四年,你率军收复襄阳六郡,那年你才三十二岁。” “绍兴六年,你攻克商州,逼近洛阳,写下‘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的豪迈诗句。” “绍兴十年,金军南下,你大败金军主力,‘拐子马’‘铁浮屠’被你重创。” “去年,你亲率主力挺进至朱仙镇,距开封仅四十五里,而朕听信谗言,连下十二道金牌将你召回。” “上月,朕任凭秦桧、张俊构陷于你,以‘莫须有’罪名抓你入狱。” 说到这里,赵构想起这盖世英雄的下场,语带哽咽,两行清泪滑落。 “朕听信谗言,自毁长城,致使忠良蒙冤,国家危殆,此罪在朕,朕愧对江山社稷,愧对天下黎庶,更愧对岳卿一片赤胆忠心......” 第17章 扶将认错慑九重 “轰!” 赵构此言一出,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垂拱殿。 殿中群臣纷纷拜倒,口中大声呼嚎。 “陛——下——” “陛——下——” 在这时候的读书人眼里,‘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君有疾,臣当侍;君有忧,臣当死。’ 这两句话可不止是说说而已,而是刻在读书人骨子里的节操。 之前,群臣见陛下走下丹墀,亲口向一个臣子认错,已是心中郁郁。 后来,又见陛下红着眼眶细数岳飞功绩,悔过之意溢于言表,群臣心中已经颇为自责。 如今,又见天子落泪、神情悲痛,朝中文武无不痛心难过,多少大臣嚎啕大哭,纷纷悲声规劝: “陛下!岳飞虽有冤屈,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子事君,当如犬马事主,安敢望陛下屈尊?陛下已降温旨以慰其心,臣等自当宣谕圣德,使中外皆知陛下仁而能断,非寻常认错之比,伏乞陛下切勿再提此言!” “陛下上奉宗祧,下抚黎民,今忠臣受冤,固当哀恸,然圣心久郁,恐伤太和!伏愿陛下少抑哀思,自珍御体,此非独为陛下计,实宗社生灵之幸也!” “君父之身,关乎天命,今陛下哀毁过礼,恐伤龙体之气!伏望陛下效尧舜之量,忘情于小哀,留神于万机,此乃苍生之福,宗庙之幸也!” “陛下以天纵之姿,承社稷之重,今虽事有怆恻,然万姓仰赖,四海系心。伏愿陛下割哀抑恸,顺时颐养,以固皇图永祚之基!” “陛下春秋鼎盛,乃国之干城,今虽有戚,然万机待决,若因哀伤身,实非社稷之福,伏乞陛下收悲自爱,以慰四海颙望!” “......” 在群臣悲怆的规劝声中,就在岳飞身边、将皇上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的韩世忠,脑中一片空白。 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陛下当众认错? 向一个武将认错?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 韩世忠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官家。 渐渐的,满天星辰爬入他的眼眸,那看向皇上的眸子里,星光闪烁。 他不善言辞,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感受,突然扑通跪下,“嘣嘣嘣”连磕三头。 抬起头时,额头已经鼓起一个大包,他却仍在咧嘴傻笑。 此刻,即便是那些秦桧旧党,亦是大受震撼,纷纷自责,更有主动向皇上认错的。 “陛下!臣罪该万死!昔日愚钝昏聩,不辨忠奸贤佞,几误国家大事,致使圣心伤恸,实乃狗彘不如!今幡然醒悟,方知圣明在上!伏乞陛下降雷霆之威,施以惩戒,唯求陛下释忧,勿再为臣之过伤神!” “陛下!臣不识大体,忠奸不辨,上累圣心,下误庶务,今自陈其罪,伏望陛下赐下责罚,唯愿陛下宽心节哀。” “陛下,臣目盲心蔽,误信奸佞之言,致使贤能蒙冤,有负陛下重托,今自缚请罪,伏望陛下施以廷杖,以儆百官,臣虽血肉横飞,亦感圣德!” 突然,一个老臣起身大喊: “臣唯有血溅丹墀,方偿陛下垂泪之痛!” 喊罢,那老臣竟梗着脑袋,直直的向丹墀台阶冲去,真要一头撞死在大殿里。 幸好丹墀边的小黄门眼疾手快,及时将他抱住。 那老臣吹胡子瞪眼,不死不休,累的那小太监气喘吁吁。 一时间,大殿里乱作一团,赵构看得直冒冷汗。 自己不过流了几滴眼泪,道了个歉...至于吗? 一片闹哄之中,岳飞早已哭成了泪人。 那只用力睁大的独眼里,先是极度的震惊,接着渐渐被感激和委屈取代。 在这一刻,他像个被冤枉偷了糖果的小孩被查出真相一般嚎啕大哭,泪水混着血水,从肿胀的眼缝中汹涌而出。 他挣扎着下跪,却被赵构死死按住。 “陛下——!” 岳飞泪流满面,声音破碎嘶哑。 “臣...万死...万死不敢当陛下此言!万死不敢当啊...呜呜呜——” 赵构手上用力,死死按住岳飞,跟着红了眼眶。 他声音愈发柔和: “过去种种,皆因宵小蒙蔽,朕悔之莫及,今奸佞已除,朝纲待振,惟愿卿念朕悔悟之诚,捐弃前嫌,复掌要职,与朕再图大业,爱卿...意下如何?” “陛下——!” 岳飞再也无法抑制,悲声长呼,血泪纵横。 “呜呜呜——臣闻君忧臣死,乃纲常之至理,呜呜呜——主辱臣亡,实忠义之良规,呜呜呜——今者陛下以微臣之故,圣心伤怛,竟使龙颜戚戚,天子泪流,呜呜呜——” 岳飞手扶“龙爪”,哭得天昏地暗,赵构劝也劝不住,只听岳飞哭道: “臣逆天伦而乖臣道,紊朝纪以负君恩也!呜呜呜——臣虽九死而何辞,纵千刖其莫赎!呜呜呜——” “陛下——臣虽万死,不足以赎陛下垂怜之德!若蒙陛下不弃,臣愿罄残躯以殉国难,捐微命而报君恩,呜呜呜——” “或马革裹尸!或血溅沙场!或战死于蛮夷之境!或尽瘁于廊庙之间!方报陛下天恩于万一也!呜呜呜———” 跪伏在地的岳云、张宪亦是心潮澎湃,跟着岳飞一起痛哭不止。 众臣见状,无不戚戚。 一时之间,垂拱殿哭成一片,百步可闻。 赵构本来将要止住的眼泪,被岳飞这么一哭,又流了下来。 这事本就是原身的错,自己代那厮道了个歉,却弄得好似受了委屈的不是岳飞,而是自己。 他既愧疚又感动,一时不知如何说话。 这时,跪在赵构身边的韩世忠突然挺直脊背,大喊出声: “臣韩世忠,为江山贺!为社稷贺!陛下英明神武,仁德爱人!此乃天佑我朝!天佑大宋!臣必效死力,以报君恩!” 他的举动,瞬间激起涟漪。 刚刚提拔的兵部尚书叶梦得率先喊道: “臣叶梦得!誓死追随陛下!重振国威!” 他深知兵事,更明白岳飞和韩世忠对大宋意味着什么。 如今见这两个大将摒弃前嫌,衷心折服于陛下,他欣慰不已。 工部尚书洪皓紧随其后,他被金国扣押多年,深知金人畏岳飞如虎,此刻激动难抑: “臣洪皓!恭贺陛下!陛下英武仁德!大宋中兴有望矣!” “臣等——恭贺陛下——” 三省六部,枢密院,御史台,大理寺...所有重臣,带着对天子仁德的狂喜和对大宋未来的期冀,纷纷伏地祝贺。 殿内气氛为之一变。 然而,在这一片激昂之中,却有一个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陛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的直起身来,正是三省之中唯一剩下的丞相:王次翁。 他好不容易直身之后,又颤巍巍的重新下拜,接着再次直起身子,手持笏板,缓缓开口: “陛下英断,雷霆扫穴,奸佞伏诛,忠良得雪,实乃社稷之幸。” “然金国使者‘乌陵思谋’携国书已至城外驿馆,明日便将入城,今日朝堂之事,必为金使所知。” “金人素来骄横,视我大宋如无物,若闻此变,必然震怒,恐战端顷刻重启。” “我朝仓促之间,兵甲未缮,粮秣未足,如何抵挡金人铁骑?望陛下...慎思,慎思。” 第18章 掷命金瓯 殿内刚刚燃起的火焰,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连叶梦得、洪皓等主战大臣,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构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赵构拍了拍岳飞的肩膀,用眼神止住韩世忠已经张开的嘴巴,回头走上丹墀。 只见他缓缓转身,面向群臣,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乌陵思谋?他来得正好,朕正愁无人给那拾人牙慧的完颜亶,捎个口信。” 说罢,他眉眼一横,脸上一片肃杀,声音陡然拔高。 “传朕旨意!将秦桧之首,悬于朝天门阙!取万俟卨之肺,曝于凤凰山亭!使金使入城即见!” 赵构看向王次翁,铿锵说道: “你言战端重启?朕正欲踏破黄龙!你惧铁骑纵横?且看我汉家肝胆!何须金虏踏江?朕自寻他而去!” “赤血殷疆,岂惧胡尘蔽日!素心许国,何忧马革裹尸!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传朕旨意!即日裂帛为旗,召两河忠义!击鼓聚将,合四海子民!纵无岳少保擎天护国,尚有我赵某人掷命金瓯!”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赵构这番话说罢,殿中气氛立刻为之一变,百官人人振奋。 韩世忠、岳飞等武将更是脸色涨红,脖颈青筋暴起。 尤其韩世忠,他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了猫,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的盯着皇上,恨不得把皇上瞪出个洞来。 ‘我呢!’ ‘我呢!!’ ‘陛下!岳飞不行了,还有我呢!’ ‘怎么就轮到陛下你掷命金瓯了!不还有我嘛!’ ‘陛下!你倒是看我一眼啊陛下!’ 赵构的激将之法,可把这莽汉急坏了。 他正想开口请战,又听皇上说道: “拟旨!昭告天下!” 今日大受震撼的冯益早已提笔等候,就听皇上慷慨激昂的说道: “山河破碎,夷狄踞我中原!” “汴梁蒙尘,胡骑饮马江淮!” “黄河呜咽,非为水寒?实悲故土腥膻!” “西湖潋滟,岂在风烟?当照铁甲光寒!“ “朕以豺狼之颅为笔,以奸佞之血为墨,今告我大宋子民:” “但取屋瓦为盾,折门栓作矛。” “金贼之颅,可为酒器!” “胡虏之骨,堪作薪柴!” “斩酋夺旗者,封侯荫子!” “畏缩通敌者,万剐凌迟!” “同袍共泽,誓雪家国之耻!” “勠力同心,必复华夏之志!” “天地共鉴,鬼神同督!汉魂不灭,重铸荣光!布告天下,咸使共闻!” 众臣听罢此旨,如何不知这是一封讨金檄文。 加上陛下前面说的掷命金瓯,陛下显然是要御驾亲征! 如今这讨金檄文若是布告天下,便再无回头路可走,只能和金国开战。 事关重大,按大宋朝规,只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宰相可以当场驳回皇上旨意。 如今三省只剩王次翁一人,殿中所有文臣的目光,全都看向了王次翁。 却见刚才还担忧金国来犯的王次翁重整衣冠,神情肃穆,再次躬身下拜,口中呼道: “陛下圣明!臣,谨遵圣谕!愿为大宋效死!” 他这话一出,群臣再无侥幸,几个主战的文臣带头高呼“陛下圣明”,引得百官应和。 至此,大宋对金朝的国策被彻底扭转,且朝中无一人反对。 在群臣的高呼声中,岳飞将唯一的一只好眼,哭得和另一只一样,只剩下了一条窄缝。 而韩世忠还在眼巴巴的望着皇上。 ...... 与此同时,临安城北,一处阁楼小窗悄无声息的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只绑着细小竹管的灰色信鸽,扑棱棱振翅而起,直向北方飞去。 「岳飞未死,圣意难测。」 ......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垂拱殿中,随着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群臣山呼万岁。 “岳云,你爹当年在朱仙镇大破拐子马时,你说要带三坛女儿红给他庆功,如今...朕替你还了这个愿。” 赵构没有像往常一样从专属通道离开大殿,反而迈步走下丹墀,来到岳飞身前。 他先按着岳飞坐下,再亲手扶起岳云和张宪。 “来人!上酒!” 小黄门应声而去。 岳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目瞪口呆、像看神仙一样看着皇上。 这是自己和娘亲私下的对话,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娘亲来找过陛下? 不可能啊!就算找过,娘亲也不会将这话说与陛下听啊! 岳云眼望赵构,不禁脱口而出:“陛下真乃神人也!” 岳飞见儿子又出言不逊,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他两只眼睛就剩两条窄缝,这眼是白瞪了。 韩世忠见皇上始终不搭理自己,心如猫抓。 他起身之后,不顾君臣礼仪,围着皇上直打转。 “陛下,小小金贼何须陛下亲自出马,我一人即可收拾了!” “陛下,打金贼可不能忘了我啊陛下!” “陛下可知,我那新讨的婆娘天天在家练鼓,我都给他吵烦了!” “陛下,昨日我还梦到渡河杀贼来着!” “陛下,我愿立下军令状!若让金人过河半步,我提头来见!” 殿外,雪花悄然止歇,红日破云而出。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正好照在赵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金光。 赵构拍了拍韩世忠的肩膀,抬眼看向北方,心中暗道: 完颜亶,你若是个灵性的,立刻滚回你白山黑水的老家,反过来纳贡称臣,否则... 你的老婆,迟早是我的娘们。 你的闺女,迟早是我的婆娘。 “韩爱卿,当年你我在襄阳城头看雪,你说待北伐成功,要提黄河水入宫,不知那时志气,尚在否?” 韩世忠见陛下终于肯搭理自己了,赶紧答道: “陛下!这还用说吗!难道陛下嫌臣老了不成?陛下,别看我头发白了几根,其实我天生老相,才比岳飞大几岁而已...” 岳飞听得直咧嘴,忍不住道:“泼韩五,你竟敢殿前欺君,你明明比我大十三...” 韩世忠一把捂住岳飞的嘴:“陛下休听他胡说,他脑袋被人打糊涂了...” 一旁的岳云见老爹被人捂了嘴,小声帮腔:“韩伯伯,你确实比我爹大十三...” 韩世忠急了,把眼一瞪:“大人说话小孩听,大人放屁小孩闻,我要不看你小子有伤在身,我现在就打你一顿...” 洪皓这时走了过来:“韩世忠!你竟敢粗言秽语有辱圣听,请陛下治他不敬之罪......” 韩世忠见陛下满脸笑容,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不止如此,那看向自己的眼神反而愈发柔和。 于是他越发大胆起来,对着两只眼睛都睁不开的岳飞调笑道: “哟,岳老二,你来帮手了,这老家伙为了你的事情四处奔走,我看他有点义气,还请他吃了顿饭,这饭钱你可得还我。” 第19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洪皓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官家,这韩世忠乃山野莽汉,惯会撒泼,实在有辱圣听,陛下若不罚他,朝廷礼仪何存?” 赵构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求情之意,哈哈笑道: “罚!罚他随朕出征,做那开路先锋!” 韩世忠闻听此言,大喜过望,登时眉开眼笑,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他像个小孩一般偷偷对着岳飞眨了下眼睛,也不知两只眼睛只剩一条缝的岳飞看没看见。 赵构看向岳云,眼中满是激赏:“应祥(岳云字)好好养伤,一月之内赴任,不可耽搁。” 岳云见皇上直呼自己表字,眼神更是暖心,他激动的挺了挺胸膛: “回禀陛下,无需一月,七日即可!” “果然虎父无犬子,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赵构拍了拍岳云的肩膀,随后看向岳飞。 “岳爱卿,你一首《满江红》尽显英雄豪气,朕今日现做一首,以和爱卿相和。” 因皇上没有离场,殿中群臣全在,他们或三三两两讨论,或保持距离听皇上说笑。 皇上此言一出,全场登时安静下来。 就见赵构抬头望远,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毫不要脸的开口吟道: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好——” 赵构刚一吟罢,殿中群臣便齐声叫好。 更有甚者,已经红了眼眶。 “陛下之前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已是千古绝句,如今这首‘忆秦娥’雄浑悲壮、意象奇崛......” “陛下天纵之资,天纵之资啊!这词如烈酒入喉,字字滚烫,西风烈劈开凛冽天地,霜晨月映照万里山河......” “只道陛下圣明英武,谁知才情竟恐怖如斯!好一个雄关漫道真如铁,好一个而今迈步从头越!前路纵有苍海,一越踏作烽烟!陛下血性如此,为臣岂敢后退......” “......” 一时间,殿中群臣纷纷叫好,马屁不断。 韩世忠见岳飞会作诗,皇上也会作诗,殿中那些文官自不必多说,个个都会作诗,就自己不会。 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滋味。 突然他眼珠一转,一脸谄笑的对皇上说道: “官家,岳飞每次打了胜仗都要作诗,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赢了,不止于此,他还时常取笑于我,就欺负我不会作诗。” “官家知道的,我也打了不少胜仗,可世人只知岳飞不知我,官家...嘿嘿...官家...能不能...能不能也送我一首,好教别人知道知道,我韩世忠也是会打仗的。” 赵构听罢哈哈一笑,稍一沉吟,张口就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一首辛弃疾流传千年的破阵子念罢,韩世忠竟然眉头紧皱,一脸的不开心。 这莽汉就听懂了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 他心中暗道:官家还是嫌我老了。 其他人可不像这个莽汉一般不懂这首词的份量,人人心惊。 无论文武,惊叹皇上才情的同时,皆被一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所震动。 他们如何不知这是陛下借韩世忠之名,鼓舞群臣之言。 于是,殿中群臣纷纷躬身,高呼万岁,争先恐后的表达着自己忠君体事,愿为皇上分忧的心境。 岳飞用力的睁开独眼,不敢置信的望向皇上。 词中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万丈豪情让他热血沸腾,短短几十字,便凝聚了自己一生的热血与悲凉。 而皇上竟信手拈来! 如此才情,可谓冠绝古今! 俗语有云,十年一才,百年一能,千年一君,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何其有幸,竟让自己遇到这千古明君! 岳飞哪里还坐得住,死命挣扎着要下拜。 韩世忠看到岳飞的样子,又看到其他官员的表现,他鸡贼的猜到这首诗肯定是首好诗。 于是,他急吼吼的跑去冯益那里,让冯益将这首词抄录了一份。 回家之后,命人装裱起来挂在大堂,当成了传家之宝,逢人就说这是官家送给他一个人的。 只是可怜如今才两岁的辛弃疾,平白无故少了一首流传千古的佳句。 (作者注:往后的章节有非常多的日常戏份,讲述主角如何一步步影响身边人,如何一步步改变这个时代,其中涉及很多女子及微服私访的故事,和金国开战的戏份要到三百章往后,期望立刻看到金戈铁马的读者请就此退出,甩了拜谢。) ...... 早朝终于结束,垂拱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雪在天亮的时候就已经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冬日暖阳泼洒下来,空气清冽得直透肺腑。 赵构深深吸了一口雪后干净的空气,胸中块垒涤荡一空。 处置了秦桧一党,为岳飞正名,重新布置边防,提拔忠臣良将......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总算被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止如此,原主的隐疾不药而愈,赵构偷偷掂了掂,感觉老大不小。 因此,赵构的心情很好。 好得不得了! 一路上,路过的宫女纷纷跪倒在地,屁股翘得老高,引得赵构本就骚动的心,越来越痒。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七个老婆。 年龄各异。 身材不同。 性格有别。 他嘴角不自觉的翘起,声音轻快: “冯大伴。” 新任内侍省都知冯益立刻趋前几步,躬身应道: “老奴在。” “摆驾翠寒堂,朕去吴贵妃那里用午膳,雪景难得,陪朕走走。” “喏!官家圣明,这雪后初霁,翠寒堂腊梅映雪,最是清雅。” 冯益堆起笑容,连忙指挥抬步辇的小黄门远远跟着,自己则亲自为官家引路。 他心中惊诧不已:这官家是真的变了,以往不遇大事,从不踏入后宫一步,即便后宫有事相请,官家也从不逗留。 用午膳? 自己没记错的话,只怕是几年来头一遭吧。 赵构信步前行,绕过几处回廊,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转角时。 一阵属于少女的清脆笑声,伴着雪团砸落的轻响,远远传来。 “看招!” “哎呀!” “看我的!” “哎呀!” 第20章 雪霁逢双娇 赵构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前方庭院中,积雪尚未清扫,两个身影正互相追逐,抛掷着雪团。 其中一个身着鹅黄短袄,下系石榴红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葱绿褙子。 她梳着俏皮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行动间带着一股鲜活的朝气,笑声尤其清亮。 另一个身影略显单薄,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有些发白的靛青比甲,梳着简单的同心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动作显然要慢一些,总是挨砸,动静之间带着怯生生的书卷气。 两人正是去年一同入宫,位份仅为才人的韩氏与李氏。 原主的记忆里,只在她们初入宫时草草见过一面,此后便再无交集,竟连她们的长相也记不清了。 冯益脸色微变,正要上前清道。 赵构抬手止住了他,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静静立在廊下看着。 那鹅黄衣衫的少女眼尖,又一次俯身团雪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回廊,正对上那双含笑的龙目。 刹那间,院中的嬉笑玩闹戛然而止。 “官...官家!” 韩才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一松,刚团好的雪球砸落在自己脚背上。 她几乎是本能的的跪倒在雪地里,垂着头,身体发颤。 旁边的李才人反应慢了半拍,茫然的回头看去。 当那身绛红龙袍撞入眼帘时,她身子猛的一抖,脸色瞬间煞白,立刻扑通跪倒,头埋得极低。 冯益用请示的目光看向赵构,准备随时上前将这两个嬉闹失仪、冲撞圣驾的才人拖走。 却听赵构说道:“退远些候着。” 冯益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领命:“喏。” 应罢,冯益抬手一挥,带着随侍的内侍宫女退到了十丈开外,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赵构迈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两个少女面前,温和的道: “起来吧,雪地里凉,跪着作甚?” 没曾想,两个少女闻言却抖得更加厉害,头垂得更低。 韩才人看着眼前那双厚底朝靴,靴面上的龙纹狰狞欲活,刺得她眼疼心慌。 李才人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攥紧袖口,只盼眼前之人快点离去。 赵构心中暗叹,也不知原主那王八蛋给这些小丫头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竟让她们害怕到这个地步。 他俯下身子,语气更加柔和: “方才不是玩得挺开心?怎么见了朕,倒像是见了吃人的老虎?” 韩才人闻言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的抬起眼帘,用一双大眼偷偷觑了赵构一眼,随即赶紧低头,小声答道: “回...回陛下...奴...妾...臣妾们不知陛下驾临...嬉闹失仪...冲撞了圣驾...罪该万死...” 她说罢,连连叩头。 赵构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尼玛,嬉闹竟然也是一种罪名。 “行了行了,别磕了。” 他止住韩才人,看向旁边抖得更厉害的李才人。 只见几缕发丝被雪水沾湿,贴在她白皙的颈侧,显得楚楚可怜。 赵构见这姑娘怕得厉害,好像见到了恶鬼似的,他恶趣味来了,故意调侃道: “你呢?吓傻了?连话也不会说了?” 李才人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身一抖,身子伏得更低。 一双眸子只顾看向地面,恨不得把地上看出个洞来,好让自己钻进去。 入宫那日匆匆一瞥,官家那张冷漠的脸,与宫女们私语中“刻薄寡恩”、“动辄雷霆”的传闻交织重叠,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 自打入宫以来,她只盼能缩进角落,像一粒尘埃般被世人遗忘。 此刻,那传说中的官家,自己一生的男人,就站在三步之外,她却怕得气都喘不过来。 靴子踩在薄雪上的“咯吱”声再次响起。 更近了! 李才人的心猛的揪紧。 下一瞬,她感觉手腕被人抓住。 “都说了,起来。” 赵构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谁知他的手刚碰到李才人手腕,李才人便如同被滚水烫到,猛的一缩。 动作之大,把赵构都吓了一跳。 赵构的手顿在半空,心中属于现代人的柔软角落被狠狠的撞了一下。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动作更加和缓,再次抓住李才人的手腕,用了点力将她拉起。 接着如法炮制,扶起旁边的韩才人。 他看着个拼命低着头的少女,开口问道: “你二人...多大了?” 韩才人胆大一些,见皇上问话,支吾着答: “臣妾...今年...十六...” 李才人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去了,只得回道: “臣...妾...十...五。” 声如蚊蝇,最后一个字几乎变成了气声,若非小院寂静,赵构差点就没听清。 赵构闻言一惊,尼玛,造孽啊! 要知道,这时候的人报年龄,一般都报虚岁。 两人去年入的宫,如此说来,这李才人岂不是十三岁就入宫了。 这要放在后世,小学才毕业啊。 他像个误入校园的怪叔叔,弯下腰去,用眼睛仔细打量二人。 就见韩才人五官秀美,皮肤白皙,身姿更是傲人,即使裹在厚重的冬装下,曲线依旧难掩。 一双明媚大眼清澈见底,长长的睫毛更衬得瞳仁乌亮,那因紧张而绷紧的姿态,像一株被风雪压低了头却难掩生机的石榴。 而一旁的李才人,身姿纤细单薄,弱不胜衣,仿佛雪中一支随时会被吹散的幽兰。 她低垂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和弯弯的眉,眉下是两泓清泉般的眼。 赵构弯腰看去。 就见她鼻尖小巧挺翘,面容清丽至极,线条柔和得没有一丝棱角,是那种需要屏息细看才能品味的美。 他唇色极淡,像初春的樱瓣,抿得紧紧的,泄露着内心的不安。 赵构唯恐自己再凶一分,便会将这两支初绽的花朵冻伤。 于是他直起身来,抬手解开肩上那件内衬玄狐的披风,手臂一展,宽大的披风便裹住了两个萝莉的肩膀。 两人不自觉的靠拢了一些,任凭一件披风同时包住自己二人。 “你们叫什么名字?” 赵构顺势拿起披风的绑带,一边帮两人系上,一边开口发问。 第21章 大祸临头 随着绑带扎紧,两个萝莉彻底被捆在了一起。 “回...回陛下...” “叫官家。”赵构柔声打断。 身上的披风给了韩才人莫大的勇气,她快速的觑了皇上一眼。 却见皇上满脸温和,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哪有传说中的吓人? “回...官家,臣妾...姓韩,是去年入宫的...才人。” “你的全名叫什么?” “回...官家,家父为臣妾取名...秋桐。” 韩秋桐羞怯的报出自己闺名,就听皇上说道: “秋桐,秋桐,秋桐绿井金风晚,疏桐翠井早惊秋,叶叶雨声愁,不错不错,这意境,非你这样的佳人不可驾驭。” 韩秋桐听呆了。 她以前总嫌自己的名字不好听,秋桐秋桐,那秋天的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多难看呀。 如今被皇上这么一说,她不由得高兴起来,原来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吖。 “你呢?” 赵构看向李才人,“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回...” 李才人回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回出来,她死命低着头,原本煞白的脸上急出两朵红云。 赵构嘴角勾起笑意,伸手托起李才人的下巴。 “你看看,朕像是吃人的老虎吗?” 李才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全身紧绷,一动也不敢动,唯独脸上的红云慢慢扩大,一直红到耳朵根也不肯停下。 她想跑,可又不敢跑。 她想捂脸,可手被那宽大的披风包裹在内,若要拿出手来,势必会弄出很大动静。 “小丫头。” 赵构见她怕得厉害,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转眼看向胆子大一点的韩秋桐。 “你替他说。” 韩秋桐本就性情开朗,如今见皇上似乎和传说中的大不相同,于是胆子大了一些,说话也不结巴了。 “回官家,她叫李幼娘,是跟奴...臣妾一起进宫的。” 赵构闻言稍一沉吟,随即看向李幼娘,温柔的道: “幼,稚嫩初生之美。娘,古典闺秀之韵。二字相合,既有娇柔呵护之情,又含时光流转之叹。” 说罢,他满眼怜惜的看向李幼娘:“你爹爹一定很疼你吧。” 这话一出,李幼娘瞬间红了眼眶,两行泪水像珠子一般,哗啦啦往下掉。 赵构见状,好不心疼,赶紧上前一步,一边用衣袖替李幼娘擦拭眼泪,一边说道: “幼娘想爹爹了?朕这段时日还有些事情要忙,等忙过了,朕就带你回家,看你爹爹去,怎么样?” 谁知李幼娘闻听此言,哭得更厉害了。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此生再难见爹娘。 这皇上只怕是随口说说,转头便忘了罢。 往昔爹爹对自己百般珍视,自己只道平常,如今入了宫来,才知多么难得。 爹爹的怜爱,只怕今生再也感受不到,再也无法报答了。 她内向羞涩,温柔敏感,入宫后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每天看书、写字、刺绣,唯有夜深人静之时才敢偷偷抹泪。 难得今日雪后天晴,银霜素裹,出来和秋桐嬉闹了一阵,竟不想撞到传说中那恐怖的帝王,还被他勾起自己内心从不敢提及的痛心。 她不敢哭出声来,只把思念化作泪水,滚滚而落。 一旁的韩秋桐急得不行。 她知道,御前流泪是宫廷大忌,即便皇上不怪罪,传了出去,至少也要被安个心有怨怼的罪名。 她偷偷用藏在披风下的手去掐李幼娘的手臂,希望能提醒一下自己在宫中唯一的好友。 李幼娘本是心思细腻之人,被掐之后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这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不是自己倾诉的对象。 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赵构赶紧伸手扶住,顺势将李幼娘的一只手从披风之下扯出,握在自己手心。 “手这样冷。” 赵构的目光落在她生有冻疮的手背上,随即又看向一旁冻得鼻尖发红的韩秋桐,眉头不自觉的皱紧。 “宫中的冬衣炭火没及时发放么?” 话音刚落,刚才还在提醒别人不要犯忌的韩秋桐,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刚入宫的时候还好点,内侍宫女还算勤快,衣食都好好的供应着。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那些内侍宫女见皇上一次也没来过自己的小院,便越来越怠慢。 到得此时,内侍省只给自己的小院留下一个懒死人的小太监,每天连他的人都难得见到。 本应发放的冬衣炭火也被克扣大半,想托人去临安采购,跑腿的费用竟比想买的木炭还贵。 自己夜里冻得实在没有办法,不得已搬来与幼娘同住,相互取暖。 如今被皇上问起此事,韩秋桐下意识的看了看衣领已经磨得发毛的葱绿褙子,鼻子一酸,委屈得眼泪汪汪。 赵构见状,哪还不知这两人受了那些势利的太监欺负。 他心头无名火腾的窜起,回头大喝: “冯益!” 远处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冯益,将院中情形看得分明。 小院寂静,加之他耳尖,皇上和两个才人的话他听了个大半。 如今听闻皇上叫唤,那喊声和早朝时唤秦相国一般,冯益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老奴在!” “朕问你,才人份例的木炭,每月该是多少?冬衣的规制,又是如何?她们阁中的份例,可曾足额发放?” 冯益方才远远看见官家解披风给两个才人,已是心惊肉跳。 如今被问及此事,他如何不明白已经大祸临头? 第22章 朕的女人 冯益想起官家昨夜至今的雷霆手段,想起张去为、秦桧等人的凄惨下场,心中惶恐万分, 宫中内侍克扣娘娘宫俸的事情不是一日两日了,反正皇上又不来后宫,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皇上突然转了性子,竟毫无准备的闯进了后宫。 好死不死,偏偏又碰上两个不懂规矩、不怕报复的新晋才人,直接告了御状。 这些事虽不是他亲手做下,但他如今顶着内侍省都知的名头,哪能脱得了干系? “回...回官家,才人月例银丝炭...按制是一百五十斤,冬衣...冬衣是夹棉襦裙、比甲各四套,厚实袄子两套...” “小的该死!定是...定是下头那些没眼力见的杀才办事疏忽!克扣...克扣了娘娘们的用度,小的失察!小的疏忽!小的罪该万死,小的万死难辞其咎......” 冯益一边说着,一边使劲磕头。 赵构恨死了这些没卵子的死太监,竟然连这么好看的小姑娘都要欺负。 他怒上心头,目光环视一周,喝道: “疏忽?你抬起头来,给朕看清楚!这院中有可一个内侍宫女?!” 冯益闻言吓得浑身发抖,哪敢抬头,只一个劲的磕头: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定是下面那些黑了心肝的杀才阳奉阴违,小的这就去查!这就去查!定将这些狗东西剥皮抽筋!给官家,给两位娘娘出气......” 赵构知道冯益口中的剥皮抽筋可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是真要剥皮抽筋的。 身为现代人的他,实在有点看不得这些,皱眉道: “剥皮抽筋就不用了,从重论处,赶出宫去便是,只是你这内侍省都知,就是这么当的?!”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官家息怒......” 赵构又从披风下扯出韩秋桐的一只小手,见她的手背上也有冻疮,更是气得不行,指着冯益骂道: “后宫妃嫔,乃朕之亲眷,深宫红颜,皆朕之妻帑,你等杀才,竟连取暖的炭火冬衣都要克扣!竟让朕的女人,冻得手上生疮!你们好大的狗胆!” 冯益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请官家息怒,官家息怒......” 在冯益嘭嘭的磕头声中,韩秋桐和李幼娘悄悄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皆是不敢置信,泪水也慢慢止住了。 ‘朕的女人?’ 这原本让人恐惧的事实,如今听来竟然如此顺耳。 自入宫以来,除了去年的一次请安,两人和眼前的男人话都没说过一句,更没有感情。 但是她们现在才知道,眼前的男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有多么重要。 无论他身体是否有缺,哪怕他只剩一口气在,都是自己的男人。 有他在,自己才算有个着落。 赵构见小姑娘受欺负,怒火攻心,忘了之前的内侍省都知已经被自己乱棍打死了,这冯益才上任三个时辰。 他反应过来,气也消了一些,说道: “传朕旨意!” 冯益赶紧停下磕头,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即刻彻查内侍省!凡涉及克扣、贪墨后宫妃嫔份例者,无论职司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自即日起,后宫所有妃嫔,无论位份高低,份例供给只准多,不准少!” “炭火、冬衣、饮食、日用,务必优渥周全!若再让朕听到一丝半点的委屈...” 赵构目光扫过冯益的脖颈,“你这颗脑袋,就不用再顶着了。” 冯益闻言狂喜,显然皇上这是饶过了自己,他赶紧领旨谢恩。 却听皇上又道: “天黑之前,把两位才人阁中所缺的炭火加倍补齐!重新置办全套冬衣,但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是是!小的遵旨!小的遵旨!陛下放心!天黑前必定补齐!必定补齐!” 冯益如蒙大赦,连连应诺,连滚带爬的起身,匆匆去了。 赵构转身看向两张泪痕未干的小脸,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他伸出双手,一手一个,同时替两人擦拭脸上的泪痕,用对女人专用的男中音说道: “唉,是朕的错,委屈你们了。” 这一次,李幼娘虽然身体依旧僵硬,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恐退缩。 韩秋桐心中委屈,闻言嘟起小嘴,小声抽噎起来。 赵构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二人,干脆左右开弓,同时将两人搂在怀里,轻声道: “好了好了,乖,不哭了,日后若再有人欺负你们,你们可直接来前殿寻朕,朕给你们做主,好了,乖,不哭了,不哭了,乖哈......” 韩秋桐第一次被男子抱住,眼泪唰的一下就止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皇上肩膀,看向那头的李幼娘。 只见幼娘紧紧的闭着眼睛,憋气憋得满脸通红。 赵构抱着两个花儿一般的少女,心里那个乐啊。 想前世几次追女,均是铩羽而归。 而今手到擒来,还一次擒俩,且俩都这么好看。 哈哈! 这皇上! 当得!实在当得! 赵构抱了两人整整几十息时间,直到两人身前的披风带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方才放手。 大家毕竟不熟,放手之后难免尴尬。 赵构搓了搓手,自顾自道: “好冷。” 话中明显带着属于初哥的笨拙。 “官家也怕冷么?” 韩秋桐脱口而出,随即脸色红了又白,羞得赶紧低下头去。 赵构闻言直乐,贱笑道: “呵呵,方才倒是不冷。” 二女闻言想起方才皇上将自己抱在怀里的情形,再次羞红了脸。 直到此时,李才人终于抬起眼帘,怯生生的看了赵构一眼。 那含水的眸子里,有惊疑,有畏惧,更多的是羞怯。 赵构见这两个少女比自己还害羞,胆子便大了起来,笑道: “方才老远就听见笑声,在玩什么?打雪仗?” 韩秋桐的声音添了些许试探: “回官家,臣妾...只是胡乱扔着玩,不想扰了圣驾...” “胡乱扔着玩?” 赵构看了看李幼娘沾满雪砂的衣裙,“朕瞧你准头倒是不错。” 说着,赵构伸出手来,怜爱的拂了拂李幼娘头发,将上面未化的小雪砂拂散。 第23章 官家真的变了 这亲昵的动作让李幼娘再次涨红了脸,她羞窘的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构前世身边全是八婆,从小学到大学,从没见过这般害羞的女子。 如今这害羞的模样落入他的眼中,更是心生喜欢。 他看向李幼娘,故意逗她道:“你呢?方才笑得好大声,被砸中了?” 李幼娘被点名,下意识的往韩秋桐身后缩了缩,小声道: “臣妾...笨拙,总...躲不开...” 说罢羞得不行,使劲低头。 “躲不开?” 赵构爱死了这两个性格不同,却都十分好看的小姑娘,调笑道: “定是秋桐使诈,欺负于你。” 韩秋桐见皇上竟然直呼自己的闺名,这让她心跳加快。 她听出皇上话中的戏谑意味,并非真怪罪,于是小声辩解道: “才没有,是...是李妹妹...自己跑得慢...” 说罢偷偷抬眼,想看看皇上是否真的不生气。 那眼神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配上她纯真的模样,让赵构心头一跳。 李幼娘被人“出卖”自己跑得慢,好似天大的秘密被泄露了出去。 她急得扯了扯韩秋桐的衣袖,带着少女的羞恼道: “你...胡说...” 赵构看着她们这小小的互动,一个活泼大胆,一个羞怯内敛,倒是相得益彰。 好! 我喜欢! 两个都喜欢! 赵构心情大好,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你们玩吧,要是谁再敢欺负你们,你们就到前殿寻朕,记得哈。” 赵构假装要走,却装作不经意的回头: “对了,你们住哪?朕晚上...去寻你们说话。” 赵构这话说出来,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还只是孩子啊! “晚上”二字,让两个少女大吃一惊。 韩秋桐脸上瞬间飞起红霞,赶紧低头。 李幼娘本已放松一些的肩膀再次紧绷,她惊愕的抬头,正对上赵构含笑的眼眸。 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怪怪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家中偷看的话本,里面书生救下白狐,白狐化为女子报恩时,便是这种眼神。 她的心,毫无征兆的,漏跳了一拍。 李幼娘发呆之时,韩秋桐小声回道: “回官...官家,臣妾...所居的阁子...朝北,夜里冻得睡不着,实在捱不住,便...便搬来和李妹妹...合住了一间屋子...挤在一处...夜里方能暖和些...官家不会...不会怪我吧?” 赵构闻言大喜,哪会怪她! “不会不会!住一起挺好,挺好!那个...你们玩,朕晚上再来看你们。” 赵构说罢,立刻走开,生怕让两人看见自己藏不住的奸笑。 红色身影慢慢消失在覆雪回廊。 庭院里,只留下两个裹着玄狐披风、呆立雪地的少女。 韩秋桐呆呆的望着皇上消失的方向。 半晌,她猛的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再抬头时,那双明媚的大眼亮得惊人。 李幼娘伸出纤纤玉指,小心翼翼的抚摸着披风领口的皮毛。 远处传来‘内侍典簿’刻意拔高的尖利呵斥: “......瞎了你们的狗眼!作死的杀才!挨千刀的直娘贼!狼心狗肺的贱婢!连韩娘娘和李娘娘的份例也敢克扣!还不快滚去把最好的银霜炭、新絮的厚袄子立时送去!慢了一步,仔细你们的皮......” 这熟悉的训斥,此刻听在耳中,却奇异的不再让她感到害怕。 李幼娘看向回廊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积雪。 一丝极淡、极轻的气息,终于从她的唇边悄悄吁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昨夜韩姐姐偷偷往火盆里扔的签文:‘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那时她还笑话姐姐痴心妄想...... “好妹妹,官家...官家他,他一点也不凶啊。” “嗯。” “官家好像很好耶。” “嗯。” “我看官家...好像很喜欢我们呀。” “嗯。” “那官家之前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不知道。” “官家说晚上要来看我们呢。” “嗯。” “我娘亲教我的事情我都忘光了,好妹妹,你快你教教我吧。” “姐姐说什么呢?” “好妹妹,我知道你记性好,快教教我吧,求你了。” “不知姐姐说的什么。” “我的好妹妹,你快别藏着了,快跟我说说,到底该怎么做?哎呀,急死我了...” “姐姐说什么呢——” ...... 通往翠寒堂的路上,赵构的心情如这雪霁的天空,敞亮无比。 哈哈! 原主啊原主,你这眼光是真不赖啊! 刚才两个丫头,若放在后世,普通的班花、校花可比不上! 那皮肤嫩的,好像加了美颜一般...... 赵构心情大好,脚步轻快,一边走着,一边观赏着宫中风景。 昨夜的小雪将大地铺上了一层素白,雪地上飞来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得欢快。 他披上冯益送来的貂裘大氅,说道: “这鸟倒是叫得好听。” 冯益闻言一愣。 麻雀叫,也能好听? 他躬身赔笑,眼角鱼尾叠成了菊花: “官家说笑了,这鸟鸣之音,哪及得上肖贤妃唱的《采莲曲》清越?” 赵构嘴角带笑,意味深长的看了冯益一眼。 “你收了人家多少好处?” 冯益赶紧叫屈:“官家,老奴冤枉啊,老奴发誓,绝对没拿一分好处。” “那你无缘无故提她作甚?” “官家圣明,老奴...嘿嘿...老奴见官家对刚才的韩才人和李才人极好,便想起贤妃娘娘入宫十年,官家一直忙于朝政,还没去过履福殿一次...” “加之...加之贤妃娘娘对我们这些下人极好,忍不住便多嘴了一句,老奴该死,请官家责罚。” 赵构闻听此言,想起自己还有个十年加起来见面不超过十次的老婆,不由得暗暗摇头。 “恕你无罪,朕今日没空,明日再去看她。” “老奴替贤妃娘娘谢过官家天恩,官家,明儿个便是除夕了,宫里娘娘们准备了守夜果宴,今年的大傩仪不知是按以往惯例还是......” 在冯益的提醒下,赵构这才想起明日竟然就是除夕了。 他想起原主和秦桧选在这个时候杀岳飞,显然是有“除晦去秽”之意。 他心中暗骂了原主一万句软骨畜生。 对于接管原主老婆这件事,顿时变得毫无心理障碍。 第24章 初见奇女子 原主还是康王之时,侧室潘氏为他生下了唯一的皇子赵旉,可惜只活了两岁便夭折了。 正妻邢氏在靖康之变时被金人掳走,原主登基之后,遥封邢氏为皇后, 于是,此时的后宫不但没有一个皇子、公主,连皇后之位也一直空悬着。 吴贵妃虽无皇后之名,但以贵妃之尊实际统摄六宫。 而此时的“六宫”,人丁萧条,有品阶的妃嫔实则只有七人而已。 在原主的记忆中,吴贵妃不但沉静典雅,处理宫务井井有条。 还在苗刘兵变之时,披甲执剑挡在原主身前,拼死护卫原主。 除此之外,吴贵妃对原主抓捕岳飞心有不安,还多次提醒原主,需谨慎秦桧误国误民。 前几个月中,吴贵妃变着法的替岳飞求情了几次,希望原主看在岳飞忠心护国,能网开一面,却反遭原主责骂。 其他的暂且不论,在兵变之时,一个弱女子身穿铠甲,手持长剑,护在原主身前...... 而原主对她的印象居然就四个字:忠诚可嘉。 赵构不由得心中暗骂,这原主究竟是个什么傻逼玩意! 难怪老天要让你断子绝孙。 人家见你太蠢,实在看不过眼了,好心好意劝你要提防秦桧,宽待岳飞,你给人家臭骂一顿,还给岳飞下旨赐死。 这样的一个奇女子,嫁给原主这种窝囊废,实在暴殄天物。 而这,便是他为什么第一个就要来见吴贵妃的原因了。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这些。 在原主残留的记忆中,吴贵妃面容姣好,端庄秀丽,身材婀娜,三十岁年纪...... 常言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而赵构,要的就是这份经验。 “官家,翠寒堂到了。”冯益小声提醒。 赵构收回思绪,抬眼看去。 就见吴贵妃身着真红大袖罗衫,外罩蹙金绣鸾凤云肩霞帔,云鬓簪着赤金嵌宝步摇,领着八个宫女,端端正正的候在门口。 见赵构身影出现,她敛衽屈膝,郑重的行了个万福礼。 “臣妾恭迎圣驾。” 赵构快走两步,虚扶一把,声音有些生疏: “爱妃何须如此拘礼。” 爱妃? 吴贵妃错愕的直起身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构仔细看去,就见眼前女子正是褪去青涩、风华内蕴的年纪。 她五官精致,唇色是天然的柔润浅红,肌肤泛着细腻的瓷白,眉眼之中,藏着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她仅仅站在那里,无需言语,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雍容气度,便足以让身边八个宫女黯然失色。 赵构大喜过望,这可比原主记忆中的模样,要好看多了! 吴贵妃眼睫微垂,心中满是惊诧。 官家往日来翠寒堂,虽不至冷脸,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沉郁之气,言语也多是例行公事般的简短。 今日竟称自己“爱妃”,还伸手相扶,这倒是头一遭。 她心中暗惊,引着赵构往暖阁走去。 “官家勤政辛劳,能拨冗来翠寒堂午膳,是臣妾之幸,臣妾已在殿内备下暖炉热茶,官家先驱驱寒气。” 步入暖阁,两人分主次落座,宫女奉上热气腾腾的建州龙凤团茶。 赵构端起茶盏,假意吹拂着浮沫,没话找话道: “方才来的路上,遇见韩才人和李才人了。” 毕竟这是别人的老婆,尴尬在所难免,加上他实在没有经验,总不能直接说我们睡觉吧。 何况这还是白天。 于是,他瞎扯一通,开口就是泡妞大忌:在一个女人面前提起其他女人。 吴贵妃心下一紧,以为这话是在责怪自己,赶紧低头回道: “是,臣妾刚刚听闻内侍省处置了几个克扣份例的蠢物,是臣妾失察,未能及时体恤妹妹们冬日艰难,请官家责罚。” 她说着便要起身告罪。 赵构暗道这消息传得倒快,他摆摆手,示意吴贵妃坐下。 “不关你事,偌大宫苑,人心难测,总有几只蛀虫,倒是爱妃你,一人操持宫务,莫要太劳累了。” 这话里的体贴之意,吴贵妃从没感受过,不由得一怔。 官家竟会关心自己是否劳累? 她心中惊疑,垂下眸子,声音放得更柔: “谢官家体恤,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倒是官家,前朝风波不断,官家多保重龙体才是。” 赵构察言观色,结合原主记忆,已然明白她所指何事,于是放下茶盏,语气温和的道: “爱妃不必担心,昨日种种,皆成过往,忧心已解,乱麻已斩,爱妃安心便是。” 谁知这“乱麻已斩”四字,如同重锤敲在吴贵妃心头。 她以为赵构口中的乱麻已斩指的是岳飞已死,脸色瞬间白了不少。 这神情被赵构看在眼里,暗骂自己装逼,不好好说话,赶紧说道: “今日早朝,朕斩了秦桧、张俊,平反了岳飞、韩世忠,早朝一毕,朕便直接来了翠寒堂,正要告诉爱妃这个好消息。” “官家!” 吴贵妃闻听此言,简直不敢置信。 官家说斩了秦桧? 那秦桧是那么好斩的么?! 整个朝堂全是他的爪牙,文武官员皆是他一手提拔,就这么斩了? 再者,大宋也没有朝会斩杀大臣的先例,即便有,以官家这软弱性子,如何做得出来? 何况那张俊手握大宋一半兵权,官家如何能将他斩了? 再说岳飞,自己三番五次求情,只换来官家一句“妇人无知”,惨遭训斥。 如今怎么... 她见官家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翠寒堂,而且看起来心情极好。 加之后宫不得干政的训斥犹在耳畔,她不敢多问,强行压下心中疑问,只应道: “官家圣明烛照,是臣妾杞人忧天了。” 赵构见吴贵妃这般模样,明显是不相信自己的话,笑道: “爱妃,咱们打个赌如何?” 这随意如家常的言语让吴贵妃再次一惊,她一双美眸望向赵构,眼中满是惊奇。 “官家要赌什么?” 第25章 愿赌服输 赵构笑道:“就赌朕之前所言,若是秦桧、张俊已死,岳飞、韩世忠官复原职,便算是朕赢了,反之则算爱妃赢过。” 吴贵妃见官家要跟自己赌这个,心中越发惊疑,却依然面色沉静的答道: “臣妾自当陪官家尽兴,只是不知,这赌注为何?” 赵构笑道:“朕若赢了,爱妃需应朕一事,爱妃若是赢了,朕亦应爱妃一事,如何?” 吴贵妃自然知道这是官家调笑之语。 这整个天下都是官家的,官家若真要自己办什么事,一道口谕即可,何须这般做派? 赵构见吴贵妃应下赌约,于是转头看向大门。 “冯益。” 冯益推门而入:“老奴在。” “将今日早朝之事说与贵妃知晓,捡要紧的说。” 冯益会意,立刻开口说道: “老奴遵旨。娘娘,今日早朝,官家先于大殿之中细数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四人罪状,再令殿前班直将四人当场斩首......” “......后又平反岳少保,并下旨废止绍兴和议......满朝文武无不被官家英武折服,纷纷上奏庆贺......” 随着冯益的讲述,吴贵妃一双美眸越睁越大。 她想起昨夜听来的消息,攀附秦桧的内侍省都知张去为被乱棍打死,构陷岳飞的杨存中被捉拿下狱。 结合冯益的讲述,由不得她不信。 待冯益讲完,吴贵妃转头看向赵构,眼中满是惊诧。 “官家圣明!臣妾...愿赌服输。” 她不好对朝堂之事多作议论,但激动的语调才是她内心真实的写照。 赵构见吴贵妃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没了同情傻逼的那种忧虑神色,心情大好,调笑道: “爱妃信冯益而不信朕,该当何罪?” 吴贵妃冰雪聪明,如何不知这是调笑之语。 她见官家不但没了之前的猜忌阴鸷,还神情温和、开朗诙谐,几乎完全变了个人。 和官家相处了十三年的她心中虽有怀疑,但她只愿官家长久这般,哪愿去探究真相。 只见她起身站定,稍稍整理了仪态,然后双脚并拢,双手交叠身前,右手覆于左手之上,身体微微下蹲。 同时稍稍低头,目光下垂,行了个迷死人的万福礼,口中说道: “臣妾有罪,请官家责罚。” 赵构稍露调笑之意,知情知趣的吴贵妃立马配合,嘴上说着有罪,一双眼睛秋水含波,委屈巴巴的盯着赵构。 赵构哪顶得住这个,立刻就想扑上去“责罚”她。 可大白天的,又刚刚见面,饭还没吃...... 他只好暂时忍住。 “罚,必须罚,罚爱妃美酒十杯,以儆效尤。” “臣妾...谢官家宽恕。” 吴贵妃再次一福,一双美目顾盼,撩人心尖。 冯益个没卵子的不解风情,也不知主动退出暖阁,他见官家提到美酒,赶紧拍了拍手。 随着拍手声落下,早已等候在外的尚食局宫女鱼贯而入。 三十六道珍馐很快铺满赵构身前的长案。 而东面吴贵妃的案上,菜肴则少了一半。 吴贵妃端坐于案几之后,正欲请官家先行举筷,却瞥见官家突然起身,几步绕过长案,径自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不过一拳之距。 冯益见过了官家的杀伐果决,也见过了官家将自己的狐白裘赐给岳飞,还见过官家将玄狐披风送给两个才人。 如今再见官家和吴贵妃同坐一席,他心中已不像之前般震撼。 可吴贵妃的贴身宫女‘允儿’却惊得呼吸一滞,险些失仪。 她入宫这些年,看到官家来翠寒堂的次数屈指可数,莫说同坐一席,在此用膳还是头一遭。 平日里,官家对娘娘甚是冷淡,这么多年来,娘娘表面坚强,实则眼中的忧郁从未散过,多少夜晚偷偷抹泪。 她这个做奴婢的何止一次私下托人暗示官家,让官家多去翠寒堂看看娘娘,可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政务繁忙。 如今官家竟主动和娘娘坐在一席,看娘娘神色,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欢喜。 “官家...” 吴贵妃惊得呆住,一双美眸圆睁。 赵构恍若未见,自顾自坐下,拿起案头那只温在热水里的青玉酒壶,亲手给吴贵妃斟了杯酒。 “爱妃方才的罚酒,一杯也逃不得。” 这亲近的语气让吴贵妃心尖儿一颤,她小心捧起酒杯: “谢官家赐酒,臣妾...领罚。” 说罢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顿时飞起红霞。 赵构看得心头一热,偷偷将屁股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些。 他再给身边玉人倒上一杯,又给自己的酒杯添满。 “来,这第二杯,朕陪你。” 他前世虽然看过不少岛国老师的学习资料,但实战多是付钱。 像这般你情我愿,实是头一回,之所以陪饮,也是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壮胆而已。 “来,还有八杯。” “谢官家...赐酒。” “朕陪你,来,干了。” “官家请。” 吴贵妃平日极少饮酒,几杯下去,面色越来越红,眼神越发朦胧。 酒这个东西,最是神奇。 初饮只觉难以下咽,可喝着喝着就变好喝了。 若是遇到良友美伴,根本就停不下来。 这宫廷御酒和后世的黄酒有些相似,酒精度约在十五度左右,喝来十分好入口,后劲却是极大。 不到半刻钟,吴贵妃十杯酒已经下肚,一双美眸,已然从朦胧转为了迷离。 赵构凑到她的耳畔,低声问: “爱妃...可...愿赌服输?” 气息拂过耳廓,撩得吴贵妃浑身酥麻。 “臣妾服输,心服...口服。” “既已服输...可知朕要你应下何事?” 吴贵妃红着脸,醉眼朦胧的看向身边的官家,声音越发软糯: “官家...要臣妾应下何事?臣妾自当...尽力。” “朕要你应承,从今日起,再不蹙眉,每日都如方才这般欢喜。” 第26章 翠寒堂暖玉生香 吴贵妃彻底愣住,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的望着赵构,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男人。 十三载深宫岁月,谨守本分,何曾听过这般温柔、只为她一人欢喜的言语? 心中酸楚冲垮心防,两滴泪珠顿时溢出眼眶。 她慌忙低头,想掩饰这失态。 “傻瓜。” 赵构伸出手指,温柔的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这一声“傻瓜”,让吴贵妃平静了十三年的心,小鹿乱撞。 她泪眼朦胧,竟然像个小女孩般抽噎起来。 赵构最看不得女人哭,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他一把将吴贵妃搂在怀里,温柔的亲了亲她的额头。 “傻瓜,以前种种,都过去了,以后凡事有我,再不会让你担惊受怕。” 这是赵构第一次称我,而不称朕,亲昵之意可见一斑。 吴贵妃被他抱在怀里,往日委屈化作眼泪,破碎不成语。 “官家...呜呜呜......” 殿中内侍、宫女纷纷低头,无人敢抬眼。 唯有吴贵妃的贴身侍女允儿跟着流下泪来,由衷的为娘娘高兴。 冯益眼角余光瞥见官家的袖子似乎动了一动,他小心的抬起眼帘,却见官家正看向自己,眼中满是责备。 冯益心头一凛,暗骂自己蠢笨,赶紧挥了挥手。 房中宫女太监如蒙大赦,立刻踮着脚尖退出了暖阁。 冯益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扉。 暖阁内,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赵构掏出帕子,动作轻柔的替她擦泪。 “瞧你,像个孩子似的。” 这是吴贵妃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爱意,只觉浑身瘫软。 但她知道,官家身体有缺,不敢奢求太多,只是软软的依偎过去。 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莫名,猛然抬头! 正好对上赵构俯下的脸。 吴贵妃脸颊绯红,眼中水雾迷蒙,唇瓣如初绽的玫瑰,微微开启着。 赵构缓缓低下头去。 你看他一个是初恣意的君王,一个是乍承恩的妃子。 你望我的恩波,我爱你的颜色,两下里何等绸缪,真个如鱼似水,一日受用。 不知过了多久。 暖阁外传来冯益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小心的声音: “官家...酉时三刻了...” 这么快? 两个时辰了? 凤榻之上,赵构轻抚怀中人儿,亲了亲她的额头。 “早些时候答应了韩才人和李才人,说晚上去看她们。” 吴贵妃微微仰头,深情的望向赵构,眼中全是满足。 “两个妹妹入宫一年,还未得官家...探视一次,想必已然等得心焦,其他姐妹想必也是如此。” “只是官家...切勿过度,恐伤龙体,也免朝中大臣议论臣妾...未能善尽规劝......” 赵构闻言,不禁心中暗叹:这么好的传统,咋就失传了呢?! 吴贵妃一边说着,一边撑起身子,锦被滑落。 赵构看得心尖一颤,一把抱住她。 “不急,让她们再等会。” “官家唔唔唔...” 又是小半个时辰后。 赵构裹着貂裘大氅踏出翠寒殿。 冯益捧着鎏金手炉紧随其后,低声禀报: “官家,韩才人和李才人已在凤仪阁门口候了近一个时辰,内侍方才来报,两位小娘冻得直打哆嗦,却死活不肯进暖阁候着。” 赵构见天上又飘起了小雪,不由得暗暗自责。 “走路过去,快点!” ...... 凤仪阁前,地面积了寸许积雪,两个雪中少女跺脚也不敢大声。 两人此刻的心情,正是初恋的少女等情人,既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赵构远远看见两个雪中小人,满脸心疼的走上前去。 就见两个小家伙直打哆嗦,两只小鼻子红了一双。 “臣妾恭迎圣驾,愿官家圣体康泰,万福金安。” 两个小家伙哆哆嗦嗦的跪下请安,竟然还说得非常整齐,显然练习过多次。 赵构一手一个扶起,入手处,两只小手冰凉。 “两个呆子,天寒地冻的,也不知去屋里等,走走走,快进屋去,冻坏了朕可心疼。” 这关切的语气,让两个少女绷得快要断掉的心弦稍稍一松。 仅仅过了半天,赵构的胆子便大了许多,他站在二女中间,双手撑开身上的貂裘大氅,将两人团团包住。 接着一手一个,搂着两个小小的身子向暖阁走去。 “两个傻子,以后不许这样,还有,你们是朕的才人,不要动不动就下跪,以后见了朕,行万福礼就好,听见没?” 这一幕让院中新来的侍女和太监都看呆了,官家果然如传言一般,对这两个位份不高的才人极好。 这让他们看向两个小娘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敬畏。 第27章 丈人卖糕 天色已晚,二女如何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事在入宫之前,不知被娘亲教导过多少次。 越临近暖阁,两人越不知所措。 下午时分两人悄悄商量的小秘密,到这一刻忘了个干净。 “吱——” 暖阁的门被小太监推开,赵构搂着二人走了进去。 就见阁内新添置的四个紫铜炭盆烧得正旺,新拨来的六个宫女和四个小黄门侍立在角落。 赵构松开两人,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小的\/奴婢遵旨。” 冯益领着宫女太监们退了出去,阁中顿时安静下来。 二女并肩站在暖阁中央,手足无措。 “过来烤烤火。” 赵构率先走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别怕,朕不吃人。” 二女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挪着小步挨到榻边,小心翼翼的坐了半个屁股,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的叠放在膝上。 赵构看着这如临大敌的坐姿,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朕来迟了,让你们久等受冻,是朕的不是。” 他提起紫砂壶,亲自斟了两杯热茶,递到两个萝莉面前。 “来,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韩秋桐反应快些,连忙双手接过: “谢官家...” 李幼娘则艰难的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小心翼翼的接过茶盏,细声细气的道: “谢...官...家...” 赵构侧过身来,看向韩秋桐: “内侍省有没有补齐阁中所需?” 韩秋桐感激的看了皇上一眼,快速的点了点头,小声道:“有的。” 李幼娘则默不作声,只顾盯着自己新鞋上的刺绣纹样,仿佛要将那针脚数清。 赵构看着两个紧张的小人儿,想起他们入宫时的情景。 去年朝中大臣嫌后宫人丁稀少,太过冷清。 又担心皇上一直没有子嗣,太子之位长期空悬,国本不稳。 因此,一干大臣在秦桧的带领下,下令全国选秀,半年后送来一百八十八名秀女,原主却只选了这二人入宫。 不得不说,原主的审美比他治国的本事强了太多太多。 可恨的是,搜遍原主记忆,竟然找不到二女的半点信息,就连二女是哪里人都不知道,可见原主多么薄情。 赵构贤者时间未过,并不着急,想着先聊聊天,缓缓,顺便和两人增进一下感情,不然总感觉自己在犯罪。 他柔声问道:“秋桐,幼娘,你们家乡何处?入宫前,家中作何营生?” 韩秋桐见官家又唤自己闺名,心中一动,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回官家...臣妾家住临安城东...清河坊,爹娘开着一家糕饼铺子...专做梅花糕和定胜糕......” 赵构越听越不对劲,自己身为大宋天子,丈母娘居然在卖糕点? 他天性鸡贼,前世便惯会逗人发笑,知道此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于是他暂时按下心中疑惑,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惊喜的道: “不会吧!你是说清河坊卖梅花糕的那家铺子是你家开的?!朕之前尝过一次,那滋味,好吃得紧!至今难忘!朕早都想再吃一回,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竟不想那铺子竟是秋桐家开的,简直太好了!” 其实他毛也没吃过,全靠瞎扯。 韩秋桐闻言,眼睛倏的亮了,猛的抬起头来,惊喜的道: “官家当真吃过?!” 赵构一脸正经,眼都不眨:“那还有假?!” 韩秋桐眼中的惊喜之意越来越浓,语气也活泼了起来。 “我娘做的梅花糕,街坊邻居都说好呢,每年冬日,阿娘都会用刚采的腊梅蕊,裹上新磨的糯米粉,上面还要点一颗红果儿,蒸出来白白胖胖的,好看又好吃!官家若是喜欢...”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忘形,忘了自己身在深宫,根本出不去,声音戛然而止。 韩秋桐说起梅花糕时,眼中那份对家的眷恋,撞到赵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将韩秋桐的一双小手握在手心,柔声道: “朕喜欢得紧,现在就想吃,只是不知你爹娘的糕点铺开到几时?” 韩秋桐的手被官家握住,臊得耳根都红了,小声嗫嚅道: “回官家...爹爹的铺子...晚上不打烊的...” 赵构闻言,顿时想起前世读过的关于南宋临安城的记载来。 北宋初年,宋太祖便打破唐代严苛的宵禁传统,允许夜市营业。 自此,大宋一朝商业异常繁华,鼎盛时期,Gdp占整个世界50%之多。 这种经济奇迹让后世的经济学家也惊叹不已。 到了南宋,夜市营业时间已延长至四更,与五更开市的早市无缝衔接。 也就是说,临安是全世界最早的不夜城。 难怪中国人偏爱晚上出门,这根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可惜的是,当蒙人南下,崖山之后,这种盛况便戛然而止。 想到这里,赵构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冯益闻声入内。 “老奴在。” “备辇,朕要出宫。” 韩秋桐和李幼娘闻听此言,不约而同的抬头,齐齐看向赵构。 冯益则立刻跪倒,出声劝道: “官家,市井龙蛇混杂,加之宫门已闭,更深露重,官家九五之尊......” 要知道,这时候的皇帝可不是想干嘛就干嘛的。 穿衣,吃饭,上朝,出行,包括一月临幸几次妃嫔,方方面面都有严格的规定。 就连走路先迈哪只脚都有明确的要求。 但有违背,朝中大臣轻则上书谏言,重则朝会力争。 若皇帝执迷不改,群臣必然跪谏。 届时满朝文武齐跪在宫门之前,皇帝不下旨承认错误,群臣便长跪不起,不吃不喝,直到渴死饿死。 更有那一腔热血的官员,一头撞死在皇帝面前,以死相谏。 如今赵构虽然凭借雷霆手段震慑住了朝中群臣,但要命的是,那些阿谀奉承的官员,要么被他杀了,要么被他贬了。 而他提拔的,全都是些刚正不阿、不怕死的主。 若让那些人知道皇上不顾龙体安危,违背礼法伦理,冬夜私自出宫,只为买一块糕点。 只怕明天的朝会,又要闹个翻天覆地。 届时不止赵构头痛,连带着冯益这个内侍省都知也要跟着倒霉。 赵构自然明白这点,他起身走到冯益面前。 先是弯腰将冯益扶起,然后眼睛直视冯益,温和的道: “朕想拜托大伴一事,不知大伴是否应允。” 第28章 微服出宫 官家亲手相扶,温言相求,身为宦官的冯益何曾受过这等待遇,满脸感动的道: “老奴本微贱之躯,供官家驱使乃分内之事,官家但有差遣,片言即可,何劳降尊纡贵,折杀老奴!” 说罢,竟哽咽出声,一片忠心赤胆,好不感人。 赵构见状,讪讪的道: “今日之事,大伴都看到了,朕心境大变,以后恐有许多出格之事,为免朝臣非议,望大伴能替朕保密才好。” 冯益如何不知官家所指,翠寒堂暖阁里那些动静他都听见了。 他虽然对官家的隐疾是否好了保持怀疑,毕竟许多动静用手也能弄出来。 但翠寒堂中举止轻佻,白日宣淫,接着又夜宿芳仪阁,如今又要连夜出宫。 看那两个才人惊喜的模样,这次出宫多半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情。 之前的事情冯益已经吩咐彤史(负责记录皇帝寝息起居的女官)勿要记录得太过详细。 他小心翼翼的在朝中大臣和官家之间踩着钢丝。 如今官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摆明了是要他选边站队。 只听他字斟句酌的道: “官家言重,老奴惶恐,但得圣心欢悦,纵使百官参劾,斧钺加身,伏尸东市,老奴亦心甘情愿。” 赵构闻言,如何不知这老家伙想要个安全保障。 他拍了拍冯益的肩膀,满脸写着真诚: “大伴放心,朕保你无事。” 有了这句话,冯益立刻换了表情,谄笑道。 “不知官家此次出宫,是微服出巡还是......” 这话倒提醒了赵构:“自是微服出巡。” 冯益闻言,立刻招来随侍太监,耳语几句,那太监匆忙去了。 他再次回头,满脸讨好: “敢问官家出宫之后去往何处?老奴好早做准备。” 赵构回道:“清河坊。” 韩秋桐闻听此言,惊讶的捂住了嘴巴。 冯益再问:“官家可是一人出行?” 赵构回头看向韩秋桐,见她睁着一双大眼,满眼希冀的看着自己。 他又看向李幼娘,见这胆小的丫头此刻竟也怯生生的望来。 赵构对着二女眨了下眼睛,回头说道: “三人。” 这话一出,两个少女欣喜若狂。 尤其是韩秋桐,几乎跳将起来。 只听冯益回道: “两位才人身上衣衫乃宫中定制,官家若要微服出宫,最好让两位才人也换过衣衫,只是不知,两位才人之可有宫外便装?” 赵构回头看向两个萝莉,就见两人急急点头。 那生怕自己反悔的样子,着实可爱,引得赵构莞尔。 冯益见状,再次说道: “官家的衣袍老奴已差人去取,还请两位娘娘自行换过衣衫,老奴这就去安排暗中随侍之人,请官家稍待。” 赵构闻言,对着冯益竖了个拇指,惹得冯益心花怒放,谄笑连连。 ...... 两刻钟后,戌时三刻。 深宫步道上,冯益领着一顶八抬软轿,径直向和宁门走去。 轿上,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和两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衫的少女紧挨着坐在一起,彼此呼吸可闻。 只听那男子像做贼一般,压低声音说道: “幼娘,你呢,你家在哪?” 一女子声如蚊蝇:“回...官家,臣妾...家住夔州府(重庆)巫山县...爹爹是县学的教书先生。” 那男子语带惊喜:“原来幼娘是夔州的,难怪皮肤这么白,跟朕说说,你家是什么样子的?” 那女子声音更小了:“臣妾...家里...有个小院子...种了些竹子...还有一架葡萄藤...” 那男子声音极尽温柔:“幼娘放心,待朕忙过这阵,一定寻个机会带你回家看看。” “真的?”那女子显然受了惊。 “君无戏言,朕说话算话。” 那女子语带颤抖:“谢...官家...恩典...” “好了,幼娘乖,不出半年,朕必定带你回家,来,让朕抱抱。” “官家...” “乖,别乱动,小心被人发现。” “官家...” “听话,别乱动。” “嗯...” “咦,这花倒是别致,和秋桐之名正好相衬。” “是臣妾自己照着画样子做的,宫里花样子少,就改了改...” “哦?自己做的?秋桐心思倒是灵巧。幼娘呢?平日做些什么消遣?” “妾...妾愚钝,只会看看书,临临帖子,偶尔...绣些帕子。” “朕观你气质沉静,果然腹有诗书,来,让朕检查检查。” “官家...妾只是...只是胡乱翻翻,不敢称...读书。” “哦?朕不信,还是得检查检查。” “官家~” “官家,妹妹腹有诗书,臣妾是知道的,可...可这样能检查出来吗?” “秋桐你还小,你不懂,等下朕就来检查你。” “官家~~” “......” 圣人曰:以约失之者,鲜矣。(注:因为约会导致失身,听着就新鲜。) 赵构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挤在一处,呼吸可闻,哪肯老实。 一路快活自是不提。 第29章 临安之夜 赵构在得知李幼娘的出身之后,心中满是疑问。 历史上的那些后宫嫔妃,要么出生于官宦世家,要么是豪族士绅之女。 怎么这两个小丫头的出身如此平凡? 他不知道的是,在民间,人们最爱传的便是皇上的私生活。 皇上不能人道、凉薄后宫的事情,整个大宋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莫说苛待嫔妃,就连当初为皇上诞下一子的潘贤妃,在皇子早夭之后,不但被皇上打入冷宫,连娘家也被下旨斥责。 这些事情在百姓中越传越玄乎,传到后来,皇上因为不能人道,各种虐待女子的怪癖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说拿鞭子抽的,有说拿象牙捅的,有说拿拳头捣的...... 各种说法活灵活现,好似有人亲见一般。 这也是韩秋桐和李幼娘如此害怕赵构的原因之一。 所以,当初选秀时,达官显贵和官吏士绅为了躲避征选,想尽了花招。 当年民间举办婚礼的数量较之往年翻了三倍有余,媒婆保人都忙不过来。 但凡有点家底的,谁愿将自己的女儿送入火坑,即便有几个冒险的,也因为形象问题被刷了下来。 所以,当初送到赵构面前的一百八十八个秀女,大多数都是强征而来的平民子女。 故而韩秋桐家是开小铺的,李幼娘的爹只是个教书先生。 原主当然没有民间传的这么变态,但他凉薄妃嫔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这种心理现象,现代还有个专用名词,叫做相对剥夺感。 是指当个体觉得自己应该拥有某样东西却没有得到,而别人却拥有时,就会产生恨意。 而原主不但恨女人,还恨所有有卵子的男人。 这也是他为什么宠信太监‘张去为’的原因,也是他憎恨武将的心理源头。 武将越是英武强硬,越引他憎恨。 而圣人对此早有总结,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注:自己没有性欲,别人也不能有。) ...... 南宋皇宫坐落在临安城南端,背靠凤凰山,东南面是钱塘江。 从皇宫北门出来,是纵贯临安南北的御街,它一路向北延伸十里,穿过整个临安城。 韩秋桐的家在临安城清河坊以东,从大内后宫到韩秋桐的家,只需半个时辰不到。 三人坐着轿子,在冯益的带领下顺利出了皇宫,沿着十里长街向清河坊走去。 此时正值除夕前夜,十里长街灯火通明,比之平日更加热闹。 越往前走,街上行人越多。 “让道嘞——” 货郎的拨浪鼓“嘭嘭”响着挤过人群,惹得几个垂髫小儿追着跑。 街边,几个梳双丫髻的小娘子捧着粗瓷碗,正就着热气唆粉。 转过五间楼的牌坊,街上忽的嘈杂起来。 绸缎庄的伙计正站在高凳上吆喝:“苏杭细绢,买二赠一!” 对面药铺的学徒敲着铜锣:“来呀,来呀,百年陈皮,止咳如神!” 轿边,一个戴虎头帽的孩童举着糖画急匆匆的跑过,糖丝在风里拉得老长。 广场上,几个戴幞头的伶人正踩着高跷唱戏,引得看客喝彩不断。 路边商贩将货物编成歌谣。 卖药叶饼的老妪边走边唱俚曲。 磨刀匠的铁砧声与货郎的拨浪鼓交相响起...... “这夜里,倒比白日更热闹。” 李幼娘小声说道,街边灯笼的黄光,给这温文尔雅的小姑娘添了些明朗。 韩秋桐带着几分小得意:“可不是嘛,临安晚上最热闹了。” 赵构亲了亲秋桐的脸,柔声道: “秋桐乖,以后想回家就跟朕说,朕带你出来。” 秋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把一颗脑袋慢慢靠近,主动依偎在赵构肩头。 赵构心情大好,好不快活。 正快活间,他突然想起自己马上就要见丈母娘了,却忘了准备礼物,这也太不合适了。 左思右想之下,自己身上唯有腰间玉佩最为值钱,于是他将玉佩取下,递给秋桐。 “这个拿着,回家送给你爹爹。” 这玉佩乃皇帝随身之物,秋桐当然知道珍贵。 她轻轻接过,紧紧握在手心,眼中满是感激。 “谢官家...恩赐...” 这时,赵构突然想到那个自己之前按在心里的严重问题。 不对呀! 老子都当皇上了,丈母娘怎么还在卖糕点呢! 这尼玛也太离谱了吧! 第30章 秋桐泣诉 想到这里,赵构不禁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 “秋桐,你确定你爹娘还在此地...卖糕点?” 秋桐“嗯”了一声,回道: “是的官家,上月,哥哥托宫中内侍带了口信,回信地址正是清河坊韩家铺子。” 说着,原本十分开心的韩秋桐突然红了眼眶,无缘无故的流下两滴泪来。 赵构察觉不对,这不像是想家的样子。 他赶紧问道:“你哥哥跟你说了什么?” 秋桐闻言好不委屈,流着泪道: “哥哥说...爹爹的腰疾犯了...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转...问我能否...能否在宫内讨个方子......” 说罢,秋桐再也压抑不住,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赵构追问:“后来呢?你要到了吗?” 秋桐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不给我,呜呜呜......” “他们是谁?谁不给你?” 韩秋桐闻言越发委屈:“能找的人我都找了...他们说太医院的方子是不能外传的...可既然不能外传...为什么要收我银子呢...那是我存着给爹爹治病的呜呜呜......” 赵构听到这里,心头无名火起:“谁收你银子了?!收了多少?!” “就那些内侍宫娥...一个个的都骗我呜呜呜...我存了一年的银子...足足八十两...全都给他们了...呜呜呜...” 八十两? 赵构眉头紧皱,一个宫中才人,一年才存八十两银子? 他按下心头火气,又问道:“秋桐不哭,朕给你做主,你给朕好好说说,你为什么一年才存八十两银子?” 韩秋桐抽泣道:“官家...我没乱花钱...每月的月俸我都存起来了...连送信我都舍不得...只有在很想爹娘的时候才送一次呜呜呜......” 赵构闻言一惊:“等下,送信也要花钱?” “是的...官家你是不知道...送一次信,就要三两银子...前几日我没钱送信...还是从李妹妹那里借的...呜呜呜......” 赵构闻听此言,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 这些没卵子的死太监,真尼玛太过分了! 他将头探出窗外,看向轿后的冯益。 冯益紧走几步,来到轿边,就听官家沉声说道: “找地方停轿。” “老奴遵命。” ...... 半盏茶后。 御道西侧,一个僻静的小巷子中。 赵构走下轿子,站在冯益面前。 “朕问你,后宫才人每月月俸多少?” 冯益闻言心中一凛,知道必是轿中之人又告了小状。 现在内侍省的各部班头,大都是张去为提拔的。 而自己刚刚上任,就算有什么差池,以皇上如今的对自己的信赖,责任也不大。 他心道有人要完,更是乐得看笑话,老老实实答道: “回官家,才人属正七品,月俸40贯,春冬衣赐:绫1匹、绢1匹、绵30两,添支100贯(年节、生辰等特殊场合发放的补贴),如今内帑铜钱匮乏,后宫俸禄暂以银两替代。” 小巷僻静,这话被轿子中的秋桐和幼娘听了个清楚。 两人不由得惊诧的对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月俸原来这么高。 赵构心中算道:一贯等于1000文,如今一两白银可换2000文铜钱。 韩秋桐是去年冬月入的宫,到现在正好一年零一个月。 她的月俸加起来应该有520贯,折合白银260两,再加上春节添支50两...... 即便不算她的生辰添支,她在此时也至少应该有310两银子。 看她那一身简朴打扮,哪像是会乱花钱的人,她说只存了80两,这其中竟有230两的差距! 也就是说,她的月俸被人克扣了大半! 而这种情况,绝不止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 赵构越算越气,这些狗日的死太监,简直无法无天了! “你内侍省好大的狗胆!竟连后宫嫔妃的月俸都敢克扣!给朕查!一个个查!但有克扣后宫月俸的!通通给朕...严惩!身家悉数罚没!” 冯益闻言不惊反喜,正想答话,又听官家说道: “还有!把那给韩才人送信收钱的人给朕找出来!先打个半死,再让他给韩才人当面谢罪!是死是活,听凭韩才人处置!” “还有!韩才人替父求医,竟招人勒索!给朕查!但凡参与之人,通通严惩,直到韩才人消气为止!” “还有!所有后宫妃嫔,查实所缺,一律补齐!抄没所得银两,半数发给后宫妃嫔以作赔罪,半数交由吴贵妃处置。” 冯益赶紧领命,正待后退,又听官家说道: “传朕旨意,即刻传召太医,为韩才人父亲会诊病情!” “老奴遵旨!” 冯益正待派内侍去宣旨办事,却被赵构再次叫住。 这次的语气却温和下来:“冯大伴,你身上带钱没有?” 皇上要钱,冯益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赶紧取下腰间钱袋双手奉上。 “官家,老奴带着呢。” 赵构拿着钱袋掂了掂:“有多少?” “回官家,内有白银三十两,铜钱五百文。” 赵构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要钱是想给韩秋桐带回家去,以自己皇帝的身份,这点钱哪里拿得出手。 他转头望向乔装成家丁的八个内侍和八个轿夫。 “去,去把他们身上的钱都取来。” “老奴领旨。” 冯益赶紧去办,挨个收钱,不一会功夫就收来一大堆钱袋,沉甸甸的抱在怀里。 “官家,收来了。” 赵构看得直皱眉:“有多少?” “回官家,老奴估摸着能有一百来贯。” 才这么点? 赵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回头望向轿子,见二女正探着头,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赵构尴尬得脚趾抠地,可这时候回宫去取银子,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大半个时辰... 算了,先这么地吧,明天再说。 “你先放地下,把银子挑出来装一个袋子,铜钱不要。” 冯益赶紧照办,将十六个钱袋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一番摸索,倒也摸出来六十几两银子。 他将这些银子和自己带着的三十两银子装在一个袋子里,双手递上。 赵构接过沉甸甸的钱袋,看了眼巷中十六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内侍,摇着头向轿子走去,边走边道。 “明天让他们去内务府领双倍。” “老奴遵旨。” 赵构停下脚步,回头又道: “朕是微服私访,你别老说遵旨啥的,你就称我为...公子,让他们也不要跟得太紧,明白没有?” “公子圣明,老奴明白,明白。” “什么圣明!我是公子!公子!” “老奴遵旨...” “还遵旨!我是公子,公子!” “哦哦!老奴明白!明白!” “传令下去,别露馅了。” “是是是!公子放心!放心!” ...... 第31章 誓护山河 赵构拎着钱袋走回软轿,秋桐和幼娘赶紧靠边,给他在轿子中间留出一个大大的位置。 两个少女像看凯旋归来的大英雄一般看着赵构,四只美眸中全是星星。 赵构见二人这副模样,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讪讪的在中间坐了。 到了此刻,他更没勇气去见那个还在街上卖糕点的丈母娘了。 并不是因为他觉得开小铺低贱,在他的观念里,人与人之间根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反而这种通过劳动,辛苦养家的人更让他尊敬。 问题是现在可不比后世,此时的商贾虽然不像明清那般地位低下,但在街上开小铺也算是社会底层了。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龙御天下的皇帝,是执掌乾坤的天子,是九五之尊的官家。 见到卖糕点的丈母娘,该怎么说? 说丈母娘你先歇着,朕来帮你? 尼玛! 街坊邻居看到了怎么想? 其他国家的皇帝怎么看? 民间怎么传? 一国之君的岳父岳母当街卖饼,生病了都没钱治。 自己的脸还要不要了? 赵构摇了摇头,尬笑着将钱袋递给韩秋桐,开口说道: “秋桐啊...那个...今天你先回去,朕还有别的事,今天就不去你家了,下次,下次再去你家。” 韩秋桐接过钱袋,心中欢喜不已。 这重量比自己之前的八十两只多不少! 而且,官家还让那些坏人补钱给自己。 如今爹爹的病有医术最好的太医诊治,自己又拿这么多钱回家,爹娘一定高兴。 单说这些银钱,给哥哥娶媳妇就已经够了! 今年的春节,家里肯定热热闹闹的。 对了,还有皇上亲赐的玉佩呢,爹爹不知多高兴呢! 秋桐捧着钱袋,一副满足神色。 她之前常常哀叹自己倒霉,怎么就被选成了秀女。 如今,她却感到十分幸运,自己也能赚钱了呢。 “谢谢官家...官家...你真好...” 这“真好”两字,被这小财迷说得情真意切。 赵构摸了摸她的脑袋,心中暗叹: 多好的姑娘啊,又漂亮,又可爱,又孝顺,又好养,原主那傻缺咋就能做到一年不理人家呢? “秋桐啊,你回家之后,千万别跟你爹娘说朕来过这里,你要是说了,朕下次可不敢带你出来了,听见没,你就说...就说是朕命人送你出宫的,明白吗?” 秋桐生怕自己下次出不来了,赶紧点头:“明白了,官家,臣妾明白了!” 赵构被她乖巧的模样弄得心尖一颤,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乖,你自己坐轿子回去,我和幼娘去街上逛逛,对了,明天就是除夕了,宫里要一起守夜,朕不能让你在家多待,不然我们偷溜出来的事情就露馅了,明白吗?明天下午宫门关闭之前,朕会让人去你家接你。” 韩秋桐听说过皇上不能轻易出宫这事,否则那些当大官的会又哭又闹。 她想到自己和皇上一起偷溜出来,好像一伙的似的,内心不自觉的亲近了几分。 若有看官老爷不理解这种心态,便想想和你一起洗脚上二楼点那养肾套餐的,是不是你最亲近的兄弟? 这样的兄弟,无论你老婆怎么逼问,他绝不会出卖你一句。 就算包厢门口的监控被你老婆调了出来,清清楚楚的看到两个洗脚小妹衣衫整齐的进去,拎着裤子出来。 你兄弟也会说你睡着了,啥都没干,两个小妹都是他一个人点的。 这就是一起做坏事的魅力。 去谈业务也好,请人办事也罢,只要和对方一起去了楼上,做下坏事...... 从此以后,你们就是同道中人,一个坑里的战友,啥事都水到渠成。 扯远了,咱们说回韩秋桐。 她听官家的意思,自己能在家待一整天,高兴得几乎跳将起来,连连道谢。 “谢谢官家!谢谢官家!官家最好了......” 赵构见她恢复了活力,和刚认识之时判若两人,心中十分欣慰,暗赞自己品性高洁。 他接着又嘱咐了韩秋桐几句,然后便拉着李幼娘的手,走下了软轿。 “冯益,送韩才人回家,明日戌时接回。” “老奴遵...遵命。” “幼娘,咱们逛街去。” “嗯...” “有啥想吃的?” “回...官家...” “傻丫头,别叫官家,咱们偷跑出来的,被人听见就麻烦了,叫我公子,或者...相公?” 李幼娘脸上飞起红霞,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本就胆小文静,这相公二字,一时之间哪里开得了口。 正当她羞得无地自容的时候,就听赵构说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就叫公子,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叫我一声相公。” 李幼娘闻言,低头看向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心中莫名的升起一丝暖意。 她实在没想到,传言中那恐怖的帝王竟然如此温和,简直和传言判若两人。 两人走出小巷,就见临安十里长街被灯笼映作不夜天河。 沿街走去,一路之上,好不热闹。 刚走几步便遇到一家炊饼店酬宾,精制白面炊饼只卖一文钱一个。 走过炊饼店,空中飘来羊肉粉的香气。 流动的糖画摊前,一群孩童踮着脚张望。 宽阔的街道上,几个年轻女子结伴而行,捧着柑橘抹茶低语浅笑。 酒楼的艺伎轻拨琴弦。 馒头铺的蒸笼腾着热气。 素夹儿摊的豆沙包刚出锅。 炊饼店的伙计正将新饼摆上案板。 这清明上河图中鲜活的场景,不知不觉让赵构红了眼眶。 原来,蒙人未至之前,我华夏百姓过的是这种日子。 此刻,原本放荡不羁的他,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立誓,定要守护这一方美好。 女真人,蒙人,倭人,契丹人,鞑靼人,党项人,昂撒人...... 老子收你们来啦。 李幼娘察觉牵着自己的手越握越紧,忍不住抬头看去,却见官家眼中竟然有泪花闪烁。 她不知身边人为何动容,天性良善的她鼓起勇气,弯了眉毛,对着赵构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以作安慰。 第32章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 赵构收起纷乱思绪,侧头看去,顿时呆了。 身边少女始终是沉静的,总带着一种怕惊扰了世界的怯意,怯生生的躲于喧嚣之外,连气息都小心翼翼。 然而此刻,这沉静少女唇角轻翘,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清亮的眸子流转着淡淡的温柔。 赵构情不自禁的道: “幼娘,你真好看。” 幼娘闻言,羞得四下无门,只将一颗脑袋藏在赵构身后,好似小孩一般。 此情此景,赵构不禁想起一句诗来: “骨肉浑如冰玉脆,性情更似水云柔。” 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 前世读到此处,还骂贾宝玉不知所谓,狗屁不通。 自己周围的女子一个比一个八婆,一个比一个泼辣,哪像是水做的骨肉,分明是水泥做的骨肉。 现在,赵构终于明白贾宝玉的意思了。 回想自己穿越之后所见女子: 吴贵妃温婉贤淑,秀外慧中。 韩秋桐伶俐乖巧,娇憨天真。 李幼娘温柔文静,兰质蕙心。 和她们一比,后世的那些八婆简直不能称之为女人,妥妥的一群夜叉。 唉! 这么优良的传统! 咋就失传了呢! 赵构暗暗为后世的男子默哀了三分钟。 ...... 三分钟后。 赵构搂着身边水做的人儿,吃着甜丝丝的糖人,循着人声鼎沸的方向,乐呵呵的走进一家瓦舍。 瓦舍内装饰简朴,厅中数十张方桌错落摆放,几乎坐满了茶客。 赵构和李幼娘都没来过这种场地,两人好奇的四下张望,寻了张较为靠前的方桌坐下。 不远处,台上胡姬正拨弄着琴弦,清歌婉转: “......日上花梢,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弹,终日厌厌倦梳裹。 无那。 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 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在台上胡姬婉转的歌声中,赵构找来茶博士,依着幼娘,点了两盏“缩脾饮”。 一会功夫,茶饮上桌。 赵构刚端起茶杯,就听台上“啪”的一声脆响。 满场茶客的私语戛然而止。 赵构抬眼看去,台上胡姬不知何时已经退下。 此刻,戏台中央的方桌后,说书人一袭灰色长衫,左手执折扇,右手握醒木,咳嗽两声后,开口说道: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那前朝旧话,单表一桩六月飞霜、乾坤倒转的惊天奇闻!” “啪——” 醒木拍响,说书人音调陡转。 “且道那临安城南,本是软骨一堆!谁曾想咱们的官家,一夜之间,竟似换了心肺!” 说到这里,说书人故作停顿。 台下众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凝神静听。 就连李幼娘也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台上。 那模样,显然是为台上那人深深捏了把汗。 赵构也不由得一怔,阴差阳错,竟然听到了自己的评书,他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就听那说书人说道: “话说昨夜,寒风凛冽,滴水成冰,那九重宫门落千钧!只见一道黑影,裹挟风雷,直闯森罗殿,杀入大理寺!” “啪——” 醒木拍响。 “诸位道是谁?嘿!正是龙御天下,当今天子,咱们的皇帝陛下!只见他单骑匹马,手提御剑,双目如炬,如同天神下凡!” “轰!天子抬脚,牢门轰然洞开,那含冤待戮的岳元帅,遍体鳞伤,眼见就要魂归于天!” 说到这里,说书人声音加快: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官家手起剑落,亲手斩断枷锁!扶起忠良!一声龙吟响彻天牢:鹏举!朕来救你!”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李幼娘尚不知此事,她悄悄转头看向官家,眼中竟带着一丝钦佩。 赵构讪讪一笑,只觉这说书人实在夸张,但也不禁心中暗爽。 醒木“啪”的再响,说书先生语速加快,如同雨打芭蕉,又急又密。 “话说次日五更,天色未明,那垂拱殿上,百官山呼万岁,只道寻常!” “秦相爷手捻长须,嘴角带笑。” “张太尉不言不语,眼藏得意。” “还有那万俟卨、罗汝楫之流,更是挤眉弄眼,谄笑如常。” “谁料万岁爷须发倒竖!龙目喷火!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大殿嗡嗡响!” “但见天子手指秦桧!一声怒吼!好似九天霹雳!震得琉璃尽碎!” “啪——” 醒木炸响,说书人陡然变调,模仿天威震怒: “呔!尔等腌臜泼才,软骨头的脓包!口口声声以和为贵、休养生息!实则贪生怕死,卖国求荣!” “想那金虏铁蹄踏我河山,掳我二圣,屠我子民!血海深仇未报,神州尚陷胡尘!” “尔等不思厉兵秣马,北上驱虏,反倒在这临安城里,鼓捣那摇尾乞怜的勾当!” “尔等软骨杀才!是拿我大宋将士的头颅,去换顶戴安稳?还是用我中原百姓的血泪,去填那金廷主子的贪壑?!” “岳少保精忠报国,天日可昭!尔等构陷忠良,自毁长城,比那金贼更毒三分!” “呔!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北地遗民,泪尽胡尘!听听黄河咆哮,犹带呜咽!” “尔等却在这西湖暖风里,醉生梦死,粉饰太平!” 第33章 醒木诉忠奸 “啪——”醒木再响! 说书人抬手直指台下,仿佛御前怒斥: “秦桧老贼!你跪金廷而摇尾,害忠良以邀功!” “九泉之下,百万宋民冤魂不散!千秋史笔,必判你遗臭万年!” “尔等魑魅魍魉,食宋粟而媚金虏!构陷忠良者是尔等!屈膝摇尾是尔等!欲断我大宋江山、裂我华夏山河者,仍是尔等!” 说至此处,说书人陡然收声。 台下茶客人人屏息。 片刻之后,说书人猛的抬手,戟指前方,语气再变: “说时迟那时快!官家袖中甩出一道金光!竟是御笔亲批的朱砂诏!” 说书人语气突然转缓: “诸位可知,御诏之上,写了何事?” 未等有人回答,说书人语气再转,学着皇帝模样,大声说道: “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四人祸国巨奸,罪证昭昭!即令砍头抄家,传首四方!” 台下一片哗然! “啪——” 醒木再响,台下茶客立刻噤声。 说书人续道: “只见丹墀之上,官家话音刚落!殿前武士便如虎狼扑出!祸国四奸魂飞魄散,瘫如烂泥!就在那百官眼前,就在那丹墀之下!” “啪——”说书人重重拍案。 “咔嚓!四颗人头落地!两双奸臣喋血!横死当场!” 说书人说到此处,缓缓端起茶碗。 瓦舍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几息之后。 “轰——” 整个瓦舍像有天雷炸响,爆出满堂的喝彩: “好!” “好!” “杀的好!” 有人眼泪横流,大声发问:“此言为真?!” 说书人高声回应:“千真万确!” 又有人含泪喊道:“可是胡编?!” 说书人醒木一拍:“绝无虚假!” “好!” “好!” 台下茶客轰然叫好! 更有人痛哭出声。 李幼娘缓缓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身边的男人。 她多想开口询问,台上人讲的究竟是真是假? 自己未离家时,时常听见爹爹和叔伯们谈起家国大事,每每说到秦桧,爹爹都是咬牙切齿。 岳飞将军的英雄事迹她偷偷听过不少,小小年纪就早已对这民族英雄钦佩不已。 谁知来到皇宫,却听说岳飞已被下狱。 她小小年纪,弱女子一个,又能做些什么? 只能祈祷现实能像书中一般,奸臣伏法,忠良昭雪,天下太平。 如今,心中所想被台上之人当众说出,而知道真相的人就在身边,她却不敢发问。 她怕惊醒这片刻的好梦,她怕小小的希冀再次破碎,她怕那刚刚产生的一点好感消失不见。 然而此刻,她亲眼看见,那九五之尊的天子,对自己微笑点头。 她心中狂喜,情不自禁的道: “这...是真的?” 身边之人再次点头。 霎那间,幼娘心中所有的担心全都消失不见,原本沉静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那双清冷的眸子也有了温度。 台上,说书人端起茶杯,吹去浮沫,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 待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说书人忽然拍响醒木,声音激越。 “啪——血未冷,旨已颁!岳元帅冤屈昭雪,官家手解御袍,亲披其身,加封枢密院右使,天下兵马大元帅!” 台下再次叫好。 “好!” “好!” 说书人稍稍停顿,再次开口: “老将韩世忠,重掌兵权,总督江淮!何铸、洪皓、刘子羽......一干忠直敢战之士,重耀朝堂!诸位问那绍兴和议?” 说书人面色陡变。 “啪——”醒木炸响。 “官家亲手!扯个粉碎!掷于火盆,焚作飞灰也!” 台下茶客人人振奋,轰然叫好! “好!” “烧得好!” “官家好胆!” 说书人环视台下,目光灼灼: “临安城门,悬起一颗头颅!你道是谁?正是那秦桧老贼!” “金国使臣下榻的驿馆门前,高竿之上,赫然挂着万俟卨那黑透的心肺!” “旁边御笔亲题八个大字:媚虏者心,当如此观!” “好!” “好!” 台下人群激动不已,纷纷起立,大声叫好。 就连茶博士都停下了脚步,高声附和。 说书人左右踱步,待人群稍稍安静,他忽然站定,猛拍醒木,气贯长虹。 “皇宫之内!大殿之上!犹有人忧金人过江,马踏江南!” “却见丹墀之上!真龙吐言!震动九州!” 说书人环视台下,小声问道: “诸位,你道官家作何言语?” “啪——” 醒木一拍,说书人挺直腰板,扇骨轻点桌面,语气再次拉高,学着皇上口气: “彼言战端重启?朕正欲踏破黄龙!” “彼惧铁骑纵横?且看我汉家肝胆!” “何须金虏踏江?朕自寻他而去!” “赤血殷疆,岂惧胡尘蔽日!素心许国,何忧马革裹尸!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传朕旨意!即日裂帛为旗,召两河忠义!击鼓聚将,合四海子民!纵无岳少保擎天护国,尚有我赵某人掷命金瓯!” 说书人话音刚落,满堂茶客全体起立,轰然叫好! “好!” “好样的!” “官家英武!” “官家好胆!” “好个赤血殷疆!算我刘某人一个!”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 满堂茶客,无论男女,无不高声呐喊,就连茶博士也红了眼眶。 赵构眼中带笑,缓缓鼓掌。 李幼娘却已眼泪汪汪。 足足过去半盏茶功夫,戏院才渐渐安静下来。 说书人啪的打开折扇: “官家说罢上言,豁然起身!啪——(醒木再响)来人呐!传朕旨意,昭告四海。” 说到这里,说书人端起茶碗,不急不忙的喝了一口。 接着放下茶碗,收起折扇,慢悠悠的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纸,拿在空中晃了一晃,神秘兮兮的道: “诸位可知我手中之物为何?” 台下人人屏息,无人作答。 说书人神色一转,自顾自道: “没错!正是当今官家昭示天下的诏书!诸位可知,此诏书要除夕之夜才会贴于城门?” 说罢,在台下茶客眼巴巴的目光中,说书人将那卷黄纸慢慢的插回衣袖。 藏好之后,他醒木一拍: “预知圣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话一出,满堂茶客瞬间炸了锅! “老李头!你个杀千刀的!你倒是念啊!” “你个狗日的黑心肝!小心你家媳妇生儿子没屁眼!” “老李头,你今天若不念来,老子晚上必去家门口拉屎!” “对对对!我也去!熏死他个烂心肝的!” “诸位莫上他当!这狗日的就想要钱!” “刘老二!你堵前门,王麻子!你堵后门,看老子不给他抢来!” “......” 第34章 可爱的时代 众人哄闹声中,一锭银子突然凌空飞来,“砰”的一声落在台上,滚了几圈之后,稳稳落在木案之前。 说书人老李快步绕过木桌,乐呵呵的捡起银子。 他拿在手上掂了一掂,美滋滋的塞进袍袖,然后对着二楼拱了拱手,弯了个腰。 赵构循着说书人的目光看去,就见二楼雅座之上,端方方的坐着一个青衣女子。 戏院灯光昏黄,面容看不真切,只依稀可见那女子身材窈窕。 说书人重新走到书案之后,“唰”的打开折扇,一边扇着凉风,一边一本正经的道: “所谓盛情难却,念在诸位心心念念的面上,我老李便破例一回。” 这话再次引来满堂嘘声。 老李满脸笑容,不以为意、 很快,嘘声落下,众人伸长了脖子。 就见说书人从袖中掏出黄纸,徐徐展开,接着整肃面容,看向纸页,开口念道: “圣旨曰:朕以豺狼之颅为笔,以奸佞之血为墨,告我大宋子民:山河破碎,夷狄踞我中原......凡我大宋子民,但取屋瓦为盾,折门栓作矛。” “金贼之颅,可为酒器!胡虏之骨,堪作薪柴!斩酋夺旗者,封侯荫子!畏缩通敌者,万剐凌迟......布告天下,咸使共闻。” 他把赵构今日早朝颁下的讨金檄文,一字不落的念了出来。 轰! 刚刚念罢,全场轰动。 茶客争相讨论。 “疯子!你可知城外厢军驻地?老子现在就去!” “同去!” “同去!” “走!算我张二娃一个!” “赖毛,我老娘就交给你了!若我死了,城外三亩薄田便算我老娘养老之资,若我回来,美酒好肉,少不了你!” “你急个毛啊!厢军大营在城外十里,这是什么时辰?你从哪里出城?明日一早,老子领你过去!” “老五,你家柴刀反正没用,借我打柄阔刀,斩来的头颅分你一半!” “过了年,俺娘要去老大家里,那刀俺自己要用,你砍得金狗,老子照样砍得!” “你少在这吹牛,你敢去从军,你家媳妇不把你皮扒了!” “老子说去就去,谁来也没用!你敢不敢跟老子打赌!” “老子跟你赌个毛!你娃才两岁,你真要去,也等老子死了再去!” “......” 这些言语,三三两两的传入赵构耳中,他不禁红了眼眶。 李幼娘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视赵构的脸。 她那双一直半闭着的清冷眸子,此刻,被眼泪洗得清清亮亮,里面竟含着丝丝爱意。 原来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原来自己的男人不但不是畏金如虎的懦夫,反而是个顶天地理的英雄! 原来他一直不来看我,是忙于这些大事。 原来他也会哭。 幼娘本就心善,她见赵构眼中含泪,于是伸出小手,轻轻的、怯怯的搭在赵构的手背上。 赵构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小手,转头笑了一笑,眼中满是温柔。 幼娘心跳加速,胸口小鹿乱撞,不自觉的红了脸庞。 赵构轻轻一拽,香玉入怀。 他在耳畔低语:“幼娘,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彻底撕碎幼娘的心防,她紧挨着自己的男人,脸上满是幸福模样。 台上,说书人已经下台,古筝独奏的俊俏姑娘缓缓拨动琴弦,轻启朱唇,眉眼含愁。 “斜依云端千壶掩寂寞,纵使他人空笑我。 任他凡事清浊,为你一笑间轮回甘堕。 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 谁将烟焚散,散了纵横的牵绊。 听弦断,断那三千痴缠。 坠花烟,淹没一朝风涟。 花若怜,落在谁的指尖......” ...... 九百年后,霓虹灯替代了灯笼,电子音取代了醒木,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或是那醒木“啪”地一响,万籁俱寂的庄严。 或是漏刻滴答,沙痕缓移的漫长等待。 或是邻里间,互相托付的温情。 或是茶寮里,共饮一壶粗茶的会心。 或是瓦肆勾栏,粗粝汉子拍案而起、目眦欲裂的热血。 或是灯火阑珊,低头含羞、娇花照水的温柔。 那慢火煨出的耐心,那肝胆相照的默契,那生死契阔的熨帖,那深闺听雨、春来采莲、秋去刺绣、红烛剪影、逢郎欲语先含羞的女儿气...... 八百年后,皆如薄雾,消散于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短剧和烈日红唇、高跟叩巷的张扬之中。 只余下喧嚣里,人群中,曲终人散后,难以名状的孤寂。 直到此刻,“赵构”才终于沉下心来,心甘情愿的融入这可爱的时代。 ...... 一场评书说罢,台下久久不能平静。 许多茶客冲出门去,将刚听来的消息奔走相告。 赵构和幼娘携手出门,瓦舍里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冬夜寒气重新裹上身来。 幼娘微微瑟缩了一下,清丽的小脸在灯笼的光晕里愈发显得怯生生的。 赵构自然而然的伸手,搂住幼娘的肩膀。 幼娘身子一颤,将头轻轻挨着。 赵构心情大好,说话都轻快了起来: “走,我们去看看秋桐,偷偷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他心里始终记挂着秋桐家里的情况,反正离得近,他便想着偷偷去清河坊看看丈母娘的糕点铺子,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幼娘心中自然也是好奇的,她见官家说得好笑,不由得嘴角一抿,“嗯”了一声。 两人沿街走去,边走边看,步履悠闲。 走不多久,街边的小巷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子带着哭腔的嘶喊。 “放开她!你这畜生!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放开她!你给我放开她......” 接着便听一个阴阳怪气、拿腔拿调的男子说道: “哟!你个死胖子,还敢骂小爷,你知道小爷是谁嘛?啊?!按住他!给我按住他!打!往死里打!” “姓唐的!你给我放开她!放开她......” “哟——原来你小子知道小爷是谁啊,那你哪来的狗胆敢跟小爷如此说话,给我打!打服为止!” 赵构眉头一拧,顿住脚步。 幼娘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身子往他身后缩了缩。 “官...公子,那边...” “莫怕,看看去。” 赵构说着,拉着幼娘便朝巷口走去。 第35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韩春松家里在清河坊开着一家糕点铺,因为生意的原因,铺子需要经常采购米粮。 他爹的腰不好,作为家中长子,这买米的任务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离韩春松家百步之外便有家米粮店,米粮店店主姓刘,生有三个闺女。 大闺女和二闺女前些年已经嫁人,家中就剩下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 刘家小女今年十六,名唤素云,小名云儿,她天生丽质,生得比两个姐姐还要俏丽。 按理说女子到了这个年纪,早都该说婆家了,可刘家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这刘素云却一个也不答应。 刘家老两口就剩下这一个闺女,当宝贝似的,也就由着她任性。 因米粮店位置好,老两口时常忙不过来,所以刘素云从小便在店里帮忙。 街上韩家糕点铺的大郎和素云年纪相仿,经常来店中买米。 韩家大朗憨直爱笑,性格开朗喜人,一来二去,素云和大郎情愫暗生。 到得今日,两人私下约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始终谨守规矩,最多就是拉拉小手。 刘家老两口一直蒙在鼓里,还以为闺女眼界高,想挑个好的,殊不知小白菜早都被人给拱了。 大郎和素云之所以不向刘家父母明言关系,其实还是因为钱。 素云的两个姐姐模样均是不差,都嫁入了大户人家,而且定亲彩礼都是一百八十八贯。 韩家在街上有自己的铺子,也算是小康人家,一百来贯的彩礼按理说也拿得出来。 何况韩家小女去年被选为秀女,家中还得了近百贯赏钱。 可事情就坏在大郎父亲的病上,韩父犯有腰疾,常年不好,家中银钱大都花在请医吃药上了。 韩家大郎知道家中没有多余钱财,所以一直没敢提亲。 而素云并不爱钱,她认的是大郎这个人,所以才将其他亲事推得干干净净。 正所谓守得雨歇时,盼得彩云归。 就在今夜,那韩家的小女、大郎的小妹,被选为秀女、送入大内深宫的桐桐竟然在这除夕前夜回家了! 她不但回来了,还带回家近百两银子! 要知道一两银子便可换两贯铜钱,单是桐桐带回家的钱就足够大郎提亲娶媳妇了。 不止于此,那本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的桐桐说,皇上还请了御医来给爹爹看病。 桐桐还说,皇上还会给自己很多很多钱,让哥哥放心拿这银子去提亲。 就这还没完,桐桐还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雕着蟠龙的玉佩送给爹爹,说是皇上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 看到闺女回家,一家人本来就已经很高兴了,这接二连三的惊喜更是让一家人欣喜莫名。 自从桐桐入宫后,家里一直担着心,如今见桐桐好好的,不像是受了欺负的样子,便追着桐桐询问宫里的情形。 桐桐虽然有点憨憨的,却十分懂事,她怕爹娘担心自己,于是隐去前面一年受的苦楚,专挑好的说。 当一家人得知皇上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变态,纷纷放下心来。 当得知皇上竟然十分温和,还对桐桐极好时,一家人激动得纷纷流泪。 韩父听闻闺女明日下午便要回宫,于是决定立刻将糕点铺打烊,买酒买肉,一家人好好聚聚。 韩春松得了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自然要去跟心上人讲。 他陪妹妹吃罢晚饭,借口上街买糖,偷偷溜到刘家粮店后门。 等到刘素云出来倒水,便急不可耐的将这好消息告诉了素云。 素云听了高兴万分,激动之下,干脆偷跑了出来,陪着韩春松上街玩耍。 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人自然开心,一路边走边笑,谁知正好遇上唐发瘟。 这唐发瘟是街坊取的外号,其实他名叫唐玉郎,今年才十八岁。 他老爹是临安府通判,正六品文官,临安城中除了朝中几部大臣和临安知府以外,就数他爹官最大。 唐通判的九个妻妾在连续生了十五个闺女以后,才得了唐玉郎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拿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唐玉郎有一个亲娘加八个姨娘,从小娇生惯养自不必说。 从古至今,但凡娇生惯养出来的,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以自我为中心。 说人话就是目中无人。 这唐玉郎也不例外,仗着他爹官大,少不了惹是生非。 这天,他和最好看的六姨娘厮混之时被老爹撞见,挨了训斥,便带着四个家丁出门游街散心。 只见他身着锦缎圆领袍,腰系白玉带,大冬天的拿把折扇,自认风流倜傥。 只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衬着一张被酒色掏空的青白脸孔和浮肿的眼泡,显得格外不伦不类。 他摇摇晃晃的在街上走着,东踹一脚,西摸一把的显示着自己的卑劣。 只把人人躲瘟神一样避着他当成是别人对他的尊重。 转过街角,他小眼一瞄,立刻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俊俏小娘。 只见那小娘笑颜如花,眼尾弯成月牙,梨涡盛着光华,鼻尖沁出细汗,连发梢都漾着鲜甜。 如此甜美的笑容,那俊俏小娘竟然给了一个圆滚滚的死胖子,这让唐玉郎的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于是他摇着折扇,踱着方步,自以为帅气,实则像个傻逼一样走到那俊俏小娘和胖子身前。 他左跨一步,右跨一步的挡住两人去路,开口就道: “哟——好一朵鲜花,偏生插在牛粪上,小娘子这般标致,不如随本公子回府,享几天清福,如何呀?” 这臭大街的唐发瘟临安谁人不识,素云看清来人后,心下一紧,赶紧拉着韩春松,掉头就走。 那唐玉郎正闲得无聊,哪肯轻易放过这找乐子的机会。 况且这小娘离近了越发好看,比六姨娘更显娇美,不由得动了龌龊心思。 他一边指挥家丁将两人围在中间,一边调笑道: “小娘子急啥呀,哟哟哟...这身段,啧啧啧...这小嘴,这细皮嫩肉的,哟!还害羞呢......” 第36章 放开那女孩 素云暗骂自己太过大意,没能早点发现这个瘟神。 她担心韩春松的驴脾气惹下祸事,急得不行,拉着韩春松就往外硬挤。 唐玉郎见小娘子急了,更加开心。 “哎哟喂,小娘子,你就别装正经了,只要跟了本公子,保你天天吃香喝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跟这穷鬼强?” “瞧,瞧瞧!啧...这脸蛋,哟,红扑扑的,让本公子摸摸......” 韩春松虽然知道这人是谁,但自己的女人被如此羞辱,哪里还能按得住火气? 他突然伸手,用力打向唐玉郎伸向素云的胳膊,喝道: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唐玉郎从小到大,从没被人打过,刚才韩春松那一下十分用力,将他的手腕打得生疼。 这可惹了大祸了。 只见唐玉郎面色一冷,看了眼旁边小巷。 四个家丁立刻会意,又拖又拽的将二人拉进了巷子。 就在唐家四个家丁将韩春松按在地上暴打,唐玉郎将素云按在墙上,嘟起嘴唇,正要下嘴的时候。 巷口光影晃动,直直的走进来两个身影。 唐玉郎正想开口让两人滚开,就听来人喝道: “放开那女孩!” 巷内的混乱在这一声大喝下瞬间一滞。 唐玉郎连同四个家丁,加上韩春松和素云,七个人齐刷刷的循着声音望去。 就见巷口两人一高一矮,显然是一男一女,因为背着灯光,看不真切面容。 唐玉郎稍一愣神,随即气笑了。 你阿妈,今天真是见鬼了,竟然还有人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心头火起,决定先找回场子再说,否则以后怎么在街面上混。 于是他松开刘素云,直直朝巷口两人走去,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道: “丢你老母,哪个不开眼的瞎眼玩意,连小爷的事都敢管,你个扑街,知道小爷是谁嘛你?小爷今天倒要看,你狗日的长了几颗胆子......” 这话一出,暗处的冯益知道,这人不管是谁,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官家英雄救美,冯益不好出面抢风头。 暗中护卫官家之人,都是冯益精挑细选、武艺高强的内侍,人人身怀暗匕, 官家刚刚踏入暗巷的时候,冯益就已经让四个轻功极好的内侍去了房顶,又派了四人绕去小巷的另一头。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八人躲在暗处,全神贯注的盯着官家,随时等着出手。 唐玉郎摇摇晃晃的走近,就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站立。 当先一人苏锦青衫,作寻常书生打扮。 身侧的小娘子,身姿纤弱... 唐玉郎仔细一看! 这一看,彻底坏了! 走不动道了! 只见那小娘子一张俏脸清丽绝伦,好看到无法形容,宛如误堕凡尘的姑射仙子。 微光下,那少女眉眼含愁,怯生生的依偎在男子身侧,那份俏丽又带着书卷气的韵致,我见犹怜! 在这位小娘面前,之前小娘那点美色,立刻成了瓦砾之于美玉。 刹那间,唐玉郎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哟嗬!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 唐玉郎在离对方三尺之处站定,舔了舔嘴唇,眼睛像钩子一样粘在李幼娘脸上,怪笑道: “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啧啧啧,好生标致!小娘子,跟这穷酸书生有什么前程?不如跟了少爷我,包你穿金戴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赵构闻言气笑了。 他拍了拍幼娘手背,看着唐玉郎的眼睛道: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强抢民女,殴打良善,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哈哈哈......” 唐玉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的大笑起来。 “在这临安城,我爹就是王法!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落穷酸,也敢管小爷的闲事?” 他手中折扇指向赵构的鼻子: “识相的,赶紧滚蛋,把这小娘留下赔罪!否则,连你这穷酸一起打了,丢进钱塘江喂鱼!” 那四个按着韩春松的家丁闻言,立刻丢开手里的目标,狞笑着围了上来,将赵构和李幼娘围在中间。 唐玉郎见自己骂了那穷酸书生之后,这好看的小娘既不害怕也不生气,好像还笑了一下。 他读书少,不知如何形容这仙女的笑容,只知好看到了极致。 他瞬间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爱,心都要化了。 赵构本想让侍卫将这个傻缺打个半死,丢沟里算了。 闻听此言,将抬起一半的手又放了下来,开口问道: “哦?好大的口气,你是谁?你爹又是谁?” 唐玉郎闻言,眉毛得意的一挑。 “哟呵,你这穷酸从哪冒出来的,竟然连本衙内也不认识,告诉他!” 他身侧的家丁立刻接话: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了,你面前的正是临安府通判,正六品大员,唐通判的独子,唐家少爷是也!” 赵构默默记下,嗤笑道: “我道是谁家的狗没拴好,跑出来胡乱咬人,原来是个靠祖荫混吃等死的废物。” “你爹那顶乌纱帽,是让你拿来欺男霸女的?我要是你爹,当初就该把你射到墙上。” “还有,你最好离我远点,我有巨物恐惧症,我恐大傻逼。” 江玉郎闻言愣在当场! 这人竟敢骂我? 这都骂的什么玩意? 他仔细咂摸了这人的话语,反应过来后,气得满脸通红。 “你...你...你竟敢骂小爷......” 赵构像看傻逼一样看着他。 “没错,老子就骂你了,你要听不懂,老子还能刻你碑上!” 唐玉郎从没听过这样骂人的,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骂,平时的伶牙俐齿全不见了。 “你...你...你...” “你什么你,会说话就好好说,不会说话跟狗一桌。” 李幼娘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实在没想到,九五之尊的天子竟然这么有趣,连骂人都骂得别具一格。 唐玉郎见自己在漂亮小娘面前丢了人,气得满脸通红,哪里还忍得住。 只听他口中大喝: “动...啊——” “动手”二字才说一半,赵构的拳头就已经打在了他的鼻子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冯益带着内侍冲出的刹那,巷中一道黑影朝着唐玉郎疾扑而来。 “砰!” 只听一声闷响。 “啊——” 唐玉郎失声惨嚎。 赵构惊奇的看去,就见来人手握青砖,一砖砸在唐玉郎后脑勺上。 唐玉郎惨叫一声后,望地便倒。 “恩公快走!” 第37章 少年义气 那黑影正是之前被人围殴在地的韩春松。 只见他一手挥舞着砖头,一手抓住赵构的手腕,摆出一副凶恶表情,大叫一声,拖着赵构就往外巷外冲去。 赵构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中却是一动: 这小胖子倒是义气! 他突然生出少年人的冲动,于是拉着李幼娘,随着小胖子向巷外跑去。 赵构边跑边回头,就见房顶之上,四人无声跃下,拦在追击的家丁身前。 巷口另一端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闪出四条人影。 ...... 韩春松拉着赵构,径直向主街跑去。 直跑到灯火通明处,混入街上人流。 他警惕的回望巷口,见没人追出来,这才气喘吁吁的放慢脚步。 他丢了砖头,双手扶着膝盖,使劲喘着粗气,一张圆脸上,汗水混着灰土,狼狈中显出几分滑稽。 片刻之后,他突然站直,对着赵构一揖到底: “恩公!我韩大郎今日这条小命,全仗恩公仗义相救!大恩不言谢,请受小子一拜!” 赵构见他言语中透着淳朴,眉眼间憨态可掬,脸上红一块肿一块的十分好笑。 刚才他明明可以自己跑路,却选择带自己突围。 而且,那一砖头也不是什么人都敢砸下去的。 毕竟那唐家少爷已经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这小胖子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赵构暗赞这小子够义气。 未等赵构回话,气还没喘匀的小胖子又要拉着赵构继续跑。 “恩公,此地不宜久留,快随我来。” 赵构跑两步倒是没事,可苦了幼娘。 她从小到大,何曾像今日这般狂奔过,如今已是捂着胸口,娇喘连连。 赵构赶紧扯住这个想要“救”他的小胖子,笑道: “小兄弟莫慌,你刚才那一砖头,他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韩春松闻言看了看幼娘,心中了然,于是拉着赵构向街角走去。 转过街角,他松开赵构的手,趴在墙角望了一会,见始终没人追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胖脸上满是后怕: “小子谢过恩公!要不是恩公,我和云儿今晚就...就...唉!” 赵构见这小子只提别人救他,不提他救别人,倒真是少年意气。 他有些担心之前那姑娘,于是问道: “刚才你和你一起的娘子呢?” “我让她先跑了。” 韩春松抹了把汗,脸色焦急的看向赵构: “恩公,方才那厮,是临安府唐通判家的独子,唐玉郎!” “他爹是正儿八经的六品大员,管着京城刑狱治安,在这临安城里,除了知府老爷,就属他爹官大!” “那唐玉郎是出了名小心眼,他爹又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如今...如今他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恩公你...你惹下祸事了...快随我来,尽早离开此地,迟则晚矣,走......” 他说得又快又急,说罢就要来拉赵构的手。 赵构见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既觉有趣又颇受触动。 他推开韩春松的手,故意显出三分惊讶: “哦?通判的儿子?六品官...很大么?” 韩春松见恩公浑不在意,看其身上衣袍,不过是寻常苏锦,急得他直跺脚: “哎哟我的恩公啊!六品官能直接面圣的!你说大不大!听说他家吃饭的桌子都是皇上亲赐的!” “他爹一跺脚,临安都要抖三抖!他爹一句话,临安府的捕快就能把你当江洋大盗锁了!判你个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 “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惹得起这等人家!现在城门已经上锁,恩公快随我来,先去我家躲躲......” 赵构在原主的记忆中仔细翻找,可怎么也想不起朝中还有唐通判这么一号人物。 想来这六品官应是大朝会期间参与过面圣而已,大朝会满堂朱紫好几百人,记不住一个通判也属正常。 韩春松说着,又来拉恩公的手,斜眼却见到恩公身边的小娘子眼中带笑,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他不由得诧异道: “这位师娘倒是胆大,竟一点不怕。” 赵构闻言摸了摸幼娘的头,笑道: “她啊,天生胆大,就喜欢看人打架,哪天不看就睡不着那种。” 幼娘被这话逗得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自从跟官家来了临安城,她自己都没发觉,平日难得一笑的自己,今日都笑了五次了。 小胖子见这两人好似对刚才的事情毫不在意,可看他们的衣着,绝非达官显贵,于是疑惑的问道: “不知恩公贵姓,家中作何营生。” 赵构闻言,一本正经的回道: “在下姓关,单名一个‘玖’字,家父不过是巫山一教书先生,家里没什么别的营生,就有一个小院,院里有颗葡萄藤,此番进京,只为游学访友罢了。” 这话原本是幼娘向赵构介绍自己时说的话,如今竟被赵构拿去骗人。 幼娘又羞又想笑,憋红了脸,她担心被这小胖子看出端倪,向赵构身后躲了躲。 “巫山...关玖...” 韩春松见对方果然不是什么身份高贵之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忧虑,接着竟高兴起来。 只见他双眼放光地看向赵构,一脸诚恳的道: “恩公侠肝义胆,救小子于水火!这份恩情,我韩春松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不如...” “不如我和恩公结为异姓兄弟!从此肝胆相照!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恩公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李幼娘赶紧去扯赵构的袖子。 赵构转头看去,见幼娘欲言又止。 他以为幼娘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轻易结拜,于是对着幼娘笑了一笑。 回头再看面前的小胖子,见他满脸憨直,神情毫不做作。 赵构突然心中一热,想到自己来这异世,一个朋友也无。 这小胖子够义气、有血性,而且还不知道自己身份,认个兄弟倒真是不错。 于是他爽朗一笑:“我不过一介寒儒,又得罪了唐衙内,你与我结拜,不怕反受牵连?” “怕个鸟!” 韩春松脖子一梗,胖手一挥,豪气干云。 “恩公救我时,可曾怕过?!我韩春松虽然没甚本事,但也知道义气二字!” “今日恩公为我出头,那就是我韩春松过命的兄弟!管他是谁,要杀要剐,一起扛了便是!” 第38章 清河结布衣 赵构被他说得心中一动,当即应道: “好!你这兄弟,我关玖认下了!” 韩春松见对方应下,激动得胖脸通红,一把抓住赵构的胳膊,口中连呼大哥: “太好了!大哥!大哥!” “贤弟!贤弟!” 赵构反握住韩春松的手,一时间,两人鸡情四射,好不亲热。 “关大哥!咱寻个吉日,去城外关帝庙,烧黄纸!斩鸡头!喝血酒!好好谢过神灵!” “自当如此!”赵构爽快答应。 说罢,他发现身后的幼娘又扯了自己衣角一下。 他心中奇怪,转头看向幼娘,却见幼娘似笑非笑,表情十分奇怪。 赵构正想发问,就见幼娘小嘴微张,轻轻吐出三个字:“韩春松。” 赵构稍一愣神,随即猛的一怔。 韩春松。 韩秋桐。 春松,秋桐。 这...... 尼玛! 不会这么巧吧! 他赶紧回头看向身前的小胖子,问道: “不知贤弟年庚几何?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韩春松挺了挺胖胖的胸膛,正色答道: “小弟韩春松,今年十七,家住清河坊,家里开着个糕点铺子,家中除了爹娘还有一个小妹......” 他没有说出妹妹是宫中才人这事,主要是怕大哥觉得自己炫耀。 同时担心大哥会有攀附权贵之感,伤了兄弟感情。 赵构闻听此言,顿时愣在当场。 可以确定,这人就是韩秋桐的亲哥无疑。 他暗道天意弄人,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刚刚还在为苛待了韩家而愧疚,转头就在街头救下了自己的大舅子。 阴差阳错的,还和自己的大舅子结拜成了兄弟。 正所谓一饮一啄自有天定,缘分二字,最是妙不可言。 一念起,万水千山终相聚,巷子捡了个义弟。 缘起时,红尘过往总无心,义弟变成大舅子。 韩春松见大哥突然发愣,以为大哥在担心刚才之事,半担心半欢喜的道: “大哥,方才那唐发瘟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城门已闭,想走也走不了,大哥!你跟我回家!去我家躲躲!” “我家后院有三间屋子,我爹娘都是老实人,不会多问。况且...况且...大哥你别管了,跟我回家就是!” 他心里想的是,妹妹正好在家,那唐通判官再大,总得给妹妹几分薄面吧。 只需熬到天亮,带着大哥混出城去,到时就安全了。 他之所以不明说,只是朴素的想照顾大哥的感情。 赵构如何不懂这小胖子的未尽之言。 可此时去韩家? 面对卖糕点的丈母娘,没钱治病的老丈人,被人按在地上爆锤、鼻青脸肿的大舅子? 他这大宋天子的脸,还要不要了? 赵构面露难色,打了个哈哈道: “贤弟好意,愚兄心领了,只是...初次登门,又是这般时辰,两手空空,未免太过失礼,况且......” 他摸了摸肚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尴尬笑容。 “愚兄未吃晚饭,方才一番折腾,腹中已然空空,贤弟可知这附近,有甚干净的饭馆?不如你我兄弟先去填饱肚子,再作计较?” 说着,他求助的看向身边的幼娘:“娘子,你说是也不是?” 李幼娘一直强压笑意,静静的看着这出妹夫和大舅子“草莽结义”的戏码。 她看着官家褪去九五之尊的威仪,时而洒脱不羁,时而温言笑语...... 好不亲切! 又见韩春松憨厚热忱,真心实意的要拉“救命恩公”结拜,言语间满是对“恩公”的担忧和照顾。 这荒诞的一幕,让她既觉好笑又觉温馨。 官家...竟也有如此平易近人、风趣诙谐的一面。 尤其是当官家听到要去韩家时那尴尬的模样,竟似寻常少年郎初见岳父般窘迫,好不可爱。 此刻见官家望向自己,还要拉自己替他圆谎,李幼娘更觉好笑。 又听官家唤自己娘子,她心中竟浮起一丝甜蜜。 “嗯。”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柔糯糯:“奴也...饿了...听...听...相公的。” 这声“相公”唤得小心翼翼,带着几分羞怯加几分戏谑。 听在赵构耳中,别有一番动人滋味。 韩春松见状,想起家中已经吃过晚饭。 若强拉大哥回家,自己又不会做饭,父母必然会以剩菜招待,岂不是薄待了大哥大嫂。 他胖脸一扬,豪爽的道:“嗨!大哥不早说,走!前面拐角就有家饭铺,东西干净,味儿也地道,价钱还实惠!” “他家的两熟鱼焦嫩多汁,最是有名!走走走!小弟做东!今日定要请大哥嫂嫂好好吃一顿......”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赵构就走。 “好!就依贤弟!” 只要不去丈母娘家,去哪都行,赵构笑着跟上。 饭馆很近,几十步就到了。 赵构在饭馆门口停下脚步:“贤弟你先去点菜,为兄和你嫂嫂说两句话就来。” 韩春松不疑有他,爽快的进了饭馆。 赵构带着幼娘往旁边走了两步,冯益立刻从暗影中现身,快步贴近,小声道: “公子,主犯断手断脚,随从剜口拔舌,挑了脚筋,请公子示下。” 赵构听得心里发毛,尼玛,下手真够狠的。 他微微点头:“嗯,先留他性命,让皇城司查查这唐通判的底细,及时报来。” 冯益躬身:“老奴省得。” 赵构又道:“让殿前司派人,暗中守在韩家铺子周围,在此事未定之前,切不可让人前去打扰。” “老奴领命。” 赵构转身走欲走,突然顿步,又道: “你听到了,此人是我认下的义弟,他若出了什么差池...” 话没说全,冯益自然知道份量。 “公子放心,老奴省得。” “去吧。” 话音刚落,冯益的身影再次隐没于黑暗。 赵构脸上立刻恢复温和笑意,乐呵呵的拉着幼娘走进饭馆。 幼娘就在赵构身边,冯益那瞬间靠近又瞬间消失带来的压力,以及赵构身上一闪而逝的王者之气,让她心头微凛。 她见身边人转眼之间又变成了温文洒脱的“关大哥”,心中的探究欲,更深了一层。 这位官家,当真是谜一样的人儿啊...... 饭馆内,韩春松热情的招呼着: “关大哥!这边,这边...嫂嫂快坐,想吃什么尽管点!甭跟小弟客气!” 第39章 儒生论政 饭馆不大,总共只有五张方桌,虽有些简陋,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此时不是饭点,并不嘈杂,店中除了赵构三人外,还有一桌,是两个穿着儒衫的客人。 韩春松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条凳,热情的招呼赵构和幼娘落座,接着对凑过来的小二道: “先切半斤上好熟羊肉!要肥瘦相间的!再来一份炸得酥脆的两熟鱼!再要一碟糟鹅掌!两碗笋泼肉面!油酱要多!再来...再来一份旋炙猪皮肉!对了对了,先烫一壶山阴米酒!要热的!” 他又点菜又点酒的,浑然不顾自己口袋里有几个铜板。 反正这里离家近,等下压点东西,回家取钱就是。 “贤弟破费了。” 赵构笑着拿起茶壶,先给韩春松面前的瓷杯斟满热茶,又为李幼娘续上,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哥,小地方,粗陋了些,您和嫂嫂莫要嫌弃,先垫垫肚子,等躲过这阵风头,兄弟再请大哥吃顿好酒!” 赵构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以后归以后!今夜我便与贤弟,不醉不归!” “好!小弟正有此意!不瞒大哥,小弟我好久没喝酒了......” 很快,酒菜上桌。 “来!大哥!嫂嫂!小弟先敬你们一杯!谢大哥救命之恩!谢嫂嫂...呃...不嫌弃小弟粗鄙!” “说那些干啥!来,喝!娘子别怂,等下为夫背你去家......”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韩春松已是酒酣耳热,舌头也有些大了。 “大哥...你是不知道...大哥你那一拳...噗!打在那狗东西脸上...解气!太他娘的解气了!比吃十斤羊羔肉还痛快......” 赵构也喝得差不多了。 “老弟,你我二人虽未斩鸡头、烧黄纸,但言出法随,天地为证,你我从此便是异姓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来!兄弟!干了!” 李幼娘早已停了筷,只小口抿着热茶,文静的坐在一旁。 她那双藏着聪慧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赵构身上。 看他如何与这市井少年称兄道弟。 看他如何大口饮下这坊间劣酒。 看他脸上真挚的笑容。 看他如何不动声色的照顾自己,将剔好刺的鱼肉夹到自己碗中...... 这与自己以前听说的那个或威严、或阴鸷、或冷漠、或变态的官家,截然不同。 眼前的男子,风趣、开朗、随和、诙谐、机敏,骨子里始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 只要靠近他身边,就会不自觉的开心起来。 她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滋长,暖暖的,痒痒的,让没喝多少酒的她,脸颊也微微发起烫来。 “咚——” 此时,隔壁桌的一个儒生重重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松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响, 只听那顿碗之人气愤的说道: “伯约此言差矣!今日官家殿前发威,奸佞人头落地!这正是扫荡积弊,廓清天下的好兆头!那些贪腐污糟,未必不能借此东风,一举荡平!” 赵构闻听此言,侧头看去。 就见隔壁桌的两位男子均作儒生打扮,说话的男子二十八九模样,身形高瘦,面容清癯,靛蓝直裰洗得发白。 另一个年纪约摸四十,稍矮些,面皮白净,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湖蓝襕衫。 那年纪大些的儒生闻听此言,苦笑摇头: “龟龄,你总是这般赤子心肠、书生意气,唉,杀几个大奸,于这大宋浑身上下的烂疮,不过是剜掉几块显眼的烂肉,底下的脓血,早已深入骨髓,不是几剂猛药就能救的。” “你道这贪墨之风,起于何时?又根植何处?远的不说,靖康之前,蔡京、王黼、童贯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田连阡陌?” “他们倒台时,查抄的家资,可曾落到百姓手里半文?不过是换了批人,接着坐那金山银山罢了。” 那年轻儒生闻言一脸不服,手指用力点着桌面: “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奸臣当道,自是天日晦暗。如今官家圣明,既已诛除首恶,正该趁热打铁,正本清源,从根上整肃吏治......” 他话没说完就被那年纪大些的儒生打断。 “根上?龟龄,你说那最害民的小吏,为何敢明目张胆地盘剥?你道这根在哪里?” 他满眼愁苦的看向那位叫做龟龄的年轻儒生,摇了摇头,接着又道: “朝廷不给他们发一粒米的口粮,他们不贪,全家喝西北风去?唉...都是逼的...” 那年轻儒生闻言义愤填膺,抢话道: “逼的?哪个府县没有公使钱?!伯约兄,你也是两浙人,家乡催粮的小吏什么德行,你没见过?” “去年秋收,我随家父押粮去县衙,亲眼所见,那管仓的斗级,脚下一踢,堆尖的粮斛哗啦就洒下一地!” “再拿那湿淋淋的竹板在斛口狠狠一刮,美其名曰‘淋尖’!一斛粮,入仓能有七成便是祖上积德!” “那洒的、刮的,都成了他们的辛苦钱、脚力钱!更有甚者,提前在斛底做下夹层暗格!此等行径,也是朝廷逼的?!” “人心之贪,如壑难填!纵使朝廷明日便给他们发下足额俸米,这到嘴的肥肉,他们会甘心吐出?只怕会变本加厉,寻出新的名目罢了!” 那年长些的儒生闻言只顾摇头,长叹一口气: “我何尝不知这些,唉,没办法的。” 年轻儒生气得猛拍桌子: “人心再贪,也怕王法!若制度清明,法度森严,焉敢如此猖獗?!” “伯约兄你别忘了,本朝太祖太宗时,吏治远胜今日!范文正公在庆历年间,高薪养廉,整顿吏治,世间污浊不也为之一清?可见事在人为!” “如今秦桧一党既除,抄没的家产何止千万?何不以此为本,一者重定胥吏俸禄,使其足以养家,断其不得不贪之由。” “二者严刑峻法,效法太祖‘贪墨一贯即弃市’之铁律!让他们伸手就掉脑袋!” “三者清查天下田亩!多少民田被地方豪绅巧取豪夺,隐没不报,岁入尽入私囊!” “四者广开言路,许民告官,甚至直达天听!使魑魅魍魉,无所遁形!四策并行,未必不能挽此颓风于万一!” 第40章 王十朋 年长儒生听罢这番言论,一脸不屑,冷笑着回道: “呵呵,你这书生意气,说得倒是痛快,高薪便可养廉?笑话!” “龟龄啊龟龄,莫说胥吏无俸,你看那些拿着高俸厚禄的官老爷们?又是什么做派?” “各种吃拿卡要暂且不提,单说那‘公使钱’,朝廷拨给地方,本是用在公务往来、犒赏军民的。” “现在呢?哪个州县的‘公使钱’,不是知府、县令的私人钱袋?” “宴饮无度,一席千金!馈赠亲友,动辄百贯!更有甚者,以此钱放贷生息、置办田产商铺,岁入尽入私门。” “此等行径,较之胥吏之‘踢斛淋尖’,其害孰大?其心孰贪?朝廷律令,御史监察,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纸面文章罢了。”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早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你以为今天官家杀了秦桧,这张网就破了?” “笑话!秦桧不过是网上最大的那只蛀虫,捏死它,网还在,网里的虫子,只怕会藏得更深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你说什么广开言路,直达天听?哼!” “且不说寻常百姓,便是那九品县令,想将一纸诉状递到官家御前,需经过多少道关卡?需打通多少层关节?要烧多少香?拜多少佛?要看多少冷脸?” “层层关卡,处处刁难!未到御前,诉状恐怕已经化为灰烬,而递状之人,只怕早已身陷囹圄!” “此非危言耸听,昔年李光、胡铨诸公,直言进谏,是何下场?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这网太厚,这病根太深,非常人能破,如今的大宋,早已是沉舟病树,非东风可苏,唉,此局...无解。” 最后几字,那年长儒生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罢长长一叹,满是绝望。 年轻儒生听罢这番言论,脸色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对方太过灰心,想说人定胜天,几度张口欲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一个炽烈如火,坚信猛药可治沉疴。 一个冷澈如冰,深谙体制积重难返。 幼娘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的望向赵构。 赵构神色平静,只是手中酒杯,不知何时已停了转动。 店里一片死寂,窗外风雪呜咽,像是天地也在哀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赵构放下酒杯。 他提起粗陶酒壶,给身旁的幼娘和对座的义弟斟了半杯温酒,随后不紧不慢的转身,看向两个儒生,开口说道: “二位心系社稷,忧国忧民,一片赤诚,令人动容。贪墨之疾,盘根错节,确如附骨之疽,但,未必就无解。” 邻桌两个儒生同时一愣,目光齐刷刷的看向说话的男子。 就见此人只作寻常书生打扮,面容清俊,眼神平和,眉宇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气度。 赵构看向年轻一些的儒生,不急不忙的道: “这位兄台说的很好,其实只需断了贪腐的根源,这病便可不治而愈。” 那年轻儒生闻听此言,立刻来了精神。 “哦?请教兄台高见?” 赵玖微微一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其一,财产公示。” “凡食君禄者,自宰执至胥吏,田宅几何,铺面几处,金银几许,浮财若干,乃至僮仆婢女之数,皆需据实陈报,造册存案。” “此册刊印成纸,张贴于各府州县城门,让百姓随便翻阅,任士庶随意抄录。” “其二,行贿无罪。” “无论官吏索贿、被迫行贿、巧立名目强征,还是主动行贿、孝敬、例钱。给钱之人,一律无罪。” “其三,举报有奖。” “凡举报贪墨,经查属实者,无论官、吏、民,皆赏所查赃款之...三成。” 三句话,带着几分闲谈的随意,却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这小小的饭馆里! 那名唤龟龄的年轻儒生浑身巨震!原本绝望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神采! 这三招环环相扣,直捅贪腐命脉! 财产公示,便可万民监督。 行贿无罪,打破贪腐同盟,收钱者将日日提心吊胆。 举报有奖,百姓无不踊跃,赃款再无法隐匿。 这三招,直指人性阴暗!却不能被视作阴谋算计,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光明正大,却又狠辣绝伦! 这已非寻常改良之策,简直是掀桌子的神术! 原来...原来还能这么破局!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激动的道: “妙!妙啊!直指要害!直指要害啊!” 他猛的站起身来,对着那青衫男子一揖到底: “兄台国士之论!小生五体投地!行贿无罪,乃解百姓枷锁!举报重赏,乃悬贪官利剑!家产公示,乃照妖神镜!” “三策连环,刚柔并济,恩威并施!若得施行,何愁吏治不清?乾坤不朗?!兄台大才,请受王十朋一拜!” 说罢,他再次深深鞠躬,接着抬起头来,眼中光芒似火。 赵构听闻这年轻书生说出自己的名字,瞬间瞪圆了双眼,不敢置信的问道: “你便是王十朋?!王龟龄?!” 赵构大喜过望,也不装高人了,猛的起身,像看宝贝一样看着眼前清清瘦瘦的年轻儒生。 他前世在撰写有关南宋的论文时,专门查了此人,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王十朋,字龟龄,号梅溪,温州乐清人,绍兴二十七年(十五年后)状元,历任饶州、夔州、湖州、泉州知州。 他出身寒门,为官廉洁,家无余财,虽官至太守,却一生清贫。 他任泉州知州时,修复州衙戒石亭,刻“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苍难欺”十六字。 并作诗自警:“何敢警同僚?兢兢惟勅己!” 他还作诗痛斥贪官:“钱家鱼肉满箩筐,百姓糠菜填饥肠。享福毋忘造众福,升官莫作殃民郎”。 此人不止勤政爱民,还兴修水利,革除陈弊,兴学助教,好事做了一箩筐。 为官期间,夫人贾氏病逝,他却因路费不足无法运灵柩回乡,停柩泉州荒寺长达两年。 据史书记载,他离任时,百姓两次“拆桥挽留”。 在饶州,百姓拆断其必经之桥,后修复命名“王公桥”。 在泉州,百姓再次涕泣遮道,拆桥阻行,一路送别至仙游枫亭驿。 史载“老稚攀留涕泣,越境以送,思之如父母”。 朱熹赞其“忠孝两全,才德兼备”,并将其与诸葛亮、范仲淹并称。 他以一生清贫自守、严拒特权、勤政恤民,被后世誉为“南宋大贤”,与蔡襄、真德秀并称泉州“宋代三贤守”。 其事迹至今仍在温州、泉州等地被传颂纪念。 第41章 通缉犯 此时的王十朋刚满二十九,既没有当官,也没有中状元,只是个四处游学的落魄举人。 【注:此时的科举只有三级考试:解试(州府)→省试(临安)→殿试(皇宫),通过解试的即为举人或贡士,区别于明清时期的四级考(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此时的举人是不可以直接做官的。) 王十朋见邻桌那青衫男子满脸惊喜的叫出自己名字,并且眼神怪怪、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疑惑的道: “这位兄台,莫非认识小可?” 赵构想起这位仁兄的为人以及他将要做出的那些事情,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激动的道: “认识!认识!很快就认识了!” 这话说得,王十朋更纳闷了。 他正想追问的时候,身旁年长一些的儒生摇着头插话道: “这位兄台字字珠玑,如当头棒喝,在下敬服,可是...唉!”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脸色像吞了黄连: “这三策虽好,可若想施行,阻力如山如海,如渊如狱。” “财产公示,等于把天下官员扒光了游街。行贿无罪,举报有奖,更是挖了贪官污吏的祖坟。” “从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到州县胥吏爪牙...有多少人会因此如坐针毡?有多少人会因此拼死反扑?” “这...这是要与整个天下的食利者为敌!其反噬之力,只怕顷刻间便是谤满朝野,群起攻讦!” “莫说你我人微言轻,即便是当朝宰相,滔天巨浪之下,只怕...只怕也要...” “此事比范文正公当年所做之事,更要严重十倍百倍,稍有不慎便会惹火上身,甚至累及家中族人...唉——” 他边说边叹气,说罢,颓然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赵构闻听此言,心中无名火起,皱眉问道: “请教阁下高姓?” 那年长书生随口答道:“嘉兴陈彦,字伯约。” 赵构仔细回忆,记忆中并无这号人物。 他于是不再客气,板起脸来,对着这唉声叹气的老学究厉声斥道: “好个陈彦!我观你皓首穷经,谈经论史,何其明白!剖析时弊,条分缕析,洞若观火!” “然则既识沉疴痼疾之所在,却坐视膏肓,徒发空论!” “更可叹者!若你胸中果有济世之方、安民之策,本当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奈何你藏锋敛锷,缩头藏尾!畏惧于风霜刀剑之险,害怕于流俗蜚语之讥!” “观你言行,必为饱学之士,既知民不聊生,却畏缩于门庭之外,踟蹰不敢举步,此非怯懦何为?!” “国士报国泣心血,书生袖手叹风尘!你道是谨慎持重,实乃尸位素餐!误己误国!” “天下事,坏于懵懂无知者或可谅,毁于知而不言、言而不行、行而不果者,尤为可恨!” “庙堂肉食者若皆效你所为,识病不医,持方不施,则国事何堪?!桑梓生民何望?!” “知而不答,是谓不任!只知不解,是为失责!你之所为,非腐儒何为!可叹!可悲!!” 一番厉斥,说得陈彦脸色由灰变红,由红变白,无地自容。 他看着那青衫男子,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驳两句,终是没有出声,只是端起酒碗,猛的喝了一大口。 三人素昧平生,这番苛责之言可谓十分失礼,但却不偏不倚的说到了王十朋心坎之上。 他一腔热血未冷,方才就想痛斥陈彦太过世故,没有读书人的骨气。 但碍于老友总是接济自己,他终是忍住没说。 如今听罢这番言语,他心中十分痛快,只觉寻到了知己。 只见他满脸激动,郑重的整肃衣冠,对着赵构再次作揖: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何方俊彦?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兄台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十朋铭感五内!他日有缘,定当登门求教!” 赵构爱才若渴,急忙上前几步,伸出双手,牢牢抓住王十朋的胳膊,爱意满满的看着这位青史留名的好人。 赵构知道,人家的品行高洁,是真正的品行高洁,和自己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正犹豫如何自我介绍,却听身后的韩春松大声说道: “这是我大哥!姓关...单名一个玖字...跟你们一样,是个书生!” 王十朋闻言,急切的追问: “不知关兄所居何处?他日定当上门求教!” 赵构双手抓着王十朋胳膊,像看幼娘一样看着他,咧嘴笑道: “不才家住城南,不知王兄所居何处?” 王十朋被赵构充满爱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得劲,那双抓着他胳膊的手又不老实,一直捏啊捏的。 此时男风盛行,王十朋暗忖对方必有分桃之爱、龙阳之好,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见对方不肯言明居所,反而问起自己的住处来,心中不禁有些发虚。 但此人虽有怪癖,却难掩其才识过人,他又确实想结交。 矛盾之下,面对灼灼目光,他不好隐瞒,只得老实答道: “小生借住吴山法喜寺,寺中清净,多有不便,不如......” 他刚说出住址,赵构就瞥见冯益的身影在饭馆门口出现,神色似乎十分焦急。 “王兄稍待,不才内急,先去腾仓,咱们等下再聊。” 说着,赵构松开王十朋,迈步走出了饭馆。 谁知刚到门口,赵构便傻了眼。 只见饭馆门前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几个捕快,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还在沉声喊痛。 而周围看热闹的群众没有六十也有四十。 赵构心下一惊,赶紧佯装路人,走向一边。 冯益立马凑了过来,并偷偷递过一张纸页。 “公子请看。” 赵构接过纸页,打开一看,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见纸页之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红笔写就的通缉二字,下面是画像一幅。 仔细一瞧,那模样竟跟自己有七八分相像。 尼玛! 赵构心中暗骂。 老子堂堂天子,龙御天下、九五之尊的大宋皇帝,竟然被通缉了!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只听冯益说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是否先离开此处,再做计较?” 冯益的意思赵构自然明白,小小通判,一道旨意就拿下了,但自己微服出宫的事情也就暴露了。 暴露就暴露了,也没多大个事。 问题是以后再想偷溜出来,必定要麻烦许多,说不定那些耿直的大臣,还会暗中找人看着自己。 这样一来,岂非大大的不妙。 想到这里,赵构点了点头,将通缉令塞回怀中,转身走回了饭馆。 他先从钱袋中摸出一贯钱丢给饭馆老板,将两桌的单都买了。 然后吩咐老板将找零的钱全部折算成酒肉,上给王十朋那桌。 然后在王十朋惊讶的目光中,一手牵着幼娘,一手拉着死活要付账的韩春松,从后门溜了出去。 “十朋兄!明天见!明天见哈!” 后门之外,远远传来他的喊声。 王十朋浑身一激灵,不自觉的摸了摸屁股。 第42章 唐之荣 赵构出了饭馆,一番瞎编鬼扯,好不容易才骗走了“义弟”。 然后找了个僻静小巷,和幼娘坐上八抬辇轿,直直的向皇宫走去。 轿中,他乐呵呵的从胸口摸出一张纸来。 “幼娘你看,这是什么?” “通缉令?官家...不对呀...这人...这人...好像官家呀...” “可不就是我嘛!哈哈!怎么样,帅不帅?” “咯咯...官家...你被通缉了...咯咯咯...官家被通缉了...咯咯咯......” “幼娘,你笑起来真好看。” “官家~~” “幼娘乖,别动。” “官家~~” “乖,别动。” “......” 行至半路。 赵构拨开轿帘,招了招手,冯益赶紧凑到跟前。 “那唐通判查得怎么样了?” 冯益闻言,支支吾吾的一脸为难。 “回...回官家,皇城司那边说...说...” “到底说什么了!” “那边说此人...此人勤政爱民,颇有清廉的名声...” “勤政爱民?清廉?爱民清廉会养出这种儿子?” “官家说得对,说得对,定是皇城司弄错了,老奴再派人去查,再派人去查......” “哎哎哎,你要查就好好查,别乱给人扣帽子,听到没!” “老奴遵旨,遵旨,老奴绝不会乱来......” “我咋就不相信你呢,不行!你让那皇城司提举,即刻进宫见朕!” “老奴遵旨!” 【皇城司是直属于皇帝的特务机构,驻扎于临安城,负责秘密监察官员和军民动向,同时参与临安城的治安维护,协同巡检司处理重大案件,执行密旨交付的特殊任务(如逮捕、暗查),职能类似明代锦衣卫。】 ...... 赵构刚到大内,还没下轿,冯益便禀报皇城司提举已经到了皇宫。 无奈之下,赵构只得按下随幼娘去芳仪阁的心思,让轿子摆驾御书房。 一刻钟后,御书房门外传来内侍通传: “启奏官家,皇城司提举傅通海奉旨候见。” 赵构放下手中糕点,亲了亲腿上的幼娘,让她暂去屏风后躲避。 “宣。” “宣傅提举觐见——” 在冯益的公鸭嗓中,门扉轻启,一个身着深青色窄袖圆领公服、腰佩鱼袋的中年男子跨门而入。 此人身材精悍,步履无声,正是执掌皇城司、监察百官动静的皇城司提举傅通海。 他行至御案前约七步处,撩袍跪倒,叩首道: “臣傅通海,叩见官家,恭请圣安。” 赵构抬手虚扶,审视的看向傅通海。 “平身。” “谢官家。” 傅通海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谨,不敢直视天颜。 赵构端起案上热茶,状似随意的说道: “傅卿执掌皇城司,于临安府大小官吏,应有耳闻。临安有位姓唐的通判,其为官风评如何?卿且据实道来。” 傅通海心念电转,官家为何突然问起一个州府通判?此人并无显赫背景,亦非朝堂新贵... 他不敢怠慢,脑中迅速掠过关于唐通判的卷宗,略一斟酌,谨慎答道: “回禀官家,临安府通判唐之荣,字子谦,乃绍兴五年进士及第。臣职司所在,确有些微察访,以臣所知,唐通判为官,尚属清谨。” “哦?” 赵构眉头一挑,“清谨?说来听听。” “喏。” 傅通海微微躬身。 “唐通判掌刑狱、钱谷,素来秉公。去岁秋决,有豪绅以重金及前朝端砚一方贿之,求其子减罪,唐通判严词拒绝,并当堂斥责,将贿物充公。” “其治下临安东郊河道淤塞,水患扰民,府库钱粮不足,唐通判自捐俸禄,并多方奔走筹措,亲督工役,月余疏通。” “其衙署胥吏有仗势欺压小民者,一经查实,必予以严惩。” “去岁其生辰,府县僚属、地方商贾多有献礼者,皆被其婉拒,言‘食君之禄,分当尽职,岂敢以私废公?’” “因此四端,故臣言其清谨。” 傅通海言语平实,并无刻意夸饰,所说事例名目、时间、地点可循,这正是皇城司密报的风格。 赵构静静听着,面上无甚表情,心中暗道:倒是个能做事的实干之才,可他怎么会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嗯。” 赵构微微点头,放下茶盏,像唠家常般随意说道: “如此看来,倒是个能吏,不知其家中境况如何?” 傅通海心中一凛,官家此问,明显不是寻常关怀。 他略作思忖,方道: “回官家,唐通判家中...人口稍繁,其...颇好女色,家中计有九房妻妾,所育子女,计有十四女,一子。” “十五女,一子?” 赵构顿时恍然,原来如此! 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把那小子弄死,又问道: “哦?子女都已成人?品性如何?” 傅通海闻言露出为难神色,突然,他心中一动,莫非官家......? 只听他说道:“回官家,其九女已然出阁,婚配各处。尚有六女待字闺中。” “六女之中,姿容参差不齐,长者三人,或中人之姿,或稍逊,两个幼女尚未成年,唯排行十三之女年方及笄,容色颇为娟好。” 赵构闻言,又好气又好笑。 尼玛,这是把我当色胚了。 他只得直接问道:“他儿子呢?” 傅通海闻言一愣,随即回道: “回官家,其子...名唐玉郎,年约十八,此子...禀性颇有不驯,常与临安城中纨绔子弟游冶街市,斗鸡走马,时有滋扰市井、酗酒争讼之事。” “因其是家中独苗,唐通判虽屡加管束,然溺爱过甚,每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唐通判为此甚为头痛,前后延请了八个先生,均被气走。” 赵构听完讲述,顿时心中了然,并暗下决心要替他爹好好收拾这混账小子。 随即,他心中又浮起一个疑问,问道: “九房妻妾,十六子女,他一个六品通判,俸禄几何?这许多人口,嚼裹用度,凭何维系?” 第43章 玉郎喊冤 对于皇上此问,傅通海早有预料。 他躬身回道:“回禀官家,臣亦曾详查其家资来源。” “唐通判籍贯江西洪州府,家中世代经营布帛生意,乃洪州府有名的布商,其父在世时,家业便已甚丰。” “唐通判入仕后,家中生意由其族弟打理,其俸禄之外,尚有家中源源接济,故能支应门庭,虽不豪奢,却也尚算从容。” “布商?” 赵构终于放下心来,“朕知道了。” 说罢,他突然担心这傅通海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给那明显是个好官的唐通判穿小鞋,于是说道: “朕别无他意,只是听闻唐通判勤政爱民,故而相询,如今得卿佐证,朕心甚慰。” 傅通海闻言立刻奉上马屁:“官家英明神武,臣子敢不效死。” 就在他以为奏对已毕时,却听皇上忽然语气转厉: “傅卿。” “臣在。” “传朕口谕,彻查韩才人、李才人入宫一事,宫中赏赐是否全数落于其家人之手。” “若有克扣,将其中牵扯之人,一个不落的全找出来,严惩不贷!” “另选得力之人,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暗中看护其家人,不得有误!” 傅通海心神一紧,肃然应道: “臣谨遵圣谕!必严选心腹,谨慎行事,绝不敢有丝毫差池!” 韩才人?李才人? 傅通海脑中迅速闪过这两位家世微寒的低阶嫔妃资料。 “嗯。” 赵构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挥了挥手,“卿且退下吧。” “臣告退。” 傅通海再次跪地叩首,起身后,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官家的话语,心中暗惊: 官家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明朗了,看官家的样子,似乎毫不怀疑自己方才所言,以前那些阴鸷猜疑竟然全不见了。 而且,官家何时变得这么关心外戚了?竟让自己去查两个才人的赏金之事。 真是奇了怪哉。 他想起关于早朝的那些消息,越发吃惊。 看来,这大宋的天,是真的变了。 “幼娘,天色已晚,随朕早些歇息......” 御书房内,赵构快步向屏风走去。 他猴急狗刨的牵着幼娘走出屏风,突然顿步,看向冯益: “速去吴山法喜寺,传朕旨意,宣王十朋,明日早朝垂拱殿面圣。” 冯益赶紧领命:“老奴遵旨,官家…明日除夕,百官休憩,早朝惯例只上贺表......” “勿要多言,速去。” “老奴遵旨...官家,金朝贺岁使者已抵临安,礼部安排明日早朝觐见......” “知道了,摆驾芳仪阁。” 谁能体会,赵构都快忙死了。 从昨夜穿越至今,一刻也不得闲。 ...... 一刻钟后,芳仪阁内。 赵构手牵幼娘: “都退下吧。” “诺。” 锦帘落下,空间骤然变得逼仄。 李幼娘心跳如鼓,来京城之前,娘亲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荡: ‘......不要紧张...放松...疼一下就好......’ 此刻,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的倚在赵构肩上。 赵构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怕么?” 李幼娘浑身一颤,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又似乎觉得不对,点了点头。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入旋涡的叶子,身不由己,却又隐隐期待被那旋涡彻底吞噬。 突然,李幼娘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她本能的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层层叠叠的锦帐被赵构用肩头挑开,绣着缠枝莲的软褥触感温软。 他将她轻轻放于榻上,锦被下陷。 幼娘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小小的胸脯起伏不定。 “别怕。” 赵构温柔的声音在咫尺间响起。 幼娘紧闭的双眸微微睁开,却见他双目含情,如同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这极致的温柔,瞬间击溃了少女心中最后一丝藩篱。 十五载深闺教养筑起的堤防寸寸瓦解,紧绷的身体,一丝丝松懈下来。 那积攒了整晚的羞涩、心动和懵懂的期待,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 她红着脸颊,眼中水光潋滟,唇瓣微启,羞涩的闭上了眼睛。 帐幔无声滑落,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 烛光透过轻纱,将帐内染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后续按下不提。 窗外,临安城冬雪缠绵,敲打着宫阙万重。 也敲打着唐之荣(唐通判)府上的窗棂。 唐之荣身穿常服,脸色铁青,负手站在堂中,正死死盯着堂下。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五人。 五人中间铺着一块临时拆下的门板,他的独子唐玉郎,就瘫在上面。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一张脸,此刻肿胀变形、青紫交错,像个发面馒头,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臂和双腿都诡异的扭曲着,显然不仅是被人卸掉了关节,骨头还断了几处。 唐玉郎身侧的四个家仆,脚筋俱断,舌头被人生生剜去,身上衣袍早已被血水浸透。 两个府中重金请来的跌打大夫满头大汗的围着门板忙碌,正小心翼翼的用木板夹住唐玉郎的手脚,再用布条缠缚固定。 每一次触碰,都引来唐玉郎杀猪般的惨叫。 “孽障!” 唐之荣猛的一拍几案。 “说!究竟因何惹下这泼天祸事?!若非巡夜兵丁认得你,你早就冻死在暗巷中了!” 他既有雷霆之怒,也藏着深深的心痛。 这儿子再不成器,终究是唐家唯一的血脉。 唐玉郎知道父亲向来刚直,哪敢说出自己调戏良家、反被痛殴的实情? 以父亲的秉性,若知晓自己在外如此行径,怕是不会替自己报仇。 只见他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血污和眼泪糊成一团,嘶声道: “爹...爹啊!痛死孩儿啦!孩儿冤枉啊!您要给孩儿做主啊爹!” “孩儿只是在归家途中,那些...那些杀千刀的歹人!凶神恶煞,毫无缘由,蹿出来就打啊!呜呜呜......” “爹,您可是通判啊爹!一定要抓住他们,剐了他们,为孩儿报仇啊!呜呜呜......” 第44章 唐通判断案 “住口!” 唐之荣久居刑名、断案无数,加之十分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哪会轻易相信这些鬼话。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 “毫无缘由?专挑你这通判之子下手?还口出狂言?你当为父是三岁孩童?!” “孽障!你平日结交狐朋狗友,斗鸡走马,眠花宿柳,真当为父毫不知情?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招惹了哪路神仙?!” 他又惊又怒。 儿子的手脚是被极专业的手法打断,下手之人狠辣、精准、老练,绝非寻常市井之徒可为。 更可怖的是,那几个被剜去舌头,挑断脚筋的家丁,竟无一人能写出下手之人的衣着相貌! 这种手段,绝非一般权贵家奴! 他脑中飞速闪过朝堂上几尊大佛的名号,又一一否定。 究竟是谁?为何对自己的儿子下此毒手? 唐玉郎被父亲鹰隼般的目光看得心慌,哭嚎声卡在喉咙里,抽噎着道: “爹...孩儿...孩儿真的什么都没做啊爹...就是...就是看那小娘生得好看...想...想上前说话...那...那穿青衣的小白脸冲上来就打啊...” “还有...还有个胖子拿砖就砸...他们走了以后,不知哪里又冒出来一伙强人,二话不说,下手就打...爹啊!他们下手太黑了啊......” “小娘?” 唐之荣捕捉到关键词。 “哪家的小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那胖子是谁?那穿青衣的又是谁?身边带着多少人?身手如何?你给为父...说!清!楚!”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沉一分。 最后已是怒极,猛的抄起一根藤制刑具,高高扬起,作势欲打!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 旁边的老管家见状,吓得半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唐之荣的腿,嘶声道: “老爷!老爷啊!衙内伤重,经不起啊!您要问话,也等衙内缓口气...老奴...老奴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衙门不是已经出了通缉画像?还有那巷子附近,总该有目击的街坊!老奴这就去盘问!定给老爷问个水落石出......” 唐之荣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门板上不成人形的儿子,手中的藤鞭终究没有落下。 老管家的话提醒了他,衙门画师根据儿子的描述,已经画了几人的肖像。 “去!去把通缉画像拿来!” 老管家赶紧领命,狂奔出门。 唐府离官衙不远,老管家很快回转,从怀中掏出两张画像递上。 唐之荣接过一看。 画像中的两人一胖...一瘦... 嗯? 这瘦子怎么有几分眼熟? 不对,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 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唐之荣眉头紧皱,拿着画像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刻钟也没想出画中之人是谁。 他皱着眉头,背着手在大堂内急促踱步。 屋外雪粒敲窗,更添烦乱。 “查!” 唐之荣将藤鞭扔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动用府衙所有能用的眼线!给本官查清楚,今日那巷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胖子是谁?!那青衣人是谁?!那女子是谁?!动手的又是谁?!一个细节都不许漏过!” 老管家赶紧应道:“是!是!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通知府衙!” 说罢,老管家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 唐之荣颓然坐下,疲惫的闭上眼睛。 听着儿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几个家丁不似人声的哀嚎,心中越发烦乱。 “老爷!不好了老爷!” 刚刚才踏出门槛的老管家,领着一个衙役连滚带爬的推开大门。 “老爷!老爷!府衙十几个捕快...十几个捕快!全被人放倒在了街上!” “什么!” 唐之荣大惊失色,忽的站起身来! “何人所为!” 那踏入厅堂的衙役身上雪水未干,脸上还有个清晰的鞋印,颤声说道: “回官人,我们接到线报,说伤了衙内的犯人在清河坊附近吃饭,李捕头便领了我们十六个差役前去捉拿。” “谁成想刚到那家饭馆门口,还没等我们有所动作,巷子和房顶便窜出十几个贼人,几下就把我们全放倒了。” 唐之荣闻言大惊:“你们可曾带刀?!” 那衙役赶紧回道:“回官人,带了,我们都带了!可那些贼人武艺十分高强,我们根本就不是对手,小的刀还没出鞘就被人打晕了。” “等小的醒来,李捕头连同其他同僚倒了一地,无一人能起身!” “李捕头双手双脚都被人卸了关节,幸好城东的张郎中在场,费了好大功夫才帮李捕头接上......” 躺在地上的唐玉郎闻听此言,不惊反喜。 他心中暗暗高兴,心道这下好了,这些狗日的贼人,胆大包天,连衙役都敢打,老爹定然饶不了他们! 而唐之荣却越听越不对劲,追问道: “那些人穿何衣服?有何特征?快从实道来!” “回官人,那伙贼人均做平民打扮,个个人高马大,面白无须......” “你说什么!” 唐之荣闻听此言,瞬间脸色煞白,他声音发颤的问道: “面白无须?全都无须?” 衙役老实答道:“回官人,小的见到的几人均是如此。” 唐之荣闻言呆住,一时愣在当场。 那衙役接着道: “李捕头手脚接上以后,从饭馆中抓捕了那伙贼人的两个同伙,一人名叫陈彦,一人叫...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王十朋!” 唐之荣心脏狂跳,赶紧追问:“可曾问出事来?!” 衙役怄气的道:“回官人,那两个同伙嘴硬得很,一问三不知!他们是举人身份,小的们不敢用刑,现在押在州府大牢,只待明日过堂。” “不过...那饭馆东家倒是说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好像叫...叫关...关什么来着?对了!关玖!” “哪个关?哪个九?” “回官人,这倒是不知,那饭馆小二只是听那几个贼人聊天说起,不知写法。” 唐之荣闻言皱眉: 关,观,官...... 韭,酒,九...... 官为官府...九为数之极...或... 轰! 一道惊雷在唐之荣脑中炸响! 他猛的抓起案上通缉文书。 刚看一眼,他便两眼一黑,眼皮一翻,双腿一蹬,晕了过去,直直的摔倒在地。【赵构排行第九】 第45章 金使入宫 “老爷!” 老管家大惊失色,赶紧扑上前去,一边掐人中,一边对正在给唐玉郎包扎的大夫喊道: “别管他!先来看看老爷!快!你...你几个过来!把老爷抬到榻上!快!” 堂中顿时乱作一团。 也不知是谁,忙乱之中踩了唐玉郎的胳膊一脚,正好踩在他断骨的位置,疼得他眼泪汪汪,大声骂娘。 几十息后。 唐之荣悠悠醒转。 他刚睁开眼睛,便立刻爬起身来,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捡起地上藤条。 只见他径直走到满身白布的儿子面前,举起藤条,用尽全力抽打下去。 “哎哟~~爹!爹啊!啊~~爹你打我干啥呀!别打了爹!啊~~啊~~” 唐之荣脸色煞白,不顾儿子的哀嚎,将藤条舞出重影来。 老管家想上前阻拦,被他一脚踹开。 九个妻妾齐齐来劝,他挨个打了一遍。 直打到九个妻妾哭成一团,儿子浑身是血,他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即刻撤销通缉文书!释放已经抓捕的两人!此事就此作罢!若有人再敢提起此事,别怪我唐某人不讲情面!” 老管家知道老爷的品性,如此做派必有缘由,赶紧答应。 唐玉郎却哪里肯依,鬼哭狼嚎的道: “爹——爹啊!儿子不能让人白打了啊!爹啊!你要给儿子做主啊...啊~~啊~~啊~~别打了爹...” “啊~~再打儿子要死了,啊~~儿子啥也没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唐之荣打得儿子身上刚刚缠上的白布全被染成红色,方才停手。 他用藤鞭指着儿子的脸,一字一字的道: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但凡说错一字!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爹啊呜呜呜...那人到底是谁啊呜呜呜...儿子已经说了啊呜呜呜......” “你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唐之荣再次挥舞起藤条,一鞭鞭抽在儿子身上,看那架势,是真要把儿子活活打死。 唐玉郎被父亲的眼神吓到,再也不敢隐瞒,涕泪横流的道: “爹啊呜呜呜...别打了...儿子说...说......儿子在街上呜呜呜...看到一个小娘呜呜呜...和一个胖子呜呜呜...” “儿子只想跟她说几句话呜呜呜...结果闯出来一个青衣男子呜呜呜...那人也带着个小娘呜呜呜......” 唐之荣闻听此言,吓得站立不稳,大喝道: “畜生!孽障!快说!你对后面那小娘做什么了!!!快说!!!老子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别打了爹呜呜呜...儿子真的要死了呜呜呜...儿子夸那小娘长得好看呜呜呜...就被那青衣人打了一拳呜呜...爹!爹!你怎么了爹!爹!爹!”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唐之荣自然知道。 没等儿子说完,他便双眼一黑,再次晕倒在地,人事不知。 ...... 次日一早,大内皇宫。 芳仪阁内,李幼娘蜷在赵构怀里,青丝散乱,只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颈子。 昨夜初承恩露,耗尽了少女气力,此刻睡得正沉。 赵构搂着温香软玉,正陷在香甜梦中。 “官家...官家...卯时一刻了。”(05:15) 冯益的声音第七次响起,比前六次更急。 “官家?官家?除夕大朝会,百官并金国使臣,已然候着了......” 赵构眼皮重若千斤,烦躁的“唔”了一声。 “再五分钟...就五分钟...” 冯益急得心如猫抓,这“五分钟”他不知是何物,却知今日非同小可,秦桧头颅未冷,金使已至宫中...... 幼娘被这动静扰了,嘤咛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赵构近在咫尺的脸。 昨夜缠绵情状霎时涌入脑海,她脸颊瞬间烧红,羞得无地自容。 怀中异动终于让赵构散去了几分睡意。 他吃力的将眼睛睁开一线,却见怀中人儿只着单薄的杏子红贴身小衣,衬得脖颈儿更加细嫩。 此刻,那人儿正眼神怯怯的望着他,带着七分羞涩,两分怯懦,一分亲昵依赖。 赵构被这眼神勾得气血乱窜,又被怀中柔腻蹭得心头发痒。 可枕边落红提醒着他,怀中小人恐怕承受不起。 他终于认命般睁开眼睛。 “宝宝乖。” 他亲了亲幼娘的额头: “你再睡会,不必起来折腾。” 一声“宝宝”唤得幼娘心都要化了。 自她五岁以后,便再没听过这般亲昵的称呼,被珍视的感觉涌上心头,只觉幸福满满,眼中依恋又添三分。 帐外,冯益的催促声又起: “官家?官家?卯时已过,金国使者...” “催命么?” 赵构从昨夜子时穿越到现在,满打满算才睡两个时辰。 没睡醒的他心里无比烦躁,暗暗给那金国使者记上了一笔。 他没好气的掀开帐子。 就见冯益的一张老脸满是焦急,殿中已黑压压跪了一地捧着盥洗器具、朝服冠冕的宫女。 赵构认命的叹了口气,翻身坐起。 锦被滑落,露出还算精壮的肩背,幼娘慌忙闭眼。 赵构见她害羞模样,心中生怜,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宝宝好生歇着,朕晚些再来看你。” 那语气里的温柔,让没卵子的冯益都心头一跳。 冯益偷偷看向帐内,却见落红点点,他更是大吃一惊! 官家的隐疾,好了不成?! 这可是事关国本的大事! “官家...官家昨夜...昨夜...” 他想发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赵构一肚子起床气,懒得理他,气呼呼的踏上地面。 早已恭候多时的宫女,立刻如流水般涌入,捧冠的、奉衣的、端盆的、执巾的...... 十二旒白玉珠冠冕压上头顶,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加身,镜中人顿时威仪凛然。 赵构匆匆喝了半盏酪浆,顺手抓了个水晶糕,一边吃着,一边大步出了芳仪阁。 ...... 大庆殿内。 卯时已过两刻,丹墀上依然空空荡荡。 今日乃除夕大朝,从宰执三公到外正副任官员都要参加,丹墀之下,齐齐整整站了数百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集在前排的三个身影之上。 为首者正是金国使节、元帅府右监军、同签枢密院事「乌陵思谋」。 站在他身后的是金国行台侍郎「萧毅」,和翰林待制「邢具瞻」 【注:金主完颜亶模仿汉制,所以金国官名和大宋表面相似,实则四不像。宋金和议期间,乌陵思谋作为金使多次南下,他对南宋接待官员呼来喝去,甚至要求赵构亲自郊迎,并坚持在金使面前,南宋官员需行跪拜礼。他在金国提出的和议文本中,坚持使用“臣构”等侮辱性称谓,并迫使南宋接受。他还故意在宋廷上高声宣读金国诏书,迫使赵构全程站立聆听。】 此刻,乌陵思谋身着貂裘锦袍,腰挎金鞘弯刀,昂首站在百官之前。 他此次出使南朝,是来接收宋朝的《誓表》(臣服誓文),再宣读金国的《誓诏》(批准和议的诏书)。 完成绍兴和议的最后一个仪式。 他昨日下榻的班荆馆,一副血淋淋的心肺高挂门首,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入城之时,竟见秦桧的首级高挂城门。 根据线报,大金的心腹大患,非但没死,还被那赵构小儿亲手从牢中放出,重掌兵权。 这懦夫皇帝疯了不成? 第46章 大庆殿前金使狂 乌棱思谋又惊又怒,同时满心轻蔑。 赵构? 那个被金兵搜山检海吓得仓皇南逃、在扬州惊溃中失去男人根本的废物? 那个在镇江吓得尿了裤子、最终靠女人击鼓才逃出生天的可怜虫? 那个在苗刘兵变中跪地求饶,靠女人持剑守护的懦夫? 那个跪接大金国书、自承“臣构”的软骨头? 他凭什么敢?! 定是秦桧这蠢货行事不密,引起了反弹。 乌陵思谋心中笃定。 他赵家人的懦弱是刻进骨子里的。 只需自己今日在这朝堂之上,拿出赫赫兵威稍加恫吓,再点醒他当年瑟瑟发抖的狼狈模样。 保管他立刻软了膝盖,重新变回那个摇尾乞怜的“臣构”! 他转身看向殿中群臣,一声冷笑。 哼,一群绵羊,只配匍匐在虎狼脚下! 杀了秦桧?换条更听话的狗便是。 至于岳飞...乌陵思谋眼中凶光一闪。 今日,便逼他亲手再杀一次! 乌陵思谋双手负后,一对狼眼半眯半睁,冷冷扫视着丹墀上的龙椅,那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自家的别苑。 那个比娘们还胆小的南朝皇帝,竟然晾了自己两刻钟! 整整两刻钟! 那些原本如鹌鹑般的南朝官员,见了自己竟不行礼! 竟不弯腰! 那原本藏头缩肩的宫中禁卫,竟敢直直的看着自己! 竟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强压心中怒火,脚上的牛皮靴一下、一下,极有节奏的叩击着地上金砖。 “笃、笃、笃......” 殿前司都虞候「隗顺」手按刀柄,站在丹墀之下,牙关紧咬,双眼赤红,紧盯着乌陵思谋的脖颈。 浑身是伤、替父上朝的岳云半眯着眼睛,如同猎鹰锁定了猎物。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他知道。 自己一定会等到。 而韩世忠袖中的拳头,几乎要捏出水来。 终于。 “陛下驾到——!” 宣赞舍人的唱喏声骤然响起。 珠帘响动,赵构自御屏后转出,一步步踏上丹墀。 殿中文武百官,人人松了口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呼喊声响起,百官齐刷刷弯下腰去。 以乌陵思谋为首的金国使团却站得笔直,个个抱臂昂首,目光直视丹墀上的赵构。 依照绍兴和议,他们是上国天使,岂能向已然称臣的南朝之主行礼? 赵构瞥了眼乌陵思谋,心中杀意翻腾。 他坐上龙椅,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众卿平身。” 经过昨日朝会,他对皇帝这个职业适应得很快。 “谢陛下——” 百官称谢再拜,直身肃立。 乌陵思谋昂首挺胸,斜视御座。 按旧例,赵构必先向他颔首致意。 可今日...御座上那人不但毫无动静,眼神也没了往日的畏缩,反而冷得惊心! 乌陵思谋心头猛跳。 不对! 这赵构,怎像换了个人?! 百官直身之后,在殿中靠后的位置,却仍有一人突然跪下,显得特别突兀。 那人正是临安府通判,唐之荣。 今日除夕大朝会,他这六品京官也是要上朝呈递贺表的。 昨夜,儿子手脚俱断,他从得来的线索中拼凑出惊天真相: 儿子不但调戏陛下女眷,还当街辱骂天子,这是抄家灭族的大逆之罪! 此刻跪在地上,他心如死灰,只等着那道雷霆劈下,将他和整个唐家打入深渊。 赵构微微皱眉,侍立的冯益赶紧低语: “跪着的是临安通判唐之荣。” 赵构闻言顿时了然,想必此人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看向唐之荣,语气温和的道: “唐爱卿,平身吧。” 爱卿? 唐之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哪敢起身,正想出言请罪,却听官家说道: “昨夜,朕闻唐爱卿勤勉政事,爱民如子,更难得清廉自守,两袖清风,实乃我大宋不可多得之良臣。” 赵构担心他胡乱说话,特意将“昨夜”两字加重,继续道: “爱卿掌临安通判,十载寒暑,宵衣旰食,夙夜在公,案牍劳形,临安百姓皆赞卿清谨,朕心甚慰,望卿再接再厉,不负朕望。” 这温言嘉奖如同九天垂下的仙乐,把唐之荣瞬间从十八层地狱拉回了人间! 巨大的错愕让他愣在原地。 这...这竟是官家所言? 官家开言即点明“昨夜”二字,说明昨夜之人确系官家无疑。 而且...根据官家所言,显然官家昨夜就已经调查过自己。 如今官家当着朝中百官的面褒奖自己,那“再接再厉”四字,显然没有降罪的意思。 这...这真是那个阴鸷猜忌、动辄贬黜大臣的官家? 巨大的反差,让昨夜就已经向好友托付后事的唐之荣,心潮澎湃。 他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仁德,臣...肝脑涂地!万死难报!” 赵构抬手虚扶:“爱卿平身吧。“ 说着,他看向群臣,又道: “为官当如是,众卿亦勉之。” 唐之荣闻听此言,顿时心神一松,流下泪来。 他踉跄着站起,退入班列,犹自觉得身在梦中。 百官人人惊诧,齐齐看向唐之荣,不知发生了什么。 官家当众褒奖一个六品通判,且语气如此温和,实属罕见。 这更加坐实了官家性情大变的传言,让那些昨日未曾参加朝会的低阶官员欣喜不已。 乌陵思谋冷眼看着这君臣和睦的戏码,心中暗笑: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这赵构小儿一点没变,还是那柔柔弱弱的鬼样子。 而此刻,站在最末排的王十朋,心中的惊涛骇浪远比任何人都要汹涌。 昨夜种种,光怪陆离得如同话本。 先是与友人陈彦在饭馆中,因那“关玖”的除弊三策而心折神往。 转眼便被衙役锁拿入狱,硬指他们是当街行凶、殴伤通判公子的贼人同伙! 看着衙役抖开的通缉画像,王十朋一眼就认出了“关玖”。 但他与陈彦仗着举人身份,均默契的没有多言。 正在两人为了明日过堂而焦头烂额时,牢门却突然打开,狱卒竟客客气气的将他们“请”了出去,连句交代也无。 王十朋别了陈彦,茫然回到寄宿的小寺,谁知宫中宣旨的宦官竟在漏风的禅房里候了多时! 那道旨意更是离奇,无因无由,只让他王十朋今日入宫面圣! 一个从未出仕、无显贵引荐、无惊世文章的寒门举子,怎可能直入皇城面君? 这一夜,王十朋辗转反侧,如同烙饼。 第47章 跳梁小丑 此刻,王十朋站在这大宋权力中心,激动得手脚发抖。 当皇上的身影刚刚出现时,他便觉得有些眼熟。 可距离太远,又有十二串玉珠子挡着皇上的脸,看不真切。 直到皇上开口说话,王十朋瞬间呆了。 那语调,那语句间偶尔流露的独特韵律...... 像! 太像了! 这声音!这身形! 竟与昨夜陋巷饭馆之中,那位与自己捉肘而谈的“关玖”有七八分相像! 王十朋顿时愣在原地! 不! 不可能! 一个是布衣之交、通缉画像上的“凶徒”,一个是高踞九重、执掌乾坤的九五之尊。 这二者之间,隔着的是九霄云泥!定是自己忧思过度,生了幻觉! 王十朋摇了摇头。 而端坐龙的赵构,脑中满是历史上关于今日的记载。 历史上的绍兴十一年腊月三十(除夕),岳飞遇害后一日。 宋高宗向金使递交《誓表》,金使向宋高宗颁授《誓诏》,《绍兴和议》在这日正式签订。 从这天起,南宋正式承认中原地区以及陕西大部归金国所有,两国以淮河、大散关为界。 南宋向金国称臣,南宋皇帝需由金国皇帝册封,南宋皇帝需尊金国皇帝为叔父。 南宋每年向金国缴纳岁贡:银25万两、绢25万匹。 金国放还宋高宗生母‘韦太后’及宋徽宗灵柩。 自此,岳飞之死成为千古奇冤,泱泱华夏更是一蹶不振。 “哼!” 一声冷哼,打断赵构思绪。 乌陵思谋的耐心终于耗尽,他踏前一步,重重顿脚。 “铮——” 殿前班直的陌刀同时出鞘三寸! 乌陵思谋视殿前武士如无物,昂着头,目光直刺赵构。 他操着一口粗嘎生硬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女真口音,如钝刀刮铁,刺耳至极: “大金国元帅府右监军乌陵思谋,奉国书,贺南朝皇帝新岁!” 刻意咬重的“南朝”二字,令满殿宋臣羞愧无地。 乌陵思谋略一拱手,毫无臣属之礼,接着道: “南朝皇帝陛下!我大金国主遣我等千里迢迢携和议而来,乃为两国休兵止戈!然尔南朝待客之道,实令人齿冷!” 他气势咄咄逼人,又道: “班荆馆,乃我使节驻跸之所,尔等竟于门前高悬人心人肺,腥膻污秽,视我等为何物?” “临安城门,血淋淋一颗人头!此等行径,又意欲何为?” “莫非欲效螳臂当车,威吓我大金使臣,坏我两国和议不成?!” 他再向前踏出一步,气势更甚: “更有甚者!南朝陛下今日竟迟迟临朝,视我大金使节如无物!此等慢待,岂是侍奉上国应有之礼?!” “还有那逆贼岳飞,依两国和议,罪在不赦!南朝陛下昨日私纵国贼,更委以重兵,意欲何为?!” “莫非南朝皇帝陛下,已忘却绍兴城下之盟,欲再启兵衅乎?” “南朝皇帝!速速给个说法!否则,休怪我大金铁骑,再叩江南!” 其实乌陵思谋乃野人出身,这番文绉绉的话他是说不出来的,都是他身后的汉人副使‘萧毅’所授。 昨日万俟卨的心肺就挂在他驻扎的驿馆门口,乌陵思谋心知有变,连夜在驿馆将这番话背得滚熟,只为今日在朝堂上吓一吓这胆小如鼠的南朝皇帝。 乌陵思谋一番话说罢,自觉没有遗漏,很是得意自己的记性。 他回头扫视了一圈满殿文武,见他们噤若寒蝉,更有官员面色发白,他越发满意。 谁知再回头时,却见丹墀上的南朝皇帝身体前倾,用手撩开眼前玉珠,嘴角上翘,眼睛带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 “白痴。” 赵构一声轻嗤。 这粗俗的谩骂引得朝中武官一阵哄笑,瞬间打破了乌陵思谋方才营造的威压,朝堂氛围为之一松。 赵构平静的俯视着乌陵思谋,目光一寸寸刮过他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最终落在他脖颈上。 那目光中的东西,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乌陵思谋,也莫名的一悸。 赵构身子前倾,撑着膝盖,一动不动的看着乌陵思谋,缓缓说道: “你祖上不过是给辽人放马的奴隶。” “你的先人不过是替高句丽捕鱼的贱民。” “你不过是白山黑水间茹毛饮血的野人。” “尔等不过三十年前才学会用铁器,二十年前才懂得盖房子,十年前才勉强穿上人衣。” “如今识得几个汉字,披上几件抢来的绸缎,便以为可登大雅之堂了?” “你主子完颜亶,不过一酗酒嗜杀、昏聩暴虐的野人酋长,也敢妄称天命,觊觎我神州神器?” “就你?不过是个冬居冰窟,夏巢树杈,食生肉而裹兽皮的野种,也敢踏上我九州神壤,也敢在这堂堂天朝之上耀武扬威,也配置喙我天朝刑典、妄议朕躬?” “朕倒想问问,尔等不识教化的贱民,见了大宋天子,为何不跪?!” 赵构这话刚一说完,原本有些恹恹的殿前武士立刻挺胸抬头,眼中放光,手中钢刀再拔三寸。 “你——!” 乌陵思谋被这劈头盖脸的羞辱弄得脸色铁青。 他万没想到这胆小如鼠的南朝皇帝,竟敢如此辱骂自己,辱骂金人。 他强压怒火,抬手按向腰间弯刀,气势陡涨,带着野蛮人的骄横吼道: “赵构!休逞口舌之利!依我大金元帅府与你朝所定和议!宋,乃金之臣属!岁贡银绢,割让唐邓!此乃铁契!尔不过一臣仆之君,怎敢辱骂上国...” “住口!” 赵构哪里还听得下去。 他霍然起身,积压了九百年的愤懑化作怒喝,响彻大殿: “你这披毛戴角、遍体腥膻的蛮种!也敢在我华夏礼乐之堂自称上国!” “昔日卫青北逐匈奴,霍去病封狼居胥,打得尔等祖宗改名换姓!” “如今岳飞兵锋所指,金兀术连败七阵,你哪来的颜面在我泱泱华夏狺狺狂吠!” 赵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北方百姓剃头辫发、饥民相食、死者相枕、骸骨蔽野的惨状。 又想起几百年后,......,我华夏儿女剃发易服扮作奴儿模样,闭关锁国错失发展良机。 以至昂撒人跨海抢掠,小小倭奴占我大好河山,多少志士抛头颅洒热血才力挽颓势于万一。 加上他没睡醒,起床气十足,心中恨意滔天,只听他字字淬毒的骂道: “你本是白山黑水间豕突之獠!祖上饮冰卧雪之时,我华夏已立周礼三千年!” “尔等尚在松花江畔凿冰捕鱼,我华夏已开文运百万卷!” “尔等穴居蛮种!父死淫母!兄亡纳嫂!人伦尽丧!不识诗书!未闻礼乐!唯知弯刀铁蹄,杀戮奸淫!” “尔等所过之处,赤地千里!骸骨盈野!婴孺挂矛!妇孺充肉!占我礼乐宫阙,却作牧羊之场!” “这般蛮夷,也敢僭称上国,妄效中华正朔?” “尔等不过是一窝未开化的穴居禽兽,一群沐猴而冠的东夷小丑!” “抢了件像样的袍子就敢称王道寡,得了几页残篇断简便敢摇唇鼓舌!” “如今还想在朕的面前咬文嚼字,在真龙爪下假作豪勇。” “跳梁小丑!” 第48章 此仇不报,天地不容 赵构一番痛骂,骂得满殿宋臣志气大涨。 骂得乌陵思谋脸色由黑转青,由青变紫,浑身发抖,喉头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副使更是面如土色,方才的嚣张气焰散去大半。 乌陵思谋何曾想过今日上朝会是这般光景,哪会想到自己堂堂上国使臣会被这般辱骂。 他平日跟人吵架,无非就是‘你野狗日的’,‘你野猪日的’,‘你野牛日的’,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 最多加一句‘你狗生的’。 哪像我汉语骂人,能把你骂出花儿来。 加之他平日只靠蛮横行事,本就不善言辞,而偏偏对方讲的几乎都是事实,可听来却浑身难受。 他被骂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骂,又气又羞又急,憋得满脸通红。 赵构冷冷的看着乌陵思谋,如看猪狗。 他踏前一步,一声大喝: “贱奴!瞪大你的狗眼看看!看看这殿上群臣,哪个不是读圣贤书、明春秋义的仁义君子!” “看看这临安城阙,哪片砖瓦不浸透三代礼乐、千年风华!” “看我华夏周公制礼,奠定人伦之基;孔子立教,光耀万世之表!伏羲画卦,可动天地鬼神!典章制度,万国视为圭臬!” “看我仓颉造字,鬼哭神惊!百家争鸣,文王演易!诗书礼乐,冠绝寰宇!丝绸瓷器,远播四方!” “贱奴!你给朕好好看看,看看我泱泱华夏是何等气象!” “九州山河孕于尚书!五伦伦理立于孔孟!四书五经教化万邦!诗礼传家垂范千秋!” “便是市井小儿,也能吟关关雎鸠!贩夫走卒,亦知仁义礼智!” “尔等化外蛮夷!不识我衣冠文物之美,不解我礼乐教化之深,不识经纬!不知仁义!不懂廉耻!只知弯刀铁蹄、披毛饮血!” “尔等除了恃强凌弱、劫掠杀戮,可有半篇教化?!可有一字传世?!” “野奴!你识得这殿上‘公正明’三个御笔金字,写的什么吗?!” 这番痛骂,字字句句,皆戳在华夏子民最深的痛处与最高的骄傲之上! 那些习惯于屈服金人威压的文臣,慢慢挺直了腰背。 老将韩世忠,虎目含泪,须发皆张! 少将岳云,早已把丹墀之上的官家,当成了真神! 年轻如王十朋者,热血上涌,浑身颤抖! 乌陵思谋被这劈头盖脸的痛骂彻底打懵了! 他印象中那个连子孙根都被吓没了的懦弱小儿,此刻竟如猛虎出笼,威风凛凛! 那些诛心之言,像耳光抽在他的脸上,让他引以为傲的身份显得如此不堪。 他羞愤交加,一张黑脸涨得紫红,手指赵构: “你——你——” 你了半天,一个子也没你出来。 赵构一步踏出,手指如戟,直点乌陵思谋: “尔等猪狗!掠我中原锦绣!焚我千年典籍!屠我百万生灵!劫我老幼妇孺!” “欺我华夏以仁为懦,笑我汉家以和为怯!” “此仇未偿!又屠我扬州十万百姓,血染长江赤流百里!” “此仇不报,天地不容!此恨不雪,朕誓不为人!” “既然文明不能教化尔等!那便让尔等看看我汉家的野蛮!” “朕今日指天立誓!必亲率六军!饮血辽东!将尔等施加于汉家儿女的苦难,十倍、百倍奉还!” “不屠尽尔族!不犁平尔庭!朕誓不罢休!” “此志此心!天地共鉴!” “拟旨!诏令天下!” “取消文官监军!岳飞节度两湖!韩世忠移镇海州!吴麟扼守川陕!刘锜经略两浙!王德镇守江南!” “即日起!凡我华夏子民!但遇金奴!莫问缘由!格杀无论!” 说道此处,赵构猛的抬手,衮服广袖如垂天之翼,直指殿外万里河山: “朕宁作战死天子!不当亡国之君!宁使我赵宋人头悬国门!不教玉玺染半点膻腥!” 说着,赵构抬手,指向乌陵思谋。 “从今日起!但有议和之论!当如此獠!” 此话一出,殿中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百官屏息。 殿前武士手按刀柄! 岳云微微屈膝! 韩世忠须发戟张,脖颈青筋暴起! 赵构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来人!将此獠乱刀砍死!剁成肉泥!” “领旨!” 早已蓄势待发的隗顺暴喝一声! 十二名殿前班直同时拔刀出鞘! 十三人脚下用力,如猛虎出笼!直扑乌陵思谋! “你敢——!” 乌陵思谋毕竟是金国悍将,稍一愣神,凶性瞬间激发! 只见他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反手就要去拔腰间佩刀!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金狗受死!” “鞑子敢尔!” 两声暴喝同时炸响! 两道身影如雷霆乍现! 韩世忠沙包大的拳头带着千钧之力,如泰山压顶砸向乌陵思谋右肩! “咔嚓!” 一声脆响,乌陵思谋的肩胛骨被生生打断!佩刀瞬间脱手! 岳云如一道血色闪电,飞身而来。 昨日还步履蹒跚的少将军,此刻却如猛虎下山,飞身抬脚! 蓄满全身力气的一脚,正正的踹在乌陵思谋脖颈之上! “咔!” 骨裂声清晰可闻! 乌陵思谋眼珠瞬间暴突,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向前扑倒! 岳云不等双脚落地,猿臂一伸,已从空中抄过乌陵思谋脱手的弯刀。 刀光在空中划出寒芒!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 一颗毛发虬结、硕大的头颅,带着淋漓的鲜血,“咚”的一声,砸落在御阶之上! 咕噜噜...... 那头颅在光滑的御阶上滚动,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跌落御阶,停在金砖之上。 那双暴突的眼睛,恰好“望”向丹墀上的赵构。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头颅飞起的同时,乌棱思谋的身躯才砸落在地。 颈腔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射出,溅得御阶一片猩红,很快便将周围数丈染成血海!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只一招,身体带伤的岳云便将久经沙场的乌棱思谋人头斩下,动作之快,让殿前武士都没反应过来。 韩世忠虎目圆瞪,双目赤红,他冲着乌棱思谋的尸身啐了一口,随即望向丹墀上的帝王,嘶吼着道: “陛下!臣愿为先锋!替陛下血洗辽东!杀光金贼!复我河山!” 第49章 淬火九百年 韩世忠的吼声如同点燃了干柴,瞬间燎原! “臣愿为前驱!马革裹尸!在所不惜!!” “臣等愿往!!” “杀尽金贼!复我神州!!” “杀!!” 压抑了十几年的屈辱、悲愤、不甘,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文臣们涨红着脸,握紧了拳,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血性! 武将们血脉贲张,嘶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此刻的大庆殿化作熔炉,燃烧着被唤醒的民族血性,数十个早已憋足了劲的武将狂吼着,争先恐后的扑向余下的两名金国副使。 “啊——” “啊——”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夹杂着骨头断裂的声响。 只片刻功夫,两名金国副使已被打得看不出人形,血肉模糊的瘫在地上,直接断了生气。 而隗顺和十二名殿前班直,则挤成一团,手持朴刀,对着乌陵思谋的尸身疯狂砍下! 赵构定定的站在御阶之上,俯视着脚下那颗狰狞的头颅,看着殿前班直挥刀狂舞,真要把那乌陵思谋剁成肉泥。 这才是真实的杀戮...... 不是史书上的冰冷文字,不是游戏里的像素画面。 滚烫的鲜血,破碎的骨头,临死的绝望嘶吼… 如此近,如此真。 可他不但丝毫不怕,反而十分亢奋。 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五好青年,从小到大,莫说杀人,杀猪都没有见过,从没想过,自己竟也有如此豪勇的一面。 他目光投向收刀肃立、身体带伤却依旧挺拔如枪的岳云。 少年将军的衣袍上染着点点血迹,宛如傲雪红梅。 赵构心中激赏: 好一员虎将!果然勇冠三军! 难怪史书载其能‘以一当百’! 有此猛士,何愁金虏不灭! 有子如此,其父又是多么英勇?! 那天杀的原身,为了偏安苟活,竟要将这般英雄人物诛杀于牢狱之中,难怪老天要让他断子绝孙,要让他魂飞魄散。 他的视线扫过大殿,只见殿中文官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掩口欲呕,有人双腿发软,有人身体发颤。 然而,更多人的眼中,却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重新生升起的民族自豪感,是目睹君王悍勇而生出的热血丹心! 王十朋站在百官末列,浑身颤抖着,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激动! 就在一刻钟前,龙椅上的官家撩开玉珠,露出真容之时,他就几乎确信了心中所想。 如今,那个痛骂金使的声音,和昨夜痛斥老友的声音彻底重合! ‘是他!真的是他!!!’ 王十朋心中狂呼! 昨夜痛斥贪腐之言,今日石破天惊之举,这酣畅淋漓的痛骂,这杀伐决断的气魄...... ‘得君如此,夫复何求!’一股愿为此君效死的豪情瞬间填满胸膛! 大庆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赵构坐回龙椅,缓缓开口: “一群林中野人,也敢以腥膻之血玷污我礼乐之堂。拖下去,尸身喂狗,首级悬于城门,国书付之一炬。” “末将领旨!”隗顺高声应命。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群臣轰然下拜,高呼万岁,声音穿透殿顶,直刺天穹。 赵构立于丹墀之上,目光越过俯伏的人群,看向北方。 那眼神,没有半分犹疑,只有焚尽八荒的决绝和淬火九百年的苍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车轮,已经扳离了原来的的轨道。 即便自己立刻穿越回去,这满殿文武,将再也回不到从前。 此刻,原本不太正经、浪荡不羁、散漫贪玩的穿越者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越在胸中奔腾。 殿前班直将三个金使的尸体清理出大庆殿。乌陵思谋的尸身被殿前武士硬生生剁成了肉泥,是装在布袋里抬出去的。 几十个小黄门在冯益的指挥下手脚麻利的清理着殿中的污秽。 赵构暂时休朝,转过屏风来到殿外廊道。负手而立,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北疆。 他清楚的知道,如今杀了金国使者,如同和金国正式宣战。 可他毫不担心。 自己有岳飞、韩世忠、刘锜、吴璘、王德,五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盖世虎将! 还有虞允文这个尚未崭露头角的军事奇才! 再等些日子,魏胜、辛弃疾也长大了! 老子怕个毛! 殊不知,古时候的士兵可不像现在的子弟兵,军中将领尤其重要。 那时候的百姓,参军大都是为了糊口或被迫,大多都是在战场上凑个人数而已。 若无强力约束或激励,极易溃散。 就好比甩了年轻的时候被朋友拉着去凑数,一天三百块,一人发一包中华一把刀。 我他娘的连金主是谁都不知道,我能去给他拼命? 两帮人来到桥上,咋咋呼呼的热闹得很。 两边老大先去中间谈判,然后回到自己阵营。 这边老大说:砍死他! 那边老大说:给我上! 结果你拿红缨枪冲过来我就跑,我拿关公刀冲过去你就退。 来来回回打了十几个回合,两边人加起来,头发都没掉一根。 说实话,甩了在这过程中没有憋住,不厚道的笑了好几声。 一顿咋咋呼呼过后,大家乐呵呵的散了,金主还要请吃宵夜。 古代士兵的心态跟甩了那时候不说一模一样,也大差不离。 所以这就体现出古代将军的重要性了,一位勇猛、果决、身先士卒的将军,能从根本上改变军队的士气。 而军队的士气比人数重要得多! 岳家军为何所向披靡?皆因将领用命。 岳飞、岳云父子及其手下将领如牛皋、张宪、杨再兴等,每战必冲锋在前。 单说此时已经牺牲的杨再兴,他甚至单枪匹马冲入金军阵中试图活捉金兀术! 史料记载他“单骑突入其军,擒兀术不获,手杀数百人”。 在小商桥,杨再兴率领三百哨兵,遭遇金兀术十二万主力。 他不但毫无惧色,还率军主动冲入敌阵,在乱军中奋勇冲杀,即便身中数创,仍坚持指挥作战。 杀金军万户一人,千户百人,士卒两千余人。 直至他的战马陷入小商河淤泥中,被金军乱箭射中,最终力战殉国。 他手下三百将士无一人投降,全数战死! 杨再兴牺牲后,岳飞赶到战场收殓他的遗体,火化后,竟从骨灰中检出箭头二升(约150-200枚)。 第50章 穿越时空的狂想 在古代,当士卒目睹主将无畏,其勇气往往会被点燃,对方若是乌合之众,经常一触即溃。 颍昌之战,岳云率八百背嵬军破金军数万部卒。 朱仙镇之战,岳飞领五百骑破十万金军。 郾城之战,岳飞率八千背嵬军加一万步卒,迎战金兀术的主力“铁浮屠”“拐子马”超十万精锐。 他亲率背嵬军冲锋,士卒见主帅死战,士气爆棚。 此战,金军“拐子马”全军覆没,“铁浮屠”折损七成,史载“金人震恐,燕京以南不守”。 同理,霍去病之所以仅带八百人就能打穿漠北,正是因为他勇冠三军,次次身先士卒。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条路,就是爱护士卒。 韩世忠便是这方面的典型。 他最讲义气,待士卒如手足,士卒称他为韩父,他又敢于陷阵,士卒往往效死。 所以,经常能从史书中看到,古代几百个人追着几万人砍,某位将领一死,其部卒便立刻溃散,这些并非夸大,而是真有其事。 假如,我说假如。 假如当初给我三百块加一包中华的那个金主,没事就带甩了去洗脚唱歌,有事又慷慨仗义,打架还冲锋在前,而不是在后面鬼叫。 甩了保证,绝对会跟他同进退。 莫说躲在后面瞎几把乱跑,但凡笑了一声,甩了便不是个人。 扯远了,说回赵构。 他在两天之中做下的这些事,已经将南宋的军力提升了一大截。 加之刚才他趁群臣激愤之时,故意在调兵遣将的圣旨中插入了“取消文官监军”几个字,竟无一人反对。 不管是殿中文官没听清楚还是没反应过来,君无戏言,圣旨已下。 之后即便有人跳出来反对,只要自己坚持不收回旨意,这外行监督内行的鬼制度便彻底的一去不复返了。 取消了文官监军,让将领放手去干,加上如今和金国交界之地,全是自己通过金手指挑选出来的顶级猛人。 即便接下来自己啥都不做,只需让军队足粮足饷,就算金国立刻打来,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但,信心归信心,打仗归打仗。 打仗,是会死人的。 让一腔热血的华夏儿女去跟那些野人换命,生在红旗下的五好青年,不答应! 赵构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浊气尽数吐出,前世学来的知识在他脑中不断翻涌。 改良兵器、盔甲,可快速增强战力。 只需高炉炼铁,降碳除杂即可得钢,自己那点化学知识勉强够用,这事简单易行,应尽快开始。 此时的火药杂质太多,硝石太少,燃烧速度慢,爆炸力弱。 自己的化学成绩虽然不算太好,但现代黑火药:硝75%、炭15%、硫10%,这个基础配方还是记得的。 若再将此时的粉末火药制成颗粒,威力将更上层楼。 届时用高炉钢制作枪管,用颗粒火药驱动弹丸,再弄几门火炮,搞几颗手榴弹,弄一堆地雷,嘿嘿嘿嘿...... 赵构不敢再往下想。 同时,他也深深的知道,这保密工作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否则人类二战怕是要提前到来。 【火药最早在唐代由炼丹家发现,南宋时期火药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但在军事上还是以燃烧性武器为主。 例如火箭:箭矢绑火药筒,点燃后喷射推进,用于纵火。 火球\/火蒺藜:纸或布包裹火药,掺杂毒物、铁蒺藜,投掷后燃烧并散发烟雾,阻碍敌军行动。 绍兴二年,也就是十年前,陈规发明了火枪,但不是用来发射子弹,而是竹筒填充火药,喷射火焰。 北宋末年就已经出现了霹雳炮,其原理是用纸壳包裹火药,点燃爆炸,声如雷鸣,但威力有限,炸不死人,在战场上主要起震慑作用。】 赵构站在台阶之上,寒风扑面,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小日子那里好像银矿很多...... 外蒙古和哈萨克斯坦的金矿储量居世界前列...... 澳大利亚啥矿都有,品位还好,那里现在还是土着...... 西伯利亚还是一片荒原...... 南洋群岛...美洲...新西兰...格陵兰...... 可以在马尔代夫和阿拉斯加设两个别苑...... 割头皮的印第安人...死了会飞升的昂撒人...还在乌克兰待着的斯拉夫人...... 印度...算了算了,地是好地,要是他们说自己是中国人,想想就难受...... 棒子倒是必须打服,否则这上元节灯会和房子、饺子啥的,以后就成他们的了...... 对了,得弄个专利局...... 军校也得慢慢弄起来...特种部队...科学院...航海...卫生知识...蜂窝煤....肥料....蒸汽机...国营企业,皇家企业好像也行...... 对了!占城稻! 耐旱、早熟、不择地、产量高、一年两熟...... 也不知土豆玉米现在传到中国没有...... 教育,这个必须重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 南宋的小朋友们,对不起了..... 不过还好,你们再也不用背英语单词了...... 显微镜,这个暂时搞不了,望远镜倒是简单...... 他踱着步,靴底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现代知识的碎片和原主的记忆碰撞、融合,无数超越时代的念头涌现出来。 “官家,殿内已洒扫干净。” 冯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打断了这穿越时空的狂想。 赵构霍然转身,脸上的狂热神情瞬间敛去,重新戴上属于帝王的冰冷面具,一言不发的走向垂拱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山呼比之前大了不少。 殿内的血腥气被浓烈的香木气息和醋味极力掩盖。 赵构踏上御阶,落座于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盘龙金椅。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第51章 真龙天子,无所不知 赵构目光扫过群臣。 他看到武将队列中,岳云咧嘴咬牙,应该是刚才动得太狠,扯到了伤口。 他看到队列最后,王十朋正缩紧了身子,对抗着门缝中吹来的寒风,那身洗的发白的靛蓝儒袍在满堂朱紫中格格不入,此时,他正偷偷瞄向自己。 殿中文武垂手肃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气氛也与先前大不相同。 三个金使的鲜血仿佛洗去了某种桎梏,一张张脸上,竟透出昂扬的锐气。 赵构收回目光,端坐御座。 事有轻重缓急,饭要一口口吃。 一股脑抛出那些惊世骇俗的强国之策并不明智,若不准备周全再行启动,反而容易泄露机密、劳民伤财。 而眼前,正有一桩利国利民、见效极快的事情可做。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众卿,金虏猖獗,辱我国体,杀使绝盟,势在必行。然兵戈未动,粮草先行,国之根本,在于农桑。” 他目光投向文官班列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 “法卿。” 【新提拔的户部尚书张子羽被秦桧贬黜外地,尚未到任,法一舟为原户部尚书,属秦桧一党,被赵构贬为侍郎,即二把手】 “臣在!” 法一舟慌忙出列,心中惴惴,只听皇上说道: “朕闻占城稻种,耐旱早熟,不择地而生,实乃天赐嘉禾。卿掌农事,此稻于两浙、江东,推广种植者几何?成效若何?民间可称便利?” 法一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官家...官家竟问起这具体的稻种农事? 自古帝王垂拱而治,深居九重,何曾如此细问稼穑细微? 他不敢怠慢,稍一回想,立刻答道: “启奏陛下,陛下明鉴万里,洞烛幽微,占城稻乃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圣祖仁皇帝遣使求种于占城国(越南),得二十石。” “初试种于福建,后由朝廷分种于江淮、两浙。” “此稻确有其利:穗长无芒,粒差小,耐旱早熟,自种至收仅五十余日,号为‘百日黄’,可济青黄不接之急。然...”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 “然此稻虽好,究系外种,初植时民多疑畏,且其米质稍逊于本地粳米,口感略糙,价亦略低,引种者多为贫苦农户,官绅富户多不喜食。” “兼之各地水土不一,官吏推行或有懈怠,是以,此种虽入宋境百余年,至今仍局限于闽、浙、江、淮部分高地旱田,未能遍植。” 赵构听罢,微微点头,法一舟所言,与他前世所知大抵相符。 推广不力,无非是官僚懒惰、百姓保守以及经济利益驱动不足所致。 要知道南宋后期推广种植占城稻后,让江南地区的粮食产量增加了两至三倍,养活了南宋近一亿人口。 他仔细回忆前世资料,开口说道: “朕观江南之地,伏旱秋潦,岁岁不绝。” “晚稻垂穗之际,天公不仁,则颗粒无收,饿殍盈野,朕心实痛!” “占城之稻,生长期短,百日可收,可在伏旱之前,秋潦之先,抢先收粮。” “加之其播种期宽,仅两月可熟,可使我江南从一岁一熟转至一岁两熟,且亩产三担,较粳米增产一倍有余。” “更妙者,七月获占城之谷,八月播冬麦之种,或种菽豆(大豆、蚕豆、豌豆),秋末冬初,豆熟可收。或种油菜,春来黄花遍野,夏初籽实榨油。“ “届时,稻-稻、稻-麦、稻-豆、稻-油轮作,一年两收,乃至粮、菜、油兼得。” “同一片田,产出倍增,田赋可增而民力不困,仓廪可实而饥馑可弭,此稻之利,实乃天赐江南、富国裕民之无上妙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法一舟更是呆立原地。 今日除夕大朝会,京中七品以上的官员全都在朝。 所有人的目光,钦佩、震惊、探究、难以置信的聚焦在天子的脸上。 官家久居深宫,向来只问钱粮总数、赋税盈亏,何曾对一种稻谷的性状了解得如此纤毫毕现? 仿佛亲眼所见、亲手栽种过一般! 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农家或曾外放州府的,见官家所言无一错漏,眼中皆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从小便随父出征,在沙场长大的岳云,他对这农桑之事不甚了了,但脸上却浮现起钦慕的笑容,心中暗道: 果然真龙天子!无所不知! 陛下竟连这田垄间的学问也如此精通!真乃神人也! 赵构目光扫过群臣,语带痛心: “朕岂不知粳米香糯?然治国之道,首在足食!” “北望中原,烽烟未靖;南顾生民,嗷嗷待哺;朝廷财用,半耗于军;州县仓储,常虑空虚。” “占城之稻虽粒小味淡,然其可活百姓之命,充常平之基,备水旱之需,实军旅之饷。” “诸卿,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米质稍逊,岂能掩其活命之功?口感略糙,何碍其救荒之德!” “推广占城稻,广行复种轮作之制,非仅为解一时之饥,实乃固东南之基业、蓄北伐之资粮、保大宋之祚胤的根本大计!” 一番话说罢,群臣纷纷颔首,殿内议论四起。 那些平日只知经义章句、不谙农桑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惊诧之色。 不少务实之臣,看向天子的目光更添敬服。 官家之前种种已是惊人,转眼间又对这田桑稻种之事如数家珍。 其见识之广博,实在匪夷所思! 一道道目光瞟向御座,充满了敬畏。 赵构见差不多了,语气转厉: “传朕旨意!着户部、司农寺即刻统筹,精选占城良种,广颁各路州县。” “命各州通判、各县令丞为劝农使,亲督其事。召老农巧匠,传授播种、轮作之法。” “刊印《占城稻种艺》及《稻后轮作图说》分发乡里。” “凡推行得力、成效卓着者,优叙升赏;推诿敷衍,贻误农时者,严惩不贷!” “朕,要亲眼看着这江南大地,岁岁双丰,仓廪皆满!诸卿,共勉之!” 法一舟早已震撼莫名,陛下竟比他这户部侍郎还懂占城稻之事! 他哪敢说个不字,赶紧躬身领命。 还没直起身子,又听官家说道: “此事关乎国本民命,你户部和司农寺须总揽其责!御史台遣员巡查!若有官吏阳奉阴违,推行不力者,朕决不轻饶!” 新提拔的御史中丞“范澄之”还未到任,监察御史“周竟遥”赶紧出列: “臣谨遵圣意,必严力监查,请陛下放心!” 法一舟再次深深一躬:“臣...遵旨!” 赵构眯眼看向法一舟。 “法卿,此事关乎社稷存续,张尚书尚未到任而春耕将至,卿当殚精竭虑,不可有负朕望。” 法一舟闻听此言,心头惶恐不已。 他在朝为官几十年,如何不知轻重,这显然是官家给自己的警告,同时也是给自己的一次机会。 办得好,依附秦桧之事或可揭过。 办不好,便是有负圣望,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跪下,重重叩首: “请陛下放心,推广占城稻,臣总揽全责,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卿且平身。” 法一舟颤巍巍起身,退回班列,额头冷汗直冒。 赵构目光扫过群臣,突然问道: “朕尝闻海外有物,曰‘土豆’、‘玉米’、‘红薯’,其块根或籽实皆可食,产量极高,耐瘠薄,易储藏。” “未知我大宋境内可有引种?亦或,工部可曾听闻海商提及?” 第52章 祸国巨贪 工部尚书洪皓闻听官家此言,一脸茫然。 他求助的看向司农寺的几个官员,却见几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困惑。 洪皓硬着头皮出列,弯腰回道: “启奏陛下,臣...孤陋寡闻,实未听闻此等神异之物。海商所贩,多为香料、珠宝、犀象等物。稻米麦豆之外能饱腹者,臣实不知有此。” 他心中惊疑不定,暗道官家所言之物,闻所未闻,莫非是仙界所产? 赵构心中了然,暗叹一声。 果然,此时美洲作物尚未叩开东方大门。 他面上不动声色:“罢了,此物或尚在极西之地。” “洪卿,我大宋欲扬帆远海,寻访良种、通商万国,亦需坚船利炮为根基。” “朕闻海船之固,首重龙骨坚韧,水密隔舱之法更是保船不沉之关键。” “工部督船舶营造,于此二项,技艺如何?可有精进之策?” 洪皓刚刚主管工部,对官家所言一无所知,一时无言以对,只得看向汤怀仁。 原工部尚书、现被贬为工部侍郎的汤怀仁心中暗惊。 水密隔舱之法乃本朝造船之独门绝技,官家竟连这个都懂? 他不敢怠慢,出列奏道: “陛下圣明烛照!水密隔舱之法,确为我朝工匠所擅,广船、福船皆用此技,纵有一舱破损,海水亦难漫延他舱,故船体稳固。” “至于‘龙骨’巨木,乃船之脊梁,贯穿首尾,最是紧要。” “然巨木难得,尤需坚韧耐水蚀之良材,采伐、阴干、塑形,耗时经年。” “工部船坊,亦在尝试以他物代替,然尚在摸索,未有大成。” 赵构闻言,想起越南、柬埔寨好像硬木很多,还有日本的屋久岛有千年雪松。 但他转而又想到,后世的船几乎全由钢铁打造。 待到自己高炉钢炼成,制钢技艺完善之后,届时可以让工部试着研制铁船,岂不领先世界几个世纪? 且大战在即,此时可不是劳民伤财的时候。 于是他并不点破,只道: “海疆万里,国之命脉所系,坚船利炮,乃开拓之基、御侮之盾,工部须将造船一事列为头等要务。” “良材、巧匠、新法,务求突破,所需钱帛人力,报与朕知。” “臣领旨!”洪皓赶紧领命。 殿中文武,人人心惊! 官家之博识,已非“博览群书”所能解释! 这问鼎四海的气魄!哪里还是那个只知偏安、沉溺书画的官家?! 赵构看向新提拔的大理寺少卿‘李若朴’。(新提拔的大理寺卿‘薛仁辅’被贬外地,尚未到任) “李爱卿。” 李若朴见官家称呼自己为爱卿,激动不已,闻声出列: “臣在!” 赵构问道:“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四逆,家产查抄,进展如何?所得几何?” 【注:以下内容有史可依】 李若朴面色凝重,深知自己接下来要禀报的数字,必将震动朝野。 他眼睛看向笏板,大声奏道: “启奏陛下!四逆抄家之事,由大理寺会同刑部、户部、御史台及临安府,五司协力,日夜盘查!” “四逆在临安府邸及已知别业、库藏,已尽数查封,正在清点。” “查抄其原籍家产之人员,星夜兼程,尚未回禀。” “然仅就四逆在临安府邸、别业及京畿周边已查抄之浮财、田契、商铺、库藏而言,其数已...已骇人听闻!” 李若朴顿了一顿,愤慨的道: “首逆秦桧!其罪滔天,其贪更甚!其临安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僭越规制,堪比王府!库藏之丰,骇人听闻!” “金玉珠翠,堆积如山,东珠大如龙眼,珊瑚高逾丈余,金砖垒砌成墙,古玩字画充栋!” “其中三尺余高之血红珊瑚树便有七株,许多古玩字画,竟是内府旧藏!” “秦逆田产遍布两浙、江东,膏腴之地不下万顷!” “仅据初步查实之地契,其家族仅在平江(苏州)、秀州(嘉兴)、湖州等地,年收租米便逾三十万斛(约1770万公斤)!” “更兼其子秦熺,奢靡无度,一宴之费可抵中人之家十年口粮!其府中僮仆上千,骏马过百,所用器物非金即玉。” “秦桧父子把持市舶司,插手海外巨利,凡海舶出入,非经其许可并缴纳重金,不予放行。海舶所载珍货,十之一二皆入其私囊!” “臣等初步估算,仅临安及京畿已查封之秦氏家产,保守估计,其价值...” 李若朴用力说出那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已逾两千万贯!” “其原籍江宁府等处产业尚未彻底查抄,然据其往来账册所载,其家资之巨,恐犹在临安之上!” “保守估计,秦逆一门,可抄没之资,不下三千五百万贯!” “嘶——” 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凉气之声! 三千五百万贯! 这是何等惊人的数字?! 许多依附过秦桧的官员脸色煞白,身体发颤。 法一舟更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他虽知秦桧豪富,却未曾想竟至于此!自己往日依附于他,此刻想来,真是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站在末排的王十朋,只觉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三千五百万贯! 这要吸尽多少民脂民膏?!榨干多少百姓骨髓?!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只听李若朴接着奏道: “逆贼张俊,尤有过之而无不及!此獠世受国恩,位极人臣,不思报效,贪婪更甚饕餮!” “其临安宅邸,豪奢更胜秦府!库房之中,积钱累万!贯朽粟陈!” “其府库之中,钱绢堆积如山,因数量太过庞大,竟恐其霉烂朽坏,命人于晴日摊开曝晒,时人讥之为‘张太尉晒富’!” “此獠拥兵自重,视其统辖之地为私产,更广置田宅,鲸吞良田,尤在秦桧之上!” “其田产遍布浙西、江东、太湖,阡陌纵横,沃野千里!” “臣查其田庄账簿,其名下田产,年收租米竟达六十万斛(约3540万公斤)!” “其名下酒坊、质库、商铺、邸店遍布临安及各大州府,凡利润丰厚之处,必有张氏产业,可谓日进斗金!” “此外,此獠更效秦逆故智,染指明州(宁波)、广州等地市舶之利,抽取重贿。” “仅临安查抄所得,保守估计,价值便已逾三千万贯!” “其老家凤翔府产业,据报更为其根基所在,田庄、牧场、矿山、私兵......规模之大,形同国中之国!” “两处合计,张俊家资,恐近五千万贯!” 第53章 他开始了 五千万贯! 这数字让殿中群臣轰然一片。 许多大臣虽然早知二人贪渎,此刻听到这骇人听闻的数字,也是面色铁青。 李若朴满脸愤慨,继续禀道: “至于万俟卨、罗汝楫二贼,虽不及秦、张巨富,然查抄其临安家产,亦各得浮财、田宅、商铺等,估值皆百万贯有余。” “陛下!臣等初步盘算,仅此四逆在临安及京畿已查没之家产,其总值...其总值...已超八千万贯!” “若待其原籍田产、藏匿之财尽数清点归库,恐将更为惊人!” “而据户部统计,去岁国库岁入,不过三千四百万贯!” “故臣断言,查抄此四逆之家产,可抵我大宋国库两年岁入有余!!” “轰!” 整个朝堂彻底沸腾! 两年岁入有余! 八千万贯! 惊呼、叹息、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天...天呐!” “两年岁入!两年岁入啊!” “何止两年!两年有半不止!” “天呐!秦会之(秦桧字)、张伯英(张俊字)...他们...他们这是把整个江南都搬空了啊!” “国之巨蠹!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怪不得...怪不得前线粮饷时有不足...原来...原来都进了他张伯英的的腰包!” “八千万贯...堆起来怕是要填平半个西湖!” 压抑的惊呼、失声的慨叹、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 官员们有的瞠目结舌,浑身僵硬。 有的面如土色,摇摇欲坠。 有的须发戟张,怒不可遏,恨声连连...... 共同参与查抄四逆家产的何铸、周竟遥、张澄三人,一起出列: “陛下,李少卿所言句句属实!臣等亲历查抄,触目惊心!此等蠹虫,吸食民髓,动摇国本,实乃千古未闻之巨贪!” “臣附议!秦、张之罪,罄竹难书!其家资之巨,骇人听闻,足证其祸国之深!” 曾依附过秦桧的临安知府张澄后怕不已:“临安府协同查抄,所见之状...确...确如李寺卿所奏...” 赵构端坐龙椅,面沉如水。 纵然他早已知道秦桧和张俊是巨贪,但这个数字,也远超他的心理预期。 八千万贯!两年半的国库收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桧、张俊之流,在这风雨飘摇的南宋政权里,各自拥有着一个近乎独立的的“小朝廷”! 赵构的心中,震惊?有之! 八千万贯,虽然还赶不上和珅的数亿两白银,但按此时的购买力计算,已经相当于后世一千亿人民币以上。 这些钱,能装备多少支铁军?能救活多少饥民?够自己下多少次馆子!够幼娘吃多少糖人! 狂喜?亦有之! 这笔从天而降的泼天财富,简直是及时雨! 五路军费、推广占城稻的启动资金、打造新式军械的投入...瞬间都有了着落! “好,好一个富可敌国。” 赵构的声音终于响起,“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朕,真是小看了尔等。”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落定:既然如此,别怪我出绝招了,也算为这亿万华夏子民,为了后世的兄弟,做件好事。 他看向户部侍郎法一舟: “法卿,去岁国库,岁入多少?” 法一舟闻言出列,躬身回道: “回陛下,正如李少卿所言,去岁田赋、丁税、矿税、商税、市舶司抽解,盐、铁、酒、茶专卖,官田地租等,合计实收三千四百八十六万七千余贯。” 赵构听罢,缓缓说道: “大宋国力几何?民力几何?竟养出如此巨贪!” “诸卿,金使虽死,其国尚在,战端重启不过旦夕之间。” “然军械粮饷之筹,将士效死之心,皆系于国库盈虚。” “若纵容贪渎横行,聚敛民脂以肥私囊,则前方将士浴血,后方根基蚀空,此乃自毁长城,取败之道!” “贪腐之毒侵蚀朝纲,积弊已深,今日,朕欲剜疮疗毒,肃清吏治,以正乾坤!众卿皆国之栋梁,社稷股肱,不知有何良策?” 皇上要反腐倡廉,谁敢反对? 哪怕全场都是贪官,也不能明着来不是? 见皇上问及反腐之策,殿中群臣立刻骚动起来,各自小声议论着,显得十分热烈。 而王十朋闻听此言,激动得满脸通红,心中狂喊: 来了!来了! 他开始了! 吏部侍郎‘司徒茂’率先出列,义正言辞的奏道: “陛下!臣以为,肃贪首在严考课!当效法庆历新政,明定官吏考课之‘四善’‘二十七最’,重定磨勘之法。” “清谨勤公为上,贪墨昏聩者黜落,永不叙用!御史台、各路监司严加督察,令其无所遁形!” 他说的“四善二十七最”是唐代考核官吏的标准,宋初也曾沿用,但早已流于形式。 第54章 天子问策 赵构身为历史系研究生,对各朝各代的贪腐情况一清二楚,闻言叹道: “考评之法,立意虽好,执行却难。” “大宋开国百年,同窗牵扯,门生结好,关系盘根错节,一句清廉的考评,价值几何?抵得上人情往来?抵得上上官提点?” “此法防君子易,防小人难,更防不住交织百年的关系大网。” 司徒茂脸上有些发烫,他想辩解两句,却不知如何开口。 刑部尚书何铸迈步出列,他是个出了名的刚正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陛下!臣以为,治贪当用重典!太祖立国之时,凡贪墨者,轻则充军流放,重则斩首示众、株连亲族,故能吏治清明。” “臣斗胆奏请:即日起,凡贪墨官钱十贯以上者,斩立决!二十贯以上者,夷三族!使天下官吏闻之胆寒,不敢生觊觎之心!” “更当责成御史台,广布眼线,明察暗访,凡有风闻,即刻弹劾,穷究到底!” 他说的重典,在宋初也曾施行过。 可这事根本就不是施行重典就能断绝的,明朝的朱元璋甚至将贪官剥皮塞草,后来呢? 赵构摇了摇头:“何卿嫉恶如仇,思虑周全,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朕心甚慰。然则,重典可乎?可也。能治根乎?难也!” 他目光扫视全场,继续道: “贪墨者,非不知其险,实乃利令智昏!” “上有严刑,下必有对策,若骤然行此重典,必致上下联手,串联同盟,手段只会愈发高明,反而难以查证。” “至于御史台风闻奏事,初衷是好,可若所托非人,或被奸佞利用,构陷清流,岂非又成一害?” “秦桧之流权倾朝野时,御史台为其鹰犬者,还少么?” 此言一出,脸红者大有人在。 何铸仔细思量,只觉官家所言直指要害。 他肃然起敬,弯腰道:“陛下明鉴万里,是臣思虑浅薄了。” 接下来,又有数位大臣出列奏对,或主监察,或主细法,或主道德教化……皆引经据典,言之凿凿。 赵构仗着超越时代的学识,逐条批驳。 他逻辑严密,往往一针见血,将那些看似完善的前朝旧策,批驳得体无完肤。 殿内之人,无论是出言献策的大臣,还是旁听的官员,无不叹服。 到得后来,洁身自好的官员一脸茫然,只觉这贪腐之疾,无药可医。 贪腐成性的官员则暗自揣度,陛下思虑深远又能如何?谁当官不是为钱?只是贪多贪少而已,这千年积弊岂是陛下一人可破? 一时间,垂拱殿鸦雀无声。 在这寂静中,赵构突然发问: “水至清则无鱼?” 殿中无人作答。 “此言大谬!” 只听赵构说道:“朕今日便告诉诸卿,水若污浊腥臭,非但无鱼,更将溺毙舟船,覆没社稷!不清此水,国将不国!” 说罢,他目光越过前排朱紫,落在大殿最后一排。 “王十朋!上前来!” 随着这一声喊,满殿目光,齐刷刷的转向殿尾。 只见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靛蓝襕衫、脚蹬半旧布鞋的年轻人,正局促的站在那里。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眉宇间仍带着读书人的执拗,在一片绯紫老臣中显得格格不入。 此人是谁? 临安知府张澄眼神惊疑,刑部尚书何铸眉头紧锁,吏部侍郎司徒茂面露不屑...... 王十朋浑身一颤。 当他发现昨夜的青衫布衣、自己以为的断袖分桃,竟是当今天子时,已然心惊。 刚才见官家问策,便已经猜到官家接下来要做的事。 但万没想到官家竟会在与满朝重臣奏对之后,点自己的名!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微皱的衣襟,迈步出列,一步步向前,穿过两侧的目光长廊,在御阶下站定。 “草民王十朋,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5章 乾坤独断 王十朋在昨晚接旨的时候,已被宣旨的宦官教了近一个时辰的觐见礼节,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礼节规范,言语合度,既不谄媚,也不卑屈,赵构怎么看怎么喜欢。 “爱卿平身。” “谢陛下。” 王十朋依言直身,激动的看向御座。 赵构回看这万古流芳的名臣,温和的道: “王十朋,你既以布衣之身,来参此除夕大朝,必有异才。” “方才诸公所议,你已听闻,朕,想听听你的见解,当以何策正本清源,涤荡乾坤?” 这一问,彻底将王十朋推向了风口。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各自猜测着这布衣究竟是什么来头?有何本事?竟蒙陛下亲召,温言相询。 王十朋立刻会意,官家显然是想借自己之口,将昨夜“关玖”之言说出。 他终究是那个心怀家国的热血书生,只要于国有利,管他前路坎坷,他只管向前。 只见他带着书生意气,朗声奏道: “蒙陛下垂询,草民斗胆进言。” “吏治之弊,贪墨之疾,其根源不在法网不密,不在俸禄不丰,而在‘暗箱’二字!” “官吏之所以上下其手,无所畏惧,皆因暗室无人可见!” “欲除此沉疴,唯有打开暗室,使一切曝于朗朗乾坤之下!” “草民愚见,治贪须用三策,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殿中群臣闻听此言,面面相觑。 只听那年轻布衣说道:“其一,财产公示,昭告天下!” “凡食君禄者,无论宰执公卿,亦或州县胥吏,其名下田宅几处,坐落何方?铺面几间,坐落何坊?金银钱财,浮财若干。” “乃至僮仆、婢女、牛马牲畜之数,皆需据实上报,不得丝毫隐瞒!” “所报内容,造册存案!刊印成文,张贴于各府、州、县衙署门墙之外!任往来士庶随意观览,任贩夫走卒自由抄录!” “阳光之下,魑魅何其遁形?众目睽睽,硕鼠焉敢窃粮?!”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之声。 这简直是将所有官员扒光了衣服,推到市井百姓面前,士大夫脸面何在? 王十朋不管不顾,继续奏道: “其二,改革律法,行贿无罪!” “无论官吏是巧立名目,强征勒索,亦或是下属、商贾主动‘孝敬’、奉上‘常例’,凡给钱之人,一律无罪!只究收钱之人!” “此策,乃断贪贿同盟,使行贿者敢于举发,使索贿者失其凭仗,如涸辙之鲋!” 此条一出,群臣再次哗然。 自古行贿、受贿同罪!此法岂非纵容犯罪? 又听那年轻布衣说道: “其三,重赏举告,查实有奖!” “凡举报官吏贪墨、勒索、财产来源不明等状,无论举报者是官、是吏、是民,亦或是其亲族、仆役。” “一经查证属实,即按查抄赃款折价,奖赏举告之人...三成!” “此为悬贪官污吏头顶之利剑,亦为百姓手中之金锥!” 三策说罢,满殿文武,无不动容。 有人震惊,有人骇然,有人如坐针毡,这三策,无疑将官场千百年来的潜规则彻底掀翻在地! 许多大臣立刻就要出言反对,却见那殿前布衣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再次说道: “此三策,非愚陋草民所能思虑!实乃陛下天纵圣明,昨夜亲口所授,草民不过鹦鹉学舌,转述圣意。” “陛下洞悉人性幽微,明见万里之外,实乃大宋万姓之福!草民以为,仅此三策,必为我煌煌大宋,再造乾坤!” 这几句话,比前面三策更加吓人! 此三策若只是那布衣一家之言,能否施行,尚是未知。 可若是官家自己的意思,以官家这两日行事之果决,手段之酷烈,哪还有回缓的余地! 唐之荣猛的想起昨夜衙门抓捕的书生,那“贼人”的同伙,不正叫王十朋吗! 看来,陛下已然暗中谋划此事多时,这王十朋也并非凭空而来,而自己那杀千刀的儿子,差点坏了陛下大事! 想到此处,他当即下了决心: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那孽障再不严加管教,不知还会惹下多少祸事,从此以后,必须每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打到老实为止! 此刻,殿中血腥味尚未散尽。 那些本想出言反对的大臣闻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想到秦桧、张俊的下场,纷纷缩起了脖子。 莫说在陛下心里留下个不懂事的印象,这时候当出头鸟,岂不是明摆着说自己心里有鬼吗? 而那些清廉正直的官员则心中大快,乐得看那些平日雁过拔毛的官员吃瘪。 以前只要没有贪腐实证,拿这些人毫无办法,这下好了,陛下竟整出个财产来源不明罪。 绝!妙! 绝妙! 赵构见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心知正该乘着这秦桧伏诛、权利中空、群臣皆惊的东风,趁热打铁。 若等这风过去,再想施行这扒官员衣裤的律法,只怕难上加难。 “王十朋所言三策,即朕之意。” 只听他朗声说道:“贪墨之弊,祸国殃民,已至不可不除、不得不改之境地!沉疴需用猛药,乱世当行新法!朕意已决!传朕旨意!” 冯益赶紧提笔,就听皇上说道: “其一、胥吏给俸!” “自绍兴十二年元月初一始,天下改制,凡无官身品级之胥吏,其俸禄皆由朝廷一体发放!” “着吏部、户部,即刻厘定天下胥吏之俸禄等级,依其职司繁简,制定俸银标准,半月内议定章程,报朕御览!” “务使其俸禄足以养家糊口,体面存身。” 此条一出,许多大臣心头巨震,朝廷要养天下胥吏,这要耗费多少国帑? 要知道,宋朝时期的官员俸禄是中国古代所有朝代中最高的。 虽然现在财政紧张,官员俸禄只发一半,也已经超过其他朝代数倍了。 像六部尚书这些正三品大员,正俸、禄粟、职田、各种补贴加起来,折合人民币,一个月能拿20-50万。 七品县令一个月能拿5-8万,九品的县尉也能拿1万左右。 【毕竟年代久远,这些数字是有争议的,甩了取的中位数,但宋朝高薪是没异议的】 有品级的官员,工资确实高,但没品级的胥吏却一文工资没有,这是中国古代官僚体系诸多毛病中的大毛病。 北宋的时候,范仲淹力主改革,给胥吏发了点职田。 现在衣冠南渡,职田也没了。 只听赵构又道: “其二,一月宽宥!” “自大年初一至二月初一,凡在职官吏,无论品级高低,凡主动上缴其家中来源不明之财,朕赦其罪!但...” 赵构语气转冷,“若经后续查实,该员有严重盘剥百姓、致人死伤,或罪大恶极之行径,此赦令无效,仍当严惩!” 这赦令如同一道曙光,让不少心中惶惶的官员松了口气。 “其三,设立廉政司!” “此司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直属朕躬,专司官员财产登记、公示、核查,受理举报,查办贪墨,执行赏罚!” 赵构看向阶下那年轻的脸庞。 “着王十朋,领廉政司提举一职,秩正五品!” 第56章 做些好事 “正五品!” 殿中响起一片低呼。 一个布衣草民,一步登天为正五品大员!且直属天子! 这是何等恩荣! 要知道此时的状元郎,最高也只会被授从七品官衔,大州的知府也才从五品,小州知府大多是从六品或正六品。 这个王十朋,究竟是何方神圣?! 真正的简在帝心!一步登天! 王十朋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热血上涌,不敢置信的看向官家。 只听赵构接着又道: “廉政司属官,王提举可自行遴选,报吏部备案即可!” “廉政司暂借御史台官署办公。着工部即刻选址,为廉政司营建独立衙署,不得耽误!” “着户部,优先调拨廉政司公使资费,不得拖延!” “着吏部、御史台,全力配合廉政司借调人员,凡廉政司所需之通晓刑律、钱粮、文书之干员,务必全力配合,限期到任,若有推诿搪塞者,严惩不贷!” 一连串的“着”字,显示出天子推行此策的决心。 群臣的目光复杂的聚焦在王十朋身上,嫉妒者有之,探究者有之,惧怕者,亦有之。 王十朋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的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谢恩要行跪拜大礼,赶紧跪倒,声音发颤: “草民...臣王十朋,领旨谢恩...” “爱卿平身。” 赵构言语温和,开口就是爱卿,随即下达了最后一道旨意: “其四,限期公示!” “自明年二月初一始,至三月初一止,此一月为期。” “凡我大宋在职官吏、已致仕归乡者、已遭贬黜流放者、或已自行辞官去职者,皆需将其家中及亲族财产,据实造册,呈报廉政司登记备案。” “廉政司详加登记,誊抄在册。至三月初一,府、州、县衙门榜房,及城门、市集等通衢要处,皆需张贴本地官吏财产公示名录,接受万民监督。” “凡在公示之前,有隐匿、转移、变卖财产者,若后续经举报查实,则举报之人,立赏所隐匿赃款之五成!而涉事官吏,罪加一等,从重论处!” “自三月初一后,天下官吏财产清册,每年更新一次。” “此后,但有举告查实,立奖赃款折价之三成!” 四条谕旨,条条砸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震惊、惶恐、庆幸、茫然、激动......种种情绪交织在百官脸上。 赵构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在岳云身上略一停顿。 岳云目光坚定的回望,他虽未全然明白这些新法的深意,但他只认准一点:官家剑锋所指,便是他效死之处! 根据赵构的前世记忆,自己昨日提拔的五员虎将,四个都是爱民如子之人,断不会因此造反,这便是他敢于推行此法的底气。 须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能得到爱民如子这个评价,其人必须心善,且有共情之心。 而一个心地善良、懂得共情之人,必然做不出盘剥百姓、欺压良善的事来,即便受贿,也是有度。 而这其中,以岳飞为甚! 他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闻名,不仅自己廉洁奉公,也要求士兵恪守爱民之道,因此岳家军被百姓称为“仁义之师”。 据《宋史》记载,他的军队经过百姓村庄时,“夜宿民户外,民开门纳之,莫敢入”,士兵即使饥饿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他曾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王者之师,以民为心。” 此外,他还注重安抚流民,多次奏请朝廷减免赋税,鼓励百姓恢复生产。 岳飞一生清贫,家中“宅库无余财”,所得赏赐大多分给部下或用于军费。 他不置田产,曾借霍去病的话说:“敌未灭,何以家为?” 当他被冤杀时,家中抄出的银钱还不足百贯。 其二要数吴玠、吴璘两兄弟,这两兄弟不止打仗神勇,对百姓也十分爱护。 吴玠驻守川陕时,做下许多好事。 他死后,吴璘在蜀地“招流亡,教耕织,复租税”,百姓称其“德政堪比父兄”。 他为官清廉,更是设立专门机构监督士兵行为,即使攻克敌军城池,也严禁士兵抢掠百姓,因此当地百姓“皆感悦,争运刍粟以助军”。 而刘锜更是清俭,史载他一生俭朴,直到晚年病重时,家中也无一贯多余财物。 《宋史》载其“为政简易,民爱之如父母”。 他无论在何处为官,皆积极整顿吏治,减轻百姓负担,从不利用职权为家人谋私。 在他的领导下,“军士皆奋,男子备战守,妇人砺刀剑”,军民一心,多次以少胜多,被百姓视为“守护神”。 韩世忠虽乡野地痞出身,但性情豪放,不贪权财。 宋高宗曾多次赏赐他田宅、财宝,他大多推辞不受。 他治军严格,禁止士兵扰民,在行军作战时,要求军队不得践踏百姓农田、掠夺民财。 史载他“所部秋毫无犯”,深受百姓爱戴。 此外,他晚年因与秦桧政见不合,隐居西湖,闭门谢客,不与朝中奸佞往来,足见其不恋权势。 唯独被称为“王夜叉”的王德,史书关于他清廉爱民的记载较少。 不过,他作为将领,治军严格,未出现贪腐或掠夺百姓的记载,应该还是遵守基本的为官底线的。 有这几位手握重兵、赤胆忠心、清廉爱民的虎将在,赵构枪杆子在手,信心满满。 他已然下定决心,管他谁人反对,必将此法推行到底。 既然穿越一趟,多少为这方土地做些好事,也算没白来一遭。 赵构声音缓和了些许: “天下之大,亦非尽是贪墨之徒,朕亦非只罚不赏。” “凡地方官吏,能勤政爱民、清廉自守,使辖境之内百姓安居乐业者。” “或在其任内,能兴修水利、扶贫救灾、劝课农桑、推行良法、乃至改良器具、创新技艺,确使民生得益、国力增益者。” “朕,当不吝封赏,保其一生无忧!” “诸卿,朕如何不知此法会伤及士大夫脸面,但脸面和百姓之间,孰轻孰重,想必诸卿心中,自有答案。” 此言一出,那些自认清廉、或有心做事的官员,心中燃起希望。 而最后那段话,则堵死了所有想要反对的声音。 官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谁敢说自己的脸面比百姓还重要,便尽管反对。 届时,只怕有一堆好果子给你吃。 第57章 新春安乐 赵构看向大殿门缝中的亮光。 他仿佛看到勾栏瓦舍间,说书先生醒目拍下,言辞凿凿,赞那千古名君! 字字句句,只道神武英明! 他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又接连下旨: 命工部扩建窝棚,户部开常平仓放粮,救济城外流民,务必让流民安然度过寒冬。 又命工部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扩修淮河防线至川陕防线的道路。 并严令工价不得低于市价七成,使一人做工,可养活三口之家。 赈济流民本就是朝廷义务,如今国库充盈,自没人反对,朝中大臣只赞颂陛下仁德。 接下来,赵构又仔细询问了五路军备,全国各地的民生,去年粮食的产量,今岁春耕的进度…… 今日原本走个过场的除夕大朝会,不知不觉已经开了两个多时辰。 寅时不到便离家的众臣,腹中早已饥鸣如鼓,多少老臣腿脚发颤。 忽闻宫漏“咚”一声长响,已是巳时正刻(上午十点)。 赵构看向阶下众臣强撑的面容,眼中浮起一丝愧赧。 “诸卿。” 群臣凛然,躬身听训。 赵构建语气温和:“今乃除夕良辰,本应稚子新衣,阖家共庆新元,朕却因国事冗繁,羁留众卿至此时。” 他轻轻一叹,“实扰了诸卿天伦之乐。” 殿内熏香袅袅,烘得人臣昏昏,却因天子此言,陡生暖流淌入心间。 赵构语气诚挚: “国事虽重,人伦亦不可废,王十朋留下,其余诸卿,这便散了吧。” “速归府邸,伴高堂,抚妻儿,尽享佳节之欢。” “愿诸卿府上,椒花献瑞,爆竹声声,新禧安康。” 说着,他脸上浮起真切的笑容: “朕...祝众卿,新春安乐。” 那“新春安乐”四字,出自天子之口,于这烽火连年之际,听在耳中,比任何赏赐都更温暖人心。 多少原本心有算计的官员,在这一瞬间竟做了决定:宁舍家财,亦要跟随此君! 丞相王次翁率先弯腰,声音发颤: “陛下体恤臣下,仁心若此,臣等...感戴莫名!愿陛下龙体康泰,福泽绵长,佑我大宋江山永固!” 群臣纷纷躬身,齐声唱和: “愿陛下龙体康泰,福泽绵长,佑我大宋江山永固!” 赵构眼中泛起水光,摆了摆手: “去罢,都去罢。”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雪后初霁,宫阙的琉璃瓦上积着寸许的白,日头一照,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路上积雪被宫人扫至道旁,露出湿润的青石板,空气清冽,带着雪后特有的微腥。 宫道上,王十朋忐忑的跟在赵构身后。 昨日还在破庙里抄经赚取饭钱的他,今日便成了陪同天子散步的五品大员。 方才的一切,于他而言,仍似一场大梦。 他偷偷打量着官家。 眼前的天子已除下通天冠,只戴了一顶东坡巾,面带笑容,温润如玉,和早朝时判若两人, 回想昨日所见,官家不仅在破败小店中谈笑风生,毫无架子。 据那官府捕快所言,好像还亲自动手打了某人...... 今日早朝,先是痛骂金使,杀伐果决,后又乾坤独断,颁下前所未有的反腐之策。 这哪是传闻中那个畏金如虎、猜忌刻薄的官家? 这和传闻中的那人哪有一丝相像? 看来,以前定是秦桧一党为谋私利,故意误导,以致传闻不实! 可恨!可恶! 只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不过一介落魄举人,官家为何如此垂青? 仅仅一面之缘,自己啥也没干,官家便打破常规,破格提拔自己为五品大员,还对自己这般亲厚。 昨日初见之时,官家好似就已经对自己特别热络...... 莫非...官家没有子嗣,并非身有隐疾,而是...... 那个极其荒诞,却又是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赵构哪知王十朋心中的弯弯绕绕,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王十朋离自己近些,闲谈家常般问道: “爱卿现下是否安好?家中境况如何?家慈身体还好吗?” 王十朋闻言暗惊,官家为何只问家母不问家父,莫非官家已经知道家父过世的消息? 他不敢隐瞒,恭敬回道: “禀官家,臣祖籍温州乐清,家父已逝,唯余老母在堂,赖族中薄田数亩、亲友周济,拉扯臣与幼弟成人...臣幸得同窗接济,尚能...糊口度日。” 赵构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宫墙,似在回忆什么,随后落在王十朋布满冻疮的手上。 “爱卿辛苦了...温州乐清,钟灵毓秀之地,是个好地方,朕闻卿幼年聪颖,七岁能诗,十岁通晓春秋,十五岁立下报国之志,乡里誉为神童。” “奈何时运不济,家道艰难,束修尚且不易,每每借书抄读,于佛寺豆灯之下,寒暑不辍,不知熬干了多少灯油。” “朕闻卿家境贫寒,无力购纸,以至放牛时将论语抄在牛背上诵读,唉——” 赵构长叹一口气,在王十朋惊诧的目光中继续说道: “卿绍兴十年游学临安,踌躇满志,却因抨击和议,力主抗金,铩羽于会试,只得寄居陋巷,日食一餐,靠替人抄写经卷、撰写碑文,换取米钱度日。” “如此境遇,卿仍手抄名篇,研读不辍,可叹可佩。” “朕闻卿年少时,寒冬腊月,与弟共披一衾御寒,兄弟情深,传为乡里佳话,是也不是?” 赵构每说一句,王十朋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他脸色由困惑转为震惊,再由震惊转为骇然! 那些求学的艰难,寒窗苦读的孤寂,抄书糊口的辛酸,落第后的失意挣扎,甚至连寄居陋巷的窘迫... 都被眼前这位深居九重的帝王,毫厘不差的说了出来! 这些事,件件私密,绝非人力所能查知! 尤其是寒冬兄弟共衾、牛背书写论语...... 这都是他幼年之事,他从未对人吐露! 官家究竟如何知晓?! 第58章 陪朕这一路 此刻,那关于“断袖”的猜疑,在这不可思议的神力面前,已经显得无足轻重。 “官家...臣...惶恐,确有此事,官家何以...何以对臣这些琐碎旧事...洞察至此?” 赵构看着王十朋魂飞天外的模样,不由得发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王十朋肩膀: “不要在乎这些细节,那都不重要。” 王十朋闻听此言,更是暗道天机难测。 他鼓起勇气问道: “官家...臣斗胆...臣有一事不明...臣身如草芥,才疏学浅,于社稷更无尺寸之功,昨日街头妄言,亦并无新奇。” “官家何以...何以对臣如此垂青,实令臣惶恐无地。” 赵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唇边笑意更深,神叨叨的道: “朕昨夜得一奇梦,文曲星君踏云而来,言道:‘临安城中,吴山脚下,有寒士王十朋者,乃天降辅弼之才,品性高洁,心若赤金,可托社稷,其家世学问,吾尽告汝。’” “是以,朕一见卿面,便知是梦中之人,故而委以重任。” 王十朋闻听此言,初时觉得玄奇,后又觉得不对。 文曲星君? 昨夜托梦? 昨夜? 昨夜饭馆和官家相遇之时才亥时过半,官家牵着个漂亮小娘和一少年胖子称兄道弟,喝得正欢。 官家什么时候睡的觉? 文曲星君去哪托的梦? 他心中生疑,却终究没敢问出那个令人脸红的猜测,只在心中暗道: 自己虽买不起铜镜,但也对井自照过。 自己年近三十,又黑又瘦,不修边幅,胡子拉碴,样貌更是平平...... 官家怎么可能看上自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可...若非如此,这泼天的恩宠、过分的亲近,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自己前些年在成都府游学,那些络腮胡子大圆脸...似乎极为吃香...... 想到这里,王十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打住。 赵构见王十朋一张黑脸突然红了起来,倒显出几分可爱。 他将一只手搭在王十朋肩上,满眼欣赏的看着王十朋,语气柔和的道: “所谓俊彦何须问出身,豪杰岂必论过往,爱卿出身寒微又如何?无功无迹又如何?” “朕看重的是卿满腔热肠,是卿宁折不弯的刚正,怎么?爱卿不是这样的人?” 王十朋闻言一愣,总觉得陛下话里有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说自己是也不好,不是也不好,只能怔怔的望着赵构。 只见面前的天子皮肤白皙,五官俊朗,在雪光映衬下耀目生辉...那双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睥睨,只有真诚的亲厚...... 他脑子一热,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 “臣...蒙官家厚恩,但有驱使,何惜此身,虽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嗯,朕心甚慰。” 赵构笑着扶起他,“好了,莫再拜了,随朕去房里说话。” ...... 御书房内,炭火融融,温暖如春。 “赐座。” 赵构径自走向书案后的御座。 冯益亲手搬来一个锦缎绣墩,放在御案侧前方。 王十朋谢恩后,小心翼翼的坐了半个身子。 小黄门奉上两盏新沏的龙井。 王十朋接过茶盏,只觉十分暖手,手上冻疮乍暖还寒,奇痒难耐,他却不敢去挠,只能强忍。 “爱卿。” 赵构喝了口茶,收敛了几分笑意: “廉政司权责重大,如同国之利刃,然利刃伤人,更需谨慎持握。朕今日召卿,有一言相嘱。” 王十朋立刻起身:“臣恭聆圣训。” “坐,坐着说。” 赵构压了压手,待王十朋重新落座,又道: “昔日岳飞蒙冤,固然有秦桧等人构陷,台谏推波助澜,但朕亦是偏听偏信,致使忠良受苦。” “此乃朕之过,亦是朝廷之痛。” “前车之鉴,后世之师。朕今日设廉政司,是为救黎民于水火,非为制造冤狱,重蹈覆辙。” “卿切不可学那酷吏手段,罗织构陷,若因诬告反致清官蒙冤,吏治未清而人心先乱,则卿之过,亦朕之过也!” 天子以自身为戒,殷殷嘱托,带着沉痛的自省。 这份心胸,这份对清官廉吏的珍视之心,令王十朋眼眶泛红。 “官家!” 王十朋霍然离座,扑通跪倒,声音哽咽: “官家虚怀若谷,效尧舜自省,实乃千古未有之圣主明君!” “官家金玉良言,臣铭刻肺腑!敢不尽心竭力,秉公持正!” “臣今日对天起誓,执掌廉政司,必不枉不纵!凡经臣手之案,必求证据如山!绝不负官家信重,更不敢有损官家圣德!” “但有冤屈,臣愿以命相抵!” 赵构开始听得好好的,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大变。 他本意是想提点一下这个年轻人,担心他为民心切,苛责了好官,谁知他竟会说出以命相抵这种话来。 他知道此时的读书人指天盟誓的分量,更知道面前之人的德行,以命相抵这事,他百分百做得出来!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臂助,哪能让他轻易去死。 赵构赶紧离座,亲手将王十朋扶起,好一番语重心长: “错而能改,善莫大焉,冤而能雪,方显正道。这天下,没有永不犯错之人,亦无永不蒙尘之天。“ “须知直面缺憾之勇,方为世间至耀之光,犯错时如坠寒潭,改错后却似沐春风。” “廉政司初立,千头万绪,卿琐事繁杂,哪会不犯错?” “若犯错后不求改正,只顾以死了之,岂非懦夫何为?” 王十朋何等聪慧,如何不知官家爱护之意。 闻听此言,感动得热泪盈眶,挣扎着又要下跪,却被赵构死死拉住。 他哽咽着道: “官家金玉良言...臣铭刻五内...再不敢轻言生死,臣之命...此后尽属官家...官家欲臣何时殒命...臣便何时赴死...” 一番话断断续续,说得赵构鼻子发酸。 他将王十朋按坐在凳子上,再弯腰拿起茶盏,亲手放到王十朋手上,温和的道: “爱卿勿要动辄谈及生死,待到海晏河清,天下归一,朕还要与卿同游天下,共赏大好河山。” “卿可愿,陪朕这一路?” 第59章 术算大法 王十朋闻听此言,感动得泣不成声。 一直侍立一旁的冯益见到这一幕,回想起昨夜至今官家的所作所为,也不禁动容。 他不知道官家为何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也不知官家收拢人心的手段何时变得如此高明。 但他知道,这才是所有臣子梦寐以求的官家,是万千黎民期盼已久的天子。 他不知道朝局将如何转变,也不知道金人会何时打来。 但他知道,只要有这个官家在的一日,便绝不会再有“苗刘之变”。 而江南的百姓,只怕好日子就要来了。 赵构性格本就俏皮,惯爱逗人发笑。 他调转话题,几句轻松的玩笑便让王十朋收了眼泪。 再加几句诙谐调侃,气氛便由初时的拘谨,变得融洽起来。 他拉着王十朋走到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边写边道: “卿日后执掌廉政司,案牍如山,记账核数,必是常事。旧式记账,数目稍大,书写便极繁冗,且易生讹误,朕有一法,可助卿事半功倍。” 王十朋精神一振:“请陛下赐教。” 赵构笔下不停,在纸页靠上一端写下十个奇特的符号: 0,1,2,3,4,5,6,7,8,9。 王十朋凑近细看,只见这些符号笔画极简,一二笔便成,自己却是不识。 “此乃简笔数字,朕称之为‘简数’。” 赵构指着这些符号,一一对应念出:“此为零,此为一,二,三...九。” 王十朋本就博闻强记,很快就将这十个简数记下。 赵构接着在纸上写下“叁拾伍文”,又在旁边写下“35文”。 又写下“壹佰贰拾捌贯”,旁边写下“128贯”。 “爱卿且看,” 赵构指着两行字,对比着道: “用‘简数’书写,是否简洁明快许多?简数书写快捷,辨识清晰,是否一目了然?” 王十朋仔细看去,眼睛越睁越大! 那“35文”对比“叁拾伍文”,“128贯”对比“壹佰贰拾捌贯”,笔画简省何止数倍? 若用于账簿记录,效率提升简直不可想象! 他天性聪慧,年少时便被称为神童,立刻意识到此法之妙,脱口赞道: “妙哉!陛下此法,化繁为简!若用于度支、库藏、赋税、工料等记载核验,必能省却无数抄写之劳,更可减少差错!真乃...真乃奇术也!陛下圣心独运,巧思天成,臣叹为观止!” 这马屁,赵构欣然笑纳。 他见王十朋一点就透,是个好学生,于是懒劲上身,便想将后世的基础数学全教给王十朋,再让他去教给别人。 于是他笑道:“此乃小道耳,朕再教你几处用法。” 说着,他又在纸上写下“1.5贯”几个字,说道: “此意为一贯又五百文,中间这小圆点,朕谓之‘点分’,用以分隔整数与小数,比如一贯三百二十一文,可写作1.321贯......再比如...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妙哉!妙哉!官家真乃神人也......” 这些现代小学知识,王神童一点就通。 赵构十分满意,接着又写下几个算式符号: +,-,x,÷,=。 “这是加,这是减......”、 “妙哉!妙哉!官家神乎其技,神乎其技......” 赵构接着写下:3+2=5,4-1=3,6x7=42,18÷3=6,并一一讲解加减乘除符号的用法。 “...这些数中,0尤为关键,如十记为10,百记为100...遇有空位,以零补之,算盘空档,亦可以零代之。” “妙哉!妙哉!官家之智,天人莫及也......” 王十朋眼中惊异之色越来越浓。 他试着在心中默算几笔,再与赵构所写对照,只觉此法之神,简直惊为天授! 到了此刻,他早已忘却屁股安危,望向赵构的目光满是星星: “官家学究天人!臣五体投地!此法巧夺天工!若用于记账、核算、造册,将省却多少人力!” “臣斗胆请愿,可否将这经世济用之奇术,广传天下?” 赵构等的就是这句话:“自然可以!那就有劳爱卿将这术算之法传于礼部,再传朕口谕,让礼部将此法推行天下。” “臣代天下万民,谢过官家!” “小道而已,来,朕再传你非整数乘除大法......” 王十朋全神贯注,如饥似渴地听着。 他本就是聪颖过人之辈,领悟极快。 看着纸上那些奇特的符号与算式,不由得心中感叹: 官家所创之法不仅简便,更蕴含一种全新的数理逻辑! 若推广开来,对大宋的算学,以及朝廷的财计、工造、乃至军需调配,都将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官家胸中丘壑、奇思妙想,当真如海之深,不可测度!非天神转世不可为也! 他看向赵构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畏和叹服,更添了深深的崇拜。 【注:如今是1141年,中国数学家秦九韶1247年,也就是百年之后,才在《数书九章》中,明确用“零”表示“无”或“空位”。 1514年,荷兰数学家赫克首次用“+”表示加法,用“-”表示减法。 1631年,英国数学家奥特雷德首创用“x”表示相乘。 1659年瑞士数学家拉哈在其着作中正式把“÷”作为除号。 发明符号单独书写数字这个方法,该说不说,是起源于印度的。 但阿拉伯数字的最终定型还要等到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也就是四百年后。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十朋的马屁拍的一点没错,这一整套术算之法,确实是赵构发明的。】 君臣二人,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如痴如醉,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官家...” 冯益轻手轻脚的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已是午时三刻了,贵妃娘娘遣人来报,翠寒堂备了除夕家宴。” “贤妃娘娘、婉仪娘娘、美人娘娘、才人娘娘都到齐了,贵妃娘娘想请官家移驾内苑,共度佳节呢......” 赵构这才恍然,抬头望向钟漏,腹中恰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 昨夜辛苦缠绵,今日又没吃早饭,腹中早已空空。 他放下毛笔,赧然一笑: “与卿畅谈,竟不知时光飞逝,本想留卿共进午膳,奈何后宫盛情难却...” 王十朋闻听此言,一股暖流涌上心田。 听官家的意思,官家竟曾想留自己这个一身破布的寒酸共用午膳。 这份礼遇,已远超君臣之份,直追古之圣君待贤! 到了此时,他对于官家那个龌龊的猜测早都抛到了九天云外,只把官家当作无所不知的天神。 他躬身道:“官家言重!臣得聆天音,已是万幸,又得官家亲授神术,更是感激,岂敢再扰圣驾天伦?臣告退!” “且慢。” 赵构叫住他,转向冯益,“冯大伴。” “老奴在。” “御街中段可有朝廷现成的宅子?” “回官家,尚有几处。” “传朕口谕,在御街中段,寻处宽敞院落,赐予王爱卿,宅中一应用具,务必配齐。” “老奴领旨。” 王十朋闻言大惊。 御街寸土寸金,岂是寻常人住得起的? 何况还是御街中断! 他急得连连摆手: “官家万万不可!臣寸功未立,无功无绩,岂能受此厚赐?况臣一介寒士,安敢僭居御街华宅?陛下厚爱,臣感戴莫名,但此宅,臣断不敢受!” 第60章 啪啪打脸 赵构知道他品行清廉,不会轻易接受馈赠,故意板脸道: “卿贵为朝廷大员,若无体面存身,他人岂不笑朕小气。” “再者,廉政司草创,事务繁杂,卿日后必当夙夜操劳,居所离皇城近些,便于卿往来办事,此乃为公计,非为私情。” “卿母年岁已高,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何不借此机会,接母亲来京,一解思亲之苦,二慰高堂之望。” “况卿年齿渐长,谁家闺秀愿嫁栖身破庙之人?” “就这么定了!那宅子就当暂借,待你廉政司做出功绩,届时再论!朕意已决,卿不得推辞!” 王十朋闻言,愣在当场。 谁家天子会照顾下臣之母? 哪个帝王会念及臣子婚配? 谁赐宅子还要将用具配齐? 一个“借”字,无非是想保全自己最后那点清高。 这份用心良苦,王十朋岂能不知? 他看着官家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酸、甜、苦、辣、咸,最后都化作滚烫热流,冲得他鼻头发酸。 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臣...拜谢天恩!” “去罢,回去罢。” “臣...告退,愿官家新春安乐,身体康泰。” “与卿同勉,去罢。” 待王十朋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赵构心头一松。 有这千古名臣相帮,自己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轻松不少。 他负手站在门口,对一旁的冯益道: “宅子一定要清净,家用器具不必奢华,但必须样样配齐,米粮柴炭足备。” “再遣个妥帖人,送一千贯钱过去,若他推辞,就说是朕预支给他的俸禄。” “若他还是不要,就说是朕私人给他的,让他安心过年,莫要再替人抄经了。” 冯益躬身领命:“老奴遵旨,即刻遣人去办。” 赵构正想出门,突然想到,这新政一出,天下不知有多少官吏想弄死王十朋。 他顿住脚步,又道: “传朕旨意,命傅通海亲择人手,暗中保护王提举,王提举若有差池,让傅通海提头来见。” “再令殿前司暗中协助,昼夜轮值守卫,不得有丝毫松懈!” “若王提举被奸人所伤,一应人等,朕绝不轻饶!” “老奴领旨!老奴立刻去办!” 冯益飞快的看了一眼官家,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官家,杀金使时如雷霆震怒,推行新政时乾坤独断。 此刻对待一个寒士,却又体贴入微至此,连米粮柴火及安全都考虑到了。 他伺候过赵家三朝天子,靖康之难前,王爷见过不下数百,却从未见过如此人物! 这份恩威并施、识人用人的手段,这份惜才爱才之心,这份细腻的关怀...... 让他这个见惯世态炎凉的老宦官,也不由得动容。 “走吧。” 赵构振了振衣袖,眉宇舒展,“朕实是饿了。” 冯益连忙唱喏:“摆驾——翠寒堂——!” ...... 宫苑深深,十分安静。 暖轿在宫道上稳稳前行,唯余轿杆吱呀轻响。 赵构安坐轿中,闲来无事,心中突生好奇: 这些抬轿的宫人为何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心中纳闷,便想掀开轿帘研究一下。 谁知刚把头探出去,就看到冯益那张老脸立刻凑了过来,离自己最多三尺距离,把他吓了一跳。 尼玛! 一个个的跟鬼一样,这尼玛是专门练来吓人的吧! 赵构正在吐槽,就听冯益说道: “官家,潘娘子遣人告了罪,道是身上不大爽利,仍在明善殿静养,今日的午宴便不过来了。” 冯益的声音不大不小,不仅吐字清晰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赵构暗暗摇头,这特么的才叫专业。 冯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方才贵妃娘娘问起韩才人,老奴不敢隐瞒,只道是韩才人父亲染恙,官家恩典,允其出宫探视,还遣了太医随行。” “嗯。” 赵构暗暗夸赞冯益聪明,这回答,挑不出一点毛病,“你答得妥当。” 他刚才被冯益吓了一跳,失了研究别人走路的兴趣,思绪便飘到了几位嫔妃身上。 七个便宜老婆,自己已经见了三个,睡了其中两个,还有四个未曾谋面。 今日午膳除了潘贤妃没来,其他三个凑一堆了,正好一起见见。 原主的记忆并不靠谱,想那吴贵妃端庄温婉、韩秋桐懵懂纯真、李幼娘怯弱清愁,无一不是一等一的美人。 在原主的记忆中,却只是平平。 他不由得心中默念:老天保佑,道祖保佑,佛祖保佑...... 保佑原主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弄些几百年后那种大饼脸小眼睛...... 他求遍神佛的同时,仔细翻找原主对余下四个妃子的记忆碎片。(后宫七人均非作者杜撰) 那位连除夕宫宴都避而不见的潘贤妃... 她是原主做康王时的妾室,替原主诞下了唯一的儿子,只可惜苗刘兵变时受了惊吓,两岁便夭折了。 自那以后,她便将自己锁在明善殿,拒人千里。 原主记忆中,她眼神空洞,衣着近乎缟素,常常对着婴儿襁褓自言自语... 她今日没来,反而让赵构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去跟一个疯婆娘打交道。 除了潘贤妃外,原主做康王时,还有个正妻——郉氏。 根据后世记忆,郉氏被掳时已经怀孕,后在北行的路上坠马流产。 原主登基后,遥册郉氏为皇后。 金人为了羞辱原主,将郉氏和原主的生母韦氏一起,送入洗衣局为奴。 其实,郉氏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但原主一直被金人蒙在鼓里,还以为郉氏一直在金国吃糠咽菜。 这也从侧面反应了原主是个什么玩意。 自己的老娘、老婆被金人如此羞辱虐待,族人几乎被金人杀了个精光,他竟然还一心想着求和。 岳飞说这不行,我得帮你报仇,提着刀就上。 他说你回来,我弄死你。 这...这是人干的事吗? 啊?! 难怪老天让他绝了种! 他不被夺舍,谁被夺舍? 正因为他这一脉绝了种,所以后来才在民间找了个县丞的儿子做太子。 人家虽是县丞的儿子,却比他这软蛋好了太多太多,至少是个男人! 二十年后,人家当了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平反岳飞! 要知道,当时原主还活着。 啪啪打脸! 第61章 雪中群芳图 除了邢氏和潘氏这两个康王府旧人,其余的嫔妃都是原主当了皇上之后才入宫的。 肖贤妃... 赵构搜刮着原主的记忆。 她入宫该有十年了罢?此时应是二十五六的年纪。 原主对她的印象极淡,好像仅止于“识得”二字。 只记得某年上元节宫宴,她抚了一首《梅花曲》,原主嫌太过清冷,不合佳节喜庆,斥责了她。 从此,她便总是在清心殿里焚香礼佛,极少出门。 刘婉仪... 她入宫又要晚些,也有七年了罢,此时应是二十一二岁。 记忆里浮出的是一个温顺的影子,原主对她仅有的印象是“性情和顺”。 记得一次宫宴,原主瞥见她蹲在地上,帮一位宫女擦拭打翻的羹汤。 这份贤德,在原主看来却是刻板木讷,觉得她身上少了些鲜活气,也就冷落了。 冯美人... 冯小蛮! 这个名字一跳出来,原主的记忆立刻变得鲜明起来,明显带着厌烦! 此女入宫三年,今年十七,记忆里最清晰的,便是她那双总带着好奇的眼睛。 越是回想,原主对她的恶感越是清晰: 此女轻狂无知! 不知进退! 口无遮拦! 毫无端方! 三件小事尤为清晰: 三年前她初入宫时,原主在御花园撞见她踮着脚尖摘枇杷,裙裾满是露水。 原主身边内侍斥她失仪,她却睁圆了眼反问:“官家不是下过《劝农诏》么?农人摘果也算失仪?” 原主只觉大失体面,拂袖而去。 另一次是在御花园,不知怎地惊起一群豢养的白鹤。 她竟忘了身份,提着裙摆追着跑了数十步,还笑着唤人:“快看!好大的鹅!” 原主只觉此女粗鄙无状,毫无宫妃应有的端持,从此更是冷落。 最后一次是原主在后宫训话,这女子竟在阶下偷偷打了个呵欠。 被原主瞥见,她立刻瞪圆了眼睛,慌忙用手掩嘴,引得几个嫔妃和周围内侍强忍笑意,肃穆气氛荡然无存。 原主气得当场冷了脸,罚了她整整一年宫俸。 自那以后,原主再未见过她,甚至刻意避开她可能出现的场合,就这么把她晾在宫里自生自灭。 即便在宫道偶遇,也吝于给她一个好脸色。 这些记忆碎片闪过,赵构忍不住想笑。 这冯小蛮,倒是有趣。 你不喜欢,我喜欢! 你不疼她,我来疼! 只是三年冷落,不知那双眸子是否仍旧明亮...... 赵构仔细梳理着原主明显带着偏见的记忆,嘴角不由得勾起笑意: 因为原主的毛病,这三人,皆未被临幸! 一次都没有! 捡了大便宜的他,嘴角越咧越大,就算他是在红旗下长大的,此时免不得也要说上一句: 病得好! 宫中女子的一生荣辱、冷暖甘苦,皆系于天子一人。 肖贤妃十年沉寂,刘婉仪七年无声,冯美人三载冷落...... 心疼。 想到就心疼! 他对接下来的午宴越来越期待,出声问道: “还要多久?” 果然!即便赵构刻意压低了声音,冯益还是像个鬼一样立刻出现,在轿窗边回道: “回宫家,路程已然过半,就快到了。” 赵构感叹冯益专业的同时,思绪再转。 自己那便宜老爹,被金人掳走的宋徽宗,十分懂得享受。 他后宫有封号的嫔妃就有数百人,低阶宫女足有三千以上。 据历史记载,宋徽宗单单儿子就有三十一个。 除去七个早夭,剩下的二十三个,要么死于靖康之难,要么被金人掳去了北方,后来全部死于金国。 也就是说,赵构是三十一个兄弟中,唯一逃脱的。 当初金国为了抓到他这条漏网之鱼,搜山检海,各种追捕,最终还是让他给跑了。 其余皇室宗亲几乎被金人赶尽杀绝,只有极少数因在地方任职或偶然因素,得以逃至江南。 可以说,原主被金人灭了满门! 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失了人道,加上唯一的儿子早夭,他这一脉,自此绝了种。 如今的后宫嫔妃之所以只有七人,国力空虚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因为原主看到女人就厌烦,其中原因自不必说。 “官家,翠寒堂到了。” 冯益的声音将赵构从思绪中拉回。 轿帘掀开,赵构弯腰走出暖轿。 庭院之中,五道倩影盈盈拜倒。 “臣妾恭迎圣驾,愿官家新岁嘉平,福泽绵长!” 莺声燕语,婉转相叠,如同珠玉落盘。 赵构强忍笑意,抬手虚扶。 “免礼,众爱妃平身。” “谢官家——” 五女先后起身,亭亭玉立。 饶是赵构早有准备,也被眼前这这雪中群芳图惊得呼吸一滞。 吴贵妃今日着了真红蹙金鸾凤纹大袖宫装,外罩玄色狐裘,云鬓高绾,气度雍容,眉目间含着温婉的浅笑。 李幼娘因昨夜承恩而越发娇柔,她裹在月白色银鼠皮斗篷里,小脸低垂。 脖颈处,一抹被脂粉极力遮掩的草莓印记若隐若现,更添楚楚风致。 除去这熟悉的二人外,余下的三人宛如三株绝色名葩,竟让院中腊梅都黯然失色! 为首者身姿高挑,身段袅娜,一袭银红缕金百蝶穿花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 正是肖贤妃。 她乌发如云,流苏垂落鬓边,起身后微微抬头,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 只见她眉目如画,肌肤细腻,最是那一双含情凤目,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欲诉还休,顾盼之际自有风流。 偏生又毫无轻浮之态。 她的美,是冷月笼烟,她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绝美仕女图,周遭的寒梅都成了她的背景。 赵构心中暗赞,难怪宫人说她像玉雕菩萨,这份端丽,倒真有几分神似。 也难怪原主觉得她“无趣”,那分明是她太“有趣”了,反衬得他“无能”。 大发,大发了! 肖贤妃身侧,站着刘婉仪。 她穿着一身湖水绿的素锦宫裙,身形纤细合度。 五官并非肖贤妃那般一眼夺目,却如精雕细琢的暖玉,温润细腻。 她双手规规矩矩交叠于身前,姿态恭谨谦和,眉宇间一片和顺。 如同悄然绽放的迎春花,不争不抢,自有其恬淡馨香。 赵构只看她一眼,便觉心中烦杂顿消,只想与她拉手对坐,听她说些家常细语,再将其拥入怀中,好生疼爱...... 难怪原主觉得她少了些鲜活。 这般柔顺的女子,非心境平和之人不可欣赏也! 第62章 五美迎春 剩下的那位,身量娇小玲珑,穿着一身娇俏的桃红遍地金百蝶穿花袄裙,在雪地中显得格外鲜亮。 一张小脸儿带着可爱的婴儿肥,肌肤吹弹可破。 小巧而精致的鼻子,鼻尖微微上翘,饱满而红润的嘴唇,嘴角微微上扬,颊边陷出浅浅梨涡。 她亦随着众人规规矩矩的站着。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一双灵动的眸子偷偷的、飞快的抬起,朝着赵构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眼,恰如惊鸿掠影,赵构看得分明。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如同婴儿般纯真,亮得惊人! 冯小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逾矩”了,飞快的垂下眼去,脸颊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 那红晕并非全是羞涩,倒更像是被抓了现行的窘迫和孩子气的懊恼。 这定是被原主厌弃的冯美人,冯小蛮了! 果然人如其名,娇憨灵动。 赵构大喜过望。 这五人,梅兰竹菊,各擅胜场,硬要分出个高下,却是难如登天!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 原主那厮,于治国安邦上昏聩无能!于识人御下上刻薄寡恩! 独独在这挑选美人的眼光上,却是一等一的毒辣精准! 这几位若放在后世,即便某音直播不开美颜,也要艳压群芳,独领风骚。 而如今,竟被原主那厮白白冷落,荒废了如许年华。 心疼! 真特么心疼! 吴贵妃见官家似有片刻失神,适时的提醒道: “官家?雪地风寒,请官家移驾殿内叙话。” 赵构这才回过神来。 他对着偷偷打量自己的冯小蛮快速眨了下眼睛,然后迈步踏上台阶: “好,进去说话。” 身后,四位绝色佳人敛衽相随。 留下冯美人呆立原地,满脸写着疑惑。 官家刚才对我眨眼了? 看错了罢,那可是凶凶的官家耶,不可能不可能! 她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堂内暖意融融,赵构居中落座,看着如花似玉的五人,心中暗道: 原主啊原主,你留下的这片菜园子,我正式接手了。 你放心,我必将日日浇灌!重现她们应有的光彩! “今日除夕,只叙天伦,不讲虚礼,都坐罢。” 正所谓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鸟没了,什么林子全绿。 某处位面,因太过装逼而正在被人痛殴的原主身上,突然绿光四射,直冲天穹...... 赵构坐北向南,五位妃嫔按品级分坐东西两侧。 每张食案之间留有足够的距离,既显庄重,亦便于宫女侍奉。 尚食局女官领着宫娥鱼贯而入,恭敬的将一道道珍馐置于案上。 雪霞羹、酒炊淮白、冬笋煨鹌鹑、润熟獐肉炙、炙金肠、羊舌签、炉焙鸡、清蒸石首鱼、水晶脍、炙金肠、旋鲊...... 加上时鲜果蔬点缀其间,琳琅满目。 而最后奉上的,是热气腾腾的汤圆与饺子。 南方人春节吃汤圆,象征团圆美满。 北方人过年吃饺子,寓意更岁交子。 赵构举起面前的金樽,看向五张绝美容颜。 “祝诸位爱妃新年喜乐,岁岁无忧。” “臣妾祝官家新年吉祥,福泽绵长。” 五女齐声应和,举杯相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专门练过的。 一杯饮下,吴贵妃唇角含笑: “启禀官家,潘姐姐身子尚需静养,臣妾已准其在明善殿歇息。韩才人父亲染恙,官家恩典,允其归家探视,亦未能赴宴,还请官家恕其缺席之罪。” 赵构摆摆手:“贤妃病体要紧,韩才人孝心可嘉,何罪之有?爱妃处置得宜。” 他早已饿极,说罢率先举筷,夹起一枚水晶脍放入口中。 “都动筷吧,随意些。” 众人见官家如此随意,紧绷的气氛略松,小心翼翼的跟着举筷,一时只闻杯箸轻响。 冯美人一双大眼骨碌碌转动,好奇的打量着桌上那些对她而言也颇为丰盛的菜肴,不时偷偷瞟向赵构。 当发现赵构也在看她时,又飞快垂下眼帘,模样娇憨可人。 赵构看得有趣,一边吃一边说道: “诸位爱妃历年克扣的宫俸,可都补齐了?” 吴贵妃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玉筷,离席而起,盈盈下拜: “回官家,冯公公雷厉风行,昨日已将涉事内侍尽数拿下。” “所克扣的份例钱物,今晨已一一送至各宫,不但分毫不差,还有多余。” “臣妾这里尤其多出数万贯钱,冯公公说这都是官家赐下的恩典,臣妾代诸位姐妹,叩谢官家隆恩!” 肖贤妃、刘婉仪、李幼娘纷纷起身离席,随着吴贵妃一同拜倒。 冯美人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也急忙跪倒。 四道声音齐声响起:“谢官家恩典!” 她们早已习惯了克扣,从未想过还有被补偿的一天,所以这声谢恩,说得情真意切。 赵构见搞好关系的机会来了,于是起身离座,亲自上前搀扶。 他先扶起吴贵妃,温言道: “爱妃辛苦,掌理宫务不易,那些多余的钱财爱妃随意支配就是,不够告于朕知。” 吴贵妃瞬间红了眼眶。 赵构走向肖贤妃,双手将她扶起,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拂过,温言道: “爱妃委屈了。” 肖贤妃闻言一愣,缓缓抬眼,映入眼帘的,是官家温和带笑的脸。 她呆立原地。 这...这是那个视自己如无物的官家? 赵构扶刘婉仪时,笑容更加温和: “婉仪性子最是和顺,这些年也最是委屈。” 刘婉仪闻言一惊,心中酸楚猛的冲上鼻尖。 她慌忙低头,不敢让眼中的湿意被人看见,只觉喉咙堵得发紧,连谢恩的话都哽在喉间。 七年了,她在这深宫如同一株无声的野草,从未奢望过被人看见。 这份突如其来的怜惜,让她红了眼眶。 冯美人见官家对几位姐姐如此说话,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惊奇。 她不等赵构来扶,自己先抬起头,一双大眼好奇的盯着赵构,毫无避讳。 赵构被她这模样逗乐,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笑吟吟的看着她,飞快的冲她眨了下眼睛, 冯美人瞬间呆住,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之事。 她小嘴微张,下意识的眨巴了两下大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 官家...真眨眼了? 那个总是冷着脸,见了自己像见了鬼一样的官家?对我眨眼了? 两次? 官家...他... 他是不是摔坏了脑子? 扶李幼娘时,赵构的动作最为轻柔。 他凑到李幼娘耳边,低声道: “幼娘昨夜辛苦,多吃些。” 李幼娘闻听此言,臊得耳根都红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第63章 官家变好了 赵构扶起几人后,想起方才吴贵妃谈及韩才人回家探亲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艳羡。 又想起史书记载,宫女一旦入宫,便老死不得出的记载。 不止宋朝,其他朝代均是一样,后宫就是一个大型监狱。 无论嫔妃还是宫女,一旦入宫,等于终身关了禁闭。 高等妃嫔除非特殊情况,比如父母亡故,皇帝特批,否则不得出宫省亲。 只有在皇帝同意后,家中女子(如母亲、姐妹)才可入宫探望一次。 而普通宫女则终身不得归家,只有在年老病危时才有可能被遣返。 而这些宫女的来源,一是宦官每年赴地方强征十三岁以上资质端丽的少女,二是犯官女眷没入宫廷为婢。 想到这些花样年华的女子就这么被关一生,一股生在红旗下的,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现代人的恻隐涌上心头。 他走回座位坐下,突然说道: “朕观宫中旧制,于妃嫔省亲一事,束缚过甚,有悖人伦亲情,家中女眷入宫探视,亦需层层报批,诸多不便。此非人伦之道,亦非孝悌之法。” 死寂,绝对的死寂! 五双美目瞬间聚焦! 就连冯美人都屏住了呼吸! “自明年起,” 赵构目光扫过大气不敢出的五位妃嫔: “凡后宫嫔妃,无论位份高低,每年皆可归家省亲一月。若家眷路途遥远,准予两月之期。” “沿途驿站、护卫,由内侍省和殿前司协同安排。” “家中女眷入宫探视,不再经由内侍省核查,只需吴贵妃应允即可。” 话音落下,翠寒堂内落针可闻! 肖贤妃瞬间模糊了视线。 十年!她入宫整整十年!从未见过宫墙外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父母容颜,只在午夜梦回时模糊闪现。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如灰,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轻易的劈开了她的心防,露出里面带着痛楚的渴望。 父亲慈祥的笑脸,幼弟稚嫩的声音...... 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此刻汹涌而来,清晰得让她鼻尖发酸。 刘婉仪的眼中,亦是水光潋滟。 七年深宫,寂寂无声,她早已将那份念想深埋心底,只道此生便是如此。 此刻,那扇本以为永远关闭的门,竟被官家轻描淡写的推开。 归家...自己还能认得回家的路吗? 一滴泪珠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流下,她慌忙低头。 “另。” 赵构的声音再次响起,“众爱妃每月,可结伴出游临安城,一次。” 古代的皇帝之所以不让妃嫔出门,并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单纯只是为了防备嫔妃偷人,保持自己的血脉纯正而已。 这和进入后宫的男人都要割鸟是一个道理。 赵构之所以要她们结伴出游,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条在朝中必定阻力巨大,若是结伴而行,阻力应该会小一些。 冯小蛮本就已经十分惊喜,闻听此言,更是张大了嘴巴。 每月出游临安...看瓦舍勾栏,观西湖烟柳? 这简直是梦里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啊!” 她再也按捺不住,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她见自己失态,赶紧伸手捂嘴,却忘了手里拿着酒杯,杯中酒水洒了自己一脸。 她又赶紧擦脸,结果袖袍带倒了案上茶盏,盏中茶水溅得满身都是。 她慌忙取帕去擦,结果又碰落了筷子...... 她干脆不管了,仰起小脸,一双清澈大眼直直的望着赵构,带着孩童般的神情,脱口问道: “真的?!我真能回家了?!我能出去玩了?!” 这直白的一问,吓得肖贤妃和刘婉仪两人脸都白了,慌忙瞥向官家。 却见官家竟然毫不生气,还笑着回道: “自然为真。” 冯小蛮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我能每月去临安...”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试探着道:“一次?” 赵构笑道:“没错,每月一次。” 冯美人见自己没有听错,激动得小脸通红。 “真的!!!官家你...你变好了吔!” 这话一出,肖贤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素来端凝的面容也失了颜色。 刘婉仪急得想起身去拉她,却又不敢动作。 堂内侍立的宫女内侍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冯美人这话,简直就是直斥君王过往昏聩! 什么叫变好了? 意思是以前很坏?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言!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哈哈哈哈......” 赵构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他故意板起脸,戏谑道: “哦?朕以前很不好么?” “呃...” 冯美人意识到自己失言,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尖,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和羞窘,小声嘟囔道: “以前...以前官家是有点...有点凶嘛...都不理人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那副又窘又怕又藏不住高兴的模样,惹得赵构再次发笑。 “哈哈哈...好个冯小蛮,哈哈哈......” 冯小蛮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见官家不像生气的样子,不由得咧开嘴,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嘻嘻...官家不生气就好,那奴...不不不...那臣妾谢谢官家,谢谢官家了!” 她站起身来,乐呵呵的行了个万福礼,又欢天喜的坐了回去。 所谓乐极升杯,爱笑的女生都不会太小。 冯小蛮的胸前鼓鼓囊囊,衣服都快兜不住了,一对玉兔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赵构都看呆了。 两人的这番互动,看得肖贤妃和刘婉仪目瞪口呆。 她们不敢置信的对视一眼。 这...官家不仅没有怪罪,还如此...如此随和地调笑? 这真是破天荒了! 刚来翠寒殿的时候,肖贤妃和刘婉仪就发觉今日的吴贵妃和以往不同,不但没了往日的沉郁,眼角竟然还噙着笑意。 就连平日从不言笑的李才人,也笑了一笑。 两人觉得稀奇,还私下议论了两句,只道是除夕佳节,开心所至。 如今再看,刚刚冯美人言语无状时,吴贵妃和李才人虽然也有些惊讶,但绝无惶恐之意! 莫非...... 莫非官家真的变了? 第64章 宫中新规 吴贵妃知道这份旨意背后,官家要顶住多少朝臣“有违祖制”“动摇国本”的攻讦。 这份心意,让她感激。 她最先回过神来,再次离座拜下: “官家此举,实乃旷古未有之仁德,臣妾...叩谢官家天恩!” 肖贤妃、刘婉仪、李幼娘如梦初醒,连忙跟着下拜。 “臣妾叩谢官家天恩——” 冯美人慢了半拍,却是动作最利索的一个,她几乎是跳起来,又跪得最响: “臣妾谢谢官家!谢谢官家!官家您太好了!” “都起来吧,一家人何必见外。” 赵构欣然受了她们这一礼,目光随即落在那些宫女身上。 方才的圣旨,并未在她们眼底激起多少涟漪。 那是主子们的恩典,与她们这些低贱的奴婢何干? 她们的人生,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是望不到头的幽暗长巷。 这无声的绝望刺痛了赵构。 他看向吴贵妃,带着商量的口吻道: “爱妃,宫娥彩女亦是父母生养,一旦入宫,便如永堕樊笼,老死不得归家,朕心实有不忍,欲革除此弊,爱妃意下如何?” 吴贵妃闻言望向官家,却见官家眼中盛满了悲悯。 她深深一福:“官家圣心所向,便是后宫福祉所在,后宫之事,官家乾坤独断,臣妾唯有敬服,岂敢置喙?” “好!” 赵构点了点头,不再犹豫。 “冯益!” “老奴在!”冯益立刻趋步上前。 “传朕旨意!” 赵构看向那些低眉顺眼的宫女,朗声道: “自大年初一始,凡宫中宫女,年满十八者,若愿归家,即刻放还!自愿归家者,除发放应有俸禄外,按入宫年限,每年十贯赐钱,以作安家之资。” “余下宫女,年满十八后,亦可自愿请归。” “凡自愿留宫者,每两年可归家探亲一次,另,俸禄重订,使之足以养家。” “内侍省尽快拟定方案,报与吴贵妃核查。” “此后,凡宫中征选宫女,须订立契约,明定年限,年满则归,不得强留!” “今年新春节赐,宫内所有内侍、宫女,无论品阶,一律翻倍!凡所得不足十贯者,皆按十贯发放!” “晓谕六宫,即刻施行,令自愿归家者早做准备,让余者开心过年,不得延误!” 赵构之所以将出宫年龄定在十八岁,正是和各位读者老爷心里想的一样。 谁不喜欢小姑娘呢? 这道圣谕,如石破天惊! 尚食局捧着食盒的宫女僵在原地。 侍立在妃嫔身后的侍女忘了呼吸。 苏双儿更是呆若木鸡。 “呜——!”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瞬间点燃了燎原之火。 “砰!砰!砰!” 紧接着,便是膝盖重重砸在地面的闷响。 “奴婢叩谢官家天恩!奴婢只愿来生当牛做马,报答官家......” “奴婢叩谢官家呜呜呜......” “呜呜呜......” “......” 堂内堂外侍立的所有宫女、侍御、女官,包括几位嫔妃带来的贴身侍女,全都匍匐在地,失声痛哭。 有人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有人抱头痛哭,不能自已。 有人对着赵构的方向,一遍遍磕头,额头很快见红。 肖贤妃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宫人,此刻竟然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情感洪流,心中大为吃惊。 刘婉仪感同身受,早已泪流满面。 心善的李幼娘默默擦泪。 连淘气的冯小蛮也红了眼眶。 她心思单纯,只觉得官家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看赵构的眼神就像是看庙里的菩萨。 赵构看着堂中哭拜如潮的宫女,暗道自己品性高洁,是个大大的好人。 “好了,都起来吧!今日除夕,正该欢喜才是。” 一众宫女闻言,哽咽着起身,人人脸上带着泪痕,但那份发自心底的欢喜,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自此,殿寒堂里终于有了些节日的喜气。 赵构心情大好,环视五个爱妃,又道: “众爱妃,今日除夕佳节,朕另有一喜。” 五妃闻言,立刻看向官家。 只听赵构说道: “众爱妃侍奉多年,劳苦功高,位份却久未升迁,是朕之过。” 这话一出,五妃再次愣住,就听官家说道: “着即晋才人韩氏、才人李氏,为婕妤。” “晋婉仪刘氏,为淑仪。” “晋美人冯氏,为充容。” “晋贤妃肖氏、贤妃潘氏,为德妃!” 一连串的晋升旨意,如甘霖洒落。 刘婉仪和肖贤妃的眼中再次泛起泪光,连文静的李幼娘也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三人连忙起身,与同样狂喜的冯小蛮一起,盈盈拜倒: “臣妾叩谢官家恩典!” “臣妾叩谢官家恩典!我是充容了!不是世妇了!谢谢官家,官家最好了......” 若非吴贵妃及时递来一个提醒的眼神,手舞足蹈的冯小蛮怕是要扑进官家怀里。 【注:宋朝后宫等级封号划分十分详尽,从上至下分别是:皇后,妃,嫔,世妇。 皇后为唯一正妻,统领后宫。 妃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品级为正一品,宫俸和正一品官员一样。 妃分四等,分别是: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妃下面是嫔,嫔的品级为正二品至正五品不等。 嫔分为上等嫔、中等嫔,下等嫔。 上等嫔为正二品,又分为八等:太仪、贵仪、淑仪、淑容、顺仪、顺容、婉仪、婉容。 中等嫔为正三品至正四品,又分为六等: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 下等嫔为正五品,又分为三等:充仪、充容、充媛。 嫔下面是世妇,世妇为正六品至正七品。 世妇又分为三等:婕妤(正六品)、美人(正七品)、才人(正七品)。 冯美人、李才人、韩才人三人便在这里了(非杜撰)。 除了嫔妃外,还有数量众多的低级侍妾,这些都是无品级的,比如御侍,红霞帔、紫霞帔等。 以上这些加上所有的低级宫女,皇帝想上就上。】 第65章 敬官家 肖贤妃从贤妃晋为德妃,虽同为妃位,但地位更为尊崇。 刘婉仪晋升为淑仪,虽然同是正二品的高等嫔,但从第七等直接晋为第三等,连跨四级,温婉的她也不禁喜上眉梢。 李幼娘从正七品的才人晋升为正六品的婕妤,宫俸自然也会跟着增长。 她想到家中的爹爹再也不用四处抄书,看向赵构的目光里满是依恋。 冯小蛮欢喜得什么似的,她做梦都想不到,那个见了自己像见了鬼的官家,竟然给自己升官啦! 自己已经不是世妇啦!是正五品的充容,是嫔啦! 她偷偷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嘶”了一声,接着“咯咯咯”笑出声来。 未得晋升的吴贵妃含笑起身,温言恭贺着几位姐妹。 赵构望向吴贵妃,眼中流露出歉意。 吴贵妃温柔回望,却听赵构说道: “爱妃,你再等等。” 这话语中的暗示,再明白不过。 自己已经升无可升,再等等,岂非就是皇后之位? 吴贵妃压下心中狂喜,对着赵构深深一福: “臣妾...谢官家垂爱,能侍奉官家左右,已是万幸,臣妾不敢...不敢奢求其他。” 话虽如此,那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才是她内心真实的写照。 至此,翠寒堂内气氛彻底扭转!沉闷拘谨一扫而空! 肖德妃眼底有了微光,刘淑仪的笑容更加真切。 李幼娘红着脸,含着笑,不时和冯小蛮悄声低语,小女儿情态尽显。 冯小蛮如同放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 她一会儿向身边的幼娘确认自己是不是五品官了,一会又问自己俸禄多少,一会又嘻嘻偷笑...... “臣妾敬官家一杯,愿官家龙体康泰,福泽绵长!”吴贵妃率先举杯,笑意明媚。 “好!爱妃有心了。” “臣妾也敬官家!祝官家平安喜乐,岁岁安康!”刘淑仪接着举杯,声音温软。 肖德妃、李幼娘自然也不会落下,纷纷敬酒。 “官家官家!还有我!” 轮到冯小蛮时,她端着酒杯就站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臣妾也敬官家!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官家!” 说罢,她仰头就把酒喝了,动作豪迈得不像个宫妃,倒像个江湖儿女,引得众人再次发笑。 赵构心怀大畅,来者不拒。 “好!朕也敬诸位爱妃一杯!愿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四女悄悄对视,一人偷笑出声,然后齐声应和,声音满是喜悦。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愿官家万福金安!愿大宋国祚永昌!” “愿官家天天开心,愿官家永不生气。” “咯咯咯咯...冯妹妹你...咯咯咯......” “好!永不生气!哈哈哈哈......” “官家...你真的变好了耶!” “可不是嘛...哈哈哈......” “冯妹妹休要胡说......” “我可不是胡说,官家以前见到我就烦,现在居然还给我升官儿,还对着我笑,这不是变好了嘛!” “怎么?你要朕变回去吗?” “不不不不不...千万不要...就这样...就这样最好了!” “冯妹妹你快别说了...咯咯咯......” “......” 流香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几轮下来,赵构已经半醉。 他看着一张张如花笑靥,感受着满堂宫女充满生气的目光,一股睥睨天下、掌控乾坤的快意油然而生。 他举起酒杯,对着堂外那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无声的敬了一杯。 敬这牢笼里的新生。 敬这必将浴火重生的天下。 敬九百年后的故土亲朋。 “今日佳节,朕与爱妃,不醉不归!来!干了!” ...... 同一时刻,临安城清河坊,沿街的一间铺面后院,又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一张旧方桌上,菜肴都快摆不下了。 韩秋桐穿着一身全新的藕荷色袄裙,与父母以及被责骂了一天、仍然鼻青脸肿的哥哥围坐桌旁。 “爹,娘,哥,” 韩秋桐端起面前装着清水的陶碗,小脸满是认真: “今日除夕,女儿以水代酒,敬爹娘和哥哥一杯。” 韩父闻言看向角落的八个木箱。 宫中的御医前脚刚走,送钱的钦差后脚就到,送来的八个木箱中,装着整整一千贯铜钱。 韩父心中感激,说道: “难得天子宽仁,放桐桐出宫,让我一家团圆,还遣医送药,送来这许多钱...这第一杯,该敬天子才是。” 韩秋桐闻言想起父亲卧病在床时的窘迫,心中满是感激,当即答道:“爹爹说的是。” 说着,她看向那八个钱箱,呵呵直乐。 一千贯!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经过御医诊治,韩父精神已然好了许多,他端起酒碗,脸上浮现出松快神情: “是极是极!老婆子,大郎,咱们一起,遥敬官家一杯!愿官家龙体康健,岁岁平安!” 韩母和韩春松连忙端碗,一家四口,朝着皇宫方向举起陶碗,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韩秋桐望向皇宫方向,心中默默祈愿: “愿官家新春吉祥,岁岁待我...如今日这般。” 韩母王氏怜爱的夹起一块褐黑色鱼块,放在韩秋桐碗里。 “来,桐桐,吃这个,这是你爹专门让做的西湖醋鱼,娘手艺不好,你快尝尝咸淡。” 韩秋桐高兴的夹起鱼块送进嘴里,随即眉毛紧皱,口中却道: “唔...好吃,好吃...哥,你多吃点。” 说着,韩秋桐热情的夹了一大块鱼肉给哥哥。 鼻青脸肿的韩春松无奈的瞥了小妹一眼,又小心翼翼的瞥了眼老爹,默默的夹起一小丝鱼肉,犹豫了好一会才送进嘴里。 韩秋桐看得想笑,故意调侃道: “哥哥年纪也不小了,该给他说门亲事了,我看对面丁屠夫家的大闺女就不错,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肯定能干活......” “别!千万别!” 韩春松立刻急了。 第66章 破庙新贵 其实,韩家人都知道大郎和刘家小女的私情。 见桐桐如此调笑他哥,韩母也忍不住笑道: “桐桐说的没错,俗话说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我看那丁家闺女就挺好,有鼻子有眼,不聋不瞎,渴了会喝水,饿了会吃饭,下雨还知道往家跑......” “娘——!咱家不是有钱了嘛!” “怎么?你不喜欢?”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说出来让你妹帮你参考参考。” “娘——” 韩父看到儿子脸上的伤就来气,他板着脸道: “你说你多大的人了!还四处惹是生非!亏你生得一身横肉,连被谁打的都说不清楚......” 哥哥已经被骂了一整天,韩秋桐心有不忍,救场道: “爹爹,大过年的,就别说哥哥了,我想跟爹爹商量个事,现下咱们家中有了银钱,哥哥娶亲也花不了多少。” “等段时日宫中发了宫俸,我再送些出来,咱们将这铺面买下,送与哥哥,这样一来,哥哥有了立身之本,嫂嫂进门以后还能多个帮手。” “这铺子以后就交给哥哥嫂嫂打理,爹娘只管享福,等女儿以后有了钱,再在城中寻个清净的宅子,专门买给爹娘去住,爹,娘,你们看呢?” 女儿一片孝心,韩父韩母心中感动,却同时摇了摇头。 韩父说道: “买铺面的事桐桐你不用操心,官家今日送来的银钱就已经够了。” “桐桐啊,爹知道你孝心好,但你以后不要再送钱出来了,自己将钱都存起来。” “都说伴君如伴虎,皇上今日喜欢你,明日指不定是个什么光景。” “深宫隔世,爹娘也帮不上忙,你自己手上多些银钱,总归是好的......” 韩秋桐笑着打断爹爹的话: “爹放心好啦,官家跟外面传的一点都不一样,可好了!爹爹我跟你说,你们别出去说哦,其实今天...是皇上偷偷放我出来的!” “啊?” “啊!” “啊?!” 屋中三人全都瞪圆了眼睛。 韩春松不敢置信的道:“你...你偷跑出来的?!” 韩秋桐闻言气得不行:“谁说我偷跑出来的!你怎么听的!我说的是皇上偷偷放我出来的!” “皇上干嘛要偷偷放你出来?” “哼,这你就别管了!” “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就是偷跑出来的!” “你!你是不是傻?皇城全是禁卫,我自己能偷跑得出来?” “那...那皇上放你出来就放你出来,为什么要偷偷放你出来?他是皇上啊,干嘛要偷偷的?” “嗐!我跟你说不清楚!” “哦——我说吧!你就是偷跑出来的,不过,你能跑出皇宫,也算你本事......” “你!我懒得跟你说!爹,娘,你们别理他,他脑子被人打坏了。” “桐桐,娘听人说,入了后宫,终身就别想出来,你跟娘说说,你是不是...真是偷跑出来的?” “娘——!哎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好!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说出去哦!” “嗯嗯,绝不说出去!你快说!” “其实...其实是皇上跟我一起偷跑出来的。” “啊!” “啊!!” “啊!!!你就吹牛吧你,打死我也不信!” “哥!你!气死我啦!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你扯谎也不扯像一点,那皇宫都是皇上的,他想出来就出来,干嘛要偷跑出来?!” “你!气死我啦!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桐桐,你给娘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娘!你!你们!气死我啦!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 王十朋走出皇宫时,已近正午。 昨夜的他还是个寄居破庙的落魄书生,不过半天功夫,今日就成了天子亲设衙署的正五品提举! 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脚步虚浮的向法喜寺走去,当来到那熟悉的山门时,不由得一愣。 只见门外停着一辆软轿和几辆油壁车,车辕旁侍立着几个青衣仆役。另一边空地上,几个身穿吏员服饰的人指挥着几个挑夫,正将几大袋鼓鼓囊囊的麻包卸在地上。 王十朋心中疑惑,紧走几步。 刚跨过门槛,便见住持‘秋有道’正陪着一个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说话。 王十朋觉得此人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龟龄兄!你可算回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王十朋循声望去,就见好友“陈彦”正局促的站在廊下避风处,手里还拎着一个油腻腻的荷叶包和一小坛村酿。 陈彦的脸上明显有些窘迫,显然也被眼前的阵仗弄懵了。 那中年男子闻声看向寺院大门,脸上瞬间堆起春风般的笑意。 “哎呀呀!王提举!可把您盼回来了!天寒地冻,提举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 那人几步走到王十朋面前,姿态放得极低,深深一揖: “在下沈虚中,见过王提举!久候大驾了!” 王十朋脑中“嗡”的一声。 沈虚中!原礼部尚书?!现礼部侍郎?!难怪这么眼熟,原来是早朝匆匆见过一面。 他虽初入朝堂,但此人因攀附秦桧受到牵连,和其他六部尚书一起,被官家贬为礼部侍郎一事,昨日就被说书人编成了评书,在勾栏瓦舍中肆意宣讲,临安城无人不知。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从三品的紫袍大员!这等人物,竟降尊纡贵,顶着风雪,跑到这荒山野庙来等自己? 还对自己这个刚得五品的新人口称“在下”? “沈...沈侍郎?” 王十朋心中惊疑,愣了愣神,慌忙还礼,“折煞学生了,学生岂敢当侍郎如此大礼?” “当得!当得!王提举此言差矣!” 沈虚中笑容更盛,凑得更近了些,言语满是亲热。 “廉政司新立,提举之位何等紧要!王提举乃陛下钦点,简在帝心,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你我同殿为臣,正该多多亲近才是!” 屋檐下的陈彦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第67章 愣头青 沈虚中一边说着,一边朝身后挥了挥手,立刻有仆役捧着三个盖着大红锦布的漆盘上前。 他亲手揭开锦布,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绯色罗料、绣着五品白鹇补子的两套崭新官袍,另一个托盘上,是配套的乌纱幞头、犀角腰带、鱼袋、朝靴等一应物事,无不崭新精致。 第三个托盘的锦布沈虚中却没有掀开,口中说道: “王提举仓促受命,官服仪仗尚未齐备。在下想着,今日除夕,各部衙门封印,恐误了提举穿戴,便自作主张,令人从库中取来合规格的新品,并两套常服,特为提举送来,若不合身,仅需一言,随时调换!” 王十朋看着眼前的袍服,心中稍定,礼部掌管舆服仪制,送来官服,也算职责所在。 他躬身拱手:“有劳侍郎费心,下官在此谢过。” 沈虚中见他收下官服,眼中笑容更盛,看了眼大门,亲热的道: “王提举如此年轻便掌纠察百官之重器,实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在下亦与有荣焉,特来道贺。只是仓促之间,略备薄礼,这点陈年的米粮布帛,还有几卷旧书,实在不值什么,望提举莫嫌简薄” 王十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几个麻包敞着口,露出里面的粳米。 几匹布匹随意堆在一旁,看着像是普通棉布。 还有几口积着灰尘的旧书箱。 看到这些东西,王十朋心中警铃大作。 那几个麻袋被压得几乎撕裂,里面装着的,绝不是米粮。 那几匹粗布太过老旧,显然是被刻意包裹。 而那几口旧书箱,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反正绝不会是“旧书”。 沈虚中不着痕迹的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提举初履新职,诸事草创,必定事务繁杂,在下在礼部多年,人脉尚可,或可助提举一臂之力......” 王十朋闻言立刻冷了脸色:“官袍仪仗乃朝廷规制,下官拜领。其余东西,还请侍郎速速收回!” 说着,他皱眉看向沈虚中:“廉政司新立,职责所在便是厘清公私,下官若受此不明不白之礼,他日何以正己身?何以服众望?” 沈虚中脸上的笑容一僵:“王提举言重了!提举清廉自守,下官钦佩!只是些许年节心意,粗粮几石,旧书几卷,何谈不明不白...” “粗粮旧书?”王十朋冷冷的道:“十朋虽穷,却也闻得铜臭味道!为官之道,首在清廉!十朋深受圣恩,岂敢行此瓜田李下之事?侍郎好自为之!”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吏员、仆役、挑夫全都惊呆了,目光齐刷刷的看向王十朋。 这年轻人究竟是谁? 沈大人亲自送礼,温言慰问,他不但不领情,还如此驳面,简直奇了怪哉! 屋檐下的陈彦和住持秋有道对视一眼,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饭都吃不饱的王十朋说的话?! 饶是沈虚中脸皮厚,闻听此言,也不由得脸色发白。 也不知官家从哪里找来的愣头青,简直迂腐不堪,自己好心好意的精心布置,竟被这不识好歹的酸丁当众点破。 他讪讪一笑,看了眼简陋的寺庙,又道: “王提举高风亮节,在下感佩!既如此,在下也不强人所难。只是今日佳节良辰,提举独居古寺,未免清冷,在下已在府中略备薄酒,若提举不弃,不如移步寒舍,也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说着,他目光扫过屋檐下的陈彦,补充道:“这位兄台既是大人好友,不妨同往?” 屋檐下的陈彦早已目瞪口呆。 他听王十朋称呼此人为侍郎,朝廷中能称得上侍郎的,哪有小官?! 那人既然官职不小,为何对王十朋如此低声下气?还亲自送礼邀宴,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那随从捧着的官服,莫非王十朋当官了不成?!可他昨夜还在和自己喝酒,今早又去哪里混了官当? 陈彦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只听王十朋说道: “多谢侍郎美意。圣命在身,千头万绪,更需静心,且在下已与陈兄有约,侍郎若无他事,十朋还需整理行装,恕不远送。” 沈虚中见王十朋油盐不进,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强笑道:“既如此,在下便不强求了,只是这点东西乃是下官一点私谊,与公务无关...”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锦袋递上。 “断然不可!” 王十朋后退一步,断然拒绝:“沈侍郎若再相强,便是陷下官于不义了!” 沈虚中久历官场,岂能不知进退?当下打了个哈哈:“提举勤于王事,实乃百官楷模!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接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随从登轿而去。 王十朋目送软轿前行,心中暗暗给沈虚中记上了一笔。 轿厢内,沈虚中瘫坐在锦垫上,抬手敲了敲轿壁。 管家沈福刚凑到轿边,就听老爷说道: “沈福!回府之后,立刻召集所有账房、管事,清点府中一切财物!” “田契、地契、房契、商铺账册、库房存银、古玩字画、珠宝首饰、夫人的私房体己......事无巨细,一样也不许落下!” “同时,去吏部档房,调出本官历年薪俸、恩赏的详细记录!一笔一笔,算清楚!减去这些年府中上下的日常嚼裹、人情往来、婚丧嫁娶......所有合理开销!算出本官应得之数!” “凡超出此数,来源不明之财物,无论价值几何!一律...一律登记造册,上缴国库!十日之内,必须完成!若有延误,家法重处!” 沈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压低声音道:“三思啊老爷!即使有所变故,某些东西...知道的人也不多...” “闭嘴!”沈虚中厉声打断,声音大得几乎要传到法喜寺去: “混账!什么叫知道的人不多!本官为官多年,一向清廉自守、两袖清风!都怪你们这些钻营小人!四处迎逢收礼!还有那些势利内眷!贪心不足!坏了本官清誉!” “如今天子圣明,颁行新政,整肃纲纪!本官自当率先垂范,涤荡污浊,以报君恩!速速去办!否则,休怪本官不念旧情!” 沈福呆立原地。 他跟随沈虚中三十几年,深知这位老爷贪婪成性,家中金山银山,都是他一手贪墨而来,哪来的“钻营小人”、“势利内眷”? 还说什么“一向清廉”,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刚才那书生又是何方人物?竟然把老爷吓成这样! “是...是...老爷...”沈福惊疑的应了。 轿厢内,一个声音在沈虚中心底响起: ‘第一个最该防的...就是你这条跟了我三十年的老狗!’ 法喜寺内。 沈虚中刚走出庙门,陈彦便几步冲到王十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龟龄!这...这究竟怎么回事?刚才那人...那人是侍郎?什么侍郎?!他为啥对你这么客气?!还有这官袍?!你...你...你何时成了王提举?!什么提举?!你当官了?!” 第68章 十朋拒金 陈彦眼睛瞪得溜圆,那神情,像是看到了石头开花,铁树结果,又像是白日里活见了鬼。 王十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昨夜官家微服出巡,肯定不想旁人知道,何况天子行踪,岂能随意透露? 不擅撒谎的王十朋憋得脸色发红,方才才艰难的道: “伯约兄...此事说来话长...昨夜,我突接圣旨,命我今晨入宫觐见...官家垂询几句...便...便授了我廉政司提举之职。” 陈彦闻言大惊,他知道老友秉性耿直,不善作伪,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廉政司?这是个什么衙门?你是什么官?官衔几品?” 王十朋有些不好意思:“提举,五品。” “五品?!正五品?!知州也不过从五品!你...你...”陈彦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一夜之间,那个要靠他接济的穷酸小友,竟成了穿绯袍、佩鱼袋的五品大员! “龟龄!你...你莫不是在消遣我?官家如何会召你入宫?谁人介绍?你昨夜还...今日便...便是五品官了?刚才那人又是谁?他是什么侍郎?” 王十朋叹了口气:“礼部侍郎,沈虚中。” “什么!?” 陈彦整个人都要疯了:“礼部侍郎!三品大员!你...你...你为何要如此待他!?” 王十朋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回答这话。 就在这时,寺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户部员外郎‘张廷敬’带着几个书办,指挥着脚夫,抬着九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张廷敬看向廊下两人,踌躇着问道:“敢问,哪位是王提举?” 王十朋见状,满是歉意的对陈彦说道:“伯约勿急,以后慢慢同你细说。” 随后转身面对来人,看了看那几口大箱子,警觉的道:“在下便是了。” 张廷敬赶紧大步上前,恭敬的行了个大礼,陪着笑道: “下官户部员外郎张廷敬,奉部堂之命,特来为王提举送上年赐!按制,五品京官,绢二十匹,钱三百贯,米三十石,另有节下腊味若干,请提举查验签收!” 说着,他向后一挥手,箱盖敞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绢帛、成串的铜钱、甚至还有米粮腊肉。 陈彦看着满院的财货,再看看自己手中那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半斤猪头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十朋却眉头紧锁,对着张廷敬拱了拱手: “张员外郎辛苦,十朋履职不足一日,焉能无功受禄?此于理不合,于法无据,既非朝廷法度,亦违十朋本心。请员外郎原物送回,十朋感激不尽!” 张廷敬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他愣了一下,仍旧笑道: “提举此言差矣!年赐乃朝廷恩典,凡在册官员皆有份例,岂分新旧?这也是部堂大人一片心意,提举切莫推辞......” 王十朋眉头皱得更深了:“敢问是哪位部堂?” 张廷敬闻言,以为此人开窍了,陪笑道: “正是户部法侍郎遣下官前来,法部堂让下官务必将年赐亲手送到王提举手上......” 他话没说完就被王十朋打断:“麻烦员外郎转告法部堂,十朋初来乍到,寸功未建,实不敢僭越受此厚赏!好意心领,请回吧” 张廷敬笑容有些挂不住,劝道:“提举有所不知,这是历年成例,百官皆有......” 王十朋再次打断,神情愈发冷峻:“若员外郎执意留下,十朋唯有明日自请失仪于陛前了。” 张廷敬的笑容僵在脸上,无奈的叹了口气:“提举清操,实令人敬佩。” 他回头挥了挥手:“抬回去吧。” 书办和吏员们面面相觑,只得又吭哧吭哧地将那些箱子抬出了山门。 陈彦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户部员外郎,那也是正七品的文官! 人家亲自送来年赐,还挑明了部堂身份,这王十朋竟然...竟然硬生生给拒了?! 这是怎么了?!送上门的高官巴结不要,抬到眼前的厚礼不收......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穷酸书生吗? 陈彦刚想再问,山门外第三次有了动静。 这一次,动静更大。 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王提举可在?咱家奉旨而来!” 王十朋与陈彦对视一眼,赶紧迎出门外。 只见山门外,数十名宫中小黄门,两人一组,吃力的抬着一个个硕大的朱漆木箱。 【宋朝一文铜钱重4克,一千贯钱重8000斤,即便是全部由当十钱串成,也有2600多斤】 为首一位三十几岁年纪,身穿绯色宦官服,手持拂尘,正是内侍高班刘朝。 “王提举安好!” 刘朝见到王十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咱家姓刘,是宫中内侍高班,奉圣人口谕,前来为提举搬家,并送上陛下赏赐。” 赏赐? 搬家? 王十朋愕然,忙道:“谢陛下隆恩,刘高班辛苦,然十朋身无长物,不过几卷旧书,两件布衣,实在无需劳烦诸位。” 他目光落在那些箱子上,“敢问刘高班,此箱中是...” 刘朝笑容不变,亲近的道:“回提举,此乃圣上亲赐王提举的安家之资,铜钱一千贯。” 一千贯?! 旁边的陈彦险些将手里的猪头肉掉在地上。 一千贯,那是普通百姓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巨财! 普通农户一年能结余两三贯钱便已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自己家中有几百贯浮财已经是乡中数一数二的富户。 这王十朋一下便得了一千贯铜钱,还是陛下亲赏! 这...这......陛下何时认得他王十朋了? 他王十朋既无显赫文章,又无关系门路,昨日还在抄书换米,又何时得了深居九重的陛下青眼? 第69章 连我也要瞒 王十朋见陛下竟然还惦记着自己的生计,他心中感动,对着皇城方向撩袍跪倒: “陛下隆恩,十朋粉身难报!然此赐太厚,十朋初入仕途,未立尺寸之功,安敢受此重赏?” 说罢,他转头看向刘朝,言辞恳切:“恳请高班将此恩赏带回,十朋万死不敢领受!” 刘朝似乎早有预料,闻听此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王十朋扶起,声音更加亲近: “提举快快请起,陛下早有口谕交代咱家:‘若王十朋坚辞不受,便告知于他,此非内帑赏赐,乃是朕预支与他的薪俸!’” 王十朋闻言眼眶泛红,再次下拜: “臣...叩谢陛下天恩!然正因天恩厚重,十朋更不敢愧领!此钱,还请刘高班带回,待十朋略有寸功,再领俸禄不迟。官家若有怪罪,十朋一力承担!” 刘朝笑嘻嘻的等他说完,再次将他扶起,感慨的道: “唉!陛下当真神算!当真神算呐!王提举,陛下还有口谕:‘如果他还是不收,便说这钱是朕私人与他的,让他安心过年,莫要再去替人抄书。’” “王提举呀王提举,在下服侍陛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陛下以私谊待人,你还是收了吧,莫要辜负陛下一片苦心呐。” 刘朝没有说的是,他见过多少官员,哪个不是变着法的想从内廷多捞点好处?像王十朋这样的,倒真是头一回。 一侧的陈彦和住持秋有道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 皇上何以对一个落魄儒生关切至此?不但授以高位,还为了能赏他点钱,竟然以私谊相逼! 更惊人的是,皇上仿佛连王十朋的几番推辞都计算在内,好像十分了解他一般。 这王十朋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天子如此垂青? 而王十朋闻听此言,浑身剧震,他抬头看向皇宫方向,鼻尖一酸,眼中渐渐蓄满泪水。 君王如此相待,臣子何以为报?! 何以为报?! 他终于不再推辞,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哽咽: “臣...王十朋...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朝满意的点了点头,拂尘一摆,吩咐身后的小黄门: “还愣着做什么?快替王提举收拾行装!搬往御街新宅!” 数十名小黄门齐声应喏,鱼贯涌入这小小的禅院,争抢着挤入王十朋寄居的那间狭小禅房。 陈彦和秋有道赶紧让路,退至一旁。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御街新宅? 新宅? 御街?! 皇上还赏了王十朋房子? 当那些涌入禅房的小黄门看清屋内景象,个个呆立原地。 只见屋内除了一张破旧的板床,一张摇晃的书案,岸上放着几册旧书卷,便只有床头叠放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 真正是家徒四壁! 方才王提举所说的“身无长物”,竟无半分虚言! 刘朝收到小黄门汇报,摇了摇头,笑了一笑,又叹了口气。 他指挥着小黄门们小心搬抬那寥寥几件物事,随后将御街新宅的地址告知了王十朋,又命人将那一千贯铜钱抬去新宅,然后告辞而去。 待宫中内侍走远,陈彦失魂落魄的走到王十朋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半斤猪头肉和半壶村酿。 他死死盯着王十朋,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龟龄,你...你现在就跟我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廉政司,究竟是做什么的?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王十朋接过老友手上的村酿和猪头肉,对着一脸惊诧的秋有道拱了拱手,拉着老友往禅房走去。 “伯约勿急,咱们边喝边聊。昨夜至今,我也是一头雾水,唉,偏生有些话我又不好明说,至于这廉政司,是陛下今早刚设的反腐衙门,专职查纠贪腐......” “不好明说?” 陈彦挣开王十朋的手,踉跄后退一步,脸上满是受伤的神情。 “你不好明说?礼部侍郎对你点头哈腰,户部员外郎亲自给你送年赐,宫里的内侍来给你搬家,官家赐你宅院和千贯铜钱!你说你不好明说?龟龄,我们相交多年,你...连我也要瞒吗?” 王十朋闻言心中大急:“伯约!我...我绝非有意相瞒!只是...只是其中有些关碍,实在...实在不便明言!你信我......” 陈彦听到这里,想起王十朋之前的话,心中突然一惊,瞪眼问道: “你方才说什么?反腐衙门?难不成你将昨夜那人的言语上报给了朝廷不成?!” 随即他又察觉不对:“不对,不对,时间不对!你哪来的时间上报?更何况直达天听?就算皇上看到你的折子,立刻相召也来不及...” 说到这里,陈彦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顿住,瞬间白了脸色。 他猛的抓住王十朋肩膀,声音发抖: “龟龄...你...你老实告诉我...昨夜那个...斥责我尸位素餐,腐儒误国的...他...他...他是谁?” 说罢,他死死盯着王十朋的眼睛。 王十朋眼神闪躲,不知怎么回答。 昨夜官家微服,甚至带着家眷,此事涉及天子行止与宫闱秘闻,他如何敢宣之于口? 可面对相交多年、在自己困顿时屡屡接济的老友逼问,他又不愿以谎言搪塞。 这副窘迫难言的模样,让陈彦心中一惊。 昨夜青衣人那看似寻常却渊渟岳峙的气度,那字字如刀、直斥自己“腐儒误国”的凌厉言辞,那令王十朋瞬间折服、视为国士的惊世三策...... 还有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明天见”! 想到这里,陈彦的脸色变得比地上的积雪还要白上三分。 “是了...是了...是他......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王十朋没有回答,只是带着歉意,无奈的看了陈彦一眼。 这无声的默认,让陈彦如遭重锤,踉跄着倒退两步。 “天......” 第70章 各有各的渡口 陈彦站立不稳,后退着靠在墙上。 昨夜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青衫书生,竟然就是当今圣上! 泼天的富贵!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而自己...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灰心丧气的泄气话,那些“此局无解”“积重难返”“沉舟病树”的哀叹,还有面对痛斥时心有不甘的瞥眼..... 官家当时看自己的眼神...那失望与鄙夷的眼神...... 陈彦只觉一股寒气笼罩全身! 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恨!恨自己有眼无珠! 自己竟然在官家面前,表现得如此不堪,如此消极,如此...愚蠢! 若自己昨夜能有龟龄一半的锐气,能顺着官家的意思,哪怕只是附和一句...... 陈彦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伯约兄......” 王十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上前相扶。 他想要安慰老友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憋了半天,只听这钢铁直男说道: “官家借我的宅子应该不小,伯约若是不弃......” “呵...呵呵...呵呵呵......” 陈彦冷笑着打断,“龟龄...恭喜你...得遇明主...一展抱负...” 他顿了顿,苦涩的道:“我昨夜君前妄言,如今已是形同朽木,无颜再与你同住一檐之下...告辞了!” 说罢,陈彦猛的转身,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王十朋心中大急,赶紧去追,谁知刚出门就被人拉住了手臂。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响起。 住持秋有道单手立胸,脸上带着洞悉世情的悲悯。 “各有各的渡口,各有各的归舟,山水一程,人各有命,一切随缘,莫要强求。” “住持有所不知,这情...我必须要还,否则寝食难安。” 王十朋看着老友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忍不住又要去追。 秋有道再次拉住他,淡淡的道: “镜中影,拂拭则空,流水意,映照长存。情债无秤,强量则轻,心香一瓣,不燃自馨。须知欠字心头挂,情隔万重山,念念无所住,清风满人间。” 王十朋闻听此言,顿时愣在原地。 正如住持所言,这情若真的还了,多半也就不在了,唯有记挂心头,方能长久。 他心结渐解,对着老住持深深一揖: “谢住持开解。” 此刻的秋有道,已经没了方才的惊诧神色,只见他神情肃穆,白须飘飘,一派仙风道骨。 他受了王十朋一礼,点了点头,口中说道: “老衲适才于禅定之中,见山门紫气氤氲,便知王施主际遇非凡。不想半日之间,施主已身被朱紫,简在帝心,可喜可贺。” 王十朋听出其中的讨钱意味,他本想留下些香火钱作为答谢,却想起皇上赏赐的银钱都被搬去了新宅,只好说道: “大师言重,十朋能有今日,全赖大师慈悲收留,此恩此德,十朋没齿难忘。” 秋有道抬头看天,目光变得深邃,再次说道: “老衲昨夜偶观天象,见紫微垣中帝星灼灼,光华盛盛,周遭晦暗尽扫,清辉朗照,此乃明君在位,涤荡乾坤之兆。” “檀越今日得遇真龙,正应此天象之变。今日,老衲有几句言语,赠与檀越。” 王十朋闻言,赶紧躬身拱手:“大师请讲。” 秋有道慢悠悠的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递给王十朋: “此乃老衲手抄《楞严经》一部,望檀越常伴于身,慧眼长存,明察秋毫而不失仁恕,手段雷霆而心存悲悯。如此,方不负十载青灯,千篇古卷。” 王十朋恭敬的接过经书,正想回话,又听秋有道说道: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前路漫漫,荆棘密布,红尘万丈,五色炫目,能不动者,方见真如。” “檀越当持此心镜,常拂常新,心灯不昧,终抵灵山,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切记,切记。” 这几句偈语,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王十朋心坎之上,所有的惶恐、不安,对前路的忐忑,此刻尽数褪去, 他望向风雪弥漫的临安城,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大师金玉良言,十朋永铭五内。” 王十朋对着秋有道一揖到底,声音清朗: “十朋在此立誓:此生此身,唯忠唯诚!上不负圣上知遇之恩,下不负黎民殷殷之望!纵使前路刀山火海,荆棘满途,此心此志,永不变迁!天地可鉴,日月同督,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 “啊嚏!” 凤床上,搂着吴贵妃的赵构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感觉像是有人在念叨自己。 “官家勿要着了风寒,还是穿上...衣服罢。” “那多不方便,来,继续。” “官家~~唔——” 一刻钟前,赵构在翠寒堂喝得东倒西歪,被吴贵妃扶进了寝殿。 原本迷迷糊糊的他身体刚挨着床榻,便立刻来了精神,做下许多不可描述之事。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赵构悠悠醒转。 虽然香玉满怀,但天性使然,他仍然动起了歪心思,脑中满是肖德妃、刘淑仪和冯小蛮的婀娜倩影。 可现下身在翠寒宫,被吴贵妃搂得正紧,实在不好意思就这么提着裤子换地方。 感觉那样,好像多少有些不是人。 他看着已经熟睡的吴贵妃,左右挣扎、左思右想之下,终究没能敌过男人本性,还是决定偷偷起床,换个地方。 谁他知刚一动作,吴贵妃立刻惊醒,迷愣的睁开眼睛看着他。 赵构赶紧一口亲上去,温柔的道: “宝贝醒了?朕跟你说个事,今日早朝,岳飞因伤未能入殿,散朝时,朕又忘了问其伤情,甚是放心不下,需得去看看才能安心,宝贝先睡吧,啊,乖。” 吴贵妃被这两声宝贝叫得浑身发软,瞪着一双迷蒙大眼,不解的道: “此事一纸诏书,或招来太医相询,不就立即可知?官家何必亲去?” 赵构闻言一愣,赶紧补救:“那怎么行!此事因朕而起,朕不去亲眼看看,总觉得愧对忠良,愧对社稷,心中着实不安呐。” 吴贵妃闻听此言,赶紧收拾表情,肃穆说道: “官家如此仁德,正是大宋之福,万民之幸,臣妾岂敢阻拦,只是...今日除夕,宫中守岁,不知官家何时能回?” 赵构开始听得直乐,暗道好事将成。 听到后面几句,肠子都悔青了,他一时精虫上脑,把除夕守岁这事给忘了。 届时大伙聚在一堆,还通宵不睡,不但不方便单独行事,谎话也得穿帮,这可如何是好? 说出去的话总不能收回来,他只好讪讪的道:“具体时辰不知,朕尽快回来便是。” 吴贵妃在赵构怀里拱了拱,依依不舍的起身坐起: “来人,伺候官家里衣。” ...... 第71章 四大遗憾 赵构出了翠寒堂,被临安湿冷的寒风一激,满腔绮念顿时散了七分。 他想起自己早朝时只顾砍人,竟忘了向岳云询问他爹伤势如何? 若岳飞真有个什么好歹,自己哪里还能愉快的玩耍,还真得去看看才能安心。况且岳飞是否真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样清俭,还是要亲眼看看才能知晓。 也不知话本中那投井殉节、化身复仇女神的银瓶姑娘,今年到底是十二岁还是六岁?长得什么模样?希望小姑娘见到父兄满身是伤,不要责怪自己才好...... “冯益。” “老奴在。” “朕去看看岳飞,莫要惊动旁人。” 冯益立刻会意,手脚麻利的安排下去。 不过片刻,一顶青布暖轿在冯益的带领下出了皇宫,沿着御街向北而行。 轿帘被风掀开一角,一身便装的赵构下意识紧了紧斗篷,脑中突然闪入一个名字:杨存中。 那个被自己下狱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原主亲自赐名的旧臣,良知尚存的老将军。 此人的确有构陷岳飞的行径,但多是听命而行。 根据历史记载,岳飞死后,他十分后悔自己的行为,甚至捐出自己的住宅为岳飞建了座功德院,后来更是由和转战,率军在采石矶挡住了完颜亮南下的铁蹄,也曾转战江淮,立下战功。 更紧要的是,此人是杨家将的后代,让这样的人在苦牢里过年,赵构实在有些不忍。 “冯大伴。” 他掀开轿帘,冯益立刻凑近。 “官家?” “派人去大理寺,传朕口谕,即刻释放杨存中,告诉他,让他...明日去岳府拜年。” 冯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官家宽仁,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点了两个精干内侍低声嘱咐,自己依旧守在轿旁。 随着夜幕降临,天上飘起小雪,淅淅索索的扑打着轿帘。 轿厢中的赵构,思绪纷扬。 想自己前世看书,总有四大遗憾,始终不能释怀: 一憾武松杀嫂,二憾沈园梦断,三憾郭襄晚生,四憾悟空成佛。 金莲人死不能复生,唯余叹息。 郭襄风陵渡口误终身,那是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杨过还没出生。 石头里蹦出来的桀骜灵猴失了本真,那是天上的事情,自己管不着。 但这沈园之事,却正在当下,即将发生! 没记错的话,陆游那小子这时快十八了,此时应该还在汤阴(绍兴)老家埋头苦读,备战春闱。 离迎娶唐琬只有两年时间了! 这事!自己非管不可! 话说,唐琬是陆游的表妹,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情意相投,长大后结为夫妻。 陆游才华横溢,唐琬知书达理,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然而,两人才刚结婚一年,陆母便认为儿子与唐琬过于恩爱,沉溺儿女私情,耽误了求取功名。 又因为唐琬与陆游婚后未能生育子嗣,便以“耽于闺情”“无子嗣”为由,强令陆游休妻。 在陆母的强力逼迫下,这对情深意重的夫妻被迫分离。 陆游在母亲的安排下另娶王氏,唐琬两年后改嫁赵士程。 两人分开十年后,陆游已年过三十,仕途依然坎坷,贬官回到老家,心情郁郁。 那年春天,他独自来到沈园散心,恰逢唐琬与她的现任丈夫赵士程也来沈园游玩。 这对曾经的恩爱夫妻,在分离十年后,猝不及防的在园中相遇,四目相对,纵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倾诉,只能相对无言。 赵士程了解唐琬与陆游的往事,表现出难得的君子风度,他主动命仆人给陆游送去了一份酒肴致意。 此事像一把盐,撒在陆游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痛楚,于沈园的墙壁上,挥毫泼墨,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唐琬后来重游沈园,看到了陆游题在壁上的《钗头凤》,她悲伤涌上心头,于是提笔,在旁边和了一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这次沈园重逢,对本就脆弱的唐琬是极大的打击,她哀伤郁结于心,无法排解,在此后不久便抑郁成疾,芳华早逝。 唐琬的早逝成为陆游心中永远的痛,和唐琬的情感是他一生也未能释怀的执念。 他在晚年多次重游沈园,留下多首怀念唐琬的诗篇,时间跨度长达五十几年: 六十八岁作:“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七十五岁作《沈园二首》:“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直到八十一岁,他依然时常梦到唐琬,作诗二首: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八十四岁,他临终的前一年,仍然对唐琬念念不忘,作《春游》: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想到这些,赵构心中恨恨不平。 如今,自己身为大宋天子,若让这千古遗恨再次重演,岂不枉费前世流下的许多热泪? 沈园,这个情深缘浅的伤心之地,自己迟早得去看看。 而唐琬,这个明媚聪慧的女子,自己必须亲眼去见见。 要么当面下旨不准二人离婚! 要么将陆游那势利老娘斥责一顿! 要么为唐琬另觅安身之所! 要么...... 呃...这样不好,陆游这家伙还是很不错的。 无论如何!反正不许让琬琬抑郁成疾,芳华早谢! ...... “阿嚏!” 正在家中埋头苦读的陆游打了个喷嚏。 陆母撩开门帘,她不关心儿子冷暖,反而一脸疑惑的道: “怪哉,刚才为母见一道绿光从天而降,直坠此屋,我儿可有异样?” 陆游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头也不抬:“娘,萤火虫罢。” 第72章 阿姐,有人敲门 赵构将思绪从唐琬身上收回,又想起当下流行的宋词来。 词之美,以宋为最。 宋朝一代,不知出了多少流芳千古的名篇,可惜的是,自宋以后,便越来越少...... 所谓宋词,不过是: 小资喝花酒,老兵坐床头,知青咏古自助游,皇上宫中愁。 剩女宅家里,萝莉嫁王侯,清照玉娘皆亡夫,师师在青楼。 如果觉得概括不全面,还可以加上:苏轼被贬几个州。 前世的自己,被玉娘的一句“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迷得神魂颠倒。 还有“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可爱照照,让自己心心念念了九百年。 以及将周邦彦那倒霉家伙藏在床底,帮自己的便宜老爹“纤手破新橙”的大胆师师。 多想见她们一面啊! 可惜的是,玉娘此时尚未出生。 但! 师师和照照却是在的! 但凡有空,自己一定要找她们玩去! 一定! 赵构想到这两个女子凄惨的结局,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几乎未假思索,对着轿帘说道: “冯大伴,传话皇城司,密查两人下落,一为昔年汴京矾楼李师师,二为易安居士李清照。寻到踪迹,即刻密报,不得惊扰她们。” 冯益在轿外应了,立刻就有脚步声远去。 轿帘外,孩童的笑闹声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奇异的安抚了那份独属于帝王的孤寂。 “再派人去清河坊看看朕的义弟,若官府为难于他,速来报与朕知。” “老奴遵旨...官家...临安府的通缉令昨夜便消了,想必唐通判知道了什么,皇城司和殿前司也派了人暗中护卫韩家,请官家宽心。” “嗯,你做得很好。” “老奴谢官家夸奖......” “大街上的,动静小点,还有多久?” “老奴明白,回官家,此处距岳府还有一刻钟脚程。” 赵构的思绪拉回到岳飞身上。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岳飞的宅子是“自己”亲赐的。 关于岳飞家室的历史记载,一件件涌来。 史载:岳飞十六岁时和刘氏成婚,刘氏为岳飞生下两子一女:岳云,岳雷,岳安娘。 靖康之变时,岳飞随军抗金,妻子刘氏带着三个孩子留在汤阴老家(宋时归属河北,今河南安阳汤阴县菜园镇程岗村)。 金兵攻破河北后,岳飞和家人音讯断绝。 刘氏为了生存,将三个子女留给岳飞的母亲姚氏抚养,自己则改嫁给了一个低阶军士。 三年后,岳飞在战乱中寻回母亲和三个子女,方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刘氏已改嫁两次,仅叹:“存亡未卜,安可责其守志?” 他并未追究,还在刘氏生活困难时送钱资助。 后来,岳飞因军功升任统制时,汤阴同乡“李娃”因战乱流离被岳家军收容,时年27岁(大岳飞五岁)。 岳飞敬其“智略通书史,能抚士卒”,便迎娶了李娃为妻。 李娃视岳云、岳雷、岳安娘如己出,还为岳飞生下三子一女:岳霖、岳震、岳霆、岳娥(即岳银瓶)。 婚后,李娃亲自纺织补贴家用,岳飞严令子女素衣粗食,夫妻两人相敬如宾。 岳飞下狱时,李娃抗住了秦桧一党的威逼利诱,始终不肯构陷岳飞,她多方奔走,还亲自上书高宗为岳飞陈情, 岳飞遇害后,长子岳云被一同处死。 幼女岳娥听闻父兄死讯,毅然怀抱银瓶,投井殉节。 李娃和其余子女则被流放岭南(今广东惠州),唯有长女岳安娘因已经出嫁,未受牵连。 流放途中,岳雷忧愤而死。 李娃将七岁的岳震托付佃农,隐姓埋名。 三岁的岳霆交家将藏匿,改姓为“鄂”。 李娃自己则带着十一岁的岳霖栖身破庙,开荒种芋,亲自教导岳霖读书,寒暑二十年不辍。据《惠州府志》载:“夫人教子耕读,虽蛮烟瘴雨,不改其节。” 这其中还有件事,令赵构耿耿于怀,气闷不已。 李娃流放期间,福建漳州知府曾上书请求断绝岳家粮食供给,意图“使其饿死,以绝后患”。 没想到的是,秦桧这畜生竟然做了件好事,驳回了这一提议,并斥责该知府猪狗不如。“可谓狗彘不食其余”。 想到这里,我们的穿越者一肚子闷气。 莫说岳飞是因何而死,单说人家孤儿寡母的多么可怜,你他娘的不但不帮忙,还想活活饿死人家! 尼玛!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啊?! “冯益!” “老奴在。” “现任福建漳州知府,姓甚名谁!” “回官家,老奴记得此人...他是建炎二年进士及第,姓孔...单名一个玄字,好像是北面人氏......” “孔玄...” 赵构将这名字牢牢记下,他本想随便找个借口把这孔玄弄来京城,活活饿死得了。 但那猪狗不如事人家毕竟还没做下,万一人家政绩斐然,冒然杀之,岂不令好官寒心,毁了自己一世英名? 他想了一想,转而说道: “传话礼部,找出此人会试文章,重新考评!让吏部仔细核查此人任上功绩,若有疏漏,即刻上报!再让王十朋着重查查此人,若查出差池,即刻报与朕知。” “老奴遵旨!” 冯益不知官家怎么会突然想起一个偏远地方的知府,但他这两日多少咂摸出一点官家的脾性。 听官家语气,这人多半是要倒大霉了。 不久,轿子稳稳停下。 “官家,岳少保府上,到了。” 赵构掀开棉帘,眼前是一座高门宅院。 就见朱红大门紧闭,门楣悬着御赐匾额“忠烈府”,两侧贴着崭新的对联。 门前石阶积雪盈寸,竟连个扫洒痕迹也无,只两尊石狮子顶着满头素白,沉默的盯着来人。 这便是原主赐给岳飞的宅子了,高门大户的,倒也不算小气。 冯益抢步上前,抬手便要叩门。 “慢。”赵构抬手止住冯益。 他踏出软轿,走到门前,亲自叩响铜环。 “笃,笃笃。” 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稚嫩嗓音: “阿姐,有人敲门!” 第73章 稚子迎门 “吱呀——” 门开了条缝。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探出身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穿着崭新的棉布夹袄,一手扶着门扉,一手牵着个穿红袄的小女娃。 那小女娃约莫六七岁年纪,粉团儿似的脸,一双大眼黑白分明,正好奇的打量着赵构。 那年轻女子将赵构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开口说道: “爹爹不见客,请回吧。” 这声爹爹一喊,赵构立刻知道了她的身份,这定是岳飞的长女岳安娘了。 这岳飞真是的,连个门房都不请,竟让已出嫁的闺女来应门。 赵构拱手为礼,用专对女子说话的腔调说道: “在下是岳少保故交,闻听少保归家,特来探望,烦请娘子通报一声。” 岳安娘见这人好不知礼,上门拜访也不介绍自己是谁。再看这人身后老仆,一脸焦急神色,总是欲言又止,那模样跟那些上门请托的毫无二致。 她心中越发警惕,眼底疑色加重: “尊驾好意心领,只是家父严命,临安城举目无亲,年节更不便见客,恐惹无谓是非,尊驾请回吧。” 说着,她将门缝掩得更窄了些,把探头探脑的小女娃往身后挡了挡。 赵构闻言却是心中一动,莫说岳府不请门房,子女身上所穿也是寻常棉布,单单年节不见客这一项,岳飞便强过了绝大多数官员。 须知逢年过节正是迎逢送礼、人情请托的最佳时机,而岳飞竟闭门谢客,其品性可见一斑。 赵构吃了闭门羹,非但不恼,反而高兴,对这民族英雄的钦佩更添了三分。 他目光落在那红袄小人儿身上,见那小孩一直仰着头,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带着孩童不设防的好奇。 这小丫头给岳安娘叫阿姐,而岳飞只有两个女儿,想必便是史书中怀抱银瓶、投井殉节的岳娥“岳银瓶”了,原来她才这么点大呀。 赵构看着传说中的银瓶姑娘,脸上浮起慈爱的笑容,用专对小朋友说话的幼儿园老师语气道: “小妹妹,你今年六岁,闺名一个‘娥’字,是不是呀?” 红衣小女娃闻言,倏地瞪圆了眼睛: “呀!你怎么知道?” 说罢,快速用小手捂住了嘴。 赵构被她可爱的模样逗得满脸姨妈笑,他蹲下身,视线与岳娥齐平: “小妹妹,我会算呀,我非但知道这个,还算出你有四位兄长和一个小弟弟,你身边这位,便是你唯一的阿姐,闺名安娘,对也不对?” 岳娥惊得眼睛滚圆,小嘴微张,看看赵构,又仰头看看同样一脸惊诧的姐姐,用力点了点头。 要知道,此时女子的闺名是不对外公开的,仅在家族内部和正式订亲的时候才告知男方。古代提亲还专门有“问名”这个环节,也就是男方派媒婆到女方家,询问女方姓名和生辰八字,而平日呼唤,则只喊小名。 这便是岳安娘和岳娥都这么惊讶的原因了。岳安娘虽已出嫁,但她的闺名也只有自己家人和夫君一家知道。 岳安娘心中好奇,便由着这人逗弄自己的妹妹。 “我还算出,”赵构压低了声音,仿佛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神秘兮兮的道,“若小娥能跑一趟,告诉你爹爹,说有位‘赵九’来访,今晚便有吃不完的糖果点心。” 糖果! 这两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岳娥的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小手下意识松开了姐姐的衣角。 “真的?” “嗯嗯!真的!”赵构使劲点头。 岳娥甩开姐姐的手,看了眼姐姐,见姐姐没有阻止,便高高兴兴、一蹦一跳的往屋后跑。刚跑出几步,又像是忘了什么,回头脆生生地问: “你...你叫什么?” “赵九,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九。” “不许骗我哦。” “绝不骗人!” 小姑娘看了看赵构空着的双手,眼中浮现出童真的狡黠:“我说的是糖果哦。” 赵构闻言莞尔:“放心,我保证小娥有吃不完的糖果。” 岳安娘见这位“赵九”谈吐从容,目光清正,神情气度和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既无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无小心计较的市侩,更没有趋炎附势的谄媚。心中戒备不知不觉便松动了三分,默许了小妹的举动,只叮嘱道: “慢些跑,仔细滑倒!” 小丫头不理会姐姐,一蹦一跳的走了,红影儿很快消失在影壁后,清脆的童音很快从屋后传来: “爹爹!爹爹!有个叫赵九的找你!他会算命!知道我和姐姐的名字......” 岳府位置较偏,周遭十分安静,这些话被赵构听了个清楚,他脸上笑容更甚,回头唤道: “冯益。” 冯益立刻趋步上前:“老奴在。” “去街上,不拘哪家铺子,捡那顶好的、新鲜的、孩子爱吃的糖果蜜饯,各样都买些来,多多益善!” “是,老奴即刻去办!” 冯益领命,立刻回头吩咐去了。 岳安娘见这人连哄骗小孩的糖果都要现买,实在好笑,不由得嘴角向上扯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一笑,比刚才板着脸好看多了。 赵构见四下无人,犯病道:“对嘛,姑娘就该多笑笑,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呵呵,呵呵,运气差的他也笑不出来......” 岳安娘见这人言语轻佻,脸上一红,赶紧板起脸来,伸手就要关门。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屋后传来。 岳飞披着件来不及穿好的棉袍,在长子岳云和次子岳雷的搀扶下,几乎是踉跄着抢到前厅。 待他透过女儿肩膀,看清阶下负手而立、含笑望来的那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的愣在原地。 “陛下...!” 第74章 戏文里的官家 岳飞赶紧挣开两个儿子搀扶,强行屈膝,竟要行跪拜大礼,动作牵扯到伤口,他咬牙强忍。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一说完,岳飞便急切的看向呆立门前、正直勾勾望着皇上的岳安娘,语气严厉的喝道: “宁儿大胆(安娘小名)!竟敢阻拦圣驾!还不速速跪下请罪!” 岳安娘如坠冰窟,一张俏脸早已煞白。 她实在没想到,这个身穿平民衣袍,毫无架子的“赵九”,竟是...当今天子! 闻听父亲训斥,她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双腿一软,扑通跪倒,身躯不自觉的发颤。 穿红袄的小岳娥刚跑回来,见爹爹、哥哥、姐姐全都跪下了。 她懵懵懂懂,疑惑的学着姐姐跪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大大的眼睛惊讶的望向门外那人。 “快起来!地上寒凉!” 赵构想要进门,偏生岳安娘正好跪在半开的门口,将入口全挡住了,总不能从人家大姑娘头上跨过去吧。 他只得自己推开大门,然后抢入门内,双手托住岳飞的手臂,用力将他搀起。 “快起来!鹏举身上有伤,何须行此大礼!” 说着,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岳云和另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温声道:“都起来吧。” “谢官家恩典!” 岳云和那少年激动的起身,一左一右的继续搀扶着父亲。 赵构笑呵呵的走向仍跪在地上的岳娥,双手叉住她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起,亲热的抱在怀里。 只觉小小的身子轻飘飘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奶香,赵构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蛋,笑着道: “小娥乖,莫学他们。” 岳娥还没搞清状况,被这陌生人亲了一口后,有些发懵。 赵构再次亲了亲岳娥的脸蛋,随即看向另一个少年,开口道: “你便是岳雷吧?” 岳雷见皇上果然如大哥说的一般,不但性情温和,还无所不知,竟然一口就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一时呆了,直勾勾的看着赵构。 “官家圣明,正是犬子岳雷,今年已十之有六了......” 岳飞说着,转头见岳雷竟然毫不知礼,被官家点了名还呆呆的杵在原地,气得不行: “孽障!还不拜见圣上!” 岳雷霍然惊醒,赶紧下拜,却被赵构单手托住, “朕微服来访,本就图个简便,你我君臣相知,就别讲这些虚礼了。” 岳飞听闻“君臣相知”四字,对官家天黑来访的惶恐缓解了许多,暗暗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大门方向,恳切的道: “臣管教无方,以至无知孽女冲撞天颜,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请官家重重责罚!” 赵构闻言回头,见岳安娘还跪在门口。 对方是已经出阁的女子,他不好上前相扶,于是语带嘉奖的道: “替父把门,严拒逢迎,不但无罪,反而有功!是朕来得唐突,怪不得她,快起来吧。” “谢...官家...宽恕。”岳安娘战战兢兢的起身,心中既后怕又感激。 赵构再次看向怀中小人儿,温和的笑意直达眼底。 “小娥莫怕,我是来吃你家年夜饭的,可欢迎么?” 岳娥满脸惊疑的望着赵构,一双大眼眨呀眨的:“你是皇上?” 赵构掂了掂她,笑道:“对呀,我就是皇上。” 小丫头闻言,呆呆的道:“你...你一点也不凶耶。” 这话把岳飞等人吓了个半死。 赵构却哈哈笑道:“哈哈...可不是嘛,还是小娥懂朕。” 岳娥怯怯的看着赵构,神情明显有些担忧:“那...皇上会骗人吗?” 赵构见她这副模样,立刻明白了她是在担心糖果的事情,笑得不行: “哈哈...小娥放心,皇上绝不骗人。” 岳飞见陛下如此随和,又好似心情极好,再次松了口气。 赵构哈哈笑着,在岳娥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又转向岳飞,打量起他的脸色来。 “鹏举,你这伤...可好些了?太医院的金疮药可还顶用?朕早朝时忘了问岳云,实在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这话倍显亲近,岳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回道: “劳陛下挂怀,些许皮肉之伤,已...已好多了,太医院的药极好,谢陛下恩典...” 赵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岳云。 “应祥(岳云字)呢,朕看你早朝动得太狠,没事吧?” 经过两日早朝,岳云已然成了赵构的小迷弟,刚才他见陛下如此随和的对待自己家人,已经十分感动。 如今见陛下直呼自己表字,又如此亲切相询,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心中狂呼:他真的...我哭死! 他挺了挺胸膛,激动的道:“回官家,末将的伤,全好了!” “全好了?” 赵构挑眉看向岳云,语气带着关切的责备:“你是铁打的不成?” 岳云脸上一红,只得嘿嘿尬笑。 赵构像是长辈般,责怪的看了岳云一眼,随即转向怀中的岳娥,嗲着声音道: “我可是专程来你家吃饭的,告诉我,你们吃晚饭没?欢不欢迎我跟你们一起吃呀?” 岳飞见皇上在自己的小闺女面前不称“朕”,而称“我”,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闺女摇头,慌忙抢答道: “欢迎!欢迎!圣上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臣阖家欢迎,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岳安娘先是将官家拦在门外,后被官家亲口嘉奖,如今又听闻皇上要在自家用饭,心中惊诧莫名。 她悄悄打量着这位温和得不像话的官家,看着他抱着小妹的背影,听着他毫无架子的笑语,心中惊惧渐渐被暖意取代。 这真是那个下旨将父兄投入诏狱的官家吗? 之前大哥说皇上的那些好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就连戏文里也不会有这样的官家。 可如今,竟然全都变成了现实。 之前为何那般对待爹爹? 大哥说了,那是被奸臣给蒙蔽了! 看来,真是这样呀! 赵构抱着岳娥,当先往内院走去。 庭院积雪已被扫净,院中不见奇花异石,唯有几株柏树在风雪中挺立。 宅子确是御赐的高门深院,规制不小,然而穿堂过户,赵构目光所及,却是一片素简,内里陈设朴素得近乎寒酸。 进了正堂,更是空阔清冷。 桌椅皆是寻常松木打造,漆色浅淡,坐褥半旧,壁上无字画装饰,架上无古董珍玩,只悬着一柄古朴长剑。 堂中燃着一个火盆,周围有几张竹椅,显然刚才有人在这里烤火。 这便是撑起华夏半壁江山的岳飞府邸! 赵构看在眼里,心中对岳飞的敬意与歉疚,又深了一层。 岳飞见皇上目光扫过厅堂,面带惭色的道:“委屈官家了...” 赵构郑重回道:“委屈鹏举了。” 这话一出,岳飞瞬间红了眼眶。 第75章 聆听神谕 赵构抱着岳娥,随意找了张竹椅坐下,和岳娥顶了顶牛,逗得小女娃咯咯直笑,随后对岳飞道: “朕来得冒昧,空着两手,实在失礼,刚让冯益去买了糖果送与小娥,你不许克扣。” 岳飞见皇上好像特别喜欢自己的小闺女,心中十分欣慰,闻言回道: “圣上所赐,微臣岂敢克扣,臣代月儿谢过官家恩典。” “你叫月儿?” 赵构这才知道岳娥的小名。 岳娥见皇上果然已经派人去买糖果了,并且还不让爹爹克扣,她欢喜不已,笑眯眯的道: “对呀,我就叫月儿呀。” 赵构看着腿上的岳娥,心中不由感叹,若非自己及时出现,只怕这乖巧懂事的小丫头昨日就已随父兄而去。 想到此处,赵构心中满是怜爱,他看着岳娥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娥如月魄凝霜华,月似冰轮转玉壶。” “月儿,你知道吗,‘娥’是月下亭亭,自带温婉孤清,它以冰魄为神,玉露为骨,是嫦娥广袖轻舒时遗落人间的云锦,是月宫桂子飘香时沾染的灵韵。一唤这字,便有衣袂扫过桂树,落满身香。” “而‘月’是天际最玲珑的玉玦,是夜幕最温润的明珠,圆时如明镜高悬,照彻乾坤万里霜;缺时似银钩斜挂,钓起星河一船梦。” “她清光流转,流淌成溪,铺展为霜,盈亏有度。唤一声‘月儿’,唇齿间便生凉意,似有清辉入口。” 说罢,赵构含笑问道:“月儿,你告诉我,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呀,真好听呀。” 岳飞、岳云、岳雷、岳安娘四人都听呆了。 月儿的名字,有这么好听吗? 岳娥虽然没有全部听懂皇上的话,但也知道皇上是在夸自己名字好听。 她心中欢喜,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不太确定的道: “呃...好像是爹爹取的吧。” 岳飞见自己随意取的名字被官家说出花儿来,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笑着,心中却满是疑惑: 这月儿平日里最是怕生,莫说让外人抱,连话也极少和外人说。 如今却乖巧的坐在官家腿上,还一脸乐呵,毫无挣脱的意思,真是奇了怪哉。 此时,得了消息的“李娃”领着三个男孩疾步入堂。 赵构抬眼看去,就见来人约四十出头,面容端庄,形态质朴,只是头发微乱,显是方才匆忙整装。 李娃身后跟着三个男孩:十一岁的岳霖,七岁的岳震,最小的岳霆才两岁,被哥哥岳霖抱着,懵懂的看着满屋子人。 李娃领着孩子们匆忙见礼,赵构一脸笑容相对,就像邻里串门子般,温和的说着吉祥话。 眼前的官家和李娃想象中的天子大不相同,她又惊又喜,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恰在此时,冯益领着几个提着鼓鼓囊囊大布袋的内侍,气喘吁吁的赶了回来。 “官家...糖果...点心...都买来了。” 赵构见状,笑着看向岳娥:“喏,没骗月儿吧,那些都是月儿的糖果,去拿吧!” 岳娥惊喜的看向那四个比她身子还大的布袋,眼睛放光,小嘴都合不拢了。 她激动的跳下地来,两手交叠,双脚微弯,行了个可爱的万福礼,口中学着娘亲,奶声奶气、甜糯糯的道: “谢谢皇上。” 赵构被她可爱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去罢去罢,都是你的,哈哈哈......” 随着这开怀的笑声,堂内气氛为之一变。 岳飞赶紧吩咐:“宁儿,快去帮你母亲速速备膳!再多添些好菜!雷儿,快去临安府最好的酒楼......” “哎哎哎,别!朕今日来,就是想尝尝岳夫人的手艺,什么酒楼饭馆,都不及家常羹汤。鹏举别忙活了,快来烤烤火。” 李娃做梦也想不到,九五之尊的天子竟然如此随和,她心弦再次一松,连忙道: “民妇手拙,粗茶淡饭,只怕委屈了官家...” “哪里的话,随意些,随意些。” 不知是这时的烧菜方式还是调料的原因,从穿越至今,赵枸总觉得此时的饭菜不如前世的好吃。 他心中默默盘算着,什么时候自己单独弄个小厨房,亲自烧两个菜试试。 ...... 李娃和岳安娘亲自张罗,饭菜很快备好。 菜肴并无珍馐,只是各式腊味,加上炖羊肉,炖鸡,炖鸭,蒸鱼,萝卜,莲藕,白菜,芋头...... 各种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看样子,李娃将家中所有的菜,全拿了出来。 赵构坐了主位,热情的招呼岳家人围坐一桌。 席间,他谈笑风生,说些寻常趣事,问岳雷功课,赞安娘孝顺,夸岳娥可爱,说着“岁岁平安”、“新春快乐”的吉祥话...... 那模样,倒真像是亲戚串门,这顿年夜饭吃的,其乐融融。 饭毕,李娃和安娘正欲收拾碗筷,却听赵构说道: “夫人且慢,先让朕看看鹏举和应祥的伤势。” 岳飞父子不敢推辞,在李娃和岳安娘的帮助下解开外袍,露出缠着白布的上身。 赵构亲自揭开白布,仔细的查看二人伤口。 太医院的金疮药确实不凡,部分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有些伤口虽稍有红肿,却无溃烂流脓的迹象。 赵构松了口气,随即正色道:“药是好药,但伤口护理,尚可精益。” 说着,赵构看向李娃和岳安娘,耐心讲解起来: “这包扎的棉布,切记每日一换,不可吝惜。换下的布条,需用沸水彻底煮过半个时辰,再于烈日下彻底晒干,方可再用。” “清洗伤口的水,必须是烧开过的凉水,万不可用生水!碰触伤口的手,亦需先用温开水彻底清洗,再用滚水烫过的布巾仔细擦净。” “若见伤口红肿加剧,或流脓发热,无论何时,立刻入宫,报与朕知!此事关乎性命,切莫大意!” 岳家人认真的听着。 这些琐碎的医理,细致入微,匪夷所思,前所未闻,从官家口中说来,更添暖意。 岳云钦佩得五体投地,心中暗道:果然真龙天子,无所不能!官家竟连治病也会! 赵构接着道:“这些道理,不只关乎你父子二人,军中将士负伤者众,更需谨记。” 岳飞不敢怠慢,赶紧令岳雷取来纸笔,将官家所言抄录下来。 赵构逗弄了一会月娥,待岳雷取来纸笔,方才开口说道: “你等可知,为何好好的食物会变坏、长毛?为何喝了河里的生水会又吐又拉?为何盐腌之肉经年不坏?为何小小伤口,数日间竟会红肿流脓,以至夺人性命?” 岳飞等人闻言,纷纷皱眉。这些都是寻常之事,可若非要问个为什么,却无人能够说明白。 众人沉思间,只听赵构说道:“这些年,朕于格物一道,小有所得。” “殊不知,这天地间有无穷无尽的‘微虫’,小如尘芥,目不能视,飘忽四方。” “腐肉之臭,是微虫在啃食;伤口流脓,是微虫在作祟;饮生水腹泻,是微虫入了肠胃。” 岳云闻言,瞪大眼睛:“这些微虫莫非是妖邪之物?” “非也非也,世间微虫,有益有害。” 赵构摇头,指着地上的酒坛:“可知酒曲为何能让米粮成酒?正是因为酒曲中含着有益的微虫,而让食物腐败、让人生病的,便是那些有害的微虫。” 他转向岳飞,郑重说道:“岳卿细想,为何兵营之中,一人染疫,往往传染全军?正是因为病人咳出的飞沫、伤口流出的脓液里,都藏着无数微虫。这些微虫随风飘散,落入饮水,附在食器之上,便传给了他人。” 岳飞似有所悟,击掌道:“原来如此!所以官家方才嘱咐沸水煮布、净手洁具,就是要杀死这些微虫?” “岳卿果然一点就通。” 赵构欣慰点头,“煮沸可杀微虫,盐渍可抑其生长,日晒可绝其生机。这些法子看似琐碎,实乃防疫救命的根本。” 岳飞闻言,想起前夜官家亲调盐水为自己清洗伤口,心中再添感动。 岳雷在旁记录,忍不住插话:“官家,若是这般,军中饮水都该煮沸再饮?伤兵敷料都该蒸煮再用?” “正是此理。” 赵构赞许的点头,“军中卫生,尤其重要,野外饮水,当以沙石过滤,再煮沸后方可饮用,可免痢疾霍乱之灾。” “营中若有瘟疫,可先行隔离,再用生石灰洒于营房、茅厕、尸骸堆积处,能杀灭微虫疫气。” 赵构见岳家人听得认真,于是将话题延伸开去: “若遇夜盲之卒,可多食菠菜、木瓜;若有手足溃烂、伤口难愈者,则多备柑橘......” 他将一套超越时代、系统而实用的卫生防疫知识娓娓道来。 岳云听得目眩神驰,如同聆听神谕。 第76章 直通天神 岳飞望着侃侃而谈、如数家珍的天子,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官家竟然连医理都这般通晓,非天神转世不可解释也! 他费力起身,深深一揖: “官家此番微虫之论,实乃开千古未闻之先见!官家不仅心系将士,更以天纵之智参透这造化玄机。” “昔年华佗、扁鹊尚需望闻问切,今官家不号脉不观色,直指无形病源,这般见识,便是医圣再世也当叹服! 赵构闻言心中暗爽,豪不要脸的含笑摆手: “岳卿言重了,朕不过是多思多想罢了,朕常思,为君者当如医者,不仅要治显疾,更要防未病。” “这些法子,看似费事,实则能救万千将士性命,爱卿可将其编成军规,在军中推行,若能多救一人,便是功德无量了。 岳飞闻听此言,越发感动:“臣代三军将士,谢官家赐此救命良方!请官家放心,臣定将官家这仁心妙法,传遍三军!” “好!朕心甚慰,坐,坐下说。” ...... 待伤口重新裹好,收拾完碗筷,李娃带着子女退下,堂内只剩赵构、岳飞、岳云三人。 岳飞终于问出了从官家进门便一直想问的问题: “官家,臣听闻今日早朝...官家雷霆手段,诛了三个金使?” 赵构点了点头:“辱我华夏,杀之何惜?” 见官家亲口确认了儿子所言,岳飞大感快意: “官家圣明!此等壮举,大快人心!臣...臣还听闻...官家已下圣旨,革除军中...文官监军之制?” “确有其事。”赵构再次点头:“将在外,军情紧急,自当专断。朕既用将,自当信之专之,岂容外行掣肘?” 深受文官监军所害的岳飞闻听此言,再次红了眼眶: “官家圣明...臣...替三军将士,叩谢圣上!” 说着,他便要起身行礼。 赵构将他按下,郑重的道:“杀使等于宣战,完颜亶必不甘休。鹏举,依你之见,若金兵大举来犯,我朝可有胜算?” 说到打仗,岳飞精神一振,当即答道: “圣上勿忧!金贼若敢南下,必循旧例!东路必取淮泗,中路必争荆襄,西路必图川陕!此乃其惯用之策,然我大宋已今非昔比!” “圣上英明神断,沿边诸路宣抚使皆百战名将!淮南东西路有韩世忠,老成持重,水战无双。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臣自当竭力。” “利州路吴璘,善守奇袭,足御西陲;两浙刘锜,刚毅善谋;江南王德,剽悍敢战!” 他稍微一顿,又道:“金贼虽悍,然千里远征,粮秣转运艰难,其势难久。” “我军据守天险,诸将用命,百姓同仇,以逸待劳!金贼若敢来犯,必定折戟沉沙,有来无回!” 岳飞字字铿锵,信心如铁。 赵构听得频频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来,或许是拍马逢迎,但从岳飞口中说来,赵构一字不疑! 他接着问道:“依卿之见,金贼若欲大举兴兵,需多少时日?” 岳飞对此早有思量,当即回道: “金贼调集各部猛安谋克,征发签军(金国强征汉人组成的军队),筹措粮草军械,再择秋高马肥...依臣浅见,快则五月,慢则一年,臣...” 他眼中闪过急迫,“臣只需再将养两日,便即刻启程,赴鄂州整军!” “不可!” 赵构断然否决,“爱卿且安心养伤!伤势一日未愈,一日不得离京!边事暂由诸将担待,若有急报,临安至鄂州不过数日路程,朕自有安排!” 这份回护之情,让父子尽皆动容。 赵构听闻金人最少需要五个月才能发起全面进攻,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脸上不由得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爱卿不必心急,等段时日,朕必为三军将士换装更强之兵刃,更坚之铠甲!” “届时,朕与你,同率虎贲,直捣黄龙!毕其功于一役!还我河山,雪我前耻!让那白山黑水,再无野人!” 岳飞虽没明白皇上说要换装“兵刃铠甲”的分量,但这“还我河山”四字,便足以让他热血沸腾! 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臣!万死不辞!” 岳云见皇上果然要御驾亲征,那么自己的殿前禁军自然也会跟随,原本担心没仗可打的他激动不已,重重拱手: “臣愿为先锋!为陛下开路!” 赵构欣慰的拍了拍岳云的胳膊,眼角余光看到墙角有一点红袄露出,他笑了笑,扬声道: “月儿呢?月儿去哪了?” 红袄小人儿闻言,高兴的从墙后探出脑袋。 “咯咯咯...我在这儿呢!” 小丫头嘴里含着糖,咯咯笑着跑了过来。 赵构笑着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堂内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赵枸指着门外飘洒的飞雪,声音宠溺: “月儿可知这漫天雪花,从何而来?” 岳娥摇了摇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月儿不知。” “这是地上的清水遇热蒸发,变成水汽,飘到天上,遇冷凝结......” 赵构抱着岳娥,娓娓讲述雪花的形成、风的由来、植物如何生长、鸟儿为何能翱翔天际,鱼儿如何在水中畅游...... 那些看似简单却蕴藏天地至理的问题,在他口中化作一个个简洁的道理,引人入胜。 岳娥听得入迷,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而岳飞和岳云都听得呆了。 岳飞怔怔的看着官家,心中震撼莫名:看来,真如云儿所言,如今的官家,是文曲星君临凡,换了人间。 岳云见老爹惊奇的模样,与有荣焉,好像讲出这些道理的不是官家,而是他自己。 正在父子俩感叹官家学问直通天神之时,就听官家说道: “月儿,我教你一首儿歌好不好?” “什么是儿歌呀?” “呃...就是童谣。” “好呀!好呀!月儿最喜欢童谣了。” “是吗,那月儿听着哈:在小小的鼻孔里面挖呀挖呀挖,挖大大的鼻屎往裤子上擦。” “咯咯咯......” “在大大的医院里面扎呀扎呀扎,扎小小的针眼,结大大的疤。在特别大的厕所里面拉呀拉呀拉,拉特别大的粑粑,没有水花!” “咯咯咯......” “晚风吹过澎湖湾,天天喝稀饭,没有筷子没有碗,只有一个破烂盘......” “咯咯咯...... “两只老虎爱跳舞,小兔子乖乖拔萝卜,我和小鸭子学走路,唱。” “......” 窗外风雪扑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 厅堂内,童声笑语,暖意融融,岳飞父子,目瞪口呆。 赵构教了岳娥几首儿歌之后,又耐心的回答起月娥的问题来,正在解释拱桥为何不垮。 小女娃听得入神,大眼睛一眨不眨。 提到拱桥,赵构念头一闪,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施全! 第77章 施全 据历史记载,‘施全’因愤恨秦桧构陷岳飞、主和误国,于绍兴二十年正月(八年后)持刀埋伏于临安“众安桥”下。 当日秦桧乘轿上朝,施全手持斩马刀,突然冲出刺杀,斩断了轿顶一角,却未伤及秦桧,随后被卫兵擒获。 秦桧亲审施全,问其行刺动机,施全怒斥:“举天下皆欲杀虏人,汝独不肯,故我欲杀汝也!”“天下共愤,欲杀贼耳!” 任凭秦桧如何用刑,施全都坚称“无同谋”,系个人行为,之后被凌迟处死。 他临刑之时,神色坦然,观者无不叹息。 遇刺后,秦桧深居简出,并将出行护卫增至五十人。“桧自是每出,列五十兵持长梃以自卫”。 民间流传,施全曾是岳飞帐下小校。 想到这里,赵构怀抱岳娥,转身看向岳飞。 “鹏举,朕欲向你军中借调一人,此人姓施,单名一个全字,不知鹏举可有印象?” “施全?” 岳飞闻言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他治军严谨,对麾下骨干部领、亲兵卫士都了如指掌,但这名字实在陌生,并非记忆里那些能征惯战、声名在外的骁将。 “回禀官家,臣...一时竟想不起军中有此名号者,许是新近投效之人,臣这就去查......” 岳飞话没说完,一旁的岳云便脱口而出:“施全?官家说的可是那个擅使马刀的军中小校?” 马刀!小校! 赵构眼中精光一闪:“哦?应祥识得此人?” “识得!识得!” 岳云激动的道:“此人确是父亲帐下小校!记得前年,在郾城外围,金贼铁浮屠突得太猛,冲散了我军步卒。” “末将当时正领亲兵冲阵,撞见一个小队被围,立刻杀去接应!就见一人浑身是血,一把斩马刀舞得跟泼风似的!他身边倒着好几个金兵铁骑,都是连人带马劈开的!” “此人端的是一条好汉!孩儿与他并肩杀敌,他左臂被金贼的狼牙棒擦了一下,皮开肉绽,愣是哼都没哼一声,跟着孩儿把剩下的铁浮屠全给砍翻了!” 岳云说得兴起,眼中满是激赏。 “后来末将问他姓名,他便说自己姓施名全,末将本想禀报父亲,提拔他当个都头,可惜后来......” 说到这里,岳云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往下说。 赵构自然知道后来便是原主那傻缺连下十二道金牌令岳飞班师,让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忠良下狱,奸佞当道...... “好!好胆!” 赵构拊掌赞叹,心中已然确定,必是此人无疑! 敢独自刺杀秦桧,临刑之时面不改色之人,岂是蝇营狗苟之辈? 他看向岳飞:“鹏举,看来爱卿麾下真是藏龙卧虎啊,这等猛士,岂可埋没?” 岳飞如何不懂皇上的意思,连忙拱手:“能为圣上效力,是他的造化!臣即刻手书调令,调其入京听候。” 赵构点了点头,看向岳云:“应祥,这施全,便归于你麾下听用。” “末将领旨!”岳云带着终于能履行诺言的喜悦,重重抱拳。 这时,赵构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个主意。 他抱着岳娥,踱步到炭盆边坐下,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 “应祥,朕有意让你在禁军中拣选精锐,成立一支特种部队。” “特种部队?”岳云闻言一愣,单单这名字便让他心头一跳。 “不错!” 赵构抬头看向门外,似在回忆什么: “特种部队,贵精不贵多,选人,乃第一要务。须过三关,层层筛选,非铁打的心志、钢铁的筋骨、狡狐的机敏不可加入!” 赵构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关,筋骨关,需能身披重甲,日行百里而气不衰;开得三石强弓,百步穿杨;负百斤石锁,攀登峭壁如猿猴。遴选之时,可设立校场,令应选者负重疾奔,攀越障碍,引弓射远,潜游泅渡,力竭方休!取其筋骨最韧、耐力最长者!” “第二关,技艺关,入选者,需武力过人,尤擅近身搏杀,能在方寸之地毙敌!精于潜行匿踪,制作陷阱,利用周遭一切物事为己用!遴选之时,可设模拟战场,令其孤身潜入敌营,或于限定时间刺杀敌将,考校其应变杀伐之能!” 岳飞在一旁听得暗自心惊,若按这两关的要求,即便是他麾下最精锐的背嵬军,也仅有少数悍卒能做到! 赵构伸出第三个手指,继续道: “第三关,心志关!特种部队之兵卒,需有磐石般坚韧之心志!” “面对酷刑拷打,能守口如瓶!深陷重围绝境,能冷静求生!目睹袍泽惨死,能隐忍复仇!” “需有虎豹之耐心,为伏击目标,可蛰伏数日不动!需有孤狼之狠绝,一旦出手,必如雷霆,不死不休!更要有舍生取义之决断,任务当前,个人生死荣辱,皆可抛却!” “此关最难考校,可设孤岛绝境,断其粮水,观其求生意志;可施以疲兵之术,昼夜轮番拷问,摧其精神,观其口风;可置其于两难抉择,观其心性取舍。取其心志如铁、百折不挠、忠诚无二者!” 岳飞父子听得暗暗心惊,这样的选拔,已不是严苛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将每一个兵卒都当作独当一面的猛将来挑选! 两人正吃惊间,却听官家又道: “特种部队训练之法,亦需迥异常规。需每日操练,练其筋骨如铁,砺其心志如钢,精其技艺如神。” “负重长奔,日行百里为基!攀援绝壁,飞索横渡深涧!闭气潜水,于冰河潜行!当至力竭骨软,方许歇息!” “需日日习练搏杀之术,务求以一敌十!更需演练小队配合,分进合击,默契如一人手足!练其绝境互救,一人受困,余者拼死相援!” “可模拟突袭敌酋大帐、焚毁粮仓重地、于万军之中劫夺要犯等死局,令其小队独立完成,败则全员重罚,成则厚赏!” 岳飞听得暗自凛然,这等强度,远超背嵬军日常操演,几近摧残!这哪里是练兵?分明是铸就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这还没完,只听官家继续道: “特种之兵,须练至长枪大戟,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短刀匕首,于方寸之地锁喉夺命!强弩机括,百步穿杨须中星斗;飞石索套,十丈之外取敌耳目!” “辨识百草,能野外求生!能借夜色山林,如鬼魅附形;能藏于市井人潮,泯然众人!能熟练使用手语,精通制作陷阱!” “此等技艺,非朝夕可成,需令其日夜浸淫,互相搏杀演练,负伤挂彩乃寻常之事!” 岳云听得血脉贲张。 这等训练,简直是将每个士卒都逼成无所不能的杀神! 第78章 索命阴兵 赵构看着满脸震惊的岳云,郑重的道:“此部乃国之暗刃,军之鹰隼!其责有四:” “其一,深入敌境,刺探军情,山川险隘、兵力部署、粮道水源,巨细靡遗,绘图以报!” “其二,神出鬼没,专司袭扰!焚敌粮草,断其桥梁,毁其攻城器械,使其大军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其三,擒贼擒王,于万军之中,寻隙潜行,刺杀敌军大将,乱其军心!” “其四,必要之时,集结如拳,直捣要害,或为大军奇兵开路,或于绝境中挽狂澜于既倒!” 赵构一番话说罢,厅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哔剥。 岳飞父子呆若木鸡。 赵构最后总结:“此部每日操练,当以筋骨打熬为晨课,以技艺精研为日课,以心志摧磨为夜课,以小队合击为常课!” “非历经此等炼狱者,不得出营!非百炼成钢者,不得授职!非九死一生者,不得临阵!应祥,你能否狠得下心肠,为朕铸就这国之利刃?” 岳云早已听得心驰神往。 皇上描绘的这支悍兵,其神出鬼没、直取要害的作战方式,正契合了他勇猛精进、敢于冒险的性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激动,重重抱拳: “请陛下放心!末将必以铁石心肠,行此非常之法!定将‘特种部队’练成一支令金贼闻风丧胆、夜不能寐的索命阴兵!” “善!索命阴兵,此喻甚妙!” 赵构欣慰的点头,“此等操练之法所需器械、场地、一应物资,朕会令各部全力配合!应祥放手施为即可!” 岳云闻言,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肝脑涂地,万死亦不敢辞!” 一旁的岳飞,只觉一股寒气夹杂着兴奋直冲脑门! 他征战半生,深知千军万马的冲杀固然壮烈,但很多时候,一支神出鬼没、直捣敌后的精锐,往往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奇效! 这“特种部队”的选拔和训练,相较此时军中的精锐斥候,严酷何止十倍。然而...并非不能做到!只需提高饷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既然此事乃陛下钦点,何愁军饷不足? 他忍不住击节叹道:“妙!陛下此策,深合兵家奇正相生之理!若练成百人,其效胜似万军!必为金贼心腹大患!” 要知道,金军南侵初期,兵力只有一万五至两万人。 中期增兵后,兵力也才五至七万,南宋朝廷出于政治需要,将金军兵力夸大为“九万”。 即便是此时,金国在统治了中原十五年后,总兵力也才二十万人,其中百分之四十还是汉人。 而此时的南宋,各路军加起来,有六十万之众。 但赵构深深的知道,一千只狼和十万只羊是有区别的,单单比拼人数没有意义。 再过百年,蒙古凭借十几万骑兵便打下了半个地球! 十万清军入关时,明朝有军队两百万! 即便自己研发出了超越时代的武器,那也只能是辅助,且容易被复制,军心士气才是一支军队的灵魂。 而要改变军心士气,最重要的,便是要打破此时“军汉”低人一等和“好男不当兵”的偏见,改掉强制征兵的陋习,让黎民百姓以参军为荣。 要做到这一点,除了增加军卒的待遇和社会地位以外,别无他法。 赵构算过一笔账,如果将如今的六十万兵力缩减到二十万,以三个兵卒的军饷养一个兵,使军卒单凭饷银便可体面存身。 自己再想办法把经济搞上去,增加一些军费支出,改善伙食、抚恤伤残、优待军属、思想教育......同时提高军卒的社会地位。 那这二十万军卒的战斗力,绝不是之前的六十万能比的。 假以时日,百姓踊跃参军,军人优中选优,部队刻苦训练,军卒争相立功...... 莫说小小的女真,即便是百年后的蒙古铁骑来了,哪怕是一对一,也得让他们跪下唱征服。 赵构想通这关节之后,郑重的看向岳飞,再次开口: “自古参军之人,多非自愿,或为徭役所迫,或因生计无着,苟入行伍,聊以度日。平时操练废弛,日间闲散游逛,夜则酣睡不醒,谁肯勤习武艺?” “遇到战事,驱之上阵,皆如无头苍蝇,未见敌影,心已惶惶,闻金鼓乱鸣,便随人流奔突,或前或后,不知所以,唯盼侥幸得生,哪有半分主动?盖其本心,非为报国,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此话一出,岳飞岳云脸上均露出吃惊的神色。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话居然会从官家口中说出来。 虽然这些都是实情,可哪个天子会这样说自己的军队?这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吗? 岳飞正想着如何回话,又听官家说道: “为激励将士,革除军中积弊,明定升迁之法,朕欲在军中设立十六级军衔。” “此后,凡我大宋将士,无论行伍出身,还是荫补入伍,皆循此例!以战功实绩为凭,杜绝请托苟且。” “此法可于特种部队先行试点。应祥,去取纸笔,好好记下。” 岳云赶紧领命,小跑着去了。 赵构逗弄了一会腿上的岳娥,和岳飞说了几句闲话,等岳云备好笔墨,方才说道: “此后,凡军中将士,原有官职不变,再分为军官、士官、士兵三级军衔。” “其中士兵又分三等,军衔从高到低分别是:一等兵、二等兵、列兵。” “士官又分四等:军士长、上士、中士、下士。” “军官则分将、校、尉,三级九等,分别是:上将、中将、少将;上校、中校、少校;上尉、中尉、少尉。” “此后,军士薪俸以军衔为基。不同军衔,薪俸不同,地位不同,军衔若有升降,薪俸地位相应调整。” “其中,新选入营,未立寸功者,为‘列兵’。” “基础训练合格,服役满一年且无重大过失,或参与一次实战,晋为二等兵。” “精通两项以上武艺,斩首一级或俘敌两名,或小队协同作战评等为‘优’,晋为一等兵。” “任一等兵满两年,或完成三次任务,并识字超百,可晋为下士......” “......晋升上将需由御前廷推,非有灭国拓土之功不可授!” 赵构结合两世记忆,将后世的军衔制说了个大概,最后道: “当然,这只是朕草拟之法,难免有不合实际之处,还需枢密院和兵部仔细商定细节。此事,就交给鹏举主持,议定之后,报与朕知。” 一番话说罢,岳飞父子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看着官家。 第79章 去病营 岳飞越想越觉得这军衔制精妙。 以往军中升迁,需上级长官逐级报功,往往沦为人情请托。 若这明定升迁细则的“军衔制”能够颁布实施,对军中士卒激励之大,可想而知! 而且这军衔升迁并不困难,若每升一级,薪俸便跟着增长,那百姓岂不是要抢着参军?届时优中选优,何愁兵力不盛?军力不强? 这简直就是强军神术! 岳飞暗自惊叹,不知官家究竟是如何想出这般绝妙的主意!莫非官家不是文曲星君附体,而是真武大帝转世?! 他激动得脸色通红:“请官家放心!臣定尽心竭力,早日拟定军衔制细则,完备推行!” 赵构点了点头,又看向岳云: “特种部队经三关选拔,严苛训练,能留下者,皆为人中龙凤,军中翘楚!” “此等国之锐士,军衔便从下士起授,其俸禄犒赏,皆由朕之内帑拨付,不经户部,不虑克扣!” “此后,凡下士以上军士,阵亡者,抚恤金按生前年俸总额之十倍发放;伤残者,朝廷养其终身。” “朕要让天下人知晓,凡以命报国者,朕必不负其忠勇!” 此话一出,岳飞心中巨震。 下士以上的阵亡抚恤如此之高,伤残者朝廷还会养其一生,这要是公布出去...... 可以想象,百姓参军之踊跃,士卒晋升之殷切,将士杀敌之奋勇......假以时日,大宋铁军,必定所向披靡! 岳云听闻特种部队的军衔从下士起授,顿时兴奋起来,之前的担忧全不见了。 也就是说,能加入特种部队者,薪俸起点就比别人要高,并直接就能享受阵亡抚恤和伤残养老的待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愁无人可用?! 岳云想到这特种部队的前景,心中热血沸腾,当即回道: “末将明白了!有此军制,足以令天下猛士趋之若鹜!末将定当严加选拔,勤加操练!为陛下练出一支百战百胜的铮铮铁军!” 赵构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朕心甚慰。这第一支特种部队,朕便借霍骠骑之名,为其命名为‘去病营’。” “那施全一身胆气,便暂时让他在营中做个都头,襄助于你,待军衔制正式颁布,再赐其少尉军衔。其余将官,你可自行甄选。” 岳云闻言越发激动:“请陛下放心!末将定当亲自选拔,沙里淘金,优中选优!绝不让一个庸才、一个懦夫混入‘去病营’!” ‘去病营’,岳云对这名字喜欢得无以复加。 官家好似知道自己的心思一般!马踏焉支!饮马瀚海!那正是自己做梦都在想的事情啊! 至于将官人选,岳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牛皋、张宪、董先...... 他偷偷觑了一眼老爹,然后缩了缩脖子,默默的打消了这个主意. 他怕老爹把自己打死。 岳飞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又望向身边这个仿佛比自己还洞悉军伍的官家。 他被特种部队那残酷到极致的训练之法深深吸引,若再加上精妙的军衔制...... 他敏锐的意识到,要不了多久,其训练之法必能成熟推广,届时,必将成为改变未来战场形势的利器! 想到此处,岳飞强撑着站起,抱拳深深一揖,语气略带酸味: “陛下高瞻远瞩,臣钦佩至极,此策若能推行于诸边军,必令金贼寝食难安...臣...臣恳请陛下,允臣在鄂州军中,亦照此例,秘密拣选精卒,试练此等‘特种’奇兵。” “准!” 赵构毫不犹豫的应了,“鹏举,你军中那些屡立战功、性情机变、悍不畏死的百战老卒,便是这特种部队最好的种子!卿可依朕方才所言,因地制宜,摸索操练之法。所需钱粮器械,朕优先拨付!” 岳飞没想到皇上应允得这么干脆,他之前还在羡慕儿子,如今大喜过望,伤痛都减轻了许多。 “臣,谢陛下隆恩!请陛下为臣属...特种部队...赐名。” 赵构稍一思索:“朕便借鹏举之名,赐其为‘飞虎营’,如何?” 飞虎营? 好名字! 岳飞对这名字喜爱非常,激动的道:“谢陛下赐名!臣必不负圣望,将飞虎营炼成一把让金军闻风丧胆的尖刀!“ 他做下保证后,八尺汉子竟作出忸怩形态: “官家...臣有一不情之请...臣行动不便...朝中大臣又休憩在家...臣想...” “臣想请枢密院左使韩世忠、兵部尚书叶梦得,江南路宣抚使王德...应该也还在京中,臣...想请他们现在就来臣的府上,商议军衔之事...请官家...准允。” 赵构闻听此言,立刻就明白了岳飞吞吞吐吐的缘由:几个手握兵权的军中大将私下会晤,这事任何天子都会忌惮。 但他不但毫不在意,反而心中大快,更是暗赞: 果然不愧是尽忠报国的岳武穆,刚因“谋反”入狱,便又作出此等惹人猜忌之事,若非心中坦荡,一心为国,断不会再去招惹这般祸事。 纵观历史,但凡正儿八经的朝代,当朝皇帝只要自己不乱来,惹得天怒人怨、民心尽失,手下几乎就没人会造反。 赵构自认自己虽然不太正经,但脑子还算好使,不说直追千古明君,怎样也不会弄得民心尽失。 他想起韩世忠除夕之夜被人叫去商量国事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有何不可!只怕泼韩五又要骂娘了,哈哈哈...此事无需劳烦鹏举,冯益!” 一直侍立在旁的冯益立刻上前:“老奴在。” “传朕旨意,即刻宣韩世忠、叶梦得、王德,来岳府议事。” “老奴遵旨。” “拟旨,擢升鄂州小校施全为殿前司‘去病营’都头,即刻启程入京,听候岳指挥使调遣!着枢密院、兵部全力配合组建‘特种部队’,一应用度,从内帑中优先供给!” “老奴遵旨!” 岳飞见官家如此相信自己,又见官家真要动用私库练兵,心中感动不已。 他想到韩世忠若得知这“特种部队”之事,反应必然激烈,出于私交,他犹豫着道: “官家信臣不疑,臣感激涕零...官家...韩世忠若得知这特种部队训练之法,必定......” 赵构哈哈一笑:“替朕转告他们,各路宣抚使均可在军中设立特种部队。此后,朕将每年举行特种部队比武大赛,朕亲做裁判,公平演武!优奖劣罚!” 直到此时岳飞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些早都在官家的计划中了。 亏自己还想帮泼韩五那厮争一个名额,只怕这厮以后比武大赛输了,想赖都赖不掉。 殊不知,岳飞这下是真想错了,冤枉了赵构。 他哪会知道,赵构只是无意中想起了施全这个人,再从这个人联想开来,才有了特种部队和军衔制的诞生。 甚至一开始他连看望岳飞都只是个借口! 他只是想提裤子走人,换个地方玩耍而已。 而阴差阳错的,那把本该在八年后斩向秦桧轿柱的斩马刀,其锋芒,被他无意的拨向了北方。 窗外,风雪更紧了。 厅堂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岳飞父子眼中的熊熊战意。 赵构低头,看着怀中因听不懂军国大事而昏昏睡去的岳娥,脸上重新浮现出姨妈般的笑意,轻轻拍着她的背。 ...... 第80章 玩心又起 赵构赶在韩世忠等人来之前出了岳府。 他舍了轿子,信步前行。 一个多时辰过去,临安城竟比傍晚更热闹了。 坊市间灯火如昼,人声鼎沸,街道两侧悬灯结彩,路上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孩童举着糖葫芦嬉笑追逐...... 他踩着干净的青石板前行,深吸一口气,只觉空气清冽,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想那中世纪的欧洲城市,街道泥泞,污水横流,粪便垃圾堆积如山。 权贵们宁肯捂着鼻子、穿高跟鞋出门,也不愿稍稍治理一下城市卫生。 而临安人口百万之众,却能维持此等清洁,文明程度可见一斑。 【南宋时期,临安设“街道司”“司固指挥”等专职机构,招募役夫每日清扫街道、清运垃圾。粪便由“倒脚头”专收,运往郊区作农肥。马可·波罗称“任赴何地,泥土不致沾足”“世界最美丽名贵之城”“清洁举世无双”。要知道,马可波罗看到的临安,还是蒙古人统治下的临安。可惜的是,明清两朝反而倒退了。】 赵构迈步走在街上,感受着年节的喧腾,心中的归属感越来越强烈,护佑这方土地的决心越发坚定。 “冯益。” 远远跟在身后的冯益赶紧上前。 他这两天几乎全程陪着官家,心中可谓肃然起敬。 他不敢去想官家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的原因,神也好,怪也好,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若要让他选择,他早已做了决定,宁死也要跟着现在这个官家。 不为其他,只因这两天里,冯益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即便官家对他说话的口气也会严厉,也会训斥于他,但言语之中,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温和味道。 无论何时何地,即便是得知两位娘娘被克扣宫俸、生气怒骂之时,那看向自己的眼神,始终像看人一般...... 只听赵构说道:“命皇城司全力查找‘沈括’之亲传弟子,或得其所传的后代子孙,越快越好。” “老奴遵命。” 【沈括,字存中,号梦溪丈人,北宋钱塘人,已去世46年,着《梦溪笔谈》。 他许多发现和记载,比西方早了数百年,这里简略列出几样,以证其牛逼。 他解释了月相、日食、月食的成因,提出地球和月亮是个球体,而非平面:“日月之形如丸”。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明确发现并记载“地磁偏角”的科学家,比欧洲早400多年。 他做实验证明了声学共振的原理,比欧洲类似的实验早了好几个世纪。 他首创了求解高阶等差数列求和的方法。 他首次提出了由弦和矢来求弧长的近似公式。 他提出了地貌变迁的科学论述。 他发明了分层筑堰法,用于精确测量地形高差。 他详细记录了大量动植物的分布、形态、用途等。 他命名了“石油”,并用石油制墨,预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以上种种,仅占他梦溪笔谈中的百分之一。】 待宣旨查找沈括后人的内侍走远,赵构边走边道: “放归宫女的旨意颁下,宫里是何情形?节赐可都发下去了?” 冯益闻言,那张向来刻板的脸上,竟也浮现出光彩来: “老奴正要回禀官家,官家圣谕一下,六宫震动,直如甘霖普降!圣德所至,无不感念官家仁德!” “有对着官家寝殿叩拜不止、额角都磕青了的;有向着正北常跪不起,哭晕了的。” “还有手巧的宫女,绣制了‘仁德泽被’的绣帕,悄悄供奉在自家居所,祷祝官家万寿无疆的。” “还有在供奉神佛的经卷夹页里,以心血点染朱砂,写下官家御讳祷祝平安的。” “还有宫女悄悄收集官家踩过的泥土,用帕子仔细包了,藏在枕下,她们说,这是沾了官家仁德的圣土,以后要带回家乡,子子孙孙供奉......” “哦?”赵构听得兴趣盎然。 所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他见小姑娘们如此开心,心中跟着高兴,也愈发觉得自己品行高洁。 冯益激动的接着道:“老奴听底下小子回报,说这半日下来,各司各局,宫人们行走当值,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个个脸上都是喜气。” “便是洒扫庭院的粗使宫女,擦拭廊柱窗棂,也比往日更加卖力,宫苑之内,秩序井然,那股感奋向上之气,老奴是切实感受到了。” “至于节赐发放,老奴亲自盯着,今日酉时前便已发放完毕,不足十贯的,皆按十贯补齐,一个铜板都不曾克扣。 “宫人感念官家圣德,领取节赐之后,无不向北叩首......” 赵构闻言颇感欣慰:“如此说来,人心可用,气象一新了?” “回官家,正是人心可用,气象一新!老奴侍奉三朝,这场面也是头一遭见...” 冯益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至于那出宫归家之请,说来也奇,圣恩浩荡,感念者众,然真正请愿出宫的,却连两成都不到,十成里倒有八九成,是自愿留下的。” “哦?” 赵构皱了皱眉,“如此之少?莫不是下面之人阳奉阴违,阻挠她们归家?” 冯益忙躬身解释:“官家明鉴,绝无此事!老奴亲自督管,内侍省上下莫敢怠慢。” “凡年满十八者,皆已一一问询,全凭自愿,绝无半分强逼,留下者多,实是另有缘由。” “官家有所不知,这些宫娥彩女,十之八九皆出身贫寒小户。入宫前,家中或佃田为生,或小本经营,常是朝不保夕,艰难度日。” “入得宫来,虽如履薄冰,规矩森严,但好歹有片瓦遮身,有粗茶淡饭果腹,免受冻馁流离之苦。” “如今官家不仅厚加俸禄,令其一人之俸便可足养全家,更恩准两年一归省,探视双亲。” “此等机遇,于她们而言,实是梦寐难求!许多原本思家心切的,见此情状,反倒觉得留在宫中,既能安稳度日,又能时常得见亲人,远胜归家后生计无着。” “再者,部分犯官家眷,家中早已败落,族人避之不及,出宫之后,举目无亲,身无长技,恐怕境遇反不如在宫中安稳。” “况且,官家新规开明,留宫者日后若想出宫,亦可随时请归,去留随心,等同还了她们自由之身。两相权衡,方才留下者众,请官家明察。” 原来如此! 赵构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如此改革,反倒让宫女这份差事成了香饽饽。 也好,都是小姑娘,自己能庇护一个是一个吧。 “嗯,朕知道了...说到犯官家眷...冯益。” “老奴在。” “回宫之后,着内侍省仔细排查,凡因获罪入宫的女子,若涉及奸党构陷、喊冤叫委的,即刻移交大理寺重审,务必查明真相。” “确有冤屈的,除依律免罪外,更要从重抚恤,保障其出宫后生活无虞,此事关乎天心公正,不可懈怠。” 冯益深深一躬:“老奴遵旨!官家仁德,泽及微末,老奴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误!” 他知道,官家此举,不仅是要抚恤冤屈,更是要借着清查旧案,进一步肃清秦桧一党,表明态度,收拢人心。 这位官家,心思之深,手腕之柔,远非从前可比。 转过一个街角,街上越发喧嚣。 赵构看着前方欢笑人群,又道: “宫里的规矩,不必过于严苛,尤其对那些年纪尚幼的宫女,要多些耐心,莫要动不动就体罚苛责,能宽松处且宽松些。” “是,老奴记下了,定当约束各宫管事,以宽仁为要。”冯益恭谨应了。 赵构继续前行,眼角余光似有若无的扫过冯益,又道: “冯大伴,往后内侍省征选宫女,容貌体态可要求再严一些,总归要看着顺眼些、身段匀称些的,那些大饼脸、小眼睛,难看丑陋的,就不要送进来了。” 冯益心头雪亮,立刻应道:“老奴省得,官家放心,日后采选,定当更加用心,务求清丽合度,仪态万方,以彰天家气象。” “嗯...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赵构表示满意。 他看着前方流光溢彩的花灯,玩心又起,于是问道: “韩才人...韩婕妤,回宫了?” “回官家,韩娘娘申时末刻便回宫了,并未耽搁。” 赵构嘴角一松,转身上轿。 “去清河坊,韩家铺子。” “老奴遵旨。” “对了,你身上带钱没有。” “回官家,老奴这次特意带了五十两银子,还备了三百两在随行内侍身上。” “嗯,很好,朕心甚慰,你那五十两,拿来。” “老奴遵旨。” “从现在起,叫我公子。” “老奴遵命。” “去取一百两银子,发给左右随侍之人,让他们在街上买些吃的,不用跟得太紧。” “老奴替左右谢...公子恩典,老奴这就去安排。” “去罢。” “谢公子。” “对了,叫杨存中初五晚上来见朕。” “喏。” ...... 第81章 再见义弟 清河坊地处御街南段,街上行人如织,热闹非常。 韩家糕点铺门脸不大,屋檐下简单悬着两盏写有“韩记”的红纸灯笼。 灯笼的光晕里,韩春松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麻利的给一位顾客打包着定胜糕。 铺子里面,韩母系着粗布围裙,正用力揉着面团。 “小哥,称半斤梅花糕。” 韩春松闻声抬头,露出瘀肿的眼泡。 他费力的睁了睁眼,待看清来人面容时,顿时吃了一个大惊,声音都劈了叉。 “关大哥!” 他手忙脚乱的包好定胜糕塞给客人,跟母亲匆匆喊了句:“娘,我遇个熟人。” 接着一把拽住赵构胳膊,将他拖进旁边巷子中。 “我的亲大哥哎!” 韩春松急得直跺脚,“你怎地还在城里晃荡?那唐发瘟是吃了大亏的!岂能善罢甘休!他爹可是临安府真真的二老爷!大哥你...你真不当回事啊!” 赵构看他这又着急又担心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暖,反问道:“哦?那贤弟你怎么还不跑?还敢在此卖糕?” 韩春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得帮家里看铺子啊......” 说着,他见赵构满脸带笑的看着自己,显然不信这话,于是跺脚道:“唉!实话跟大哥说了罢!” 他凑近了一些:“不瞒大哥,我妹子其实是...宫里的才人娘娘,我爹手上还有官家亲赐的玉佩,那唐发瘟...多半不敢把我怎样。” “才人娘娘?”赵构心中暗笑,现在已经是婕妤娘娘了。 他故意装出不信的表情:“这么说,贤弟岂不是皇亲国戚?那贤弟还用在此辛苦卖糕?难道家中还缺银钱使唤?” 韩春松见大哥不信,急道:“大哥,我说的是真的,皇上今天还派了太医给俺爹治病,还派人送来好些银钱!家里宽裕得很了!” 赵构闻言疑惑的道:“既如此,为何不歇了铺子,享享清福?” 韩春松挠挠头,憨厚一笑:“那哪成啊!银钱再多,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儿啊,爹娘只会做糕,我也就会卖个糕,铺子开着,街坊邻居吃着顺口,家里也有个进项,心里踏实!” “原来如此。” 赵构眼中暖意更甚,这家人勤勉踏实,不慕虚荣,让他越发喜欢。 他拍了拍韩春松肩膀,扯谎道:“贤弟放心,愚兄已托朋友在府衙打探过,昨夜的事,根本无人报官,想是那唐发瘟自知理亏,又或是被你那一砖头砸怕了,不敢声张。” “不会不会。”韩春松哪里肯信,“大哥切莫大意!那死发瘟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他吃了恁大亏,岂能善罢甘休?万一撞上......” “撞上便跑。”赵构毫不在意的笑笑,“大不了,日后躲着他些。” 说是这么说,赵构却暗自下了决心,必须要给那“唐发瘟”弄服为止,可不能这么轻饶了他。 韩春松见大哥如此胆大包天,又是佩服又是无奈,叮嘱道: “话虽如此,大哥还是小心些好,万一在街上遇到那瘟神,只管往小弟家跑,若是被那厮抓住,大哥记得,一定要报上我的名号!” “嗯,好。”赵构笑嘻嘻的应了,接着转开话题:“对了,昨晚那小娘子可曾受伤?” 提到刘素云,韩春松脸上立刻放出光来,满脸青肿也掩不住那份喜气: “她没事!大哥,我正要跟你说哩!今日我家有了钱,我爹娘便请媒人去提亲了!刘家叔婶...应下了...嘿嘿,过些日子,我就能娶云儿过门了!大哥,到时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哇!” 赵构闻言,真心为他高兴:“这是自然!贤弟大喜之日,为兄一定到!那...时日可定下了?” “日子还没定,定下了一定通知大哥!对了,大哥你住哪?” 赵构心思电转,瞎扯道:“愚兄暂居旅店,等两日定下落脚地,再来告知贤弟。” “行!大哥随我来!”韩春松不由分说,拉着赵构就走。 “我带大哥去见见云儿!她一直念叨着要当面谢你呢!就在前面,俺叫她出来,说几句话就成!” 他性子憨直,想到便做,拉着赵构就往后巷摸去。 两人一路鬼鬼祟祟,直摸到刘家米粮店后门。 韩春松对着后门,捏着嗓子学了两声猫叫: “喵...喵呜——” 鬼叫之后,他像做贼一样,拉着赵构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等着,还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吹了一吹。 小巷里积雪未扫,穿巷风呜呜吹着,比主街要冷上不少,赵构不自觉的紧了紧衣袍。 暗处的冯益和便装内侍看得眼角直抽,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眼睁睁看着九五之尊的官家,在人家后门外的雪地里,就这么缩着脖子蹲着,足足蹲了一刻钟! 就在赵构感觉腿脚快要冻麻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纤细的身影探出身,正是刘素云。 她手里端着个木盆,左右张望。 韩春松赶紧拉着赵构站起,压低声音唤道:“云儿!” 刘素云轻轻放下木盆,一边回头一边轻手轻脚的走近。 “大郎...他...” 待看清赵构的长相后,刘素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关大哥?!” “正是!” 韩春松乐呵呵的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关大哥了!” “奴家谢过关大哥救命之恩!”刘素云放下木盆,敛衽深深一礼,声音清清软软,带着江南水乡的甜糯: “关大哥若不嫌弃,奴家也跟着大郎,叫您一声大哥。” 赵构见这女子长相水灵,声音好听,言语得体,心中顿时升起好感,赶紧拱手笑道: “弟妹说的什么话,愚兄求之不得!那些感谢的话再不要说,举手之劳而已。” 刘素云听得“弟妹”二字,脸颊微红,心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韩春松见大哥和素云相处融洽,只顾在一旁嘿嘿傻乐。 赵构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男的憨直重义,女的水灵知礼,都是本分的良善人家子弟,心中升起一丝温情。 这一声“大哥”,决不能让他们白叫! 他心思电转,脑中闪过许多可以让这两人快速致富的办法:肥皂、白糖、香水...... 对了,蜂窝煤! 制作蜂窝煤工艺简单,一学就会!且需要的工人也多,正好能解决一些流民的就业问题。 这个法子不但能弥补临安燃料的缺乏,还不与他人争利,顺便保护森林,一举三得。 想到这里,赵构开口说道:“贤弟、弟妹,你们可曾用过晚饭?” 两人都点头说吃过了。 “那正好。”赵构笑道,“听闻临安瓦舍热闹,为兄今日得闲,想请贤弟和弟妹去瓦舍喝碗热茶。” “一则庆贺佳节,二则祝贺贤弟、弟妹喜事将临,三则嘛,我想和贤弟、弟妹谈个赚钱的生意。” “生意?” 韩春松和刘素云都好奇的看向赵构。 韩春松不疑有他,回道:“大哥,我知道西边有家‘和乐棚’,茶水点心实惠,唱曲的嗓子也亮堂!走,小弟请客!” 刘素云毕竟才十六岁,仍是少女心性,听闻要去听曲,也激动起来,说道: “关大哥,大郎,你们先去寻个好座儿,点好茶水等我,我爹娘还在前头忙活,等我寻个由头,稍后溜出来寻你们。” 韩春松高兴的应了,拉着赵构就要走。 赵构赶紧扯住他:“哎哎哎,说好我做东,就去这清河坊的南瓦,听说那里的说唱最是精彩。” 刘素云一听要去“南瓦”,那可是临安顶尖的瓦舍,眼中虽有向往,却立刻摇头: “关大哥,南瓦花费奢靡,一杯清茶能抵咱家一日用度了,咱们去那‘和乐棚’坐坐就好。” 韩春松也连连摆手:“是啊大哥!使不得使不得!那地方太贵了!” 赵构却坚持道:“放心,愚兄这些年在外营生,颇有些积蓄,一顿茶戏还吃不穷我。况且南瓦离这里近,也方便弟妹稍后来寻不是。” 韩春松性情憨直,又对这位结义大哥深信不疑,见大哥说得轻松,想着听戏喝茶能花多少?顶多一贯钱吧? 便挠挠头应了。 刘素云见大哥如此说话,也不再强劝,说道:“关大哥你们先去,我稍后便来寻你们。” 说完,端起木盆,悄摸摸的进了屋。 而暗处的冯益赶紧转身,向身后的内侍低声交代起来。 第82章 尊老爱幼 韩春松带着赵构离开米粮店后门,一路想着点子来到自家糕点铺前。 他正想向老娘扯谎,找个由头请假,就发现两个身材魁梧,面白无须之人将自家铺子所有的糕点全包圆了。 老娘正乐呵呵的将最后一笼糕点打包装袋,递给那两个大客户。 那两人还说,如果接下来还有糕点出售,他们全包了。 于是,韩春松很轻松的就得了老娘允许,还从老娘那里得了四十文逛街的花销,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赵构见状,暗暗给远处的冯益竖了个大拇指,惹得冯益心花怒放。 赵构被韩春松当做结拜大哥介绍给了他的“丈母娘”,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而他的这份不好意思被韩母看在眼里,认为他是一个腼腆之人,应该不至于带坏自己的儿子,于是对赵构十分客气。 韩母还乐呵呵的给了赵构二十文钱,让赵构在街上买点吃的。 赵构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自己的丈母娘了。 就见她三十出头,正是徐娘半老、韵致天成的年纪。 丈母娘底子极好,本就生得好看,皮肤也白,面目和韩秋桐极为相像。 而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给她添了韵味,未减分毫风姿。 市井生活更让她自带一种松弛感,美得毫不费力。 赵构越看越喜欢。 他见丈母娘给自己零花钱,他哪有脸要,于是和丈母娘拉扯起来。 韩母说这钱是新年压岁钱,硬是要给。 赵构拉着丈母娘的手,好一番推让,耳中听着丈母娘那些吉祥暖心的话语,心下感动,立刻就决定要封丈母娘一个诰命夫人! 马上就封那种! 这事他本来计划节后再做的,现在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当他恋恋不舍的松开丈母娘的手,和丈母娘依依惜别后,借口小解,私下找到冯益。 让冯益立刻派人通知礼部加班,马上准备诰书仪仗,连夜封韩母为五品诰命夫人。 五品诰命,比韩秋桐的六品婕妤还高了一品,比唐发瘟的通判老爹也高了一品,直追临安知府! 赵构尊敬长辈的美德可见一斑。 离开韩家铺子,赵构与韩春松并肩而行,乐呵呵的向南瓦走去。 路上,赵构仔细问起韩春松老爹的病情。 得知老丈人在太医的诊治下,病情已经有了好转,他随口祝贺了两句。 两人路过一个豆腐摊,赵构用丈母娘给的压岁钱买了两份烤豆筋和两碗豆花。 豆花又白又嫩,豆筋质地紧实有嚼劲,味道着实不错。 ...... 与此同时,临安通判府,东侧厢房。 唐玉郎浑身缠满夹板绷带,像具木乃伊般,生无可恋的瘫在床上。 临安府通判“唐之荣”铁青着脸站在榻前,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子上: “孽障!若不是小兰偷偷传信,整个唐家都要葬送在你的手上!你个天杀的蠢才!竟然还想着报仇!老子!老子干脆打死你算了!省得你个祸害连累整个唐家!” 唐之荣举手要打,却见儿子满身是伤,实在找不到地方下手,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再次指着儿子骂道: “用你那猪脑子想想!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个畜生惹的到底是谁?!” “这满临安城,能调动那等身手、那般手段的,能有几人?!啊?!” “若非...若非那位贵人不屑与你计较,你此刻焉有命在?!唐家满门的性命,都差点断送在你这个孽障手里!” “你个混账还不知悔改!竟然还派人出去打探!...报应!你个报应!是要整个唐家给你陪葬吗?!啊?!” 唐玉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气声,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他...是...谁...” “啪!” 唐之荣一巴掌抽在儿子唯一露出在外的脸上,浑身颤抖的指着儿子: “你个畜生还敢再问!你给老子听清楚!从此以后,你要敢向任何人提起此事半字!老子不把你活活打死,就不姓唐!” 唐玉郎被这一掌打得眼冒金星,同时扯动断骨,痛得他龇牙咧嘴、眼泪横流,那双浮肿的眼泡里一片茫然。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那个穿着青布直裰,看起来明显是个穷酸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连官居六品的老爹都这么怕他! 唐玉郎恨透了那人,心中暗道: 你他娘的若真有来头,为啥要穿个破衣服坑人? 有意思吗你?啊? 难不成你是哪个尚书、侍郎家的公子,故意穿成那样? 你他娘的,这不故意坑人嘛这! 哪有这样玩的? 简直不当人子! ...... 正值除夕佳节,整个清河坊挂满了灯笼,将街道映照得一片暖黄。 街上行人比白天更多,多是出门寻乐或赶着回家守岁的。 只见几个五六岁的小孩,穿着新棉袄,扎着冲天辫或小髻,一张张小脸兴奋得通红,正煞有介事的沿街叫卖: “卖懒啰——谁买哟——” “卖痴呆啰——谁买痴呆啰——” “卖懵懂啦——懵懂便宜卖啦——” “痴呆懵懂都卖啰——换钱买糖葫芦吃啰——” “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见卖尽多送,要赊随我来啰!” 【此时江南地区流行“卖痴呆”的年俗,除夕夜儿童结队沿街奔跑,高喊“卖痴呆”,寓意将自身愚钝转移他人,若路人应答,便称“把痴呆卖给你了”】 他们伸出空空的小手,或者指着自己的小脑袋,对着行人认真的推销着。 小儿们相信,除夕夜将自己的“痴呆”“懵懂”卖给他人,来年自己就能变得聪明伶俐,学业精进。 韩春松见了,咧嘴一笑:“嘿,这些小猢狲,又出来卖呆了。” 他对此习以为常,只当是年节的热闹。 赵构看着这活生生的民俗画卷,感受着其中质朴的祈愿,却是另一番滋味。 那一声声清脆的“卖痴呆”“卖懵懂”,让他这个异乡人,心头涌起满满的温情。 正瞧着,一个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的小郎君,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蹬蹬蹬跑到赵构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脆生生的道: “这位官人!买痴呆不?俺的痴呆可好了!又大又圆,一文钱一斗!买一斗痴呆送一斗懵懂!”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一个大圆,小模样一本正经,仿佛真在兜售什么稀罕物。 赵构被他逗乐,蹲下身来,平视着小童,学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问: “哦?小郎君,你这痴呆怎生个好法?有何用处?买回去若是不好用,能退否?” 第83章 小买卖 那小童显然没料到这人竟会如此认真的跟他“谈生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煞有介事的掰着手指头数道: “用处可大哩!背书背不出的时候,用一点痴呆,就能忘掉先生打手板的疼。” “算账算不清的时候,用一点懵懂,就不用挨掌柜的骂。” “走路摔跤磕疼了,用一点痴呆懵懂,立马就不记得疼啦。” 周围几个原本在观望的小童,见这里有人搭话,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推销起来: “官人买我的!我的痴呆是新摘的,顶顶新鲜!” “我的懵懂是祖传秘方,用了保管逢考必过!” “官人官人,买我的!买我的痴呆,送您一串糖葫芦!” 一时间,赵构被一群小萝卜头围在中间,听着他们童言稚语的推销,忍俊不禁。 韩春松在一旁看得好笑,只觉得关大哥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 赵构看着眼前一张张充满期盼的小脸,心头越发柔软。 他摸了摸那最先过来的小童的头,笑道:“好!小郎君说得这般好,这痴呆懵懂,我买了!” 说着,便从腰间钱袋摸出几枚簇新的、黄澄澄的当十铜钱(十文),分给这几个小童一人一枚。 “哇!大钱!” “哇!当十钱!” 小童们拿到亮闪闪的铜钱,眼睛都直了,惊喜的叫出声来! 寻常人家给小儿压岁钱也不过两三文,哪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 “官人,痴呆懵懂还没给您呢!”那虎头虎脑的小童虽然高兴,却还记得“交易”。 他急忙忙兜里摸出几颗圆溜溜的小鹅卵石,用冻得通红的小手,郑重其事的捧给赵构: “官人,这是俺的痴呆!这颗小的是送您的懵懂!您拿好!” 其他小童也纷纷效仿,有的塞给赵构一片枯叶,有的塞给他一粒果子核......都说是自己的“痴呆”,或“懵懂”。 赵构也不嫌弃,笑眯眯的一一接过这些石子烂叶,小心的收在袖中,仿佛真的收到了什么宝贝似的。 “好好好,多谢诸位小掌柜!” 小童们见他收了货,更是欢呼雀跃,围着他又蹦又跳: “痴呆卖脱手啰!明年俺要考状元啰!” “懵懂卖掉啦!娘亲再不说俺笨啦!” “......” 清脆的笑闹声在寒夜里格外响亮,引得不少路人侧目莞尔。 韩春松看着大哥跟一群娃娃做这傻气交易,还乐呵呵的把石子烂叶当宝贝收起来,也不禁发笑。 他抬头看了看熙春楼的楠木招牌,不由愣了一下,随后竟然红了脸,他赶紧低下头,指着街边一处大门道: “大哥,南瓦从那进。” 赵构这才起身,对着仍然兴奋不已的小童们拱了拱手: “小掌柜们,生意兴隆!告辞了!” 小童们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嘻嘻哈哈地胡乱回礼。 韩春松鬼鬼祟祟的凑近赵构身边,神秘兮兮的小声道: “大哥,看上面!” 赵构闻言抬头,正和三楼一妙龄少女四目相对。 他急着逛勾栏,未曾细看,只是冲对方礼貌的笑了一笑,随后亲热的将手搭在韩春松肩上,搂着韩春松向南瓦大门走去。 ...... 临安十八名楼之一的“熙春楼”,就坐落在南瓦之中。 熙春楼临街的三层阁楼上,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凭窗而立,将赵构“买痴呆”的过程看了个清楚。 她身姿窈窕,肌肤胜雪,黛眉如画,琼鼻樱唇。 尤其一双翦水秋瞳,清澈见底,只是其中少了些灵动,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她便是代表南瓦熙春楼,参加一年一度花魁大赛的四位佳丽之一:渡晚晴。 渡晚晴原名柳莺莺,本是官宦之后,她爹柳元直官至广州转运司转运副使,从六品官衔。 六年前,柳元直因目睹市舶司抽分使克扣盘剥蕃商,激于义愤,联合部下三十余人写下血书,上奏高宗,揭露市舶司恶行。 奏章如泥牛入海不说,反而因此得罪了主持市舶司的秦桧妻兄“王焕”。 【秦桧也是个绝后的,一个亲生子女都没有,正妻王氏家世显赫,秦桧一生没敢纳妾,故而说不清是他的问题还是王氏的问题,或者两个都有问题。王焕是王氏的兄长,他与婢女生有一子,后将这个私生子改姓秦,即秦桧唯一的养子:秦熺。】 柳元直被罗织罪名,反诬贪渎,下狱拷打至死。 那年,渡晚晴才十岁,便被没入广州官妓院,自此从云端跌落泥淖。 因其小小年纪便显露出惊人丽质,几经辗转,层层加价,最终被卖至临安,落入南瓦“熙春楼”中。 楼中鸨母见她资质绝佳,不惜重金延请名师,五年间悉心调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仪态风姿,将她打磨成一件精致玩物。 此刻,她正为即将到来的花魁评选梳妆打扮,目光随意扫过楼下街市,却被街上那蹲在地上与小儿嬉戏的青衫男子吸引。 那男子衣着虽非华贵,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和街上之人格格不入的气度。 他竟会蹲在街边,煞有介事的与几个总角小儿做那“买痴呆”的游戏。 更奇的是,他对那人人避之不及的“痴呆懵懂”毫不在意,反而笑容真切,饶有兴致的与小童们“讨价还价”,甚至真金白银买下,珍重的将那些石子烂叶收入袖中。 这份对稚子童趣的真切欢喜,这份身处喧嚣却自得其乐的从容,与这满街为利奔忙的众生,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人看向自己时的浅笑,说不出的奇怪,好像在那人眼中,自己和他是平等的一般。 “好生奇怪的人......” 渡晚晴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着那男子身影,见他与身边一个鼻青脸肿的胖子径直朝着南瓦大门走来。 渡晚晴心中一动,莫非他也是来观看花魁评选的? 她放下梳篦,走到另一扇窗边,探头注视着楼下入口,果然看见两人走进了门内。 “小姐,吴妈妈又来催了。”门外响起丫鬟翠儿的声音。 “知道了。” ...... 男人间最沉重的话题就是说到自己的女人。 而男人间最轻松的话题,就是说到别人的女人。 只见韩春松一边前行,一边挤眉弄眼的道:“大哥,怎么样?” 赵构搂着韩春松肩膀,笑嘻嘻的回道:“可以可以,不错不错。” “不错?只是不错?大哥,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哩!” “是吗,我刚才只晃了一眼,没看清楚,走走走,再去看一眼,再去看一眼,走走走...” “算了算了,大哥算了,多不好意思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走走走,再去看一眼...” “大哥算了吧,仔细人家报官呢。” “啊?这也犯法?” “大哥,你不知道啊,‘调戏民女’‘不应得为’,是要吃笞刑的!” “啊?那算了算了,不管她,走,咱听戏去......” 第84章 浮世江南 赵构与韩春松边说边笑,一百文一张的“门票”买了三张,留了一张在门房,说清刘素云的长相后,两人跨进了南瓦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 只见瓦中彩灯如瀑,装饰奢靡精致,上百个茶座全都满满当当,只怕有千人之众! 和赵构上次去那茶舍相比,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这里的茶客全都衣着光鲜,连随从都穿着锦缎,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瓦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阵阵喝彩,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 韩春松一见这阵仗,腿肚子就有些发软,悄悄拉了拉赵构的袖子: “大...大哥,要不...咱还是换个地方吧?您看这里,进出的都是什么人...而且也没空位了,咱...咱别白花钱进去站着,现在门票应该还能退......” 赵构好不容易跑来,哪肯就此罢休,他眼睛急切的扫过大厅,只见人头攒动,果然座无虚席。 然而,就在靠近前方主戏台不远处,一个位置极佳的雅座竟然有人离席。 而那雅座旁边,冯益负着双手,直挺挺的站着,那离席的茶客满脸堆笑的冲冯益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冯益则不露痕迹的一挥手,立刻有两个精壮汉子上前,手脚麻利的将那张桌子连擦九遍,收拾得铮明发亮。 赵构顿时心中了然,暗暗给冯益记上一功。 他指着那张空桌,笑道:“贤弟你看,那不是有空位?正好!走走走!” “啊?” 韩春松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赵构不容分说的拉着就走,到了雅座近前,直接被赵构按着坐下。 韩春松见此处位列第三排,离舞台极近,位置绝佳,他不由得屏息凝神,等了好一会,见无人前来驱赶,方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赵构落座之后,举目环视四周。 此地不愧为临安顶尖销金窟,座中尽是鲜衣怒马之辈。 有身着金锦的豪商巨贾,有腰缠玉带的达官贵人,有满身环佩的公子王孙......这些人无不带着豪奴美婢,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几乎每张桌子旁,都依偎着或娇媚、或清丽、或美艳的坐席娘子,好一幅活色生香的浮世绘。 韩春松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看着那些衣着暴露、巧笑嫣然的窑姐儿们,一张胖脸臊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赵构却是越看越起劲,一双眼睛四下乱瞅,确定这些茶客没人认识自己之后,又回头去记那些穿着绯紫衣袍之人的长相。 实在不当人子! 两人坐下不久,一个身着布衫、满脸堆笑的侍者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硬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叠精致的花名签。 “二位贵客安好!欢迎光临南瓦!小的阿贵,伺候您二位。” 侍者阿贵笑容热情,目光飞快的在赵构与韩春松身上扫过。 这两人,一个虽然有些气度,但衣袍布料只是寻常苏锦。另一个则是一身市井布衣,还鼻青脸肿的,一看就是刚被人打过。 阿贵心中顿时有了计较,笑容里那份热切便淡了几分,他将托盘递到赵构面前。 托盘上的花名签清楚的写着各种茶水、点心、酒水的名称及价格。 另一侧放着一叠描绘着娘子画像和简单介绍的精致小笺,这便是“花牌”,供客人挑选陪酒、陪唱、陪游戏的坐席娘子。 “官人您瞧,” 阿贵殷勤的介绍着,“咱南瓦的‘龙园胜雪’是贡品级的,最是香醇解乏......点心有刚出炉的‘酥油鲍螺’、‘蜜饯雕花’,还有御厨亲传的‘蟹酿橙’......都是极好的!” “若想小酌,本店有上好的‘梨花春’、‘锦江春’、‘醉白堂’、‘木兰堂’......还有新到的‘女儿红’。” 阿贵见赵构的目光在花名签上流连,以为客人是在犹豫花费,于是压低声音,带着点男人间特有的暧昧笑意,指向那几张丽人小笺: “客官若是觉得清饮寡淡,小的斗胆向您推荐几位姐儿。您看这位‘玉箫姑娘’,一手琵琶,余音绕梁,一晚只需两贯。” “这位‘飞燕姑娘’,舞姿曼妙,最善解语,价格也差不多,还有这位......” “个个色艺双绝,定能让二位尽兴!点两位姐儿作陪,听曲解闷,饮酒助兴,也不过添个五贯六贯的花头......” 韩春松一听“姐儿作陪”“五贯六贯”,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不用!我不用,我不用!” 他生怕这侍者真叫来个姑娘,要是让素云撞见,可真是跳进钱塘江也洗不清了! 赵构却嘴角微扬,他前世苦逼,爹妈给的那点生活费不多不少掐得死死的。 商务会所门口的两排公主倒是见过不少,却一次也没进去过,尽特么的和人A着去量贩了。 如今自己差不多成了整个地球最有钱的人,再不点个“姐儿”摸摸唱,岂非白瞎了某位神仙的一番好意? 但是嘛,弟妹稍后便到,到时...气氛会不会有些尴尬? 加之这媒球生意不便让旁人听去,还是等谈完正事再点吧。 “过会再说。” 赵构将目光艰难的从花牌上移开,说道:“来两盏‘龙园胜雪’,一壶‘木兰堂’,果子点心多上。” 阿贵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堆起,只是那笑容已明显带了几分敷衍。 在他眼里,这两人衣着寒酸,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占了这等好位置,却连个陪酒的姑娘都舍不得点,实在寒碜。 多半是哪个乡下土财主家的少爷,带个穷亲戚来开眼的。 他心中鄙夷,嘴上却依旧应道:“好嘞!两盏龙园胜雪,一壶木兰堂,果子点心多上!官人稍候!” 转身下单时,还撇了撇嘴。 冯益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将阿贵的态度变化尽收眼底,眼中的冷意都快要结成冰了! 如今的官家在冯益眼里,好比慈父加天神合体!哪里容得下别人如此轻视! 但他见官家好似浑不在意的样子,便仍旧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只把这小二的面目记了个清楚。 阿贵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很快便送来了茶酒,动作麻利的摆好: “爷,这是您的龙园胜雪、木兰堂酒,果子点心马上就来。” 此时,中央主戏台上,灯火骤然明亮。 先是一班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随着清越的箜篌翩然起舞,个个身姿曼妙,恍若仙子凌波。 舞毕,又是一折新排的南戏《赵贞女蔡二郎》,唱腔婉转高亢,做功细腻传神,引得彩声雷动。 其艺术水准,足有三层楼那么高。 赵构品着香茗,看得入神,不时和义弟喝上一杯,聊上几句,探讨探讨哪个姐儿最白,哪个姐儿最大,怡然自得。 韩春松起初紧张,渐渐的被赵构带歪,发现台上哪个姐儿裙衩开得高了,也会主动告诉大哥。 第85章 迟早高攀不起 在这期间,阿贵送了两次果子点心过来,桌上已经摆了十几盘了。 韩春松让他别送了,他只装作耳聋。 这时,他又送来六碟点心,放在桌上后正要转身离开,赵构却叫住了他。 “且慢。” 赵构的目光扫过挤得满满当当的大厅,好奇的问道:“这里每天生意都这么好吗?” 阿贵一听,脸上顿时显露出自豪: “哎哟!爷,您还不知道呐?您二位今晚可是赶上了天大的热闹!” “今儿个正是咱‘南瓦’一年一度最最紧要的‘点花魁’盛典!全临安城有头有脸的爷们儿,一大半都在这儿了!” “点花魁?”赵构来了兴趣。 “正是!” 阿贵见他们好似真不知情,那份“给土包子开眼”的劲儿立刻上来了,口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这可是咱南瓦每年除夕的头等大事!全临安顶顶拔尖儿的姑娘,经过层层筛选,最后只有东南西北四厢的头名才能站上那戏台!” “四位清倌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得比试!由台下宾客,用这金箔做的‘金花’投票!” 他指了指托盘中那些闪闪发光的金色小花朵。 “最后谁得的金花最多,谁就是今年花魁!独占鳌头一整年呢!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怂恿:“爷您想想,能亲眼见证花魁诞生,还能给心仪的娘子投上一票,这是多大的乐子?更别说这金花才两贯钱一朵...” 说到这里,他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 “按规矩,新选出的花魁娘子,今夜有权为自己挑选一位入幕之宾呢!能与新鲜出炉的花魁娘子共度良宵,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 “您二位坐在这等好位置,若是不投上几朵金花,见识见识这盛况,那可真真是入宝山而空回了!” 阿贵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上了。 然而,赵构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两贯钱,差不多相当于后世两千块了,对前世的他来说那是一个月的生活费,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若送上几朵便能跟花魁睡上一觉,倒也不亏。 可若要让花魁自己选人,在这只敬罗衣不敬人的勾栏里,就凭他这身衣服,是绝不可能被选上的。 何况他的后宫之中,没开封的妃嫔都还有四个,更别说还有几百个原装小宫女。 正所谓骑自行车逛酒吧,该省省,该花花,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反正老子不当。 阿贵见二人毫无意动,尤其是那青衫公子,神情中甚至带着一丝不屑,心中希望彻底破灭,鄙夷更甚。 他笑容一垮,敷衍的拱了拱手:“那...客官慢用,小的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说完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旁边一桌的豪客,笑容瞬间又变得灿烂起来。 韩春松见阿贵终于走了,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 “大哥,这些人...跟咱不是一路人。” 赵构看着阿贵在邻桌点头哈腰的样子,又扫了一眼这满场浮华,淡淡一笑: “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贤弟,你信与不信,你迟早让这些人高攀不起。” 韩春松见大哥如此说话,尴尬的笑道: “大哥说笑了,嘿嘿......对了大哥,你说的生意是什么生意?” 赵构正想答话,这时,台上一位身姿曼妙的胡娘拨动三弦,声音婉转,开口唱道: “玉炉香暖频添炷,醉里逢春愁不度。” “朱门遮叩黄金缕,难觅青衫旧时路。” “火树银花不夜天,临安今夕醉华年。” “谁言商贾难知政,一纸文章抵万钱......” 台下茶客们听得摇头晃脑。 赵构抬眼看去,见那胡娘皮肤黝黑,眉心一点红,眼窝微深,睫毛浓密,一双琥珀色眸子,乌发编成粗辫盘在头顶。 下身裹着朱红纱裙,脚踝套着小银环。 阿三? 赵构瞬间失了兴趣。 他不答韩春松的话,先唤来附近一个小二,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当作押物,借来纸笔,蘸了墨,边写边道: “贤弟,你可知临安百姓,每日烧水煮饭,耗费几何?” 韩春松闻言一愣,掰着手指算道: “柴米油盐,柴排第一!城里不产柴,全靠城外运进来,一担好柴,少说也得百来文。寻常人家,省着烧,一月也得耗掉几担,这可是大头开销,若要烧炭取暖,耗费更大。” “不错!” 赵构点了点头,“贤弟想想,这木柴,需从城外山林砍伐,再经樵夫、柴商转运入城,路途遥远,耗费人力畜力,层层加价。” “到了城中百姓手中,价格已然不低,尤其冬日,柴价更是日日见涨,寻常人家不说烧火取暖,单单炊煮饭食,这笔开销也不在少数。” 韩春松听得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太对了!我家铺子每日用柴就是一大笔钱!前些日子柴贵,我娘愁得夜里都睡不着哩。” 赵构画出一个蜂窝形状的物件,说道: “贤弟你看,此物名为蜂窝煤。蜂窝煤制作简单,只需将石炭研磨成细粉,掺和黄泥、少许石灰,用水和匀,压入这模具中成型,晾干即可。” “石炭蕴藏丰富,易于开采,成本远低于木柴,其弊病在于烟大、味呛、不易燃烧。” “但只要按此法制成煤球,既可减少烟气,又能提高火力,燃烧时间还远超木柴。此外,蜂窝煤大小规整,易于堆放......” 接着,他又在旁边画出一个炉子。 “此乃蜂窝煤专用的‘煤炉’,炉膛大小正可放置煤球,火力集中,便于烧饭取暖,干净便捷,更胜柴灶。” 韩春松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急促起来:“大哥!这...这物事...真能成?” 赵构自信的道:“必成!蜂窝煤原料易得,制作简易,成本低廉,一担石炭制得煤饼,足抵五担柴薪!而售价,即便比木柴便宜一倍,亦大有赚头!” “因其耐烧,百姓实际花费反而更省。贤弟试想,此物一旦推出,取代木柴成为临安乃至天下百姓日用首选,其利几何?” 韩春松一张胖脸激动得通红:“大哥!这...这生意太好了!稳赚啊!这...这‘蜂窝煤’我从没听过,莫不是大哥自己创造!” “正是!”赵构毫不脸红。 他知道,如今家家户户都是烧柴烧炭,房子大都是木瓦结构,四处漏风,根本就不用担心一氧化碳中毒这事。 只听他说道:“贤弟需在城外寻一处宽敞院落,最好是靠近水源、交通便利之地,作为加工作坊,再雇些手脚勤快、肯吃苦的工人。” “我看城门口那些流民,身强力壮者不少,只要给付工钱,管两餐饱饭,必有人应募。贤弟你只需负责监工、管理原料、收发账目即可,如何?” 韩春松赶紧接口:“城门口每日都有等活的流民,老实肯干的多的是。” 赵构点了点头,特意加重语气:“为兄没有别的要求,只要贤弟优先雇佣流民,工钱按市价给付,莫要克扣就行。” 韩春松闻听此言,心中满是敬意:“大哥放心!小弟省得!小弟绝不辜负大哥一片好心!只是...又要租房,又要买煤,还要雇工...这本钱只怕......” 他声音低了下去。 家里银钱倒是不少,可那是妹妹的体己和爹娘的养老钱。 他不敢动用不说,爹娘也不会出钱让自己去做一个从没人听过的“蜂窝煤”生意。 第86章 临安新鲜事 “本钱不用担心,全部我出!” 赵构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先期购地、建棚、买石炭、打制模具、雇工,我估摸着约需五百贯,明日我便差人送到你家。” “五百贯!大哥?!” 韩春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弄个煤球竟然要五百贯,自己还以为三五十贯就足够了呢。 赵构一边在纸上写着蜂窝煤的制作方法,一边道:“五百贯确实少了,我明天先给你一千贯。” “一千贯!大哥!你这么有钱啊!”韩春松惊得呆了,愣愣的看着赵构。 赵构头也不抬:“为兄手上确实有两个闲钱,贤弟只管放手去做,不用担心钱的事情。” 韩春松顿时肃然起敬,大哥和自己结交之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宫中才人,可见其品德高尚。 都说有钱人心都是黑的,大哥这么有钱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惜得罪通判之子也要救下自己,还丝毫不嫌自己穷酸,和自己结为异姓兄弟。 如今,大哥又让自己多多雇佣那些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民做工,还要按市价给付工钱,其心肠之善,可见一斑。 不仅如此,大哥还如此信任自己,不但将这么发财的生意告诉了自己,更是独自揽下所有本钱,这明显是想拉自己一把! 这为人!这胸襟!这品行! 书中奇侠也比不过! 韩春松满眼钦佩的看着赵构,心中转念一想:大哥待自己如此之好,自己决不能让大哥的钱打了水漂,于是提醒道: “大哥,工坊人工繁杂,难免有人泄密,若这制作工艺当真简便,传扬出去,岂不便宜了他人?” 赵构闻言稍稍一愣,但随即笑道: “贤弟无需担心,我听说朝廷马上就要出台一个专利法,还要设什么专利局,只要先行将发明的工艺进行申报,别人要想模仿,就得给咱钱。” 韩春松闻言愣住了,还有这种事? 谁会这么傻? 他再憨直也不肯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情,一脸不信的望向赵构。 赵构终于将记忆中的工艺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韩春松道: “贤弟尽管去准备,为兄向你保证,只需节后,这新法必定公之于众。” 说着,他举起酒杯:“贤弟熟悉市井,这工坊一应管理运营,就交由贤弟全权打理,所得之利,你我兄弟一人一半...” “大哥!” 韩春松猛的起身,胖脸上满是执拗。 “本钱全是大哥所出,主意也是大哥想的!小弟不过跑跑腿,出把子力气,怎敢贪多?半成!小弟只要半成!再多,便是折煞小弟了!” 赵构看着他眼中的赤诚,对这憨直少年更加喜欢,他拉着韩春松坐下,一脸正经的道: “本钱虽由我出,但这生意日后的经营管理皆赖贤弟,你出力,我出钱,天经地义。” “这样,我占七成,贤弟占三成,弟妹日后若得空,也可帮贤弟打理账目,也算一份薪资。” “就这么定了,贤弟莫再推辞,你若认我这个大哥,就听我的,以后我还有好些生意要麻烦贤弟,至于赚多赚少,你我皆不是见利忘义之人,不必过于在意。” 韩春松闻听此言,慢慢红了眼眶,话语哽在喉咙,一时无言。 赵构将画着煤球、模具、炉子的纸张小心折起,郑重交给韩春松: “图纸收好,明日我便让人将本钱送到你家铺子。节后,贤弟尽快寻地方、雇人手,早日开工。” “大哥...这事交给我便是,但这股份....” “好了,别说了,你看台上那妞,真丑啊,简直没眼看。” “啊?大哥?这还丑?这可是天竺来的哩!” “呸,身毒就身毒,什么天竺。” “大哥,你好像对这天竺有很大的成见啊。” “......” 两人正说着,刘素云裹着一身寒气挤了过来,鼻尖冻得发红: “关大哥,大郎,久等了。” “云儿!快来坐!” 韩春松忙不迭的给她挪位置。 而赵构则找来侍者,为刘素云点了热茶。 韩春松献宝似的把身上那张画着煤饼和炉子的纸递过去,激动的道: “云儿快看!这是关大哥带咱们做的生意!以后啊,咱临安人烧火,就不用愁柴贵啦!” 刘素云一边凑近细看,一边听着韩春松的解释,眼中渐渐放出光彩来,心中对这位救了自己的关大哥更添敬佩。 当她听说本钱关大哥一人独揽,却要分三成利润给自己两人时。 她心中感激,起身亭亭一礼:“关大哥救我二人于暗巷,此恩此情尚未报答,如今又......” 赵构见这刘素云着实耐看,属于越看越好看那种,言行之间又好似邻家小妹,他越发喜欢,笑着打断道: “弟妹不必多礼,快快坐下,你我都是一家人,那些客气话不必再讲,再讲就生分了,来来来,坐这,坐这,喝酒喝酒。” 刘素云十分乖巧,闻言乖乖的坐在韩春松和赵构中间,端起酒杯和大哥碰了一下。 赵构看了看台上刻漏,见时辰已经不早。 他本想早些回宫,毕竟答应了吴贵妃早点回去,除夕佳节,宫里也是要守岁的,嫔妃们都在等着自己呢。 但刘素云刚到,出于礼貌,他不便立刻就走,加之这个弟妹着实好看,他便想培养培养感情,多亲近亲近再说。 这时,台上娘子一曲唱罢,换了个穿皂色长衫的男先生上来。 他单手执扇,缓步走至戏台中央木桌之后,稍一拱手,气沉丹田: “列位看官!今日除夕,自有好戏开锣!在这之前,小老儿抛砖引玉,上台献丑,没别的,就想把这临安城的新鲜事,桩桩件件说给您听。” “您要是觉得入耳,鼓鼓掌,要是觉得哪儿不对,也盼着散场后多多指点。” 话音落下,醒木拍响。 “啪——” 说书人目光灼灼,环视茶客,气质大变。 “列位看官!昨日说到官家神授,斩奸救忠显峥嵘!嘿嘿,你说什么?金狗再来?” “哼!且问过官家好胆!岳爷爷的沥泉神枪!答不答应!” “好——!”满堂叫好。 说书人唰的打开折扇,语调陡然拔高,如同钱塘怒潮: “今日不说旧事,单表那除夕大朝,金殿之上起雷霆!” “金狗使臣乌陵贼!狼子野心!跋扈临安!狼顾鹰视!踏入垂拱!着抢来之锦,操生硬之语,立丹墀之下,竟敢不拜天子!戟指龙颜!” 说书人语调陡转,声如破锣,学着金人腔调: “南朝皇帝!怠慢上国,私纵国贼,意欲何为!速速签了这和议!否则我大金铁骑,即刻马踏江南!血流千里!” 第87章 血性儿郎 说书人一顿,台下茶客纷纷唾骂! 满堂污言秽语!把那金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赵构见这些达官显贵、公子王孙对待金人的态度,竟和那低档茶舍中的茶客毫无二致,感觉十分欣慰,心情大好,又和弟妹碰了一杯。 “啪——” 醒木炸响! “殊不知腊月三十金銮殿,那官家是杀神附了体!” 说书人叉腰瞪眼,目射寒光,模仿皇上沉浑声线: “咄!贱奴!你白山黑水一野奴,雪域霜原穴居囚!沐猴而冠学人语,抢来锦缎效风流!” “父死淫母纲常灭,野蛮兽类不知羞!焚我典籍烧天理,掠我河山血染裘!此仇滔天难同在,此恨不共——戴!天!仇!” “好!”全场喝彩。 “啪——”醒木再拍,“此仇不报,天地不容!此恨不雪,誓不为人!文明难化豺狼性,且看汉家——野!蛮!心!” “好!”人群轰然叫好。 “好哇!好哇!”东角几个粗豪汉子拍案大吼,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赵构环视全场,但见人人激动,他越发欣慰,又和弟妹喝了一杯。 说书人语转铿锵:“只见官家喝罢!戟指狂徒!声裂金梁:‘朕宁作战死天子,不当亡国之君!宁使我赵某人头悬国门,不教玉玺染半点膻腥!’” 说到这里,说书人面露凶狠,猛然大喝: “殿前武士何在!将此獠——乱刀分尸!剁成肉泥!尸身喂狗!头悬国门!” “好——” “官家好胆——” 台下一片叫好!掌声、欢呼声震耳欲聋,久久不息。 西厢一群年轻士子激动站起,振臂高呼,吓得旁边几个坐席娘子以袖掩面。 韩春松听得热血沸腾,顾不上手疼,也跟着拍起了桌子,口中喊道:“官家好胆!砍死他!” 就连刘素云也小声说道:“这官家,当真好胆!” 赵构见状越发开心,一边给弟妹斟酒,一边心中暗笑:这说书人,直追后世的新闻主播... 忽然,赵构心中一动。 记得活字印刷北宋时期就有了,自己何不办个“皇家早报”或者“大宋晚报”啥的。 这事不但赚钱,还能将朝中大小事直接传达到民间,打破信息垄断,使天下百姓即便无钱听书亦能知悉世间大事和朝廷动态,这将对自己以后的改革大有裨益。 只是这办报的人选需得仔细选择,不但要有学识,还得不迂腐才行。 王十朋倒是可以,可他哪能忙得过来? 对了! 陆游这小子不是成年了嘛! 这家伙忠君爱国,一生不媚世俗、不随波逐流。 他当官时,因为抗金主张,敢于直言,不愿迎合权贵,多次被排斥贬谪,学识更是自不必说。 而且他现在还年轻,还不到当官的时候,岂不是这差事的最佳人选! 如今他和唐琬还没成亲,他来了临安,琬琬还在老家,自己再......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陆游这小子还是很不错的。 “啪——” 台上醒木再响,说书人语速加快,声如爆豆: “官家怒喝震金殿!虎贲亮刀寒光闪!金狗拔刀欲相抗!呲——说时迟那时快!岳少动作快如电!只见刀光一闪!” “嗤啦——好大狗头冲天起!血染金阶三尺地!天威浩荡镇八荒!试看天下——谁!称!王!” “什么?剩下俩副使?哼——殿中武将齐上阵,捶成两滩烂泥巴!” “正是:腥风血雨漫垂拱,大快人心震乾坤!当我汉家无男儿!金銮殿上耀!天!威!” 满堂茶客屏息片刻,旋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喝彩! “痛快!痛快!” “壮哉吾皇!” 堂中的茶博士都忘了续水,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说书人。 “啪!啪!啪!” 说书人手持醒木,连敲三下,声音带着风雷余韵: “血溅五步,金使伏诛!官家袖拂九霄,乾坤独断!当即下旨,取消那误国误民的文官监军!五路虎将,各镇一方!” 说话间,说书人神情凶狠,以扇为刀,猛然下劈。 “从此以后,凡我子民,但遇金虏!格杀!勿呀——论!” “嘶——” 茶楼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随即爆发出轰然喝彩,声震九霄。 “好——!” “杀——!” “干他娘的——!” 韩春松听到这里,激动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去参军入伍,杀光金狗。 但想到自己是家中独子,加之即将成亲,还有大哥交付的生意未做,他只得作罢,跟着人群嘶吼。 赵构看着满堂茶客的反应,听着韩春松激动的吼声,心中欣慰的同时,暗暗骂了原主一万句畜生。 谁说我华夏儿女没有血性? 谁说我汉家儿郎不够刚勇? 只是被你赵家这帮软蛋欺着,被秦桧那类狗贼压着,日日消磨,月月消耗...... 即便如此,我华夏儿女仍是抗击蒙古最长时间之人。 仍有王坚死守钓鱼城,三十六载浴血奋战。 文天祥赣州举义旗,兵败被俘走万里。 李庭芝扬州抗强敌,城池仍在将军死。 陆秀夫负帝跳海,十万军民共投水...... “啪!” 说书人醒木再拍,语调一转,神神秘秘的道: “列位,这杀伐决断,固然令人热血沸腾!可官家接下来要做的事,才真是石破天惊,保管诸位听了,夜不...能寐。” 说罢,说书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吹着茶沫。 全场显贵全都伸长了脖子,静静的等着他喝下那口茶。 早朝发生的事,许多茶客其实已然听说。 但临安的说书人都有自己专门的渠道,信源往往更加可靠,所以才引得众人屏息。 “啪——” 醒木再响,说书人放下茶盏,目光环视台下: “但见垂拱殿中,天子目光扫群臣,直落殿尾寒门子:‘王十朋!近前陈策!’” “满殿朱紫皆惊疑——靛蓝旧衫,布衣芒鞋,天子亲唤,何人得此殊荣?!” 韩春松听到这里,惊诧的望向赵构,急切的道: “王十朋?大哥?昨晚那人叫什么来着?不就叫王十朋吗?!” 第88章 卑鄙小人 赵构见韩春松还记得王十朋的名字,有些心慌,含糊答道:“好像是吧。” 韩春松激动得满脸通红,还想再问,又听说书人道: “只见那垂拱殿尾,芒鞋布衣整衣出列!” 说书人以扇骨为笏板,拱手向天,模仿王十朋清朗之声: “陛下!贪墨之毒,蚀国根基!草民愿献三策,助陛下正本清源,厘定乾坤!” “哪三策?诸公听真!” 说书人扳指历数,韵白如珠: “一曰晒:凡食君禄,上至宰相,下至小吏......正是:田宅铺面金银窖,白纸黑字贴衙前!任他尚书或县令,家底晒在日头间!” “妙啊!” 台下茶客击掌赞叹,亦有少数脸色煞白。 韩春松闻听此言,更是吃惊,这不是大哥昨晚说的话吗?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大哥,正想发问,又听台上说书人道: “二曰断:律法新章,行贿无罪......正是:行贿之人皆无罪,只揪收钱黑心肝!快刀割断勾连绳,唯余硕鼠陷泥潭!” “高!实在是高!” 台下商贾无不交换眼神,若有所思。 韩春松已经坐不住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见大哥一脸平静,好像没事人一样,只听说书人又道。 “三曰悬:重赏举告,查实即奖......正是:举报贪官赏三成,赃银化作买罪钱!百姓皆成执剑客,暗室从此无门掩!” 说书人话音落下,茶楼内一片哗然,议论纷纷,嘈杂一片。 “三成?!这还得了!” “这...这怕是要翻天!” “妙啊!实在是妙啊!” “三成啊!我的老天爷!这谁忍得住......” “......” 说书人端起茶盏,小口喝着茶,耐心等着台下嘈杂之音散去。 韩春松再也忍不住了,急切的道:“大哥!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赵构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尬笑道:“只要对百姓有利,管他那么多。” “啊?大哥?这王十朋提都没提你的名字,你不生气啊!” 赵构只得假装生气:“这家伙!改天我得去问问他。” 韩春松义愤填膺:“对了!那家伙好像住在什么庙里,我陪大哥一起去!” 赵构假装喝茶,嘴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刘素云不敢置信的看着两人,开口道:“这...这主意是关大哥出的?” 韩春松激动的转向刘素云,将昨日饭馆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刘素云听,惹得刘素云看向“关大哥”的眼神越来越亮。 良久,茶客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说书人唰的打开折扇,弯腰前倾,向台下问道: “诸位可知,那布衣王生,末句说了什么?” “啪——”不待台下回答,醒木再响,全场安静,说书人学着王十朋的书生腔调: “此三策,非草民之见,实乃陛下天心独运,昨夜亲授!臣,不过鹦鹉学舌,传声之筒耳!”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淡定的赵构心中一惊,心道要完。 韩春松闻听此言,果然变了脸色,猛的转头看向赵构: “大哥!这王十朋真不是个东西!好不老实!他不但拿大哥的主意去谋取前程,还溜须拍马说是皇上的主意!可恶!可恨!这缺德玩意!千万别让我在街上碰到他...唔唔唔......” 赵构本来十分担心被韩春松猜出自己身份,正在想着怎么才能蒙混过去。 谁知这家伙脑子一根筋,根本就没往那上面想,他不禁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见韩春松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生怕他起身大叫,说自己的大哥才是出主意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吓他道: “贤弟噤声,小心引来祸事。” 韩春松被这么一提醒,马上明白过来,那王十朋既然能面见皇上,指不定有什么来历。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待赵构松开手,他又压低声音,骂骂咧咧的说要将此事写信告诉宫中的妹妹,让妹妹将真相告知官家。 这憨直的少年哪会想到,和自己陋巷打斗、当街结拜、共饮劣酒、偷看漂亮小娘的大哥,竟是深居九重、龙御天下、九五至尊、富有四海的当今天子! 这是他所有选项中,第一个排除的! 满堂茶客听闻这石破天惊的反腐之策,竟是官家自己想出来的主意,无不感叹官家圣明。 台上说书人静待台下安静,接着道: “王十朋一言既出,满堂色变!官家乾坤独断,口含天宪,当即颁下四旨!” 说书人语转肃穆,如宣圣谕: “旨一:胥吏给俸,养廉正本!自绍兴十二年元日始......” “旨二:一月宽宥,迷途知返!自元日至二月初一......” 说到此处,几个面有忧色的茶客明显松了口气。 “旨三:廉政司新立,独立三省六部!着王十朋领廉政司提举......” “旨四:限期公示,万民共督!二月初一至三月初一......街坊邻居、小厮丫鬟、甚至他七舅姥爷......” 每说一条,茶楼内的反应便激烈一分。 四条说完,茶楼彻底沸腾,叫好声、议论声、惊叹声、拍案声此起彼伏。 “哈,只怕以后再无人敢伸手喽......” “这王十朋何许人也,一步登天啊......” “哈哈,这下好了,官家当真是下了决心......” “......” 韩春松见王十朋居然借此得了个五品大官!而皇上的圣旨中,从始至终都没大哥什么事。 他气愤难平,一直骂骂咧咧个不停,把王十朋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赵构越显示大度,越不计较,越衬得王十朋品格低劣,越不是人。 后来刘素云也加入进来,低声诅咒那“卑鄙小人”。 赵构苦笑不已,暗暗祈祷王十朋不要被这两人在街上碰到,否则真有好戏看了。 “啪——”台上醒木最后重重一拍,说书人声裂金石: “列位,四旨已下!满城朱紫!今夜几人能合眼?” “有道是:四诏如雷,劈金砖于垂拱,震丹陛之群僚;五更血气,未散于朱门,已卷新政之狂飙。” “正是:垂拱金殿惊雷动,四道天命震九重。涤荡乾坤如霹雳,斩贪除墨似寒锋。” “布衣一步登云梯,朱紫盈朝各色心。有喜有忧有战栗,或惊或惧或沉吟。” “清浊异路终有断,墨吏惶惶如丧犬。且看今番风云变,江南从此换!新!天!” “欲知那:墨吏仓皇怎匿形?廉洁新政如何行?” “且待下回——再!分!明!” 在茶客们震天的叫好、兴奋的议论中,说书人团团揖礼,飘然退场。 刘素云迫不及待的转向大哥,眼里闪着光,激动的道: “这些主意关大哥是怎么想出来的?真真的厉害!虽说被小人抢了功劳,让大哥受了委屈,但那官家也真是英明,竟然就这么采纳了!唉...只盼着官家这回是真转了性子,莫要再变回去了才好。” 赵构闻听此言,嘴角难压:“嗯,英明...是极英明的...我向弟妹保证,他变不回去......” 一场评书说了近两刻钟,赵构想着还要回宫守岁,便想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只见南瓦内忽然一暗,周遭灯火齐灭,只剩下戏台四周数十盏莲花宫灯大放光明。 幕后的丝竹管弦随之停下,满堂嘈杂为之一静。 第89章 霸王卸甲 赵构抬眼看去,但见幕帘挑开,一人款步登台。 她身着海棠红遍地金妆花缎褙子,下系月华裙,云鬓高挽,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摇曳生姿。 此人年约三十,身段窈窕,正是南瓦掌记司仪,昔年名动临安的纪清漓。 她莲步轻移,行至台中,站定后,未语先笑,眼波如春水般扫向全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 “诸位恩官安好,值此除夕良辰,万家团圆之际,奴家纪清漓,代南瓦上下,恭祝列位新元纳福,岁岁康宁,万事如意!” 说罢盈盈一福,姿态曼妙。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喝彩之声。 赵构看得好笑:这春晚弄的,倒比后世还要热闹几分,尤其这主持人,眉目含春,骚气十足,再看会也不迟。 于是他暂时打消回宫的主意,津津有味的看向台上。 只见那纪清漓手持团扇,在空中轻轻一点,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她稍稍提高了音量,清清亮亮的道: “良辰美景,金吾不禁,蒙诸位恩官赏光驾临,共襄一年一度之盛举,南瓦蓬荜生辉!” “今日,承蒙临安东南西北四厢十八楼行首抬爱,共推此会,一则,是为彰我临安女儿才色双绝,钟灵毓秀。” “二则,亦是借这除夕良辰,与诸位恩官同乐,共迎新春!” “奴家在此宣告,一年一度的‘点花魁’盛典,此刻——开锣!”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锣响。 “duang——” “好——” 台下茶客全是冲这节目来的,闻听此言,立刻掌声雷动。 纪清漓笑意更媚,声音婉转: “今岁登台竞艳的四位小娘子,皆是四厢十八楼初赛遴选出的魁首,非但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更是诗书浸染,丝竹皆通,歌舞一流,实乃我临安勾栏里,顶尖尖儿的人物!自不必说的是...” 纪清漓声音压低些许,“四位小娘子皆是冰清玉洁,完璧待梳的清倌人哩。” 一番话说罢,台下多少眼睛灼灼放光。 选秀还得先验身? 全是完璧清倌人? 即便赵构两世为人,也从没看过这种节目,他越发迈不开腿了。 纪清漓皓腕轻抬,止住喧嚣,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首先,容奴家为诸位恩官介绍,今晚登台竞艳的有——“ “东厢魁首,国色天香,雍容天成,丰乐楼——花想容!” “西厢魁首,清泠似水,才情蕴玉,赏心楼——水吟秋!” “南厢魁首,明媚如霞,慧心兰质,熙春楼——渡晚晴!” “北厢魁首,冷月孤悬,风华绝代,春风楼——冷月仙!” 她每说一句,便从戏台高高的屋顶上,垂下一条宽约五尺,长约三丈的白色素绢。 赵构放眼看去,就见每幅素娟的顶端皆以浓墨工楷写着一位清倌人的芳名。 分别是:花想容、水吟秋、渡晚晴、冷月仙。 每幅素绢下方,还各自侍立着一位青衣小鬟,手执墨笔,垂首恭候。 纪清漓笑吟吟的继续道: “依照惯例,今岁亦作琴、词、歌、舞四场雅较!” “诸位官人、相公、员外、公子、老爷,若觉哪位娘子才情动人,风姿堪赏,便可向侍者购此花牌,投予心仪之人......” 说着,她微微侧身,眼神示意身边侍者托盘中的金箔小花。 “四轮过后,哪位娘子所得‘花牌’最多,哪位便是今岁魁首!亚魁、探花、传胪,亦照此归属!” 她双手优雅的抬起,同时指向悬挂在舞台两侧的四幅长条素绢,继续道: “为示公允,绝无偏私,凡为心仪娘子点花牌之恩官名号及所赠之数,皆会记录于锦绢之上。” 她眼波流转,笑容添了几分暧昧: “待名次落定,四位才貌双绝的完璧人儿,皆会从点过花牌的恩客之中,亲择一位有缘郎君,为其初夜梳拢、共度良宵唷。” “春宵一刻金不换!诸君恩官,囊中金花,莫要吝惜哟!留名锦绢之上,或许便是一段佳话的缘起呢!” 这话一出,台下空气立刻灼热了几分,那些衣着华贵的豪商巨贾、公子王孙,个个摩拳擦掌。 若能为花魁梳拢初夜,何愁临安无人识?成名只在旦夕间! 赵构看得有趣,暗道这召piao规则倒是有趣,简直就是快乐nv声无缝衔接非诚勿rao,还结合了直播打赏。 区别只是榜一大哥的待遇不同。 人家是来真的! 刺激!新鲜! 必须再看会! 他更不想走了。 韩春松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臊得不敢看刘素云。 刘素云也是初次见识这种事情,她俏脸泛红,却难掩好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台上。 纪清漓见气氛差不多了,不再赘言,将团扇一扬: “时辰已至,盛典开启!首轮——琴试!有请东厢魁首,丰乐楼花想容娘子——” 随着纪清漓话音落下,后台珠帘挑起,环佩叮咚,暖香袭来,一道秾丽倩影映入众人眼帘。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倩影之上。 就见花想容怀抱一把紫檀木凤颈琵琶,缓步登台。 她身量丰腴匀称,一身蜜合色缠枝莲纹云锦裙装,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 行走间扭腰摆臀,裙裾微漾,如同盛放的牡丹迎风摇曳,风流韵味扑面而来。 赵构的雅座位于第三排,视野极好,他仔细看去,就见她鹅蛋脸上肌肤娇嫩,琼鼻秀挺,朱唇饱满红润,唇角天然上翘。 远山含黛的眉下,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未语先含笑。 这丫头年纪不大,却发育得极好,胸前风景和冯小蛮有得一拼,加之容貌娇美,姿态妩媚,着实有看头! 他来了兴趣,越发不想走了。 花想容甫一露面,便引得全场惊叹。 她妩媚万方的行至台中,敛衽为礼,姿态撩人。 礼毕,她移步绣墩,雍容落座,并未急于拨弦,而是怀抱琵琶,闭目凝神片刻。 座无虚席的南瓦在她这份静穆中,奇异的安静下来。 等她再睁眼时,那双妩媚的眸子已染上几分凝重肃杀。 “铮——!” 指尖一个有力的重轮拂弦,雄浑的音浪如闷雷滚过。正是琵琶古曲《霸王卸甲》! 初始数声,指法刚劲如铁,紧接着,扫弦如狂风骤雨,铮铮然,金戈铁马之声扑面而来。 楚霸王顶天立地的雄姿,巨鹿破釜沉舟的豪情!在众人面前一一浮现! 琵琶在她手中,化作千军万马,鼓角争鸣,刀剑相击,气势磅礴!杀伐之气盈满瓦舍! 弹至“别姬”一段,骤然间,曲调陡转! 轮指幽咽缠绵,揉弦深沉叹息,推拉音如泣如诉,诉说着虞姬诀别的哀婉与霸王万般的不甘。 一曲霸王卸甲,力拔山兮的豪迈、穷途末路的悲怆、英雄末路的苍凉,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曲终,最后一声颤音悠悠而逝。 满场寂然! 短暂的寂静过后,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好!好一个霸王卸甲!” “花魁!非花娘子莫属!” “来啊!送花娘子花牌三十!” “......” 数十个侍者被豪客唤到身边,金花如流水般买下...... 就连赵构也听得心旌摇荡,暗道此女不但有料,还挺有才。 此时的他,早把前世生活费啥的忘了个干净,下意识的摸向钱袋。 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弟妹正好奇的看着自己,这才按捺住打赏的冲动。 花想容在一片沸腾中,怀抱琵琶优雅一礼,眼波流转,将台下购买花牌的恩客尽收眼底,含笑退场。 台下,侍者穿梭忙碌,收钱、登记、传递信息,井然有序。 与此同时,舞台左侧,对应“花想容”名字的那幅素绢下,执笔的青衣小鬟已开始挥毫。 很快,一行行娟秀的楷书出现在素绢上: “临安府王伯雅,十枚。” “清河坊赵世昌,五枚。” “钱塘县周子深,十八枚。” “......” 这公开的记录,让那些喜欢攀比的家伙争相掏钱,但凡名字出现在素绢上之人,脸上无不露出得意之色。 赵构不禁暗赞一声:好手段! 同时,他对那些素娟上的名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90章 鹤群肥鸡 花想容刚刚退下,两位青衣侍女便抬着一架桐木古筝,放于戏台正中。 司仪纪清漓清亮的唱道: “有请西厢魁首,赏心楼——水吟秋——水娘子指下七弦,清冷如空山新雨,孤高似幽谷寒松,今日曲目——高山流水!” 随着报幕声,一位苗条女子如弱柳扶风般走上台来。 她身姿清瘦窈窕,脖颈修长,腰肢不盈一握,一袭天水碧素罗长裙,外罩月白轻纱半臂,发髻简约,只簪一支青玉竹节簪,浑身无多余饰物。 肤色瓷白,眉目疏淡,鼻梁秀挺,唇色浅淡,行动间自带清雅,仿若一泓秋日冷泉。 她在古筝后坐下,神色沉静,仿佛满堂的喧嚣都与她无关,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琴,良久,她素手轻抬,置于弦上。 指尖拨动,第一个音符如清泉滴落幽谷,瞬间涤荡了前曲残留的杀伐之气。 指尖再次轻拨,清越悠远的琴音流淌而出,初时如山涧幽谷中的涓涓细流,泠泠淙淙,继而指法渐转磅礴,巍峨高山仿佛拔地而起,层峦叠嶂。 高潮处又陡然一收,化作流水潺潺,意境空灵高远,似伯牙寻觅知音时的百转千回。 好一个高山流水,寻觅知音,超然物外! 然而,在经历了花想容那极具冲击力的琵琶后,此曲的清冷意境在浮华的瓦舍环境中,便显得有些曲高和寡。 虽也有懂行的文人雅士闭目颔首,赞叹其意境高远,得伯牙遗韵,但更多的茶客只是觉得好听,少了那份血脉贲张的激动。 所以,点花牌的热情远不如方才花想容那般狂热。 水吟秋似乎对此浑不在意,一曲终了,浅浅一笑,对着台下微微欠身,飘然退下,留下一片清冷的余韵。 而赵构却极为喜欢这个满身文雅气质的女子,他再次摸了摸钱袋,在韩春松和刘素云的监视下,终究作罢。 纪清漓袅袅婷婷的上台,在例行的恭维之后,再次唱道: “接下来,有请南厢魁首,熙春楼——渡晚晴——渡娘子一管洞箫,清越空灵,能引凤凰来仪,其声如诉,闻之令人忘俗,今日曲目——梅花三弄——” 当渡晚晴的身影出现在台上,赵构明显感觉到身边的韩春松呼吸一窒。 赵构抬眼看去,就见台上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姿匀称,比例极佳,兼具少女的轻盈与初长成的柔美。 她肩线优美,腰肢纤细,身着水红色绣折枝梅花的锦缎袄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狐裘披风,发髻精巧,簪着几朵小小的珍珠梅花,步态优雅自然,既显明媚妖娆,又不失雅致。 灯火映照下,月白狐裘衬得她一张小脸莹白如玉,俏脸之上,一双翦水秋瞳清澈见底,带着少女独有的纯真,却又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淡淡忧郁。 她天真明媚中糅杂着妩媚与易碎,这种矛盾的气质,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让赵构更不想走了。 “大哥...”韩春松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就是她!之前楼上那个,怎么样?” 赵构闻言想起街头那惊鸿一瞥,他嘴角一勾,偷偷丢给韩春松一个会心的笑意,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 就见渡晚晴手持一管紫竹洞箫,亭亭玉立于舞台中央,她并未像前两位般立刻行礼,目光似乎不经意的掠过台下,快速扫过后方及两侧的普通茶座。 没有? 她心中微微一沉。 难道他并未进来? 她目光不甘的转向前排,当掠过赵构和韩春松那一桌时,她的视线在赵构身上微微一顿。 见赵构身边并无女子作陪,清澈的眼底深处,那抹忧郁似乎淡去了一瞬。 随即,她迅速移开目光,面向全场盈盈欠身,行礼时身形微侧,有意无意的正对着赵构。 起身抬眸间,眼波流转,目光又似有若无的掠过赵构的脸。 赵构心中莫名一动,总感觉台上那妹纸似乎总是瞄向自己,他不禁来了兴味,越发聚精会神起来。 渡晚晴收敛神色,将紫竹洞箫轻轻抵在唇边,微微阖目,调整呼吸,片刻后—— “呜——” 一声清越空灵的箫音破空而起。 箫声初起,清冷孤高,似寒梅初绽于冰雪之中,枝干遒劲,傲骨铮铮。 继而箫音一转,变得幽咽缠绵,如诉如慕,欲语还休。 当曲调进入‘三弄’,描绘梅花怒放之景时,箫音陡然变得明快跳跃,生机盎然,仿佛冰消雪融,春意萌动。 她气息控制得精妙绝伦,每一个音符都圆润饱满,尤其当她目光掠过赵构时,那箫音便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越发婉转,仿佛在隔空询问,又似在默默倾诉。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全场在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不少茶客被这技艺与情感并重的箫音打动,纷纷解囊,打赏之人不少。 “好!人美会吹箫!好哇!” 赵构没能忍住,脱口赞了渡晚晴一句。 韩春松和赵构再次偷偷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会心一笑。 渡晴在掌声中轻轻一福,转身退下,裙裾轻旋的瞬间,眼角余光又向赵构这边轻轻一瞥。 鬼使神差的,赵构抬手便道:“小二!” 阿贵快步过来:“官人有何吩咐?” “买金花。”赵构言简意赅。 阿贵见这土包子终于开窍了,眼睛一亮,连忙堆起热情的笑容: “好嘞!官人要点给哪位娘子?送几支花牌?承惠两贯一支。” “熙春楼渡晚晴。” 赵构心中盘算,自己身上有五十两银子。 茶水点心花销最多二两,还能买个四十八朵,也算对得起人家若有若无的青眼了。(此时一两银子可兑两贯铜钱) 但他看了看身边目瞪口呆的韩春松和刘素云,犹豫了一下,改口道: “十支。” “十支?!”韩春松和刘素云同时惊呼出声。 韩春松一把按住赵构的手,急道:“大哥!使不得!二十贯啊!够俺家铺子挣小半年了!” 刘素云也着急的劝道:“关大哥,不值当的......” 赵构闻言一愣,如同女主播下播后的榜一大哥一般清醒过来。 但小二都叫过来了,不买一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讪讪一笑,说道: “呃...那就...一支吧。” 阿贵闻言,眼中那点刚升起的热切瞬间熄灭,剜了一眼韩春松,笑容也淡了,他拿出纸笔: “承惠两贯,官人请赐名号,小的需登记在册,稍后呈与渡娘子。” 赵构见小二这般神情,恶趣味陡生,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一本正经的道: “巫山蔡坤,字鸡美。” “姬梅?哪个姬?哪个梅?” “鸡犬之鸡,美好之美。” 阿贵拿笔的手僵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 鸡美? 哪有人取字用“鸡”的? 这...这也太...太不着调了吧! “噗嗤...”一旁的韩春松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刘素云也猜到这是假名,可这名字实在好笑,她忍俊不禁,连忙伸手掩嘴。 阿贵嘴角抽搐了几下,强忍心中鄙夷,在花名册上歪歪扭扭记下: “巫山蔡鸡美,赠渡晚晴花牌一枚”。 阿贵登记完毕,快步走向戏台,将手中签纸递了上去。 不知是台上负责抄写的侍女腕力一时失控,还是墨蘸得太饱,抑或是故意为之。 总之,“巫山蔡鸡美”这五个字,比其他记录的字号要大上一些,墨迹也显得格外浓重,在雪白的素绢上异常醒目! 尤其是在“花想容”那边素绢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对比下,这边渡晚晴名下记录尚不算多。 这突兀放大的“巫山蔡鸡美,一枚”几个字,简直像一只误入鹤群的肥鸡! 扎眼得很! 第91章 坐怀不乱 “噗...哈哈哈哈!大哥你,哈哈哈哈......” 韩春松一眼就瞥见了那硕大的“巫山蔡鸡美”几个字,实在憋不住,伏在桌上闷声大笑起来。 刘素云只看了一眼,便赶紧低头,用袖子死死掩住嘴,生怕笑出声,肩膀却一耸一耸。 赵构自己也愣住了,他怔怔的看着那白布上无比显眼的“巫山蔡鸡美,一枚”几个字。 饶是他脸皮够厚,也忍不住以手扶额。 尼玛! 那指笔的青衣小厮简直不当人子!显然是故意要让自己出丑! 他在台上三张已经写有名号的素娟上挨个看去,竟发现只有自己一人的花牌数量是一枚! 其他人,最少的也有五枚! 他更是哭笑不得,尴尬得双手捂脸。 他娘的!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要不,还是走吧,幼娘她们还等着我守岁呢。 他正要开口告辞,忽然转念一想:反正没人知道蔡鸡美是谁,管他呢! 继而灵光一闪:那宫中全是规矩,一点也不好玩...独乐了不如众乐乐,这雅座宽敞...... 不如...... 想到便做,谁叫他是皇上呢。 他借口小解,走到无人处,召来冯益说道: “传朕口谕,即召后宫...除了韩婕妤以外的妃嫔,同往南瓦观戏...呃...潘德妃可以不来,叮嘱她们微服简行,勿要惊动旁人。” 他还不想让韩春松知道自己的身份,否则以后逛勾栏都找不到人作陪,只得委屈韩秋桐了。 何况韩秋桐是临安本地人,万一有人认出她来,传扬出去,自己带着妃子逛勾栏的事情岂非要穿帮? 冯益见官家直接宣了口谕,哪敢多言,赶紧领命。 他正要退下,又听官家说道: “对了,让她们叫我公子,关公子,相公也行,顺便将我结拜之事告诉她们,不能让韩婕妤知道,别说漏嘴了。” “老奴省得,老奴这就去办。” “你年纪大了,经不起久站,回来后自己找个座位歇着,今日除夕,朕允你找个小娘作陪,茶酒点心任选,朕请客。” 这话一出,冯益瞬间愣在原地,慢慢红了眼眶,若非官家不允,他早已跪倒在地。 入宫几十年,他从没听过这么暖心的话语,即便后来当了大押班,在以前的帝王眼里,自己也只是条阉掉的狗而已...... 他眼中含泪的看向赵构,心中感动无以复加。 “老奴...谢主隆恩...即使粉身碎骨......” “好了好了,去罢去罢。” 这时,台上纪清漓的声音悠悠传来: “......冷娘子掌中二胡,别开生面!其音清寂幽深,如寒潭映月,其情内敛沉郁,似冰河暗涌。今日曲目——杏花天影!” 赵构不必再急着回宫,瞬间轻松下来,他乐呵呵的回到座位,安安心心的看起了春晚。 随着纪清漓的介绍,临安北厢花魁,代表春风楼的冷月仙,怀抱一把桐木二胡,登上戏台。 她五官精致,身材高挑,好比后世模特,只是妆色偏冷,神情疏淡,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味道。 她落座之后,低垂眼帘,接着弓弦轻触,二胡特有的、略带鼻音的音色流出,带着一种浪迹天涯的孤寂隐痛。 随着曲调展开,滑音轻柔,似在低吟“想桃叶,当时唤渡”的怅惘追忆,顿弓短促,仿佛“满汀芳草不成归”的无奈徘徊。 没有刻意煽情,她只是用琴声幽幽诉说着一个关于故园江南、关于逝去春天、关于永恒失落的故事。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绕梁不绝。 她缓缓放下二胡,眼神恢复平静,缓缓退下戏台,仿佛刚才的情感流露只是看客的错觉。 这震撼人心的演绎,赢得不少茶客青睐,金花再次被抢购。 冷月仙对应的素绢下,侍女笔走龙蛇,记录不断增添。 有趣的是,或许是被“蔡鸡美”的显眼刺激到了,一些为冷月仙点花牌的恩客,在报名字时特意叮嘱,生怕自己的名字写得小了。 赵构虽然觉得这二胡拉得极好,人也是美的,但他却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冷月仙,觉得她老板着脸,好像人家欠她很多钱一般,多少有点公主病。 他虽然贪玩好色,却唯独对有公主病的女人无感,哪怕对方长得跟仙女一样,他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如果可以,他一定会发明一个公主病检测仪。 然后全国筛查,下旨将有公主病的女子全部驱逐出境,早点净化华夏基因,免得后世的兄弟受苦。 四位清倌人献艺完毕,纪清漓再次登上戏台。 她笑靥如花,代四位娘子向所有点花牌的恩客致谢,将那吉祥话儿说出花来。 待到后台专人清点完毕,一张洒金笺被小厮送到纪清漓手中,她展开金纸,声音清亮地唱道: “首轮‘琴’艺之比,花牌之数已然统计完毕!” “第四名:西厢赏心楼,水吟秋娘子——得花牌,三百九十四枚!” 台下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第三名:南厢熙春楼,渡晚晴娘子——得花牌,五百六十六枚!” 赵构听到这个数字,眉头下意识的一皱,心中掠过一丝失望。 才第三? “第二名:北厢春风楼,冷月仙娘子——得花牌,八百七十九枚!” 此结果一出,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纪清漓声音拔高:“首轮魁首——东厢丰乐楼,花想容娘子——得花牌,九百三十八枚!恭贺花娘子拔得头筹!” “哗——!” 掌声、喝彩声、口哨声震耳欲聋!丰乐楼所在的区域更是欢声雷动。 赵构觉得这选花魁的节目比前世春晚要好看十倍百倍,越发兴致盎然。 台上,纪清漓端起一盏琼浆,举向满堂宾客,口中说道: “首轮暂毕,花想容娘子暂居魁首!然琴音虽妙,终是心声之引,词章争艳,更显才情!正所谓佳酿酬知己,妙笔待生花,容奴僭越,敬诸君一盏,为娘子们的锦绣才思添几分胆魄!” 说罢,她仰颈一饮而尽,姿态豪爽又不失风情,引得台下一片叫好,杯盏相碰之声叮当作响。 赵构暗道这纪清漓不但看着养眼,言语之间尽显机敏,控场能力也是不错,是个人才。 要不要弄到身边,帮自己打理生意啥的?以后“皇家企业”所需人才极多,仅靠韩春松一人可忙不过来。 台下,早有伶俐小娘捧着酒壶穿梭席间,为前排显贵殷勤添杯。 赵构的雅座就在第三排,自然也有这待遇。 一位身材丰满、哪哪都大的小娘子给赵构一席添酒之后,流连不去,对着无人作陪的赵构连抛媚眼,使劲磨蹭,连洗面奶都用上了。 这要是以前,赵构早就把手伸到人家衣服里去了。 可如今他却只是隔着衣衫,偷偷揉了两下便作了罢。 不为别的,一是弟妹在旁,有些不好意思。 二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后宫五个绝色马上就到,他眼光有些高了。 那丰满小娘磨蹭半天,发现这人只占便宜,却始终不让自己落座。 看他这身装扮,多半是心疼兜里俩钱,她撇了撇嘴,悻悻而去。 刘素云见关大哥坐怀不乱,颇有君子之风,心中更生敬佩。 第92章 一点都不公平 一杯暖酒下肚,纪清漓粉颊微晕,更添几分媚态。她将玉盏往身旁侍女托盘上一放,团扇轻摇,笑吟吟的看向满堂宾客: “良辰未央,佳期正盛,首轮琴音已定高下。这第二轮的彩头,便在‘诗’字上头!墨待生香,纸盼留痕,须得锦绣才情,方见女儿心窍玲珑!” 说罢,她侧身面向后台珠帘,扬声唱道:“有请四位娘子——再度登台!” 珠帘轻响,四道倩影次第而出,于纪清漓身后一字排开。 东首是花想容,她媚眼如丝,故意挺着胸脯,将那本就傲人的曲线弄得越发勾人。 这家伙,哪个男人见了不迷糊,就连赵构都想上去摸上一爪。 其侧是水吟秋,她眼帘微垂,书香气悄然弥散。 再旁便是渡晚晴,灯火映着她精致的小脸,黛眉下那双翦水秋瞳清澈依旧,目光总是若有若无的掠过赵构的所在。 当赵构的目光迎上时,她又将目光迅速移开。 最末便是赵构最不喜欢的冷月仙了,她神情淡然,眼眸平静无波,如同寒潭映月。 四美当前,风姿迥异,台下茶客早已看直了眼,啧啧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赵构的目光在花想容、水吟秋和渡晚晴三人身上游离,心中暗暗比较: 若是前世的KtV,他肯定会选花想容。 若在足浴店,他还是会选花想容。 若在红光发廊,他也会选花想容。 若是帮兄弟选老婆,他依旧会选花想容。 可若要选个人做自己老婆,他肯定不选花想容。 至于是选水吟秋还是渡晚晴,他应该会选渡晚晴。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渡晚晴和自己的初次见面,楼上楼下的,和阿庆、金莲初次相遇时太过相像。 他只恨自己没有阿庆那般丰富的经验,竟然匆匆一瞥就走了,至少也该学着阿庆,打听打听对方是谁吧。 唉,还是太过年轻。 想到金莲,赵构不禁感慨万千。 自己如果早穿越几年,提前去到阳谷县,没事就在那窗子下蹲着...... 咱也不害大郎,跑得远远的,好好过日子,二郎再凶悍,再能打,找不到咱,他能咋滴?! 对吧。 台上的纪清漓将台下众人的痴态尽收眼底,团扇掩口,轻笑一声: “诸位恩官,诗思贵乎天成,亦需慧眼点题。依着咱南瓦多年旧例,此轮诗题,便由首轮花牌赠予最多的一位恩官来定!” 她曳着裙裾转身,看向悬挂于台侧的四幅素绢,目光游离片刻,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她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指,指向“花想容”名下的一行字迹: “温州庄道成庄大官人,首轮赠花想容娘子——花牌二百八十八枚!乃全场之冠!” 话音刚落,台下第一排正中,一个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穿着绸缎员外服,年过五旬的男人便站了起来。 他满面红光,挺了挺滚圆的肚皮,向四周团团拱手,活像一只刚刚下了蛋的骄傲母鸡。 纪清漓笑靥如花,声音甜得能淌出蜜来: “庄大官人慷慨解囊,慧眼识珠,实乃雅士!按我南瓦旧例,此轮诗题,当由庄大官人亲自拈题!不知庄大官人可有妙思?” 庄道成清了清嗓子,操着浓重的温州口音: “庄某离乡背井,行商至此,已逾十载未曾归乡,每逢佳节,倍思故土。” 他顿了顿,目光深情的望向台上的花想容,继续说道:“此轮诗题,便拟‘思乡’二字!如何?” “好!” “应景!” 台下附和之人不少,而赵构却暗骂这庄黑子不是个东西。 人家都沦落青楼了,你他娘的还让人家大过年的写‘思乡’?思你妹的乡!这不是拿刀往人心窝子里捅吗?” 你是非要弄哭几个才甘心是吧?真尼玛缺德带冒烟! 不当人子! “此题应景应情,多谢庄大官人!”纪清漓对着庄道成深深一福,转而面向全场: “诗艺第二轮,命题已定——‘思乡’!请四位娘子于一炷香内,各展才情,或诗或词,皆凭心意!” 早有侍者抬上一只鎏金狻猊香炉,置于台角。 纪清漓取过一支线香,就着旁边的烛火点燃,郑重的插入炉中细沙。 “香燃为限,请四位娘子一一动笔!”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几乎是在纪清漓话音落下的瞬间,近千人的南瓦竟陷入一片死寂,呼吸可闻。 这突然的寂静让赵构心中一惊。 他下意识的转头四顾,就见满堂茶客无不自觉的放下酒杯茶盏,那轻手轻脚的样子像是猫爪踩过雪地。 而那些陪席娘子更是屏息凝神,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惊扰了台上之人。 整个瓦舍里,只剩下戏台小鬟研墨的沙沙声和烛火噼啪。 赵构看得好笑,作首诗而已,有必要搞出这么大阵仗吗? 可笑过之后,他突然对这个时代生出一丝敬意来。 这些人对学识的尊敬,让他这来自后世的灵魂默默汗颜。 想后世的自己,笑书生清贫,羡网红暴富,文凭束阁,弃若敝屣;真知蒙尘,视同虚器,哪有一点对学识的尊敬。 跟眼前这帮‘古人’比起来,自己是大大的不如。 想到这里,赵构不自觉的挺直了腰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台上,四位佳人已在备好的书案前落座,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花想容连坐姿都透着媚态,执笔的姿势也与众不同,仿佛握着的不是笔管,而是其他东西。 她并未过多思索,似乎胸中早有锦绣,意味深长的看了庄道成一眼,然后不疾不徐的运笔。 水吟秋坐姿笔挺,闭目凝神,不一会,她睁开眼,提笔便落于纸上,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冷月仙则提笔悬腕,久久未落,她眼神投向虚空某处,终于,她眼神一凝,笔锋落下。 而渡晚晴提笔蘸墨之后,笔尖在纸笺上方久久悬停,她怔怔的望着纸笺,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被“思乡”二字勾起了深藏心底的隐痛。 她下意识抬眸,飞快的瞥了赵构一眼,恰撞上赵构关切的目光。 心头一慌,一滴墨汁晕染在纸上,她忙用纸角吸去,却始终没有落笔。 香柱无声燃烧,寸寸成灰。 台下茶客屏息凝神,拭目以待。 赵构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流转,读了近二十年书、参加了无数考试的他,总觉得那花想容不像是考试的样子。 他将目光转向出题的庄黑子,正好见到这厮给花想容眨眼。 赵构一股无名火起,你阿妈的!这两人必有勾连! 暗箱操作!妥妥的暗箱操作!这庄黑子肯定提前透题了!说不定连诗都请枪手写好了!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 “嗒。” 一声轻响,却是水吟秋率先搁下了笔。 香才燃去三分之一不到。 她轻轻吹干墨迹,双手捧起写好的诗页,递给纪清漓: “吟秋拙作已成,请司仪姐姐与诸位恩官斧正。” 第93章 血诏空埋 纪清漓接过水吟秋递来的诗笺,展开一看,眼中顿时闪过惊艳之色。 她清了清嗓子,诵道: “《七律·思乡》” “客舍经年类转蓬,关山渺渺梦魂通。” “寒砧夜捣千家月,征雁秋书万里空。” “篱菊应残三径露,江枫欲老半帆风。” “归心暗逐东流水,莼鲈犹在故园中?” 话音落下,台下安静了一会,随即发出几声刻意压低的喝彩! “好!好一个‘莼鲈犹在故园中’!用典精妙,余韵悠长!” “对仗工稳,意境苍茫!水娘子才情果然不凡!” “寒砧、征雁、篱菊、江枫...皆是思乡意象,信手拈来却浑然天成!妙极!妙极!” 即便是赵构这现代灵魂,也觉得此诗情真意切,写得极好。 他不禁微微点头,暗赞水吟秋胸中丘壑,心中暗道:选她做老婆也使得。 水吟秋浅浅一笑,微微欠身,默默退至一旁,眼眶明显有些泛红。 这时,冷月仙也搁下了笔。 她并未言语,只将诗页递向纪清漓。 纪清漓接过展开,稍一停顿,朗声诵道: “《苏幕遮·乡关渺》” “暮云低,烟水绕。” “孤馆灯青,照影人独悄。” “数尽归期音信杳。槛外西风,又送寒砧捣。” “旧园扉,应蔓草。” “镜里朱颜,暗逐流年老。” “浊酒难消心绪扰。梦断家山,孤城寒角咽霜风。” 不同于水吟秋诗中的苍茫,冷月仙的词,字字如冰锥,刺骨生寒。 如果说水吟秋的诗是标准的“优秀范文”,那冷月仙的词就是“个性创作”,压根没打算讨好谁。 短暂的沉寂后,低叹声再次响起。 “咽霜风...好!寒意透骨!非有切肤之痛,难出此语!” “这意境太冷,太真,冷娘子必有伤痛在心。” “......” 冷月仙依旧面无表情,退至一旁。 香已燃过大半,众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仍在伏案的渡晚晴和花想容。 赵构见那花想容还未交卷,心中暗道:莫非自己冤枉她了?不应该呀? 而最让他揪心的,是渡晚晴。 她的笔尖始终悬停着,一滴墨珠将落未落,秀眉紧锁,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思乡”二字,此刻在她笔下重若千钧。 六年前的滔天巨变,家破人亡,从云端坠入泥淖的冰冷绝望,如潮水般冲击着她竭力维持的心防。 她的“乡”,早已被血泪浸透,被权势碾碎。 思乡?何乡可思?何处可归? 一股巨大的悲怆攫住了她,眼眶越来越红。 突然,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涌上心头! 她要写! 写尽这飘零之苦,写尽那覆巢之痛! 哪怕因此万劫不复,也要为父亲!为家人!在这临安喧闹之地、天子脚下!发出一声泣血控诉! 她猛的吸了一口气,强忍泪水,笔锋近乎决绝的落下: 《高阳台·越客》 瘴海烟迷,珠崖梦断,十年魂断天涯。 血诏空埋,孤臣恨锁寒沙。 重来怕见榕阴碧,记当时、笑语喧哗。 剩空庭,颓井苔深,废苑鸦栖。 飘零忍作章台柳,任霜欺雪压,强着铅华。 此夜南瓦,谁怜越客悲笳? 思乡泪共椒盘落,化寒梅、点点凝血花。 问苍冥,何处家山?暮霭沉沉,孤鹜啼斜(xiá)。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应有的笔力,那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魂,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铭文! 渡晚晴偷偷拭去泪水,双手捧起诗页,挤出一抹浅笑: “清漓姐姐,晚晴...献丑了。” 纪清漓递给渡晚晴一个鼓励的眼神,上前接过。 当她目光扫过诗句,看到“血诏空埋,孤臣恨锁寒沙”这触目惊心的十字时,心头猛的一沉! 她是照春楼的老人,是看着渡晚晴长大的,知道这姑娘背负着怎样惨烈的身世。 平日里,她怜惜晚晴身世坎坷,多有回护,两人私交甚好。 如今秦桧虽倒,但这“血诏”“孤臣”之语,直指朝廷冤狱,字字泣血,锋芒太露!这哪是诗词,这分明是打在朝廷脸上的巴掌! 万一...万一传到上面,触怒了圣上...... 纪清漓不敢再想下去,借着转身面向全场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促气音,飞快的低语了一句:“晚晴!” 得到的回应却只是一个带着几分解脱的浅浅笑容。 纪清漓轻叹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从容,面向全场,诵出了这首《高阳台》。 “瘴海烟迷,珠崖梦断,十年魂断天涯。血诏空埋,孤臣恨锁寒沙......” 赵构正全神贯注的听着,听到后面这十字时,他心中一凛! 血诏?孤臣? 这绝非寻常女子伤春悲秋的思乡之语,这渡晚晴...... 纪清漓继续诵读:“重来怕见榕阴碧,记当时、笑语喧哗......思乡泪共椒盘落,化寒梅,点点凝血花...” 当念到“凝血花”三字时,渡晚晴再也无法抑制,一颗泪珠顺着面颊无声滑落。 那瞬间崩溃的凄美模样,让赵构心中莫名一痛:越客?粤客?广东人? “问苍冥,何处家山?暮霭沉沉,孤鹜啼斜。” 最后一句念罢,台下没有像方才一般骚动,反而陷入一种奇怪的沉寂,随即才发出阵阵低语。 “唉...听得老夫心都碎了......” “字字见血,句句含悲,这姑娘...怕是有天大的冤屈......” “......” 渡晚晴默默退后,身影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赵构看着她那破碎的身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渡晚晴的身世,自己必须找个机会,亲自问问才好。 此时,花想容也终于搁笔,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双手将诗页奉上。那姿态,仿佛压轴出场的天后。 纪清漓接过诗笺,朗声诵道: “《望江南·归思》” “江南忆,最忆是春晖。” “陌上柔桑初破茧,檐间新燕学双飞。” “微雨浣花溪。” “归路远,魂梦几时回?” “锦字欲托云外雁,清尊难解客中悲。” “何日是归期?” 此词辞藻清丽,意象选取皆是江南春日美景,下阕点出归思,最后以问句收尾。中规中矩,显是大家闺秀手笔。 但在赵构看来,此词字里行间雕琢之气太重,反而落了下乘。作词者明明毫无思乡之意,偏要无病呻吟。 比起渡晚晴那字字泣血、冷月仙那冷彻骨髓、水吟秋那苍茫入骨的句子,花想容这词,就像塑料花遇到了真红梅——形似而神远,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偏偏,那个庄道成却捻着不多的几根胡须,摇头晃脑,一副沉浸其中、被深深打动的模样,率先高声赞道: “妙啊!陌上柔桑,檐间新燕...好一派江南春景,如在眼前,引人归思啊!” 亦有其他人附和: “好!花娘子词句清雅,丽而不俗!” “到底是暂居魁首的人物,才情自是不同!” 赵构循声看去,就见夸赞之人全是老头,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老头偏爱丰满女子这事,古今一致。 第94章 一掷千金 纪清漓笑吟吟的请四位娘子暂回后台歇息,她独自立于台中,团扇轻摇,热切的道: “诗心已诉,墨韵犹香!四位娘子才情,诸位俱已亲见。敢问诸位恩官,这般锦绣文章,可还入得法眼?” 台下轰然应和: “入得入得!” “自不必说!” 纪清漓妩媚一笑:“奴家瞧着也是好!好得奴家都替小娘子们心焦,这般动人心魄的才情,这般惹人生怜的佳人,岂能无有知音?” “列位恩官囊中的金花,此时不赠,更待何时?让素绢之上,留下您的大名!让您心仪的娘子,知晓您这份滚烫的心意!此刻所赠花牌,将与首轮之数累加,花魁谁属,只在诸君一念之间呢!” 果然,此话一出,堂中立刻炸开了锅。 “小二!给水娘子加十支!” “冷娘子!二十支!” “渡娘子再添五支!” “花娘子!三十支!” “......” 侍者们在席间穿梭如飞,青衣小鬟们在四幅素绢下笔走龙蛇。 赵构看着渡晚晴名下的绢布,虽也有新的名字增加,但比起花想容那边,还是显得稀疏不少。 他暗道还是老头有钱的同时,心中有些不忿,再次叫来阿贵,在韩春松“大哥使不得”和刘素云“关大哥三思”的监督下,又买了一朵金花送给渡晚晴。 很快,绢布上“巫山蔡玛美”的名字后面,变成了两个“一枚”。 赵构看着那可怜巴巴的数字,再对比旁边动辄几十上百的记录,只能无奈的摇摇头。这就好比在现代美女直播间,别人都是火箭跑车刷屏,你只能抠抠搜搜送个免费小花。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也没指望被人选中,他自我安慰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瓦舍喧嚣渐消,后台负责清点的老账房,将最终结果呈于纪清漓手中。 纪清漓展开金纸,目光一扫,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她定了定神,声音清亮地唱道: “第二轮‘诗’艺之比,花牌之数已然落定!” “第四名:花想容娘子——得花牌,五百五十二枚!” 花想容的支持者一阵骚动,显然不甚满意。 赵构心中暗笑,果然还是识货的居多,什么东西都能作假,唯独才情这玩意,它假不来。 “第三名:渡晚晴娘子——得花牌,六百三十四枚!” 赵构见渡晚晴只排第三,心中气闷不已,自己认为最好的一首,居然才得第三?这什么审美?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第二名:冷月仙娘子——得花牌,六百八十枚!” 全场掌声响起。 “魁首——” 纪清漓声音拔高:“西厢赏心楼,水吟秋娘子——得花牌,一千二百八十枚!恭贺水娘子!诗魁当之无愧!”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首轮垫底的水吟秋,竟凭一首七律绝地翻盘,以压倒性的优势夺下第二轮魁首! 纪清漓再次接过一张金纸,唱道: “两轮相加,总数如下:” “第四名:渡晚晴娘子,两轮共计一千二百枚!” “第三名:花想容娘子,两轮共计一千四百九十枚!” “第二名:冷月仙娘子,两轮共计一千五百五十九枚!” “魁首!水吟秋娘子,两轮共计一千六百七十四枚!” 名次落定,水吟秋从垫底跃居榜首。 渡晚晴则从第三滑落至榜尾,冷月仙名次不变。 最令赵构意外的是,那最受老头喜欢的花想容竟然滑到了第三,看来这些老头的实力也不咋滴啊。 他刚这么想,就见前排那矮胖黝黑的庄老头站起喊道: “且慢!纪掌记!庄某再为花想容娘子,加赠花牌三百枚!” 庄道成身后的随从立刻抬出一个沉甸甸的钱箱,当众打开,取出三封整齐的官银,交给上前收钱的小二。 纪清漓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要知道,所有赠送的花牌,南瓦都是要提成的,实际落到参赛者手上的不足一成。 虽然她这个掌记司仪所得不多,但钱不都是这么一点一点骗来,然后积少成多的嘛。 她笑吟吟的连声道谢:“哎呀!庄大官人真是豪阔!真是豪阔呀!奴家代花娘子谢过庄大官人......” 赵构嘴角带笑的看向庄道成,一次送三百枚,相当于六百贯,看来,这家伙在临安赚了不少钱啊。 庄道成抚着短须、志得意满的坐下。 他这边刚落座,舞台左侧第一排,一个身着锦袍、三十余岁、颇有几分风流姿态的公子哥儿站了起来,朗声道: “水娘子才情高洁,令人心折。在下上官逸之,愿为水娘子加赠花牌二百枚!” 这样一来,水吟秋的总数随之攀升至一千八百七十四枚,重夺第一! 就在这时,戏台正对面第一排雅座之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话明显有些不利索: “老朽...老朽赠...赠渡晚晴...一...一千枚花牌!” 一千枚?! 赵构循声看去。 就见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身形佝偻的老头,被两个健仆小心翼翼的扶着,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枯槁的手里,高高举着几张银票,在灯火下晃动。 纪清漓瞬间换了表情,显然认识此人,她见这人竟然支持的是渡晚晴,不由得又惊又喜: “高员外!哎哟!您老真是...真是菩萨心肠,怜香惜玉啊!奴家代晚晴娘子,谢过高员外天高地厚之恩......” 很快,渡晚晴名下的绢布上,“临安高元义,一千枚”跃然而上。 负责抄写的青衣侍女甚至都没问过旁人,自己就直接将那人的名号写了上去,可见这老头有多出名。 这样一来,渡晚晴的总花牌数飙升至两千八百三十四枚!直接从最后一名跃居第一! 赵构见渡晚晴得了第一,不知为何,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将高元义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然而,好戏才刚刚开场,高元义的一掷千金,彻底点燃了场中豪客的攀比之心! “庄某再赠花想容娘子三百枚!”庄道成岂甘人后,再次加码。 “冷娘子才情绝世,某加赠三百!” “......” 一片热烈中,高员外颤巍巍的声音再次响起:“老朽...再赠渡娘子...五...五百枚!” 最终,当这场疯狂的加赠尘埃落定,纪清漓宣布了最终名次: “第四名:冷月仙娘子,一千八百七十八枚!” “第三名:花想容娘子,两千二百六十枚!” “第二名:水吟秋娘子,两千五百六十枚!” “本轮诗魁——南厢照春楼,渡晚晴娘子,两千七百枚!” 纪清漓公布结果之后,目光若有所思的扫过台下恩客,发现今日出手阔绰的,尽是些豪商巨贾,那些有官身、有品阶的,竟无一人出头。 看来官家那“举报有奖”的新政,真是厉害,吓得那些平日威风八面的官老爷们,连青楼瓦舍里都不敢抖搂威风了。 而此刻的渡晚晴,脸上并无喜色,她甚至看都不敢看那个将她捧上诗魁之位的高员外...... 第95章 俭持家 皇宫深处,翠寒堂大院。 戏台上,戏班正咿咿呀呀唱着应景的吉祥戏文,水袖翻飞,锣鼓丝弦悠扬。 台下,吴贵妃端坐主位,新晋的肖德妃、刘淑仪、冯充容、李婕妤、韩婕妤分坐两侧,唯有潘贤妃托病未至。 六女虽也像往年一样按品大妆,但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沉闷,多了几分鲜活气,偶尔低声笑谈几句,或对台上的戏文点评一二,脸上均带着浅浅的笑意。 气氛比之往年,不知松快了多少。 吴贵妃端起青玉酒盏,浅啜一口温热的屠苏酒,目光落在戏台上,心思却有些飘远。 今年的除夕,终究是不同了...官家此刻...还在岳大人府上么?抑或,已在回来的路上? 刘淑仪凑过来,轻声道:“姐姐,这出《九霄清畔一声雷》排得真是精巧,您瞧那伶人的步态......” 吴贵妃微微一笑:“确是下了功夫,妹妹喜欢便好。” 她抚平了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温婉的对众人道: “今日除夕佳节,大伙都自在些,莫要太过拘礼。官家虽不在宫中,然新政初行,国事为重,我等在此安享太平,亦是福分。” 众妃嫔纷纷应和。 戏台上正唱到“欲识太平全盛事,振振鹓鹭满云台。” 冯小蛮耐不住性子,觉得这戏曲咿咿呀呀的不知在唱些什么,还不如杂耍好看。 她心里一直念着官家,偷偷看向院门方向,谁知刚一回头,就见冯益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冯小蛮从没见冯益走得这么快过,不由得惊讶道:“冯公公,你有急事?” 其他五女闻言,齐齐回头,就见冯益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道: “娘娘!官家...官家有...有口谕!” 吴贵妃匆忙起身:“臣妾恭聆圣谕。” 冯益径直走到吴贵妃面前,使劲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官家正在南瓦看...看戏,官家口谕,请除韩婕妤以外的诸位娘娘同去守岁!官家还说,让韩娘娘不要多心,只因韩娘娘是临安人,怕人认出,招来麻烦,以后再给韩娘娘补上。” 韩秋桐刚刚才从家中归来,自知不能奢求过多。其他五人却吃了一个大惊! “啊?!” “出宫?!” “去临安看戏?!”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吴贵妃不敢置信的问道:“官家...当真如此说?” 冯益急道:“千真万确!官家就在南瓦等着诸位娘娘!请五位娘娘速速更衣,换上寻常衣裳,随小的微服出宫!” “太好了!太好了!”冯小蛮第一个跳了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充容的仪态。 肖德妃和刘淑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她们入宫多年,早已习惯了这四四方方的天,何曾想过能出宫去看看民间的热闹? 谁知官家午间才准许出宫,晚上就兑现了,她们如何能不高兴,就连昨夜才偷溜出宫的李幼娘也满是期待。 吴贵妃亦是喜不自胜,匆匆吩咐:“既是官家旨意,姐妹们速速更衣!一炷香后,在此汇合!” “是!”众女雀跃应道。 一炷香后,换下宫装的五女再次相会,冯益早已安排好五顶青呢小轿。 “娘娘们请上轿,宫中莫要掀帘,小的在前引路。” 这五女乃是从全国秀女中层层筛选,再被眼光极高的原主亲自挑出,无不是倾国倾城的天姿国色,如今换上便装,喜气上脸,更显娇美。 乍看之下,倒像是临安城中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结伴出游。 ...... “诗心墨韵犹在耳,琴歌曼妙更怡情!诸位恩官,且容奴家再劝三杯,以助诸君涤荡心怀,静聆仙音!” 南瓦之内,纪清漓手执金樽,连劝三盏,姿态豪爽风流,引得南瓦人声如沸。 要知道,台下的坐席娘子酒水都是有业绩提成的,如何能让人清醒着出门? 纪清漓劝酒时,坐席的娘子们也没闲着,这个倚肩,那个递盏,软语温存间,不知多少嫖客...不对,茶客被灌得晕晕乎乎,连爹妈的名字都忘了。 赵构看得好笑,暗道这瓦舍的营销和后世相比,套路都差不多,无非是把‘开瓶芝华士’换成‘点支花牌’,把‘吹一瓶’换成‘饮三杯’。 他越看纪清漓越觉得是个人才,这控场之能、这应变之才、这调动气氛的手段,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顶尖的。 若非身边有弟妹在场,加之宫中妃子即将到来,他现在就想点那纪清漓下来作陪,好好深入交流一番。 之前的一壶木兰堂已经喝完,赵构又叫了两壶。 一壶多酒下去,赵构已经半醉。 他见四周的同行无不有佳人作伴,就连韩春松桌下的手也都放在了刘素云腿上。 虽然刘素云也会不时敬他一杯,但那毕竟是弟妹啊!心里想想没人知道,真要摸摸索索的,那还是个人吗? 这瓦舍也不知用了什么暖香,熏得人燥热难耐,此刻的他,看谁都好看。 尤其是隔壁桌那个老头腿上的娘子,真白啊!大冬天的,裙衩都开到大腿根了,不冷吗? 还有前面桌那小子,手就没从人家衣衫里拿出来过!左手执杯,右手抚玉,喝的是红唇滤酒,看的是花魁争艳...... 素质在哪里? 道德在哪里? 法律在哪里? 我的又在哪里?? 此刻,他对自己赶走之前那丰满娘子的装逼行为感到十分后悔。 什么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这话的人简直有病!你到底钻那百花丛里干啥去了? 他回头看向南瓦大门,只盼宫里的宝贝们,走快一点。 戏台之上,纪清漓三杯酒下肚,已是面若桃花,她放下酒杯,口中笑道: “酒添雅兴,乐助清欢!诸位恩官,前两轮才情竞艳,娘子们已是倾尽全力,然花魁之争,岂止于琴棋书画?歌喉婉转,亦是销魂蚀骨!” “这第三轮——‘歌艺’之试,即刻——开场!”纪清漓抬手指向后台,“有请东厢魁首,花想容娘子——” 珠帘应声挑开,花想容怀抱紫檀琵琶,扭腰摆臀,行至台中。 她换了一身玫红襦裙,领口开得极低,那饱满的胸脯随着步伐轻轻颤动,看得台下不少老少爷们直咽口水。 此时,台下茶客大都已经半醉,气氛比前两轮更加热烈。 站定之后,花想容对着台下盈盈一礼,随即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拔,眼波流转,檀口轻启,一曲《挂枝儿》婉转甜糯: “俏冤家,这几日,把奴冷落。” “莫不是,在外边,另有枝柯?” “负心人,你且听,奴家说破。” “我为你,害相思,瘦损腰窝......” 琵琶声时而轻快跳跃,时而幽咽缠绵,花想容的眼波随着曲意流转,或嗔或怨,或喜或媚,腰肢随着曲调轻摆,裙裾下偶尔露出一点红绣鞋尖。 引得多少老头喉结滚动,呼吸粗重。 那声音甜得发腻,赵构听得心驰神摇,心中暗下决心:此女我必吃无疑,谁劝也不行! 一曲终了,花想容媚眼如丝,风情万种的对着台下抛去一个媚眼,袅袅退下。 满堂男子骨软筋酥,银子如雨点般抛向侍者。 赵构感叹天生尤物,实在难得,好不容易才说服韩春松和刘素云,掏钱给这水做的人儿送上了一朵金花。 于是,“巫山蔡鸡美”的名号又出现在了花想容的名下,再次引来一阵哄笑。 “哈哈哈!又是蔡鸡美!” “一枚?还是一枚?这人还真是节俭持家!哈哈哈哈!” “这厮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抠门,却又雨露均沾!哈哈哈哈!” 雨露均沾?赵构听得直点头。 不错不错,就该雨露均沾,方显我坤之威名。 第96章 破落户 水吟秋第二个登台。 这位西厢赏心楼的娘子舍弃了第一轮用的古筝,也改用琵琶。 只见她指尖轻落,流淌出的却是与花想容截然不同的清冷雅韵,朱唇轻启,唱的是南朝乐府: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 “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青荷盖绿水,芙蓉葩红鲜。” “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歌声清越婉转,带着书卷气的矜持与闺阁女儿的含蓄,引得一些文士雅客闭目颔首。 赵构也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这节目比后世某音那些只会扭腰劈叉、双手乱甩的‘才艺’赏心悦目多了。 本着“雨露均沾”的原则,他又叫来侍者,给水吟秋也送了一朵金花,管他那么多,先做个记号再说。 于是,当“巫山蔡鸡美,一枚”的七个大字又出现在水吟秋的绢布上时,台下茶客再次哄笑不止。 “噗——!” “他还来!哈哈哈!” “蔡兄!你在哪!出来露个脸,让大伙认识认识!” 赵构自然不会理他,身边的韩春松和刘素云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 随着纪清漓清亮的唱诺,渡晚晴随着两个抬着蕉叶古筝的侍女款步登台。 赵构对她始终有些偏爱,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只见她换了一袭淡青襦裙,衬得肌肤胜雪,更显娇美,刚刚站定,目光立刻飘向赵构。 见赵构也在看着自己,她像似被烫到般飞快垂下眼帘,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欲语还羞、欲看还躲的女儿情态,比之方才花想容的直白妩媚,更撩人心弦,赵构不由得跟着台下茶客大声叫好。 渡晚晴盈盈一礼,落座后轻抚琴弦,微微阖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忧郁消失不见,换上明媚光彩。 她指尖轻拨,一串活泼的筝音跳跃而出,檀口微张,一曲俏皮的《采莲曲》响起,嗓音宛如新剥的莲子,清甜脆亮: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东边游,西边窜。” “郎在岸上走,妹在船头看。” “莲叶遮妹脸,只露眼儿弯......” 她唱得活泼娇憨,方才作诗时的悲怆全然不见,将小女儿家情窦初开、欲说还休的心思唱得活色生香。 唱到“妹在船头看”时,一双美眸脉脉含情的掠向赵构。 唱到“只露眼儿弯”时,竟“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那份少女的纯真烂漫,瞬间感染全场,引来一片叫好。 赵构爱的就是这款,既有才又有趣,既不正经,也不放浪,妩媚内敛有情调,正合圣人“中庸之道”。 台上曲风忽然一转,筝音变得缠绵,歌声带着情意: “莲心彻底红,莲丝扯不断。” “采莲归去晚,空船载月还。” “郎若是有心,莫等莲子老。” “只恐秋风起,吹落并蒂莲......” 唱到“郎若是有心”时,她的眼神配合着歌词的羞涩情态,不由自主的飘向赵构,随即又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吓到,飞快的收回目光。 那既大胆又羞涩的复杂情态,将少女怀春的心事演绎得淋漓尽致,挠得赵构心头发痒,恨不得立刻就采了这“莲子”。 但即便如此,赵构还是不敢确定渡晚晴是否真的对自己青眼有加,原因无他,只因自己这身打扮在满堂华贵之中,实在显得太过寒酸。 古人之所以只敬罗衣不敬人,实在是因为那时候什么人就穿什么衣服,一看就知身份地位。甚至有些布料和颜色还专门规定哪些人能穿,哪些人不能穿,穿错了是要犯法的。 就拿蜀锦举例,此时的蜀锦就分土贡锦、官诰锦、臣僚袄子锦、细色锦、八答晕锦、盘球锦、簇四金雕锦、葵花锦、六达晕锦、翠池狮子锦等等等等。 土贡锦是专门上贡给皇室的,臣僚袄子锦用于制作臣僚的官服,细色锦主要面向富商、地主、高级吏员...... 除此以外,还有面向小康之家、中小商人的杂色锦,面向小商贩、工匠的粗锦,其中又分各种档次...... 赵构的常服全部刺有龙纹,故而他身上的袍子是冯孟照着他的身材,从内侍那里寻来的。 应赵构“低调”的要求,布料是比蜀锦还低一个档次的苏州锦,虽然面料是苏州锦中较好的大锦,但也最多算个中产。 而这南瓦之中,除了赵构这一桌外,无不是穿着各式各样的金锦(将金箔切成金丝或直接用金片与丝线交织)、银锦(银丝与丝线交织)、细色锦。 再搭配各种绫、罗、绸、玉,最差的也穿着云锦外袍。 这便是赵构一直不敢确信渡晚晴对自己青眼有加的原因了。 虽说他是第一次逛勾栏,但前世那些进门笑嘻嘻,出门妈卖批的会所小妹他在省吃俭用下也照顾了几个,不至于把自己当成情圣。 但,他以为只是他以为,若要按高员外以为,事情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高员外今天就是冲着渡晚晴来的,上一轮他可是下了血本,足足砸下一千五百枚花牌,故而一双浑浊老眼一直盯着渡晚晴。 他见度晚晴登台之时,只瞟了自己一眼,其余时间目光总在别处流连,心中便有些不快。 他顺着渡晚晴的目光寻去,看到的却是第三排那衣着寒酸的穷措大! 高员外几次回头,均看见那穷措大对着渡晚晴挤眉弄眼,气得他差点把嘴里仅剩的两颗老牙咬碎。 本来准备只取了渡晚晴初夜的他,瞬间改了主意: 必须将这朵娇花纳入私宅,成为自己的第二十八房姨太,让这穷措大一辈子也闻不着腥! 再将这破落户请来府上,当着他的面,让渡晚晴为自己舔脚...... 第97章 我辈楷模 一曲终了,渡晚晴对着台下优雅一福,退下台去。 台下叫好声不绝。 赵构自然要表示鼓励,于是再次送上金花一朵,引来一阵哄笑。 最后登场的冷月仙舍了二胡,怀抱七弦古琴上台。 她还是那副不死不活的鬼样子,仿佛全世界都欠她钱,只听她唱道: “琼楼玉宇寒,素娥清影孤。” “桂魄初生露,广袖拂云衢。” “步虚声渐杳,环佩响冰壶。” “何当乘鸾去,长揖谢紫都......” 古琴声如碎玉,歌声空灵悠远,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赵构也承认她确实当得起“冷月仙”之名,但他不喜其“装”。于是,冷月仙成了唯一没有被“巫山蔡鸡美”打赏的清倌人。 第三轮比拼结束,又经几番追赠,高员外又在渡晚晴身上砸下一千枚花牌。 最后,渡晚晴在第三轮得了一千七百四十六枚花牌,再次名列第一。花想容第二,水吟秋第三,冷月仙第四。 三轮相加,渡晚晴花牌共计四千四百四十六枚,仍是第一。 花想容共计三千七百一十六枚,名列第二。 水吟秋共计三千四百二十八枚,排名第三。 冷月仙共计二千五百五十六枚,屈居最后。 ...... 与此同时,临安御街之上,五顶青呢小轿快速前行。 轿中五人,各自偷偷掀开轿帘,惊奇的打量着沿路景色。 “冯...管事,还有多久?” “回夫人,还有一刻钟脚程。” ...... 南瓦之内,最后一轮比拼已接近尾声。 此时,花想容、水吟秋、渡晚晴的“舞技”已经表演完毕。 最后出场的冷月仙正独自站在戏台中央,她仅着一袭素白冰纨绡舞衣,广袖曳地。 纪清漓方才报出曲目:《雪魄梅魂》。 “铮——” 一声清越的古琴拨弦从后台响起,冷月仙足尖轻点,身形如风中孤鹤,倏然旋开。 广袖翻飞,似飞雪下落,裙裾飘摇间,又似寒梅舒展。 琴音渐促,她动作随之加快。 但见她: 纤腰折柳时,襦裙翻涌如牡丹初绽,胸前雪浪随鼓点汹涌拍岸。 回眸流眄处,眼波含冰直刺前排,高老头手中酒水倾出半盏。 鼓声骤歇时,玉体后仰如新月坠地,竟悬停风中三息! 随着最后一个凝定如冰雕的收势,将“梅魂”的孤傲不屈演绎得淋漓尽致。 满堂爆发出阵阵喝彩。 素绢之上,冷月仙名下的记录快速增添。 赵构看着台上那道清绝的白影,先前对她的偏见,竟被冲淡了许多。 他似乎看懂了一些。 此女眼中的那份孤绝,绝不是公主病的矫揉造作,而是经历过磨难的人才有的不甘与倔强,她好似...在怨恨着什么? 赵构下意识摸向钱袋,旋即又哑然失笑,最终仍旧送出一支,在四张素绢上都留下了名号,再次引来一阵哄笑。 “哈哈哈!齐了齐了!四位娘子,全齐了,蔡兄真乃情圣转世,我辈楷模啊!” “蔡兄莫非是要集齐四大美人召唤神龙?哈哈哈!” “一枚定情,礼轻情意重啊!哈哈哈!” “这位蔡兄究竟是何方神圣?快出来让大伙儿认识认识!” 赵构面不改色,心里却笑道:认识认识?只怕真认识了,会吓着你们。 他转头看向义弟和弟妹,就见两人面红耳赤,四只手全藏在桌下,偷偷做那爹妈不许的勾当...... 唉——! 赵构暗暗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大门,自己的宝贝们仍然不见踪影。 四轮比拼终于结束。 台上,纪清漓轻拍手掌,花想容、水吟秋、渡晚晴三人应声而出,与冷月仙并肩立于舞台中央。 四美再次联袂,台下各自的支持者瞬间沸腾,呼喊声此起彼伏。 “诸位恩官!” 纪清漓清亮的声音压过喧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终有尽时。四轮才艺竞艳,娘子们倾尽芳华,诸位恩官亦是不吝珠玉,慷慨解囊。” 说着,她命人抬上一张紫檀方桌,亲手将一只琉璃沙漏倒扣于桌上,漏中细沙随之流淌。 “沙漏流尽,恰为半刻之辰,半刻之后,便是揭晓花魁归属之期!” 她声音热切:“若您心中尚有未诉之情,尚有未酬之意,此刻便请倾囊,为您心仪的娘子,再添一把薪火,让她芳名高悬,荣登魁首!亦让往后将被四位娘子珍藏的素绢之上,留下您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微微一顿,优雅的抬起双手,同时指向两侧四幅素娟,接着道: “四位娘子今夜将从这素绢之中,亲择有缘郎君,共度良宵!此等殊荣,岂可轻忽?莫待沙尽时,空余憾恨呢!” 赵构看得好笑,好家伙,还有倒计时拉票!这是不把人榨干,誓不罢休啊! 台上,纪清漓含笑转身,目光落在花想容身上: “有请丰乐楼花想容娘子,最后陈情。” 花想容踏前一步,眼波流转,顾盼间媚态横生,对着台下盈盈一礼,声音甜糯如蜜: “奴家花想容,承蒙诸位恩官抬爱,一路相携至此,奴家别无长物,唯有此身此心,望列位恩官垂怜,奴家...必不相负。” 她语带娇嗔,眼风扫过前排贵宾,立时便有数位豪客解囊,素绢上又添新名。 “好个必不相负!”纪清漓赞了一句,转向水吟秋,“有请赏心楼水吟秋娘子。” 水吟秋踏前一步,微微欠身,像一本被阳光晒过的旧书。 “今夜能与诸君共度良宵,吟秋已感荣幸,若有恩官不弃拙技,吟秋铭感五内。” 她言语清淡,但也有欣赏之人追加打赏。 轮到渡晚晴,她行礼之后,一双美目再次看向赵构,目光比前几次停留了更久一些。 “谢诸君成全晚晴这点薄名,奴家并无他愿,唯愿能得知音垂怜。” 她简单说罢,随即退后,从始至终没看那为她砸下重金的高员外一眼。 高员外见渡晚晴始终对自己不理不睬,一双美眸总在那个穷措大身上流连,他心中邪火直冒,死死盯着渡晚晴,嘶声道: “再...再给渡娘子加...加五百!” 身后官家立刻照办。 这下,渡晚晴终于看了高员外一眼,但脸色却白了几分。 赵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几轮下来,他多少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就拿这高老头来说,他为啥要在渡晚晴身上使劲砸钱,始终让自己处在榜一的位置?难不成他这把年纪,还要来追星? 他必有所图! 一个活不了几天的人,能图个啥?无非图个“落红冲喜”而已。 如果真让台上的清倌人自行选择共度良宵之人,谁会选择将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一个满口无牙、浑身鸡皮的死老头? 就算是为了钱,今日场中宾客,有钱人多了去了!干嘛要选一个老头来恶心自己,选年轻一点的有钱人不是更长久吗? 有鬼,一定有鬼! 渡晚晴那欲语还休的目光,高老头那志在必得的嘴脸,以及渡晚晴在高老头加赠后的惨然神情,令赵构心中一痛,正义感瞬间被点燃。 多好的小姑娘啊!怎能落入这黄土埋到脖子的死老头手中? 可是自己钱没带够,又只剩下半刻钟时间,回宫去取也来不及了...... 总不能直接下旨,奉旨嫖娼吧。 这样搞的话,自己刚提拔的那帮官员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那一个个的,全是不怕死的主,只怕明日就会跪在和宁门前,逼着自己认错改正...... 而渡晚晴更要倒霉,必定被他们安个“魅惑君主,秽乱宫闱”的罪名...... 想到这里,赵构突然灵光一闪。 何必去招惹那帮硬骨头,自己不是有皇城司嘛,那可都是自己的人。 实在不行,老子给你来个“临检”。 随便找个卫生不达标、消防不合格、培训不到位或者有人举报啥的借口,先把人扣下再说。 总不能让这老头得手。 “贤弟、贤妹,愚兄内急,去去便回。” 赵构对韩春松和刘素云匆匆交代一句,快步离席。走至廊柱暗影处,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宦官立刻靠近。 赵构压低声音:“即刻去寻皇城司提举傅通海,传朕口谕:让他带人至南瓦左近候命,不得声张。速去!只传口谕,勿要多言!明白?” “小的明白...明白!定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那中年内侍哪敢怠慢,领旨后立刻转身,小跑着往大门走去。 第98章 梳拢传胪 赵构看着传旨内侍远去,心中大定,整了整衣衫,不慌不忙、晃晃悠悠的返回座位。 台上,冷月仙冷着脸,淡淡的说了谢辞: “月仙献丑,诸君随心。” 这话如此敷衍,台下自然反应平平。 赵构对这冷月仙兴趣不大,他眯眼看向台上四张长达三丈的绢布,四轮过后,上面已经写满了名号。 他心中暗道:得想办法把这玩意儿弄来,日后若遇灾荒啥的,也好找人捐款不是? 就在此时,台上沙漏最后一粒细沙滑落瓶底。 “时辰已到——!” 纪清漓清越的声音响彻全场,“沙尽半刻,魁落玉堂!” 她笑意盈盈:“后台正在计数,请诸君稍安勿躁,在花魁落定之前,容奴家僭越,代四位娘子及南瓦上下,再敬列位几杯,以谢知遇之恩,共酬良辰佳节!同贺新春将至!” 她话音刚落,早有伶俐侍女捧上五盏金樽,花想容、水吟秋、渡晚晴、冷月仙四人,各自端杯。 纪清漓高举金樽,眼波如春水荡漾,环视全场: “一杯敬良宵!‘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良辰美景,金吾不禁,今日,能与诸君共度良宵,实乃清漓之幸!愿缘起于南瓦,情长于江湖!请诸君满饮此杯,不负今宵!” 说罢仰颈,一饮而尽,姿态豪爽,身后四美亦随之满饮,引得满堂应和,杯盏齐举。 赵构也跟着喝了一杯,心中暗赞:好个纪清漓,先捧宾客,再点情缘,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是个人才,我喜欢。 纪清漓一杯饮下,随即手持一张厚厚的绢帕,不着痕迹的擦拭着嘴上的酒渍,绢帕很快湿透。 这一幕被赵构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来,原来后世包厢那些“台妹”作假的勾当,早有传统! 台上,纪清漓再次举杯,言辞恳切: “二杯敬知音!‘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我辈风尘!身如柳絮,命似飘萍,纵有锦心绣口,难离章台画阁。” “谢诸君容我等在此方寸之地,暂寄此身,展露微末光华,令娘子们的才情心血,不致空付流水。” “身世浮沉雨打萍,幸得诸君青眼明!此杯,敬这勾栏之中,难得的知音之谊!请!” 说罢,她看向自己杯中的倒影,带着阅尽千帆的苍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闻听此言,台下茶客纷纷举杯,哄闹声却小了许多。 赵构见她这次没有作假,是真喝了下去,不由得心中生疼,这些女子,无论多么有才,终是无根浮萍,身不由己。 唉,自己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台上,纪清漓第三次举杯,声音恢复了清亮: “三杯敬浮生!‘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能于此除夕良夜,与诸君共聚一堂,听琴观舞,品诗论画,岂非天赐之缘?”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诸君,且尽杯中酒,莫负好时光!” 说罢,她脸带笑意,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好一个‘莫负好时光’!” 台下轰然回应,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赵构也不禁被她这份洒脱感染,将其纳入麾下的念头越发强烈,至于要她做什么,那不重要,哪怕让她陪自己喝喝酒,聊聊天,也是好的。 第四盏酒满上,纪清漓脸上洋溢着节庆的喜气: “四杯贺新岁!‘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旧岁将除,新元伊始,奴家携四位小娘在此,代临安十八楼及南瓦上下,恭祝列位:身体康健,万事顺遂!福寿绵长,财源广进!新春纳福,吉祥如意!” “愿诸君前程似锦,鹏程万里!愿此良缘佳话,岁岁年年!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请诸君,满饮此杯,共迎新岁!” 她看向四个清倌人:“亦祝四位娘子,芳华永驻,皆遇良人!” 说罢转身仰首,将杯中酒缓缓饮尽。 灯火下,那染着蔻丹的纤指托着杯底,雪白的脖颈微仰,喉间轻动,风情万种。 台下气氛瞬间被点燃,应和之声如潮,祝福声、笑闹声、干杯声响成一片。 “饮胜!” “同庆!” “说得好!” 连赵构也被这新春喜气感染,和韩春松、刘素云一起,再次痛饮了满杯。 而台上的渡晚晴轻轻捧着酒杯,对着赵构的方向微微一抬,缓缓饮尽。 四杯饮罢,纪清漓从等候在侧的管事手中,接过了那张决定四人最终命运的洒金笺,素手轻扬,轻轻展开。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她的唇齿之间。 “诸位恩官!今岁花魁评选,最终花牌之数,已然落定!” 全场屏息。 “传胪之位(第四名)——” 她目光投向冷月仙,“北厢春风楼,冷月仙娘子!得花牌,三千八百八十四枚!” 台下响起一片惋惜的唏嘘。 冷月仙神色不变,往前一步,对着台下浅浅一礼,好似对这个名次毫不在意。 纪清漓待台下骚动渐歇,笑吟吟的道:“请冷娘子于素绢之中,挑选恩客,共度良宵。” 这一刻终于到来,台下嫖客屏息以待,近千双眼睛盯着冷月仙。 冷月仙转身面向自己的素绢,目光扫过恩客名号,带着虚假的迟疑。 方才在后台,她的鸨母早已将打赏最多的三人名号告诉了她,刚才追加打赏者她亦看在眼里,两相相加,心中早有定论。 她假意徘徊片刻,纤指在某处虚点一下,随即侧身,低语道: “益州,牧元龙。” 纪清漓会意,笑意盈盈的面向全场,朗声宣布: “恭喜——益州牧元龙——牧官人!得传胪青眼,成为今夜梳拢之人!恭贺牧大人!恭贺冷娘子!一段良缘,就此缔结!” 此言一出,全场叹息声此起彼伏。 赵构坐在第三排,离戏台并不远,台上素娟上的小字他恰好能看清楚。 他仔细看去,果然这“益州牧元龙”所赠花牌最多,看来不出自己所料,榜一大哥是真的有福利。 纪清漓话音落下,第一排雅座中,站起一位年约四十许的男子,有鼻子有眼睛的,相貌尚算规整。 他起身之后,满面红光,向四方团团拱手: “某家得才女青眼,当效‘东坡纳朝云’故事!” 【东坡纳朝云:十二岁的钱塘歌女朝云,遇上三十七岁被贬杭州的苏轼,被纳为侍妾。她陪伴苏轼历经多次贬谪,始终不离不弃。在惠州,三十四岁的朝云病逝,苏轼悲痛万分,建六如亭悼念,叹“唯有朝云能识我”。他俩这段情缘,成为当时文人士子间的佳话。所以,诸位读者老爷不要觉得作者变态,老是写一些小姑娘,实在是当时就是如此,作者已经将年龄尽量放大。况且苏老爷子珠玉在前,要骂先骂他。】 此言引来一片嘘声。 牧元龙毫不在意,在纪清漓的连声道贺与“请牧相公移步后台”的邀请声中,昂首阔步、美滋滋的向后台走去。 冷月仙亦默默退下戏台。 赵构难免觉得可惜,此女虽不爱笑,但姿色着实不错,身材更是绝佳,只怪自己钱带少了。 唉! 可惜!实在可惜! 第99章 花魁 “探花之位!”(第三名) 冷月仙下台之后,纪清漓的声音再次响起: “西厢赏心楼——水吟秋娘子!得花牌,五千一百六十枚!” 水吟秋施礼致谢,台下再次唏嘘一片。 “请探花娘子挑选恩客......” 水吟秋亦如冷月仙般,假意在绢布前流连片刻,然后对纪清漓道:“江西慈怀仁。” 纪清漓立刻高声唱喏:“恭喜——江西慈怀仁——慈大官人!得探花青睐,成为今夜梳拢之人!良缘天定!可喜可贺!” 台下叹息声再起。 赵构仔细看向绢布,果然这慈怀仁也是赠送花牌最多之人。 纪清漓话音刚落,第一排雅座中,一位年约五十、留着三缕清髯、颇具儒雅气质的老者含笑起身。 他眉眼含笑的向众人拱手,在纪清漓的邀请声中,从容走向后台,水吟秋也随之退下。 “唉——”赵构一声长叹,连连摇头。 引得韩春松和刘素云纷纷侧目,疑惑的看向关大哥,看关大哥那失望的样子,难不成大哥还想为台上的清倌人梳拢不成?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的福缘。 水吟秋退下后,台上只剩下花想容与渡晚晴两人。 纪清漓故意停顿了一会,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一字一顿的宣布: “亚魁得花牌——八千一百四十五枚!” “魁首得花牌——八千六百九十四枚!” “今岁花魁是——” 她声音拔高,激动的道:“南厢照春楼——渡晚晴娘子!恭贺渡娘子!荣登魁首,艳冠临安!” “轰——!” 全场欢呼声、尖叫声、叹息声、恭贺声四起! 支持渡晚晴的茶客欣喜若狂,喜欢花想容的老头则扼腕叹息。 渡晚晴站在灯火中央,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感受着无数道或倾慕或嫉妒的目光,她应该狂喜,这是她五年苦练换来的顶点,可她心头寒冰却越来越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后台之时,吴妈妈就已经告诉她,临安的高员外所赠花牌,遥遥领先! 此刻,高员外那枯槁的面容、浑浊而贪婪的眼神,以及那些广为流传的恶习,死死缠绕在她的心头。 她强撑着绽开最明媚的笑容,对着全场深深一福,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扫过全场支持者。 却始终,始终未曾看向第一排那个为她砸下几千枚花牌的高员外。 赵构由衷的为她高兴,跟着众人鼓掌,高声喝彩:“好!渡姑娘实至名归!” 满堂宾客,偏生他就特殊,他的喝彩就能得到回应。 只见他刚喊出这话,渡晚晴就眼神复杂的回望赵构。 而第一排的高员外,此刻已是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先前渡晚晴无视自己也就罢了,可以当她不知道自己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可如今自己当着她的面,再次一掷千金,将她稳稳送上魁首宝座!这贱婢竟然还是对自己视若无睹,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反而将目光频频落在那破落户身上! 可恶!可恨!岂有此理!定要将这不知好歹的贱人弄回府去!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让她知道,谁才是她该仰望的天! 还有那穷酸破落户,明知老夫对这渡晚晴势在必得,他还敢在那挤眉弄眼,嗷嗷鬼叫! 必须让他知道,在临安得罪我高元义,是什么下场! 随着花魁的公布,花想容自然便是亚魁了。 她娇媚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八千一百四十五枚,距离魁首不过咫尺之遥!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重新挂上妖艳的笑容,对着台下盈盈谢礼。 纪清漓的声音再次响起:“有请亚魁娘子,挑选今夜恩客!” 花想容依例面向绢布,假意犹豫片刻,随即对纪清漓嫣然一笑: “温州,庄道成。” 纪清漓心领神会,扬声宣告: “恭喜——温州庄道成——庄大官人!得亚魁芳心暗许,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这话一出,满场唏嘘叹息之声不绝于耳,多少老头咬牙切齿。 庄道成得意非凡的起身,挺着滚圆的肚子,向四周连连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随即目光灼灼的看向台上的花想容,花想容回以妩媚多情的眼波。 在纪清漓的“请庄大官人移步后台”的邀请声中,庄道成志得意满的离席,花想容也袅袅婷婷的退下后台。 赵构见这迷死人的小妖精被那又黑又矮、形如冬瓜的庄黑子得了先手,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去你娘的郎才女貌,这特么叫郎才女貌?!这叫煤球压海棠,野猪拱白菜! 他想到自己日后极有可能会成为这老煤球一个坑里的战友就浑身难受,哪哪都难受。 他下意识的回头望向南瓦入口,见冯益和去给傅通海传讯的那个内侍都没回来,只得再次叹了口气。 唉——! 花想容啊花想容,你可悠着点吧,可别弄出一身病来,那可是弑君的大罪! 十恶不赦、灭九族那种! 花想容退下后,台上只剩花魁渡晚晴与司仪纪清漓并肩而立。 满堂目光汇聚于渡晚晴身上。 纪清漓巧笑倩兮,妙语连珠,将渡晚晴的才情容貌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继而话锋一转,朗声道: “良辰吉时,不可轻负!按我南瓦旧例,此刻,便请花魁娘子,从这满堂恩客之中,亲择一位有缘郎君,良宵同度,共缔佳话!” 台下多少茶客等的就是这一刻,若能被花魁点中,梳拢初妆,即刻便是名满临安,无人不知! 无数道目光或热切、或贪婪、或好奇的聚焦在渡晚晴身上。 渡晚晴依着规矩,缓缓转身望向身后悬挂着的、写满了恩客名号的素绢。 她目光扫过“临安高元义”五字,后台吴妈妈的叮嘱犹在耳边: “高员外有钱有势,乃是临安一等一的人物,能得他的宠幸,是你的福气......” 台下,高员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渡晚晴的背影,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 “花魁娘子?”纪清漓见渡晚晴久久不作选择,只得低声提醒。 这一声轻唤,仿佛惊醒了渡晚晴。 只见她缓缓转身,俏脸上带着决绝,纤纤玉指越过前排那些衣着光鲜的豪客,不偏不倚,坚定的指向一人。 “奴......选他。” 第100章 生又何欢,死又何苦 渡晚晴话音刚落。 轰——! 满堂哗然!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的顺着那根青葱玉指,聚焦在一个衣着寒酸之人身上! 韩春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喂到刘素云嘴边的半块点心“啪嗒”掉在桌上,他赶紧拉着刘素云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大哥远点。 刘素云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她看看台上的渡晚晴,又看看身边的“关大哥”,简直不敢置信。 赵构自己也愣住了,他虽觉这丫头目光有异,还专门为此请了皇城司来助阵。 却万万没料到,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了自己。 先前种种似有若无的青眼,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一股莫名的欣喜和得意涌上心头。 他迎着渡晚晴那决绝中带着期盼的目光,点了点头,嘴角勾起笑意,冲她眨了下眼睛。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有眼光!我愿意! 渡晚晴得了那人点头回应,心中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垂下手来,脸颊飞起红云。 司仪纪清漓顺着渡晚晴的手指看去,刚看一眼,脸上笑容便瞬间僵住,心头猛的一沉,暗叫一声“苦也”! 这...这丫头怎可随意指人?疯了不成?! 高员外!那可是高员外啊!得罪了他...... 纪清漓眼中全是为难,她几次张嘴,却始终不敢宣布结果。这不但不合规矩,还等于当众抽了高元义一记响亮的耳光! “混账!”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第一排响起! 高元义再也按捺不住,在健仆的搀扶下,颤巍巍的站起身,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对着台上厉声喝道: “南瓦...还有没有规矩?!” 他浑身发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挑选恩客...是看素绢名号!岂能...岂能胡乱指认!她...她凭何例外?!纪掌记!你...你就由着她败坏规矩?!啊?!” 纪清漓闻言脸色越发苍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渡晚晴被高元义凶狠的目光吓得后退一步,却倔强的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赵构见状,心中无名火起,眼神骤然转冷,正要起身骂人,就见后台珠帘猛的被掀开,一个妇人像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来人正是熙春楼的鸨母吴妈妈。 她满脸惊惶,一把将渡晚晴拽到戏台一侧,压着嗓子,带着哭腔急道: “我的小祖宗啊!你疯魔了不成?!那是高元义高员外,临安知府和临安通判两位大人的岳丈老泰山啊!” “你得罪了他,是想被活活打死,还是想被卖去下贱窑子?!莫说你完了,熙春楼上下几百口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快!快去!快去改口!说你看错了,选高员外!快!快啊!” 吴妈妈急急说罢,用力推搡着渡晚晴。 渡晚晴被推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又倔强的站定,始终不肯上前。 她听着吴妈妈那些骇人的言语,六年前家破人亡的绝望重现眼前,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生又何欢,死又何苦...... 吴妈妈哪会知道渡晚晴已心存死志,见她被吓住,还以为她回心转意,赶紧松开渡晚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前. 她先对着高员外谄笑示意,然后向台下团团作揖,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 “哎哟喂,诸位贵客,诸位贵客!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家晚晴姑娘方才多饮了几杯,一时酒意上头,心神恍惚,指错了人,做不得数,做不得数的!” “现在她醒了,清醒了!这就按规矩,这就按规矩,从绢布上的恩客名号里,重新挑选,重新挑选!” 她语速极快,只想赶紧将这要命的风波平息下去。 高员外闻言冷哼一声,颤巍巍坐下。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放屁!心神恍惚能指那么准?” “就是!我看渡娘子刚才清醒得很!” “吴妈妈,你这假作得也太假了!” “花魁娘子自己选的人,凭什么不算?” “说的没错!不就是想让渡娘子选那糟老头吗?我呸!龌龊!” “什么狗屁规矩!还不是谁钱多谁说了算!” “谁出钱多就听谁的?那还选什么?直接宣布不就行了!” “嘿!有人急眼了!有好戏看喽!” “人家姑娘乐意!爱选谁选谁,你又不是她亲娘,管得着吗?!” “渡娘子莫怕!就选你看中的!我们挺你!” “......” 谁都有怜香惜玉之心,谁不恨仗势欺人之辈? 谁愿看到一个才姿俱佳的少女,初夜便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翁糟蹋? 谁愿当那满身鸡皮的糟老头连襟? 相比之下,还是渡晚晴自己指的那人看得顺眼,至少以后在一个坑战斗之时,想起今夜,不至于反胃。 于是,知道规则内情的茶客纷纷起哄,不明就里的则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咋呼。 各种声音混杂,闹成一片。 赵构着实在没想到台下茶客会是这种反应,倒令他大感意外! 他看着台上渡晚晴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邪火直冲脑门。 老子两世为人,贵为天子,还护不住一个小姑娘? 他霍然起身,朗声道:“谁说渡姑娘坏了规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就听他说道: “某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巫山蔡鸡美是也!那绢布之上难道没有某家的名号?!” “四轮比试,某家皆有花牌奉上!敢问渡娘子何错之有?何来‘胡乱指认’之说?难道这南瓦点恩客的规矩,是由你这老妇做主?” “轰——!” 满场再次哗然,旋即爆发出猛烈的哄笑声。 “是他!是他!巫山蔡鸡美!哈哈哈!” “哈哈哈,原来是鸡美兄!好!好啊!一枚定情,果然是我辈楷模啊!” “场场只送一枚,却得了花魁青眼,这他娘的跟谁说理去!” “他竟然四轮都送了?哈哈哈,倒是个长情的!” “哈哈,管他送了多少,绢布上确实有他名号!吴妈妈总不能当着大伙儿的面把绢布吃了吧?哈哈哈!” “就是!规矩就是规矩!绢布上有名有姓,花魁点了,就该是他!” “......” 纪清漓一直在台上主持,早知有蔡鸡美这个名号,只是不知蔡鸡美是谁。如今见这人是个俊朗书生,只是一身打扮显得十分寒酸,不由得苦笑连连。 吴妈妈慌忙回头。 果然! 在渡晚晴的那张素绢之上,“巫山蔡鸡美”五个大字格外显眼,她一眼就看见了! 后面还跟着四个“一枚”! 吴妈妈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渡晚晴也急切的看向素绢,当他看到“巫山蔡鸡美”这几个大字后,酸楚与暖流同时涌上心头,本已黯淡的眼眸中迸发出一丝光彩。 原来自己并没错付,他每一轮都投了自己。 台下支持“蔡鸡美”的声浪越来越高,形成了一边倒的态势。 那初夜恩客皆会选择打赏最多之人的潜规则,即便知道的人不少,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否则勾栏清名何存?与那低贱的窑子又有何异? 可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吴妈妈和纪清漓仍然千般迟疑、万般为难,始终不敢将“蔡鸡美”赢得花魁青睐之事宣之于众。 只因那高员外是她们得罪不起的人物。 纪清漓深吸一口气,顶着高员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再次将渡晚晴拉到戏台中央,目光带着祈求: “花魁娘子,请你再确认一次,今夜,你选定的恩客,究竟何人?”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渡晚晴低着头,半晌不语。 忽然,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挺直了纤细的腰肢,缓缓抬头,定定的看向赵构,脸上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巫山蔡鸡美,奴家选他。” “好——!” 满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为这花魁的勇气,也为这小小的抗争! 赵构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渡晚晴欣然点头。 纪清漓看着渡晚晴决绝的眼神,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她作为司仪,不能冷场,把心一横,高声道: “既如此...奴家宣布!花魁渡娘子择定之人是——” “慢着——!” 第101章 竖子安敢辱我 当人变得真正低劣时,除了高兴他人的不幸之外,已无其他乐趣可言。 “慢着——!” 一声怨毒的嘶吼,打断了纪清漓的话。 只见高元义在健仆搀扶下,摇摇晃晃的站起,枯树皮般的老脸因愤怒而变形。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随即挥了挥手,身后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立刻躬身凑近。 高员外枯槁的手指直直指向台上的渡晚晴,眼冒寒光: “去!即刻回府...取现银三万...替这不知好歹的贱婢...赎身!” 那管事模样的男子恭敬的应了,随即退下。 满堂瞬间死寂! 三万两白银!六万贯铜钱!赎一个清倌人?! 要知道,当年名动临安的柳如眉,赎金也才这个价! 场中所有人都明白,渡晚晴若是落入这暴怒的老头手中,下场将何等凄惨! 吴妈妈和纪清漓早已面无人色,她们知道,高员外这是要用三万两白银,买渡晚晴的命! “贱婢”二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渡晚晴心上。 她看着高员外那张扭曲的老脸,仿佛看到了无间地狱,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下意识的想起院里那口老井。 那口井,便是留给她最后的体面。 ...... 此时,南瓦大门之外,五顶青呢小轿悄然停下。 轿帘掀开,一双双或好奇、或惊讶、或灵动的美目,正透过轿门,望向那灯火辉煌的所在。 ...... 瓦中死寂,无一人敢出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南瓦! “老匹夫!”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那“蔡鸡美”怒发冲冠,一步踏前,戟指高元义,眼中喷火: “你这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不思颐养天年,积德行善,反效那逐臭之蝇,流连于勾栏瓦肆,觊觎豆蔻少女!朗朗乾坤,众目睽睽,竟污言秽语!辱人清白!老而不死是为贼!汝之谓乎?!” 高元义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骂气得浑身发抖。 他横行临安数十年,何曾受过此等羞辱?尤其还是被一个穷措大指着鼻子痛骂! 他一只枯爪颤巍巍指向赵构,拐杖连连顿地: “竖...竖子!安敢辱我!你...算什么东西!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构最恨那些见面就问“我是谁”的。 你他妈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是傻缺又是什么? “老杂毛!不管你圈子多大,都给我好好说话!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你有三息时间认错!三,时间到!” “看看你那副尊容!说话漏风,走路打晃,满身鸡皮,黄土埋颈,不去对尿自照,反说他人下贱?!” “天地生人,父母养之!贩夫走卒、王公贵胄,谁不是爹生娘养,谁比谁更高贵?!” “你高元义不过命好,多攒了几枚铜钱,便以为自己是人上之人,便可仗财而欺心、视他人如货物?!” “纲常伦纪,王法昭昭!便是当今天子口中,亦无‘天生下贱’之说!连君王尚知敬民,你这老狗算什么东西!你有何德何能,敢辱他人为贱?!”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叫好声此起彼伏。 渡晚晴整个人呆住。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那个自己所选之人,只觉他的身影是那么的高大。 高元义闻听此言,气得几欲昏厥: “放...放屁!自古贵贱有别...你这狗杀才!安敢...安敢辱我?!老夫家财万贯...良田千顷...买个下贱娼妓,轮得到你......” 赵构听他这么有钱,暗暗记下。 见他再次口吐污言,辱骂渡晚晴为下贱娼妓,不由得火冒三丈,不等他说完,再次开口骂道: “你这满口喷粪的腌臜老狗,渡姑娘生于天地之间,纵然身落章台,亦是灵气所钟!何贱之有?!” “你这朽木枯骨,不为子孙积德,不思怜花惜玉,反以污言秽语相加,这般作贱他人,可还有半分人性?!” “贵贱岂由金银定?尊卑何须门户量?贩夫走卒,凭力气吃饭!歌姬舞女,靠技艺立身!哪一个不是辛辛苦苦,清清白白!反倒是你,高元义——!” 赵构越说越气,猛的一指: “你这为富不仁、满口污秽的老贼,才是真正的下贱龌龊!你扪心自问,你那万贯家财,千顷良田,来路可都干净?可曾沾着血泪?!” “你今日逞淫威于瓦舍,仗铜臭以欺人!是谓不仁!强买强卖,坏南瓦规矩,是谓不义!为老不尊,觊觎少女,是谓无耻!三不该集于一身,你有何面目在此狺狺狂吠?!” 赵构话音落下,堂中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好!” “骂得好!” “蔡兄高义!” “鸡美兄在上,受在下一拜!” “......” 渡晚晴双目含泪,怔怔的看着赵构,心中生暖,口中呢喃:“有君相知,死有何憾......” 而纪清漓和吴妈妈早已吓得脸色苍白,他们知道,这下不但渡晚晴和熙春楼要完,那蔡鸡美的下场只怕更为悲惨。 高元义气得眼前发黑,指着赵构,哆嗦着骂道: “混...混账!你...你这穷酸...连给老夫提...提鞋都不配!老夫就是要买她...就是要骂她!你这竖子...能奈我何?!你等着!今日...必要让你...知道老夫的厉害......” “你厉害,你厉害,出门脑子都不带!”赵构嗤笑打断。 堂中许多茶客闻听此言,忍俊不禁,哄堂大笑。 赵构接着道:“你有钱又如何?钱能买你多活几年?钱能买来半分德行?可知‘邓通铸钱,饿死荒郊’,‘石崇斗富,身死族灭’,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你耳聋目盲至此乎?” “你仗着囊中几个阿堵物,便视满堂宾客如无物,视瓦舍信诺如敝履,视青葱佳人如草芥,可悲可叹!活到这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半点人味不剩!” “我看你气息奄奄,满嘴无牙,嚼块软糕都费劲,分明是冢中枯骨,偏要强扮风流,效那枯杨生稊,垂死之年,犹思渔猎幼艾,真是老悖昏聩,不知死之将至!” 高元义被骂得气血翻涌,尤其那“石崇”“邓通”的诅咒,更如尖刀剜心,他指着赵构,目眦欲裂: “你这杀才!安敢诅咒老夫?!这...这厮定是...定是与那贱婢早有勾连!来人!给老夫...撕了他的嘴...打断他的腿!” 高元义只带了三个人进南瓦,管家回府取钱去了,身边只剩两个负责搀扶他的健仆。 两个健仆知道,若没人相扶,老爷根本就站不稳,可老爷已经下令,不去肯定是不行。 两个健仆对视一眼,左边一人松开老爷,眼中凶光一闪,杀气腾腾的向赵构扑去! “大哥小心!” 韩春松猛的起身,一把抓起桌上茶壶,双眼一横,迈步挡在赵构身前。 刘素云伸手摸向胯间小刀,那是她吸取昨日教训,专门准备的防身之物。 渡晚晴急得眼泪汪汪,身不由己的向前一步,袖中拳头,捏得梆紧。 纪清漓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第102章 你来打我呀 那健仆牛高马大,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有武艺在身,他神情凶恶,提着沙包大的拳头,径直向赵构冲去。 满场茶客一片惊呼,附近之人纷纷避让,眼看那“蔡鸡美”就要血溅当场! 谁知那健仆刚跑出几步,便被一个站在过道边的人伸脚一绊,摔了个狗吃屎。 绊倒健仆之后,那人微微抬脚,用脚尖在那健仆后颈不着痕迹的一踢,那健仆登时没了动静。 堂中的茶客本来为那蔡鸡美捏了把汗,却见那健仆摔倒之后便再没起身,等了好一会仍没有动静,纷纷哄笑起来: “哟,这是演的哪出?拜年呐?” “咦,怎么睡那不起来了?地上多凉啊,阿鬼,去给他送床被子!” “嘿,还以为多吓人呢,原来是个软脚虾。” “呵,演的一手好戏,逗咱开心呢。” “唉,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 高元义听着满堂的挖苦讥诮,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死死攥着拐杖龙头,浑身发颤,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盯着家仆倒下的地方,却始终不见其起身。 高元义何曾丢过这种人,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心中的羞怒无以复加,当即下了决心,必将那丢人现眼的奴才扒皮抽筋,点了天灯,方解今日之恨! 别看赵构身上肌肉不多,实则原主底子极好,可以说是天生神力。 他正在考虑自己亲自出手跟一个家丁撕打,会不会有些难看,要是传扬出去,会不会有些丢份。 却见那人没跑几步就倒地不起,他心中竟还有些失望。 【历史上的赵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宋史·高宗本纪》明确记载,赵构“挽弓至一石五斗”。宋代一石约合今120斤,一石五斗即180斤,远超当时宋军普通士兵的选拔标准:一石二斗,甚至达到了禁军军官的最高要求。据《宋史》及宋代笔记记载,赵构“两臂平伸,各悬一斛米,能走数百步”,宋代一斛米约合如今的110斤,即双臂各负重110斤行走数百步。这种力量和耐力在冷兵器时代已是顶尖水平,在帝王中堪称罕见。】 【这里还有个有趣的故事,靖康元年,赵构以康王身份主动请缨赴金营为人质。金国主将完颜宗望为试探其真伪,要求比试箭术。宗望本人射出三箭,一箭中靶心,两箭紧贴靶心。赵构随后“连发三矢,皆中筶,连珠不断”,三箭全部命中靶心。金人因“宋朝亲王尽是娇生惯养之辈”,竟怀疑赵构是冒名顶替,最终将其放回,改换肃王为人质。可见赵构的箭法也十分了得,还因此阴差阳错的躲过了一劫。】 赵构见那高家奴仆倒下的地方站了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精悍的汉子,心中顿时了然,对自己安保甚为满意,同时暗下决心: 从明天起,定要好好锻炼身体,莫说马上就要和金人开战以及自己那些吹下的牛逼,单以自己这贪玩的性子,说不准哪天就会再遇上这种事。 万一自己被人按在地上爆锤,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太医院的医术再好,也治不好心病不是? 他欣慰的看向手持茶壶挡在自己身前的韩春松,暗道自己没看错人,拍了拍韩春松的肩膀,将他拉回自己身后,心中亲近又添几分。 他丢给韩春松一个激赏的眼神,随即看向高元义,嗤笑一声: “切,老杂毛!你倒是来打我呀!” 高元义闻听此言,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老脸胀得紫红。 满堂宾客见这蔡鸡美非但毫无惧色,还出言讥讽,暗道此人有种,许多年轻的茶客更是跟着起哄: “那老头!别怂!去,跟他单挑!” “对,派别人上算什么本事,有种自己上啊!” “鸡美兄内功了得,百步伤人,不知是否收徒?” “蔡兄神功盖世,受小弟一拜!” “快看!那老头要气死了!哈哈哈!” “......” 赵构听着这些话语,既觉好笑又觉高兴,他对着全场团团拱手,引来一片叫好。 高元义是什么身份?他可是临安知府和临安通判两位大老爷的岳丈老泰山!哪里受得了这气? 只见他一张老脸扭曲变形,双目通红如欲噬人,枯瘦的手指指向全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怒喝: “反了...反了天了...你们都...都给我等着...老夫...不报此仇...誓不为人...记...都给我记下......” 此言一出,场中那些知道高元义是谁的茶客纷纷闭了嘴。 而赵构身为龙御天下的当朝天子,哪会怕这个?他看向高元义,讥笑道: “老杂毛,你吓唬谁呢,有事冲我一人来,我但凡眨了下眼睛,就不姓蔡!” 这话再次引来全场叫好。 渡晚晴一双美目脉脉含情的看着赵构,心中既有感激,还有说不出的难过。 她知道,那高元义手眼通天,如今受了这等屈辱,哪会就此干休,即便自己即刻死在他的面前,只怕也平息不了他的怒火。 此时的她,十分后悔自己的选择,只因匆匆一眼,便平白害了一个好人,唉,只愿来世,还能相遇吧...... 渡晚晴正哀叹间,又见那蔡鸡美对着高元义骂道: “你看看你,鸡皮鹤发,走路需人扶!齿摇发落,骂人还漏风!空有万贯家财,却无半分仁德!老牛欲噬嫩草,朽木妄攀鲜花,呸!恶心!” “岂不闻‘老骥伏枥’乃志在千里,非是你这般志在床第!冯唐易老尚有壮志可叹,尔之老朽,徒惹人厌!” “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高元义!你且记着!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今日你种下恶因,他日必收恶果!” “你若还有半分人味,就立刻闭上你那喷粪的臭嘴,滚回你的棺材铺子等死!好好想想如何积点阴德,免得连累儿孙!否则,公道不收你,自有天来收你!” 一连串的痛骂,句句诛心! 南瓦再次响起叫好之声,千百双眼睛,震惊的看着那个衣着普通却气势如虹的蔡鸡美。 渡晚晴闻听此言,再次泪流满面,心中感激和愧疚攀升到了顶点。 韩春松听得热血沸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给那老头几拳。 刘素云激动得小脸通红,眼中异彩连连,只觉大哥的身影,高大得如同山岳。 纪清漓既惊又怕,怔怔的看着那胆大包天、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青衫男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一直呆立台上的吴妈妈,早把这蔡鸡美当成了死人。 高元义被骂得头晕目眩,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他哆哆嗦嗦的指着赵构: “反...反了!你这刁民...咱们...临安府见...老夫倒要看看...这临安城,是讲你的规矩...还是讲我高元义的规矩......” 赵构闻言嗤之以鼻:“快闭上你的臭嘴,免得污了这满堂清风。” 他看了眼台上含泪望向自己的渡晚晴,快速的对她眨了下眼睛,然后转身面向全场,朗声说道: “诸位请看!这便是此獠嘴脸!理屈词穷,便思以势压人!敢问在座高贤,临安府衙可是他家私产?大宋律法可是为他一人而设?!” “花魁娘子心有所属,众目所见!此獠仗势欺人,行同逼抢!礼义廉耻何在?圣贤教化何存?” “《诗经》有云:‘有女如玉’。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如珠如玉,自当疼惜爱护,捧在手心尚恐不足!岂容这等枯朽老物,仗着几个臭钱,便视如草芥,随意折辱!” “我等士族百姓,读圣贤书,习圣贤道,所求者,不过是一个‘公道’二字!岂能坐视此等欺凌弱女之事,在你我眼前、在皇城脚下、在这千年礼仪之邦,堂而皇之发生!” “岂能眼睁睁看着一颗明珠被硬生生塞入朽木棺椁之中,任其凋零蒙尘?岂能容忍这满嘴喷粪的朽物,玷污这除夕良辰,污了这满堂清风?!” “诸君谁无妻女?谁愿见自己的骨肉亲人被此等老朽侮辱欺凌?!此等倚财仗势、为老不尊的匹夫,该不该骂?!” 这煽动的话语一出,堂中顿时群情激愤,声浪如潮: “骂得好!” “骂死他!” “该骂!” “有钱了不起啊?凭什么欺负人?!” “就是!太欺负人了!” “渡姑娘好眼光!鸡美兄才是真英雄!” “老贼,滚回家去!” “对!滚回去!” “蔡公子别怕,我帮你作证!” “鸡美兄莫慌!我爹是御史!” “......” 第103章 五仙临凡 赵构一番鼓动之言,让整个南瓦彻底沸腾! 叫好声、口哨声、欢呼声、喝骂声震耳欲聋,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有钱无势的豪商们更是拍手称快,人人脸上洋溢着快意和解气。 满场女子,无论是台上的渡晚晴、纪清漓,还是台下的陪席娘子、茶客女眷,亦或是后台悄悄窥看的乐伎、丫鬟,看向“蔡鸡美”的眼神,无不充满了敬佩和倾慕。 一个男子,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风尘女子,竟敢公然对抗有钱有势的临安巨霸,仗义执言!痛斥不公!这份勇气、才情与担当,在这污浊的世道里,如同淤泥中绽放的青莲,熠熠生辉! 即便是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豪商巨贾,此刻看向高元义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 渡晚晴怔怔的站在台上,心中满是被珍视的暖意,眼中的绝望被滚烫的热泪取代。 她泪眼朦胧的望着台下那个挺身而出、为她遮风挡雨的身影,一颗心彻底沦陷。 是他! 就是他了! 哪怕粉身碎骨,此身此心,也绝不再容他人,玷污半分! 她清楚的知道高元义是谁,更亲身感受过强权的可怕,因此她非但没有因此释怀,心中死志反而越发坚定。 既然生而无欢,死去便是解脱,恨只恨自己临死之时才得遇良人,还未让他感受寒夜里有人为他拢紧披风是什么暖,清晨桌上摆着热粥是什么甜,不但没能为他添香煮酒、灯下缝裳,反而平白害他性命。 她初见他时,也曾偷偷在心里描摹过无数往后的日子:春日里同他去郊野寻柳,夏日傍晚共坐在阶前听蝉,秋日为他收捡晾晒的书卷,冬日守着碳炉等他归来,哪怕只是为他添一勺茶,缝一颗纽扣,也好过让这颗早已沉寂的心,空欢喜一场又摔得粉碎。 若早知道那匆匆一眼是这样的结局,倒不如从未遇见,至少那样,他还能平安顺遂的活在这世间......想到此处,渡晚晴一颗心碎成了霜花,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纪清漓同样心潮澎湃,看向赵构的目光复杂难言,她混迹风尘十余载,却从未见过这等人物! 此子,绝非凡俗! 只是,得罪了高家,他恐怕...凶多吉少啊! 赵构傲然立于场中,青衫磊落。 他特意瞟了眼那个说自己老爹是御史的家伙,见他身边美女环绕,本想等下找个机会去敬他两杯,顺便打听打听他爹是谁。 但看在他方才为自己出头的份上,暗道饶他一回。 高元义看着那穷措大得意的模样,听着满堂的唾骂之声,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赵构和满堂人潮,嘴唇哆嗦着: “你...你们...反了...都反了!刁民!一群刁民!你...你这竖子!辱我至此!老夫...定要...定要......” 他“定要”了半天,后面的狠话尚未吐出,南瓦内骤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低呼惊叹。 原本聚焦于高员外和赵构身上的目光,此刻仿佛被磁石吸引,齐刷刷的转向了大门方向。 论吵架斗嘴,赵构还没怕过谁,他正待反唇相讥,突然察觉气氛有异,不由自主的随着众人视线望去。 只见灯火阑珊处,五道窈窕身影正款款行来。 当先一人,身着月白云锦宫缎裙,外罩一件银狐披风,华贵如九天神女临凡。 她脸若银盆,莹润生辉,眼似水杏,深邃含情,肌肤胜雪欺霜,在狐裘映衬下更显无瑕。 那份倾国之姿,令人不敢逼视,只觉自惭形秽,正是吴贵妃。 她身旁稍后一步,肖德妃一袭天水碧罗长裙,身姿袅娜风流,眉目间天生风情。 她媚骨天成,艳光四射,虽有落雁之姿,却艳而不俗,矛盾的带着一股雍容气度。 肖德妃身旁的刘淑仪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眉眼温顺和婉,娴雅如空谷幽兰。 她容长脸面,五官精致,那闭月之容,如同温润的玉,不刺眼却让珠翠失色,行动间自带大家闺秀令人心安的妥帖。 冯充容则是一身鹅黄衫子,梳着灵动的双鬟,娇俏动人,顾盼神飞,明媚灿烂恍若朝霞初升。 她婴儿肥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一双大眼清澈明亮,正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眼波流转间尽是未经世事的纯真与勃勃生气,那份扑面而来的青春活力与娇憨明媚,令人见之忘忧。 李婕妤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素色披风里,她身姿纤细,弱不胜衣,眸光如水,清澈见底,怯生生如同林间小鹿,文秀的小脸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书卷气,清丽绝俗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射仙子。 那份我见犹怜的脆弱之美,让在场宾客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惊扰了她。 这五位女子,或如牡丹之雍容,或似寒梅之清艳,或若春桃之娇憨,或同幽兰之娴静,或类空谷之清幽。 风姿各异,却皆是不世出的绝色,随便拎出一人,皆是倾国倾城。 她们甫一出现,便如皎月临空,群星失色,瞬间将方才还艳惊四座的四位清倌人比了下去。 整个南瓦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天爷...这是哪家府上的女眷?” “莫不是月宫仙子临凡?个个都...都...啧啧...” “嘶...这等容貌气度,便是蓬莱仙子怕也不过如此吧?” “是啊,临安何时出了这等绝色?” “看那气度,绝非寻常人家!” “妈耶,究竟是谁有这等艳福?” “......” 人生有三大不幸:无权多财,家贫妻美,势弱早慧。 如今的“蔡鸡美”,占全了! 只见高元义枯瘦的喉结上下滚动,浑浊的眼底掠过贪婪,死死盯着这五位丽人, 他自诩阅美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品貌、如此气度的女子齐聚一堂,心中暗暗打起了主意。 就在满堂震惊与猜测中,就见五道倩影莲步轻移,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那个“蔡鸡美”面前。 一人领头,五女齐齐敛衽,动作优雅划一,对着“蔡鸡美”盈盈下拜: “妾身见过相公。” “妾身见过相公。” “......” 这五声“相公”,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南瓦! 方才的惊叹立时化为更甚十倍的哗然! “相...相公?!” “五个!五个...都叫他相公?!” “天爷!不会吧!” “这是真的!” “我的娘诶!这蔡鸡美...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的妈耶!竟然全是鸡美兄的家眷!这...这...” “怪哉!怪哉!妻妾穿戴竟比夫君华贵?这不合常理啊!” “天道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 第104章 礼貌宽仁自有其度 这巨大的反差,让南瓦所有人的脑子都嗡嗡作响。 韩春松目瞪口呆,整个人愣在原地,只觉得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大哥不是说自己是个四处游学的书生吗?这...这游学的阵仗,也太大了吧! 刘素云看看这个嫂嫂,看看那个嫂嫂,看看台上的渡晚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渡晚晴也看得呆了,眼泪都忘了流。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蔡鸡美”的家中,竟藏着五位如此绝色的妻妾!每一个的容貌气质,都不在自己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她看着那五位夫人望向“蔡鸡美”时或温柔、或敬慕、或娇憨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赵构看着敛衽屈膝的五位妃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爽: “免礼,都起来吧,过来坐。” “谢相公。”五女依言直身,人人面上都带着恭顺。 待五女落座,赵构向目瞪口呆的韩春松和刘素云介绍道: “贤弟,弟妹,来来,见过几位嫂子。这位是吴夫人,这位是肖夫人,这位是刘夫人,这位是冯夫人,这位是季夫人。” 韩春松和刘素云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手足无措的行礼: “小弟(小妹)见过各位嫂嫂!” 五女之中,李幼娘和韩春松见过,其他四人也已经从冯益口中知晓了官家和韩秋桐的亲哥哥结拜之事。冯益还仔细叮嘱了她们,让她们千万对韩婕妤保密。 此刻,几女在官家的“义弟”面前,皆含笑点头,唯有藏不住心事的冯小蛮捂嘴偷笑。 吴贵妃脸上绽开得体的笑容,温言道:“小叔、弟妹,不必多礼,快请坐。” 刘素云被这声“弟妹”叫得俏脸绯红,大哥一个人叫叫没人知道,要是传出去了,女儿家的脸还要不要了,她慌忙摆手: “姐姐,哦不嫂嫂,奴与大郎...尚未成亲呢......” 吴贵妃目光在韩春松和刘素云身上轻轻一扫,心下了然,笑道: “弟妹不必拘谨,虽说还未过门,迟早都是一家人,先叫一声,不妨事的。” 刘素云闻言脸色更红,羞赧的低下头,心中却因这“迟早一家人”的话语而莫名的泛起一丝甜意。 吴贵妃举止自然,言语亲切,三两句话,立刻就和“弟妹”拉近了距离,让赵构又学会一招“一家人不必拘谨大法”,心中暗暗高兴。 赵构见冯小蛮一直偷看自己,还不时偷笑两声,那模样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被她抓到了一般,便笑着问道: “刚才...为夫那些骂人的脏话,你们都听见了?” 五女闻言,纷纷抿嘴偷笑。 吴贵妃淡淡一笑,回道:“相公,妾身听闻:把脏话说出出口,嘴才会变得干净,如果把脏话咽下去,心就脏了。” “世间事,哪能事事温良,礼貌宽仁自有其度。君子可欺之以方,然礼义若为弱者冠冕,忍气反成懦夫标签,豺狼当道、宵小凌人,礼教束之以缰,仁德饲之以血,此时破口之骂,非为失仪,实乃醒世之钟吕也!” 赵构听得目瞪口呆,暗道这文化人就是不一样,竟把自己护短骂人的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越发坚定了立她为后的决心。 吴贵妃声音并不小,堂中大多数茶客的注意力全都在这桌之上,所以听到的人不少。 许多人捻须点头,暗道此女不凡,对“蔡鸡美”越发艳羡,更有不少人动起了歪心思,想着要花多少钱才能让这蔡鸡美割爱。 赵构正想夸赞吴贵妃两句,就见冯小蛮连连点头,憨声憨气的接口道: “就是就是,姐姐说的对,我爹平日最是谦和,和我娘十分恩爱,可每到晚上关起门来,就脏话连篇哩......” 这话一出,赵构连同周围听见了这话的茶客及陪席娘子纷纷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 冯小蛮见状急得不行:“我说真的哩!骂得可难听了!” “哈哈哈哈......” 赵构笑得不行,他凑到冯小蛮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爹有没有让你娘叫...‘爹爹’?” “有有有!” “有没有骂你娘‘......’”(作者没经验,读者自填) “咦!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 这一幕“夫妻恩爱,妻妾和睦”的景象,让满堂宾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饭馆酒楼,这里是勾栏瓦舍! 哪有兄弟二人一起带着夫人出来逛窑子的?! 你爹妈不管的吗? 就算你爹妈不管,这合适吗? 不仅如此,几个妻妾见自己的相公和别人争抢花魁,她们不但不生气,不吵闹,甚至还帮腔!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无比艳羡的看向蔡鸡美,暗道临安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要知道,男人降服一个女人不算本事。 降服两个也不算本事。 降服五个都不算本事。 敢让这五个女人见面,五个女人还不吵架,这特么才叫本事! 如果能带这五个女人一起逛勾栏,自己还能和别人抢花魁,这不叫本事,这叫做梦! 更惊奇的是,那蔡鸡美五个妻妾身上的衣料,均远胜于蔡鸡美本人。 哪有夫人穿得比相公还要好的? 那当先说话的贵气女子,一袭云缎银狐裘,怕是千金难求!而蔡鸡美身上不过是寻常青布直裰,这景象,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众人疑窦丛生,猜测那蔡鸡美莫非是赘婿不成? 可那也不对呀!哪有赘婿一次入赘五家,五家的闺女还都这么好看的? 何况他五个夫人对他的恭敬姿态,绝不像是作假! “怪哉!这蔡鸡美到底是何方神圣?” “瞧这几位夫人的气度,绝非普通商贾之家能养出......” “嘶...莫非是哪家隐逸的世家公子?可这临安地界,也没听说有姓蔡的豪门啊?” “......” 此刻,回到南瓦的冯益从留守在南瓦的内侍口中,得知了高元义派遣家仆殴打官家之事。 他脸色铁青,眼神冰冷的看向高元义,心中已经给他判了死刑,至于是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只看哪个更让官家解气。 他一边派内侍回宫摇人,一边站得离官家更近了些。 赵构和几个夫人调笑一阵,随后对冯益招了招手。 冯益赶紧趋步上前。 赵构微微侧身,嘴唇几乎未动,声音压得极低: “带钱没?” 冯益先是一愣,随即回道:“回...公子,老奴刚从...府中取了三千两银票。” 赵构眉头一皱,三千两?这对普通人来说已是天文数字,但比起高老头张口就是三万两赎身银,不够看啊。 他看了眼兀自站在原地、脸色变换不定的高元义,快速说道: “速去门外寻傅通海,让他即刻以私人名义,把整个熙春楼买下来,要快!让他自己想办法!” 接着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是‘蔡公子’要买。” “是!老奴明白!” 冯益心领神会,躬身一礼,立刻后退转身,匆匆向大门走去。 第105章 怕过谁来 南瓦大门外,皇城司提举傅通海身披厚裘,正焦急的搓着手,在寒风中来回踱步。 他今夜原本请了戏班,在家中搂着新纳的小妾听戏守岁。 岂料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内侍拿着宫中信物,只传了一句“即刻至南瓦左近候命,不得声张”的口谕,便将他从温柔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一路上,任凭他如何旁敲侧击,那传旨的内侍硬是如同锯嘴葫芦,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傅通海回想起官家这两日的雷霆手段,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深更半夜,官家召自己来这瓦舍作甚。 到了南瓦,那内侍示意他在门外等候,自己却直接闪进了南瓦。 傅通海暗道离奇,这宫中内侍传旨之后不回皇宫交差,竟跑去听戏不成? 他心中狐疑,悄悄挪到大门缝隙处,眯眼朝内窥视。 这一看可不得了,吓得傅通海浑身一哆嗦,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顺着茶客的目光,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当今圣上又是谁! 更让他吃惊的是,官家身边那几位身着便装的女子中,竟有吴贵妃的身影!他入宫密奏之时,曾见过吴贵妃两次,那靓丽的身姿让他印象深刻,绝不会认错! 傅通海只觉得双腿发软。 官家微服出入勾栏,还带着贵妃娘娘!这事要是传出去...只怕...只怕知道的人都要灭口啊...... 他正惊骇间,就见冯益脚步匆匆的从门内闪身出来。 “冯都知!” 傅通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声音都带着颤:“里面...里面究竟是何情形?官...官家他...” 冯益面色凝重,一把拉住傅通海的手臂,将他扯到一旁的暗巷里,急促的道: “傅提举!十万火急!官家口谕:着你立刻以私人名义......” ...... 南瓦内,先前那势利眼的侍者阿贵早已换了副面孔,诚惶诚恐的候在赵构桌边。 赵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把桌上残羹冷炙都撤了,换新的果子点心来,再换几套干净的茶具酒盏,上最好的茶,最好的酒。”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阿贵点头哈腰,满脸谄笑,忙不迭的应着,手脚麻利的收拾起来,动作前所未有的迅捷。 他实在没有料到,这个看似寒酸的家伙,不但得了花魁娘子青睐,还把那无人敢惹的高员外骂得狗血淋头,更有五位天仙般的夫人联袂而来! 这哪里是什么土包子!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真神! 自己有眼无珠,先前真真是瞎了眼! 满堂目光或明或暗的聚焦在赵构这一席,看着那五位绝色夫人围坐于“蔡鸡美”身边,莺声燕语,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恭顺,以及她们之间那份奇异的和谐,构成了一幅令人称奇的画卷。 台上的纪清漓也看得呆了,她混迹风尘多年,自认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奇景:一个衣着寒酸之人,竟有五位衣着华贵、天仙般的夫人! 韩春松呆呆的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大哥和五个嫂嫂谈笑甚欢。此刻,他对大哥的钦佩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渡晚晴傻傻的站在戏台上,望着下方那被众美环绕的“蔡鸡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惊异、茫然、失落,还有绝望...... 这样的男子,身边已有如此佳人,自己这风尘蒲柳,方才那点痴心妄想,岂非可笑? 鸨母吴妈妈缩在台角,脸色惨白,见多识广的她本能的觉得这蔡鸡美绝不简单,她看看高员外,又看看蔡鸡美,只觉得天旋地转。 今日这祸事,怕是要捅破天了! 被晾在一边的高元义,从见到蔡鸡美的五位绝色夫人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打起了主意,他眼睁睁看着“蔡鸡美”与五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低声谈笑,心中邪火越烧越旺。 他绞尽脑汁,将临安内外所有的高官巨贾、世家门阀全部回想了一遍,可以肯定,其中绝无姓“蔡”之人! 此刻,他枯槁的面皮剧烈抽搐,眼中凶光毕露。 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畜生,竟敢如此折辱自己,还坐拥如此绝色,简直岂有此理! 在临安这一亩三分地,我高元义怕过谁来?! 即便他是过江之龙,来到临安,老夫也必将他揪到岸上,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再日日奴其妻妾!役其家眷!方解心头之恨! 他想派人回府叫来家丁相助,可府上管事去取银票尚未回转,身旁唯一的两个家丁还有一个至今倒地不起,剩下的这个若是走了,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更可恨的是,自己花了巨资赎身的花魁,一双妙目仍黏在那姓蔡的身上! 他越想越气,猛的一拄拐杖,对着台上的渡晚晴喝道: “贱婢!还杵在那里作甚!老夫已为你赎身...还...还不滚下来...斟酒伺候!” 他这一声喝,尖锐刺耳,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拉回戏台。 渡晚晴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中原本的复杂情绪瞬间被恐惧淹没,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即便如此,她仍然倔强的摇了摇头,不但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一步。 高元义不知道的是,他方才这话,彻底断送了自己的小命,再无回转余地。 即便赵构是长在红旗下的现代灵魂,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五好青年,闻听此言也杀心顿起。 他收起笑容,缓缓起身,冷冷的看向高元义: “老贼!我已然买下熙春楼,渡姑娘现在,是我的人!你还不回家等死,更待何时!” 赵构此言一出,如同平地再起惊雷。 南瓦中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什么?买下了熙春楼?” “不会吧!真的假的?!” “天!这蔡鸡美...到底什么来头?” “熙春楼可是临安十八名楼之一,说买就买?” “......” 渡晚晴猛的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赵构,那双翦水秋瞳中,绝望的死灰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希望之光! 他...为了自己...买下了熙春楼? 高元义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怪笑起来: “哈哈哈...买下熙春楼...就凭你这穷酸...去...叫苏净远出来...让他亲口说说...这熙春楼...到底是谁家产业!” 台上的吴妈妈闻听此言,不敢怠慢,连忙跑向后台,连滚带爬的寻东家去了。 第106章 自寻死路 纪清漓不敢置信的看向赵构,心中惊疑不定:买下熙春楼?为了渡晚晴一人?这...这怎么可能? 即便他扮猪吃老虎,这手笔也未免太大了!何况根本没见他动过,他什么时候买下的熙春楼? 纪清漓见高员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挤出笑容,试图打圆场: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今日除夕佳节,何必伤了和气?高员外息怒,蔡官人也请消消火...不如先听段小曲,消消气再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的朝后台招手。 随即,一个抱着琵琶、容貌清秀的小娘子战战兢兢的走上台来。 她刚清了清嗓子,还未开腔,就听高元义一声嘶吼: “滚下去!” 那小娘子吓得花容失色,慌忙退下。 高元义见自己骂又骂不过那厮,打又没人帮,一时间拿那厮毫无办法,只能等到府上管事回来再说。 他找不到出气的地方,怒羞之下,满眼狠厉的看向台上的纪清漓: “老夫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下贱粉头来搅和?!今日这事...不给老夫一个交代,你这南瓦...别想开了!” 纪清漓被高员外狠厉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笑容僵在脸上,不知如何是好。 赵构见那老头又去欺负旁人,暗道这人基因不好,多半儿孙也不是什么好人,他那万贯家产留在家里,也是祸害。 现下自己买熙春楼正好用钱,那特种部队的开支还得从自己内帑中拨付...... 虽说刚从秦桧、张俊那里弄来不少,但那些都是要进国库的,若想支取,需要三省和户部同意。 三省还好说,只剩那曾经依附秦桧的王次翁一人,他有把柄在自己手上,谅他也不敢阻拦。 可户部尚书刚被自己换成了张子羽! 那张子羽连秦桧都敢指着鼻子骂,自己去找他要钱买青楼,只怕...讨不到好罢? 这熙春楼怎么着也要几十上百万贯才能买下,内帑中原主留下的那八十万贯,只怕买这熙春楼都够呛。 而且自己往后做生意还需要本钱,上馆子,下勾栏,给幼娘她们买新衣裳,哪样不需要花钱?可经不起这般挥霍。 那临安通判唐之荣纵子行凶,满门性命都在自己手上,依早朝的情形来看,他并未说出昨晚之事,好像是个懂事的...... 赵构心中暗自琢磨,怎么才能将这老头的万贯家财不经户部,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到自己内帑之中。 他心里暗暗打着算盘,面上嗤笑一声,正要替纪清漓骂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锦袍、身材微胖、满头大汗的中年男子被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几乎是架着胳膊,“搀扶”上了戏台。 正是熙春楼的东家‘苏净远’。 苏净远脸色苍白,眼神惊恐,搀扶他的人松开手后,他在台上晃了几晃才站稳。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的身上。 高元义顿时来了精神,嘶声道: “苏净远!你来得正好!告诉这狂徒!熙春楼究竟...是谁的产业?!老夫要替这贱婢赎身!你速速......” 任凭高元义如何嘶吼,苏净远却看也不看他。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朝着赵构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颤抖着道: “诸位...诸位贵客见证!敝号熙...熙春楼,已然...已然易主!契书已签!钱货两讫!钱货两讫!” 他声音焦急万分,仿佛这熙春楼成了烫手山芋,巴不得快点扔出去。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虚虚的指向赵构: “这位...这位蔡公子...便是新东家!” 轰——! 整个南瓦彻底沸腾! 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 “他真的买下了!” “我的老天爷!说买就买啊!这是何等的财力?” “好一个蔡鸡美!真人不露相啊!” “深藏不露!深藏不露啊!” “这熙春楼,少说也要几十万贯吧,说买就买了?” “......” 纪清漓檀口大张,彻底呆住。 吴妈妈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后台,眼神发直。 渡晚晴娇躯剧震,脑中一片空白,她怔怔的望着台下那个青衫身影,整个人被狂喜淹没。 原来...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素昧平生,他真的为了自己...买下了这牢笼! 她那双原本盛满绝望的眸子,此刻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委屈、恐惧、绝望、感激,一起化成泪水,夺眶而出。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朝着赵构的方向,俯下身去,“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磕罢,她伏在台上,肩头剧烈抽动,终于哭出声来:“呜呜...呜呜呜......” 高元义死死盯着台上的苏净远,脸上的怨毒渐渐化为惊怒。 “苏净远!你!你...贱...贱人!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戏耍老夫!好!无论他...他买价多少!我多...多出十万!” 谁知一向爱财如命的苏净远竟然对这话充耳不闻,甚至连看都没看高元义一眼,只顾对着赵构的方向堆起笑容,“嘿嘿嘿”的笑着,弯着腰,倒退着,径直下台而去。 这可把高元义气了个半死。 若是平时,高元义早就应该反应过来,自己惹到了惹不起的人。 可他如今极怒攻心,理智尽失,加之坚信对方姓蔡,哪肯就此认怂。 只见他缓缓转向赵构,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剧毒的蛇信: “好!好得很!姓蔡的...你...你等着...今日之辱...老夫必叫你百倍......” “聒噪!” 赵构的耐心本就已经耗尽,见这老头还敢放狠话,管他三七二十一,今天不打这老头一顿,道心受损,已经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他定定的看着高元义,眼中厉色一闪,突然无缘无故的,冷冷的吐出三个字: “给我打!” 第107章 蔡爷威武 赵构话音刚落,就见高元义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四个原本毫不起眼的汉子,如同鬼魅般暴起! 四人动作快如闪电,势若奔雷!其中两人直扑高元义,转眼就至! 一人甩手就是一掌,猛的掴在高元义脸上。 力道沉猛,高元义离地飞起尺余!口中仅存的两颗老牙混着血沫飞溅而出! “噗——” 未等他落地,另一人抬脚就踢,狠狠踹向空中! “嘭!咔嚓!” “呃啊——!” 只听一声脆响,伴随着高元义不似人声的惨嚎,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前飞起,重重跌落。 接着,两人跨步上前,俯身弯腰。 “嘭!嘭!嘭!嘭!......咔!咔!咔!咔!......” 接连闷响过后,高元义手脚俱断,全身骨折。 以他这把年纪,便是华佗再世,只怕也治不好他了。 果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注:把人打到濒死,说话就好听了)。 高元义的狠话戛然而止,只剩下痛苦的嗬嗬声和几不可闻的求饶:“别...打...了...我...是......” 见他还能说话,两人再次俯身,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过后,高元义身体变形,下巴被卸,再无动静。 与此同时,另外两道身影如同猛虎扑羊,直扑高元义身边那意图反抗的健仆。 一人探手横摆,轻巧的挡开迎面一拳,屈膝如锤,重重顶在其腰间! 另一人矮身扫腿,狠狠砸在那家仆支撑腿的膝盖外侧,膝盖应声而断! 接着:“嘭!咔!嘭!咔!咔!嘭!嘭!咔......”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接连响起。 那个看似精壮的健仆,仅仅递出一招,便直接瘫倒在地,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说时迟,那时快,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兔起鹘落!干净利落!狠辣果决! 方才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高员外及其家丁,此刻已如同两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连哀嚎声都没有。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台上的渡晚晴看到这离奇的一幕,眼中的泪水也忘了流下。 原本矜持的人儿,竟也张大了嘴巴,怔怔的看着台下四人施为,心中惊诧万分、震撼莫名,又说不出的解气! 那四人迅速完成任务,随即看也不看地上两人,身形一敛,齐齐转向赵构,单膝跪地。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沉凝肃杀: “小的遵命!” 四人竟在任务完成之后才跪地领命!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在为“蔡鸡美”担心的茶客们,此刻只觉寒气逼人。 那四个出手之人,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无间,这哪里是寻常家丁护院?分明是训练有素、武艺高强的精锐死士! 尤其知道高元义身份之人,越发惊骇,不知这蔡鸡美究竟是何来头?!竟敢在这临安城中,殴打临安知府和临安通判两位大人共同的岳丈! 就在众人被这雷霆手段惊得魂飞魄散之际,蔡鸡美的声音再次响起: “拖去府衙报官,告其欺辱良善,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 “诺!” 四个出手之人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动作迅捷标准,带着刻入骨髓的恭敬。 紧接着,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满脸是血的高元义,另一人如同抓小鸡般揪住地上健仆的后颈衣领。 剩下一人则走向之前倒在过道中的家丁。 四人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就这样拖死狗般,毫不费力的拖着高元义三人向大门走去。 那份对命令的绝对服从、那份毫不掩饰的强大武力,深深烙印在全场宾客心中。 许多曾打过蔡鸡美五位夫人主意的茶客,默默收起了心思。 直到那四个煞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死寂的南瓦才如同解冻般,猛的爆发出震天喝彩! “打得好!”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蔡爷威武!” “蔡东家为民除害,受我施某人一拜!” “鸡美兄真乃神人也!” “高员外这次算是踢到了铁板!解气,真他娘的解气!” “蔡兄莫怕!我帮你作证!我爹是御史!” “......” 一片叫好声中,赵构召来冯益,附耳低语: “遣个机灵的同去,告他咆哮瓦舍,扰人看戏,让他赔偿精神损失,否则这事没完。若是处理不公,即刻回报。” 冯益闻言一愣,精神损失? 这是什么东西? 赵构见他发愣,不耐烦的道:“赔钱!让他赔钱!” 冯益瞬间明白过来,眼中满是钦佩:“官...公子英明!英明!奴才明白!” 冯益躬身退下,赵构直身挺腰,笑呵呵的对着全场拱手,特别多看了那老爹是御史的小子两眼,还冲他点了点头,引得本就一脸崇拜的那个小子连连尖叫,兴奋不已。 赵构看他这副模样,实在不忍心再去调查他爹,笑着冲他挥了挥手,随后坐回座位,看向吴贵妃,讪笑道: “娘子,台上那位姑娘遭人欺负,实在可怜,为夫着实不忍......” 吴贵妃何等聪慧,岂会不知赵构心意? 凡那天下男子,见到十八岁小姑娘,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回事,区别只是姿势不同。 她眼波流转,看了一眼台上清丽婉约、眉眼俱佳的花魁,又看向赵构,唇边勾起促狭的笑意,柔声道: “相公仁心,妾身岂有异议?花魁娘子方才受惊不小,妾身看着也心疼,不如请她下来,喝杯热茶,压压惊?也好让姐妹几个,陪她说说话,不知相公,可准允?” 赵构闻言大悦,哪会不允:“还是娘子想得周到,嘿嘿,娘子善心,自然准允,去吧去吧。” 吴贵妃浅浅一笑,盈盈起身,莲步轻移,在众人或惊艳、或好奇、或艳羡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优雅的走上戏台。 她走到依旧跪倒在地的渡晚晴身边,并未立刻去扶,先对着一旁的纪清漓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 然后才弯下腰,伸出那双保养得宜、柔若无骨的玉手,轻轻扶住渡晚晴肩头,声音温柔: “渡姑娘,起来吧,莫要伤了身子,有相公为你做主,一切都过去了,跟我来罢。” 渡晚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位气度高华、容颜绝世的女子,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 她抽噎着借力站起,双腿依旧发软,全靠吴贵妃搀扶。 吴贵妃半扶半携的带着渡晚晴走下戏台,在千百道艳羡的目光下,将她带到赵构面前。 场中宾客纷纷感叹: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背着夫人出来招嫖的倒是见得多了,还从没见过让夫人替自己招嫖的! 这蔡鸡美,简直是男人典范!我辈楷模! 真乃...真乃神人也! 第108章 好消息 渡晓晴被吴贵妃领到赵构面前,眼中带泪的望着这位只因匆匆一眼便改变了自己命运的陌生人,心中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只化作泪水涟涟。 她盈盈下拜,双膝跪地,声音哽咽,情真意切:“奴家...谢过蔡官人...谢过夫人...再造之恩......” 碍于五位妃子在侧,赵构不好直接上手,只是伸手虚扶了一下,回道: “姑娘起来吧,不必如此,今日除夕佳节,理应开心才是,来,坐下说话。” 话音刚落,冯小蛮赶紧挪了挪屁股,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渡晓晴缓缓起身,被吴贵妃拉着,挨着她,小心的在锦凳上坐了半个身子。 肖德妃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 刘淑仪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冯小蛮好奇的睁着大眼睛看她。 李幼娘则投来善意的目光。 刘素云温言安慰。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远远超出了渡晓晴的预料。 谁家夫人不对青楼女子恨之入骨? 谁又会当着夫人的面点选陪席娘子? 可蔡家的这些夫人不但对自己毫无敌意、对夫君毫无怨怼,彼此之间似乎还十分和谐。 她悄悄抬眼,打量着身边这些气质各异,姿容均不输自己的绝色女子,感受着周遭的关切,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泪水也渐渐止住。 赵构看着几位夫人对渡晚晴的接纳与安抚,想起后世那些八婆的争风善妒,心中感慨万千。 此等良风美俗! 咋就失传了呢?! 韩春松还没从大哥有暗卫相随、有五个夫人、买下熙春楼、殴打高员外的壮举中回过神来。 他目瞪口呆的看看大哥,看看五位嫂嫂,看看临安花魁,感觉如在梦中。 台上,纪清漓已经请出方才那清丽的唱曲娘子,歌声袅袅响起。 而台下宾客全都无心听曲,纷纷交头接耳,气氛远不如之前热烈。 赵构环视四周,心念一转,站起身来,朗声笑道: “诸位!方才些许不快,扰了诸位雅兴,蔡某在此赔罪了!” “今日除夕佳节,又逢渡姑娘荣登花魁,更兼蔡家新得熙春楼产业,三喜临门!为表庆贺,也为酬谢诸位方才仗义执言,自此刻起,南瓦之内,所有酒水茶点,统统算在蔡某账上!” “只盼日后,大家多多关照我熙春楼的生意!蔡某先行谢过!先干为敬!” 说罢,赵构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话瞬间点燃了全场! “好——!” “蔡东家豪气!” “祝蔡爷生意兴隆!” “兄弟们、姑娘们!蔡东家请客!敞开了喝哇!” “蔡东家不仅仗义,还如此豪气,我谢某人保证一月光顾熙春楼十次!” “我二十次!” “......” 欢呼声中,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 今夜能在南瓦定到位置的人,其实大都不在乎那点酒水茶点钱,何况勾栏消费的大头也不在酒水茶点上。 但常言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谁不愿占便宜呢。 于是,呼叫小二上酒上菜之声此起彼伏,气氛越发热烈。 纪清漓反应极快,立刻抓住时机,高声宣布杂戏开演。 很快,一队精神抖擞的杂耍艺人翻着筋斗上了戏台,顿时锣鼓喧天,吞刀吐火,走索戴竿,引来满堂喝彩。 赵构并不傻,满打满算,每桌消费十贯,南瓦两百来桌也才两千来贯而已。 而今夜的宾客非富即贵,两千贯给熙春楼打个广告,怎么算都划算。 只是...要多多辛苦楼中娘子了。 宫里的五个妃嫔见大宋的官家竟然成了勾栏的东家,既觉荒唐,又觉有趣,人人抿嘴忍笑。 唯有韩春松眼中发光,暗道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赵构刚刚坐下,韩春松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解问道: “大哥,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买下熙春楼...这...这得多少银子?还有五位嫂嫂......” 刘素云也紧紧盯着赵构,眼中满是惊诧。 赵构见两人这副样子,忍俊不禁,故作轻松的摆摆手,信口胡诌道: “嗐,愚兄能有什么来头?不过是这些年东奔西走,胡乱做了些营生,运气不错,攒了点浮财而已。” 这话惹得吴贵妃等人再次掩口,眼波流转间风情各异,一个赛的一个迷人。 韩春松和刘素云则半信半疑:穷书生?胡乱做了些营生?就能随手买下临安名楼,坐拥五位天仙?这事实在离奇。 可想想大哥刚才教自己做蜂窝煤生意的种种,似乎...似乎也说得通?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大哥果然深不可测”的感叹。 渡晓晴听闻赵构此言,心中疑虑更深。 她悄悄打量着身边的五位夫人,她们的气质、仪态、谈吐......尤其是那份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贵气,绝非普通商贾之家的妇人所能拥有。 还有蔡公子怒斥高员外时的凌然气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这真的只是一个“运气不错的商人”吗? 渡晓晴擦去脸上泪水,试探着道: “蔡官人,诸位夫人...那高员外他...他不仅是临安巨富,更是临安知府老爷和通判老爷两位朝廷大员的岳丈泰山...今日之事,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官人与诸位夫人,还需...还需早做提防才是。” 她说完,忐忑的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只见在座的众人,除了之前两个身穿布衣的男女脸上露出一丝忧惧之外,其余五位夫人听闻此言,脸上竟无一丝波澜。 尤其是那位上台扶起自己的娘子,甚至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更奇怪的是蔡公子本人,自己说出那高员外的两座靠山之后,他虽然看似没什么表情,但那眉眼之间,唇角之上,全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仿佛得了什么好消息一般! 这...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109章 泼天富贵 赵构见渡晚晴眼神复杂,知道这小丫头不怎么好骗。 他故意问道:“哦?既是如此手眼通天的人物,渡姑娘明知得罪不起,为何还要执意选我?” 这一问,直把渡晚晴问得面红过耳,羞得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在楼上看到他向小儿买痴呆时的温情一幕,心生倾慕吧? 那扭捏不安的小女儿情态,与适才在台上判若两人,看得赵构心头一荡,小腹越发燥热。 但此刻五个夫人在场,总不好当着她们的面去干那“梳拢”的勾当,这样好像多少有些不是人。 他只得哈哈一笑:“好了,渡姑娘不必忧心,朝廷自有法度,那些当官的不敢乱来。你既是我熙春楼的人,往后便再无人敢欺辱于你,姑娘只管安心。” 冯小蛮见九五之尊的官家成了青楼的龟公,觉得实在好玩,那看向赵构的眼神里,竟然还带着一丝钦佩。就连李幼娘也忍俊不禁,将脸藏在了刘淑仪身后。 赵构冲冯小蛮眨了下眼,然后端起酒杯: “来来来,今日佳节,又逢新友,当浮一大白!诸位娘子、贤弟、弟妹、渡姑娘,同饮此杯!共贺新春!” “相公请!” “官人请。” “祝大哥与嫂嫂们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祝大哥嫂嫂新年安康,早生贵子!”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 肖德妃和刘淑仪偷偷观察着官家的脸色,见官家听见“早生贵子”四个字不仅不生气,还哈哈大笑,两人这才放下心来。 名声这玩意,就像一条破裤子,一旦穿上了,就怕哪儿露了馅,脱了反而自在。 几位妃子久居深宫,何曾体验过这般市井烟火的热闹? 此刻微服在外,身份隐去,与官家同坐一席,感受着这难得的自由与轻松,那一声声“相公”叫得越发情真意切。 尤其是冯小蛮,一双大眼亮晶晶的,这看看,那看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奋得小脸通红。 渡晚晴看着眼前笑语晏晏的场景,看着那素昧平生、为自己挺身而出、给了自己一条生路的陌生公子。 她心怀感激,依次向在座的之人敬酒致谢。 台上的纪清漓报幕之后,将台面交与副手,急急的扯了失魂落魄的吴妈妈下台。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赵构所在的雅座前。 纪清漓敛衽屈膝,恭谨的道: “奴家纪清漓,拜见东家,恭贺东家新掌熙春楼,奴家在楼中暂居司仪一职,东家日后但有驱使,清漓莫敢不从。” 而吴妈妈脸色灰败,扑通跪下,额头触地: “奴婢...奴婢有眼无珠,先前...言语冲撞,东家大人大量,大人大量,万望恕罪!” 她声音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年纪若被赶出熙春楼,没了靠山,单凭身上那点积蓄,被坑被骗、冻死饿死只是迟早的事。 赵构的目光在吴妈妈身上淡淡一扫,懒得理她,转眼看向纪清漓。 只见这女子年近三十,风韵正盛,一袭湖蓝衫子衬得身段玲珑,眉眼间既有久经风尘的练达,又残留着昔年名妓的妩媚,清丽的面容近看越发好看,越看越是有味。 赵构心生喜欢,可群妃在侧,不好过于亲热,只道: “纪掌记辛苦,方才台上调度,滴水不漏,好本事。” 纪清漓闻言心头微松,连忙回道:“东家谬赞,奴家分内之事罢了。”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渡晚晴,“方才之事,扰了东家与诸位夫人雅兴,实是奴之过...” “不关你事。” 赵构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吴妈妈。 他看这吴妈妈哪里都不顺眼,他娘的,这老妇明显看不起自己,竟然逼着渡晚晴重新选人,实在可恶。 他转头看向渡晚晴,用下巴点了点吴妈妈:“渡姑娘,这人平日里待你如何?不必顾忌,据实而言,若有半分苛待,即刻让她走人。” 他这话一出,吴妈妈身子猛的一颤,脸色越发苍白。 渡晚晴闻听此言,抬眼飞快瞥了下赵构,低声道: “回东家的话,吴妈妈...待晚晴尚好,衣食用度也不曾短缺,楼中姐妹众多,妈妈平日也算照拂,方才...方才也是忧心奴家开罪了贵人,惹来祸事,才那般...急切。” 吴妈妈闻言大喜,赶紧带着哭腔,急急的道: “晚晴说的是,说的是!老身糊涂,老身糊涂,只想着息事宁人,保全楼子吃饭的营生,并非存心委屈姑娘,更不敢对东家有半分不敬!求东家恕罪!求东家恕罪!” 赵构深深看了渡晚晴一眼,见她眼神恳切,不似作伪,便知这吴妈妈虽势利世故,倒也不算黑心。 他“唔”了一声,算是揭过:“罢了,念在渡姑娘替你求情,且留着你这份差事。吴妈妈。” “奴婢在!奴婢在!”吴妈妈慌忙应声。 只听赵构说道:“你即刻去楼中传话,自此刻起,纪掌记便是熙春楼新一任楼主!楼中一应人事任免、经营调度,皆由纪楼主全权决断。” 赵构扫了眼目瞪口呆的纪清漓和张口结舌的吴妈妈,又道:“另外,知会楼中上下,各安其位便是,不必前来见礼。” “啊?!”吴妈妈眼珠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看向身侧的纪清漓。 楼主? 那个眼看花期将过、正愁日后没有着落的纪清漓,竟一步登天,成了执掌整个熙春楼的楼主?! 东家心腹?! “怎么,你有意见?”赵构始终看吴妈妈不爽,总想找机会让她走人。 “没有没有没有!老身哪敢,哪敢啊!老身这就去!这就去!” 吴妈妈回过神,连声应着,手脚并用的爬起,脚步虚浮的走了。 赵构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纪清漓耳中! 她檀口微张,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直直的望着赵构,仿佛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楼主? 掌管这临安十八名楼之一的熙春楼? 这泼天的富贵,怎会毫无征兆的落在自己头上? 她甚至怀疑自己酒意上头,听岔了。 她在勾栏浮沉十数载,深知自己姿色渐衰,再过两年,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做个管事妈妈,或是被随意配个打杂的差事。 哪日被人看不惯了,赶出门去,如何生存尚是未知。 哪曾想,峰回路转,竟一步登天,无缘无故的成了这偌大楼子的掌舵人! 非亲非故,素昧平生,这着实不像真事。 “东...东家?” 纪清漓声音颤抖,眼中蒙上一层水汽,“您...您是说...让奴家...做楼主?” 第110章 天上人间 “不错。” 赵构点了点头,“我看你处事机敏,人情练达,熙春楼交到你的手上,我放心。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愿意!愿意!奴家愿意!!” 纪清漓心头狂喜,她赶紧撩起裙摆,拜倒在地。 “奴家叩谢东家再造之恩!!奴家...奴家定当竭尽全力,使熙春楼蒸蒸日上,即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不敢负东家信重!” 她比谁都清楚,面前这人给她的不止是信任,更是后半生的安稳!此人无异于将她从即将沉沦的泥淖中一把拉起,给了她一片崭新的天地。 一旁的渡晚晴也是美眸圆睁,惊诧不已,她与纪清漓私交甚笃,如今见她因自己的匆匆一眼便得此际遇,心里由衷的高兴。 赵构抬了抬手:“起来吧,不必如此,往后用心经营便是。” 纪清漓连声称谢,恭谨的起身,却听东家话锋一转: “清漓既掌此楼,我有四条规矩,你需谨记。” 纪清漓连忙躬身:“请东家示下!清漓洗耳恭听。” “其一,” 赵构竖起一根手指,“楼中所有姑娘的份例、赏钱,必须比临安其他任何一家勾栏都要优厚,不可苛待。” 纪清漓闻言心中一松,用力点头:“东家仁心,清漓记下了!” “其二,楼里的姑娘,接客与否,全凭自身心意,不得强逼。若有强人所难的宾客,直接轰出门去。” 纪清漓混迹风尘多年,深知这条规矩对楼中女子意味着什么,她不敢置信的看向这个新东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连一旁安静聆听的吴贵妃、肖德妃等人,眼底也掠过一丝赞许。 渡晚晴更是心头一热,望向赵构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其三,” 赵构屈下第三指,“不得强买强卖良家女子,楼中所有姑娘,皆须是自愿入行,若有不堪此道、想要从良归家者,立即放还文书,销去奴籍,不得索要赎身银钱。” 这话说出来,纪清漓和渡晚晴娇躯剧震。 如此一来,楼中姐妹岂非全成了自由之身?东家...东家岂不大亏? 而赵构却不以为然,想那后世包厢,一排一排的,换十几批都不带重样,哪一个是被逼的? 定下这条规矩,不但自己的良心不会太痛,而且当名声传出去后,天下媚娘尽入我彀,谁与争锋? 若再给这些姑娘买上养老保险,以这时候的生活水准,只怕应聘的姑娘头都要挤破。 届时身姿、样貌、才艺、气度,优中选优,楼中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好看,一个赛一个的娇媚,何愁没钱入账? 到时自己再给她们设计点工作服啥的,一三五穿护士装,二四六穿空姐服,再弄个医药箱给小护士们背着,专给客人看病打针.....又弄个拉杆箱给小空姐们拉着,里面装着各种玩具...... 纪清漓哪知赵构这些花花肠子,闻听此条后难免有些犹疑:“东家高义...只是......” “不必多言。”赵构抬手止住她,竖起第四根手指:“最后一条,每月楼中进项,划出一成,专设为‘养老钱’。” “凡楼中年满二十八,或因伤病缠身无法再操此业者,皆可根据入楼年限,按月领取一份养老之资,保其衣食无忧,不至流离失所。”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渡晚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刘素云都不禁感叹这青楼待遇实在太好,竟然还给人养老,简直闻所未闻!照如此说来,一旦入了这熙春楼,岂非一辈子衣食无忧? 四条要求,条条皆是为楼中女子考虑,没有一条是为了赚钱。 尤其是最后一条,让日日都在担忧前程的纪清漓鼻子发酸,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在这风尘中打滚半生,见过无数恩客豪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也见过鸨母掌柜如何精心算计,榨出姑娘最后一滴骨血。 却从未见过,更未敢想过,有朝一日,会遇上这样一位天地仁心的活菩萨东家! 这哪里是青楼规矩?分明是给了所有沉沦此间的女子一份体面与保障! 她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哽咽: “东家...东家菩萨心肠!清漓代楼中上下姐妹,叩谢东家大恩!此四条规矩,清漓必铭记于心,定为东家守好熙春楼,护好楼中每一位姐妹!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而此刻的渡晚晴已是双目含泪,只觉庆幸无比。 自己无意中的一瞥,竟换来如此结局,她跟着跪倒在纪清漓身边,泪眼朦胧的看向赵构,眼中满是敬慕与感激。 “晚晴...谢过东家大恩!” “好了好了。” 赵构抬手虚扶,“具体细则,清漓负责拟定,日后报我知晓。大过年的,莫再拜了,都起来吧,眼下只谈风月,共庆佳节,哦,对了,还有一事...” 赵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待细则拟定,新规初行之时,这‘熙春楼’的名号,也一并改了吧。” 刚刚起身的纪清漓和渡晚晴都诧异的看向他。 只见赵构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熙春二字,虽雅,却总脱不开脂粉堆砌的俗气,格局窄了些。”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缓缓吐出四个字: “天上人间,如何?” “天上...人间?” 纪清漓喃喃重复,忽然心头一震,明白了东家的深意。 东家这是要楼中女子,如居天上,自在安然。 天上人间,这四字本身就是一种庇护,一种期许!是东家许诺给楼中女子的未来乐土! 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和澎湃豪情在她胸中激荡,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的道: “清漓领命!待细则落定,新规初行之日,便是‘天上人间’牌匾高悬之时!清漓定不负东家厚望,必让天上人间,名实相副,真真正正成为姑娘们安心立命、宾客流连忘返的人间天堂!” “好!”赵构心中甚慰,举杯笑道,“有清漓此言,我便放心了!来,为这‘天上人间’,满饮此杯!” “敬东家!” “敬相公!” “敬大哥!” 众人纷纷举杯。 韩春松乐得跟什么似的。 吴贵妃虽觉荒唐,仍是含笑相贺,气氛一时高涨。 一杯饮罢,纪清漓看着渡晚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头的好奇再也按捺不住,她凑近渡晚晴,促狭的问道: “好妹妹,你且老实告诉姐姐,方才在台上,怎么就敢那般大胆,偏偏选中了咱们东家?莫非...你与东家早就相识?” 这话问出了席间所有人的心声。 吴贵妃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在赵构和渡晚晴之间流转。 冯小蛮和李幼娘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韩春松更是竖起了耳朵,这女子明明是自己先看到的。 赵构也饶有兴致的看着渡晚晴,想听她如何作答。 渡晚晴被问得猝不及防,一张俏脸霎时飞红。 她支吾了半天,才小声道:“奴...奴不识得东家......” “哦?” 纪清漓哪里肯信,追问道,“既不相识,为何不选旁人,独独选了东家?” “不是...也...也不是......”渡晚晴的脸更红了,“就...就是在街边阁楼...看了...看了东家一眼......” “看了一眼?!”纪清漓哪里肯信,“只看了一眼?好妹子,你莫不是被什么精怪迷了心窍?快说说,东家究竟有何魔力?竟让你只看一眼,便连命都不要了?” 第111章 倒霉女婿 渡晚晴羞得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耳根都红透了:“奴...奴觉得...东家与旁人...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纪清漓步步紧逼。 渡晚晴被问得急了,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飞快的瞥了赵构一眼,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道: “奴...奴也说不上来,只是...只是看过一眼...就觉得...看着东家,心里便很...安心...” 话一出口,她立刻又羞得低下头去。 “安心?”纪清漓微微一怔,咀嚼着这两个字。 席间一时静默。 吴贵妃与李幼娘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是啊,安心,自己从没像这两日这般安心。 纪清漓仍然觉得这事太过离奇,看一眼就能看出这许多好事?这也太会看了吧! “好妹妹,难不成...你会看相不成?” “姐姐说笑了。” “那你快给姐姐说实话,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没什么...就看东家...买了许多痴呆......” “啊?买痴呆?妹妹以前真不认识东家?” “嗯...” “啊?!我的好妹妹耶!你这是什么命啊!我咋没早点认识你啊......” 赵构听着两人的言语,心中不由得一荡。 原来如此,她选中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英俊的样貌。 而是那份在街边向稚子“买痴呆”时流露的温情,让她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光亮,这才生出了飞蛾扑火的孤勇。 他看着羞不可抑却勇敢袒露心迹的渡晚晴,心头旖念竟渐渐淡去,生出浓浓的怜惜来。 他转向吴贵妃,温言道:“夫人,渡姑娘与我有缘,这烟花之地,终非长久安身之所,我想着,不若还她一个自由,寻个清净地方安置了,让她往后能安稳度日,你看可好?” 吴贵妃何等聪慧,哪会答错这种问题,她眼波在渡晚晴身上轻轻一绕,温婉笑道: “相公仁心,处处为他人着想,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有异议?晚晴姑娘兰心蕙质,陷此泥淖实是可惜,还她自由,正是功德一件。” 赵构闻言大喜,只觉吴贵妃知情识趣到了极点,爱死了她,这皇后她不当谁当? 他一时激动,没有忍住,抱着吴贵妃就亲了一口。 吴贵妃活这么久,还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亲过。 她嗔怪也不是,谢恩也不是,趴桌上也不是,钻桌底更不是。 羞得很了,像小女儿家一般以手掩面,好难为情,而心里,却像吃了蜜糖一般。 赵构香了爱妃一嘴儿后,当即召来冯益,吩咐道: “尽快在临安寻一处清净宅院,再雇几个丫鬟仆妇,好好安置渡姑娘。” 冯益立刻应道:“是,公子放心,老奴定当办妥。” 渡晚晴将这番话听得真真切切。 自由身? 安稳居所? 这是她六年来梦中都不敢奢望的东西,如今,竟变成了现实! 她眼中泪水滚滚而落,喉头哽咽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对着赵构,再次深深拜了下去。 “好了好了,起来吧,别老是拜呀拜的,今日除夕佳节,更兼三喜临门!正该开怀畅饮,开开心心才是!来来来,喝酒喝酒!” “恭喜妹妹了!”纪清漓反应最快,她扶起渡晚晴,然后端起酒杯,笑道: “妹妹得遇良人,脱离苦海,日后便是自在身了!来,和姐姐一起,敬恩人一杯!” “敬东家!” “敬相公!” “敬大哥!” “好!干了!” “清漓想单独敬东家一杯......” “来!喝!” “奴家也想单独敬东家一杯......” “来!干了!” “奴奴也想一杯地......” “小蛮,你是不是调皮,是不是调皮...看爪......” “咯咯咯咯咯咯...姐姐救我......” “好哇,还敢搬救兵,黑虎掏心......” “咯咯咯咯...相公饶命...那里不能抓......” “......” 台上节目纷呈,席间相互劝酒,赵构随意玩笑,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 肖德妃和刘淑仪不知官家何时变得这般随和开朗,两人大喜过望,几杯下肚,也渐渐放下拘谨,跟众人一起谈笑起来。 觥筹交错间,纪清漓找机会向赵构说出了高员外的身份,表达了和渡晚晴一样的担忧。 赵构随口安慰了两句。 纪清漓是何等人物?她的见识远非渡晚晴能比。 她虽猜不出东家的真实身份,但她可以肯定,东家根本就没把那临安知府和临安通判放在眼里! 至此,她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每次看向东家时,眼底深处都闪烁着星光。 席间,赵构偷偷让冯益传谕傅通海,让他想办法把花想容、水吟秋、冷月仙三人挖来照看楼。 尤其是花想容被他重点提及,表示不管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必须挖过来! 而关于渡晚晴的身世,赵构决定先按下不提,一是此时的气氛不合适,二是免得以后没借口上门。 百忙之中,他又想起高元义的两个倒霉女婿来。 尤其是唐之荣那个走霉运的,儿子刚刚才犯下大不敬之罪,转眼就轮到老丈人了,不知会慌成什么模样。 “大哥,高家势大,要不带几位嫂嫂去我家躲躲?” “不用不用!来!喝!你我兄弟,今日不醉不归!” “就依大哥!...大哥,你...真把熙春楼买下了?” “贤弟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嘿嘿...没...没什么...嘿嘿嘿......” “哈哈,你小子...弟妹!来,我告你讲,大郎说...唔唔唔......” “大哥来来来来喝酒喝酒喝酒喝酒......” ...... 临安通判府上,刚打完儿子、心力交瘁的唐之荣强打精神,正陪着九房妻妾围炉闲话。 守岁的酒才温到第三巡,外间管事‘唐福’就领着个浑身落满雪粒子的人影,脚步踉跄的撞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来人正是高府家仆‘高升’,他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一片狼藉。 他刚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我家老爷...在南瓦...被人打成了重伤,生死不知啊......” 唐府第六房小妾“高氏”是认得高升的,闻言手中羹盏哐当坠地。 她猛的从锦墩上弹起,几步扑到高升跟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你说什么?!我爹怎么了?!快说清楚!!” 第112章 大胆刁民 高升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小的...小的跟着陈管事去南瓦送银票,刚到门口,就看见...看见老爷满脸是血,被两个壮汉拖了出来...” “还有高贵、高福两个...也被人架着,人事不知...那伙人牛高马大,好生凶悍!陈管事见势头不对,叫小的赶紧来通判老爷这儿报信,他自己奔知府大人府上报信去了!” “爹啊!” 高氏一声尖嚎,猛的转身扑到唐之荣身边,死死抓住唐之荣袍袖,涕泪横流的哭嚎起来: “老爷啊——!您听见了吗?!玉郎刚被人打成那样,我爹又遭此横祸!这些刁民是要反了天啊!他们眼里还有没有你这通判!还有没有王法!你可得给我爹做主啊呜呜......” “住口!” 高氏尖利的哭嚎如同魔音穿脑,搅得唐之荣本就脆弱的神经突突直跳,儿子的遭遇尚在眼前,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烦躁的甩开高氏撕扯的手,力道之大,让高氏踉跄着跌坐在地。 然后死死盯着那报信家仆的脸,声音低沉得吓人:“打人的,是何模样?脸上,可有须髯?说!” 高升努力回忆:“回...回老爷,小的当时在街角暗处,只...只看到那些人的侧影,后来一路尾随,只是远远跟着,见他们去了府衙,这才前来报信...样貌...实在没看清...不过...好像...好像都没蓄须...” 唐之荣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手脚冰凉! 无须!又是无须! 高氏闻听此言,手脚并用的爬起,两步冲到唐之荣面前:“老爷您听见没!定是同一伙......” “住口!” 唐之荣反手一记耳光,打得高氏哭嚎顿止。 “拖下去!锁进西厢!没我的吩咐,胆敢踏出房门一步,家法伺候!” 高氏被唐之荣一耳光打懵,捂着脸噤了声,被仆妇半拖半架的拽走。 “备轿!去府衙!快!” 唐之荣匆匆套上公服,一把抓起官帽,胡乱扣在头上,也不等坐轿,一头扎进夜色之中。 ...... 临安府衙大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二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列两侧,面容肃杀。 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知府“张澄”端坐于公案之后,保养得宜的圆脸一片铁青。 堂下跪着五人,俱是青壮汉子,个个身形挺拔,跪姿异常规整。 在他们身前,横陈着三个软塌塌、血污狼藉的身影,正是人事不省的高元义及其两名家仆。 “啪!”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大胆刁民!光天化日...半夜三更!天子脚下!竟敢当街行凶,殴人致残!简直无法无天!” 张澄见自己的老丈人被打成这副模样,眼看是不活了,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堂下当先一人,口中喝道: “说!尔等受何人指使!因何下此毒手!快快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 堂下,跪在最前面那人身形精悍,神情冷硬,他即便跪着,背脊也挺得笔直,如同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楔。 此人正是冯益专门派来索要“精神损失”的内侍殿头郭城。 郭城面对知府老爷的喝问,脸上毫无惧色,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淡淡的回道: “回府尊,高元义强买弱女,咆哮瓦舍,污言秽语辱人耳目,我等路见不平,依律将其拿下,押送府衙,正要告他欺辱良善,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请大人明察。” “依律?依的哪门子律?!” 张澄气得浑身发抖,这几条罪名他闻所未闻。 “强买弱女可有实据?咆哮瓦舍便要断人手脚?一派胡言!分明是尔等恃强行凶!还敢在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简直无法无天!来人!给我拖下去,先打八十......” “府尊且慢!” 就在这时,一声急喝从堂外传来,唐之荣带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闯入府衙。 他先是对张澄匆匆一揖,随即目光迅速扫过跪地的五人。 当他看到五人光洁的下颌和毫无惧色的神情,心头猛的一沉。 “你来得正好!”张澄见是他,强压怒火,指着堂下道: “看看,看看你老...高员外被这群无法无天的狂徒打成什么样了!这些刁民还敢信口雌黄!不上大刑伺候,他们......” “府尊息怒。” 唐之荣强压心中惊骇,蹲下身去,快速检查了老丈人和两个家仆的伤势,越查脸色越白。 见其中一人全身无伤,却已然断气,他越发惊骇,起身快步走到张澄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 “府尊,此案蹊跷甚多,恐怕没那么简单,容下官先问几句,再行处置不迟。” 他话语中流露出的郑重,让张澄心头咯噔一下,勉强点了点头,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允。 唐之荣转向堂下,放缓语气问道:“尔等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作何营生?” 跪在前面的郭城板着一张死人脸,毫无表情的回道:“小人姓王,家住城南,没有营生。” “砰!”张澄见对方如此倨傲,再也按捺不住,拍案又要发作。 “府尊!” 唐之荣的声音近乎绝望,猛的一把按住了张澄,力道之大,让张澄大吃一惊。 他和唐之荣共事近十年,还从没见过唐之荣如此慌张,不由得心中生疑,暂时按下怒火,瞥了唐之荣一眼。 唐之荣得了默许,再次向那领头男子问道: “本官问你,尔等究竟因何冲突?” 郭城微微抬了下眼皮,语气平淡: “回大人,高元义欲强行赎买南瓦花魁,那娘子不愿,已择定恩客,高元义便咆哮瓦舍,辱骂威胁,更欲强抢。其行径,南瓦近千宾客皆可为证,我等路见不平,依律将其扭送官衙,何错之有?” 唐之荣心头再次一沉,赶紧追问:“那花魁所择何人?” 郭城淡淡的道:“此事无可奉告。小人只是路见不平,特来报官,正要告他欺辱良善,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请大人秉公裁决。” 唐之荣用眼神压下又要发作的张澄,继而紧紧盯着郭城的眼睛: “你方才言道,高员外强买花魁,咆哮瓦舍,辱骂威胁。本官问你,他可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之人?或是冲撞了哪位贵人?” 郭城闻听此言,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回大人,我等只知擒拿强买弱女、口出污秽狂言之徒。至于他得罪了谁,自有天知晓。” 唐之荣听闻这个“天”字,一颗心继续往下沉,又问:“高员外究竟说了何等‘污秽狂言’?竟惹得诸位如此‘义愤’?” 王城这次抬起了头,平静的迎上唐之荣视线: “大人明鉴,高元义满口污言秽语,口口声声要如何如何报复,让得罪他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说,‘我家财万贯,良田千顷,你算什么东西?’” “还说,‘你这穷措大,连给老夫提鞋都不配,你能奈我何?’” “还说,‘看这临安府,是讲你的规矩,还是讲我高元义的规矩。’” “还说,‘这厮定是与那贱婢早有勾连,来人,撕了他的嘴,打断他的腿。’” “还说,‘你这狗杀才,定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还说,‘你给我等着,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云云。” “此人言语之间,视他人为贱,视临安府衙如私产,视大宋律法如无物,如此狂悖,岂非影响社稷安定?”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他口出狂言,无法无天,岂非自寻死路?又怪得谁来?” 第113章 知府断案 郭城每说一句,唐之荣的脸色就白一分。 一番话说罢,唐之荣脸上血色尽失,冷汗浸透中衣,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击得粉碎。 此人自称姓王,家住城南(皇城就在临安城南),面白无须,言语轻蔑,神情讥诮,高元义伤情和儿子玉郎毫无二致......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他如坠冰窟的答案:高元义所骂之人,必是当今圣上!天子陛下! 高元义那些话中的任何一句,都是大不敬的死罪!随便拎出一言,都是千刀凌迟、抄家灭族的十恶不赦之罪! 【注:十恶不赦中的十恶指的是: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此十罪罪大恶极,不可赦免,故称十恶不赦。】 此时的唐之荣,恨不得生吃了老丈人!对于自己为了和知府结上亲家,迎娶高家之女一事,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转身看向张澄,声音发颤:“府尊,借一步说话。” 张澄见一向稳重的唐之荣面无人色,语带惊惶,只得强忍怒意,袍袖一甩,随着唐之荣来到后衙。 门刚一关上,张澄便再也按捺不住,对着唐之荣吼道: “唐通判!你到底怎么回事?!神神秘秘,遮遮掩掩,那刁民如此嚣张,将你我...还不速速拿下治罪,更待何时?” “府尊!祸事了!” 唐之荣脸色灰败,眼中满是绝望。 “泼天的大祸!您我二人项上人头,乃至三族亲眷,恐怕...恐怕皆系于堂下几人之手啊!” “什么?!” 张澄本就怕死,闻听此言,脸色瞬间变得比唐之荣还要难看。 “你...你休要危言耸听!几个刁民而已......” 唐之荣惨笑一声:“府尊细想!那五人,个个面白无须,身形精悍,跪姿如松,对答从容,更是气度沉凝,视府衙公堂如无物!面对府尊雷霆之怒而面不改色!此等人物,岂是寻常市井之徒?此其一!” “其二,那首告之人自称姓王,家住城南,府尊细想,细想啊!他说高元义咆哮瓦舍,口出狂言,威胁之人......” “府尊,您想想,能让高元义那等身份之人无可奈何,仅出言威胁的,会是何等人物?临安城内,又有谁,能如此有恃无恐,对你我岳丈,下此重手?!” “其三,堂下那人状告高元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府尊,何谓影响社稷安定?何谓危害公共安全?府尊!这是谋逆之罪啊!” 张澄闻言愣在原地,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浮上心头,让他手脚冰凉。 “其四,” 唐之荣的声音如同丧钟,一字字敲在张澄心头。 “就在昨日,犬子玉郎,被人以同样手法,断去四肢!他身边家仆,尽被剜去舌头,挑了脚筋!出手之人...亦是面白无须!” “事后,下官拿到通缉画像,其中一人...眉眼竟与...当今圣上...有七分神似!” “还有这事!”张澄整个人都不好了。 唐之荣又道:“今日早朝,府尊当下官为何常跪不起?” “府尊细想,圣上当时所言,字字句句,分明是连夜调查了下官!若非下官官声尚好,只怕早朝之时...就已经步了秦桧后尘啊!” 唐之荣提起此事,心中仍是后怕,接着道: “退朝之后,下官暗中详查,发现犬子被打之前,曾当街调戏一女子。你道那女子是谁?!她是宫中韩才人之兄的未婚妻子!” 唐之荣见知府虽然白了脸色,却还是一脸茫然,急道: “府尊!你还不明白吗?!如今圣上锐意改革,临安就在天子脚下,而这临安府中,府尊为首,其次便是下官!昨夜是下官犬子,今夜便是府尊丈人!圣上这是...这是在拿咱们开刀啊!” 张澄闻听此言,顿时三魂七魄离体,浑身发起抖来:“这...这......” 又听唐之荣说道:“府尊,堂下那人故意转述高元义骂人之语,府尊你道为何?高元义骂的,必是微服的官家啊!” “那不知死活的老匹夫,字字句句,何其恶毒!他这是...这是大不敬...大不敬的死罪啊!要株连全族的啊府尊!” “你我身为他的子婿,身负临安守土之责,竟让岳丈当众辱骂圣上、威胁天子...这...这...你我二人,百死莫赎啊!” 唐之荣一口气说完,扶着张澄的手都在发抖。 “噗通”一声。 张澄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官帽歪斜,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脸上一片死灰。 老丈人干的蠢事...依附秦桧的过往...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浮财...此刻全都成了索命的绞索,让他几乎窒息,口中喃喃道: “完了...完了...全完了......” “府尊!府尊!” 唐之荣跟着跪倒,用力摇晃着失魂落魄的张澄。 “府尊!此刻不是惊慌的时候!如今官家未派禁卫围捕,只遣人来府衙告官,已是天恩浩荡,给你我留足了体面!你我若再不晓事,顷刻便是灭顶之灾!” “官家既是微服,堂下之人又不肯明言,参照昨日犬子之事和官家早朝所为,依下官来看,你我尚有一线生机!” 张澄闻听此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抓住唐之荣胳膊: “生机在哪!快!快讲!” 唐之荣稍一沉吟,郑重回道:“今日早朝,官家饶过下官,正是念及下官官声尚可。” “府尊治临安十载,勤政爱民,政绩卓着,今临安之繁华,实赖府尊之勤力,如今天子圣明,明察秋毫,自当知悉。眼下,你我只有当机立断!然后...静待圣裁。” 张澄闻言赶紧道:“好!好!当机立断!当机立断!怎么当机立断?” 唐之荣眼中满是果决,说道: “其一,立刻与高家切割!府尊与我,即刻写下休书,将高氏女逐出家门,与高元义划清界限!或可稍减牵连。” “使得!使得!”张澄赶紧答应。 “其二,高元义昏迷不醒,正好按那人所控之罪先行羁押!而其所控罪名闻所未闻,下官猜测,其之所以不予明言,正是官家微服出巡,暗示我等不要声张之意。而高元义伤重至此,断无生理,只需待其毙命,或可...稍减圣怒。” 张澄闻听此言,立刻挣扎着起身,激动的道:“好!好!就依通判!快,快出去宣判!迟则生变!” 两人整理衣冠,强作镇定的回到大堂。 堂下五人依旧跪得笔直,如同五尊石像。 “啪!” 惊堂木落下,声音却远不如之前响亮。 张澄端坐案后,清了清干涩发紧的喉咙,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咳,经本府与唐通判详查,被告高元义并其仆从三人,欺辱良善,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罪行通天!罪大恶极!其行径令人发指!人人得而诛之!” “念其伤情危重,实难当堂听宣,着即先行收监,待其苏醒,再行审结!尔等壮士...” 他看向郭城,义正词严:“暂且归家,本府定当秉公处置,绝不偏私!必还尔等一个公道!” 几个衙役应声上前,七手八脚的将高元义三人抬了下去。 然而,堂下跪着的五人闻听此言,竟然毫无动静,无一人起身。 郭城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向张知府,缓缓道: “知府大人明断。只是高元义于南瓦之内,咆哮喧哗,搅人雅兴,惊骇人心,若单是如此判决,我等恐难安心归去,需得让他赔偿‘精神损失’,否则此事没完。” 张澄闻言一愣。 精神损失? 这又是什么名目? 第114章 兀术说打 张澄不懂这“精神损失”是何意思,下意识看向唐之荣。 而唐之荣闻听此言,如闻天籁! 他大喜过望,立刻抢上一步,急切的道: “壮士放心!此乃应有之义!高元义咆哮瓦舍,惊吓贵客,赔偿损失乃是天经地义!五日...不!三日之内!府衙定当责令高家,将‘精神赔偿’之资,一分不少送到城南!决不让义士与南瓦贵客,白白受了这番惊吓!” 他特意加重了“城南”二字,说罢,眼神恳切的看着郭城。 郭城深深看了唐之荣一眼,随即嘴角勾起笑意,这才起身: “如此,便多谢二位老爷主持公道,我等告退。” 说罢略一抱拳,随即带着四人转身,从容不迫的走出了府衙大门。 直到那五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张澄才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太师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惊魂未定的向唐之荣问道:“精神损失...这...这是何意?” 唐之荣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他先挥退左右,然后凑近张澄,压低声音: “府尊,重点不在‘精神损失’,而在那‘否则此事没完’六字!官家这是给咱们留了活路,留了将功折罪的机会!府尊细思,何为‘否则此事没完’?岂不是说只要我等‘赔偿’得官家满意,此事就...完了?” 张澄闻听此言,立刻明白过来,双目瞬间变得有神! “赔!必须赔!马上赔!!!只是...这‘精神损失’...该如何折算,又该赔多少合适?” 唐之荣闻言急道:“府尊糊涂啊!大不敬之罪在前,身家性命悬于圣上一念之间!倾家荡产若能换得圣上息怒,已是侥天之幸!那高家惹下如此大祸,还连累你我,府尊!你说赔多少合适?!“ 张澄瞬间了悟!猛的坐直身体,大声喝道: “来人!” 两名衙差应声入内:“府尊有何吩咐!” 张知府满脸狠厉:“速传本府急令!所有休班衙役、书吏即刻回衙点卯!带上封条、锁链、账册!备齐车马!随本府连夜查抄高府!” “所有浮财、田契、房契、库藏...一应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米粮布帛,哪怕一针一线,皆给本府登记造册!装车待命!” “还有!”他眼中精光一闪,“传本府口谕,着临安府下辖钱塘、仁和二县,即刻调集三班衙役,封锁高家城内外所有产业、货栈、庄园!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两名衙差领命退下,张澄正要起身,却见唐之荣凑近说道: “府尊,下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讲。” 张澄最是性急,烦躁的道:“你我同僚十载!何话不能讲!” 唐之荣皱眉上前,附耳说道:“若府尊府上...有些许浮财...此时不奉于御前,更待何时?” 张澄闻听此言,浑浊的老眼猛的爆发出精光! 是啊,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自己府上那些“来源不明”的浮财,正愁无处安放,若将其混入高家财产之中,干干净净的送给官家...... 如此一来,既能赔偿得官家满意,以表衷心悔过,还能将自身贪渎的痕迹悄然抹去,得个清官之名。 岂非两全其美? 妙!妙啊! 就算日后有人举告,那也得搜出实证不是?哪怕是府上家奴告发,东西都进了大内,谁还能查到官家头上? 那个王十朋再厉害,他的手,还能伸进官家内库里不成? 就算以后官家得了什么风声,自己的财产都给了官家,不比那些上缴国库的更加忠心悔过? 张澄想到这里,激动得胡子乱颤,刚才的颓唐一扫而空,脸上满是绝处逢生的亢奋。 他猛的站起,双手用力的抓住唐之荣肩膀,激动的道: “昔卧龙潜于南阳,一出而定三分,今观足下胸中丘壑,岂非吾之卧龙乎?!某有公相助,如鱼得水,如鱼得水呀!往后这般难处,还请公多多费心.......” “府尊慎言!”唐之荣赶紧打断。 张澄闻言一愣,随即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放下心来。 方才这话,岂非自比刘备?若传扬出去,又是百口难辩。 “有公在侧,助益良多!助益良多啊!今日之事,某心领矣!多谢!多谢!” 说着,他郑重的整肃衣冠,向唐之荣拱了拱手。 ...... 唐府,东厢之中。 被包成粽子、浑身剧痛的唐玉郎收到家仆报信,得知老爹的岳丈、自己的六外公被人打了,他不但不伤心,反而高兴得直咧嘴。 心中暗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保佑是同一人所为,看老爹还怎么包庇他......’ 他正乐呵着呢,忽然听见屋外传来最好看的六姨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老爷啊——奴家到底犯了什么错啊老爷——老爷——为何要休了奴家啊......” 唐玉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金国上京会宁府(黑龙江哈尔滨),却是另一番景象。 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皇城楼阁。 庆元殿内燃着熊熊炭火,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金国皇帝完颜亶(金熙宗)一袭貂裘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歪斜在铺着虎皮的宝座上。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本该是锐意进取的年纪,却一身酒气,面色潮红,眼神狂乱。 从十六岁被叔伯大佬们推上皇位,完颜亶已经当了七年傀儡。 这些年里,眼看着叔伯们在朝堂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好不容易将他们熬死,现在,战功赫赫的叔父完颜宗弼(金兀术)又站在眼前,他依然只是个盖章的皇帝。 自暴自弃之下,唯有纵酒杀人,方能稍解心头块垒。 【据《金史》等史料记载,完颜亶十六岁登基,初期由养父完颜宗干、堂叔完颜宗翰、三叔完颜宗磐等权臣辅政,大权旁落。到如今,堂叔和三叔分别在三年前和五年前被他想办法弄死了,养父完颜宗干在半年前也死了。之后,宗干的弟弟、完颜亶的叔叔完颜宗弼(即兀术)接替了宗干的位置,独揽大权,把持朝政,这让自幼接受汉化教育的完颜亶深感愤懑,加之皇室内部倾轧不休,完颜亶的性格逐渐变得扭曲多疑、暴虐嗜杀,整日沉湎醉酒。】 完颜亶手中金杯已不知是第几回添满,脚下不远处,两名宫女尸身横陈,鲜血仍在冒着热气。 阶下,都元帅、尚书左丞相、太保、越国王“完颜宗弼”背对着御座,正看向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 【完颜宗弼,即金兀术,“wuzhu”是其女真本名,“金”是金国的意思,一般汉人才叫他金兀术,完颜宗弼是他的汉名,】 他的脚下,一卷羊皮纸上写着几字:‘岳飞未死,秦桧被杀,使节尽殁皇城。’ 御座下首两侧,站着此刻留守上京的五位核心重臣: 奉国上将军、驸马都尉完颜亮(迪古乃)。 左副元帅完颜宗敏。 东京留守完颜宗本。 尚书右丞相、濮王韩企先。 平章政事、殿前都点检萧仲恭。 “废物!统统是废物!”金兀术猛的转身,声如炸雷。 他看向皇帝完颜亶,咆哮道: “乌陵思谋是干什么吃的?!秦桧那个蠢货又是怎么死的?!赵构那懦夫,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他怎敢...怎敢杀我大金使臣!” “那赵构小儿背信弃义,释我死仇!杀我使臣!此乃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依我看,我大金正可借此由头,兴师问罪!一举踏平江南!永绝后患!” 金兀术直视完颜亶双眼:“请陛下即刻下诏!点倾国之兵!渡淮越江!生擒赵构!以雪此恨!” 他更像是命令,而非请示,说话间,甚至向前逼近一步,那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御座上的完颜亶完全笼罩。 完颜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得向后缩了缩,醉眼迷蒙的看向金兀术,眼底深处,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快速闪过。 他烦躁的扯了扯勒得有些紧的貂裘领口,含糊不清的嘟囔道: “打...打南朝...好...兀术说打...那就打...打他娘的......” 说罢,他随手抓起御案上的赤金酒樽,看也不看,朝着身侧一个捧着果盘的年轻宫女用力扔去! “砰!” 金樽沉重,正中宫女额角。 那宫女软软倒地,额角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脸颊。 第115章 枭獍 随着那宫女倒地,果盘滚落,冻梨四散。 殿中死寂,落针可闻。 阶下重臣,反应各异。 完颜亮(海陵王)垂着眼睑,眼中狠厉一闪而过。 完颜宗敏手按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怒却强行按捺的豹子。 完颜宗本眉头紧皱,目光在那宫女脸上停留了一瞬。 韩企先(汉臣)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萧仲恭(契丹人)如同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魂已离体。 金兀术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看那倒地的宫女,仿佛只是掸去一粒灰尘。他冷哼一声,重新转向舆图,手指敲在临安的位置上: “陛下既已首肯!事不宜迟!请陛下即刻颁诏,命全国兵马,尽归臣节制调度!” “西京(山西大同)、燕京(北京)、东京(辽宁辽阳)三路留守司,十日之内,整军完毕!粮秣军械,务必齐备!” “各路猛安谋克,速调本部最精锐之师,南下集结于开封、归德一线!签军(征发汉、渤海等族壮丁为军)之令,各州各县需以最快速度施行,不得延误!” 他一口气说完,根本没有留下商讨的余地,完全代行了皇帝的决策之权。 “都元帅!” 完颜宗本(金兀术堂弟)站了出来,他无视兀术投来的凌厉目光,开口说道: “南朝骤变,其情未明,加之岳飞未死,是否重掌兵权尚未可知,灭国之战,非同儿戏。”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北方几处重要的产粮区,接着道: “如今冬末春初,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粟需深秋九月方能收获,冬小麦也需四月之后方可开镰,南朝赖以活命的稻米,更要等到七月之后方能收割。” 他看了眼迷迷糊糊的皇帝,语气越发凝重: “此时若大军南下,深入江南水网之地,后勤转运千里,耗费巨大。即便能打到江南,彼处粮仓亦是空空,我军抢无可抢。届时,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粮秣何以为继?若战事迁延,陷入泥沼,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是对着金兀术说的,全程只看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 “宗本大人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要害!” 汉臣韩企先抓住机会,躬身附和: “南朝虽行此悖逆之举,然其国本未伤,岳飞、韩世忠皆是百战名将,非易与之辈!更兼其据有天堑,水师强盛,此时南征,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臣斗胆进言,当暂息雷霆之怒,厉兵秣马,整肃内务,再寻兵精粮足、水道畅通之时,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江南,方为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金兀术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他猜忌的看向韩企先:“你只知粮秣!岂不闻兵贵神速?待他秋粮入仓,兵精粮足,再去攻打,岂非更难?” “南朝杀我使臣,若不即刻镇压,四方藩属将如何看我大金?!” “你是想让赵构小儿把他的淮河、长江防线打造成铁桶一般,再去攻打吗?!” “我看你是心念故国,顾念江南,故意在此动摇军心,阻我大金一统天下?!” 这诛心之言吓得韩企先慌忙跪倒: “陛下!都元帅!臣...臣对大金一片忠心,可昭日月!绝无二心!臣...臣只是忧心......” 萧仲恭(契丹人)实在看不过眼了,谨慎开口: “都元帅,赵构小儿此举反常,恐有倚仗,下官以为,当先遣细作深入临安,探明其朝局虚实,再图后计,方为万全。” 金兀术烦躁的一挥手:“探明虚实?要探到几时?难道要我大金的国威任人践踏不成!” 说着,他目光扫过其他人:“尔等意下如何?宗敏?你说!” 左副元帅完颜宗敏踏前一步,他是太祖庶子、金兀术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向来主战,也是金兀术的坚定支持者。 他看也不看御座上的皇帝,直接向金兀术抱拳道: “都元帅,南朝剧变,战机稍纵即逝!但宗本大人与韩相所虑之事,确为要害。” “依我看,可先行雷霆手段,即刻调集精兵强将,陈兵边境,大张旗鼓,操演练兵,震慑南朝朝野,令其君臣惶恐,自乱阵脚!” “同时,命各州县不惜一切代价,加紧督运粮草,征发民夫,疏通河道。” “待七月麦粟入库,江南稻熟,仓廪充盈,粮草就地可取,那时暑气渐消,道路干爽,正利于我铁骑驰骋,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荡平南朝。” “若此时仓促兴兵,粮秣不继,深入敌境,反易为其所乘,不如暂忍一时之气,待到七月,大事可成!” “七月......”金兀术沉吟良久。 他虽暴烈刚愎,却非全然无智。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后勤。 权衡利弊,七月确是最佳时机。 “好!便依尔等所言!七月!七月之后,本帅要亲提雄师,饮马长江!踏平临安!定要那赵构小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那南朝汉人,生生世世,永世为奴!” 金兀术再次逼视御座上的皇帝: “请陛下即刻下诏:自即日起,全国兵马,尽归我节制调度!传令各路军州,加紧操练,广积粮秣!签军之务,各州县主官亲自督办,延误者斩!” 完颜亶眼中快速闪过一丝讥诮:“好...好...都依你...打...去打...都给朕抓来......” 说着,他看了看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烦躁的挥手,说话也不结巴了: “酒!没眼色的东西!” 他身侧一个捧着酒壶的汉家宫女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上前斟酒。 手一抖,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完颜亶袖子上。 “废物!” 完颜亶眼中凶光毕露,立刻抽出腰间镶金嵌玉的短匕,狠狠捅进那宫女的胸膛! “呃...” 那宫女双目圆睁,软软倒地。 完颜亶看也不看那宫女一眼,将染血的匕首随意丢在地上,伸手接过另一个面无人色的宫女递来的新酒杯,仰头狂饮。 地上宫女喷出的鲜血染红了金兀术的靴尖。 金兀术低头,厌恶的看了一眼,抬脚在地毯上蹭了蹭,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旨意已定!”他抬头看向殿中五个大臣:“七月!本王要看到一支兵精粮足的精锐之师!都下去!各司其职,延误者,军法从事!” 五人各自领命,鱼贯退出这如同炼狱的庆元殿。 完颜亮走在最后,在殿门合拢的刹那,他回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堂兄,嘴唇无声翕动: “枭獍。” 随着六个大臣离开,庆元殿随之陷入死寂,唯有躺卧在地,未被金樽砸死的那个宫女,还在发出牙齿打颤之声。 就在完颜亶想给那宫女再来一下的时候,殿内金漆屏风后,走出来一个身着华贵宫装、面容艳丽的妇人。 正是完颜亶的皇后,裴满氏。 裴满皇后对地上的尸体习以为常,宫鞋直接踏过血渍,径直走到御座前。 她挥了挥手,将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全赶了出去,然后看向瘫坐御座、眼神空洞的完颜亶,愤愤的道: “陛下...兀术跋扈至此,视陛下如无物,真是可恨。” 完颜亶没有回应,只是端起手上酒樽,猛灌了一大口。 裴满皇后俯身凑近,压低声音道: “陛下,兀术一心要打!可他想过没有?连年征战,府库早已空虚,河南、陕西那些新附的汉人,人心不稳,一有风吹草动便是祸患!” “此战若败,损兵折将,动摇国本,这滔天的罪责,最后还不是要陛下您来担着,那些女真贵胄,那些汉臣,他们会骂谁?骂兀术?” 完颜亶握着酒樽的手猛的收紧,眼中恨意更浓。 裴满皇后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添柴: “可若是...万一打赢了呢?陛下您想想,兀术本就权倾朝野,再让他立下灭宋这不世奇功,威望将高到何等地步?到那时...他眼中,还有您这个皇帝吗?怕是连废立都在他一念之间了......” “够了!” 完颜亶猛的将酒樽摔在地上。 此刻的他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那你说!朕能如何?!” “陛下莫急。” 裴满皇后嘴角勾起浅笑:“陛下,您仔细想想,能收拾兀术的,这世上...并非无人!” 完颜亶猛的抬头:“谁?!” “岳飞!” 第116章 天衣无缝 裴满皇后斩钉截铁的吐出岳飞的名字,接着道: “陛下想想,兀术生平,可曾赢过岳飞一次?郾城、颍昌、朱仙镇...哪一次不是被岳飞打得丢盔弃甲?若非南朝昏君自毁长城,兀术焉能有今日之嚣张?” “陛下你是不知,城外那些汉人四处传扬,说什么岳飞是兀术最严厉的父亲,每次见面都得哭爹喊娘,这话虽不中听,但也说出了实情,刚才兀术闻听岳飞未死,那暴怒的模样陛下也看着了,恰是最好的印证......” 完颜亶闻听此言,呆呆愣愣的看着裴满皇后,眼中一片茫然。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裴满皇后知道这个表情代表着皇上的神魂正在逐渐归位,赶紧将嘴贴到完颜亶耳边,小声道: “陛下只需暗中遣一心腹,将兀术七月南征的具体路线、粮草囤积之所、乃至他本人的宿营地点...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岳飞手中,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事成,则大患除、权柄归,兀术死于阵前,是他自己无能,怨不得旁人。” “事败,也查不到陛下头上。再说了,那兀术本就不是岳飞对手,假若岳飞得了消息,兀术安有命在?” 完颜亶闻听此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渐渐爆发出光芒。 除掉兀术,拿回自己的权力!这个诱惑几乎让他窒息! “好!好一个驱虎吞狼!只是...此事需绝对可靠之人,朝中上下尽是兀术耳目,朕...无人可用。” 说罢,他脸上又浮现出沮丧神情,四处寻找酒杯。 裴满皇后皱起秀眉,假作沉吟:“宗室贵胄多依附兀术,汉臣更不可信,寻常心腹又难以取信于南朝......” 她在大殿中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地上尸体,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完颜亶: “陛下!臣妾想到一人!而且,她此刻就在宫中!” 完颜亶闻言抬头:“谁?” 裴满皇后一字一顿道:“陛下亲妹——完颜钰!” “钰儿?”完颜亶一愣,“她?” “正是!” 裴满皇后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愤愤不平的道: “钰儿七日前才嫁与完颜亨(金兀术独子),昨夜便浑身是伤的逃回宫中,陛下并非不知缘由,只是不敢追究罢了。” 完颜亶闻言眉头紧皱,摇了摇头:“钰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裴满皇后走到完颜亶身边,蹲下身子,嗔怪的推了推完颜亶大腿: “这怎能怪钰儿!那完颜亨暴虐成性,禽兽不如,刚一成婚便对钰儿百般凌辱,钰儿不过是不堪受辱,才捅了他一刀,陛下倒怪起钰儿来?” 完颜亶自然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什么德行,这些话中,只怕只有“捅了他一刀”这五个字是真的。 西京和上京相隔千里,钰儿七日前才在西京成亲,今日便逃了回来,那完颜亨哪有时间对她“百般凌辱”? 即便如此,他还是猛的一拍桌子,恨恨道:“兀术父子,欺人太甚!” “陛下息怒。”裴满皇后微微一笑,“正因如此,钰儿对兀术父子,已是恨之入骨!” “依臣妾推测,兀术今日之所以没提此事,是因西京、上京相隔遥远,他尚未得信,但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那完颜亨是兀术独子,挨了钰儿一刀,生死未卜,兀术岂会甘休?到时,他找陛下交人,陛下交还是不交?” 裴满皇后故意一顿,看着完颜亶的眼睛,接着道: “钰儿与陛下兄妹情深,她去了南朝,绝不会出卖陛下不说,也是一个避祸的好法子。” “钰儿的脾性陛下是知道的,莫说是为了大金社稷,单为了报仇,她也绝不会饶了兀术父子!” “如此一来,此事便只有陛下与臣妾,还有钰儿三人知晓...即便将来事情败露,陛下也可一推三不知。” “或可推说,钰儿是因不堪完颜亨凌辱,愤而叛逃,所做一切,皆因私怨报复,与陛下,与朝廷,毫无干系。陛下,此计岂非...天衣无缝?” 完颜亶慢慢站起身来,在御座前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皇后说的没错,钰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人选! 随即一个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他忧心忡忡停下脚步: “此计虽妙,可...如何能将钰儿安然送过边境,南朝边关,岂是易与?” 裴满皇后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成竹在胸的微微一笑: “陛下勿忧,此事臣妾已有计较,臣妾母家在辽东经营多年,与那些往来宋金的私商,颇有些门路。” 完颜亶闻听此言,瞳孔突然一缩,心中猜忌顿生。 与南朝通商?还是私商?裴满家...竟有如此手眼通天的能耐? 这些商路,这些关系网,他这个皇帝竟毫不知情,皇后母家的势力,究竟渗透到了何等地步? 【史载:完颜亶酗酒怠政,裴满皇后借机操纵人事任免,其父裴满忽达被封为太尉,形成“后党”集团。兀术死后,她联合完颜亮等权臣对抗保守派,通过打压异己巩固权力,甚至直接干预军事。七年后,她的权力达到顶峰,金国朝廷明显分为帝后两党,最终因与完颜亶矛盾激化被诛杀。】 裴满皇后敏锐的捕捉到了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芒,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为君分忧的诚挚表情: “陛下明鉴,此等私商,只为逐利,只要许以重利,他们自有门路。” “至于进入临安,也是容易,只需让钰儿扮作商队随行之人,那些商队常年行走,沿途关卡驿站乃至守军将领,多有打点,盘查相对松懈,只要不露破绽,混入临安,并非难事。” 她看着完颜亶阴沉不定的脸色,又补充道: “至于如何接触到岳飞...只要钰儿入得临安,以她的机敏,总能找到门路。到时钰儿表明身份,必然取信于南朝,届时,只需将送信联络之人全数灭口...如此一来,何愁大事不成?” 完颜亶沉默着。 裴满皇后计划周密,甚至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显然早有准备,这让他警铃大作。 这个女人,她的野心,恐怕不止于除掉一个兀术那么简单。 然而,除掉兀术,拿回权柄的诱惑实在太大,压倒了他最后一丝顾虑。 他需要这把刀,现在就需要! “好!”他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就依皇后所言!速召钰儿前来!” 裴满皇后闻言如释重负:“臣妾遵旨,陛下放心,臣妾这就去安排,定让那篡权辱国的奸人死无葬身之地!” 她转身,裙裾扫过地上的血迹,快步隐入屏风之后。 完颜亶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 她望向地上那个还没死透的宫女,弯腰捡起地上匕首,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兴奋。 ...... 更漏指向寅时。(03:00) 临安南瓦内仍是人声鼎沸,喧嚣声此起彼伏。 赵构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只觉眼前人影幢幢,耳畔丝竹乱耳,天地都在旋转,说话舌头都打了结。 韩春松与刘素云何时离的席,他全然不知。 冯小蛮与李幼娘年纪尚幼,不胜酒力,已经趴在案上,睡熟了过去。 吴贵妃、肖德妃、刘淑仪三人稍好些,却也霞飞双颊,眼波迷离,醉态可拘。 赵构只依稀记得渡晚晴递来的蜜饯带着一丝清甜,接着便是酒气上涌,天地倒悬。 最后看到的,是冯益那张忧心忡忡的老脸。 至于如何告别渡晚晴,如何进的清心殿,如何倒在凤榻上,如何暖香入怀...... 他是半分也记不得了。 第117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大年初一。 日光透过清心殿的雕花窗棂,爬上丝罗帐幔,将一片光斑投在赵构脸上。 他宿醉未消,脑袋昏沉,下意识的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 却发现臂弯被什么压着,鼻尖还有一缕清雅馥郁的奶香,十分好闻。 他下意识的收紧了手臂,怀中人儿似乎被这动作惊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 赵构的酒意瞬间散去大半,睁开眼皮,但见青丝如瀑,挡住了怀中人儿的脸。 他带着几分迷蒙,轻轻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 晨光熹微,映照出一张海棠春睡、艳绝人寰的容颜。 只见她脸颊白皙如玉,眼睫长而微卷,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定窑白瓷,透着一层淡淡的绯红,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甜美的事情。 眼前这张脸,本就美得不像话,此刻沾染了雨露,愈发惊心动魄。 正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媚骨天成肖德妃。 赵构呼吸一滞,昨夜模糊的片段涌入脑海,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这时,肖德妃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眼,露出带着朦胧睡意的眸子,待看清近在咫尺的官家面容,再回想起昨夜之事,一抹羞赧红霞瞬间从玉颈烧到了耳根。 “官家...”她声音带着初起的沙哑,慌乱与羞怯交织,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宝贝...”赵构哪里还忍得住,立刻俯下身去。 十年深宫寂寥,一朝得沐甘霖,那份压抑的情愫一旦决堤,竟是汹涌澎湃,让她心甘情愿沉沦其中,紧紧攀附着那唯一的浮木,任由他引领着浮沉。 其间旖旎,按下不提。 日头渐渐移过中天。 清心殿外,连续听了两个时辰“咏鹅诗”的冯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踱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眼见日影西斜,殿内依旧是“稻花香里说丰年”。 他只得硬着头皮,隔着帘门,小心翼翼的提醒: “官家?官家?官家保重龙体...早膳已是未用...现下已过午时...该用午膳了。” 殿内只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莫管他,朕...只想chini。” 冯益苦着脸,只得退下。 帐内,肖德妃强忍悸动,悄悄睁眼,痴痴望着官家头顶的发旋,一颗心仿佛被泡在了蜜罐里,又痒又软。 她从未想过,以前那阴鸷寡恩、身有隐疾的官家,竟是如此的可心人儿。 情浓似火,不知光阴流转。 直至日头偏西,腹中饥鸣如鼓,赵构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早已娇软无力、如慵懒猫儿蜷在怀里的肖德妃,唤冯益传膳。 精致的御膳流水般摆上,赵构和肖德妃并肩而食。 这顿午膳吃得格外香甜,肖德妃眉眼间添了几分新妇的娇羞,眼波流转间尽是情意。 赵构时不时夹一箸菜放到肖德妃碗里,看着她小口吃着,腮边泛着满足的红晕,心中升起一种寻常夫妻的幸福感。 “是朕疏忽,黛儿(肖青黛)入宫十年,竟仍是完璧......” 肖青黛含羞带怯,蜜也似的眼波儿黏在赵构身上,几乎化不开:“妾蒲柳之姿,不敢奢望天恩...若非吴姐姐昨夜...安排妾身侍奉......” 赵构闻听此言,更觉暖心,那吴贵妃当真是玲珑心窍,善解人意到了极致!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不知是饿的还是秀色可餐,赵构胃口极好,连吃了三碗米饭。 刚放下玉筷,赵构又想上手。 冯益觑了个空档,赶紧上前禀道:“官家,皇城司提举傅通海在延和殿候见,已等候两个多时辰了。” 赵构闻言,心知必是昨夜南瓦之事有了结果。 昨夜自己喝得大醉,鬼使神差的买了个青楼,还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也不知内帑里那可怜的八十万贯,够不够用。 他只得按下躁动的心思,轻轻捏了捏肖德滑嫩的脸蛋,温言道: “朕去处理些公务,宝宝好生歇着,养足精神,朕改日再来看你。” 这声“宝宝”,叫得肖德妃心里发软,她还从没听人这样称呼过妻子呢。 “嗯...国事为重,官家去吧。” 肖德妃含羞带怯,乖巧的应了,欲起身相送,却被赵构按回床上: “无需多礼,好生将养,等着朕,乖。” 那温柔的眼神,让肖青黛心头又是一甜,眼中依恋越来越浓。 ...... 今日乃大年初一,新春之始。 翠寒堂内,吴贵妃、刘婉仪、冯小蛮、韩秋桐、李幼娘聚在一起,吃着果子点心,一边看戏,一边闲话。 冯小蛮嘟着嘴道:“天都快黑了,官家还没睡醒呀。” 入宫三年来,她从没像这两日这般快活,一会儿不见官家,竟十分想他。 吴贵妃闻言一笑,意味深长的道:“官家近日操劳过度,恰逢年节,正该多歇息歇息,怎么?冯妹妹想官家了?” 冯小蛮嘻嘻一笑:“有一点啦,姐姐,你说官家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呢?” 吴贵妃见冯小蛮又口不择言,假装板脸:“妹妹休要胡说,官家一直都好。” 冯小蛮吐了吐舌头:“官家好是好,就是喜欢官家的人太多了,官家都没时间陪我们玩了。”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那就是善妒,但从冯小蛮嘴里说出来,那就单纯的只是字面意思,在座几人无不掩口偷笑。 只见吴贵妃眼中带笑,口中幽幽说道:“一个萝卜一个坑,那是普通的萝卜,一个优秀的萝卜,往往会有很多个坑,你,明白了吗?” 冯小蛮瞪着迷茫大眼:“姐姐,什么萝卜呀?什么意思呀?” “咯咯...妹妹勿急,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 延和殿内。 皇城司提举傅通海垂手肃立,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绯色公服衬得四十上下的他愈发精明干练。 见官家步入殿堂,他立刻趋前几步,弯腰拱手: “臣傅通海,拜见官家,恭祝官家新春安乐,龙体康健!” “免礼。” 赵构走到御案后坐下,语气温和,“爱卿辛苦,大年初一还让你跑一趟,事情如何了?” 这声“爱卿辛苦”,让傅通海受宠若惊,因官家近日性情大变,他原本十分担心自己前程,此刻见官家神情清朗,言语温和,他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他并未立刻答话,而是用目光扫视了一下殿内的小黄门。 赵构心领神会,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私购青楼、网罗名妓,传出去只怕不会好听。 “冯益留下,其余人殿外伺候。” 小黄门们鱼贯退出,傅通海这才禀道: “回禀官家,微臣幸不辱命,丰乐楼花想容、赏心楼水吟秋、春风楼冷月仙三位娘子,已悉数‘请’到熙春楼。” 赵构闻言一愣,他昨夜喝得二五八万,完全忘了这事! 过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是自己的主意。 第118章 阎王点名 “哦?这么快?”赵构想起花想容那勾人的模样,顿时来了兴趣,说道: “子伯(傅通海字)办事果然得力,细细说来,如何办到的?用何名义?花费几何?” 傅通海见官家这次直接称呼自己的表字,更显亲近,显然官家对昨晚之事甚为满意,他心中大喜,赶紧回道: “回官家,臣谨遵圣谕,不敢张扬,用的是家中管事名义,至于花费......” 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丰乐楼、赏心楼、春风楼的三位东家,皆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之人,非但毫无阻拦,反而主动割爱、极力玉成,赎身之资,三位东家执意分文不取。” 赵构听得好笑,屁的“通情达理、深明大义”,明明是皇城司“倚权仗势、阎王点名”,那些市井商人,谁敢说个不字? 但这手段,终究过于霸道,失了民心,和赵构高洁的品行不符。 赵构先不置可否,似是不经意问道:“嗯,昨夜,此三女可曾行那梳拢之礼?” 傅通海闻言,脸上那点自得瞬间凝固,立刻悔青了肠子。 “回官家...此事...臣...臣办事不力,去得晚了些...待臣着人寻到三位娘子时,皆已礼成...要不要臣将那三个不知死活的恩客......” 赵构闻言,赶紧摆手:“罢了罢了,你不要乱来,朕只是随口一问。”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道可惜,尤其那花想容,多勾人的小妖精啊,竟被一个黑炭给拱了。 为掩饰尴尬,他调转话题:“熙春楼呢?买下它又花了多少?” 傅通海闻言,再次堆起笑意:“熙春楼原东家苏净远也是个明晓事理的,臣与他反复磋商,最终以五万贯成交。” “五万贯?!” 赵构大吃一惊。 熙春楼这等顶级欢场,连带地皮、楼阁、一应家当、楼中姑娘,还有它多年积攒的名气..... 竟只值区区五万贯? 这哪是“反复磋商”,简直是明抢! 赵构不由得皱起了眉毛,自己是皇帝,私下里跟人斗气,图个好玩也就罢了,可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九五之尊的天子与人争风吃醋,私购青楼,还强行压价,强买民产,强取商贾产业...... 自己的脸还要不要了? 新提拔的那帮清流,怕不是要用唾沫星子把自己淹死! 史书上会怎么写?昏君贪财好色,与小民争利,敲骨吸髓...... 他收敛了笑意,紧紧盯着傅通海,声音低沉下来: “你与朕说实话,花想容、水吟秋、冷月仙三人,依照行情,各自赎身银该是多少?那熙春楼,若按市价公允交易,又该值几何?” 傅通海见皇上变了脸色,心头一凛,老实答道: “官家明鉴...据臣所知,按往年行情,亚魁赎身银约在一万贯上下,探花八千贯左右,传胪则再低两千贯。” “至于熙春楼...乃临安十八楼翘楚,地段绝佳,楼宇精丽,名头响亮,若按市价...四十万贯实属公允,苏净远最初,开的也是此价。” 赵构闻言看向冯益,冯益点了点头。 熙春楼四十万贯的价格略低于赵构之前所想,他不禁松了口气。 这点钱,他赵老九现在还出得起。 更重要的是,名声! 他丢不起那个人! 赵构神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下来: “爱卿办事用心,朕深知,但此事手段欠妥,非明君所为,亦非朕之本意。” 傅通海闻言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息怒!臣...臣愚钝,行事确有欠妥之处!请官家责罚!”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位官家自那夜之后,心思愈发难测了。 难不成官家要用原价买下不成?这可不是官家一贯的作风。 “爱卿忠心办事,朕并未怪你,起来说话。” 傅通海一脸茫然,完全猜不透圣上心意,叩谢后站起身来。 赵构看着傅通海,郑重说道: “花想容、水吟秋、冷月仙三人赎身银,依爱卿方才所报之市价,每人再加两千贯。至于熙春楼,就按四十万贯给付,务必钱货两讫,不留话柄。冯益。” “老奴在。”冯益连忙上前一步。 “从内帑支取铜钱四十三万,交于傅提举。” “是,老奴领旨。”冯益恭声应下。 “臣...领旨,臣定将此事办妥,不负官家所托!” 傅通满是错愕的应下,心中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价给钱? 还加钱? 以前想从内帑里抠点钱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官家何时变得如此...如此阔绰,如此大方了? 记得前年国库空虚,无力救灾,朝中大臣集体奏请,官家也才有零有整的从内帑中拨出三万六千八百五十贯铜钱。 如今一下拿出四十三万贯?! 这...这真是铁公鸡掉毛、铁树开花了! 他正惊愕间,又听官家说道:“你二人办事得力,各赐钱两千,无需过廷,直接从内帑支取。” 两人连忙谢恩。 傅通海又惊又喜。 两千贯对他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要紧的是,能在这反腐新政初行之时得官家赏识,比什么都强! 他正为家中那些“不明来源”的浮财发愁,过个年都不敢乱花钱,盘算着如何才能在一个月的宽限期内妥当处理。 这两千贯的干净赏钱,来得太及时了。 傅通海千恩万谢的告退离去,殿内只剩下赵构与冯益。 赵构想着内帑中所剩不多的银钱,心中难免发愁,开口问道: “冯大伴,昨夜那几个去临安府告状的,后来如何了?那张澄与唐之荣,可曾秉公处置?” 冯益见官家问起此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回官家,老奴正要禀报此事,张知府与唐通判当夜便升了堂,两位大人明察秋毫、大义灭亲,当堂判了高元义及一干恶仆欺辱良善、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之罪,并下令将其收监入狱。” “唐通判更是深明大义,亲口承诺,三日之内,必让高家将赔偿之资,一文不少的送至‘城南’。” “老奴瞧着张知府和唐通判办案甚是公道,便令属下回转了。” 赵构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容:“哦?倒是两个懂事的。这事你办得不错,朕记你一功。” 他心中想道:那高元义说自己家财万贯,良田千顷,怎么也得赔自己几十万贯吧? 赵构并不贪心,想着只要能抵下那买熙春楼的钱就行。 第119章 万象更新 冯益受了官家夸奖,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能为官家分忧,是老奴的本分,老奴不敢居功。” 这时,赵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懊恼道: “朕昨日还答应今早送一千贯钱给韩春松,竟醉得忘了干净,你速速...” “禀官家,”冯益笑容越发谄媚,“老奴斗胆,想着官家辛苦操劳,这等小事不敢烦扰。今儿个天刚亮,老奴便遣得力之人,将一千贯铜钱送至韩宅了。” 赵构闻言,满眼赞赏的看向冯益:“好!你做得好!甚合朕心!” 说着,他又想起一事,问道:“朕昨夜大醉,竟把那渡晚晴给忘了......” “官家无需烦忧。”冯益立刻答道,“老奴昨夜就已找好宅子,就在南城‘厢里仁坊’,离和宁门不过一刻钟脚程。今儿个早晨,老奴已派人将渡娘子妥妥帖帖的接过去了,一应家什器物、使唤丫鬟皆已齐备,请官家放心。” 赵构闻言大喜,这老宦官,简直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好!好一个冯大伴!有你在朕身边,朕省心不少!” 冯益闻听此言,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能为官家分忧,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分!” 说着,他见日影西斜,便轻轻击了两下掌。 掌声落下,一个小黄门垂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脚步轻悄的走了进来。 托盘上整齐摆放着七枚寸许见方的白玉小牌,每块玉牌上都用蝇头小楷刻着嫔妃的位份和姓氏: 贵妃-吴、德妃-肖、德妃-潘、淑仪-刘、充容-冯、婕妤-韩、婕妤-李。 这便是冯益见皇上这两人皆宿在后宫,专门命人赶制的“绿头牌”,又称“承幸牌”。 冯益从那小黄门手上接过托盘,小心的捧到赵构面前: “官家,时辰不早了,今夜召哪位娘娘侍寝?还请官家示下。” 翻牌子? 赵构看向那排玉牌。 这事他在电视上看过,一直觉得有些开盲盒的刺激。 他饶有兴致的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着七块小玉牌。 吴贵妃的牌子在最前,前日自己已经宠幸过。 潘德妃的牌子排在第二,赵构直接跳过,他现在还不想去招惹这疯婆子。 肖德妃身有体香,毛都没有,回味无穷,但过于沉溺一人,显得自己不够“雨露均沾”。 她指尖落在排在第四位的玉牌上,就她吧,入宫七年,还没侍寝一次。 赵构手指轻轻一翻,将那枚刻着“淑仪-刘”的玉牌翻了个面,表示选中。 冯益看清官家所选何人后,恭敬的应道: “是,老奴这就令人准备。” ...... 冬尽春回,万象更新。 绍兴十二年大年初一的临安城,因天子一连串石破天惊的举动,较之往年更添了勃勃生气。 官巷口、清河坊...各处瓦舍勾栏,贩夫走卒、文士百姓,无人不在议论官家诛秦桧、救岳帅、斩金使、颁新策、御驾亲征的雷霆手段。 偌大的临安城,好似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 天色尚未黑尽,翠寒堂戏台上正上演着教坊司新排的《万岁升平乐》,咿咿呀呀的好不欢快。 冯小蛮不看戏台,老是盯着赵构的脸看。 赵构觉得好笑,逗她道:“你老盯着朕做甚?朕脸上又没刻着花儿。” 冯小蛮在赵构有意纵容下,胆子越来越大,她嘻嘻一笑: “官家您不知道,如今临安城里都在说您呢!” “哦?说朕什么?” 冯小蛮叽叽喳喳道:“方才我们听宫中采办的小铛头说,外头百姓都传遍了,说官家是紫微星君下凡呢。” 韩秋桐接话道:“是的呢,那小铛头说街市上都热闹了许多,如今瓦舍里的先生们,现编的新词儿都绕着官家说,茶楼酒肆场场爆满,听书的人山人海,人人都夸官家圣明,叫好声震天响呢!” 冯小蛮抢着道:“如今外头百姓都把官家比作唐宗汉武呢!说官家杀了秦桧,又斩金使,还要御驾亲征,真个英武,好生了得......” 韩秋桐接着道:“那小铛头还说,临安城今年的鞭炮都比往年响得多呢!街上好多人家自发挂了红灯,说是给官家祈福呢......” 冯小蛮又抢过话头:“还有还有......” 这下可打开了话匣子。 冯小蛮和韩秋桐一个娇憨大胆,一个纯真懵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争着将听来的言语学给官家听。 无非是百姓夸赞官家如何英明神武,如何隐忍多年一朝爆发,如何骂得秦桧一党哑口无言,又如何将那嚣张的金使剁成肉泥,等等等等。 两人言语虽然粗朴,甚至有些夸张荒诞,但那由衷的敬佩却做不得假。 吴贵妃和李幼娘矜持一些,只顾笑吟吟的看着两个闹山麻雀献宝。 赵构听得心头舒畅,十分受用,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自己不过做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情,竟被百姓夸成这样! 若是以后自己让百姓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人人有衣穿,个个能吃饱,还不知会被夸成什么样子? 唉,百姓如此容易满足,也不知那些逼得百姓造反的君王,究竟是有多蠢多坏? 说笑间,韩秋桐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她先是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着赵构端端方方的行了一个大礼。 赵构和其余三人都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韩秋桐语带感激:“官家,臣妾兄长今日托人捎了书信进宫,才知...才知官家昨日竟...连夜敕封臣妾娘亲为五品诰命...臣妾...臣妾代娘亲,叩谢官家天恩!” 说着便拜了下去。 赵构这才恍然,原来是这事,秋桐不提他都忘了。 他昨日去韩家糕点铺,见韩母淳朴好看,一时兴起便让礼部下了诰封。 这于他而言是随手施恩,却没想对这小姑娘家是天大的荣宠。 赵构见她如此郑重的道谢,心下既觉她可爱,又有些过意不去,仿佛欺负了老实人一般。 “快起来,朕当是什么大事,你母亲将你教养得这般好,当得起这诰命,这样一来,日后她也可时常进宫来看你,岂不是好?” 说着,他走到韩秋桐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坐着说,坐着说,大过年的,不兴动不动就拜。” 韩秋桐心中感激,眼圈都红了。 待重新落座,她突然扭捏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官家...臣妾本不该过问朝中之事,但家兄...他...他让臣妾务必转告官家...千万别相信那个王十朋。” 第120章 快活皇帝 赵构闻言强忍着笑意,嘴角抽搐了几下,故意道: “哦?这是为何?” 韩秋桐一脸认真:“臣妾兄长说,那王十朋在朝堂上说的反腐三策,其实都是家兄的结拜大哥想出的主意!王十朋欺世盗名,窃据了功劳!家兄让臣妾提醒官家,莫要被小人骗了。” 她说完,还肯定地点点头,一副“我哥哥说得对”的模样。 这话一出,吴贵妃、冯小蛮、李幼娘三人顿时反应过来。 韩秋桐的结拜大哥不就是官家吗?三人忍俊不禁,捂嘴偷笑。 韩秋桐哪会知道自己兄长的结拜大哥正坐在自己面前,她见众人发笑,以为众人不信,着急得不行: “我哥哥不说谎的,他很老实的!” 赵构强忍着笑意,故作沉吟:“哦?竟有此事?你兄长可提了他那结拜大哥的名讳?” 韩秋桐茫然的摇了摇头:“这倒不曾,兄长只说那位大哥是个极有本事、极讲义气、极有见识的豪杰人物。” 赵构闻言,暗赞这大舅子倒真是个够义气的,自己没白跟他结拜一场,他担心“大哥”的功劳被抢,告状告到自己面前来了,还知道不能轻易透露“大哥”的名讳,免得遭报复。 赵构肚里笑得打跌,面上一本正经的道:“嗯…朕知道了,你兄长倒是个忠直之人,朕会留意此事的。” 他见吴贵妃三人全都转脸偷笑,担心被韩秋桐看出异样,赶紧岔开话题: “秋桐家中可都安好?” 韩秋桐连忙点头:“劳官家挂心,臣妾家中一切都好,阿爹用了太医院的药,病情已经好多了,臣妾正要感谢官家呢......” “嗯,甚好,朕心甚慰。幼娘呢,坐那么远做甚,过来,朕看看你可长胖了。” 李幼娘羞红了脸,怯怯的捧着一对软绒护膝:“臣妾缝了护膝一对,不知官家...是否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幼娘有心了,来,过来,让朕抱抱......” “......” 暮色渐浓,院中掌起了灯。 冯益悄步上前,低声道:“官家,淑仪娘娘已至福宁殿候着了。” 赵构这才起身,吴贵妃领着三女送他出门,灯光下个个容颜娇媚,眼波如水。 赵构心情大好,挨个香了四人一嘴,这才乘了软轿往福宁殿去。 ...... 福宁殿内暖香融融,刘淑仪(刘轻竹)已沐浴更衣,仅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软缎寝衣,鸦青长发松松挽着,正垂首坐在榻边。 入宫七年,从十四岁的少女熬到二十一岁的大姑娘,总算等到了今天,难免紧张。 她听得官家进来,忙起身行礼,动作轻柔温婉,一如她的性情。 赵构亲手扶起她,触手处只觉指尖微凉,显是紧张所致。 “入宫七年,委屈轻竹了。” 刘轻竹的脸颊顿时飞起红晕,越发显得柔顺堪怜。 “臣妾不敢,能侍奉官家,是臣妾的福分。” 一刻钟后。 宫娥放下帷帐,熄了外间明灯,只留床边两支宫烛。 刘轻竹褪去外衫,寝衣下身段细挑,肌肤细腻,带着刚沐浴后的清香。 她侍寝时亦是极守规矩,温柔承欢间带着克制,事事以赵构为重。 偶有生涩处,更惹人怜爱。 殿内烛影摇红,自有一番温存光景,不必细表。 云收雨歇后,她依在赵构怀中,细声说起儿时旧事。 赵构揽着她纤细肩膊,心中一片安宁。 他连日操劳,确实累了,拥着温香软玉,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次日是大年初二,依制仍是休沐。 赵构终于睡了个好觉,起床后精神焕发, 到得傍晚,赵构翻了冯兖容的牌子,却未召她去福宁殿,而是让她在她自己的宜春殿候着。 夜幕刚刚落下,赵构便兴冲冲的去到宜春殿。 才至殿门,便听见里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伴着几句娇嗔。 小黄门欲要通报,被赵构摆手止住。 他悄步进去,见冯小蛮只穿着一件杏子红绫袄,袖子挽到手肘,对着铜镜,拿着支胭脂笔在自己脸上画甚么。 旁边两个小宫娥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赵构凑近一看,险些笑出声来,这丫头竟在自己左右腮上各画了三道胡须,鼻头还点了个红点,活脱脱一只小花猫! 两个小宫娥见官家进来,吓得慌忙拜见。 冯小蛮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官家,“啊呀”一声,丢了笔,手忙脚乱的想找帕子擦脸。 谁知那胭脂却是越擦越糊,一张俏脸顿时精彩纷呈。 她窘得不行,手忙脚乱的行了个万福礼,不说“恭迎圣驾”,却跺脚道: “官家!你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赵构觉得有趣,看着她的大花脸道:“你这是演的哪出?” 冯小蛮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臣妾等了官家两个时辰...闷得慌嘛...” “哈哈,朕看你是想扮个钟馗,为朕驱邪镇宅,哈哈哈.....” 冯小蛮仰着脸,一双大眼眨了几下,俏皮的道:“那官家怕不怕?” “哈哈,怕得很,怕你这小花猫半夜饿了,把朕当鱼儿叼了去。” 赵构哈哈笑着,拉着她坐到妆台前:“光画胡须算什么,来,朕给你画个全的。” 赵构说罢,拿起笔就在她脸上描画起来。 冯小蛮只顾仰头傻笑,任凭官家施为。 等官家画罢,冯小蛮见自己的脸竟然被官家画成了个大王八! 她眼睛瞪得滚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随后大着胆子抢过毛笔,也蘸了胭脂,跳着脚想去点赵构的脸。 赵构笑着躲开,两人竟在宜春殿里追逐嬉闹起来。 宫人们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最终赵构还是让她追上,额头被点了一个红点。 冯小蛮得逞,笑得喘不过气,扶着腰道:“官家…官家像个阿福娃娃!” 这般玩闹一阵,气氛早已轻松下来,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不便细表。 冯小蛮如同新酿的果酒,清甜醉人,痒了便忍不住咯咯笑,疼了便细细抽气,倒别有一番趣味。 事毕,她像只吃饱的小猫,软软的蜷在赵构怀里,临睡前还攥着半把松子,絮叨着昨日瓦舍的杂耍。 直至细鼾渐起,沉入香甜梦乡。 赵构看着她婴儿肥尚未褪尽的脸颊,嘴角还微微翘着,一派不谙世事的纯真。 他替她掖好被角,取走手中松子,只觉身心松弛,仿佛年轻了十岁。 ...... 大年初三。 一大早。 天色尚是墨蓝,赵构抱着冯小蛮睡得正香,外间便传来冯益明显带着激动的声音: “官家,老奴有要事禀报。” 等了一会,殿内毫无动静,冯益急道: “官家,临安知府张澄送来了‘精神损失’!” 第121章 天心高远、圣意难测 赵构朦胧间听得“精神损失”四字,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轻轻挪开冯小蛮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冯小蛮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句,翻个身又睡熟了。 赵构披衣下榻,来到外间。 冯益早已垂手恭候,见赵构出来,忙躬身行礼,满脸兴奋的道: “禀官家,临安知府张澄,卯时初刻便叩响了宫门,送来了高家赔偿的‘精神损失’!” 赵构看了看天色,见天都没有亮全,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哦?他倒是勤勉。” “正是。” 一向沉稳的冯益竟然激动起来,只听他说道: “老奴不敢怠慢,亲自去宫门口接了。好家伙,那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从东华门一直排到御街拐角去了!全是蒙着厚油布的大车,由张大人亲自押着。” 冯益显然也被那阵仗惊着了,又道: “老奴瞧着,那张大人倒真是个晓事的,他只悄没声息的指挥车马入宫,一句话也没敢多说,只在宫门处对着大内方向叩了三个头,便即离去,也未求见官家。” “官家不知,卸货的宫监内侍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东西全搬进内库。老奴亲自盯着,按张大人呈上的清单一一核对,数目、成色分毫不差,封存妥当之后,这才赶来呈报官家。” 赵构闻听此言,暗赞这张澄是个懂事的,他若亲自将钱送到自己手上,多尴尬呀,如今这般,既办成了事,又全了君臣体面。 只是不知送来了多少“精神赔偿”,听这阵仗,怎么也有个大几十万吧。 “清点过了?”赵构在堂中坐下,接过宫娥奉上的醒神茶。 冯益激动的从袖中抽出一份制作精良的泥金笺礼单,双手奉上: “此乃张大人呈上的赔偿细目,请官家御览。” 赵构见冯益这副激动的模样,已经十分好奇,接过礼单,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臣临安知府张澄偕罪员高元义家谨具呈精神损害赔偿诸项如下” 下面所列项目,触目惊心: “谨具:金,肆万伍仟捌佰陆拾两(成色足赤)。” “银,壹佰玖拾肆万玖仟贰佰叁拾伍两(库平)。” “钱,伍拾陆万叁仟叁佰陆拾肆贯(足陌)。” “古玩珠玉,贰拾陆箱(内附细目)。” “法书名画,陆拾肆轴(附目录题跋)。” “另,高家名下水田拾肆万叁仟贰佰余亩,山田林地拾壹万伍仟捌佰余亩,临安城内各坊大小铺面叁拾陆间并宅院伍所,苏州丝坊贰拾座,海船陆艘。” “以上田亩、铺面、宅院、丝坊、海船,约值贰百万贯有奇,现正着牙行折价发卖,俟毕,即刻补呈。” 落款处是张澄的官衔花押,并加盖了鲜红的临安知府大印。 赵构刚看一行,就已经激动得不行。 逐行看去,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原本想着能从那高老头身上榨出个几十万贯,弥补一下自己买熙春楼的亏空就行。 万万没想到,竟弄来这样一笔巨款! 按此时汇率,一两金可换十六两银,一两银约值两贯铜钱。 他心中飞快计算:两金子,大约可换70万两银子,也就是一百四十万贯铜钱。 两银子,大约可换400万贯铜钱。 加上现成的贯铜钱。 只这金、银、铜钱三项相加,便已近六百万贯! 若再加上那些价值200万贯的田产商铺、丝坊海船,还有几十箱古玩珠玉...... 总数怕不要逼近九百万贯! 要知道,岳家军最鼎盛时,所部十万大军,一年军费也不过六百万贯! 这高元义区区商贾,竟能“赔”出足以供养一支强军一年有余的巨款来?! 虽然这清单一看就知道,这是将整个高家都抄了,但也足以骇人听闻! 赵构哪会知道,这笔巨款中,倒有七成是知府张澄的家产。 清单上那“临安知府偕罪员高元义家”几个字,便是张澄给自己预留的退路。 赵构高兴万分,声音有些发干: “这,这些,都是那高元义一人的家产?这高元义究竟做何营生?竟有钱至此?” 冯益早料到官家必有此问,立刻答道: “回官家,老奴日前已派人查过。这高元义祖籍临安钱塘,本是个普通布商,后来走了大运,生得两个颇有姿色的女儿。” “大女儿嫁给了临安知府做续弦,二女儿嫁给了临安通判为妾,攀上这两门贵亲后,便愈发势大。” “他借着这层关系,先是垄断了临安城大半的彩帛绫罗买卖,日进斗金,后来又插手放贷、质库,以及强买强卖城中旺铺、近郊良田,家业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不过十数年光景,便积攒下这泼天家私,只是此人...” 说到这里,冯益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老奴查知,此人为富不仁,素日里刻薄狠戾,苛待下人。坊间多有传闻,说他家中侍妾、婢女动辄得咎,轻则鞭笞囚禁,重则拷打至死。” “传言其宅邸后院,专有一口深井,便是用来处置尸身的,只是苦主皆是卖身的奴婢,又畏惧其势大财雄,加之有官府姻亲庇护,无人敢告官。” “官家此番施以薄惩,实乃为民除害,功德无量啊!” 赵构听见“薄惩”二字,再看看手中这份清单,嘴角一抽。又听闻高元义如此狠毒,瞬间释怀,仿佛真做了什么好事一般。 他想起那高元义做下的恶事,心中升起冷意,问道:“那高元义如今何在?” 冯益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回官家,张澄张大人押送财物入宫时,特意向老奴禀明:高元义自知罪孽深重,已于昨夜晚间,在临安府大牢中‘惊惧自戕’了。” “惊惧自戕?”赵构听得好笑,那高元义被打得手脚俱断,奄奄一息,哪来的气力“自戕”? 这个张澄,倒是会体察上意,竟然连老丈人也不放过。反正那高元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他懒得点破。 只将手上的清单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开心。 有了这笔横财,内帑顿时充盈起来!什么特种练兵、革新军备、成立皇家企业啥的,都有了底气! 他之前对于花四十万贯买下熙春楼还有些心疼,多少有些后悔。 现在财大气粗,觉得四十万贯只是撒撒水,毫无压力。 冯益管着官家的内库,官家有多少钱他一清二楚。 他原本对官家买下熙春楼大有意见,看着内库中所剩不多的银钱,心中焦急万分。 此刻却把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看向官家的眼神都在发亮。 他想起官家让自己去索要“精神赔偿”时的场景,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这一切,从进入南瓦、化名送花牌,到和高元义争夺花魁,全在官家计划之中! 他此刻方知,何谓“天心高远、圣意难测”。 心中对官家的钦佩,无以复加! 第122章 来晚了 赵构哪会知道冯益的小心思,他对着手上的清单左看右看,嘴角难压: “死得好!果然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冯益。” “老奴在。” “传朕口谕,令皇城司好好查查高家那口井,若有冤情,该抚恤的抚恤,该正法的正法,凡是涉案之人,一个也别放过!” “遵旨!” 冯益实在没想到官家还会在意这些小事,心中钦佩又添三分。 赵构下罢旨意,觉得自己做了件极大的好事,心情大好,恶趣味陡升,戏说道: “冯大伴,你可知人生都是有得有失,得到这么多钱财,就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冯益闻听此言,立刻收起笑容,一脸忧心、小心翼翼的问道: “敢问官家,会失去什么?” 赵构深深叹了口气,吐出两个字:“烦恼。” 冯益闻言一愣,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随即嘿嘿直笑: “嘿嘿...官家英明...英明...嘿嘿......” 赵构哈哈大笑,想着以后用钱再也不用看朝中那帮老家伙的脸色,心情畅快无比,又道: “传朕旨意,张知府与唐通判忠心勤勉,每人赏钱一千贯,着人悄悄送去府上。” 冯益闻言,心中雪亮,官家明是赏赐,实为安抚,表明南瓦之事就此揭过,让二人安心。 他躬身应道:“官家仁厚,奴婢这就差人去办。” 赵构点点头,又看向冯益,赞道: “冯大伴随朕前后奔走,事事处置得宜,朕心甚慰,赐钱两千贯,以示嘉奖。另,除夕随朕出宫之内侍,忠心护主,其心可嘉,共赏两千贯,由你酌情分发。” 冯益见官家又赏了自己两千贯,还称赞自己“事事处置得宜”,他喜出望外,跪伏在地,激动的道: “老奴叩谢天恩,叩谢官家厚赏!底下孩儿们能得官家如此体恤,更是天大的福分!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官家厚恩之万一!” “嗯,起来吧。” 赵构让冯益起身,财大气粗的他又想起后宫诸女,说道: “冯大伴,新进的那些珠宝玉器,你去内库挑拣一番,选出十四件上乘又合用的,给吴贵妃并六位娘娘每人分送两件,算是朕给的新春礼物。” 冯益赶忙应下:“是,老奴定当仔细挑选,必让娘娘们欢心。” 正说着,却听寝殿珠帘响动,原来是冯小蛮醒了。 她穿着寝衣,头发乱糟糟一团,揉着眼睛踱出来,恰好听见这话,顿时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到赵构身边,极自然的挽住赵构胳膊,脸上满是欣喜,仰着脸笑问: “官家!官家!可是要赏臣妾新首饰吗?” 赵构见她这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爱极,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小蛮喜欢什么样的?” “呃...我想要个韩妹妹那种珠花,可好看了!” “哈哈,这有何难,冯益,去帮冯娘娘找找。” “老奴遵旨。” “官家真好...” “起来这么早作甚,走走走,进去进去,还早呢,咱们再睡会。” 赵构说着,搭着冯小蛮的肩,对冯益挥了挥手,将还在傻乐的冯小蛮往内殿推去。 冯益已经习惯了官家这般随性,含笑躬身,正要退下,却听殿内传来官家洪亮的声音: “给岳飞送钱六十万,作为特种部队启动之资,让他分发下去,若不敷使用,随时奏请。” ...... 大年初三,丑时。(凌晨一点) 朔风卷着残雪,扑打在临安城高耸的城墙上。 城外,官道旁的大槐树下,一人一马静立风雪之中。 那人勒紧缰绳,目光越过雪幕,落在城头四颗黑乎乎的事物上。 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常年军旅养成的直觉让他心头猛的一沉。 莫非...自己来晚了?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脸上铺着雪霜,眉宇带着倦色,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正是刘锜。 刘锜,字信叔,德顺军(今甘肃静宁)人,今年四十四岁。 他出身将门,是泸州军节度使刘仲武的第九个儿子,自幼聪明好学,力气过人,尤擅骑射。 他十八岁应募从军,转战陇右战场,参加抵御西夏的战斗,以箭法精熟着称。 徽宗宣和年间,刘锜由高俅推荐入朝,担任阁门祗候,宋高宗登基后,授他为陇右都护。 他作战勇猛,夏人畏之如虎,能止小儿夜啼:“夏人儿啼,辄怖之曰:刘都护来!” 靖康二年,北宋灭亡,刘锜率部抗金。 建炎四年,富平之战,张浚(非张俊)统领的五路大军崩溃,刘锜救援环州时,渭州被金军攻陷,其部将李彦琪投降,刘锜被贬官。 绍兴十年(前年),金军毁约南下,刘锜被重新启用,奉命前往东京(河南开封)驻防,他抵达顺昌(安徽阜阳)时东京已经陷落,顺昌成了宋金对峙前沿。 他凿沉船只,宣示绝不后退一步,率领军民坚守顺昌四个昼夜,大败金兵。 金兀术亲自率十万大军增援,刘锜派人在颍河中投毒,趁金兵病倒,组织敢死队大破“铁浮屠”、“拐子马”。 此役后,刘锜威名远扬,高宗授其为泰武军节度使。 绍兴十一年二月(去年),金兀术再次率军南下,刘锜渡江北上迎击,在柘皋(今安徽巢湖)与金军遭遇,刘锜率部奋勇作战,击溃金军主力,取得柘皋大捷,直接遏制了金军南下的势头。 柘皋之战后一月不到,因刘锜在抗金立场上坚决,不肯附和军中以张俊为代表的投降派,遭到张俊的忌恨与排斥。 去年夏初,朝廷在秦桧、张俊的影响下,免去刘锜的淮西宣抚司判官职务,外放地方,出任“知荆南府”(知府,今湖北荆州)。 刘锜刚上任两月,又被调任“知潭州”(今湖南长沙)。 他刚到潭州不久,就收到岳飞下狱的消息。 刘锜深知兵事,知道金人“畏飞如虎”,也知道岳飞对于大宋意味着什么,更知道岳飞若死,对军民士气的打击将是何等之大。 他心急如焚、肝胆俱裂,连上三疏为岳飞辩冤,控诉秦桧、张俊误国,却皆如泥牛入海。 直等到腊月二十二,仍无消息。 他再也无法忍受,怀揣血书,单人匹马离开潭州,直奔临安,冒着“擅离职役”的罪名,要当面向天子陈情。 他轻装简行,疾驰两千里,历时十个昼夜,跑死了七匹好马,方于大年初三丑时到了临安城下。 因他一直在路上,与为他颁布升官圣旨的钦差擦肩而过,故而这几日朝中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四更刚至,临安城门尚未开启。 刘锜轻夹马腹,向前十丈,死死盯着城头那四颗用石灰腌过、冻得硬邦邦的首级,以为其中就有岳飞,顿时整个人瘫软下来,慢慢红了眼眶。 唉! 自己终究是来晚了! “这位郎君,天寒地冻的,瞧您这风尘仆仆的模样,买张饼垫垫肚子吧?” 道旁,一个油布窝棚中的老丈招呼道: 刘锜转头看去,就见老丈身旁的泥炉上架着平锅,几张麦饼烙得滋滋作响,香气勾人肚肠。 他这才觉出饿来,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 “老丈,来两张饼,多谢。” “好嘞。” 老丈熟练地用竹夹子夹起两张饼,用干荷叶包了递过来。 “郎君趁热吃。这鬼天气,您这是打远道来?” 刘锜接过热饼,不回他这话,而是指着城墙方向,问道: “老丈,那城头上挂的是?” 第1章 临安夜奔 “冯大伴,你说这临安的雪,比之汴梁如何?” 老太监‘冯益’心中一凛,官家今夜气息大异,这问题更是诛心。 他斟酌着答:“回官家,汴梁雪落如揉絮,临安雪碎似撒盐,自是...” “自是赵家丢了半壁江山,连雪都变得小家子气了。” 冯益被皇上这话吓了个半死,赶紧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赵构怔怔的望着铜镜中那张陌生的面孔,只觉一股邪火憋在胸口,直想骂娘。 几分钟前,他还在宿舍楼顶偷看学妹洗澡。 谁料连日阴雨,楼顶长了青苔,脚下一滑就成了大宋官家。 神不神奇?意不意外? 跟谁说理去? 按理来说,一个穿越者,穿越成了皇上,已经是穿越古代的头等舱了,简直是VIp中p,直接空降终点站。 但按理来说只是按理来说,如果按“宋高宗”来说的话,事情就变了味了。 十五年前,金人攻破汴京,他老爹老娘,妻子婶子,叔伯兄弟,连同远房老娘舅和未满月的小侄女,要么被杀,要么被掳。 就剩他这一根独苗四处奔命,被金人从河南撵到江南,从陆地撵到海上,几次生死一线。 结果受惊过度,失去了生育能力。 因为这个,我们的穿越者纵然穿越成了九五之尊的天子,心情也实在不咋地。 这就好比给你准备了一桌满汉全席,然后告诉你:对不起,你牙口不好,只能喝粥。 “唉——” 赵构一声长叹,满是生无可恋,看了眼裆下,摇着头走到窗边。 “梆——梆梆梆——” “天寒地冻——阴阳交替——”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穿透雪幕,悠悠传来。 就在这梆声落下的刹那,赵构浑身剧震,两世记忆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他猛的转身:“现在是什么时辰?” 冯益被皇上的神情吓了一跳,赶紧答道: “回官家,四更刚过,丑时已至。” “何年何月何日?!” “回官家,今乃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明儿个便是除夕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把赵构劈得外焦里嫩。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这他妈是公元1142年1月27! 身为历史系研究生,他太清楚这个日子的意义了! 就在今日,那个书本上的盖世英雄,将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前夜,魂断风波亭! 而他自己,则将背负“昏德公”、“完颜构”、“九妹”的骂名,被后世唾骂九百年! 再冷酷的男人,肠子都是热的,他立刻放下召见李清照的心思,喝问道: “岳飞现在何处?!” “回...回官家,岳…岳将军押在大理寺诏狱,天字重牢...” “备辇!去大理寺!” 冯益惊得魂飞天外,像逢年过节上坟一样连磕头几个: “官家!天寒地冻,更深露重,万乘之躯岂可轻涉牢狱污秽之地?若有急务,只需一纸诏书......” “闭嘴!若误一刻,朕砍了你的脑袋!” 冯益心头剧震。 他伺候官家多年,深知其性情。 眼前这双眼睛里的光芒,绝非平日里的阴鸷,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更骇人的是,那双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分明是动了真怒! “小的...小的遵旨!遵旨!” 冯益手脚并用的爬起,踉跄着冲向殿门,用变了调的尖利嗓音嘶喊起来: “快!快!备辇!官家要出宫!快——!” 他哪里知道,就在几息之前,这个满脸怒气的帝王心里还在想着: 我十分想见李清照。 和李师师。 ...... 大理寺诏狱。 引路的大理寺少丞‘蔡实甫’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官家:龙袍微敞,双足沾泥,眼目赤红如欲噬人! “干什么的!” 通道尽头,牢头一声断喝。 蔡实甫吓得面无人色,尖叫道: “蠢材!快让开!是官家!官家亲临!你...你个杀千刀的蠢才!还不开门!” 那牢头瞬间白了脸色,嘴唇哆嗦着,手忙脚乱的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正确的那一把,颤抖着插进锁孔。 “咔哒。” 铁锁开启。 天牢铁门被御前侍卫猛的推开。 “蠢材!还不去点油灯!你个没眼力见的横死贼,倒街卧巷的温吞鬼,活该剜口割舌的腌臜泼才,连官家的驾都敢拦,动作快点......” ...... 刚敲响的四更鼓,正把历史劈成两截。 前半截叫《绍兴和议》。 后半截叫《疯批皇帝》 第2章 位卑未敢忘义 在大理寺少丞焦急的责骂声中,牢中油灯依次点燃。 火光摇曳中,书本里的英雄悬于梁下,八尺之躯浑身浴血,烙印鞭痕纵横交错...... 这就是那个沥血抗金的民族脊梁,精忠报国的盖世英雄...... 生在红旗下的五好青年不由得胸口发闷,心中那点轻浮心思荡然无存。 “放人!” “快!快!快放下岳将军!”蔡实甫的嗓音都劈了。 牢头慌忙转动轮轴,岳飞缓缓落地。 赵构几步抢进牢房,就见岳飞双目紧闭,静静的躺在地上,一点动静也无。 他心猛的一沉,急忙蹲下身去,伸手去探鼻息。 还活着! “太医!把太医署所有人都给朕叫来!快!” “臣...臣遵旨!” 一个随侍宦官领命之后,飞也似的跑出了天牢。 闻讯赶来的大理寺官员们早已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一片,眼角余光瞥见金丝红袍下沾满泥污的双脚。 他们从未见过官家如此失态,那个向来怯懦寡断的帝王,此刻竟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 等待御医的间隙,赵构解下身上的狐白裘,轻轻盖在岳飞身上。 然后席地而坐,小心抱起岳飞头颅,枕在自己腿上,焦急的回忆着前世学来的知识。 柳树枝含阿司匹林,金银花含绿原酸,蒲公英含蒲公英甾醇,这些都能抗炎,可一时半会弄不出来。 大蒜素是天然的抗菌物质,不过刺激性太强。 酒精倒是能消炎,可这时的酒浓度太低,需要蒸馏提纯。 看来只能用盐水了。 淡盐水有杀菌消毒的作用,用盐水清洗伤口,可清除伤口内的污垢和细菌,降低感染风险。 只是这滋味一般人可受不了。 救命要紧,管不了那么多了。 “来人!” “臣在!”殿前司统制‘王德’上前一步,弯腰叉手。 “速取烧开的温水和精盐来,越快越好!” “臣领旨!” 待取水之人走远,狱中重回寂静。 赵构卷起衣袖,替岳飞擦拭着脸上的血污,他忽然想起一事,扭头看向牢头: “岳云、张宪何在?” 牢头见官家将岳飞抱在怀里,想起自己曾经做下的那些事情,吓得牙齿打颤。 “回...回陛下...就在前面...丙字...丙字七号、八号...” “放人!” “是...是是!小的遵命...遵命!” 牢头连声应着,手脚并用地冲向隔壁牢房。 赵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狱卒,脑中忽然闪过一段历史片段: 史载:岳飞死后,秦桧严令,尸身无人敢收。 狱卒‘隗顺’感念岳飞忠义,冒死将岳飞的遗体偷偷背出城外,连夜葬于九曲丛祠。 为了日后能够辨识,他把岳飞佩戴过的玉环系在遗体腰下,还在坟前栽了两棵桔树作为标记。 隗顺在世时从未向人透露过这个秘密,直到临终前才将此事告诉儿子。 二十年后,宋孝宗赵昚即位,降旨为岳飞澄冤昭雪,并悬赏寻找其遗体,隗顺的儿子这才将父亲藏尸的真相告知官府。 朝廷根据线索找到了岳飞的遗骨,将其迁葬到西湖栖霞岭,这便是后世的“宋岳鄂王墓”。 想到这里,赵构的声音缓和下来: “尔等之中,谁叫隗顺?” 一个跪在角落的狱卒浑身一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一个牢狱小卒,官家如何知我姓名? 他趴伏在地,颤声答道:“小...小人便是隗顺。” “抬起头来。” 隗顺战战兢兢的抬头,不敢直视天颜。 赵构借着火光看去,就见此人年约四十,肤色黝黑,方脸厚眉,一派忠厚之相。 “你可识文断字?”赵构突然发问。 “回...回陛下,小人识得些字,论语、孟子也有...有在读...” “可有习练武艺?” “小...小人家贫...在乡间武师处...学过些粗浅拳脚...” 就在这时,内侍大押班‘冯益’气喘吁吁的抱着披风赶到。 他刚要上前觐见,就听皇上说道: “拟旨。” “喏!” 冯益慌忙应诺,匆匆将手上物件交给旁人,火速展开随身携带的空白黄绫卷轴,研墨濡笔,屏息以待。 赵构看着隗顺,回想着历史上的他即将做下的那些事情,一字一句的说道: “朕览观古今,忠奸自古明于微,义烈从来显于危。” “狱卒隗顺,虽处囹圄之间,然怀磊落之节,位卑未敢忘义,身微犹存肝胆,以贱役之身,存忠义之魂。” “当奸邪蔽日之时,独守本心,在众人缄默之际,敢为人先,其行虽微,其德至伟。” “今特旨:擢隗顺为殿前司都虞候,秩正七品,掌殿前班直宿卫。” “望尔恪尽职守,护朕宫禁,扬忠义之气于宫阙,守刚正之心于御前。” 赵构的声音终于落下。 天牢中的狱卒、狱丞、殿前侍卫、大理寺官员,包括随侍的小黄门,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那个跪在角落、穿着破旧号衣的狱卒。 从卑贱狱卒到天子近卫,正七品都虞候! 要知道,宋朝武官迁转极重资序,此擢拔,无异于一步登天。 隗顺双眼瞪得滚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虞候? 班直宿卫? 护卫官家? 忠义之魂?磊落之节?浩然之气? 即便官家要给岳将军平反,自己最大的“功劳”,不过是偷偷给高烧的岳将军喂过几口温水,藏了几块饼子。 那...那也没人知道啊! “陛...陛下...莫...莫不是弄错了?” 第3章 变天了 赵构像个神棍般说道: “隗爱卿,朕不是为你做过的事赏你,是为你将要做的事赏你。” 隗顺闻言,脑子更是乱成了一锅浆糊,皇上说的话他每个字都能听懂,可合起来却是一头雾水。 为我将要做的事赏我? 我...刚打算去茅房,这也要赏吗? 他憋得满脸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实诚话: “陛下...小人没带过兵...不懂规矩......” 赵构闻言暗道:我还不是没做过皇帝,这不赶鸭子上架,胡搞了半天,一个发现的人都没有。 “不会便学。” 内侍大押班冯益见隗顺还在犯傻,压低声音提醒道: “隗都虞,还不叩谢天恩。” 隗顺如梦初醒,管他什么原因呢,官家让干就干! 他赶紧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 “小人...小臣隗顺...叩谢陛下天恩!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 赵构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那面传说中写着“满江红”的墙壁。 却见那面墙格外的干净,显然被人清洗过。 他不禁仰天长叹: 岳飞啊岳飞,你可一定要挺住! 自己好死不死穿越成了‘九姑娘’,已经够倒霉了。 可千万别再让我去给那‘完颜亶’叫叔父,我他娘的叫不出口啊! 就算他平时不太正经,穿越原因太过猥琐,那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 他最起码知道,跟那些野蛮人服软是行不通的。 那种人,只要他能打得过你,就一定会来打你,签多少和议都没用,顶多算缓刑。 即便是最不要脸的,也可以一边歌舞不休,一边支持岳飞直捣黄龙吧。 他想到历史上岳飞死后,“自己”过的那些憋屈日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狠劲。 反正老子下半身没指望了,活着也没啥意思,既然如此,大家都别好过! “来人!” 御前禁军统制‘王德’、副统制‘薛刚’应声上前,弯腰叉手: “臣恭聆圣谕。” 赵构看向王德。 “殿前司「都指挥使」杨存中勾结奸佞,陷害忠良,即刻革职查办,褫夺一切官爵,交大理寺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臣领旨!” 王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躬身退出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杨存中啊! 那可是官家最信任的心腹爱将,连名字都是官家亲赐,就这么...革职下狱了? 【历史上,杨存中曾任岳飞案主审,他在狱中用刑具逼岳飞自诬谋反,何铸以“反状不明”质疑时,杨存中厉斥:“狱成于供,何须实据!”岳飞死后,为免百姓睹物思人,杨存中用开水浇烫岳飞背部“尽忠报国”四字,去除刺青。】 待王德退下,赵构看向薛刚: “薛刚!” “臣在!” “调天武军封锁皇城!朝会期间,鸟雀不得出入!违令者,斩立决!” “臣领旨!” 薛刚抱拳应诺,匆匆离去。 赵构目光扫过都虞候方华,落在局促不安的隗顺身上。 “隗顺、方华。” “臣在!”方华上前一步,抱拳应诺。 “臣...在...”隗顺一个激灵,赶紧跟着施为。 “隗顺领金枪班,方华领银枪班,分护垂拱殿内外。今日早朝,但有喧哗、不遵圣令者,无论何人,立斩殿前!” “臣领旨!” “臣...领旨...” 方华领命之后,心脏狂跳不止。 无论何人,立斩殿前? 秦相国和张枢密顶撞圣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也斩? 幸好自己领银枪班,只护卫殿外,让这不知什么来头的隗顺头痛去吧。 隗顺接旨后的心态和方华截然不同。 他只有一个信念:官家让我砍谁我就砍谁!官家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他忘不了刚才那双温暖的眸子,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匍匐在地的大理寺官员,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杨存中说拿就拿,皇城说封就封,朝会还要斩人...... 这哪里还是那个怯懦寡断的官家? 直到此时,‘岳云’和‘张宪’仍然感觉身处梦中。 两人跪在牢房门口,默默的对视一眼。 官家的雷霆手段、对父亲的回护、对那狱卒的破格提拔,以及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 这一切,都彻底颠覆了他们过往对这位帝王的认知! ...... “咣——黎明即起——打扫庭除——” 随着五更的更鼓敲响,和宁门外已经有上朝的官员等候。 冯益指挥着几个内侍,抬着三架厚帷软轿,在一众官员惊疑的目光中穿过宫门。 轿中,岳飞、岳云、张宪三人裹着厚裘,太医令亲自随行。 冯益只觉脚下这平日里走惯了的宫道,今夜硌得慌。 官家竟将岳飞三人接入福宁殿,那可是官家的寝宫! 连权倾朝野的秦相国也未曾进入过! 官家昨夜还与秦相国在宫中长谈,亲口允诺:“当以和议为重,岳飞明日赐死......” 这一觉醒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偷眼看向御书房窗纸上的那道身影,只觉今夜的官家,如此的陌生。 御书房内,赵构斜倚在紫檀御榻上,正对着袴间发愁,心中满是蛋蛋的忧伤。 唉! 人生在世,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若是看开些,当自己去了成都也就是算了,毕竟身边模样俊朗的侍卫也有不少。 可这宋高宗残留的记忆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后宫中有封号的嫔妃就有七人,更莫说还有上千个豆蔻年华的小宫女。 九重宫阙,三千佳丽,却只能隔岸观花,水中捞月。 世间至苦,莫过于此,莫过于此! 此刻的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快乐了。 这时,御书房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官迈步进来,先屈膝福了一福,声音柔婉的道: “官家,该用早膳了。” 赵构抬眼看去,就见二十四个捧着金漆食盒的宫女,低眉顺眼的走了进来,动作轻巧的将一盘盘精致膳食布于案上。 紧接着,八名小黄门无声上前,验看宫牌、登记造册、摆盘布菜、银针试毒...... 一套流程井然有序。 赵构见吃个早餐就这么大的阵仗,安保更是比机场安检还严,不由得心中暗叹: 这万恶的旧社会,太腐化、太堕落了! 这种生活,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体验,只是为了更好的批判。 他一边批判,一边将目光转向那些送餐的宫女。 就见她们年纪全都不大,模样均是不差,其中几个还颇有些姿色。 常言道,女子低头不见脚尖,便是人间绝色。 那领头的女官,低头都快不见地面了,且绝不像后世那般“垫大欺人”。 他正胡思乱想间,忽觉下半身传来异样,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大喜过望! 如获至宝! 如获至宝啊! 他像个研究出土文物的考古学家一样,俯下身去,反复检查。 确认真是龙抬头后,顿时浑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 刚才还觉得人生灰暗,了无生趣的他,此刻只觉云开雾散,日月重光! 如此说来,竟是原主心理有问题,身体没毛病啊! 赵构心里乐开了花,差点笑出声来。 看来自己这现代灵魂,还附赠了心理理疗功能,连带着把这历史遗留问题都给解决了! 哈! 哈哈! 哈哈哈! 这昏君,当得!实在当得! 第4章 这昏君,倒也当得 尚食局司膳女官‘苏双儿’见皇上突然笑了,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伺候官家也有三年了,以往的官家不是阴沉着脸,就是忧心忡忡。 何曾见过官家露出这般...如同孩童得了心爱玩具般的欢喜神情。 苏双儿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惊诧,上前一步,操着一口江南软语,柔声禀道: 官家,今晨有东海大珠、琼州金桔并,羊脂韭饼、七宝素粥、金银炙焦牡丹饼、水晶皂儿、乳糖圆子......” 生在红旗下的五好青年看向满满一大桌吃食,虽然他此刻满心欢喜,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真会糟蹋。” 他随手拈起一块“金银炙焦牡丹饼”咬了一口。 外皮微焦,内里倒是松软,但味道...寡淡,远不如前世早餐摊的葱油饼香。 他又舀了一勺“七宝素粥”,各种豆子米粒倒是煮得烂熟,但调味嘛,基本靠食材本味,淡出鸟来。 此时的他心思全在下半身,哪有胃口吃饭,强咽下半块金桔饼,便摆了摆手。 苏双儿见皇上今日胃口大不如前,观其神色,似乎是嫌饭菜难吃。 她心中难过,竟然红了眼眶。 赵构见这女官也就十八九岁模样,五官清秀,皮肤白嫩,该大的地方特别大,委屈巴巴的好不可怜。 于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五好青年对着苏双儿笑了一笑,轻声安慰道: “好了,别哭了,是朕胃口不好,又不怪你。” 苏双儿闻听此言,瞬间愣在当场,眼泪一下就止住了。 官家竟然对我笑了? 还跟我说话了? 语气还这么轻柔? 她入宫以来,所见官家多是威严刻板,何曾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过? 一时间,她呆立原地。 冯益见苏双儿失了礼数,连忙轻咳一声,低声道: “还不谢恩。” 苏双儿回过神来,急忙双膝着地,双手前伸俯伏,屁股翘得老高,额头触地三次,口中说道: “奴婢叩谢天恩。” 赵构见状,苦笑不已。 可怜见的,自己不过随口说了句软话,竟要她跪地谢恩。 唉—— 这么好的传统,咋就失传了呢? ...... 尚食局宫女们出了御书房,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官家今晨对苏司膳说话了!” “何止,方才还骂御膳房糟蹋粮食呢!” “你们看见没,官家今日笑了!” “真的吗?” “那还有假,不信你问司膳去。” “别胡说,小心娘娘听见...” ...... 尚食局的宫女前脚刚走,尚衣局的宫女后脚就到。 又是一群青春靓丽的小姑娘,恭恭敬敬的伺候着赵构。 漱口、净面、更衣、系带、梳头、薰香,七八双柔荑在他周身翻飞。 赵构心情大好,憋着笑任她们摆布。 偶尔恶趣味来了,摸上一把,逗笑两句,惹得小姑娘们诚惶诚恐,谢恩不断。 好生腐败! 好生有趣! 好不快活! 难怪古代皇帝多短命,这般温柔乡,铁打的身子、金刚肾也熬不住啊。 ...... 赵构穿戴整齐,铜镜中映出一个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的帝王形象。 虽然已年届三十五,但原主底子不错,如今眼神里多了几分跳脱,更显得十分俊俏。 眼看卯时将至,赵构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将思绪拉回即将开始的早朝。 今日朝会,想必十分热闹。 秦桧... 想到这个名字,这个原本不太正经、吊儿郎当的现代青年涌起彻骨杀意。 想当年,班超投笔从戎,三十六人优势在我。 霍去病饮马瀚海,八百将士杀敌破万。 王玄策一人灭一国,借兵七千生擒敌酋。 苏武仅出一言,吓了匈奴单于十九年。 而今日大宋,蓄兵百万却羸弱不振,天下富庶却积贫难除。 百年以后,陆秀夫负帝沉海,十万军民投水殉国。 蒙人南下,汉人沦为四等贱民,孔庙改成杀羊作坊。 满人入关,皮鞭之下弓背塌肩,金钱鼠尾照镜自憎,我华夏子民为全性命,日日习练甩袖屈膝,人人扮作奴儿模样。 自此,再无李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英雄气概。 唯有秋瑾“痛同胞之醉梦犹昏,悲祖国之陆沉谁挽”的悲怆呐喊。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家和秦桧,独占八斗! “呼——” 赵构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让我在岳飞临刑之日穿越千年而来,莫非不是教导主任对我偷窥学妹的惩戒,而是历史教授故意为之。 让他最优秀的学生来这历史的转折点,挽回他心中一旦提及就泪流满面的遗憾...... 他突然想起历史教授的话来:“赵构之苟安,是刻在骨子里的懦弱。” 懦弱? 今日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男人! 安顿好岳飞的冯益刚一进门,就听皇上说道: “冯大伴,岳飞被诬谋反,这事,你信与不信?” 第5章 剑指朝堂 冯益闻言暗道: 官家你都直接说岳飞是被诬了,我能怎么看? 官家怎么看我就怎么看,但凡看歪了一点,杨存中就是前车之鉴。 他向来鸡贼,惯会看人脸色,哪会答错这种送命题。 “回陛下,老奴本不该议论朝堂之事,但官家问起,老奴不敢不答。听闻岳少保功勋累累,忠勇无双,老奴的心里呀,是怎么也不相信岳少保会谋反的,但老奴一心只服侍官家,这些朝堂之事......” 赵构闻言嘴角一勾,语气一转: “很好,传朕口谕:张去为勾连朝官,陷害忠良,即刻杖毙,内侍省都都知一职,从今日起,由你担任。” 冯益闻听此言,又惊又喜! 惊的是张去为伺候官家十几年,竟然说杀就杀了! 喜的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内侍省最高职位,竟然就这么到了手! 他不敢多想,领旨谢恩之后,正要退下,又被赵构叫住。 赵构从案上拿起一个纸卷,递给冯益。 “交于金枪班,早朝之前,全军背熟。” 冯益接过纸卷,躬身应诺,怀着对皇权的敬畏,匆匆出了御书房。 【注:岳飞被诬谋反,其罪证之一就是“宪与云书”,但此信实为张宪写给岳云的家信,被张去为篡改内容后呈送高宗。 张去为还命人在军中散布“岳飞恃功跋扈,将为社稷患”的流言,并授意万俟卨、罗汝楫弹劾岳飞“提兵至江州不进”“指斥乘舆”等罪名。 岳飞曾上奏请求“解兵权”以明志,张去为在呈送高宗时,故意删改奏疏中“恢复中原”的表述,仅保留“兵柄太重”等字句。 岳飞被罢官后,曾试图面见高宗辩解,张去为以“圣体违和”“禁中不便”为由阻挠岳飞入宫,并通过内侍省扣押岳飞的申诉文书,使岳飞失去自辩机会。史载:“去为蔽塞圣听,飞章十上,皆不得达”。】 不消多时,冯益小步疾行回到御书房,外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回禀官家,张去为已经杖毙,老奴特来复命。” 赵构坐在御案之后,眼都不抬,目光仍旧停留在税收账册上。 冯益从随伺宫女手中接过茶盏,上前两步来到赵构身侧,语气亲昵: “官家,天武军已接管皇城四门,杨存中在神武门嚷着要面圣,被薛统制拿麻核堵了嘴。” 赵构“嗯”了一声。 “官家,卯时已至,该上早朝了。” 赵构收回目光,抬头问道: “岳飞醒了没有。” “回禀官家,岳少保尚未苏醒,太医院已经按陛下的法子给少保用过药了。太医令说,能否熬过去,要看天意了。” 赵构闻言,心中大急。 “天意?医者误治,致死者绞!告诉他们,救不回岳飞,太医院的招牌,朕亲自去拆!” 冯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老奴领旨,领旨。” “岳云、张宪伤势如何?” “回官家,太医说伤势已经稳住,目前脉搏平稳,后续还待观察。” “传朕谕令,将岳飞、岳云、张宪移至‘垂拱殿’偏殿。” “老奴领旨。” 赵构抬手指向一只木盒:“带上这个,今日朝会,朕要给秦相国看个宝贝。” 冯益正待答话,宫墙外钟鼓齐鸣。 赵构整了整衮袍,大步走向垂拱殿。 晨光中,他的背影被拉得老长,像柄出鞘的利剑。 剑锋所指,正是那站满软骨头的朝堂。 ...... “陛下变了。” “变了好!岳将军有救了!” “嘘!小点声,当心旁人听见!” 宫女们望着官家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官家今日未戴玉环,而是系着条玄色丝绦。 那分明是出征才用的颜色! ...... 垂拱殿中,文武百官已然列队等候。 左侧,首相‘秦桧’站在文臣之首。 右侧,枢密使‘张俊’站在武将前列。 【张俊本是武将,为私利投靠秦桧,他伪造书信诬陷岳飞,胁迫岳飞部将作伪证,是陷害岳飞的主凶之一。张俊与万俟卨、秦桧、王氏(秦桧妻)并列为“西湖四害”,四人铁像至今仍跪于杭州岳飞庙前】 御史中丞‘万俟卨’(moqixiè)立于台谏专位。 【万俟卨为攀附秦桧,主动接手岳飞冤案,他篡改证词,编造虚假供状,销毁有利于岳飞的证据,并多次奏请高宗处死岳飞。高宗最初曾犹豫是否保留岳飞性命,但万俟卨与秦桧反复进言,称“岳飞不死,必有后患”,最终促使宋高宗下旨赐死。岳飞遇害后,万俟卨继续清洗岳飞旧部,流放其幕僚子弟,手段极其卑劣。】 监察御史‘罗汝楫’,站在万俟卨身侧。 【罗汝楫为讨好秦桧,伪造罪名弹劾岳飞,打压支持岳飞的官员,还罢免了同情岳飞的镇江知府刘子羽,是秦桧构陷岳飞的主要帮凶之一。】 【这里有个历史故事,罗汝楫有个儿子,名叫罗愿,博学多才,官至鄂州知州,在任期间有些功绩,但由于父亲的缘故,他一直不敢进入岳飞庙。一天,他自认为政绩良好,便前往岳飞庙祭拜,刚一跪拜,就突然死在岳飞像前。】 枢密副使「韩世忠」立于武官前列,他斜眼看向秦桧,眼中满是厌恶。 【韩世忠因坚决抗金且与岳飞关系密切,成为秦桧议和的主要障碍。岳飞被下狱后,韩世忠也被解除兵权,他拒绝参与构陷,多次为岳飞鸣冤,甚至上疏直言秦桧误国。】 垂拱殿前,银枪班甲胄铿然,六百甲士分列殿外。 殿内,金枪班百人隐于殿柱,隗顺按刀立于丹墀之下。 人靠衣装,马靠鞍装,隗顺褪下旧号衣,换上新铠甲,人都精神了许多。 加上他本就生得壮实,在新铠甲的衬托下,倒显得颇有几分威风,只是神情十分紧张。 “咚——咚——咚——” 殿外忽响三通朝鼓。 “开——朝——” 净鞭三响,声裂拂晓。 “陛下驾到——” 随着这些动静,赵构自屏风转出,缓步走向丹墀之上的龙椅。 只见他头戴通天冠,冠顶十二道白玉旒遮住眉眼。 身穿龙袍衮服,衣上十二章纹刺绣分明。 腰束玄色丝绦,玉佩悬垂。 脚蹬赤舄,朱红鞋面压着金线云纹。 丹墀阶长三丈,他走得极慢。 主要是阵仗太大,他还没习惯。 第6章 偏殿闻君语 殿中衮衮诸公,紫袍朱衣,在这煌煌大宋的权力中枢,全都敛息屏气。 “陛——下——临——朝——!” 随着司礼太监的尖锐嗓音拖长,十二名禁军甩动皮鞭,声震屋瓦。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整齐躬身揖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前香炉袅袅升烟,将龙椅上的“赵构”衬得如同云中大帝。 他心脏狂跳,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寻找着历史课本上的忠臣奸相。 秦桧、张俊、万俟卨,西湖四害到了三个。 韩世忠、何铸、洪皓、罗汝楫...... 很好,和岳飞案有关之人大都在场。 群臣礼毕,赵构却久久不说那句“平身”。 这反常的沉默,让群臣暗暗心惊。 十几息后,弯腰躬身的秦桧缓缓抬头,迎接他的却是一双冰冷的眸子,他不由得心中一凛。 “诸卿平身。” 赵构的声音终于响起。 “谢——陛——下——” 群臣齐声谢恩,直身肃立。 【南宋时期,正式奏对和诏书中,称皇帝为“陛下”,后宫、近臣密谈或民间,可称皇帝为官家。此时的官员见了皇上是不需要下跪的,只有在谢恩、请罪,和特殊朝仪时才会行跪拜大礼。】 司礼太监的嗓音随之响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沉默后,各部官员开始依序奏事。 “陛下,臣有本启奏,今江淮春税......” 户部禀报江淮春税征收艰难。 工部请求拨款疏浚故道以利漕运。 礼部则奏请为金国使臣抵达安排仪注...... 桩桩件件,按部就班。 上奏者语速平缓,听奏者却已换了灵魂。 垂拱殿偏房。 软榻上的岳飞被那熟悉的奏对声惊醒,眼皮微微颤动。 耳畔传来儿子刻意压低的声音:“父亲!父亲醒了?” 岳飞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雕梁画栋,烛影摇红......这绝非阴冷潮湿的大理寺天牢! 岳飞瞳孔猛的一缩:“云儿...这是何地?” “父亲噤声!” 岳云凑到父亲耳边,气息急促的道: “此地是垂拱殿偏房!是陛下!陛下昨夜亲临天牢,命人用软轿将父亲抬出,先于福宁殿召太医为父亲诊治!而后才转入此地,外面...外面正在早朝!” 岳飞闻言浑身剧震! 陛下亲临天牢? 福宁殿? 太医诊治? 这...这是陛下所为? “父亲,陛下他...” 岳云贴着父亲耳畔低语:“陛下不一样了,陛下昨夜看父亲的眼神,就像,就像,就像...” 岳云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皇上昨晚的眼神,急得他脸色涨红,想了好久才说道: “就像小时候,父亲看我一般!” 岳飞闻言虎目一斜,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 “忠臣事君,当如青松立雪...咳咳咳...” 他刚想训斥儿子不敬,胸膛便剧烈起伏,呛咳个不停。 待气息稍缓,岳飞闭上眼睛,凝神静听。 殿中奏对的声音透过墙壁隐隐传来。 垂拱殿内。 冗长的例行奏对终于结束,从始至终,无一人提及岳飞之事。 奏对完毕,赵构一概留中,从始至终只说一个字:知道了。 大殿重归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偷偷的聚焦于龙椅之上。 秦桧疑惑的看向龙椅上的皇帝,按照昨晚商议,现在该是宣读赐死岳飞诏书的时候了。 这压抑的宁静,事实上并不是群臣以为的故意施压,而是穿越者在调整心态。 一个身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两个时辰前还在偷看同学洗澡的五好青年,突然坐在这个位置上。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良久过后,心跳终于减缓。 赵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御史中丞万俟卨身上,缓缓开口: “万俟中丞。”(复姓万俟,鲜卑姓氏) 万俟卨如同被毒蛇盯上,浑身一个激灵,心中莫名的惊慌。 今儿不知怎么了,官家的眼神怎地如此瘆人。 他双手握紧笏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前一步,弯腰回道: “臣在!” 【笏板:宋朝官员向皇帝汇报工作时,由于朝会场合庄重严肃,官员不便当场查阅资料,所以会将需要上奏的内容简要记录在板子上。】 “朕听闻,岳飞一案,卷宗浩繁,条理清晰,皆是你御史台与大理寺日夜辛劳所成?” 万俟卨抬头上望,心中疑惑不解。 秦相不是说陛下已经拟好赐死岳飞的诏书,只待朝会宣读吗?怎么陛下又问起此事? 他飞快的瞥了一眼秦相的背影,见他纹丝不动,只得硬着头皮回道: “回禀陛下,岳飞谋逆,指斥乘舆,贻误战机,三件大罪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此皆赖陛下圣明烛照,秦相运筹帷幄,臣等不过秉公办事...” “哦?铁证如山?” 赵构面无表情,“朕倒想看看,这如山铁证,是如何‘秉公’得来的。” 说着,他缓缓起身,从冯益捧着的木盒中拿起一物,猛的掷于阶下。 “都给朕仔细看看!” 天子突然拔高的声音令群臣俯首,纷纷看向地上之物。 只见一件血迹斑斑、颜色暗沉发黑的衣袍躺在金砖之上。 那衣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襟后背,密密麻麻遍布着深褐色的血痂,鞭痕、烙印更是密布其上... 若非当中有个醒目的囚字,没人会认得出这曾是一件囚衣。 “此乃昨夜大理寺天牢,朕亲为岳飞解下的囚衣。” 话音刚落,垂拱殿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而偏殿之中,岳飞猛的转头看向岳云,又看向张宪。 见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岳飞心跳如鼓,屏息静听。 第7章 惊帝变 赵构坐回龙椅,一字一句说道: “万俟中丞,朕再问你一句,岳飞谋反一案,所凭何据?人证几何?物证安在?三推六问之案牍,可曾完备?” 万俟卨直到此时还不愿相信皇上是要给岳飞翻案。 一是因为昨夜在丞相府,他亲耳听见从皇宫回来的秦相亲口所说:‘诏书已拟,明日赐死。’ 二是因为他太了解皇上了。 那个龙椅上坐着的,可不是什么千古名君! 天性怯懦、阴鸷多疑,是刻在他赵家人骨子里的东西。 可眼前丹墀之上那人,声色俱厉,挺直端坐,哪还有一点怯懦的影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万俟卨已别无选择,只能强自镇定,俯首答道: “回陛下,岳飞淮西逗留,贻误战机,军中将领无人不知。指斥乘舆之言,何时何地、证人证言皆已查明。” “岳飞谋反之事有旧部王贵亲口供状,岳云给张宪的亲笔书信亦是铁证。三案皆证据确凿,秦相审阅无误后方才上达天听,请陛下明鉴。” 赵构心中暗道,真是坏人一张嘴,好人跑断腿。 自己若不是从千年后穿越而来,还熟读历史,岳飞就是有十张嘴也是无用。 偏殿之中,一直凝神静听的岳飞听见万俟卨的奏言,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挣扎起身,却浑身无力。 想发声争辩,又被儿子出声制止: “父亲勿急!听儿一言!昨夜太医未到之时,陛下亲调解药为父亲冲洗伤口。” “父亲身上的衣袍正是昨夜陛下身上所穿,入轿之时,儿亲眼看见陛下泪痕犹在。” “陛下既然将父亲安置在此,儿子相信,陛下定有深意,父亲若一时冲动坏了陛下计策,岂非大憾!” “父亲,儿没撒谎!陛下昨夜看父亲的眼神,真像儿时父亲看我一般......” 岳飞闻言,不敢置信的望向张宪。 张宪使劲点头:“少将军并未虚言,属下亦亲眼所见,不止如此,昨夜太医署的所有太医全都来了,从大理寺到皇城,陛下一路都守护在将军轿边。” “进福宁殿时,陛下担心颠了将军,竟命人拆了福宁殿门槛,那可是陛下寝宫啊将军!前朝百年,有谁受过这等恩惠?!” “昨夜牢中,陛下亲口直言,要为我等洗刷冤屈,如今又将我等安置在此,岂非故意?请大帅三思!” 岳云急切的补充道:“还有,父亲昨夜昏迷之时,陛下一直将父亲抱在怀里,全然不顾父亲身上血污,儿子亲眼看见陛下哭了......” 岳飞听得目瞪口呆...... 这时,皇上的声音隔着木墙,再次传来: “万俟中丞,依大宋律法,构陷大臣当处何刑?” 到了此时,万俟卨如何不知情形已然有变。 可他话已经说出去了,事也已经做下了,总不能说之前是跟皇上开玩笑的吧,只得硬着头皮回道: “回禀陛下,诬告反坐,流三千里。” “那殿前欺君,又该当何罪?” “回禀陛下,欺君之罪十恶不赦,轻则杀头抄家,重则株连同族。” 赵构面无表情的道: “好,朕问你,岳飞离军两月,其间金兵并未南下,何来的延误军机?若真贻误军机,为何不当时问罪,反在四年后翻旧账?” 万俟卨闻言大惊。 自己在秦相的授意下,将岳飞离军日期全都改了啊。 即便有人秘报,张去为那关他也过不去啊! 皇上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赵构目光扫过秦桧、张俊、罗汝楫三人,继续说道: “尔等恶意曲解忠言,将痛心国政之言说成是“指斥乘舆”,若此言当真谋逆,为何说出时不追究,偏等四年才定罪?” “谋反一案,王贵的‘告首状’漏洞百出,所谓的写信唆反,实为家书!尔等左编右改,竟成了谋逆之言!” “岳飞若真欲谋反,岂会自弃军队,孤身入京?!” “他下狱之后,狱中绝食明志,旧部无一人起兵,即便受遍酷刑,供状也只有‘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血字,这就是尔等说的谋反?!” “尔等不让证人出庭,销毁有利卷宗,全案无一项物证,口供皆由酷刑取得,最后竟以“莫须有”结案,这就是尔等的秉公执法?!” “天日昭昭,青山白骨可证!丹心碧血,岂容佞语污名!” 赵构一番话说罢,殿中鸦雀无声。 秦桧不敢置信的望向龙椅,只觉上面那人是如此的陌生。 十二道金牌,绍兴和议,赐死岳飞,打压韩世忠,昨夜密谈...... 桩桩件件,哪个不是陛下你亲自定夺的? 如今怎么岳飞成了丹心碧血,我们成了佞语污名? 万俟卨、罗汝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那岳飞的“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字供言,知道的人不超过四个。 且这四人绝不可能透露出去,陛下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即便陛下知道了此事,那又如何? 这一切不都是陛下你想要的吗? 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怎么睡一觉起来,天全变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望向秦相的背影。 却见秦相依旧一动不动。 偏殿之中。 岳飞两行热泪,汹涌而出。 原来陛下全知道! 原来陛下全知道啊! 他心中积攒已久的郁气,在这一声“丹心碧血”中消散殆尽。 岳云、张宪更是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垂拱殿中。 ‘韩世忠’突然跪倒,口中大喊: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接着,右谏议大夫‘何铸’、翰林学士‘洪皓’、侍读‘叶梦得’三人跟着跪了下去,口呼陛下圣明。 他们倒是喊得爽利,这样一来,却让其他的官员左右为难,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只因丹墀之下,最前面那人,仍然站得笔直。 他们深知,得罪皇上最多罚俸贬黜,只要秦相肯替自己说话,迟早能东山再起。 而得罪秦相,这大宋朝廷,便再无立足之地! 赵构目光扫过大殿,将殿中官员的行为一一记下,突然开口喝道: “万俟卨!” 见陛下直呼自己全名,万俟卨如同被抽掉了脊梁,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臣...臣在...” 赵构抬手指向地上血衣。 “抬起头!看着它!告诉朕!你御史台,你大理寺,秉的哪门子公?执的哪门子法?!” “这就是你所谓的铁证?这就是你构陷忠良、戕害赤臣的手段?!” “用沾了盐水的皮鞭!用烧红的烙铁!用沾肉撕皮的披麻拷,用你敲骨吸髓的酷刑!从一位为国征战半生的将军身上,榨出来的‘铁证’?!” “万俟卨!你好大的狗胆!你当朕是那唐僖宗,还是秦二世?!” 万俟卨闻听此言,魂飞魄散,趴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秦桧缓缓抬头,死死盯着龙椅上的赵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惯有的从容。 “陛下息怒。” 秦桧终于开口。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道: “陛下明鉴!岳飞一案,牵连甚广,人证物证俱在,绝非仅凭刑讯。万俟中丞或有失察急功之过,然其心可昭,其行可悯,皆为肃清朝纲,为国锄奸。” “岳飞跋扈抗旨,拥兵自重,藐视君父,更兼有‘指斥乘舆’‘拥兵逗留’之实,此等大逆,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君威何存?” “现下绍兴和议初定,金人虎视眈眈,若因此人再起战端,生灵涂炭,社稷危殆,恐有负天下苍生之望,请陛下明察。” 偏殿内,岳飞清楚的听到了秦桧那番“为国锄奸”的言论,心头愤懑再次袭来。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唯有一道血丝溢出嘴角。 “将军!” “父亲!” 岳云和张宪焦急的跪在榻边。 岳飞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的怒火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所取代。 他在等,等那个龙椅上的声音。 第8章 良心喂狗 垂拱殿中。 赵构坐回龙椅,语气又恢复了平静: “秦相国可知,朕御书房中的镇纸产自何处?” 秦桧闻言心头巨震。 官家以前在朝堂上从来都是叫自己秦爱卿,如今怎么变成了秦相国? 看来,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不待秦桧回答,赵构突然变脸: “是岳飞在郾城缴获的完颜宗弼行军印!朕用它压了十年奏章,倒压出你们这群构陷忠良的魑魅魍魉!” “好一个为国锄奸!好一个恐负苍生!朕问你,你说岳飞‘指斥乘舆’,他指斥了什么?!” “可是指斥朕偏安一隅,忘却父兄北狩之耻?忘了二圣青衣侍酒之辱?忘了北面百姓日日受罪、渴盼王师北伐之心?!” 此言一出,群臣噤若寒蝉,殿中呼吸可闻。 韩世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陛下说的话? 赵构冷笑一声:“若直言君过便是大逆,那魏征坟头的石碑,是不是也该让太宗皇帝给掘了?!” 秦桧闻听此言,心中大惊! 官家疯了不成?! 这些话哪能当众讲出!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回复,抬头却见皇上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如九幽寒冰,令他遍体生寒。 只听赵构冷冷说道: “你对岳飞说‘水无常形,人无常势’,暗示岳飞可自行决断,回头就诬告他拥兵不前,贻误战机!” “朱仙镇大捷,距汴梁仅四十五里,金兀术欲弃城北遁,黄龙府指日可待,是朕!是朕连发金牌,勒令班师!” “他逗留了吗?他是想打,是朕不许他打!是你!是朕!亲手断送了直捣黄龙、迎还二圣的机会!” “这千古骂名,朕认!但将此罪归于岳飞,秦桧!你的心,是被狗吃了!还是被金人的马蹄踩碎了?!” 秦桧见皇上不仅直呼自己姓名,还如此口不择言。 他脸色发白,口中大呼: “陛下慎言!” 赵构满眼轻蔑:“怎么?后殿说得,前殿说不得?你秦相国还在乎脸面?” 秦桧心中巨震,陛下竟连皇家的名声都不顾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若后殿关于徽、钦二圣的议论全数传出,自己忠君爱国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哪敢在二圣之事上多作纠缠,赶紧回道: “陛下!岳飞拥兵不前,贻误战机非一时一地!此事早有定论!各军各将均能作证!陛下,莫要听信谗言呐陛下!” 赵构听得好笑。 谗言? 后代史学家的多方考据,一致定论,自己研究生的高分论文,竟成了谗言。 “秦桧!朕且问你!你说岳飞在郾城大捷后按兵不动,可知金兀术帐下铁浮屠折损七成?!” “你说岳云虚报战功,可知他率背嵬军八百破十万时,右臂中箭犹自挥锤?!” “你亲笔写就《乞罢兵权疏》,让朕把韩世忠、岳飞兵权尽收,可是要效仿石敬瑭故事?!” 其实,赵构这话是故意说的。 他得把这锅甩出去,表明自己以前是被秦桧蒙蔽了,否则实在无法解释自己一夜之间的转变。 可这话就重了! 石敬瑭反叛旧主,事契丹为父,全然不顾儒家忠君伦理,为汉家所不耻。 秦桧再怎么样也是个读书人,哪里肯背这千古骂名。 只见他噗通跪倒,以额触地,悲声说道: “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为解大宋之忧,臣无一日懈怠,如何...如何竟得此骂名?!” “当下绍兴和议墨迹未干,两国方才息兵,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若骤然为岳飞翻案,势必激怒金国,重启战端!况今国库空虚,国用不足,民生凋敝,实不堪再战呐陛下!” “国库空虚?” 赵构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枢密使张俊,突然喝道: “张俊!” 张俊浑身一哆嗦,上前一步: “臣...臣在...” 赵构冷冷的道:“你告诉秦相国,你张家在临安、在平江、在明州的宅邸田产几何?库中金银铜钱几何?绢帛米粮又几何?” “需不需要朕让皇城司,将你贪墨军饷六十万贯、强占民田四百顷的账目,也在这垂拱殿上,摊开来给大家‘秉公’看看?!” 第9章 真龙已醒 张俊心中大惊,这些事情陛下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强占民田还好点,最多挨顿廷杖、罚俸贬职。 可贪墨军饷乃是“监守盗”的大罪,是要处斩的! 他扑通跪倒,大呼冤枉: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赵构一声冷哼:“冤枉?朕倒要问问张枢密,你所领诸军,空额几何?克扣军饷几何?” “绍兴十年,诸路大军虚籍竟达三成,岁费钱粮何止百万!有此等蠹虫硕鼠,国库焉能不空?!” 张俊面白如纸,趴在地上砰砰磕头,哪里还有半点大将风范。 “陛下明察,明察啊!臣冤枉,臣冤枉啊......” 赵构不顾张俊哭喊,从袖中掏出三本黄绫账册,转头看向秦桧。 “你说国用不足?” 说着,赵构打开其中一本账册,开口念道: “绍兴十年榷场岁入七百万贯,茶引盐引折算三百万贯,市舶司抽分二百四十万贯......” “秦相国主持市舶司六年,敢问那每年五十万贯的‘脚费’,如今可在左藏库中?!” 秦桧心中一凛,暗道必是有人告了自己黑状,他丝毫不慌,直起腰板回道: “陛下,此皆市舶司胥吏中饱私囊......” “好个中饱私囊!” 赵构翻开另一本册子。 “这是泉州知府赵令衿去岁呈报,市舶司蕃商李充控告相国妻兄王焕私吞南洋宝石十二箱。” “这是明州市舶司三年前呈文,说相国之子秦熺强买西湖畔民宅三十七间。” “这是广州转运司血书,说市舶司抽分使克扣蕃商货值三成!” 赵构用力将册子扔到秦桧跟前:“秦相国可知,单是这三项,便抵得上两年榷场岁入?!” “陛下...” 秦桧一时无言。 这些事都是老黄历了,陛下一直留中不发,只是稍微斥责了自己几句。 那些参与控告的官员也全都被自己处理了。 如今陛下为何丝毫不顾老臣脸面,要在这朝堂之上重提旧事? 陛下究竟怎么了? 赵构抛下秦桧,转头看向韩世忠,语气虽仍严厉,但目光却温和下来: “韩爱卿,你且说说,去年相州大旱,朕拨十万石常平仓赈灾,为何百姓仍易子而食?” 韩世忠入朝这么久,第一次听见“爱卿”两字。 他愕然抬头,透过冠冕珠玉,却见一双龙眼满是怜惜的看着自己。 被剥夺军权、打压欺辱了一整年的他,顿时虎目含泪,高声控诉道: “回陛下,赈粮出库时还是陈米,到相州便成了糠麸!臣查得运粮官正是秦相公表侄......” 秦桧闻言大惊,之前的罪名最多算是御下不严,降职罚俸就到头了,可这贪墨赈灾钱粮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赶紧出言打断: “陛下莫要听信谗言!韩世忠心怀不忿,多次口出逆言,污蔑......” 韩世忠小时候经常喝酒闹事,街坊送其外号‘泼韩五’,从来是个火爆性子。 他见秦桧刚陷害完岳飞,又将这大逆的罪名安在自己头上。 脾气暴躁的他,哪里受得这些鸟气,正要开口骂人,却听皇上说道: “口出逆言?你是说韩世忠上月闯入你的府邸,问你‘岳飞何罪’。” “你命人取来万俟卨所拟奏章,他阅后掷章于地,怒斥与你:‘此等虚言,三岁童子亦知其假!’” “你回他:‘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 “他怒言:“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相公亦曾为将,若有人以此三字加之相公,尔甘心乎?’” “你无言以对,他拂袖而去,临行撂下狠话:‘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秦相国,你说他口出逆言,指的是这事?” 此话一出,韩世忠和秦桧均愣在当场,呆若木鸡。 陛下竟将当日之事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连对话都一字不差。 秦桧心中快速回忆,试图找出府中告密之人。 而韩世忠则满眼星光的望向龙椅,心中念头翻涌: 果然是真龙天子,无所不知,无所不知! 呃...之前为何那般? 应是真龙未醒! 殿中群臣观秦桧和韩世忠情状,已知陛下所言不虚,无不震惊,纷纷侧头议论,朝中嘈杂一片。 秦桧此刻已然明白,皇上这是铁了心要平反岳飞。 若岳飞重掌兵权,之前结下的仇怨暂且不论,金人那里如何交差? 【《三朝北盟会编》卷207:金使密信于桧:‘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宋史》:桧与兀术私通书信,约以杀飞为信。】 秦桧哪肯就此死心,他对着龙椅连叩三头,再抬头时,已是眼中带泪。 只听他悲声说道: “陛下,臣有罪,罪在御下不严,咎在独任其咎!今朝堂纷扰,边事未宁,军备废弛,朝无良将,皆因臣之失职!” “然国事如弈,一子之误,岂可累全局之崩?若因一人之过,致圣虑纷扰、朝纲迟滞,则臣虽万死,亦难赎其罪也!” “伏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绍兴和议,实系社稷安危枢机,现下金人虽退,然虎视未泯,若轻释岳飞,必启战端!” “金若闻飞复用,必谓我朝背盟,铁骑南下,烽烟再起,则江淮以南,复为焦土矣!” “陛下圣明,当知‘一人之义’与‘万民之安’孰轻孰重!飞虽有武勇,然其志在北伐,若纵之,必激怒金人,致生灵涂炭矣!” “昔汉高祖解白登之围,唐太宗纳渭水之盟,皆以暂屈而全大局!今宜固守和议,勿为一人之私情,误大宋百年之计啊陛下!” “伏乞陛下明断,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则天下幸甚!臣等幸甚!” 第10章 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好一番慷慨陈词。 若非此时的宋高宗已经换了人做,否则还真顶不住这奸佞的妄言。 “和议?” 赵构嘴角浮起冷笑,看向秦桧的眼神愈发冰冷。 “去年腊月,金国使臣乌陵思谋的礼单,内中竟有我临安府舆图。” “前年正月,完颜宗弼给刘豫的密信,言说‘南朝皇帝可取而代之’。” “秦相国要的和议,莫非是要朕将这江山拱手相让?” “你口口声声为社稷,实则是将国之安危,系于敌寇一念之间!” “朕正想问你,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在清河郡王府与金国使臣密谈两个时辰,可曾议出什么‘和议’新章?” 秦桧闻听此言,心中大骇! 此事陛下究竟如何知晓?! “陛下,此乃礼部例行接待......” “接待?” 赵构一声冷笑:“清河郡距板桥镇不过二十里水路,相公莫非要教朕‘接待’之道?!”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纷纷看向秦桧。 丹墀之上,赵构满眼轻蔑,继续说道: “你问朕一人之命与一国之安,孰轻孰重?既然你问了,朕便回答与你!” “若朕遇此事,必先究其根本,弄清究竟是何人让朕陷入如此不合情理之局!” “若是个人,便诛了此人!” “若是个朋党,就灭了这朋党!” “若衅生于敌国,则伐其国以靖边疆!” “若弊源于旧制,则革其制以图久安!” “社稷之重,在明是非、断曲直。诛一人以息事,岂非懦夫所为!” 说到这里,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户部尚书‘法一舟’的笏板“当啷”坠地。 他如梦初醒,缓缓跪倒,低下头去。 随后,百官齐齐下跪,再无一人站立。 偏殿之中。 岳飞听见这番言语,铁骨铮铮的将军无声泪流。 陛下竟愿为我一人而灭一国,这份恩德,何以为报? 何以为报?! 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夫复何求?! 臣虽九死...其犹未悔也! 以前桩桩件件...? 那是受奸臣蒙蔽!并非陛下本心!!! 赵构关于一人一国的这番话,在十二岁就随父从军,如今还未满二十三岁的岳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十五岁率背嵬军先登破敌,斩首三百余级。 十六岁以八百精骑直插敌阵,斩齐将高仲,破敌三万 二十岁率八百背嵬军直冲金军精锐,大破铁浮屠,血战半日,斩金将阿李朵李堇。 还是这年,他率三千背嵬军反复冲击十二万金军步骑,斩金将夏金吾,生擒千户五人。 一人重要还是一军重要?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问过父亲。 可父亲给出的答案,他始终抱有怀疑。 如今听了皇上这话,这个猛人终于有了结论: 纠结这个问题的本身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找出让你陷入这种境地的那个人! 然后,弄死他! 垂拱殿中。 秦桧张口结舌。 他既不知道皇上究竟从什么渠道,将那些隐秘之事调查得如此清楚。 也不知道昨夜自己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皇上性情大变。 但他知道,皇上对自己已经生疑,再辩解下去,只是徒劳。 于是,原本趴伏于地的秦桧慢慢直起腰板,目视赵构,语气激昂的道: “陛下!臣承恩渥,忝居相位,倏逾十载。” “然治道未彰,国势日蹙,民生困顿,边烽频警。此皆臣之无能,致君父蒙忧,臣罪莫大焉!” “昔者伊尹负鼎,周公吐哺,皆以死勤事。” “今臣老朽无能,既不能安邦定国,亦不能御敌靖边,实负陛下重托,愧对黎民厚望。” “故臣自请贬谪,以息众议。” “今敌锋已逼,陈兵淮北,虎视眈眈,臣虽驽钝,却可为先锋小卒,以残躯冲阵,以谢君恩。” “伏乞陛下重择贤能,另图良策,若此,则朝野肃然,国事可兴,臣虽蒙垢,亦死而无憾也!” 说罢,他摘下官帽,对着丹墀连磕三头,神情悲壮。 这以退为进之策被他用得巧妙,看似辞官,实则逼宫。 他知道,不管皇上昨夜得了什么密报,可以笃定的是,皇上决不敢和金国开战。 否则也不会因为金人‘搜山检海’吓得失了人道。 要谈,与金国的所有和谈都是他主持的。 要打,满朝文武除了一个被剥夺兵权的韩世忠,剩下的全是主和派。 皇上根本无人可用! 所以秦桧才敢直接撂挑子,看皇上如何收场。 任他百般聪明,万般奸滑,也不可能想到,他熟悉的那个皇上已经烟消云散,不知魂归何方。 如今这具躯壳中住着的,是一个九百年后、贪玩好色、放荡不羁、爱跟寡妇唠嗑、爱替洗脚小妹洗脚、爱帮失足妇女搓背,却偏偏历史成绩次次满分的五好青年! 神不神奇? 意不意外? 跟谁说理去? 只见这五好青年豁然起身,眼中喷火。 “秦桧!你说军备废弛,当年黄天荡大捷,韩世忠八千水军困十万金兵,难道是假的不成?!” “你说朝无良将,岳飞建康破敌,收襄阳六郡!颍昌再捷,斩首逾万!郾城一役,吓得金兀术闻风丧胆!金兵人人皆称‘憾山易,憾岳家军难’,这是朝无良将?!” 跪伏在地的韩世忠闻听此言,不禁眼泪横流。 他被剥夺军权已久,心中郁郁寡欢。 只觉天下虽大,却无一个知己,朝廷官员虽然多,却无一人有卵! 却不想今日竟能从陛下的口中,听到这番话来! 这个泼皮出身的糙汉子心中大快,涕泪横流,竟在朝堂上痛哭出声。 “呜呜呜......” 赵构不予理会,继续说道: “至于国力!农事荒废,非战之罪,乃吏治不清,豪强兼并!” “商路阻塞,非敌之强,乃关卡林立,税吏如蝗!” “兵甲不修,非民不勇,乃军饷空悬,将校贪腐!” “开源节流,整饬吏治,劝课农桑,鼓励百工,疏通商路,革新军制...哪一条不是强国富民之策?” “哪一条不比这屈膝纳贡、摇尾乞怜的‘和议’更有指望?” “秦桧!你的眼中,除了俯首称臣!除了构陷忠良!除了揽权固位!可曾真正装下过我大宋万里河山!装下过这江南江北、嗷嗷待哺的千万黎庶!” 第11章 哪见屈膝可保社稷 “好!” 一直沉默的翰林学士兼侍读‘叶梦得’,此刻猛的挺直腰背,大声叫好! 这位因主张北伐被剥夺实权的老臣,浑然不顾朝堂礼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陛下——!圣——明——啊——!!” 这一声吼,如同点燃了干柴。 殿中那些原本慑于秦桧威势的官员,纷纷下拜: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群臣下拜,殿中阴郁之气一扫而空。 秦桧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赵构高踞龙椅,目光扫过秦桧,掠过殿中群臣百态,最终落在隗顺的刀柄之上。 “传朕旨意。”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赵构”身穿龙袍,声音穿越千年: “朕闻忠良倾危,必因奸佞噬心,社稷崩颓,皆由权臣蔽日。” “今有逆贼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朋比为奸,荼毒忠良,罪恶滔天!” “秦桧欺君罔上,擅权专政,阴结敌国,构陷忠良,贪墨无度,蠹国害民,罪通于天!” “张俊助纣为虐,阿附权奸,朋比为党,诬构同袍,证成冤狱,贪鄙营私,克剥军饷,罪实难逭!” “万俟卨承桧风旨,主审冤狱,酷刑逼供,曲意罗织,谄媚求荣,罔顾国法,凶悍残忍!” “罗汝楫阿附权门,弹劾忠良,助成诬陷,摇唇鼓舌,颠倒是非,逢迎上意,紊乱朝章,奸佞小人!” “以上四逆,朋奸比恶,欺君罔上,祸国殃民!实乃国之大蠹!人神共愤!其罪擢发难数!” “着即:斩立决!” “传首诸镇,昭示其罪!抄没家产,褫夺封赠,追夺官诰,除籍玉牒!使天下臣民,咸知奸邪之终报!” “桧妻王氏,凌迟处死!家中男丁,严查其罪!其余妻孥流三千里,遇赦不赦,祖茔剖碑平冢,以儆奸邪!” “凡我臣工,当以为戒,忠君体国,共扶社稷,倘有效尤,决不宽贷!” 赵构声音终于停下。 偏殿之中,岳云、张宪四目相望,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是岳云先开了口:“圣旨中可有斩立决三字?” 张宪使劲点头:“有有有!” “传首诸镇?” “有有有!” “抄家流放?” “有有有!” “还有个凌迟的!” “对对对!” “是谁凌迟?” “秦贼之妻。” “为何凌迟?” “不知道!” “四人全斩?” “对对对!” 岳飞同样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 他从儿子和张宪的对话中确认了自己所听无误,病情一下子好了一大半。 他猛的坐起身来,动作太大,撕扯到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 “云儿、张宪,扶我下来!” 岳飞自己都没察觉,气息顺了,说话都连贯了, 岳云和张宪正在激动之中,也不劝了,两人一左一右将岳飞扶下了榻。 岳飞尽力站稳,对着丹墀方向缓缓屈膝,忍着全身剧痛下拜,哽咽着道: “陛下隆恩,臣死不足报…陛下明察秋毫、睿智天纵,圣明之智,古今罕匹...臣等幸甚...大宋幸甚......” 张宪和岳云红着眼眶,跟着跪了下去...... 大殿之中。 秦桧不敢置信的看向丹墀,看向那个怯懦的君王。 直到此时,他仍不相信龙椅上的那人会下旨杀了自己。 当年是陛下你亲手写下‘卿其勿疑,潜还营部’的诏书,如今怎么... 秦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匆忙回头。 却见满朝文武全都低头弯腰,竟无一人替他求情。 “陛下——呜呜——” 秦桧眼中第一次显露出惊恐神色,他匍匐在地,失声痛哭,悲怆的说道: “陛下——!金使昨至,约期在明。此刻反悔,战报立传!” “臣闻铁蹄踏处,尽是断壁残垣!哀鸿遍野,皆为离乱孤雏!” “恐见孩童失爹娘,家园化焦土!江山动摇,只在陛下一念之间啊陛下!” “恳请陛下莫因口舌之争,毁百年和好,常念累世之约,方保祖宗基业,且存恻隐之心,好教黎民重见太平啊陛下!呜呜呜——” 赵构听罢这番言语,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火气。 “住口!” 他豁然起身,戟指跪伏在地、涕泗横流的秦桧,厉声喝道: “秦桧!你这摇尾乞怜的软骨畜生!竟敢在朕面前,以苍生为盾,以悲鸣为刃,行这祸国殃民之实!” “你口口声声‘尸横遍野’‘孩童失爹娘’‘家园化焦土’,这血泪斑斑的惨状,岂是朕今日欲战之过?!” “恰恰是你这等软骨佞臣,一味苟且求和,屈膝献媚,令百姓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才酿成今日这奇耻大辱!” “尔等只知苟安一时,今日割三镇,明日缴岁币,后日俯首称臣,可曾想过民心士气消磨殆尽!忠臣良将含冤受戮!” “正是尔等求和之声,如毒雾瘴气,侵蚀军心,败坏国运,使英雄扼腕,壮士寒心!使那金贼得以步步紧逼,使我百姓年年岁岁,陷于水深火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可悲者,养痈遗患,坐视金人坐大,耗尽我华夏元气!待到北方新狼崛起,我朝因尔等软骨之策,早已积贫积弱,无力回天!” “届时,何止是‘尸横遍野’,将是真正的亡国灭种!神州陆沉!文明涂炭!” “此皆尔等今日卑躬屈膝、自毁长城所种之因!” “你!便是这千古罪人!” 赵构越说越气,想起蒙人南下、满清入关,华夏大地的惨状,他胸膛剧烈起伏。 “你眼中只见金人铁蹄,可曾见我大宋子民铮铮铁骨!” “我华夏男儿,热血未冷、脊梁未折!你却视金狗如虎狼,视我同胞如羔羊,是何道理?!” 赵构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尔等皆睁眼看看!看看这历史长河!弱肉强食,岂有靠摇尾乞怜而得长久者?!” “汉武逐匈奴于漠北!唐宗灭突厥于渭水!项羽破釜沉舟,三千子弟气吞暴秦!班超投笔从戎,三十六骑威震西域!可曾靠纳贡称臣?!” “萧太后纳币百年,终得耶律大石西迁!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换来儿皇帝骂名千载!” “海上之盟墨迹未干,金人便毁约南侵!绍兴和议笔迹尚新,完颜宗弼已陈兵淮水!” “古往今来,哪见屈膝可保社稷?!” 说到此处,赵构看向隗顺,突然一声大喝: “念来!” 第12章 真虎啊你 隗顺闻言,立刻击掌三下。 随着他掌声响起,就见垂拱殿殿柱之后,百名金甲侍卫斜跨一步,显出身影,齐声念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首气吞山河的“满江红”念罢,群臣肃然。 赵构举手指向殿中百官,厉声说道: “岳飞狱中尚作此诗!尔等锦衣玉食,可曾想过北面百姓!” “朕今日告诉尔等,也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再有人敢以生灵涂炭为名,行那卖国求荣之实,休怪朕的宝剑,认不得你们!” 群臣闻听此诗竟是岳飞狱中所作,无不感慨。 又听皇上说下如此狠话,人人噤声,殿中落针可闻。 “呼——” 赵构吐出胸中浊气,再次看向秦桧。 “你道朕若翻脸,金人顷刻便至,朕偏要让你看看,这八千里山河,处处可埋金狗之骨!” “来人!将这奸佞明正典刑!传诏六部,即日停贡岁币!朕要教那金狗知晓,我大宋子民,亦是铁骨铮铮!” 话音刚落,未等群臣反应,隗顺立刻手按刀柄,带着十六个激动得泪流满面的殿前班直,大步走来。 秦桧瘫倒在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俊、万俟卨、罗汝楫三人早已魂飞魄散,如同一滩烂泥。 隗顺大手一挥,十六个班直卫士立刻上前,抓手扯脚,粗暴的将四人拖出了大殿。 万俟卨和罗汝楫杀猪般的嚎叫声凄厉响起。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陛下,臣冤枉,冤枉啊......” ...... 到得此时,偏殿之中的岳飞已经哭到脱水。 他心中不解的是,这满江红刚一写下便被秦桧抹去,陛下究竟从何得知?! ...... 率领银枪班的都虞候‘方华’负责守卫垂拱殿外围,不知道殿中发生了什么。 他远远看见那新来的隗顺从大殿中拖出四个人来,赶紧迎上前去。 待到走近,等他认清四人身份,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他呆立原地,不敢置信的看向隗顺,心中狂呼: 这厮好大的胆子! 也不看看对方是谁你就敢动手! 这该死的莽汉,莫要牵连老子才好!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转眼就见隗顺命人将四个擎天大臣按于阶前。 接着手起刀落,接连斩下。 “咔!” “咔!” “咔!” “咔!” 十息之间,四颗人头落地! 方华如遭雷亟,浑身剧震,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瞳孔缩成针尖,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喉咙里‘咯’的一声。 那可是秦相国和张枢密啊!!! 大宋文武之首啊!!! 你就这么砍了?! 你! 你! 你! 什么人都敢砍啊你! 真虎啊你! 方华正震惊间,又见那狗胆包天的猛人弯腰捡起地上四颗人头,一手两个,拎着就进了垂拱殿。 他身后的汉白玉台阶上,两条血迹滋滋冒着热气。 从此以后,方华见到隗顺就两腿发软,这毛病到死也没改过来。 ...... 垂拱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殿中群臣各有所思,有的惊疑于皇上的巨变,有的担心自己的前程,有的振奋于皇上的英武...... 但无论何人,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看向皇上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门外短暂而凄厉的叫声传来,引得群臣纷纷转头。 却见一个面生武将,威风凛凛的提着四颗人头走了进来。 “回禀陛下,钦犯已死,隗顺特来复命!” 隗顺说罢,将手中人头高高举起,还特意将四张死人脸调整了下角度,使之正脸朝向赵构。 我们的穿越者哪见过这个,赶紧摆手让这愣头青出去。 我让你砍头,没让你拿给我看啊! 尼玛,那可是人头啊! 今晚肯定要做噩梦! 等隗顺走出大殿,赵构暗暗调整思绪,再次开口: “拟旨!” 群臣闻言,纷纷回头。 冯益服侍了皇上十五年,从没见过今日这种场面, 他颤抖着双手,拿起刚刚放下的毛笔,只听皇上说道: “朕闻忠魂泣血,必因奸佞蔽日,山河复振,终赖英杰擎天。” “今有逆臣矫诏弄权,致令忠良衔冤,社稷蒙尘,朕心惕然,每思之愧怍难安。” “今朕洞彻其奸,昭雪冤狱,布告天下: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构陷忠良,已付严惩。” “岳飞沉冤既雪,宜复旧勋,追还少保、开国公原爵,授枢密院右使,总戎机而佐国政。” “其妻李氏,封楚国夫人,赐钱万缗,帛千匹。” “部曲张宪、牛皋等三十七人悉复旧职,存殁咸恤,论功行赏。” “昔卫青不谢汲黯,光武焚谤冯异,朕今效古圣补过,自罚三载素服减膳。” “自今言路洞开,敢以朋党诬忠良者,视此诏剑!” 这道诏令一下,殿中群臣无不瞠目。 事到如今,岳飞平反已在情理之中,可让其官复原职,重新领兵,又升任为枢密院右使,这事可没有先例。 要知道,宋朝为体现“以文制武”国策,军政、军令、军籍三权分立,在朝中枢密院任职便不能在前线领兵。 即便偶有特例,那也是临时兵权,岳飞算是开了大宋先河。 要是以往,朝中文臣早都跳出来反对了。 可现下,秦桧四人的身体还没凉透,殿中金砖上的血迹还在冒着热气。 朝中文官又大都是秦桧提拔的,人人自危。 何铸、洪皓、叶梦得三人虽与秦桧没有勾连,但他们均是希望北伐的主战派,乐得如此。 以上种种,导致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对。 偏殿之中。 岳飞不敢相信秦桧已被陛下当场处决,隗顺的那句“钦犯已死”,他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知道,大宋自开国以来,还从未在垂拱殿杀过人,更莫说当朝诛杀首相。 岳飞刚挣扎着起身,耳中听到关于自己的圣旨,又再次下拜。 等他听完全文,心中感激无以复加,以至伏地痛哭。 陛下竟为了自己,破大宋先河,还自罚三载素服减膳! 君恩深重,何以为报,何以为报?! 岳飞哪里知道,赵构之所以减膳,是因为在九年义务教育下长大的他看不得食物浪费。 早餐都二十四个菜了,还特么那么难吃,中午晚上还不知道要浪费多少。 张宪官复原职还有抚恤嘉奖,自然高兴。 唯有岳云,他竖着耳朵,从头到尾都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老爹老娘都受了嘉奖,连爹爹的部将都有抚恤,唯独没有自己,他心中难免失落。 正伤心间,皇上的声音再次传来。 第13章 赏功罚罪 赵构回想历史上岳云做下的那些事情,悠悠说道: “赏功罚罪,乃国家之常典,旌忠显烈,实帝王之宏规。” “岳云自幼从戎,随父征伐,每战先登,勇冠三军。” “颍昌血战,匹马斩金将;朱仙镇外,背嵬破敌酋。” “忠义之嗣,岂容久抑?” “今擢岳云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总领禁卫,典司禁旅,护朕左右。待其伤愈,即刻上任!” 此旨一出,莫说岳云傻了眼,垂拱殿中的群臣也是吃惊。 要知道殿前司都指挥使乃是禁军最高统帅,掌皇城内外军事,总领天子近卫,可随意进出皇宫。 别看官衔才正五品,但实际权势远超品级,地位堪比枢密院副使,是“位卑权重”的典型。 而一刻钟前,岳云还是个谋逆钦犯。 殿中群臣想起早朝前,神武门中那些动静,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原来陛下将杨存中下狱,是在给岳云腾位置! 偏殿中的岳云听见这道旨意,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已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了,比老爹升官还快。 他一时激动,只顾傻乐,竟忘了谢恩。 岳飞气得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结果牵动伤口,痛得自己直咧嘴。 岳云嘿嘿笑着,恭恭敬敬的朝着丹墀方向跪下,三叩九拜,口呼陛下万岁。 赵构之所以这么做,有他充足的考量。 首先岳云军功累累确实该赏。 其次岳飞一家精忠报国,忠心耿耿,御前侍卫统领没有比岳云更合适的人选了。 最后才是最主要的,据历史记载,岳云勇武过人,能以一当百,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武力值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 有这样的猛人在身边,那才叫一个安心! 韩世忠虽然泼皮出身,性格火爆,但为人直爽,颇为仗义。 他见岳飞父子不但洗刷了冤屈,还升了官位,心中跟着高兴。 正咧嘴乐呵间,忽然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韩世忠接旨。” 韩世忠赶紧收起笑容,扶了扶官帽,拜下身去: “臣韩世忠,谨听谕旨。” 赵构观韩世忠行为举止,果然如史书记载那般,喜怒哀乐全在脸上。 他心生喜欢,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朕惟国之干城,必赖虎臣,乱之既定,尤思良将。” “昔者逆臣秦桧,谗言蔽日,致忠勇之将,闲废林泉。” “今朕洞彻奸谋,拨乱反正,宜旌表功臣,以安天下。” “韩世忠智勇兼资,忠勤夙着,昔总戎行,破敌于江海,扬威于淮甸,勋劳卓着,朕所深知。” “今擢为枢密院左使,凡旧部将士,听卿节制调度,内外军务机宜,悉以咨之。” “望卿承昔日之勇,厉兵秣马,北望中原,再振天威。” “妻梁氏红玉,忠勇冠世,智略过人,戍边同夫戮力,守土共赴国难,今旌其烈,追封吴国夫人,赐钱万缗,帛千匹,彰其忠义,永励后人。” 韩世忠跪在地上,从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开始乐呵。 他咧着个大嘴,边听边笑。 自己竟然因祸得福,成了枢密左使,比岳飞的官还大,连婆娘也追封了吴国夫人。 这个五十三岁的老将只顾傻乐,没注意皇上已经说完,还是在何铸的提醒下才赶紧磕头谢恩。 南宋以左为尊,岳飞和韩世忠虽然同为枢密使,官阶相同,但一左一右,韩世忠的地位还是稍高一点的。 赵构之所以这么安排,有他的考量。 在两人未被剥夺军权之时,韩世忠的官衔本来就比岳飞要大,如果贸然将岳飞提到韩世忠之上,反而不利于团结。 其次别看韩世忠表面憨直,实际是个天生的将才。 和岳飞“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严明军纪不同,他主打一个讲义气,与士卒同甘苦,共生死。 他治军平等,与士兵同吃糙米、共宿荒野。 还亲率士兵垦荒种地,与士卒同耕同收,甚至将自家俸禄充作军粮。 他认为“将领不亲临战阵,何以知士卒死生?”所以每次战斗必冲锋在前,负创不退,士兵见之无不效死。 黄天荡之战,韩世忠以八千水师截击十万金军,四十八日鏖战,金军险被全歼,最终凿渠而逃。 扬州城外,他率两千精骑斩首数千、生擒敌将。 滁州被围,他轻骑突进,昼夜疾驰三百里,斩万户,擒千户,大败金军。 大仪镇伏击,他首创“五阵合击”战术,歼灭金、齐联军精锐。 金军沿江东下,直逼临安,他驻守镇江,以水军封锁江面,让金军始终无法渡江。 可以说南宋能够偏安,一靠岳飞的进攻,二靠韩世忠的防守。 没有韩世忠,金军早就打过淮河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又飒又聪明的老婆——梁红玉。 黄天荡之战,二十八岁的梁红玉亲登妙高台,擂鼓助威,指挥宋军水师以铁索连船、火攻破敌。 她经常随军出征,协助训练女兵、修筑城防,甚至亲自上阵杀敌。 除此之外,她还利用女性的身份,多次深入敌后刺探军情。 这份胆识,多少男儿也要自愧不如。 这两口子有情有义,合在一起有勇有谋,放在整个中国古代也实属难得。 可惜的是,六年前,梁红玉追击金军时遭遇伏击,她腹部被刀刺穿仍坚持作战,最终力竭而亡。 虽然梁红玉牺牲了,但只要有韩世忠在,淮河就是天堑。 即便撕毁绍兴和议,和金人立刻翻脸,金兵也过不了河。 这就是我们穿越者的底气。 而岳飞的战绩比韩世忠更猛,可以说战无不胜! 他的军队犹如千年以后的人民子弟兵一般军纪严明。 岳家军收复襄阳时,百姓冒死送粮,兵卒竟然拒收馈赠,还称“官家养兵,自当为民”。 要知道,这在军卒被称为兵痞的古代,有多么难得。 如今这两人各镇一方,还是朝中枢密院左右使。 在他们之上的,是个比他们更了解他们自己的皇帝,只怕金人要倒血霉。 有了这样两个武德充沛的左膀右臂,赵构安心了一半。 他静下心来,开始梳理文官的问题。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忠臣跟良将聚会,奸佞跟小人扎堆。 自己身为穿越者,自带金手指,只需把历史中的忠臣良将都找出来,再委以重任,任其施为即可。 假以时日,自己这个皇帝啥事也不用操心,岂不是轻松加愉快? 届时,自然是想见李清照就见李清照,想见李师师就见李师师,想找陆游钓鱼就找陆游钓鱼,想找唐琬就... 算了,这个算了。 陆游这小子还是很不错的。 第14章 书本上的良臣 (注:本章为官员任免,不喜欢的读者老爷可以直接略过本章,不影响剧情。) 华夏一统不会是自然馈赠,而是需要奋力坚守,主动求索。 我们的穿越者虽然没有秦皇汉武那般雄才大略,但他有着外挂一般的历史知识。 于是,他根据前世知识,结合原身记忆,当场下旨提拔了一批载于史册的良臣。 原大理寺卿周三畏,调任吏部尚书。 虽是平级调动,但吏部尚书掌官员任免,权利不可同日而语。 【史料:周三畏拒签岳飞冤狱判决,宁可辞官也不枉杀忠良,他在狱中曾见岳飞亲笔供状,其上仅书“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字,于是冒死将供状带出,藏于家中密室,为后来翻案提供了铁证。此时,他已经被逼辞官。】 原大理寺少卿薛仁辅,提拔为大理寺卿。 【史料:薛仁辅复核岳飞案时,主张“证据不足”,拒绝签署死刑判决,结果遭御史台弹劾“阿附逆臣”。此刻已遭贬谪琼州。】 原右谏议大夫何铸,升任刑部尚书。 【史料:何铸初为秦桧党羽,主审岳飞案,但审讯中见岳飞背部“尽忠报国”刺字,且查无实证,遂反戈相向,密奏高宗:“铸岂忍以忠臣之躯,成奸相之功!”他与秦桧闹翻,此刻就在朝中。】 原翰林学士兼侍读叶梦得,升任兵部尚书。 【史料:秦桧让叶梦得撰写贬损岳飞的文章,叶梦得以“文以载道,岂可诬忠”为由拒绝,并称“飞之忠勇,天下共见,非笔墨可毁”。岳飞部将牛皋、董先等遭贬谪至江东,叶梦得以安抚使身份庇护其家属,并暗中资助流放将领。此刻就在朝中。】 原翰林学士洪皓,升任工部尚书。 【史料:洪皓出使金国,被扣十几年,期间坚守气节,金人赐官不受,赠妻不纳,堪比苏武,他通过密信告知宋廷:“金人畏飞甚于虎,今杀飞,恐中原不可复守。”回朝后遭秦桧排挤,秦桧正欲将其贬至濠州,此时正在朝中。】 原镇江知府刘子羽,升任户部尚书。 【史料:岳飞被捕后,刘子羽上书高宗,称:“飞之忠勇,天下共闻,今以‘莫须有’之罪杀之,恐寒将士心,失天下望。”结果奏章被秦桧扣押,刘子羽被贬袁州。岳飞部将遭贬谪至镇江附近,刘子羽以知府身份暗中保护其家属,提供粮食住所,并阻止秦桧党羽骚扰。秦桧党羽多次向朝廷诬告刘子羽“私通叛将”,但因刘子羽家族声望(其父刘韐殉国,兄刘子翚为理学名家)未被进一步迫害。岳飞被害后,刘子羽辞去官职,归隐福建崇安;临行前对幕僚说:“吾宁归耕山林,不与奸佞同朝!”此刻在袁州任职。】 原秘书省正字(国家图书馆馆长)范如圭,连升五级,担任礼部尚书。 【史料:岳飞下狱后,范如圭上疏高宗,痛斥秦桧“忘仇辱国”,并引用历史典故劝谏“不可屈膝以事仇敌”,岳飞遇害后,范如圭在奏疏中批秦桧“擅杀忠良,动摇国本”。此刻被外放地方。】 原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两人被提拔为大理寺少卿。 【史料:两人合署奏章,三次上书朝廷,称岳飞案“情轻法重,当减死论”。此刻已遭秦桧罢官,流放岭南】 原殿中侍御史范澄之,升任御史中丞。 【史料:他冒死弹劾秦桧、万俟卨“罗织冤狱,诬杀忠良”,要求重审岳飞案。结果被贬至袁州,此刻已遭刺配万安军。】 还有主张抗金屡遭贬谪的前宰相赵鼎,被赵构调回朝中,任“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首相)。 直言秦桧“怀奸误国”被贬藤州的前参知政事李光,升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次相)。 上书痛斥秦桧“愿斩三人头,竿之藁街”,要求处死秦桧,被贬新州的“枢密院编修官”胡铨,连升三级,升任“签书枢密院事”。 而至于一打仗就跑的刘光世,以及后期和岳飞闹翻,战略眼光极好但军事能力稍差的张浚(非张俊),两人此时虽然也被贬职,但赵构还没有启用他们的意思。 尤其是那个刘跑跑,他治军松散,逢敌必跑,赵构实在不懂他为何能和岳飞、韩世忠并肩,被评为“中兴四将”之一。 接下来,赵构又搜肠刮肚,把这个时候还活着的军事猛人找出来三个。 第一个是刘锜,下旨让他担任两浙西路兼两浙东路「宣抚使」。 【宣抚使:路一级最高军政长官,可节制本路兵马,统合禁军、厢军、乡兵及地方武装,拥有战场决策权与将领任免权。】 【史料:刘锜在顺昌之战时,三千守军对金兀术十万精锐,用长斧专砍马腿破“铁浮屠”,金兵哀嚎“此城南蛮有妖法”。他被主和派排挤,如今已经辞官。】 第二个是吴璘,任命他为利州路宣抚使,防备西线。 【史料:尚原之战,吴璘和兄长吴玠死守川陕门户,击败金兀术十万铁骑,迫使金军“剃须易服”逃命。兄弟二人爱民如子,战时军民一心,百姓冒死送粮,两兄弟坚持付钱。兄长死后,吴璘继承兄长遗志,在仙人关大败金军,守蜀地二十余年。】 第三个是王德,升任江南路宣抚使。 【史料:此人原为清远军节度使,素有谋略且勇武过人,每仗必冲锋在前,悍不畏死。柘皋之战,他率军先登破敌。建康之战,因勇猛获称“王夜叉”称号,如今被秦桧调至殿前司任统制。正是赵构身边的王德。】 如此一来,这三人加上岳飞的京西南路和荆湖北路,韩世忠的淮南西路和淮南东路,整个大宋东北边境,全是猛人。 除了这三个以外,赵构还记得三个猛人: 魏胜、虞允文、辛弃疾。 此时的虞允文尚未展露头角,赵构不便当场提拔,只将这事记在心里。 而魏胜和辛弃疾,两人均在北边金国之地,只能慢慢寻找。 尤其是辛弃疾,现在应该还是个几岁的小孩。 除此之外,赵构还命令刑部和大理寺彻查岳飞冤案,对已被迫害至死的官员家属优加抚恤,对参与过构陷之人追究刑责。 【如大理寺直司刘允升,他以“律法当以证为凭,今飞案无实证,何以服众?”为由,要求释放岳飞。结果遭秦桧杖杀于大理寺,家属流放。】 等等等等,忠义之人,数不胜数...... 在汉家未被打断脊梁之前,那时的官员还是有骨气的。 在儒教未被朱熹祸害之前,当时的读书人读的可不是意林。 廷议面折天子,铁骨铮铮,不惧雷霆之怒。 赴任匹马孤城,丹心昭昭,何辞虎狼之穴? 那时公卿血尚热,肯向刀笔俯身弯? 朱门之上悬明镜,寒士犹自带剑寒。 长安酒肆胡姬笑,醉眼犹识汉衣冠。 当年书生未折翼,敢向九重谏万言。 岂料赵宋以降,程朱理学渐成绳索。 读书人不再读《春秋》大义,反把“灭人欲”当做枕中密集。 想到这里,赵构暗下决心,必须把朱熹这个祸害找出来,趁早弄死! 十二岁? 也得死! 虽然这些不是他的本意,但这家伙危险系数太大,实在留他不得。 ...... 此时的朝堂是由三省、六部、枢密院、大理寺、御史台,几个部分共同组成。 原来三省中的宰相本来就只有秦桧一个正相,和万俟卨,王次翁两个副相。 如今被赵构砍了两个,重新提拔了两个。 而六部尚书以及御史台和大理寺原来的最高长官,全被赵构贬为了副职。 如此一来,各部大臣及各路将领焕然一新,全是硬骨头。 这种官员有个共同的坏处:不怎么听话。 但也有一个共同的好处:负责任。 手下全是负责任的官员,赵构认为,自己自然就轻松了。 而他,要的就是这份轻松。 虽然忧国忧民的思想生在红旗下的五好青年也是有的,但架不住他天性放荡爱自由。 说人话就是贪玩。 皇宫虽大,总有玩腻的时候。 妃嫔虽多,总有睡遍的时候。 大好河山,多少名人圣地。 江南锦绣,多少小家碧玉。 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出去见见、走走吧。 ...... 第15章 岳飞现朝堂 时间总是不偏不倚,觉得它漫长的,总是煎熬中的人。 自秦桧、万俟卨等四颗人头落地,至今不过一个时辰。 可这一个时辰于满朝文武而言,却似过了整个春秋。 方才雷霆骤雨般的清洗,皇上手段之激烈、决心之决绝,远超他们以往所见。 此刻,龙椅上的天子,再不见从前半分怯懦。 殿内文武百官,无论新贵旧勋,尽皆垂首屏息,折服于龙威之下。 他们今日方知,这天下,仍然是赵家的天下。 这大宋,仍然是赵家的大宋。 大殿两侧,金枪班甲士肃立。 这些平日里低眉顺目的殿前卫士,如今个个站的笔直,眼神骇人。 这时,一阵脚步声自偏殿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殿柱的光影里,艰难的挪动着三个身影。 当中一人,未穿官袍,只身披一件狐白裘,裸露在外的脖颈伤痕交错,左眼肿胀得只剩一条缝隙。 每迈出一步,他身体便摇晃一下。 来人正是昨夜遭受“拉胁”之刑,肋骨被压断三根,如今本该魂断风波亭的岳飞。 【拉胁:通过外力压迫胸腔,导致肋骨断裂,最终内脏损伤而死。】 在他左右,搀扶着他的,是同样步履维艰的岳云与张宪。 “嘶——” 殿内群臣亲眼看到岳飞的惨状,无不倒抽凉气。 “鹏举!” 韩世忠虎目圆睁,几步抢到岳飞身边,代替张宪,一把托住岳飞的右臂。 “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就知道你岳老二死不了.....” 岳飞睁着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望向韩世忠,肿胀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人,却牵动脸上的伤口,变成了呲牙。 他最终只是横了一眼不顾朝堂礼仪的泼韩五,目光投向丹墀。 “臣...岳飞...”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岳云和韩世忠,想要下拜行礼。 然而刚一动作,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前扑倒! “父亲!” “鹏举!” 韩世忠与岳云同时惊呼,拼命想要稳住他。 这时,一道红色身影快速赶来,稳稳扶住了岳飞前倾的肩膀。 “赐座!” 一个小黄门手拿锦凳,小跑着放到岳飞身后。 来人自然是赵构,他见岳飞已然醒转,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将岳飞按在凳子上坐下,温和的道: “爱卿好生养伤,出来作甚?” 岳飞两股全烂,屁股刚一接触凳子便剧痛不已,但他心中却如饮蜜糖。 不只是因为自己沉冤得雪,还因为此刻陛下的眼神。 那眼神带着满满的关切,乌黑的瞳仁里,仿佛盛着两簇烛火,明明暗暗的晃着,把人看得心头发烫。 岳飞突然想起儿子的话来。 原来那小子并没说谎,陛下的眼神,真如慈父一般。 朝中群臣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九五之尊的天子,在刚刚血洗朝堂之后,走下丹墀,亲手搀扶一个武将。 那十二串玉珠之后的眼神,是那么的柔和。 这比方才的杀戮更令人心折。 第16章 盖世英雄 岳飞偷眼环视朝堂,却始终不见秦桧、张俊的身影。 他回想起之前的动静,心中越发震惊。 难道陛下真的为了自己,当殿杀了他们不成? 赵构看着岳飞脸上的伤痕,深切的痛惜将要溢出眼眸。 岳飞见到皇上的眼神,立刻红了眼眶,一字一字的说道: “陛下明察秋毫,洞烛幽微,让臣沉冤得雪,臣感戴天恩...然臣犹有一言欲陈陛下,天地昭昭,臣实无谋逆之心...” “朕知道,朕都知道。” 赵构定定的看着这个书本上的盖世英雄,如看绝世珍宝。 只听他语气轻柔,缓缓说道: “朕知道你生于农家,未满周岁之时,黄河决堤,生死之际,你母亲抱着你坐于瓮中,竟奇迹般冲至岸边,这才得以保全性命。” “朕知道你自幼家贫,却勤奋好学,常拾薪柴作烛,诵读至天明。” “朕知道你年少时便有非凡神力,尚未成年,便能挽三百斤强弓,开八石硬弩。” 听闻此言,岳飞肿胀的眼窝里,一只虎目虽被血丝爬满,却也掩盖不了当中惊愕的目光。 他想挣扎着起身,却被赵构双手按住。 又听赵构说道: “宣和四年,十六岁的你束发从军,真定府校场上,你连发九箭洞穿三重铁甲,引得监军失手坠盏。” “相州有乱,十九岁的你主动请缨,仅率百骑剿匪,一举擒贼,凯旋而归。” “靖康元年,金人入侵,百姓惨遭杀戮,你母亲在你后背刺下‘尽忠报国’四字。” “那年,汴梁城破的消息传来,你撕碎朝廷的避战诏书,率三百骑兵夜袭滑州,单枪匹马冲入敌营,阵斩敌将,归来后,你在军旗上题下‘还我河山’四字。” 听到此处,岳飞震撼莫名,自己年轻时做下的那些事,陛下从何得知?! 却听赵构又道: “滑州之战,你身先士卒,仅率百骑冲阵。” “开德十三战,你每战皆捷。” “靖康二年,你转战曹州,战场上一马当先,直贯敌阵,追奔金军数十里。” “建炎元年,朕欲避战南迁,二十五岁的你上书千言,直言六军北渡,中原可复。” “然而,你的赤诚之心,换来的却是朕‘小臣越职,非所宜言’的八字批语,将你革除军职,逐出军营。” 说到这里,赵构满眼愧疚。 “鹏举,朕对不起你。” “陛下——臣万死不敢当此言...” 岳飞见皇上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自己道歉,他心中惶恐,再次挣扎着想要起身。 “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待朕把话说完。” 赵构按住岳飞,结合两世记忆,接着说道: “虽然如此,但你并未放弃,那年八月,你渡河北上,投奔张所,再次从军。结果张所被朕发配岭南,让你沦为孤军。” “你年少气盛,孤军作战,竟带着千余部下攻占新乡,先俘虏金军千户阿里孛,后击败万户王索,好不威风!” 赵构轻拍岳飞肩膀,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眼光中继续说道: “金军误以为你是宋军主力,竟集结十万之众要与你决战,如此绝境,你竟成功突围,在侯兆川又遭金兵袭击,你率部死战,身负十余处伤,成功退敌。” “此后你转战太行,单枪匹马持丈八铁枪,刺死敌酋黑风大王,俘虏金将拓跋耶乌,令金人闻风丧胆。” “那年腊月,金军大举南侵,进犯孟州,宗泽派你率五百骑兵前往侦察。结果你仅凭这五百人便在汜水关大败金军,凯旋后方得授统领一职。” “建炎二年,你在胙城、黑龙潭、官桥,屡败金军。” “建炎三年,你率八百背嵬军冲入金兀术十万大军,奋勇拼杀,白甲都被染成了绛色,成功从敌军阵中救出被掳的百姓。” “你救出的百姓中,其中一位老妇人捧着带血的襁褓跪倒在你面前,将孩子取名为‘复宋’,是也不是?” 岳飞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惊愕点头。 那时的自己还只是个无名小校,军功簿中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名字! 这些事情,皇上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又听赵构说道: “建炎三年,贼寇四起,王善、曹成、孔彦舟合众五十万,兵临南薰门,众人皆惧不敌,当时你部仅八百余人,你却左挟弓,右运矛,横冲敌阵,大败贼寇。” “随后你先擒杜叔五、孙海,后擒孙胜、孙清,累累军功,方才被授刺史之职。” “回撤建康之时,你路遇张用,至六合又遇李成,皆获胜利。” “同年,金人合兵进犯乌江,杜充闭门不出,你哭谏请其出兵。” “金人渡江,王燮率先逃跑,诸将皆溃,唯有你奋力死战。” “杜充降金之后,诸将大多四处剽掠,唯有你的军队秋毫无犯。” “金人攻打常州,你四战全胜。” “兀术进军临安,你六战皆捷。” “兀术进军建康,你设伏牛头山以待。” “兀术驻军龙湾,你率二千步兵相迎。” “兀术逃往淮西,你趁机收复建康。” “兀术北归,你在静安截击。” “朕令你回守泰州,你又在南霸桥大败金军。” “可你孤军无援,不能久战,撤出泰州之时,你将百姓渡过沙洲,自己率两百精骑殿后,金兵畏你如虎,不敢逼近,全城百姓安然撤离,而你却因泰州失守,上书待罪。” 岳飞听到此处,早已泪流满面,浑身悸动不止。 原来自己的委屈,皇上全都知道! 全都知道啊! 赵构用手轻拭岳飞脸上泪水,就像在擦拭一件举世无双的宝物。 “绍兴元年,你三战贼寇,大败贼军,俘虏八万余人。” “贼人张用进犯江西,你仅凭一封书信劝降,至此,你才被授副统制一职。” “绍兴二年,你仅凭八千人便大破曹成十余万众。” “绍兴四年,你率军收复襄阳六郡,那年你才三十二岁。” “绍兴六年,你攻克商州,逼近洛阳,写下‘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的豪迈诗句。” “绍兴十年,金军南下,你大败金军主力,‘拐子马’‘铁浮屠’被你重创。” “去年,你亲率主力挺进至朱仙镇,距开封仅四十五里,而朕听信谗言,连下十二道金牌将你召回。” “上月,朕任凭秦桧、张俊构陷于你,以‘莫须有’罪名抓你入狱。” 说到这里,赵构想起这盖世英雄的下场,语带哽咽,两行清泪滑落。 “朕听信谗言,自毁长城,致使忠良蒙冤,国家危殆,此罪在朕,朕愧对江山社稷,愧对天下黎庶,更愧对岳卿一片赤胆忠心......” 第17章 扶将认错慑九重 “轰!” 赵构此言一出,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垂拱殿。 殿中群臣纷纷拜倒,口中大声呼嚎。 “陛——下——” “陛——下——” 在这时候的读书人眼里,‘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君有疾,臣当侍;君有忧,臣当死。’ 这两句话可不止是说说而已,而是刻在读书人骨子里的节操。 之前,群臣见陛下走下丹墀,亲口向一个臣子认错,已是心中郁郁。 后来,又见陛下红着眼眶细数岳飞功绩,悔过之意溢于言表,群臣心中已经颇为自责。 如今,又见天子落泪、神情悲痛,朝中文武无不痛心难过,多少大臣嚎啕大哭,纷纷悲声规劝: “陛下!岳飞虽有冤屈,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子事君,当如犬马事主,安敢望陛下屈尊?陛下已降温旨以慰其心,臣等自当宣谕圣德,使中外皆知陛下仁而能断,非寻常认错之比,伏乞陛下切勿再提此言!” “陛下上奉宗祧,下抚黎民,今忠臣受冤,固当哀恸,然圣心久郁,恐伤太和!伏愿陛下少抑哀思,自珍御体,此非独为陛下计,实宗社生灵之幸也!” “君父之身,关乎天命,今陛下哀毁过礼,恐伤龙体之气!伏望陛下效尧舜之量,忘情于小哀,留神于万机,此乃苍生之福,宗庙之幸也!” “陛下以天纵之姿,承社稷之重,今虽事有怆恻,然万姓仰赖,四海系心。伏愿陛下割哀抑恸,顺时颐养,以固皇图永祚之基!” “陛下春秋鼎盛,乃国之干城,今虽有戚,然万机待决,若因哀伤身,实非社稷之福,伏乞陛下收悲自爱,以慰四海颙望!” “......” 在群臣悲怆的规劝声中,就在岳飞身边、将皇上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的韩世忠,脑中一片空白。 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陛下当众认错? 向一个武将认错?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 韩世忠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官家。 渐渐的,满天星辰爬入他的眼眸,那看向皇上的眸子里,星光闪烁。 他不善言辞,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感受,突然扑通跪下,“嘣嘣嘣”连磕三头。 抬起头时,额头已经鼓起一个大包,他却仍在咧嘴傻笑。 此刻,即便是那些秦桧旧党,亦是大受震撼,纷纷自责,更有主动向皇上认错的。 “陛下!臣罪该万死!昔日愚钝昏聩,不辨忠奸贤佞,几误国家大事,致使圣心伤恸,实乃狗彘不如!今幡然醒悟,方知圣明在上!伏乞陛下降雷霆之威,施以惩戒,唯求陛下释忧,勿再为臣之过伤神!” “陛下!臣不识大体,忠奸不辨,上累圣心,下误庶务,今自陈其罪,伏望陛下赐下责罚,唯愿陛下宽心节哀。” “陛下,臣目盲心蔽,误信奸佞之言,致使贤能蒙冤,有负陛下重托,今自缚请罪,伏望陛下施以廷杖,以儆百官,臣虽血肉横飞,亦感圣德!” 突然,一个老臣起身大喊: “臣唯有血溅丹墀,方偿陛下垂泪之痛!” 喊罢,那老臣竟梗着脑袋,直直的向丹墀台阶冲去,真要一头撞死在大殿里。 幸好丹墀边的小黄门眼疾手快,及时将他抱住。 那老臣吹胡子瞪眼,不死不休,累的那小太监气喘吁吁。 一时间,大殿里乱作一团,赵构看得直冒冷汗。 自己不过流了几滴眼泪,道了个歉...至于吗? 一片闹哄之中,岳飞早已哭成了泪人。 那只用力睁大的独眼里,先是极度的震惊,接着渐渐被感激和委屈取代。 在这一刻,他像个被冤枉偷了糖果的小孩被查出真相一般嚎啕大哭,泪水混着血水,从肿胀的眼缝中汹涌而出。 他挣扎着下跪,却被赵构死死按住。 “陛下——!” 岳飞泪流满面,声音破碎嘶哑。 “臣...万死...万死不敢当陛下此言!万死不敢当啊...呜呜呜——” 赵构手上用力,死死按住岳飞,跟着红了眼眶。 他声音愈发柔和: “过去种种,皆因宵小蒙蔽,朕悔之莫及,今奸佞已除,朝纲待振,惟愿卿念朕悔悟之诚,捐弃前嫌,复掌要职,与朕再图大业,爱卿...意下如何?” “陛下——!” 岳飞再也无法抑制,悲声长呼,血泪纵横。 “呜呜呜——臣闻君忧臣死,乃纲常之至理,呜呜呜——主辱臣亡,实忠义之良规,呜呜呜——今者陛下以微臣之故,圣心伤怛,竟使龙颜戚戚,天子泪流,呜呜呜——” 岳飞手扶“龙爪”,哭得天昏地暗,赵构劝也劝不住,只听岳飞哭道: “臣逆天伦而乖臣道,紊朝纪以负君恩也!呜呜呜——臣虽九死而何辞,纵千刖其莫赎!呜呜呜——” “陛下——臣虽万死,不足以赎陛下垂怜之德!若蒙陛下不弃,臣愿罄残躯以殉国难,捐微命而报君恩,呜呜呜——” “或马革裹尸!或血溅沙场!或战死于蛮夷之境!或尽瘁于廊庙之间!方报陛下天恩于万一也!呜呜呜———” 跪伏在地的岳云、张宪亦是心潮澎湃,跟着岳飞一起痛哭不止。 众臣见状,无不戚戚。 一时之间,垂拱殿哭成一片,百步可闻。 赵构本来将要止住的眼泪,被岳飞这么一哭,又流了下来。 这事本就是原身的错,自己代那厮道了个歉,却弄得好似受了委屈的不是岳飞,而是自己。 他既愧疚又感动,一时不知如何说话。 这时,跪在赵构身边的韩世忠突然挺直脊背,大喊出声: “臣韩世忠,为江山贺!为社稷贺!陛下英明神武,仁德爱人!此乃天佑我朝!天佑大宋!臣必效死力,以报君恩!” 他的举动,瞬间激起涟漪。 刚刚提拔的兵部尚书叶梦得率先喊道: “臣叶梦得!誓死追随陛下!重振国威!” 他深知兵事,更明白岳飞和韩世忠对大宋意味着什么。 如今见这两个大将摒弃前嫌,衷心折服于陛下,他欣慰不已。 工部尚书洪皓紧随其后,他被金国扣押多年,深知金人畏岳飞如虎,此刻激动难抑: “臣洪皓!恭贺陛下!陛下英武仁德!大宋中兴有望矣!” “臣等——恭贺陛下——” 三省六部,枢密院,御史台,大理寺...所有重臣,带着对天子仁德的狂喜和对大宋未来的期冀,纷纷伏地祝贺。 殿内气氛为之一变。 然而,在这一片激昂之中,却有一个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陛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的直起身来,正是三省之中唯一剩下的丞相:王次翁。 他好不容易直身之后,又颤巍巍的重新下拜,接着再次直起身子,手持笏板,缓缓开口: “陛下英断,雷霆扫穴,奸佞伏诛,忠良得雪,实乃社稷之幸。” “然金国使者‘乌陵思谋’携国书已至城外驿馆,明日便将入城,今日朝堂之事,必为金使所知。” “金人素来骄横,视我大宋如无物,若闻此变,必然震怒,恐战端顷刻重启。” “我朝仓促之间,兵甲未缮,粮秣未足,如何抵挡金人铁骑?望陛下...慎思,慎思。” 第18章 掷命金瓯 殿内刚刚燃起的火焰,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连叶梦得、洪皓等主战大臣,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构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赵构拍了拍岳飞的肩膀,用眼神止住韩世忠已经张开的嘴巴,回头走上丹墀。 只见他缓缓转身,面向群臣,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乌陵思谋?他来得正好,朕正愁无人给那拾人牙慧的完颜亶,捎个口信。” 说罢,他眉眼一横,脸上一片肃杀,声音陡然拔高。 “传朕旨意!将秦桧之首,悬于朝天门阙!取万俟卨之肺,曝于凤凰山亭!使金使入城即见!” 赵构看向王次翁,铿锵说道: “你言战端重启?朕正欲踏破黄龙!你惧铁骑纵横?且看我汉家肝胆!何须金虏踏江?朕自寻他而去!” “赤血殷疆,岂惧胡尘蔽日!素心许国,何忧马革裹尸!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传朕旨意!即日裂帛为旗,召两河忠义!击鼓聚将,合四海子民!纵无岳少保擎天护国,尚有我赵某人掷命金瓯!”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赵构这番话说罢,殿中气氛立刻为之一变,百官人人振奋。 韩世忠、岳飞等武将更是脸色涨红,脖颈青筋暴起。 尤其韩世忠,他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了猫,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的盯着皇上,恨不得把皇上瞪出个洞来。 ‘我呢!’ ‘我呢!!’ ‘陛下!岳飞不行了,还有我呢!’ ‘怎么就轮到陛下你掷命金瓯了!不还有我嘛!’ ‘陛下!你倒是看我一眼啊陛下!’ 赵构的激将之法,可把这莽汉急坏了。 他正想开口请战,又听皇上说道: “拟旨!昭告天下!” 今日大受震撼的冯益早已提笔等候,就听皇上慷慨激昂的说道: “山河破碎,夷狄踞我中原!” “汴梁蒙尘,胡骑饮马江淮!” “黄河呜咽,非为水寒?实悲故土腥膻!” “西湖潋滟,岂在风烟?当照铁甲光寒!“ “朕以豺狼之颅为笔,以奸佞之血为墨,今告我大宋子民:” “但取屋瓦为盾,折门栓作矛。” “金贼之颅,可为酒器!” “胡虏之骨,堪作薪柴!” “斩酋夺旗者,封侯荫子!” “畏缩通敌者,万剐凌迟!” “同袍共泽,誓雪家国之耻!” “勠力同心,必复华夏之志!” “天地共鉴,鬼神同督!汉魂不灭,重铸荣光!布告天下,咸使共闻!” 众臣听罢此旨,如何不知这是一封讨金檄文。 加上陛下前面说的掷命金瓯,陛下显然是要御驾亲征! 如今这讨金檄文若是布告天下,便再无回头路可走,只能和金国开战。 事关重大,按大宋朝规,只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宰相可以当场驳回皇上旨意。 如今三省只剩王次翁一人,殿中所有文臣的目光,全都看向了王次翁。 却见刚才还担忧金国来犯的王次翁重整衣冠,神情肃穆,再次躬身下拜,口中呼道: “陛下圣明!臣,谨遵圣谕!愿为大宋效死!” 他这话一出,群臣再无侥幸,几个主战的文臣带头高呼“陛下圣明”,引得百官应和。 至此,大宋对金朝的国策被彻底扭转,且朝中无一人反对。 在群臣的高呼声中,岳飞将唯一的一只好眼,哭得和另一只一样,只剩下了一条窄缝。 而韩世忠还在眼巴巴的望着皇上。 ...... 与此同时,临安城北,一处阁楼小窗悄无声息的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只绑着细小竹管的灰色信鸽,扑棱棱振翅而起,直向北方飞去。 「岳飞未死,圣意难测。」 ......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垂拱殿中,随着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群臣山呼万岁。 “岳云,你爹当年在朱仙镇大破拐子马时,你说要带三坛女儿红给他庆功,如今...朕替你还了这个愿。” 赵构没有像往常一样从专属通道离开大殿,反而迈步走下丹墀,来到岳飞身前。 他先按着岳飞坐下,再亲手扶起岳云和张宪。 “来人!上酒!” 小黄门应声而去。 岳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目瞪口呆、像看神仙一样看着皇上。 这是自己和娘亲私下的对话,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娘亲来找过陛下? 不可能啊!就算找过,娘亲也不会将这话说与陛下听啊! 岳云眼望赵构,不禁脱口而出:“陛下真乃神人也!” 岳飞见儿子又出言不逊,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他两只眼睛就剩两条窄缝,这眼是白瞪了。 韩世忠见皇上始终不搭理自己,心如猫抓。 他起身之后,不顾君臣礼仪,围着皇上直打转。 “陛下,小小金贼何须陛下亲自出马,我一人即可收拾了!” “陛下,打金贼可不能忘了我啊陛下!” “陛下可知,我那新讨的婆娘天天在家练鼓,我都给他吵烦了!” “陛下,昨日我还梦到渡河杀贼来着!” “陛下,我愿立下军令状!若让金人过河半步,我提头来见!” 殿外,雪花悄然止歇,红日破云而出。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正好照在赵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金光。 赵构拍了拍韩世忠的肩膀,抬眼看向北方,心中暗道: 完颜亶,你若是个灵性的,立刻滚回你白山黑水的老家,反过来纳贡称臣,否则... 你的老婆,迟早是我的娘们。 你的闺女,迟早是我的婆娘。 “韩爱卿,当年你我在襄阳城头看雪,你说待北伐成功,要提黄河水入宫,不知那时志气,尚在否?” 韩世忠见陛下终于肯搭理自己了,赶紧答道: “陛下!这还用说吗!难道陛下嫌臣老了不成?陛下,别看我头发白了几根,其实我天生老相,才比岳飞大几岁而已...” 岳飞听得直咧嘴,忍不住道:“泼韩五,你竟敢殿前欺君,你明明比我大十三...” 韩世忠一把捂住岳飞的嘴:“陛下休听他胡说,他脑袋被人打糊涂了...” 一旁的岳云见老爹被人捂了嘴,小声帮腔:“韩伯伯,你确实比我爹大十三...” 韩世忠急了,把眼一瞪:“大人说话小孩听,大人放屁小孩闻,我要不看你小子有伤在身,我现在就打你一顿...” 洪皓这时走了过来:“韩世忠!你竟敢粗言秽语有辱圣听,请陛下治他不敬之罪......” 韩世忠见陛下满脸笑容,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不止如此,那看向自己的眼神反而愈发柔和。 于是他越发大胆起来,对着两只眼睛都睁不开的岳飞调笑道: “哟,岳老二,你来帮手了,这老家伙为了你的事情四处奔走,我看他有点义气,还请他吃了顿饭,这饭钱你可得还我。” 第19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洪皓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官家,这韩世忠乃山野莽汉,惯会撒泼,实在有辱圣听,陛下若不罚他,朝廷礼仪何存?” 赵构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求情之意,哈哈笑道: “罚!罚他随朕出征,做那开路先锋!” 韩世忠闻听此言,大喜过望,登时眉开眼笑,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他像个小孩一般偷偷对着岳飞眨了下眼睛,也不知两只眼睛只剩一条缝的岳飞看没看见。 赵构看向岳云,眼中满是激赏:“应祥(岳云字)好好养伤,一月之内赴任,不可耽搁。” 岳云见皇上直呼自己表字,眼神更是暖心,他激动的挺了挺胸膛: “回禀陛下,无需一月,七日即可!” “果然虎父无犬子,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赵构拍了拍岳云的肩膀,随后看向岳飞。 “岳爱卿,你一首《满江红》尽显英雄豪气,朕今日现做一首,以和爱卿相和。” 因皇上没有离场,殿中群臣全在,他们或三三两两讨论,或保持距离听皇上说笑。 皇上此言一出,全场登时安静下来。 就见赵构抬头望远,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毫不要脸的开口吟道: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好——” 赵构刚一吟罢,殿中群臣便齐声叫好。 更有甚者,已经红了眼眶。 “陛下之前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已是千古绝句,如今这首‘忆秦娥’雄浑悲壮、意象奇崛......” “陛下天纵之资,天纵之资啊!这词如烈酒入喉,字字滚烫,西风烈劈开凛冽天地,霜晨月映照万里山河......” “只道陛下圣明英武,谁知才情竟恐怖如斯!好一个雄关漫道真如铁,好一个而今迈步从头越!前路纵有苍海,一越踏作烽烟!陛下血性如此,为臣岂敢后退......” “......” 一时间,殿中群臣纷纷叫好,马屁不断。 韩世忠见岳飞会作诗,皇上也会作诗,殿中那些文官自不必多说,个个都会作诗,就自己不会。 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滋味。 突然他眼珠一转,一脸谄笑的对皇上说道: “官家,岳飞每次打了胜仗都要作诗,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赢了,不止于此,他还时常取笑于我,就欺负我不会作诗。” “官家知道的,我也打了不少胜仗,可世人只知岳飞不知我,官家...嘿嘿...官家...能不能...能不能也送我一首,好教别人知道知道,我韩世忠也是会打仗的。” 赵构听罢哈哈一笑,稍一沉吟,张口就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一首辛弃疾流传千年的破阵子念罢,韩世忠竟然眉头紧皱,一脸的不开心。 这莽汉就听懂了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 他心中暗道:官家还是嫌我老了。 其他人可不像这个莽汉一般不懂这首词的份量,人人心惊。 无论文武,惊叹皇上才情的同时,皆被一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所震动。 他们如何不知这是陛下借韩世忠之名,鼓舞群臣之言。 于是,殿中群臣纷纷躬身,高呼万岁,争先恐后的表达着自己忠君体事,愿为皇上分忧的心境。 岳飞用力的睁开独眼,不敢置信的望向皇上。 词中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万丈豪情让他热血沸腾,短短几十字,便凝聚了自己一生的热血与悲凉。 而皇上竟信手拈来! 如此才情,可谓冠绝古今! 俗语有云,十年一才,百年一能,千年一君,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何其有幸,竟让自己遇到这千古明君! 岳飞哪里还坐得住,死命挣扎着要下拜。 韩世忠看到岳飞的样子,又看到其他官员的表现,他鸡贼的猜到这首诗肯定是首好诗。 于是,他急吼吼的跑去冯益那里,让冯益将这首词抄录了一份。 回家之后,命人装裱起来挂在大堂,当成了传家之宝,逢人就说这是官家送给他一个人的。 只是可怜如今才两岁的辛弃疾,平白无故少了一首流传千古的佳句。 (作者注:往后的章节有非常多的日常戏份,讲述主角如何一步步影响身边人,如何一步步改变这个时代,其中涉及很多女子及微服私访的故事,和金国开战的戏份要到三百章往后,期望立刻看到金戈铁马的读者请就此退出,甩了拜谢。) ...... 早朝终于结束,垂拱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雪在天亮的时候就已经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冬日暖阳泼洒下来,空气清冽得直透肺腑。 赵构深深吸了一口雪后干净的空气,胸中块垒涤荡一空。 处置了秦桧一党,为岳飞正名,重新布置边防,提拔忠臣良将......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总算被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止如此,原主的隐疾不药而愈,赵构偷偷掂了掂,感觉老大不小。 因此,赵构的心情很好。 好得不得了! 一路上,路过的宫女纷纷跪倒在地,屁股翘得老高,引得赵构本就骚动的心,越来越痒。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七个老婆。 年龄各异。 身材不同。 性格有别。 他嘴角不自觉的翘起,声音轻快: “冯大伴。” 新任内侍省都知冯益立刻趋前几步,躬身应道: “老奴在。” “摆驾翠寒堂,朕去吴贵妃那里用午膳,雪景难得,陪朕走走。” “喏!官家圣明,这雪后初霁,翠寒堂腊梅映雪,最是清雅。” 冯益堆起笑容,连忙指挥抬步辇的小黄门远远跟着,自己则亲自为官家引路。 他心中惊诧不已:这官家是真的变了,以往不遇大事,从不踏入后宫一步,即便后宫有事相请,官家也从不逗留。 用午膳? 自己没记错的话,只怕是几年来头一遭吧。 赵构信步前行,绕过几处回廊,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转角时。 一阵属于少女的清脆笑声,伴着雪团砸落的轻响,远远传来。 “看招!” “哎呀!” “看我的!” “哎呀!” 第20章 雪霁逢双娇 赵构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前方庭院中,积雪尚未清扫,两个身影正互相追逐,抛掷着雪团。 其中一个身着鹅黄短袄,下系石榴红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葱绿褙子。 她梳着俏皮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行动间带着一股鲜活的朝气,笑声尤其清亮。 另一个身影略显单薄,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有些发白的靛青比甲,梳着简单的同心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动作显然要慢一些,总是挨砸,动静之间带着怯生生的书卷气。 两人正是去年一同入宫,位份仅为才人的韩氏与李氏。 原主的记忆里,只在她们初入宫时草草见过一面,此后便再无交集,竟连她们的长相也记不清了。 冯益脸色微变,正要上前清道。 赵构抬手止住了他,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静静立在廊下看着。 那鹅黄衣衫的少女眼尖,又一次俯身团雪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回廊,正对上那双含笑的龙目。 刹那间,院中的嬉笑玩闹戛然而止。 “官...官家!” 韩才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一松,刚团好的雪球砸落在自己脚背上。 她几乎是本能的的跪倒在雪地里,垂着头,身体发颤。 旁边的李才人反应慢了半拍,茫然的回头看去。 当那身绛红龙袍撞入眼帘时,她身子猛的一抖,脸色瞬间煞白,立刻扑通跪倒,头埋得极低。 冯益用请示的目光看向赵构,准备随时上前将这两个嬉闹失仪、冲撞圣驾的才人拖走。 却听赵构说道:“退远些候着。” 冯益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领命:“喏。” 应罢,冯益抬手一挥,带着随侍的内侍宫女退到了十丈开外,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赵构迈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两个少女面前,温和的道: “起来吧,雪地里凉,跪着作甚?” 没曾想,两个少女闻言却抖得更加厉害,头垂得更低。 韩才人看着眼前那双厚底朝靴,靴面上的龙纹狰狞欲活,刺得她眼疼心慌。 李才人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攥紧袖口,只盼眼前之人快点离去。 赵构心中暗叹,也不知原主那王八蛋给这些小丫头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竟让她们害怕到这个地步。 他俯下身子,语气更加柔和: “方才不是玩得挺开心?怎么见了朕,倒像是见了吃人的老虎?” 韩才人闻言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的抬起眼帘,用一双大眼偷偷觑了赵构一眼,随即赶紧低头,小声答道: “回...回陛下...奴...妾...臣妾们不知陛下驾临...嬉闹失仪...冲撞了圣驾...罪该万死...” 她说罢,连连叩头。 赵构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尼玛,嬉闹竟然也是一种罪名。 “行了行了,别磕了。” 他止住韩才人,看向旁边抖得更厉害的李才人。 只见几缕发丝被雪水沾湿,贴在她白皙的颈侧,显得楚楚可怜。 赵构见这姑娘怕得厉害,好像见到了恶鬼似的,他恶趣味来了,故意调侃道: “你呢?吓傻了?连话也不会说了?” 李才人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身一抖,身子伏得更低。 一双眸子只顾看向地面,恨不得把地上看出个洞来,好让自己钻进去。 入宫那日匆匆一瞥,官家那张冷漠的脸,与宫女们私语中“刻薄寡恩”、“动辄雷霆”的传闻交织重叠,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 自打入宫以来,她只盼能缩进角落,像一粒尘埃般被世人遗忘。 此刻,那传说中的官家,自己一生的男人,就站在三步之外,她却怕得气都喘不过来。 靴子踩在薄雪上的“咯吱”声再次响起。 更近了! 李才人的心猛的揪紧。 下一瞬,她感觉手腕被人抓住。 “都说了,起来。” 赵构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谁知他的手刚碰到李才人手腕,李才人便如同被滚水烫到,猛的一缩。 动作之大,把赵构都吓了一跳。 赵构的手顿在半空,心中属于现代人的柔软角落被狠狠的撞了一下。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动作更加和缓,再次抓住李才人的手腕,用了点力将她拉起。 接着如法炮制,扶起旁边的韩才人。 他看着个拼命低着头的少女,开口问道: “你二人...多大了?” 韩才人胆大一些,见皇上问话,支吾着答: “臣妾...今年...十六...” 李才人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去了,只得回道: “臣...妾...十...五。” 声如蚊蝇,最后一个字几乎变成了气声,若非小院寂静,赵构差点就没听清。 赵构闻言一惊,尼玛,造孽啊! 要知道,这时候的人报年龄,一般都报虚岁。 两人去年入的宫,如此说来,这李才人岂不是十三岁就入宫了。 这要放在后世,小学才毕业啊。 他像个误入校园的怪叔叔,弯下腰去,用眼睛仔细打量二人。 就见韩才人五官秀美,皮肤白皙,身姿更是傲人,即使裹在厚重的冬装下,曲线依旧难掩。 一双明媚大眼清澈见底,长长的睫毛更衬得瞳仁乌亮,那因紧张而绷紧的姿态,像一株被风雪压低了头却难掩生机的石榴。 而一旁的李才人,身姿纤细单薄,弱不胜衣,仿佛雪中一支随时会被吹散的幽兰。 她低垂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和弯弯的眉,眉下是两泓清泉般的眼。 赵构弯腰看去。 就见她鼻尖小巧挺翘,面容清丽至极,线条柔和得没有一丝棱角,是那种需要屏息细看才能品味的美。 他唇色极淡,像初春的樱瓣,抿得紧紧的,泄露着内心的不安。 赵构唯恐自己再凶一分,便会将这两支初绽的花朵冻伤。 于是他直起身来,抬手解开肩上那件内衬玄狐的披风,手臂一展,宽大的披风便裹住了两个萝莉的肩膀。 两人不自觉的靠拢了一些,任凭一件披风同时包住自己二人。 “你们叫什么名字?” 赵构顺势拿起披风的绑带,一边帮两人系上,一边开口发问。 第21章 大祸临头 随着绑带扎紧,两个萝莉彻底被捆在了一起。 “回...回陛下...” “叫官家。”赵构柔声打断。 身上的披风给了韩才人莫大的勇气,她快速的觑了皇上一眼。 却见皇上满脸温和,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哪有传说中的吓人? “回...官家,臣妾...姓韩,是去年入宫的...才人。” “你的全名叫什么?” “回...官家,家父为臣妾取名...秋桐。” 韩秋桐羞怯的报出自己闺名,就听皇上说道: “秋桐,秋桐,秋桐绿井金风晚,疏桐翠井早惊秋,叶叶雨声愁,不错不错,这意境,非你这样的佳人不可驾驭。” 韩秋桐听呆了。 她以前总嫌自己的名字不好听,秋桐秋桐,那秋天的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多难看呀。 如今被皇上这么一说,她不由得高兴起来,原来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吖。 “你呢?” 赵构看向李才人,“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回...” 李才人回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回出来,她死命低着头,原本煞白的脸上急出两朵红云。 赵构嘴角勾起笑意,伸手托起李才人的下巴。 “你看看,朕像是吃人的老虎吗?” 李才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全身紧绷,一动也不敢动,唯独脸上的红云慢慢扩大,一直红到耳朵根也不肯停下。 她想跑,可又不敢跑。 她想捂脸,可手被那宽大的披风包裹在内,若要拿出手来,势必会弄出很大动静。 “小丫头。” 赵构见她怕得厉害,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转眼看向胆子大一点的韩秋桐。 “你替他说。” 韩秋桐本就性情开朗,如今见皇上似乎和传说中的大不相同,于是胆子大了一些,说话也不结巴了。 “回官家,她叫李幼娘,是跟奴...臣妾一起进宫的。” 赵构闻言稍一沉吟,随即看向李幼娘,温柔的道: “幼,稚嫩初生之美。娘,古典闺秀之韵。二字相合,既有娇柔呵护之情,又含时光流转之叹。” 说罢,他满眼怜惜的看向李幼娘:“你爹爹一定很疼你吧。” 这话一出,李幼娘瞬间红了眼眶,两行泪水像珠子一般,哗啦啦往下掉。 赵构见状,好不心疼,赶紧上前一步,一边用衣袖替李幼娘擦拭眼泪,一边说道: “幼娘想爹爹了?朕这段时日还有些事情要忙,等忙过了,朕就带你回家,看你爹爹去,怎么样?” 谁知李幼娘闻听此言,哭得更厉害了。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此生再难见爹娘。 这皇上只怕是随口说说,转头便忘了罢。 往昔爹爹对自己百般珍视,自己只道平常,如今入了宫来,才知多么难得。 爹爹的怜爱,只怕今生再也感受不到,再也无法报答了。 她内向羞涩,温柔敏感,入宫后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每天看书、写字、刺绣,唯有夜深人静之时才敢偷偷抹泪。 难得今日雪后天晴,银霜素裹,出来和秋桐嬉闹了一阵,竟不想撞到传说中那恐怖的帝王,还被他勾起自己内心从不敢提及的痛心。 她不敢哭出声来,只把思念化作泪水,滚滚而落。 一旁的韩秋桐急得不行。 她知道,御前流泪是宫廷大忌,即便皇上不怪罪,传了出去,至少也要被安个心有怨怼的罪名。 她偷偷用藏在披风下的手去掐李幼娘的手臂,希望能提醒一下自己在宫中唯一的好友。 李幼娘本是心思细腻之人,被掐之后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这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不是自己倾诉的对象。 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赵构赶紧伸手扶住,顺势将李幼娘的一只手从披风之下扯出,握在自己手心。 “手这样冷。” 赵构的目光落在她生有冻疮的手背上,随即又看向一旁冻得鼻尖发红的韩秋桐,眉头不自觉的皱紧。 “宫中的冬衣炭火没及时发放么?” 话音刚落,刚才还在提醒别人不要犯忌的韩秋桐,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刚入宫的时候还好点,内侍宫女还算勤快,衣食都好好的供应着。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那些内侍宫女见皇上一次也没来过自己的小院,便越来越怠慢。 到得此时,内侍省只给自己的小院留下一个懒死人的小太监,每天连他的人都难得见到。 本应发放的冬衣炭火也被克扣大半,想托人去临安采购,跑腿的费用竟比想买的木炭还贵。 自己夜里冻得实在没有办法,不得已搬来与幼娘同住,相互取暖。 如今被皇上问起此事,韩秋桐下意识的看了看衣领已经磨得发毛的葱绿褙子,鼻子一酸,委屈得眼泪汪汪。 赵构见状,哪还不知这两人受了那些势利的太监欺负。 他心头无名火腾的窜起,回头大喝: “冯益!” 远处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冯益,将院中情形看得分明。 小院寂静,加之他耳尖,皇上和两个才人的话他听了个大半。 如今听闻皇上叫唤,那喊声和早朝时唤秦相国一般,冯益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老奴在!” “朕问你,才人份例的木炭,每月该是多少?冬衣的规制,又是如何?她们阁中的份例,可曾足额发放?” 冯益方才远远看见官家解披风给两个才人,已是心惊肉跳。 如今被问及此事,他如何不明白已经大祸临头? 第22章 朕的女人 冯益想起官家昨夜至今的雷霆手段,想起张去为、秦桧等人的凄惨下场,心中惶恐万分, 宫中内侍克扣娘娘宫俸的事情不是一日两日了,反正皇上又不来后宫,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皇上突然转了性子,竟毫无准备的闯进了后宫。 好死不死,偏偏又碰上两个不懂规矩、不怕报复的新晋才人,直接告了御状。 这些事虽不是他亲手做下,但他如今顶着内侍省都知的名头,哪能脱得了干系? “回...回官家,才人月例银丝炭...按制是一百五十斤,冬衣...冬衣是夹棉襦裙、比甲各四套,厚实袄子两套...” “小的该死!定是...定是下头那些没眼力见的杀才办事疏忽!克扣...克扣了娘娘们的用度,小的失察!小的疏忽!小的罪该万死,小的万死难辞其咎......” 冯益一边说着,一边使劲磕头。 赵构恨死了这些没卵子的死太监,竟然连这么好看的小姑娘都要欺负。 他怒上心头,目光环视一周,喝道: “疏忽?你抬起头来,给朕看清楚!这院中有可一个内侍宫女?!” 冯益闻言吓得浑身发抖,哪敢抬头,只一个劲的磕头: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定是下面那些黑了心肝的杀才阳奉阴违,小的这就去查!这就去查!定将这些狗东西剥皮抽筋!给官家,给两位娘娘出气......” 赵构知道冯益口中的剥皮抽筋可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是真要剥皮抽筋的。 身为现代人的他,实在有点看不得这些,皱眉道: “剥皮抽筋就不用了,从重论处,赶出宫去便是,只是你这内侍省都知,就是这么当的?!”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官家息怒......” 赵构又从披风下扯出韩秋桐的一只小手,见她的手背上也有冻疮,更是气得不行,指着冯益骂道: “后宫妃嫔,乃朕之亲眷,深宫红颜,皆朕之妻帑,你等杀才,竟连取暖的炭火冬衣都要克扣!竟让朕的女人,冻得手上生疮!你们好大的狗胆!” 冯益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请官家息怒,官家息怒......” 在冯益嘭嘭的磕头声中,韩秋桐和李幼娘悄悄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皆是不敢置信,泪水也慢慢止住了。 ‘朕的女人?’ 这原本让人恐惧的事实,如今听来竟然如此顺耳。 自入宫以来,除了去年的一次请安,两人和眼前的男人话都没说过一句,更没有感情。 但是她们现在才知道,眼前的男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有多么重要。 无论他身体是否有缺,哪怕他只剩一口气在,都是自己的男人。 有他在,自己才算有个着落。 赵构见小姑娘受欺负,怒火攻心,忘了之前的内侍省都知已经被自己乱棍打死了,这冯益才上任三个时辰。 他反应过来,气也消了一些,说道: “传朕旨意!” 冯益赶紧停下磕头,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即刻彻查内侍省!凡涉及克扣、贪墨后宫妃嫔份例者,无论职司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自即日起,后宫所有妃嫔,无论位份高低,份例供给只准多,不准少!” “炭火、冬衣、饮食、日用,务必优渥周全!若再让朕听到一丝半点的委屈...” 赵构目光扫过冯益的脖颈,“你这颗脑袋,就不用再顶着了。” 冯益闻言狂喜,显然皇上这是饶过了自己,他赶紧领旨谢恩。 却听皇上又道: “天黑之前,把两位才人阁中所缺的炭火加倍补齐!重新置办全套冬衣,但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是是!小的遵旨!小的遵旨!陛下放心!天黑前必定补齐!必定补齐!” 冯益如蒙大赦,连连应诺,连滚带爬的起身,匆匆去了。 赵构转身看向两张泪痕未干的小脸,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他伸出双手,一手一个,同时替两人擦拭脸上的泪痕,用对女人专用的男中音说道: “唉,是朕的错,委屈你们了。” 这一次,李幼娘虽然身体依旧僵硬,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恐退缩。 韩秋桐心中委屈,闻言嘟起小嘴,小声抽噎起来。 赵构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二人,干脆左右开弓,同时将两人搂在怀里,轻声道: “好了好了,乖,不哭了,日后若再有人欺负你们,你们可直接来前殿寻朕,朕给你们做主,好了,乖,不哭了,不哭了,乖哈......” 韩秋桐第一次被男子抱住,眼泪唰的一下就止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皇上肩膀,看向那头的李幼娘。 只见幼娘紧紧的闭着眼睛,憋气憋得满脸通红。 赵构抱着两个花儿一般的少女,心里那个乐啊。 想前世几次追女,均是铩羽而归。 而今手到擒来,还一次擒俩,且俩都这么好看。 哈哈! 这皇上! 当得!实在当得! 赵构抱了两人整整几十息时间,直到两人身前的披风带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方才放手。 大家毕竟不熟,放手之后难免尴尬。 赵构搓了搓手,自顾自道: “好冷。” 话中明显带着属于初哥的笨拙。 “官家也怕冷么?” 韩秋桐脱口而出,随即脸色红了又白,羞得赶紧低下头去。 赵构闻言直乐,贱笑道: “呵呵,方才倒是不冷。” 二女闻言想起方才皇上将自己抱在怀里的情形,再次羞红了脸。 直到此时,李才人终于抬起眼帘,怯生生的看了赵构一眼。 那含水的眸子里,有惊疑,有畏惧,更多的是羞怯。 赵构见这两个少女比自己还害羞,胆子便大了起来,笑道: “方才老远就听见笑声,在玩什么?打雪仗?” 韩秋桐的声音添了些许试探: “回官家,臣妾...只是胡乱扔着玩,不想扰了圣驾...” “胡乱扔着玩?” 赵构看了看李幼娘沾满雪砂的衣裙,“朕瞧你准头倒是不错。” 说着,赵构伸出手来,怜爱的拂了拂李幼娘头发,将上面未化的小雪砂拂散。 第23章 官家真的变了 这亲昵的动作让李幼娘再次涨红了脸,她羞窘的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构前世身边全是八婆,从小学到大学,从没见过这般害羞的女子。 如今这害羞的模样落入他的眼中,更是心生喜欢。 他看向李幼娘,故意逗她道:“你呢?方才笑得好大声,被砸中了?” 李幼娘被点名,下意识的往韩秋桐身后缩了缩,小声道: “臣妾...笨拙,总...躲不开...” 说罢羞得不行,使劲低头。 “躲不开?” 赵构爱死了这两个性格不同,却都十分好看的小姑娘,调笑道: “定是秋桐使诈,欺负于你。” 韩秋桐见皇上竟然直呼自己的闺名,这让她心跳加快。 她听出皇上话中的戏谑意味,并非真怪罪,于是小声辩解道: “才没有,是...是李妹妹...自己跑得慢...” 说罢偷偷抬眼,想看看皇上是否真的不生气。 那眼神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配上她纯真的模样,让赵构心头一跳。 李幼娘被人“出卖”自己跑得慢,好似天大的秘密被泄露了出去。 她急得扯了扯韩秋桐的衣袖,带着少女的羞恼道: “你...胡说...” 赵构看着她们这小小的互动,一个活泼大胆,一个羞怯内敛,倒是相得益彰。 好! 我喜欢! 两个都喜欢! 赵构心情大好,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你们玩吧,要是谁再敢欺负你们,你们就到前殿寻朕,记得哈。” 赵构假装要走,却装作不经意的回头: “对了,你们住哪?朕晚上...去寻你们说话。” 赵构这话说出来,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还只是孩子啊! “晚上”二字,让两个少女大吃一惊。 韩秋桐脸上瞬间飞起红霞,赶紧低头。 李幼娘本已放松一些的肩膀再次紧绷,她惊愕的抬头,正对上赵构含笑的眼眸。 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怪怪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家中偷看的话本,里面书生救下白狐,白狐化为女子报恩时,便是这种眼神。 她的心,毫无征兆的,漏跳了一拍。 李幼娘发呆之时,韩秋桐小声回道: “回官...官家,臣妾...所居的阁子...朝北,夜里冻得睡不着,实在捱不住,便...便搬来和李妹妹...合住了一间屋子...挤在一处...夜里方能暖和些...官家不会...不会怪我吧?” 赵构闻言大喜,哪会怪她! “不会不会!住一起挺好,挺好!那个...你们玩,朕晚上再来看你们。” 赵构说罢,立刻走开,生怕让两人看见自己藏不住的奸笑。 红色身影慢慢消失在覆雪回廊。 庭院里,只留下两个裹着玄狐披风、呆立雪地的少女。 韩秋桐呆呆的望着皇上消失的方向。 半晌,她猛的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再抬头时,那双明媚的大眼亮得惊人。 李幼娘伸出纤纤玉指,小心翼翼的抚摸着披风领口的皮毛。 远处传来‘内侍典簿’刻意拔高的尖利呵斥: “......瞎了你们的狗眼!作死的杀才!挨千刀的直娘贼!狼心狗肺的贱婢!连韩娘娘和李娘娘的份例也敢克扣!还不快滚去把最好的银霜炭、新絮的厚袄子立时送去!慢了一步,仔细你们的皮......” 这熟悉的训斥,此刻听在耳中,却奇异的不再让她感到害怕。 李幼娘看向回廊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积雪。 一丝极淡、极轻的气息,终于从她的唇边悄悄吁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昨夜韩姐姐偷偷往火盆里扔的签文:‘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那时她还笑话姐姐痴心妄想...... “好妹妹,官家...官家他,他一点也不凶啊。” “嗯。” “官家好像很好耶。” “嗯。” “我看官家...好像很喜欢我们呀。” “嗯。” “那官家之前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不知道。” “官家说晚上要来看我们呢。” “嗯。” “我娘亲教我的事情我都忘光了,好妹妹,你快你教教我吧。” “姐姐说什么呢?” “好妹妹,我知道你记性好,快教教我吧,求你了。” “不知姐姐说的什么。” “我的好妹妹,你快别藏着了,快跟我说说,到底该怎么做?哎呀,急死我了...” “姐姐说什么呢——” ...... 通往翠寒堂的路上,赵构的心情如这雪霁的天空,敞亮无比。 哈哈! 原主啊原主,你这眼光是真不赖啊! 刚才两个丫头,若放在后世,普通的班花、校花可比不上! 那皮肤嫩的,好像加了美颜一般...... 赵构心情大好,脚步轻快,一边走着,一边观赏着宫中风景。 昨夜的小雪将大地铺上了一层素白,雪地上飞来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得欢快。 他披上冯益送来的貂裘大氅,说道: “这鸟倒是叫得好听。” 冯益闻言一愣。 麻雀叫,也能好听? 他躬身赔笑,眼角鱼尾叠成了菊花: “官家说笑了,这鸟鸣之音,哪及得上肖贤妃唱的《采莲曲》清越?” 赵构嘴角带笑,意味深长的看了冯益一眼。 “你收了人家多少好处?” 冯益赶紧叫屈:“官家,老奴冤枉啊,老奴发誓,绝对没拿一分好处。” “那你无缘无故提她作甚?” “官家圣明,老奴...嘿嘿...老奴见官家对刚才的韩才人和李才人极好,便想起贤妃娘娘入宫十年,官家一直忙于朝政,还没去过履福殿一次...” “加之...加之贤妃娘娘对我们这些下人极好,忍不住便多嘴了一句,老奴该死,请官家责罚。” 赵构闻听此言,想起自己还有个十年加起来见面不超过十次的老婆,不由得暗暗摇头。 “恕你无罪,朕今日没空,明日再去看她。” “老奴替贤妃娘娘谢过官家天恩,官家,明儿个便是除夕了,宫里娘娘们准备了守夜果宴,今年的大傩仪不知是按以往惯例还是......” 在冯益的提醒下,赵构这才想起明日竟然就是除夕了。 他想起原主和秦桧选在这个时候杀岳飞,显然是有“除晦去秽”之意。 他心中暗骂了原主一万句软骨畜生。 对于接管原主老婆这件事,顿时变得毫无心理障碍。 第24章 初见奇女子 原主还是康王之时,侧室潘氏为他生下了唯一的皇子赵旉,可惜只活了两岁便夭折了。 正妻邢氏在靖康之变时被金人掳走,原主登基之后,遥封邢氏为皇后, 于是,此时的后宫不但没有一个皇子、公主,连皇后之位也一直空悬着。 吴贵妃虽无皇后之名,但以贵妃之尊实际统摄六宫。 而此时的“六宫”,人丁萧条,有品阶的妃嫔实则只有七人而已。 在原主的记忆中,吴贵妃不但沉静典雅,处理宫务井井有条。 还在苗刘兵变之时,披甲执剑挡在原主身前,拼死护卫原主。 除此之外,吴贵妃对原主抓捕岳飞心有不安,还多次提醒原主,需谨慎秦桧误国误民。 前几个月中,吴贵妃变着法的替岳飞求情了几次,希望原主看在岳飞忠心护国,能网开一面,却反遭原主责骂。 其他的暂且不论,在兵变之时,一个弱女子身穿铠甲,手持长剑,护在原主身前...... 而原主对她的印象居然就四个字:忠诚可嘉。 赵构不由得心中暗骂,这原主究竟是个什么傻逼玩意! 难怪老天要让你断子绝孙。 人家见你太蠢,实在看不过眼了,好心好意劝你要提防秦桧,宽待岳飞,你给人家臭骂一顿,还给岳飞下旨赐死。 这样的一个奇女子,嫁给原主这种窝囊废,实在暴殄天物。 而这,便是他为什么第一个就要来见吴贵妃的原因了。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这些。 在原主残留的记忆中,吴贵妃面容姣好,端庄秀丽,身材婀娜,三十岁年纪...... 常言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而赵构,要的就是这份经验。 “官家,翠寒堂到了。”冯益小声提醒。 赵构收回思绪,抬眼看去。 就见吴贵妃身着真红大袖罗衫,外罩蹙金绣鸾凤云肩霞帔,云鬓簪着赤金嵌宝步摇,领着八个宫女,端端正正的候在门口。 见赵构身影出现,她敛衽屈膝,郑重的行了个万福礼。 “臣妾恭迎圣驾。” 赵构快走两步,虚扶一把,声音有些生疏: “爱妃何须如此拘礼。” 爱妃? 吴贵妃错愕的直起身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构仔细看去,就见眼前女子正是褪去青涩、风华内蕴的年纪。 她五官精致,唇色是天然的柔润浅红,肌肤泛着细腻的瓷白,眉眼之中,藏着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她仅仅站在那里,无需言语,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雍容气度,便足以让身边八个宫女黯然失色。 赵构大喜过望,这可比原主记忆中的模样,要好看多了! 吴贵妃眼睫微垂,心中满是惊诧。 官家往日来翠寒堂,虽不至冷脸,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沉郁之气,言语也多是例行公事般的简短。 今日竟称自己“爱妃”,还伸手相扶,这倒是头一遭。 她心中暗惊,引着赵构往暖阁走去。 “官家勤政辛劳,能拨冗来翠寒堂午膳,是臣妾之幸,臣妾已在殿内备下暖炉热茶,官家先驱驱寒气。” 步入暖阁,两人分主次落座,宫女奉上热气腾腾的建州龙凤团茶。 赵构端起茶盏,假意吹拂着浮沫,没话找话道: “方才来的路上,遇见韩才人和李才人了。” 毕竟这是别人的老婆,尴尬在所难免,加上他实在没有经验,总不能直接说我们睡觉吧。 何况这还是白天。 于是,他瞎扯一通,开口就是泡妞大忌:在一个女人面前提起其他女人。 吴贵妃心下一紧,以为这话是在责怪自己,赶紧低头回道: “是,臣妾刚刚听闻内侍省处置了几个克扣份例的蠢物,是臣妾失察,未能及时体恤妹妹们冬日艰难,请官家责罚。” 她说着便要起身告罪。 赵构暗道这消息传得倒快,他摆摆手,示意吴贵妃坐下。 “不关你事,偌大宫苑,人心难测,总有几只蛀虫,倒是爱妃你,一人操持宫务,莫要太劳累了。” 这话里的体贴之意,吴贵妃从没感受过,不由得一怔。 官家竟会关心自己是否劳累? 她心中惊疑,垂下眸子,声音放得更柔: “谢官家体恤,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倒是官家,前朝风波不断,官家多保重龙体才是。” 赵构察言观色,结合原主记忆,已然明白她所指何事,于是放下茶盏,语气温和的道: “爱妃不必担心,昨日种种,皆成过往,忧心已解,乱麻已斩,爱妃安心便是。” 谁知这“乱麻已斩”四字,如同重锤敲在吴贵妃心头。 她以为赵构口中的乱麻已斩指的是岳飞已死,脸色瞬间白了不少。 这神情被赵构看在眼里,暗骂自己装逼,不好好说话,赶紧说道: “今日早朝,朕斩了秦桧、张俊,平反了岳飞、韩世忠,早朝一毕,朕便直接来了翠寒堂,正要告诉爱妃这个好消息。” “官家!” 吴贵妃闻听此言,简直不敢置信。 官家说斩了秦桧? 那秦桧是那么好斩的么?! 整个朝堂全是他的爪牙,文武官员皆是他一手提拔,就这么斩了? 再者,大宋也没有朝会斩杀大臣的先例,即便有,以官家这软弱性子,如何做得出来? 何况那张俊手握大宋一半兵权,官家如何能将他斩了? 再说岳飞,自己三番五次求情,只换来官家一句“妇人无知”,惨遭训斥。 如今怎么... 她见官家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翠寒堂,而且看起来心情极好。 加之后宫不得干政的训斥犹在耳畔,她不敢多问,强行压下心中疑问,只应道: “官家圣明烛照,是臣妾杞人忧天了。” 赵构见吴贵妃这般模样,明显是不相信自己的话,笑道: “爱妃,咱们打个赌如何?” 这随意如家常的言语让吴贵妃再次一惊,她一双美眸望向赵构,眼中满是惊奇。 “官家要赌什么?” 第25章 愿赌服输 赵构笑道:“就赌朕之前所言,若是秦桧、张俊已死,岳飞、韩世忠官复原职,便算是朕赢了,反之则算爱妃赢过。” 吴贵妃见官家要跟自己赌这个,心中越发惊疑,却依然面色沉静的答道: “臣妾自当陪官家尽兴,只是不知,这赌注为何?” 赵构笑道:“朕若赢了,爱妃需应朕一事,爱妃若是赢了,朕亦应爱妃一事,如何?” 吴贵妃自然知道这是官家调笑之语。 这整个天下都是官家的,官家若真要自己办什么事,一道口谕即可,何须这般做派? 赵构见吴贵妃应下赌约,于是转头看向大门。 “冯益。” 冯益推门而入:“老奴在。” “将今日早朝之事说与贵妃知晓,捡要紧的说。” 冯益会意,立刻开口说道: “老奴遵旨。娘娘,今日早朝,官家先于大殿之中细数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四人罪状,再令殿前班直将四人当场斩首......” “......后又平反岳少保,并下旨废止绍兴和议......满朝文武无不被官家英武折服,纷纷上奏庆贺......” 随着冯益的讲述,吴贵妃一双美眸越睁越大。 她想起昨夜听来的消息,攀附秦桧的内侍省都知张去为被乱棍打死,构陷岳飞的杨存中被捉拿下狱。 结合冯益的讲述,由不得她不信。 待冯益讲完,吴贵妃转头看向赵构,眼中满是惊诧。 “官家圣明!臣妾...愿赌服输。” 她不好对朝堂之事多作议论,但激动的语调才是她内心真实的写照。 赵构见吴贵妃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没了同情傻逼的那种忧虑神色,心情大好,调笑道: “爱妃信冯益而不信朕,该当何罪?” 吴贵妃冰雪聪明,如何不知这是调笑之语。 她见官家不但没了之前的猜忌阴鸷,还神情温和、开朗诙谐,几乎完全变了个人。 和官家相处了十三年的她心中虽有怀疑,但她只愿官家长久这般,哪愿去探究真相。 只见她起身站定,稍稍整理了仪态,然后双脚并拢,双手交叠身前,右手覆于左手之上,身体微微下蹲。 同时稍稍低头,目光下垂,行了个迷死人的万福礼,口中说道: “臣妾有罪,请官家责罚。” 赵构稍露调笑之意,知情知趣的吴贵妃立马配合,嘴上说着有罪,一双眼睛秋水含波,委屈巴巴的盯着赵构。 赵构哪顶得住这个,立刻就想扑上去“责罚”她。 可大白天的,又刚刚见面,饭还没吃...... 他只好暂时忍住。 “罚,必须罚,罚爱妃美酒十杯,以儆效尤。” “臣妾...谢官家宽恕。” 吴贵妃再次一福,一双美目顾盼,撩人心尖。 冯益个没卵子的不解风情,也不知主动退出暖阁,他见官家提到美酒,赶紧拍了拍手。 随着拍手声落下,早已等候在外的尚食局宫女鱼贯而入。 三十六道珍馐很快铺满赵构身前的长案。 而东面吴贵妃的案上,菜肴则少了一半。 吴贵妃端坐于案几之后,正欲请官家先行举筷,却瞥见官家突然起身,几步绕过长案,径自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不过一拳之距。 冯益见过了官家的杀伐果决,也见过了官家将自己的狐白裘赐给岳飞,还见过官家将玄狐披风送给两个才人。 如今再见官家和吴贵妃同坐一席,他心中已不像之前般震撼。 可吴贵妃的贴身宫女‘允儿’却惊得呼吸一滞,险些失仪。 她入宫这些年,看到官家来翠寒堂的次数屈指可数,莫说同坐一席,在此用膳还是头一遭。 平日里,官家对娘娘甚是冷淡,这么多年来,娘娘表面坚强,实则眼中的忧郁从未散过,多少夜晚偷偷抹泪。 她这个做奴婢的何止一次私下托人暗示官家,让官家多去翠寒堂看看娘娘,可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政务繁忙。 如今官家竟主动和娘娘坐在一席,看娘娘神色,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欢喜。 “官家...” 吴贵妃惊得呆住,一双美眸圆睁。 赵构恍若未见,自顾自坐下,拿起案头那只温在热水里的青玉酒壶,亲手给吴贵妃斟了杯酒。 “爱妃方才的罚酒,一杯也逃不得。” 这亲近的语气让吴贵妃心尖儿一颤,她小心捧起酒杯: “谢官家赐酒,臣妾...领罚。” 说罢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顿时飞起红霞。 赵构看得心头一热,偷偷将屁股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些。 他再给身边玉人倒上一杯,又给自己的酒杯添满。 “来,这第二杯,朕陪你。” 他前世虽然看过不少岛国老师的学习资料,但实战多是付钱。 像这般你情我愿,实是头一回,之所以陪饮,也是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壮胆而已。 “来,还有八杯。” “谢官家...赐酒。” “朕陪你,来,干了。” “官家请。” 吴贵妃平日极少饮酒,几杯下去,面色越来越红,眼神越发朦胧。 酒这个东西,最是神奇。 初饮只觉难以下咽,可喝着喝着就变好喝了。 若是遇到良友美伴,根本就停不下来。 这宫廷御酒和后世的黄酒有些相似,酒精度约在十五度左右,喝来十分好入口,后劲却是极大。 不到半刻钟,吴贵妃十杯酒已经下肚,一双美眸,已然从朦胧转为了迷离。 赵构凑到她的耳畔,低声问: “爱妃...可...愿赌服输?” 气息拂过耳廓,撩得吴贵妃浑身酥麻。 “臣妾服输,心服...口服。” “既已服输...可知朕要你应下何事?” 吴贵妃红着脸,醉眼朦胧的看向身边的官家,声音越发软糯: “官家...要臣妾应下何事?臣妾自当...尽力。” “朕要你应承,从今日起,再不蹙眉,每日都如方才这般欢喜。” 第26章 翠寒堂暖玉生香 吴贵妃彻底愣住,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的望着赵构,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男人。 十三载深宫岁月,谨守本分,何曾听过这般温柔、只为她一人欢喜的言语? 心中酸楚冲垮心防,两滴泪珠顿时溢出眼眶。 她慌忙低头,想掩饰这失态。 “傻瓜。” 赵构伸出手指,温柔的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这一声“傻瓜”,让吴贵妃平静了十三年的心,小鹿乱撞。 她泪眼朦胧,竟然像个小女孩般抽噎起来。 赵构最看不得女人哭,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他一把将吴贵妃搂在怀里,温柔的亲了亲她的额头。 “傻瓜,以前种种,都过去了,以后凡事有我,再不会让你担惊受怕。” 这是赵构第一次称我,而不称朕,亲昵之意可见一斑。 吴贵妃被他抱在怀里,往日委屈化作眼泪,破碎不成语。 “官家...呜呜呜......” 殿中内侍、宫女纷纷低头,无人敢抬眼。 唯有吴贵妃的贴身侍女允儿跟着流下泪来,由衷的为娘娘高兴。 冯益眼角余光瞥见官家的袖子似乎动了一动,他小心的抬起眼帘,却见官家正看向自己,眼中满是责备。 冯益心头一凛,暗骂自己蠢笨,赶紧挥了挥手。 房中宫女太监如蒙大赦,立刻踮着脚尖退出了暖阁。 冯益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扉。 暖阁内,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赵构掏出帕子,动作轻柔的替她擦泪。 “瞧你,像个孩子似的。” 这是吴贵妃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爱意,只觉浑身瘫软。 但她知道,官家身体有缺,不敢奢求太多,只是软软的依偎过去。 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莫名,猛然抬头! 正好对上赵构俯下的脸。 吴贵妃脸颊绯红,眼中水雾迷蒙,唇瓣如初绽的玫瑰,微微开启着。 赵构缓缓低下头去。 你看他一个是初恣意的君王,一个是乍承恩的妃子。 你望我的恩波,我爱你的颜色,两下里何等绸缪,真个如鱼似水,一日受用。 不知过了多久。 暖阁外传来冯益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小心的声音: “官家...酉时三刻了...” 这么快? 两个时辰了? 凤榻之上,赵构轻抚怀中人儿,亲了亲她的额头。 “早些时候答应了韩才人和李才人,说晚上去看她们。” 吴贵妃微微仰头,深情的望向赵构,眼中全是满足。 “两个妹妹入宫一年,还未得官家...探视一次,想必已然等得心焦,其他姐妹想必也是如此。” “只是官家...切勿过度,恐伤龙体,也免朝中大臣议论臣妾...未能善尽规劝......” 赵构闻言,不禁心中暗叹:这么好的传统,咋就失传了呢?! 吴贵妃一边说着,一边撑起身子,锦被滑落。 赵构看得心尖一颤,一把抱住她。 “不急,让她们再等会。” “官家唔唔唔...” 又是小半个时辰后。 赵构裹着貂裘大氅踏出翠寒殿。 冯益捧着鎏金手炉紧随其后,低声禀报: “官家,韩才人和李才人已在凤仪阁门口候了近一个时辰,内侍方才来报,两位小娘冻得直打哆嗦,却死活不肯进暖阁候着。” 赵构见天上又飘起了小雪,不由得暗暗自责。 “走路过去,快点!” ...... 凤仪阁前,地面积了寸许积雪,两个雪中少女跺脚也不敢大声。 两人此刻的心情,正是初恋的少女等情人,既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赵构远远看见两个雪中小人,满脸心疼的走上前去。 就见两个小家伙直打哆嗦,两只小鼻子红了一双。 “臣妾恭迎圣驾,愿官家圣体康泰,万福金安。” 两个小家伙哆哆嗦嗦的跪下请安,竟然还说得非常整齐,显然练习过多次。 赵构一手一个扶起,入手处,两只小手冰凉。 “两个呆子,天寒地冻的,也不知去屋里等,走走走,快进屋去,冻坏了朕可心疼。” 这关切的语气,让两个少女绷得快要断掉的心弦稍稍一松。 仅仅过了半天,赵构的胆子便大了许多,他站在二女中间,双手撑开身上的貂裘大氅,将两人团团包住。 接着一手一个,搂着两个小小的身子向暖阁走去。 “两个傻子,以后不许这样,还有,你们是朕的才人,不要动不动就下跪,以后见了朕,行万福礼就好,听见没?” 这一幕让院中新来的侍女和太监都看呆了,官家果然如传言一般,对这两个位份不高的才人极好。 这让他们看向两个小娘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敬畏。 第27章 丈人卖糕 天色已晚,二女如何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事在入宫之前,不知被娘亲教导过多少次。 越临近暖阁,两人越不知所措。 下午时分两人悄悄商量的小秘密,到这一刻忘了个干净。 “吱——” 暖阁的门被小太监推开,赵构搂着二人走了进去。 就见阁内新添置的四个紫铜炭盆烧得正旺,新拨来的六个宫女和四个小黄门侍立在角落。 赵构松开两人,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小的\/奴婢遵旨。” 冯益领着宫女太监们退了出去,阁中顿时安静下来。 二女并肩站在暖阁中央,手足无措。 “过来烤烤火。” 赵构率先走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别怕,朕不吃人。” 二女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挪着小步挨到榻边,小心翼翼的坐了半个屁股,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的叠放在膝上。 赵构看着这如临大敌的坐姿,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朕来迟了,让你们久等受冻,是朕的不是。” 他提起紫砂壶,亲自斟了两杯热茶,递到两个萝莉面前。 “来,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韩秋桐反应快些,连忙双手接过: “谢官家...” 李幼娘则艰难的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小心翼翼的接过茶盏,细声细气的道: “谢...官...家...” 赵构侧过身来,看向韩秋桐: “内侍省有没有补齐阁中所需?” 韩秋桐感激的看了皇上一眼,快速的点了点头,小声道:“有的。” 李幼娘则默不作声,只顾盯着自己新鞋上的刺绣纹样,仿佛要将那针脚数清。 赵构看着两个紧张的小人儿,想起他们入宫时的情景。 去年朝中大臣嫌后宫人丁稀少,太过冷清。 又担心皇上一直没有子嗣,太子之位长期空悬,国本不稳。 因此,一干大臣在秦桧的带领下,下令全国选秀,半年后送来一百八十八名秀女,原主却只选了这二人入宫。 不得不说,原主的审美比他治国的本事强了太多太多。 可恨的是,搜遍原主记忆,竟然找不到二女的半点信息,就连二女是哪里人都不知道,可见原主多么薄情。 赵构贤者时间未过,并不着急,想着先聊聊天,缓缓,顺便和两人增进一下感情,不然总感觉自己在犯罪。 他柔声问道:“秋桐,幼娘,你们家乡何处?入宫前,家中作何营生?” 韩秋桐见官家又唤自己闺名,心中一动,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回官家...臣妾家住临安城东...清河坊,爹娘开着一家糕饼铺子...专做梅花糕和定胜糕......” 赵构越听越不对劲,自己身为大宋天子,丈母娘居然在卖糕点? 他天性鸡贼,前世便惯会逗人发笑,知道此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于是他暂时按下心中疑惑,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惊喜的道: “不会吧!你是说清河坊卖梅花糕的那家铺子是你家开的?!朕之前尝过一次,那滋味,好吃得紧!至今难忘!朕早都想再吃一回,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竟不想那铺子竟是秋桐家开的,简直太好了!” 其实他毛也没吃过,全靠瞎扯。 韩秋桐闻言,眼睛倏的亮了,猛的抬起头来,惊喜的道: “官家当真吃过?!” 赵构一脸正经,眼都不眨:“那还有假?!” 韩秋桐眼中的惊喜之意越来越浓,语气也活泼了起来。 “我娘做的梅花糕,街坊邻居都说好呢,每年冬日,阿娘都会用刚采的腊梅蕊,裹上新磨的糯米粉,上面还要点一颗红果儿,蒸出来白白胖胖的,好看又好吃!官家若是喜欢...”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忘形,忘了自己身在深宫,根本出不去,声音戛然而止。 韩秋桐说起梅花糕时,眼中那份对家的眷恋,撞到赵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将韩秋桐的一双小手握在手心,柔声道: “朕喜欢得紧,现在就想吃,只是不知你爹娘的糕点铺开到几时?” 韩秋桐的手被官家握住,臊得耳根都红了,小声嗫嚅道: “回官家...爹爹的铺子...晚上不打烊的...” 赵构闻言,顿时想起前世读过的关于南宋临安城的记载来。 北宋初年,宋太祖便打破唐代严苛的宵禁传统,允许夜市营业。 自此,大宋一朝商业异常繁华,鼎盛时期,Gdp占整个世界50%之多。 这种经济奇迹让后世的经济学家也惊叹不已。 到了南宋,夜市营业时间已延长至四更,与五更开市的早市无缝衔接。 也就是说,临安是全世界最早的不夜城。 难怪中国人偏爱晚上出门,这根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可惜的是,当蒙人南下,崖山之后,这种盛况便戛然而止。 想到这里,赵构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冯益闻声入内。 “老奴在。” “备辇,朕要出宫。” 韩秋桐和李幼娘闻听此言,不约而同的抬头,齐齐看向赵构。 冯益则立刻跪倒,出声劝道: “官家,市井龙蛇混杂,加之宫门已闭,更深露重,官家九五之尊......” 要知道,这时候的皇帝可不是想干嘛就干嘛的。 穿衣,吃饭,上朝,出行,包括一月临幸几次妃嫔,方方面面都有严格的规定。 就连走路先迈哪只脚都有明确的要求。 但有违背,朝中大臣轻则上书谏言,重则朝会力争。 若皇帝执迷不改,群臣必然跪谏。 届时满朝文武齐跪在宫门之前,皇帝不下旨承认错误,群臣便长跪不起,不吃不喝,直到渴死饿死。 更有那一腔热血的官员,一头撞死在皇帝面前,以死相谏。 如今赵构虽然凭借雷霆手段震慑住了朝中群臣,但要命的是,那些阿谀奉承的官员,要么被他杀了,要么被他贬了。 而他提拔的,全都是些刚正不阿、不怕死的主。 若让那些人知道皇上不顾龙体安危,违背礼法伦理,冬夜私自出宫,只为买一块糕点。 只怕明天的朝会,又要闹个翻天覆地。 届时不止赵构头痛,连带着冯益这个内侍省都知也要跟着倒霉。 赵构自然明白这点,他起身走到冯益面前。 先是弯腰将冯益扶起,然后眼睛直视冯益,温和的道: “朕想拜托大伴一事,不知大伴是否应允。” 第28章 微服出宫 官家亲手相扶,温言相求,身为宦官的冯益何曾受过这等待遇,满脸感动的道: “老奴本微贱之躯,供官家驱使乃分内之事,官家但有差遣,片言即可,何劳降尊纡贵,折杀老奴!” 说罢,竟哽咽出声,一片忠心赤胆,好不感人。 赵构见状,讪讪的道: “今日之事,大伴都看到了,朕心境大变,以后恐有许多出格之事,为免朝臣非议,望大伴能替朕保密才好。” 冯益如何不知官家所指,翠寒堂暖阁里那些动静他都听见了。 他虽然对官家的隐疾是否好了保持怀疑,毕竟许多动静用手也能弄出来。 但翠寒堂中举止轻佻,白日宣淫,接着又夜宿芳仪阁,如今又要连夜出宫。 看那两个才人惊喜的模样,这次出宫多半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情。 之前的事情冯益已经吩咐彤史(负责记录皇帝寝息起居的女官)勿要记录得太过详细。 他小心翼翼的在朝中大臣和官家之间踩着钢丝。 如今官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摆明了是要他选边站队。 只听他字斟句酌的道: “官家言重,老奴惶恐,但得圣心欢悦,纵使百官参劾,斧钺加身,伏尸东市,老奴亦心甘情愿。” 赵构闻言,如何不知这老家伙想要个安全保障。 他拍了拍冯益的肩膀,满脸写着真诚: “大伴放心,朕保你无事。” 有了这句话,冯益立刻换了表情,谄笑道。 “不知官家此次出宫,是微服出巡还是......” 这话倒提醒了赵构:“自是微服出巡。” 冯益闻言,立刻招来随侍太监,耳语几句,那太监匆忙去了。 他再次回头,满脸讨好: “敢问官家出宫之后去往何处?老奴好早做准备。” 赵构回道:“清河坊。” 韩秋桐闻听此言,惊讶的捂住了嘴巴。 冯益再问:“官家可是一人出行?” 赵构回头看向韩秋桐,见她睁着一双大眼,满眼希冀的看着自己。 他又看向李幼娘,见这胆小的丫头此刻竟也怯生生的望来。 赵构对着二女眨了下眼睛,回头说道: “三人。” 这话一出,两个少女欣喜若狂。 尤其是韩秋桐,几乎跳将起来。 只听冯益回道: “两位才人身上衣衫乃宫中定制,官家若要微服出宫,最好让两位才人也换过衣衫,只是不知,两位才人之可有宫外便装?” 赵构回头看向两个萝莉,就见两人急急点头。 那生怕自己反悔的样子,着实可爱,引得赵构莞尔。 冯益见状,再次说道: “官家的衣袍老奴已差人去取,还请两位娘娘自行换过衣衫,老奴这就去安排暗中随侍之人,请官家稍待。” 赵构闻言,对着冯益竖了个拇指,惹得冯益心花怒放,谄笑连连。 ...... 两刻钟后,戌时三刻。 深宫步道上,冯益领着一顶八抬软轿,径直向和宁门走去。 轿上,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和两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衫的少女紧挨着坐在一起,彼此呼吸可闻。 只听那男子像做贼一般,压低声音说道: “幼娘,你呢,你家在哪?” 一女子声如蚊蝇:“回...官家,臣妾...家住夔州府(重庆)巫山县...爹爹是县学的教书先生。” 那男子语带惊喜:“原来幼娘是夔州的,难怪皮肤这么白,跟朕说说,你家是什么样子的?” 那女子声音更小了:“臣妾...家里...有个小院子...种了些竹子...还有一架葡萄藤...” 那男子声音极尽温柔:“幼娘放心,待朕忙过这阵,一定寻个机会带你回家看看。” “真的?”那女子显然受了惊。 “君无戏言,朕说话算话。” 那女子语带颤抖:“谢...官家...恩典...” “好了,幼娘乖,不出半年,朕必定带你回家,来,让朕抱抱。” “官家...” “乖,别乱动,小心被人发现。” “官家...” “听话,别乱动。” “嗯...” “咦,这花倒是别致,和秋桐之名正好相衬。” “是臣妾自己照着画样子做的,宫里花样子少,就改了改...” “哦?自己做的?秋桐心思倒是灵巧。幼娘呢?平日做些什么消遣?” “妾...妾愚钝,只会看看书,临临帖子,偶尔...绣些帕子。” “朕观你气质沉静,果然腹有诗书,来,让朕检查检查。” “官家...妾只是...只是胡乱翻翻,不敢称...读书。” “哦?朕不信,还是得检查检查。” “官家~” “官家,妹妹腹有诗书,臣妾是知道的,可...可这样能检查出来吗?” “秋桐你还小,你不懂,等下朕就来检查你。” “官家~~” “......” 圣人曰:以约失之者,鲜矣。(注:因为约会导致失身,听着就新鲜。) 赵构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挤在一处,呼吸可闻,哪肯老实。 一路快活自是不提。 第29章 临安之夜 赵构在得知李幼娘的出身之后,心中满是疑问。 历史上的那些后宫嫔妃,要么出生于官宦世家,要么是豪族士绅之女。 怎么这两个小丫头的出身如此平凡? 他不知道的是,在民间,人们最爱传的便是皇上的私生活。 皇上不能人道、凉薄后宫的事情,整个大宋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莫说苛待嫔妃,就连当初为皇上诞下一子的潘贤妃,在皇子早夭之后,不但被皇上打入冷宫,连娘家也被下旨斥责。 这些事情在百姓中越传越玄乎,传到后来,皇上因为不能人道,各种虐待女子的怪癖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说拿鞭子抽的,有说拿象牙捅的,有说拿拳头捣的...... 各种说法活灵活现,好似有人亲见一般。 这也是韩秋桐和李幼娘如此害怕赵构的原因之一。 所以,当初选秀时,达官显贵和官吏士绅为了躲避征选,想尽了花招。 当年民间举办婚礼的数量较之往年翻了三倍有余,媒婆保人都忙不过来。 但凡有点家底的,谁愿将自己的女儿送入火坑,即便有几个冒险的,也因为形象问题被刷了下来。 所以,当初送到赵构面前的一百八十八个秀女,大多数都是强征而来的平民子女。 故而韩秋桐家是开小铺的,李幼娘的爹只是个教书先生。 原主当然没有民间传的这么变态,但他凉薄妃嫔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这种心理现象,现代还有个专用名词,叫做相对剥夺感。 是指当个体觉得自己应该拥有某样东西却没有得到,而别人却拥有时,就会产生恨意。 而原主不但恨女人,还恨所有有卵子的男人。 这也是他为什么宠信太监‘张去为’的原因,也是他憎恨武将的心理源头。 武将越是英武强硬,越引他憎恨。 而圣人对此早有总结,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注:自己没有性欲,别人也不能有。) ...... 南宋皇宫坐落在临安城南端,背靠凤凰山,东南面是钱塘江。 从皇宫北门出来,是纵贯临安南北的御街,它一路向北延伸十里,穿过整个临安城。 韩秋桐的家在临安城清河坊以东,从大内后宫到韩秋桐的家,只需半个时辰不到。 三人坐着轿子,在冯益的带领下顺利出了皇宫,沿着十里长街向清河坊走去。 此时正值除夕前夜,十里长街灯火通明,比之平日更加热闹。 越往前走,街上行人越多。 “让道嘞——” 货郎的拨浪鼓“嘭嘭”响着挤过人群,惹得几个垂髫小儿追着跑。 街边,几个梳双丫髻的小娘子捧着粗瓷碗,正就着热气唆粉。 转过五间楼的牌坊,街上忽的嘈杂起来。 绸缎庄的伙计正站在高凳上吆喝:“苏杭细绢,买二赠一!” 对面药铺的学徒敲着铜锣:“来呀,来呀,百年陈皮,止咳如神!” 轿边,一个戴虎头帽的孩童举着糖画急匆匆的跑过,糖丝在风里拉得老长。 广场上,几个戴幞头的伶人正踩着高跷唱戏,引得看客喝彩不断。 路边商贩将货物编成歌谣。 卖药叶饼的老妪边走边唱俚曲。 磨刀匠的铁砧声与货郎的拨浪鼓交相响起...... “这夜里,倒比白日更热闹。” 李幼娘小声说道,街边灯笼的黄光,给这温文尔雅的小姑娘添了些明朗。 韩秋桐带着几分小得意:“可不是嘛,临安晚上最热闹了。” 赵构亲了亲秋桐的脸,柔声道: “秋桐乖,以后想回家就跟朕说,朕带你出来。” 秋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把一颗脑袋慢慢靠近,主动依偎在赵构肩头。 赵构心情大好,好不快活。 正快活间,他突然想起自己马上就要见丈母娘了,却忘了准备礼物,这也太不合适了。 左思右想之下,自己身上唯有腰间玉佩最为值钱,于是他将玉佩取下,递给秋桐。 “这个拿着,回家送给你爹爹。” 这玉佩乃皇帝随身之物,秋桐当然知道珍贵。 她轻轻接过,紧紧握在手心,眼中满是感激。 “谢官家...恩赐...” 这时,赵构突然想到那个自己之前按在心里的严重问题。 不对呀! 老子都当皇上了,丈母娘怎么还在卖糕点呢! 这尼玛也太离谱了吧! 第30章 秋桐泣诉 想到这里,赵构不禁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 “秋桐,你确定你爹娘还在此地...卖糕点?” 秋桐“嗯”了一声,回道: “是的官家,上月,哥哥托宫中内侍带了口信,回信地址正是清河坊韩家铺子。” 说着,原本十分开心的韩秋桐突然红了眼眶,无缘无故的流下两滴泪来。 赵构察觉不对,这不像是想家的样子。 他赶紧问道:“你哥哥跟你说了什么?” 秋桐闻言好不委屈,流着泪道: “哥哥说...爹爹的腰疾犯了...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转...问我能否...能否在宫内讨个方子......” 说罢,秋桐再也压抑不住,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赵构追问:“后来呢?你要到了吗?” 秋桐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不给我,呜呜呜......” “他们是谁?谁不给你?” 韩秋桐闻言越发委屈:“能找的人我都找了...他们说太医院的方子是不能外传的...可既然不能外传...为什么要收我银子呢...那是我存着给爹爹治病的呜呜呜......” 赵构听到这里,心头无名火起:“谁收你银子了?!收了多少?!” “就那些内侍宫娥...一个个的都骗我呜呜呜...我存了一年的银子...足足八十两...全都给他们了...呜呜呜...” 八十两? 赵构眉头紧皱,一个宫中才人,一年才存八十两银子? 他按下心头火气,又问道:“秋桐不哭,朕给你做主,你给朕好好说说,你为什么一年才存八十两银子?” 韩秋桐抽泣道:“官家...我没乱花钱...每月的月俸我都存起来了...连送信我都舍不得...只有在很想爹娘的时候才送一次呜呜呜......” 赵构闻言一惊:“等下,送信也要花钱?” “是的...官家你是不知道...送一次信,就要三两银子...前几日我没钱送信...还是从李妹妹那里借的...呜呜呜......” 赵构闻听此言,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 这些没卵子的死太监,真尼玛太过分了! 他将头探出窗外,看向轿后的冯益。 冯益紧走几步,来到轿边,就听官家沉声说道: “找地方停轿。” “老奴遵命。” ...... 半盏茶后。 御道西侧,一个僻静的小巷子中。 赵构走下轿子,站在冯益面前。 “朕问你,后宫才人每月月俸多少?” 冯益闻言心中一凛,知道必是轿中之人又告了小状。 现在内侍省的各部班头,大都是张去为提拔的。 而自己刚刚上任,就算有什么差池,以皇上如今的对自己的信赖,责任也不大。 他心道有人要完,更是乐得看笑话,老老实实答道: “回官家,才人属正七品,月俸40贯,春冬衣赐:绫1匹、绢1匹、绵30两,添支100贯(年节、生辰等特殊场合发放的补贴),如今内帑铜钱匮乏,后宫俸禄暂以银两替代。” 小巷僻静,这话被轿子中的秋桐和幼娘听了个清楚。 两人不由得惊诧的对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月俸原来这么高。 赵构心中算道:一贯等于1000文,如今一两白银可换2000文铜钱。 韩秋桐是去年冬月入的宫,到现在正好一年零一个月。 她的月俸加起来应该有520贯,折合白银260两,再加上春节添支50两...... 即便不算她的生辰添支,她在此时也至少应该有310两银子。 看她那一身简朴打扮,哪像是会乱花钱的人,她说只存了80两,这其中竟有230两的差距! 也就是说,她的月俸被人克扣了大半! 而这种情况,绝不止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 赵构越算越气,这些狗日的死太监,简直无法无天了! “你内侍省好大的狗胆!竟连后宫嫔妃的月俸都敢克扣!给朕查!一个个查!但有克扣后宫月俸的!通通给朕...严惩!身家悉数罚没!” 冯益闻言不惊反喜,正想答话,又听官家说道: “还有!把那给韩才人送信收钱的人给朕找出来!先打个半死,再让他给韩才人当面谢罪!是死是活,听凭韩才人处置!” “还有!韩才人替父求医,竟招人勒索!给朕查!但凡参与之人,通通严惩,直到韩才人消气为止!” “还有!所有后宫妃嫔,查实所缺,一律补齐!抄没所得银两,半数发给后宫妃嫔以作赔罪,半数交由吴贵妃处置。” 冯益赶紧领命,正待后退,又听官家说道: “传朕旨意,即刻传召太医,为韩才人父亲会诊病情!” “老奴遵旨!” 冯益正待派内侍去宣旨办事,却被赵构再次叫住。 这次的语气却温和下来:“冯大伴,你身上带钱没有?” 皇上要钱,冯益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赶紧取下腰间钱袋双手奉上。 “官家,老奴带着呢。” 赵构拿着钱袋掂了掂:“有多少?” “回官家,内有白银三十两,铜钱五百文。” 赵构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要钱是想给韩秋桐带回家去,以自己皇帝的身份,这点钱哪里拿得出手。 他转头望向乔装成家丁的八个内侍和八个轿夫。 “去,去把他们身上的钱都取来。” “老奴领旨。” 冯益赶紧去办,挨个收钱,不一会功夫就收来一大堆钱袋,沉甸甸的抱在怀里。 “官家,收来了。” 赵构看得直皱眉:“有多少?” “回官家,老奴估摸着能有一百来贯。” 才这么点? 赵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回头望向轿子,见二女正探着头,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赵构尴尬得脚趾抠地,可这时候回宫去取银子,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大半个时辰... 算了,先这么地吧,明天再说。 “你先放地下,把银子挑出来装一个袋子,铜钱不要。” 冯益赶紧照办,将十六个钱袋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一番摸索,倒也摸出来六十几两银子。 他将这些银子和自己带着的三十两银子装在一个袋子里,双手递上。 赵构接过沉甸甸的钱袋,看了眼巷中十六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内侍,摇着头向轿子走去,边走边道。 “明天让他们去内务府领双倍。” “老奴遵旨。” 赵构停下脚步,回头又道: “朕是微服私访,你别老说遵旨啥的,你就称我为...公子,让他们也不要跟得太紧,明白没有?” “公子圣明,老奴明白,明白。” “什么圣明!我是公子!公子!” “老奴遵旨...” “还遵旨!我是公子,公子!” “哦哦!老奴明白!明白!” “传令下去,别露馅了。” “是是是!公子放心!放心!” ...... 第31章 誓护山河 赵构拎着钱袋走回软轿,秋桐和幼娘赶紧靠边,给他在轿子中间留出一个大大的位置。 两个少女像看凯旋归来的大英雄一般看着赵构,四只美眸中全是星星。 赵构见二人这副模样,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讪讪的在中间坐了。 到了此刻,他更没勇气去见那个还在街上卖糕点的丈母娘了。 并不是因为他觉得开小铺低贱,在他的观念里,人与人之间根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反而这种通过劳动,辛苦养家的人更让他尊敬。 问题是现在可不比后世,此时的商贾虽然不像明清那般地位低下,但在街上开小铺也算是社会底层了。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龙御天下的皇帝,是执掌乾坤的天子,是九五之尊的官家。 见到卖糕点的丈母娘,该怎么说? 说丈母娘你先歇着,朕来帮你? 尼玛! 街坊邻居看到了怎么想? 其他国家的皇帝怎么看? 民间怎么传? 一国之君的岳父岳母当街卖饼,生病了都没钱治。 自己的脸还要不要了? 赵构摇了摇头,尬笑着将钱袋递给韩秋桐,开口说道: “秋桐啊...那个...今天你先回去,朕还有别的事,今天就不去你家了,下次,下次再去你家。” 韩秋桐接过钱袋,心中欢喜不已。 这重量比自己之前的八十两只多不少! 而且,官家还让那些坏人补钱给自己。 如今爹爹的病有医术最好的太医诊治,自己又拿这么多钱回家,爹娘一定高兴。 单说这些银钱,给哥哥娶媳妇就已经够了! 今年的春节,家里肯定热热闹闹的。 对了,还有皇上亲赐的玉佩呢,爹爹不知多高兴呢! 秋桐捧着钱袋,一副满足神色。 她之前常常哀叹自己倒霉,怎么就被选成了秀女。 如今,她却感到十分幸运,自己也能赚钱了呢。 “谢谢官家...官家...你真好...” 这“真好”两字,被这小财迷说得情真意切。 赵构摸了摸她的脑袋,心中暗叹: 多好的姑娘啊,又漂亮,又可爱,又孝顺,又好养,原主那傻缺咋就能做到一年不理人家呢? “秋桐啊,你回家之后,千万别跟你爹娘说朕来过这里,你要是说了,朕下次可不敢带你出来了,听见没,你就说...就说是朕命人送你出宫的,明白吗?” 秋桐生怕自己下次出不来了,赶紧点头:“明白了,官家,臣妾明白了!” 赵构被她乖巧的模样弄得心尖一颤,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乖,你自己坐轿子回去,我和幼娘去街上逛逛,对了,明天就是除夕了,宫里要一起守夜,朕不能让你在家多待,不然我们偷溜出来的事情就露馅了,明白吗?明天下午宫门关闭之前,朕会让人去你家接你。” 韩秋桐听说过皇上不能轻易出宫这事,否则那些当大官的会又哭又闹。 她想到自己和皇上一起偷溜出来,好像一伙的似的,内心不自觉的亲近了几分。 若有看官老爷不理解这种心态,便想想和你一起洗脚上二楼点那养肾套餐的,是不是你最亲近的兄弟? 这样的兄弟,无论你老婆怎么逼问,他绝不会出卖你一句。 就算包厢门口的监控被你老婆调了出来,清清楚楚的看到两个洗脚小妹衣衫整齐的进去,拎着裤子出来。 你兄弟也会说你睡着了,啥都没干,两个小妹都是他一个人点的。 这就是一起做坏事的魅力。 去谈业务也好,请人办事也罢,只要和对方一起去了楼上,做下坏事...... 从此以后,你们就是同道中人,一个坑里的战友,啥事都水到渠成。 扯远了,咱们说回韩秋桐。 她听官家的意思,自己能在家待一整天,高兴得几乎跳将起来,连连道谢。 “谢谢官家!谢谢官家!官家最好了......” 赵构见她恢复了活力,和刚认识之时判若两人,心中十分欣慰,暗赞自己品性高洁。 他接着又嘱咐了韩秋桐几句,然后便拉着李幼娘的手,走下了软轿。 “冯益,送韩才人回家,明日戌时接回。” “老奴遵...遵命。” “幼娘,咱们逛街去。” “嗯...” “有啥想吃的?” “回...官家...” “傻丫头,别叫官家,咱们偷跑出来的,被人听见就麻烦了,叫我公子,或者...相公?” 李幼娘脸上飞起红霞,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本就胆小文静,这相公二字,一时之间哪里开得了口。 正当她羞得无地自容的时候,就听赵构说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就叫公子,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叫我一声相公。” 李幼娘闻言,低头看向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心中莫名的升起一丝暖意。 她实在没想到,传言中那恐怖的帝王竟然如此温和,简直和传言判若两人。 两人走出小巷,就见临安十里长街被灯笼映作不夜天河。 沿街走去,一路之上,好不热闹。 刚走几步便遇到一家炊饼店酬宾,精制白面炊饼只卖一文钱一个。 走过炊饼店,空中飘来羊肉粉的香气。 流动的糖画摊前,一群孩童踮着脚张望。 宽阔的街道上,几个年轻女子结伴而行,捧着柑橘抹茶低语浅笑。 酒楼的艺伎轻拨琴弦。 馒头铺的蒸笼腾着热气。 素夹儿摊的豆沙包刚出锅。 炊饼店的伙计正将新饼摆上案板。 这清明上河图中鲜活的场景,不知不觉让赵构红了眼眶。 原来,蒙人未至之前,我华夏百姓过的是这种日子。 此刻,原本放荡不羁的他,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立誓,定要守护这一方美好。 女真人,蒙人,倭人,契丹人,鞑靼人,党项人,昂撒人...... 老子收你们来啦。 李幼娘察觉牵着自己的手越握越紧,忍不住抬头看去,却见官家眼中竟然有泪花闪烁。 她不知身边人为何动容,天性良善的她鼓起勇气,弯了眉毛,对着赵构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以作安慰。 第32章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 赵构收起纷乱思绪,侧头看去,顿时呆了。 身边少女始终是沉静的,总带着一种怕惊扰了世界的怯意,怯生生的躲于喧嚣之外,连气息都小心翼翼。 然而此刻,这沉静少女唇角轻翘,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清亮的眸子流转着淡淡的温柔。 赵构情不自禁的道: “幼娘,你真好看。” 幼娘闻言,羞得四下无门,只将一颗脑袋藏在赵构身后,好似小孩一般。 此情此景,赵构不禁想起一句诗来: “骨肉浑如冰玉脆,性情更似水云柔。” 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 前世读到此处,还骂贾宝玉不知所谓,狗屁不通。 自己周围的女子一个比一个八婆,一个比一个泼辣,哪像是水做的骨肉,分明是水泥做的骨肉。 现在,赵构终于明白贾宝玉的意思了。 回想自己穿越之后所见女子: 吴贵妃温婉贤淑,秀外慧中。 韩秋桐伶俐乖巧,娇憨天真。 李幼娘温柔文静,兰质蕙心。 和她们一比,后世的那些八婆简直不能称之为女人,妥妥的一群夜叉。 唉! 这么优良的传统! 咋就失传了呢! 赵构暗暗为后世的男子默哀了三分钟。 ...... 三分钟后。 赵构搂着身边水做的人儿,吃着甜丝丝的糖人,循着人声鼎沸的方向,乐呵呵的走进一家瓦舍。 瓦舍内装饰简朴,厅中数十张方桌错落摆放,几乎坐满了茶客。 赵构和李幼娘都没来过这种场地,两人好奇的四下张望,寻了张较为靠前的方桌坐下。 不远处,台上胡姬正拨弄着琴弦,清歌婉转: “......日上花梢,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弹,终日厌厌倦梳裹。 无那。 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 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在台上胡姬婉转的歌声中,赵构找来茶博士,依着幼娘,点了两盏“缩脾饮”。 一会功夫,茶饮上桌。 赵构刚端起茶杯,就听台上“啪”的一声脆响。 满场茶客的私语戛然而止。 赵构抬眼看去,台上胡姬不知何时已经退下。 此刻,戏台中央的方桌后,说书人一袭灰色长衫,左手执折扇,右手握醒木,咳嗽两声后,开口说道: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那前朝旧话,单表一桩六月飞霜、乾坤倒转的惊天奇闻!” “啪——” 醒木拍响,说书人音调陡转。 “且道那临安城南,本是软骨一堆!谁曾想咱们的官家,一夜之间,竟似换了心肺!” 说到这里,说书人故作停顿。 台下众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凝神静听。 就连李幼娘也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台上。 那模样,显然是为台上那人深深捏了把汗。 赵构也不由得一怔,阴差阳错,竟然听到了自己的评书,他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就听那说书人说道: “话说昨夜,寒风凛冽,滴水成冰,那九重宫门落千钧!只见一道黑影,裹挟风雷,直闯森罗殿,杀入大理寺!” “啪——” 醒木拍响。 “诸位道是谁?嘿!正是龙御天下,当今天子,咱们的皇帝陛下!只见他单骑匹马,手提御剑,双目如炬,如同天神下凡!” “轰!天子抬脚,牢门轰然洞开,那含冤待戮的岳元帅,遍体鳞伤,眼见就要魂归于天!” 说到这里,说书人声音加快: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官家手起剑落,亲手斩断枷锁!扶起忠良!一声龙吟响彻天牢:鹏举!朕来救你!”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李幼娘尚不知此事,她悄悄转头看向官家,眼中竟带着一丝钦佩。 赵构讪讪一笑,只觉这说书人实在夸张,但也不禁心中暗爽。 醒木“啪”的再响,说书先生语速加快,如同雨打芭蕉,又急又密。 “话说次日五更,天色未明,那垂拱殿上,百官山呼万岁,只道寻常!” “秦相爷手捻长须,嘴角带笑。” “张太尉不言不语,眼藏得意。” “还有那万俟卨、罗汝楫之流,更是挤眉弄眼,谄笑如常。” “谁料万岁爷须发倒竖!龙目喷火!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大殿嗡嗡响!” “但见天子手指秦桧!一声怒吼!好似九天霹雳!震得琉璃尽碎!” “啪——” 醒木炸响,说书人陡然变调,模仿天威震怒: “呔!尔等腌臜泼才,软骨头的脓包!口口声声以和为贵、休养生息!实则贪生怕死,卖国求荣!” “想那金虏铁蹄踏我河山,掳我二圣,屠我子民!血海深仇未报,神州尚陷胡尘!” “尔等不思厉兵秣马,北上驱虏,反倒在这临安城里,鼓捣那摇尾乞怜的勾当!” “尔等软骨杀才!是拿我大宋将士的头颅,去换顶戴安稳?还是用我中原百姓的血泪,去填那金廷主子的贪壑?!” “岳少保精忠报国,天日可昭!尔等构陷忠良,自毁长城,比那金贼更毒三分!” “呔!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北地遗民,泪尽胡尘!听听黄河咆哮,犹带呜咽!” “尔等却在这西湖暖风里,醉生梦死,粉饰太平!” 第33章 醒木诉忠奸 “啪——”醒木再响! 说书人抬手直指台下,仿佛御前怒斥: “秦桧老贼!你跪金廷而摇尾,害忠良以邀功!” “九泉之下,百万宋民冤魂不散!千秋史笔,必判你遗臭万年!” “尔等魑魅魍魉,食宋粟而媚金虏!构陷忠良者是尔等!屈膝摇尾是尔等!欲断我大宋江山、裂我华夏山河者,仍是尔等!” 说至此处,说书人陡然收声。 台下茶客人人屏息。 片刻之后,说书人猛的抬手,戟指前方,语气再变: “说时迟那时快!官家袖中甩出一道金光!竟是御笔亲批的朱砂诏!” 说书人语气突然转缓: “诸位可知,御诏之上,写了何事?” 未等有人回答,说书人语气再转,学着皇帝模样,大声说道: “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四人祸国巨奸,罪证昭昭!即令砍头抄家,传首四方!” 台下一片哗然! “啪——” 醒木再响,台下茶客立刻噤声。 说书人续道: “只见丹墀之上,官家话音刚落!殿前武士便如虎狼扑出!祸国四奸魂飞魄散,瘫如烂泥!就在那百官眼前,就在那丹墀之下!” “啪——”说书人重重拍案。 “咔嚓!四颗人头落地!两双奸臣喋血!横死当场!” 说书人说到此处,缓缓端起茶碗。 瓦舍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几息之后。 “轰——” 整个瓦舍像有天雷炸响,爆出满堂的喝彩: “好!” “好!” “杀的好!” 有人眼泪横流,大声发问:“此言为真?!” 说书人高声回应:“千真万确!” 又有人含泪喊道:“可是胡编?!” 说书人醒木一拍:“绝无虚假!” “好!” “好!” 台下茶客轰然叫好! 更有人痛哭出声。 李幼娘缓缓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身边的男人。 她多想开口询问,台上人讲的究竟是真是假? 自己未离家时,时常听见爹爹和叔伯们谈起家国大事,每每说到秦桧,爹爹都是咬牙切齿。 岳飞将军的英雄事迹她偷偷听过不少,小小年纪就早已对这民族英雄钦佩不已。 谁知来到皇宫,却听说岳飞已被下狱。 她小小年纪,弱女子一个,又能做些什么? 只能祈祷现实能像书中一般,奸臣伏法,忠良昭雪,天下太平。 如今,心中所想被台上之人当众说出,而知道真相的人就在身边,她却不敢发问。 她怕惊醒这片刻的好梦,她怕小小的希冀再次破碎,她怕那刚刚产生的一点好感消失不见。 然而此刻,她亲眼看见,那九五之尊的天子,对自己微笑点头。 她心中狂喜,情不自禁的道: “这...是真的?” 身边之人再次点头。 霎那间,幼娘心中所有的担心全都消失不见,原本沉静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那双清冷的眸子也有了温度。 台上,说书人端起茶杯,吹去浮沫,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 待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说书人忽然拍响醒木,声音激越。 “啪——血未冷,旨已颁!岳元帅冤屈昭雪,官家手解御袍,亲披其身,加封枢密院右使,天下兵马大元帅!” 台下再次叫好。 “好!” “好!” 说书人稍稍停顿,再次开口: “老将韩世忠,重掌兵权,总督江淮!何铸、洪皓、刘子羽......一干忠直敢战之士,重耀朝堂!诸位问那绍兴和议?” 说书人面色陡变。 “啪——”醒木炸响。 “官家亲手!扯个粉碎!掷于火盆,焚作飞灰也!” 台下茶客人人振奋,轰然叫好! “好!” “烧得好!” “官家好胆!” 说书人环视台下,目光灼灼: “临安城门,悬起一颗头颅!你道是谁?正是那秦桧老贼!” “金国使臣下榻的驿馆门前,高竿之上,赫然挂着万俟卨那黑透的心肺!” “旁边御笔亲题八个大字:媚虏者心,当如此观!” “好!” “好!” 台下人群激动不已,纷纷起立,大声叫好。 就连茶博士都停下了脚步,高声附和。 说书人左右踱步,待人群稍稍安静,他忽然站定,猛拍醒木,气贯长虹。 “皇宫之内!大殿之上!犹有人忧金人过江,马踏江南!” “却见丹墀之上!真龙吐言!震动九州!” 说书人环视台下,小声问道: “诸位,你道官家作何言语?” “啪——” 醒木一拍,说书人挺直腰板,扇骨轻点桌面,语气再次拉高,学着皇上口气: “彼言战端重启?朕正欲踏破黄龙!” “彼惧铁骑纵横?且看我汉家肝胆!” “何须金虏踏江?朕自寻他而去!” “赤血殷疆,岂惧胡尘蔽日!素心许国,何忧马革裹尸!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传朕旨意!即日裂帛为旗,召两河忠义!击鼓聚将,合四海子民!纵无岳少保擎天护国,尚有我赵某人掷命金瓯!” 说书人话音刚落,满堂茶客全体起立,轰然叫好! “好!” “好样的!” “官家英武!” “官家好胆!” “好个赤血殷疆!算我刘某人一个!”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 满堂茶客,无论男女,无不高声呐喊,就连茶博士也红了眼眶。 赵构眼中带笑,缓缓鼓掌。 李幼娘却已眼泪汪汪。 足足过去半盏茶功夫,戏院才渐渐安静下来。 说书人啪的打开折扇: “官家说罢上言,豁然起身!啪——(醒木再响)来人呐!传朕旨意,昭告四海。” 说到这里,说书人端起茶碗,不急不忙的喝了一口。 接着放下茶碗,收起折扇,慢悠悠的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纸,拿在空中晃了一晃,神秘兮兮的道: “诸位可知我手中之物为何?” 台下人人屏息,无人作答。 说书人神色一转,自顾自道: “没错!正是当今官家昭示天下的诏书!诸位可知,此诏书要除夕之夜才会贴于城门?” 说罢,在台下茶客眼巴巴的目光中,说书人将那卷黄纸慢慢的插回衣袖。 藏好之后,他醒木一拍: “预知圣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话一出,满堂茶客瞬间炸了锅! “老李头!你个杀千刀的!你倒是念啊!” “你个狗日的黑心肝!小心你家媳妇生儿子没屁眼!” “老李头,你今天若不念来,老子晚上必去家门口拉屎!” “对对对!我也去!熏死他个烂心肝的!” “诸位莫上他当!这狗日的就想要钱!” “刘老二!你堵前门,王麻子!你堵后门,看老子不给他抢来!” “......” 第34章 可爱的时代 众人哄闹声中,一锭银子突然凌空飞来,“砰”的一声落在台上,滚了几圈之后,稳稳落在木案之前。 说书人老李快步绕过木桌,乐呵呵的捡起银子。 他拿在手上掂了一掂,美滋滋的塞进袍袖,然后对着二楼拱了拱手,弯了个腰。 赵构循着说书人的目光看去,就见二楼雅座之上,端方方的坐着一个青衣女子。 戏院灯光昏黄,面容看不真切,只依稀可见那女子身材窈窕。 说书人重新走到书案之后,“唰”的打开折扇,一边扇着凉风,一边一本正经的道: “所谓盛情难却,念在诸位心心念念的面上,我老李便破例一回。” 这话再次引来满堂嘘声。 老李满脸笑容,不以为意、 很快,嘘声落下,众人伸长了脖子。 就见说书人从袖中掏出黄纸,徐徐展开,接着整肃面容,看向纸页,开口念道: “圣旨曰:朕以豺狼之颅为笔,以奸佞之血为墨,告我大宋子民:山河破碎,夷狄踞我中原......凡我大宋子民,但取屋瓦为盾,折门栓作矛。” “金贼之颅,可为酒器!胡虏之骨,堪作薪柴!斩酋夺旗者,封侯荫子!畏缩通敌者,万剐凌迟......布告天下,咸使共闻。” 他把赵构今日早朝颁下的讨金檄文,一字不落的念了出来。 轰! 刚刚念罢,全场轰动。 茶客争相讨论。 “疯子!你可知城外厢军驻地?老子现在就去!” “同去!” “同去!” “走!算我张二娃一个!” “赖毛,我老娘就交给你了!若我死了,城外三亩薄田便算我老娘养老之资,若我回来,美酒好肉,少不了你!” “你急个毛啊!厢军大营在城外十里,这是什么时辰?你从哪里出城?明日一早,老子领你过去!” “老五,你家柴刀反正没用,借我打柄阔刀,斩来的头颅分你一半!” “过了年,俺娘要去老大家里,那刀俺自己要用,你砍得金狗,老子照样砍得!” “你少在这吹牛,你敢去从军,你家媳妇不把你皮扒了!” “老子说去就去,谁来也没用!你敢不敢跟老子打赌!” “老子跟你赌个毛!你娃才两岁,你真要去,也等老子死了再去!” “......” 这些言语,三三两两的传入赵构耳中,他不禁红了眼眶。 李幼娘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视赵构的脸。 她那双一直半闭着的清冷眸子,此刻,被眼泪洗得清清亮亮,里面竟含着丝丝爱意。 原来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原来自己的男人不但不是畏金如虎的懦夫,反而是个顶天地理的英雄! 原来他一直不来看我,是忙于这些大事。 原来他也会哭。 幼娘本就心善,她见赵构眼中含泪,于是伸出小手,轻轻的、怯怯的搭在赵构的手背上。 赵构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小手,转头笑了一笑,眼中满是温柔。 幼娘心跳加速,胸口小鹿乱撞,不自觉的红了脸庞。 赵构轻轻一拽,香玉入怀。 他在耳畔低语:“幼娘,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彻底撕碎幼娘的心防,她紧挨着自己的男人,脸上满是幸福模样。 台上,说书人已经下台,古筝独奏的俊俏姑娘缓缓拨动琴弦,轻启朱唇,眉眼含愁。 “斜依云端千壶掩寂寞,纵使他人空笑我。 任他凡事清浊,为你一笑间轮回甘堕。 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 谁将烟焚散,散了纵横的牵绊。 听弦断,断那三千痴缠。 坠花烟,淹没一朝风涟。 花若怜,落在谁的指尖......” ...... 九百年后,霓虹灯替代了灯笼,电子音取代了醒木,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或是那醒木“啪”地一响,万籁俱寂的庄严。 或是漏刻滴答,沙痕缓移的漫长等待。 或是邻里间,互相托付的温情。 或是茶寮里,共饮一壶粗茶的会心。 或是瓦肆勾栏,粗粝汉子拍案而起、目眦欲裂的热血。 或是灯火阑珊,低头含羞、娇花照水的温柔。 那慢火煨出的耐心,那肝胆相照的默契,那生死契阔的熨帖,那深闺听雨、春来采莲、秋去刺绣、红烛剪影、逢郎欲语先含羞的女儿气...... 八百年后,皆如薄雾,消散于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短剧和烈日红唇、高跟叩巷的张扬之中。 只余下喧嚣里,人群中,曲终人散后,难以名状的孤寂。 直到此刻,“赵构”才终于沉下心来,心甘情愿的融入这可爱的时代。 ...... 一场评书说罢,台下久久不能平静。 许多茶客冲出门去,将刚听来的消息奔走相告。 赵构和幼娘携手出门,瓦舍里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冬夜寒气重新裹上身来。 幼娘微微瑟缩了一下,清丽的小脸在灯笼的光晕里愈发显得怯生生的。 赵构自然而然的伸手,搂住幼娘的肩膀。 幼娘身子一颤,将头轻轻挨着。 赵构心情大好,说话都轻快了起来: “走,我们去看看秋桐,偷偷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他心里始终记挂着秋桐家里的情况,反正离得近,他便想着偷偷去清河坊看看丈母娘的糕点铺子,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幼娘心中自然也是好奇的,她见官家说得好笑,不由得嘴角一抿,“嗯”了一声。 两人沿街走去,边走边看,步履悠闲。 走不多久,街边的小巷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子带着哭腔的嘶喊。 “放开她!你这畜生!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放开她!你给我放开她......” 接着便听一个阴阳怪气、拿腔拿调的男子说道: “哟!你个死胖子,还敢骂小爷,你知道小爷是谁嘛?啊?!按住他!给我按住他!打!往死里打!” “姓唐的!你给我放开她!放开她......” “哟——原来你小子知道小爷是谁啊,那你哪来的狗胆敢跟小爷如此说话,给我打!打服为止!” 赵构眉头一拧,顿住脚步。 幼娘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身子往他身后缩了缩。 “官...公子,那边...” “莫怕,看看去。” 赵构说着,拉着幼娘便朝巷口走去。 第35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韩春松家里在清河坊开着一家糕点铺,因为生意的原因,铺子需要经常采购米粮。 他爹的腰不好,作为家中长子,这买米的任务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离韩春松家百步之外便有家米粮店,米粮店店主姓刘,生有三个闺女。 大闺女和二闺女前些年已经嫁人,家中就剩下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 刘家小女今年十六,名唤素云,小名云儿,她天生丽质,生得比两个姐姐还要俏丽。 按理说女子到了这个年纪,早都该说婆家了,可刘家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这刘素云却一个也不答应。 刘家老两口就剩下这一个闺女,当宝贝似的,也就由着她任性。 因米粮店位置好,老两口时常忙不过来,所以刘素云从小便在店里帮忙。 街上韩家糕点铺的大郎和素云年纪相仿,经常来店中买米。 韩家大朗憨直爱笑,性格开朗喜人,一来二去,素云和大郎情愫暗生。 到得今日,两人私下约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始终谨守规矩,最多就是拉拉小手。 刘家老两口一直蒙在鼓里,还以为闺女眼界高,想挑个好的,殊不知小白菜早都被人给拱了。 大郎和素云之所以不向刘家父母明言关系,其实还是因为钱。 素云的两个姐姐模样均是不差,都嫁入了大户人家,而且定亲彩礼都是一百八十八贯。 韩家在街上有自己的铺子,也算是小康人家,一百来贯的彩礼按理说也拿得出来。 何况韩家小女去年被选为秀女,家中还得了近百贯赏钱。 可事情就坏在大郎父亲的病上,韩父犯有腰疾,常年不好,家中银钱大都花在请医吃药上了。 韩家大郎知道家中没有多余钱财,所以一直没敢提亲。 而素云并不爱钱,她认的是大郎这个人,所以才将其他亲事推得干干净净。 正所谓守得雨歇时,盼得彩云归。 就在今夜,那韩家的小女、大郎的小妹,被选为秀女、送入大内深宫的桐桐竟然在这除夕前夜回家了! 她不但回来了,还带回家近百两银子! 要知道一两银子便可换两贯铜钱,单是桐桐带回家的钱就足够大郎提亲娶媳妇了。 不止于此,那本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的桐桐说,皇上还请了御医来给爹爹看病。 桐桐还说,皇上还会给自己很多很多钱,让哥哥放心拿这银子去提亲。 就这还没完,桐桐还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雕着蟠龙的玉佩送给爹爹,说是皇上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 看到闺女回家,一家人本来就已经很高兴了,这接二连三的惊喜更是让一家人欣喜莫名。 自从桐桐入宫后,家里一直担着心,如今见桐桐好好的,不像是受了欺负的样子,便追着桐桐询问宫里的情形。 桐桐虽然有点憨憨的,却十分懂事,她怕爹娘担心自己,于是隐去前面一年受的苦楚,专挑好的说。 当一家人得知皇上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变态,纷纷放下心来。 当得知皇上竟然十分温和,还对桐桐极好时,一家人激动得纷纷流泪。 韩父听闻闺女明日下午便要回宫,于是决定立刻将糕点铺打烊,买酒买肉,一家人好好聚聚。 韩春松得了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自然要去跟心上人讲。 他陪妹妹吃罢晚饭,借口上街买糖,偷偷溜到刘家粮店后门。 等到刘素云出来倒水,便急不可耐的将这好消息告诉了素云。 素云听了高兴万分,激动之下,干脆偷跑了出来,陪着韩春松上街玩耍。 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人自然开心,一路边走边笑,谁知正好遇上唐发瘟。 这唐发瘟是街坊取的外号,其实他名叫唐玉郎,今年才十八岁。 他老爹是临安府通判,正六品文官,临安城中除了朝中几部大臣和临安知府以外,就数他爹官最大。 唐通判的九个妻妾在连续生了十五个闺女以后,才得了唐玉郎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拿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唐玉郎有一个亲娘加八个姨娘,从小娇生惯养自不必说。 从古至今,但凡娇生惯养出来的,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以自我为中心。 说人话就是目中无人。 这唐玉郎也不例外,仗着他爹官大,少不了惹是生非。 这天,他和最好看的六姨娘厮混之时被老爹撞见,挨了训斥,便带着四个家丁出门游街散心。 只见他身着锦缎圆领袍,腰系白玉带,大冬天的拿把折扇,自认风流倜傥。 只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衬着一张被酒色掏空的青白脸孔和浮肿的眼泡,显得格外不伦不类。 他摇摇晃晃的在街上走着,东踹一脚,西摸一把的显示着自己的卑劣。 只把人人躲瘟神一样避着他当成是别人对他的尊重。 转过街角,他小眼一瞄,立刻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俊俏小娘。 只见那小娘笑颜如花,眼尾弯成月牙,梨涡盛着光华,鼻尖沁出细汗,连发梢都漾着鲜甜。 如此甜美的笑容,那俊俏小娘竟然给了一个圆滚滚的死胖子,这让唐玉郎的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于是他摇着折扇,踱着方步,自以为帅气,实则像个傻逼一样走到那俊俏小娘和胖子身前。 他左跨一步,右跨一步的挡住两人去路,开口就道: “哟——好一朵鲜花,偏生插在牛粪上,小娘子这般标致,不如随本公子回府,享几天清福,如何呀?” 这臭大街的唐发瘟临安谁人不识,素云看清来人后,心下一紧,赶紧拉着韩春松,掉头就走。 那唐玉郎正闲得无聊,哪肯轻易放过这找乐子的机会。 况且这小娘离近了越发好看,比六姨娘更显娇美,不由得动了龌龊心思。 他一边指挥家丁将两人围在中间,一边调笑道: “小娘子急啥呀,哟哟哟...这身段,啧啧啧...这小嘴,这细皮嫩肉的,哟!还害羞呢......” 第36章 放开那女孩 素云暗骂自己太过大意,没能早点发现这个瘟神。 她担心韩春松的驴脾气惹下祸事,急得不行,拉着韩春松就往外硬挤。 唐玉郎见小娘子急了,更加开心。 “哎哟喂,小娘子,你就别装正经了,只要跟了本公子,保你天天吃香喝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跟这穷鬼强?” “瞧,瞧瞧!啧...这脸蛋,哟,红扑扑的,让本公子摸摸......” 韩春松虽然知道这人是谁,但自己的女人被如此羞辱,哪里还能按得住火气? 他突然伸手,用力打向唐玉郎伸向素云的胳膊,喝道: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唐玉郎从小到大,从没被人打过,刚才韩春松那一下十分用力,将他的手腕打得生疼。 这可惹了大祸了。 只见唐玉郎面色一冷,看了眼旁边小巷。 四个家丁立刻会意,又拖又拽的将二人拉进了巷子。 就在唐家四个家丁将韩春松按在地上暴打,唐玉郎将素云按在墙上,嘟起嘴唇,正要下嘴的时候。 巷口光影晃动,直直的走进来两个身影。 唐玉郎正想开口让两人滚开,就听来人喝道: “放开那女孩!” 巷内的混乱在这一声大喝下瞬间一滞。 唐玉郎连同四个家丁,加上韩春松和素云,七个人齐刷刷的循着声音望去。 就见巷口两人一高一矮,显然是一男一女,因为背着灯光,看不真切面容。 唐玉郎稍一愣神,随即气笑了。 你阿妈,今天真是见鬼了,竟然还有人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心头火起,决定先找回场子再说,否则以后怎么在街面上混。 于是他松开刘素云,直直朝巷口两人走去,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道: “丢你老母,哪个不开眼的瞎眼玩意,连小爷的事都敢管,你个扑街,知道小爷是谁嘛你?小爷今天倒要看,你狗日的长了几颗胆子......” 这话一出,暗处的冯益知道,这人不管是谁,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官家英雄救美,冯益不好出面抢风头。 暗中护卫官家之人,都是冯益精挑细选、武艺高强的内侍,人人身怀暗匕, 官家刚刚踏入暗巷的时候,冯益就已经让四个轻功极好的内侍去了房顶,又派了四人绕去小巷的另一头。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八人躲在暗处,全神贯注的盯着官家,随时等着出手。 唐玉郎摇摇晃晃的走近,就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站立。 当先一人苏锦青衫,作寻常书生打扮。 身侧的小娘子,身姿纤弱... 唐玉郎仔细一看! 这一看,彻底坏了! 走不动道了! 只见那小娘子一张俏脸清丽绝伦,好看到无法形容,宛如误堕凡尘的姑射仙子。 微光下,那少女眉眼含愁,怯生生的依偎在男子身侧,那份俏丽又带着书卷气的韵致,我见犹怜! 在这位小娘面前,之前小娘那点美色,立刻成了瓦砾之于美玉。 刹那间,唐玉郎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哟嗬!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 唐玉郎在离对方三尺之处站定,舔了舔嘴唇,眼睛像钩子一样粘在李幼娘脸上,怪笑道: “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啧啧啧,好生标致!小娘子,跟这穷酸书生有什么前程?不如跟了少爷我,包你穿金戴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赵构闻言气笑了。 他拍了拍幼娘手背,看着唐玉郎的眼睛道: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强抢民女,殴打良善,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哈哈哈......” 唐玉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的大笑起来。 “在这临安城,我爹就是王法!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落穷酸,也敢管小爷的闲事?” 他手中折扇指向赵构的鼻子: “识相的,赶紧滚蛋,把这小娘留下赔罪!否则,连你这穷酸一起打了,丢进钱塘江喂鱼!” 那四个按着韩春松的家丁闻言,立刻丢开手里的目标,狞笑着围了上来,将赵构和李幼娘围在中间。 唐玉郎见自己骂了那穷酸书生之后,这好看的小娘既不害怕也不生气,好像还笑了一下。 他读书少,不知如何形容这仙女的笑容,只知好看到了极致。 他瞬间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爱,心都要化了。 赵构本想让侍卫将这个傻缺打个半死,丢沟里算了。 闻听此言,将抬起一半的手又放了下来,开口问道: “哦?好大的口气,你是谁?你爹又是谁?” 唐玉郎闻言,眉毛得意的一挑。 “哟呵,你这穷酸从哪冒出来的,竟然连本衙内也不认识,告诉他!” 他身侧的家丁立刻接话: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了,你面前的正是临安府通判,正六品大员,唐通判的独子,唐家少爷是也!” 赵构默默记下,嗤笑道: “我道是谁家的狗没拴好,跑出来胡乱咬人,原来是个靠祖荫混吃等死的废物。” “你爹那顶乌纱帽,是让你拿来欺男霸女的?我要是你爹,当初就该把你射到墙上。” “还有,你最好离我远点,我有巨物恐惧症,我恐大傻逼。” 江玉郎闻言愣在当场! 这人竟敢骂我? 这都骂的什么玩意? 他仔细咂摸了这人的话语,反应过来后,气得满脸通红。 “你...你...你竟敢骂小爷......” 赵构像看傻逼一样看着他。 “没错,老子就骂你了,你要听不懂,老子还能刻你碑上!” 唐玉郎从没听过这样骂人的,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骂,平时的伶牙俐齿全不见了。 “你...你...你...” “你什么你,会说话就好好说,不会说话跟狗一桌。” 李幼娘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实在没想到,九五之尊的天子竟然这么有趣,连骂人都骂得别具一格。 唐玉郎见自己在漂亮小娘面前丢了人,气得满脸通红,哪里还忍得住。 只听他口中大喝: “动...啊——” “动手”二字才说一半,赵构的拳头就已经打在了他的鼻子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冯益带着内侍冲出的刹那,巷中一道黑影朝着唐玉郎疾扑而来。 “砰!” 只听一声闷响。 “啊——” 唐玉郎失声惨嚎。 赵构惊奇的看去,就见来人手握青砖,一砖砸在唐玉郎后脑勺上。 唐玉郎惨叫一声后,望地便倒。 “恩公快走!” 第37章 少年义气 那黑影正是之前被人围殴在地的韩春松。 只见他一手挥舞着砖头,一手抓住赵构的手腕,摆出一副凶恶表情,大叫一声,拖着赵构就往外巷外冲去。 赵构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中却是一动: 这小胖子倒是义气! 他突然生出少年人的冲动,于是拉着李幼娘,随着小胖子向巷外跑去。 赵构边跑边回头,就见房顶之上,四人无声跃下,拦在追击的家丁身前。 巷口另一端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闪出四条人影。 ...... 韩春松拉着赵构,径直向主街跑去。 直跑到灯火通明处,混入街上人流。 他警惕的回望巷口,见没人追出来,这才气喘吁吁的放慢脚步。 他丢了砖头,双手扶着膝盖,使劲喘着粗气,一张圆脸上,汗水混着灰土,狼狈中显出几分滑稽。 片刻之后,他突然站直,对着赵构一揖到底: “恩公!我韩大郎今日这条小命,全仗恩公仗义相救!大恩不言谢,请受小子一拜!” 赵构见他言语中透着淳朴,眉眼间憨态可掬,脸上红一块肿一块的十分好笑。 刚才他明明可以自己跑路,却选择带自己突围。 而且,那一砖头也不是什么人都敢砸下去的。 毕竟那唐家少爷已经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这小胖子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赵构暗赞这小子够义气。 未等赵构回话,气还没喘匀的小胖子又要拉着赵构继续跑。 “恩公,此地不宜久留,快随我来。” 赵构跑两步倒是没事,可苦了幼娘。 她从小到大,何曾像今日这般狂奔过,如今已是捂着胸口,娇喘连连。 赵构赶紧扯住这个想要“救”他的小胖子,笑道: “小兄弟莫慌,你刚才那一砖头,他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韩春松闻言看了看幼娘,心中了然,于是拉着赵构向街角走去。 转过街角,他松开赵构的手,趴在墙角望了一会,见始终没人追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胖脸上满是后怕: “小子谢过恩公!要不是恩公,我和云儿今晚就...就...唉!” 赵构见这小子只提别人救他,不提他救别人,倒真是少年意气。 他有些担心之前那姑娘,于是问道: “刚才你和你一起的娘子呢?” “我让她先跑了。” 韩春松抹了把汗,脸色焦急的看向赵构: “恩公,方才那厮,是临安府唐通判家的独子,唐玉郎!” “他爹是正儿八经的六品大员,管着京城刑狱治安,在这临安城里,除了知府老爷,就属他爹官大!” “那唐玉郎是出了名小心眼,他爹又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如今...如今他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恩公你...你惹下祸事了...快随我来,尽早离开此地,迟则晚矣,走......” 他说得又快又急,说罢就要来拉赵构的手。 赵构见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既觉有趣又颇受触动。 他推开韩春松的手,故意显出三分惊讶: “哦?通判的儿子?六品官...很大么?” 韩春松见恩公浑不在意,看其身上衣袍,不过是寻常苏锦,急得他直跺脚: “哎哟我的恩公啊!六品官能直接面圣的!你说大不大!听说他家吃饭的桌子都是皇上亲赐的!” “他爹一跺脚,临安都要抖三抖!他爹一句话,临安府的捕快就能把你当江洋大盗锁了!判你个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 “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惹得起这等人家!现在城门已经上锁,恩公快随我来,先去我家躲躲......” 赵构在原主的记忆中仔细翻找,可怎么也想不起朝中还有唐通判这么一号人物。 想来这六品官应是大朝会期间参与过面圣而已,大朝会满堂朱紫好几百人,记不住一个通判也属正常。 韩春松说着,又来拉恩公的手,斜眼却见到恩公身边的小娘子眼中带笑,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他不由得诧异道: “这位师娘倒是胆大,竟一点不怕。” 赵构闻言摸了摸幼娘的头,笑道: “她啊,天生胆大,就喜欢看人打架,哪天不看就睡不着那种。” 幼娘被这话逗得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自从跟官家来了临安城,她自己都没发觉,平日难得一笑的自己,今日都笑了五次了。 小胖子见这两人好似对刚才的事情毫不在意,可看他们的衣着,绝非达官显贵,于是疑惑的问道: “不知恩公贵姓,家中作何营生。” 赵构闻言,一本正经的回道: “在下姓关,单名一个‘玖’字,家父不过是巫山一教书先生,家里没什么别的营生,就有一个小院,院里有颗葡萄藤,此番进京,只为游学访友罢了。” 这话原本是幼娘向赵构介绍自己时说的话,如今竟被赵构拿去骗人。 幼娘又羞又想笑,憋红了脸,她担心被这小胖子看出端倪,向赵构身后躲了躲。 “巫山...关玖...” 韩春松见对方果然不是什么身份高贵之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忧虑,接着竟高兴起来。 只见他双眼放光地看向赵构,一脸诚恳的道: “恩公侠肝义胆,救小子于水火!这份恩情,我韩春松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不如...” “不如我和恩公结为异姓兄弟!从此肝胆相照!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恩公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李幼娘赶紧去扯赵构的袖子。 赵构转头看去,见幼娘欲言又止。 他以为幼娘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轻易结拜,于是对着幼娘笑了一笑。 回头再看面前的小胖子,见他满脸憨直,神情毫不做作。 赵构突然心中一热,想到自己来这异世,一个朋友也无。 这小胖子够义气、有血性,而且还不知道自己身份,认个兄弟倒真是不错。 于是他爽朗一笑:“我不过一介寒儒,又得罪了唐衙内,你与我结拜,不怕反受牵连?” “怕个鸟!” 韩春松脖子一梗,胖手一挥,豪气干云。 “恩公救我时,可曾怕过?!我韩春松虽然没甚本事,但也知道义气二字!” “今日恩公为我出头,那就是我韩春松过命的兄弟!管他是谁,要杀要剐,一起扛了便是!” 第38章 清河结布衣 赵构被他说得心中一动,当即应道: “好!你这兄弟,我关玖认下了!” 韩春松见对方应下,激动得胖脸通红,一把抓住赵构的胳膊,口中连呼大哥: “太好了!大哥!大哥!” “贤弟!贤弟!” 赵构反握住韩春松的手,一时间,两人鸡情四射,好不亲热。 “关大哥!咱寻个吉日,去城外关帝庙,烧黄纸!斩鸡头!喝血酒!好好谢过神灵!” “自当如此!”赵构爽快答应。 说罢,他发现身后的幼娘又扯了自己衣角一下。 他心中奇怪,转头看向幼娘,却见幼娘似笑非笑,表情十分奇怪。 赵构正想发问,就见幼娘小嘴微张,轻轻吐出三个字:“韩春松。” 赵构稍一愣神,随即猛的一怔。 韩春松。 韩秋桐。 春松,秋桐。 这...... 尼玛! 不会这么巧吧! 他赶紧回头看向身前的小胖子,问道: “不知贤弟年庚几何?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韩春松挺了挺胖胖的胸膛,正色答道: “小弟韩春松,今年十七,家住清河坊,家里开着个糕点铺子,家中除了爹娘还有一个小妹......” 他没有说出妹妹是宫中才人这事,主要是怕大哥觉得自己炫耀。 同时担心大哥会有攀附权贵之感,伤了兄弟感情。 赵构闻听此言,顿时愣在当场。 可以确定,这人就是韩秋桐的亲哥无疑。 他暗道天意弄人,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刚刚还在为苛待了韩家而愧疚,转头就在街头救下了自己的大舅子。 阴差阳错的,还和自己的大舅子结拜成了兄弟。 正所谓一饮一啄自有天定,缘分二字,最是妙不可言。 一念起,万水千山终相聚,巷子捡了个义弟。 缘起时,红尘过往总无心,义弟变成大舅子。 韩春松见大哥突然发愣,以为大哥在担心刚才之事,半担心半欢喜的道: “大哥,方才那唐发瘟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城门已闭,想走也走不了,大哥!你跟我回家!去我家躲躲!” “我家后院有三间屋子,我爹娘都是老实人,不会多问。况且...况且...大哥你别管了,跟我回家就是!” 他心里想的是,妹妹正好在家,那唐通判官再大,总得给妹妹几分薄面吧。 只需熬到天亮,带着大哥混出城去,到时就安全了。 他之所以不明说,只是朴素的想照顾大哥的感情。 赵构如何不懂这小胖子的未尽之言。 可此时去韩家? 面对卖糕点的丈母娘,没钱治病的老丈人,被人按在地上爆锤、鼻青脸肿的大舅子? 他这大宋天子的脸,还要不要了? 赵构面露难色,打了个哈哈道: “贤弟好意,愚兄心领了,只是...初次登门,又是这般时辰,两手空空,未免太过失礼,况且......” 他摸了摸肚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尴尬笑容。 “愚兄未吃晚饭,方才一番折腾,腹中已然空空,贤弟可知这附近,有甚干净的饭馆?不如你我兄弟先去填饱肚子,再作计较?” 说着,他求助的看向身边的幼娘:“娘子,你说是也不是?” 李幼娘一直强压笑意,静静的看着这出妹夫和大舅子“草莽结义”的戏码。 她看着官家褪去九五之尊的威仪,时而洒脱不羁,时而温言笑语...... 好不亲切! 又见韩春松憨厚热忱,真心实意的要拉“救命恩公”结拜,言语间满是对“恩公”的担忧和照顾。 这荒诞的一幕,让她既觉好笑又觉温馨。 官家...竟也有如此平易近人、风趣诙谐的一面。 尤其是当官家听到要去韩家时那尴尬的模样,竟似寻常少年郎初见岳父般窘迫,好不可爱。 此刻见官家望向自己,还要拉自己替他圆谎,李幼娘更觉好笑。 又听官家唤自己娘子,她心中竟浮起一丝甜蜜。 “嗯。”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柔糯糯:“奴也...饿了...听...听...相公的。” 这声“相公”唤得小心翼翼,带着几分羞怯加几分戏谑。 听在赵构耳中,别有一番动人滋味。 韩春松见状,想起家中已经吃过晚饭。 若强拉大哥回家,自己又不会做饭,父母必然会以剩菜招待,岂不是薄待了大哥大嫂。 他胖脸一扬,豪爽的道:“嗨!大哥不早说,走!前面拐角就有家饭铺,东西干净,味儿也地道,价钱还实惠!” “他家的两熟鱼焦嫩多汁,最是有名!走走走!小弟做东!今日定要请大哥嫂嫂好好吃一顿......”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赵构就走。 “好!就依贤弟!” 只要不去丈母娘家,去哪都行,赵构笑着跟上。 饭馆很近,几十步就到了。 赵构在饭馆门口停下脚步:“贤弟你先去点菜,为兄和你嫂嫂说两句话就来。” 韩春松不疑有他,爽快的进了饭馆。 赵构带着幼娘往旁边走了两步,冯益立刻从暗影中现身,快步贴近,小声道: “公子,主犯断手断脚,随从剜口拔舌,挑了脚筋,请公子示下。” 赵构听得心里发毛,尼玛,下手真够狠的。 他微微点头:“嗯,先留他性命,让皇城司查查这唐通判的底细,及时报来。” 冯益躬身:“老奴省得。” 赵构又道:“让殿前司派人,暗中守在韩家铺子周围,在此事未定之前,切不可让人前去打扰。” “老奴领命。” 赵构转身走欲走,突然顿步,又道: “你听到了,此人是我认下的义弟,他若出了什么差池...” 话没说全,冯益自然知道份量。 “公子放心,老奴省得。” “去吧。” 话音刚落,冯益的身影再次隐没于黑暗。 赵构脸上立刻恢复温和笑意,乐呵呵的拉着幼娘走进饭馆。 幼娘就在赵构身边,冯益那瞬间靠近又瞬间消失带来的压力,以及赵构身上一闪而逝的王者之气,让她心头微凛。 她见身边人转眼之间又变成了温文洒脱的“关大哥”,心中的探究欲,更深了一层。 这位官家,当真是谜一样的人儿啊...... 饭馆内,韩春松热情的招呼着: “关大哥!这边,这边...嫂嫂快坐,想吃什么尽管点!甭跟小弟客气!” 第39章 儒生论政 饭馆不大,总共只有五张方桌,虽有些简陋,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此时不是饭点,并不嘈杂,店中除了赵构三人外,还有一桌,是两个穿着儒衫的客人。 韩春松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条凳,热情的招呼赵构和幼娘落座,接着对凑过来的小二道: “先切半斤上好熟羊肉!要肥瘦相间的!再来一份炸得酥脆的两熟鱼!再要一碟糟鹅掌!两碗笋泼肉面!油酱要多!再来...再来一份旋炙猪皮肉!对了对了,先烫一壶山阴米酒!要热的!” 他又点菜又点酒的,浑然不顾自己口袋里有几个铜板。 反正这里离家近,等下压点东西,回家取钱就是。 “贤弟破费了。” 赵构笑着拿起茶壶,先给韩春松面前的瓷杯斟满热茶,又为李幼娘续上,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哥,小地方,粗陋了些,您和嫂嫂莫要嫌弃,先垫垫肚子,等躲过这阵风头,兄弟再请大哥吃顿好酒!” 赵构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以后归以后!今夜我便与贤弟,不醉不归!” “好!小弟正有此意!不瞒大哥,小弟我好久没喝酒了......” 很快,酒菜上桌。 “来!大哥!嫂嫂!小弟先敬你们一杯!谢大哥救命之恩!谢嫂嫂...呃...不嫌弃小弟粗鄙!” “说那些干啥!来,喝!娘子别怂,等下为夫背你去家......”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韩春松已是酒酣耳热,舌头也有些大了。 “大哥...你是不知道...大哥你那一拳...噗!打在那狗东西脸上...解气!太他娘的解气了!比吃十斤羊羔肉还痛快......” 赵构也喝得差不多了。 “老弟,你我二人虽未斩鸡头、烧黄纸,但言出法随,天地为证,你我从此便是异姓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来!兄弟!干了!” 李幼娘早已停了筷,只小口抿着热茶,文静的坐在一旁。 她那双藏着聪慧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赵构身上。 看他如何与这市井少年称兄道弟。 看他如何大口饮下这坊间劣酒。 看他脸上真挚的笑容。 看他如何不动声色的照顾自己,将剔好刺的鱼肉夹到自己碗中...... 这与自己以前听说的那个或威严、或阴鸷、或冷漠、或变态的官家,截然不同。 眼前的男子,风趣、开朗、随和、诙谐、机敏,骨子里始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 只要靠近他身边,就会不自觉的开心起来。 她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滋长,暖暖的,痒痒的,让没喝多少酒的她,脸颊也微微发起烫来。 “咚——” 此时,隔壁桌的一个儒生重重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松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响, 只听那顿碗之人气愤的说道: “伯约此言差矣!今日官家殿前发威,奸佞人头落地!这正是扫荡积弊,廓清天下的好兆头!那些贪腐污糟,未必不能借此东风,一举荡平!” 赵构闻听此言,侧头看去。 就见隔壁桌的两位男子均作儒生打扮,说话的男子二十八九模样,身形高瘦,面容清癯,靛蓝直裰洗得发白。 另一个年纪约摸四十,稍矮些,面皮白净,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湖蓝襕衫。 那年纪大些的儒生闻听此言,苦笑摇头: “龟龄,你总是这般赤子心肠、书生意气,唉,杀几个大奸,于这大宋浑身上下的烂疮,不过是剜掉几块显眼的烂肉,底下的脓血,早已深入骨髓,不是几剂猛药就能救的。” “你道这贪墨之风,起于何时?又根植何处?远的不说,靖康之前,蔡京、王黼、童贯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田连阡陌?” “他们倒台时,查抄的家资,可曾落到百姓手里半文?不过是换了批人,接着坐那金山银山罢了。” 那年轻儒生闻言一脸不服,手指用力点着桌面: “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奸臣当道,自是天日晦暗。如今官家圣明,既已诛除首恶,正该趁热打铁,正本清源,从根上整肃吏治......” 他话没说完就被那年纪大些的儒生打断。 “根上?龟龄,你说那最害民的小吏,为何敢明目张胆地盘剥?你道这根在哪里?” 他满眼愁苦的看向那位叫做龟龄的年轻儒生,摇了摇头,接着又道: “朝廷不给他们发一粒米的口粮,他们不贪,全家喝西北风去?唉...都是逼的...” 那年轻儒生闻言义愤填膺,抢话道: “逼的?哪个府县没有公使钱?!伯约兄,你也是两浙人,家乡催粮的小吏什么德行,你没见过?” “去年秋收,我随家父押粮去县衙,亲眼所见,那管仓的斗级,脚下一踢,堆尖的粮斛哗啦就洒下一地!” “再拿那湿淋淋的竹板在斛口狠狠一刮,美其名曰‘淋尖’!一斛粮,入仓能有七成便是祖上积德!” “那洒的、刮的,都成了他们的辛苦钱、脚力钱!更有甚者,提前在斛底做下夹层暗格!此等行径,也是朝廷逼的?!” “人心之贪,如壑难填!纵使朝廷明日便给他们发下足额俸米,这到嘴的肥肉,他们会甘心吐出?只怕会变本加厉,寻出新的名目罢了!” 那年长些的儒生闻言只顾摇头,长叹一口气: “我何尝不知这些,唉,没办法的。” 年轻儒生气得猛拍桌子: “人心再贪,也怕王法!若制度清明,法度森严,焉敢如此猖獗?!” “伯约兄你别忘了,本朝太祖太宗时,吏治远胜今日!范文正公在庆历年间,高薪养廉,整顿吏治,世间污浊不也为之一清?可见事在人为!” “如今秦桧一党既除,抄没的家产何止千万?何不以此为本,一者重定胥吏俸禄,使其足以养家,断其不得不贪之由。” “二者严刑峻法,效法太祖‘贪墨一贯即弃市’之铁律!让他们伸手就掉脑袋!” “三者清查天下田亩!多少民田被地方豪绅巧取豪夺,隐没不报,岁入尽入私囊!” “四者广开言路,许民告官,甚至直达天听!使魑魅魍魉,无所遁形!四策并行,未必不能挽此颓风于万一!” 第40章 王十朋 年长儒生听罢这番言论,一脸不屑,冷笑着回道: “呵呵,你这书生意气,说得倒是痛快,高薪便可养廉?笑话!” “龟龄啊龟龄,莫说胥吏无俸,你看那些拿着高俸厚禄的官老爷们?又是什么做派?” “各种吃拿卡要暂且不提,单说那‘公使钱’,朝廷拨给地方,本是用在公务往来、犒赏军民的。” “现在呢?哪个州县的‘公使钱’,不是知府、县令的私人钱袋?” “宴饮无度,一席千金!馈赠亲友,动辄百贯!更有甚者,以此钱放贷生息、置办田产商铺,岁入尽入私门。” “此等行径,较之胥吏之‘踢斛淋尖’,其害孰大?其心孰贪?朝廷律令,御史监察,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纸面文章罢了。”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早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你以为今天官家杀了秦桧,这张网就破了?” “笑话!秦桧不过是网上最大的那只蛀虫,捏死它,网还在,网里的虫子,只怕会藏得更深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你说什么广开言路,直达天听?哼!” “且不说寻常百姓,便是那九品县令,想将一纸诉状递到官家御前,需经过多少道关卡?需打通多少层关节?要烧多少香?拜多少佛?要看多少冷脸?” “层层关卡,处处刁难!未到御前,诉状恐怕已经化为灰烬,而递状之人,只怕早已身陷囹圄!” “此非危言耸听,昔年李光、胡铨诸公,直言进谏,是何下场?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这网太厚,这病根太深,非常人能破,如今的大宋,早已是沉舟病树,非东风可苏,唉,此局...无解。” 最后几字,那年长儒生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罢长长一叹,满是绝望。 年轻儒生听罢这番言论,脸色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对方太过灰心,想说人定胜天,几度张口欲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一个炽烈如火,坚信猛药可治沉疴。 一个冷澈如冰,深谙体制积重难返。 幼娘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的望向赵构。 赵构神色平静,只是手中酒杯,不知何时已停了转动。 店里一片死寂,窗外风雪呜咽,像是天地也在哀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赵构放下酒杯。 他提起粗陶酒壶,给身旁的幼娘和对座的义弟斟了半杯温酒,随后不紧不慢的转身,看向两个儒生,开口说道: “二位心系社稷,忧国忧民,一片赤诚,令人动容。贪墨之疾,盘根错节,确如附骨之疽,但,未必就无解。” 邻桌两个儒生同时一愣,目光齐刷刷的看向说话的男子。 就见此人只作寻常书生打扮,面容清俊,眼神平和,眉宇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气度。 赵构看向年轻一些的儒生,不急不忙的道: “这位兄台说的很好,其实只需断了贪腐的根源,这病便可不治而愈。” 那年轻儒生闻听此言,立刻来了精神。 “哦?请教兄台高见?” 赵玖微微一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其一,财产公示。” “凡食君禄者,自宰执至胥吏,田宅几何,铺面几处,金银几许,浮财若干,乃至僮仆婢女之数,皆需据实陈报,造册存案。” “此册刊印成纸,张贴于各府州县城门,让百姓随便翻阅,任士庶随意抄录。” “其二,行贿无罪。” “无论官吏索贿、被迫行贿、巧立名目强征,还是主动行贿、孝敬、例钱。给钱之人,一律无罪。” “其三,举报有奖。” “凡举报贪墨,经查属实者,无论官、吏、民,皆赏所查赃款之...三成。” 三句话,带着几分闲谈的随意,却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这小小的饭馆里! 那名唤龟龄的年轻儒生浑身巨震!原本绝望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神采! 这三招环环相扣,直捅贪腐命脉! 财产公示,便可万民监督。 行贿无罪,打破贪腐同盟,收钱者将日日提心吊胆。 举报有奖,百姓无不踊跃,赃款再无法隐匿。 这三招,直指人性阴暗!却不能被视作阴谋算计,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光明正大,却又狠辣绝伦! 这已非寻常改良之策,简直是掀桌子的神术! 原来...原来还能这么破局!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激动的道: “妙!妙啊!直指要害!直指要害啊!” 他猛的站起身来,对着那青衫男子一揖到底: “兄台国士之论!小生五体投地!行贿无罪,乃解百姓枷锁!举报重赏,乃悬贪官利剑!家产公示,乃照妖神镜!” “三策连环,刚柔并济,恩威并施!若得施行,何愁吏治不清?乾坤不朗?!兄台大才,请受王十朋一拜!” 说罢,他再次深深鞠躬,接着抬起头来,眼中光芒似火。 赵构听闻这年轻书生说出自己的名字,瞬间瞪圆了双眼,不敢置信的问道: “你便是王十朋?!王龟龄?!” 赵构大喜过望,也不装高人了,猛的起身,像看宝贝一样看着眼前清清瘦瘦的年轻儒生。 他前世在撰写有关南宋的论文时,专门查了此人,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王十朋,字龟龄,号梅溪,温州乐清人,绍兴二十七年(十五年后)状元,历任饶州、夔州、湖州、泉州知州。 他出身寒门,为官廉洁,家无余财,虽官至太守,却一生清贫。 他任泉州知州时,修复州衙戒石亭,刻“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苍难欺”十六字。 并作诗自警:“何敢警同僚?兢兢惟勅己!” 他还作诗痛斥贪官:“钱家鱼肉满箩筐,百姓糠菜填饥肠。享福毋忘造众福,升官莫作殃民郎”。 此人不止勤政爱民,还兴修水利,革除陈弊,兴学助教,好事做了一箩筐。 为官期间,夫人贾氏病逝,他却因路费不足无法运灵柩回乡,停柩泉州荒寺长达两年。 据史书记载,他离任时,百姓两次“拆桥挽留”。 在饶州,百姓拆断其必经之桥,后修复命名“王公桥”。 在泉州,百姓再次涕泣遮道,拆桥阻行,一路送别至仙游枫亭驿。 史载“老稚攀留涕泣,越境以送,思之如父母”。 朱熹赞其“忠孝两全,才德兼备”,并将其与诸葛亮、范仲淹并称。 他以一生清贫自守、严拒特权、勤政恤民,被后世誉为“南宋大贤”,与蔡襄、真德秀并称泉州“宋代三贤守”。 其事迹至今仍在温州、泉州等地被传颂纪念。 第41章 通缉犯 此时的王十朋刚满二十九,既没有当官,也没有中状元,只是个四处游学的落魄举人。 【注:此时的科举只有三级考试:解试(州府)→省试(临安)→殿试(皇宫),通过解试的即为举人或贡士,区别于明清时期的四级考(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此时的举人是不可以直接做官的。) 王十朋见邻桌那青衫男子满脸惊喜的叫出自己名字,并且眼神怪怪、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疑惑的道: “这位兄台,莫非认识小可?” 赵构想起这位仁兄的为人以及他将要做出的那些事情,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激动的道: “认识!认识!很快就认识了!” 这话说得,王十朋更纳闷了。 他正想追问的时候,身旁年长一些的儒生摇着头插话道: “这位兄台字字珠玑,如当头棒喝,在下敬服,可是...唉!”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脸色像吞了黄连: “这三策虽好,可若想施行,阻力如山如海,如渊如狱。” “财产公示,等于把天下官员扒光了游街。行贿无罪,举报有奖,更是挖了贪官污吏的祖坟。” “从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到州县胥吏爪牙...有多少人会因此如坐针毡?有多少人会因此拼死反扑?” “这...这是要与整个天下的食利者为敌!其反噬之力,只怕顷刻间便是谤满朝野,群起攻讦!” “莫说你我人微言轻,即便是当朝宰相,滔天巨浪之下,只怕...只怕也要...” “此事比范文正公当年所做之事,更要严重十倍百倍,稍有不慎便会惹火上身,甚至累及家中族人...唉——” 他边说边叹气,说罢,颓然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赵构闻听此言,心中无名火起,皱眉问道: “请教阁下高姓?” 那年长书生随口答道:“嘉兴陈彦,字伯约。” 赵构仔细回忆,记忆中并无这号人物。 他于是不再客气,板起脸来,对着这唉声叹气的老学究厉声斥道: “好个陈彦!我观你皓首穷经,谈经论史,何其明白!剖析时弊,条分缕析,洞若观火!” “然则既识沉疴痼疾之所在,却坐视膏肓,徒发空论!” “更可叹者!若你胸中果有济世之方、安民之策,本当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奈何你藏锋敛锷,缩头藏尾!畏惧于风霜刀剑之险,害怕于流俗蜚语之讥!” “观你言行,必为饱学之士,既知民不聊生,却畏缩于门庭之外,踟蹰不敢举步,此非怯懦何为?!” “国士报国泣心血,书生袖手叹风尘!你道是谨慎持重,实乃尸位素餐!误己误国!” “天下事,坏于懵懂无知者或可谅,毁于知而不言、言而不行、行而不果者,尤为可恨!” “庙堂肉食者若皆效你所为,识病不医,持方不施,则国事何堪?!桑梓生民何望?!” “知而不答,是谓不任!只知不解,是为失责!你之所为,非腐儒何为!可叹!可悲!!” 一番厉斥,说得陈彦脸色由灰变红,由红变白,无地自容。 他看着那青衫男子,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驳两句,终是没有出声,只是端起酒碗,猛的喝了一大口。 三人素昧平生,这番苛责之言可谓十分失礼,但却不偏不倚的说到了王十朋心坎之上。 他一腔热血未冷,方才就想痛斥陈彦太过世故,没有读书人的骨气。 但碍于老友总是接济自己,他终是忍住没说。 如今听罢这番言语,他心中十分痛快,只觉寻到了知己。 只见他满脸激动,郑重的整肃衣冠,对着赵构再次作揖: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何方俊彦?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兄台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十朋铭感五内!他日有缘,定当登门求教!” 赵构爱才若渴,急忙上前几步,伸出双手,牢牢抓住王十朋的胳膊,爱意满满的看着这位青史留名的好人。 赵构知道,人家的品行高洁,是真正的品行高洁,和自己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正犹豫如何自我介绍,却听身后的韩春松大声说道: “这是我大哥!姓关...单名一个玖字...跟你们一样,是个书生!” 王十朋闻言,急切的追问: “不知关兄所居何处?他日定当上门求教!” 赵构双手抓着王十朋胳膊,像看幼娘一样看着他,咧嘴笑道: “不才家住城南,不知王兄所居何处?” 王十朋被赵构充满爱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得劲,那双抓着他胳膊的手又不老实,一直捏啊捏的。 此时男风盛行,王十朋暗忖对方必有分桃之爱、龙阳之好,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见对方不肯言明居所,反而问起自己的住处来,心中不禁有些发虚。 但此人虽有怪癖,却难掩其才识过人,他又确实想结交。 矛盾之下,面对灼灼目光,他不好隐瞒,只得老实答道: “小生借住吴山法喜寺,寺中清净,多有不便,不如......” 他刚说出住址,赵构就瞥见冯益的身影在饭馆门口出现,神色似乎十分焦急。 “王兄稍待,不才内急,先去腾仓,咱们等下再聊。” 说着,赵构松开王十朋,迈步走出了饭馆。 谁知刚到门口,赵构便傻了眼。 只见饭馆门前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几个捕快,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还在沉声喊痛。 而周围看热闹的群众没有六十也有四十。 赵构心下一惊,赶紧佯装路人,走向一边。 冯益立马凑了过来,并偷偷递过一张纸页。 “公子请看。” 赵构接过纸页,打开一看,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见纸页之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红笔写就的通缉二字,下面是画像一幅。 仔细一瞧,那模样竟跟自己有七八分相像。 尼玛! 赵构心中暗骂。 老子堂堂天子,龙御天下、九五之尊的大宋皇帝,竟然被通缉了!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只听冯益说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是否先离开此处,再做计较?” 冯益的意思赵构自然明白,小小通判,一道旨意就拿下了,但自己微服出宫的事情也就暴露了。 暴露就暴露了,也没多大个事。 问题是以后再想偷溜出来,必定要麻烦许多,说不定那些耿直的大臣,还会暗中找人看着自己。 这样一来,岂非大大的不妙。 想到这里,赵构点了点头,将通缉令塞回怀中,转身走回了饭馆。 他先从钱袋中摸出一贯钱丢给饭馆老板,将两桌的单都买了。 然后吩咐老板将找零的钱全部折算成酒肉,上给王十朋那桌。 然后在王十朋惊讶的目光中,一手牵着幼娘,一手拉着死活要付账的韩春松,从后门溜了出去。 “十朋兄!明天见!明天见哈!” 后门之外,远远传来他的喊声。 王十朋浑身一激灵,不自觉的摸了摸屁股。 第42章 唐之荣 赵构出了饭馆,一番瞎编鬼扯,好不容易才骗走了“义弟”。 然后找了个僻静小巷,和幼娘坐上八抬辇轿,直直的向皇宫走去。 轿中,他乐呵呵的从胸口摸出一张纸来。 “幼娘你看,这是什么?” “通缉令?官家...不对呀...这人...这人...好像官家呀...” “可不就是我嘛!哈哈!怎么样,帅不帅?” “咯咯...官家...你被通缉了...咯咯咯...官家被通缉了...咯咯咯......” “幼娘,你笑起来真好看。” “官家~~” “幼娘乖,别动。” “官家~~” “乖,别动。” “......” 行至半路。 赵构拨开轿帘,招了招手,冯益赶紧凑到跟前。 “那唐通判查得怎么样了?” 冯益闻言,支支吾吾的一脸为难。 “回...回官家,皇城司那边说...说...” “到底说什么了!” “那边说此人...此人勤政爱民,颇有清廉的名声...” “勤政爱民?清廉?爱民清廉会养出这种儿子?” “官家说得对,说得对,定是皇城司弄错了,老奴再派人去查,再派人去查......” “哎哎哎,你要查就好好查,别乱给人扣帽子,听到没!” “老奴遵旨,遵旨,老奴绝不会乱来......” “我咋就不相信你呢,不行!你让那皇城司提举,即刻进宫见朕!” “老奴遵旨!” 【皇城司是直属于皇帝的特务机构,驻扎于临安城,负责秘密监察官员和军民动向,同时参与临安城的治安维护,协同巡检司处理重大案件,执行密旨交付的特殊任务(如逮捕、暗查),职能类似明代锦衣卫。】 ...... 赵构刚到大内,还没下轿,冯益便禀报皇城司提举已经到了皇宫。 无奈之下,赵构只得按下随幼娘去芳仪阁的心思,让轿子摆驾御书房。 一刻钟后,御书房门外传来内侍通传: “启奏官家,皇城司提举傅通海奉旨候见。” 赵构放下手中糕点,亲了亲腿上的幼娘,让她暂去屏风后躲避。 “宣。” “宣傅提举觐见——” 在冯益的公鸭嗓中,门扉轻启,一个身着深青色窄袖圆领公服、腰佩鱼袋的中年男子跨门而入。 此人身材精悍,步履无声,正是执掌皇城司、监察百官动静的皇城司提举傅通海。 他行至御案前约七步处,撩袍跪倒,叩首道: “臣傅通海,叩见官家,恭请圣安。” 赵构抬手虚扶,审视的看向傅通海。 “平身。” “谢官家。” 傅通海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谨,不敢直视天颜。 赵构端起案上热茶,状似随意的说道: “傅卿执掌皇城司,于临安府大小官吏,应有耳闻。临安有位姓唐的通判,其为官风评如何?卿且据实道来。” 傅通海心念电转,官家为何突然问起一个州府通判?此人并无显赫背景,亦非朝堂新贵... 他不敢怠慢,脑中迅速掠过关于唐通判的卷宗,略一斟酌,谨慎答道: “回禀官家,临安府通判唐之荣,字子谦,乃绍兴五年进士及第。臣职司所在,确有些微察访,以臣所知,唐通判为官,尚属清谨。” “哦?” 赵构眉头一挑,“清谨?说来听听。” “喏。” 傅通海微微躬身。 “唐通判掌刑狱、钱谷,素来秉公。去岁秋决,有豪绅以重金及前朝端砚一方贿之,求其子减罪,唐通判严词拒绝,并当堂斥责,将贿物充公。” “其治下临安东郊河道淤塞,水患扰民,府库钱粮不足,唐通判自捐俸禄,并多方奔走筹措,亲督工役,月余疏通。” “其衙署胥吏有仗势欺压小民者,一经查实,必予以严惩。” “去岁其生辰,府县僚属、地方商贾多有献礼者,皆被其婉拒,言‘食君之禄,分当尽职,岂敢以私废公?’” “因此四端,故臣言其清谨。” 傅通海言语平实,并无刻意夸饰,所说事例名目、时间、地点可循,这正是皇城司密报的风格。 赵构静静听着,面上无甚表情,心中暗道:倒是个能做事的实干之才,可他怎么会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嗯。” 赵构微微点头,放下茶盏,像唠家常般随意说道: “如此看来,倒是个能吏,不知其家中境况如何?” 傅通海心中一凛,官家此问,明显不是寻常关怀。 他略作思忖,方道: “回官家,唐通判家中...人口稍繁,其...颇好女色,家中计有九房妻妾,所育子女,计有十四女,一子。” “十五女,一子?” 赵构顿时恍然,原来如此! 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把那小子弄死,又问道: “哦?子女都已成人?品性如何?” 傅通海闻言露出为难神色,突然,他心中一动,莫非官家......? 只听他说道:“回官家,其九女已然出阁,婚配各处。尚有六女待字闺中。” “六女之中,姿容参差不齐,长者三人,或中人之姿,或稍逊,两个幼女尚未成年,唯排行十三之女年方及笄,容色颇为娟好。” 赵构闻言,又好气又好笑。 尼玛,这是把我当色胚了。 他只得直接问道:“他儿子呢?” 傅通海闻言一愣,随即回道: “回官家,其子...名唐玉郎,年约十八,此子...禀性颇有不驯,常与临安城中纨绔子弟游冶街市,斗鸡走马,时有滋扰市井、酗酒争讼之事。” “因其是家中独苗,唐通判虽屡加管束,然溺爱过甚,每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唐通判为此甚为头痛,前后延请了八个先生,均被气走。” 赵构听完讲述,顿时心中了然,并暗下决心要替他爹好好收拾这混账小子。 随即,他心中又浮起一个疑问,问道: “九房妻妾,十六子女,他一个六品通判,俸禄几何?这许多人口,嚼裹用度,凭何维系?” 第43章 玉郎喊冤 对于皇上此问,傅通海早有预料。 他躬身回道:“回禀官家,臣亦曾详查其家资来源。” “唐通判籍贯江西洪州府,家中世代经营布帛生意,乃洪州府有名的布商,其父在世时,家业便已甚丰。” “唐通判入仕后,家中生意由其族弟打理,其俸禄之外,尚有家中源源接济,故能支应门庭,虽不豪奢,却也尚算从容。” “布商?” 赵构终于放下心来,“朕知道了。” 说罢,他突然担心这傅通海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给那明显是个好官的唐通判穿小鞋,于是说道: “朕别无他意,只是听闻唐通判勤政爱民,故而相询,如今得卿佐证,朕心甚慰。” 傅通海闻言立刻奉上马屁:“官家英明神武,臣子敢不效死。” 就在他以为奏对已毕时,却听皇上忽然语气转厉: “傅卿。” “臣在。” “传朕口谕,彻查韩才人、李才人入宫一事,宫中赏赐是否全数落于其家人之手。” “若有克扣,将其中牵扯之人,一个不落的全找出来,严惩不贷!” “另选得力之人,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暗中看护其家人,不得有误!” 傅通海心神一紧,肃然应道: “臣谨遵圣谕!必严选心腹,谨慎行事,绝不敢有丝毫差池!” 韩才人?李才人? 傅通海脑中迅速闪过这两位家世微寒的低阶嫔妃资料。 “嗯。” 赵构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挥了挥手,“卿且退下吧。” “臣告退。” 傅通海再次跪地叩首,起身后,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官家的话语,心中暗惊: 官家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明朗了,看官家的样子,似乎毫不怀疑自己方才所言,以前那些阴鸷猜疑竟然全不见了。 而且,官家何时变得这么关心外戚了?竟让自己去查两个才人的赏金之事。 真是奇了怪哉。 他想起关于早朝的那些消息,越发吃惊。 看来,这大宋的天,是真的变了。 “幼娘,天色已晚,随朕早些歇息......” 御书房内,赵构快步向屏风走去。 他猴急狗刨的牵着幼娘走出屏风,突然顿步,看向冯益: “速去吴山法喜寺,传朕旨意,宣王十朋,明日早朝垂拱殿面圣。” 冯益赶紧领命:“老奴遵旨,官家…明日除夕,百官休憩,早朝惯例只上贺表......” “勿要多言,速去。” “老奴遵旨...官家,金朝贺岁使者已抵临安,礼部安排明日早朝觐见......” “知道了,摆驾芳仪阁。” 谁能体会,赵构都快忙死了。 从昨夜穿越至今,一刻也不得闲。 ...... 一刻钟后,芳仪阁内。 赵构手牵幼娘: “都退下吧。” “诺。” 锦帘落下,空间骤然变得逼仄。 李幼娘心跳如鼓,来京城之前,娘亲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荡: ‘......不要紧张...放松...疼一下就好......’ 此刻,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的倚在赵构肩上。 赵构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怕么?” 李幼娘浑身一颤,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又似乎觉得不对,点了点头。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入旋涡的叶子,身不由己,却又隐隐期待被那旋涡彻底吞噬。 突然,李幼娘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她本能的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层层叠叠的锦帐被赵构用肩头挑开,绣着缠枝莲的软褥触感温软。 他将她轻轻放于榻上,锦被下陷。 幼娘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小小的胸脯起伏不定。 “别怕。” 赵构温柔的声音在咫尺间响起。 幼娘紧闭的双眸微微睁开,却见他双目含情,如同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这极致的温柔,瞬间击溃了少女心中最后一丝藩篱。 十五载深闺教养筑起的堤防寸寸瓦解,紧绷的身体,一丝丝松懈下来。 那积攒了整晚的羞涩、心动和懵懂的期待,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 她红着脸颊,眼中水光潋滟,唇瓣微启,羞涩的闭上了眼睛。 帐幔无声滑落,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 烛光透过轻纱,将帐内染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后续按下不提。 窗外,临安城冬雪缠绵,敲打着宫阙万重。 也敲打着唐之荣(唐通判)府上的窗棂。 唐之荣身穿常服,脸色铁青,负手站在堂中,正死死盯着堂下。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五人。 五人中间铺着一块临时拆下的门板,他的独子唐玉郎,就瘫在上面。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一张脸,此刻肿胀变形、青紫交错,像个发面馒头,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臂和双腿都诡异的扭曲着,显然不仅是被人卸掉了关节,骨头还断了几处。 唐玉郎身侧的四个家仆,脚筋俱断,舌头被人生生剜去,身上衣袍早已被血水浸透。 两个府中重金请来的跌打大夫满头大汗的围着门板忙碌,正小心翼翼的用木板夹住唐玉郎的手脚,再用布条缠缚固定。 每一次触碰,都引来唐玉郎杀猪般的惨叫。 “孽障!” 唐之荣猛的一拍几案。 “说!究竟因何惹下这泼天祸事?!若非巡夜兵丁认得你,你早就冻死在暗巷中了!” 他既有雷霆之怒,也藏着深深的心痛。 这儿子再不成器,终究是唐家唯一的血脉。 唐玉郎知道父亲向来刚直,哪敢说出自己调戏良家、反被痛殴的实情? 以父亲的秉性,若知晓自己在外如此行径,怕是不会替自己报仇。 只见他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血污和眼泪糊成一团,嘶声道: “爹...爹啊!痛死孩儿啦!孩儿冤枉啊!您要给孩儿做主啊爹!” “孩儿只是在归家途中,那些...那些杀千刀的歹人!凶神恶煞,毫无缘由,蹿出来就打啊!呜呜呜......” “爹,您可是通判啊爹!一定要抓住他们,剐了他们,为孩儿报仇啊!呜呜呜......” 第44章 唐通判断案 “住口!” 唐之荣久居刑名、断案无数,加之十分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哪会轻易相信这些鬼话。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 “毫无缘由?专挑你这通判之子下手?还口出狂言?你当为父是三岁孩童?!” “孽障!你平日结交狐朋狗友,斗鸡走马,眠花宿柳,真当为父毫不知情?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招惹了哪路神仙?!” 他又惊又怒。 儿子的手脚是被极专业的手法打断,下手之人狠辣、精准、老练,绝非寻常市井之徒可为。 更可怖的是,那几个被剜去舌头,挑断脚筋的家丁,竟无一人能写出下手之人的衣着相貌! 这种手段,绝非一般权贵家奴! 他脑中飞速闪过朝堂上几尊大佛的名号,又一一否定。 究竟是谁?为何对自己的儿子下此毒手? 唐玉郎被父亲鹰隼般的目光看得心慌,哭嚎声卡在喉咙里,抽噎着道: “爹...孩儿...孩儿真的什么都没做啊爹...就是...就是看那小娘生得好看...想...想上前说话...那...那穿青衣的小白脸冲上来就打啊...” “还有...还有个胖子拿砖就砸...他们走了以后,不知哪里又冒出来一伙强人,二话不说,下手就打...爹啊!他们下手太黑了啊......” “小娘?” 唐之荣捕捉到关键词。 “哪家的小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那胖子是谁?那穿青衣的又是谁?身边带着多少人?身手如何?你给为父...说!清!楚!”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沉一分。 最后已是怒极,猛的抄起一根藤制刑具,高高扬起,作势欲打!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 旁边的老管家见状,吓得半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唐之荣的腿,嘶声道: “老爷!老爷啊!衙内伤重,经不起啊!您要问话,也等衙内缓口气...老奴...老奴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衙门不是已经出了通缉画像?还有那巷子附近,总该有目击的街坊!老奴这就去盘问!定给老爷问个水落石出......” 唐之荣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门板上不成人形的儿子,手中的藤鞭终究没有落下。 老管家的话提醒了他,衙门画师根据儿子的描述,已经画了几人的肖像。 “去!去把通缉画像拿来!” 老管家赶紧领命,狂奔出门。 唐府离官衙不远,老管家很快回转,从怀中掏出两张画像递上。 唐之荣接过一看。 画像中的两人一胖...一瘦... 嗯? 这瘦子怎么有几分眼熟? 不对,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 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唐之荣眉头紧皱,拿着画像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刻钟也没想出画中之人是谁。 他皱着眉头,背着手在大堂内急促踱步。 屋外雪粒敲窗,更添烦乱。 “查!” 唐之荣将藤鞭扔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动用府衙所有能用的眼线!给本官查清楚,今日那巷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胖子是谁?!那青衣人是谁?!那女子是谁?!动手的又是谁?!一个细节都不许漏过!” 老管家赶紧应道:“是!是!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通知府衙!” 说罢,老管家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 唐之荣颓然坐下,疲惫的闭上眼睛。 听着儿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几个家丁不似人声的哀嚎,心中越发烦乱。 “老爷!不好了老爷!” 刚刚才踏出门槛的老管家,领着一个衙役连滚带爬的推开大门。 “老爷!老爷!府衙十几个捕快...十几个捕快!全被人放倒在了街上!” “什么!” 唐之荣大惊失色,忽的站起身来! “何人所为!” 那踏入厅堂的衙役身上雪水未干,脸上还有个清晰的鞋印,颤声说道: “回官人,我们接到线报,说伤了衙内的犯人在清河坊附近吃饭,李捕头便领了我们十六个差役前去捉拿。” “谁成想刚到那家饭馆门口,还没等我们有所动作,巷子和房顶便窜出十几个贼人,几下就把我们全放倒了。” 唐之荣闻言大惊:“你们可曾带刀?!” 那衙役赶紧回道:“回官人,带了,我们都带了!可那些贼人武艺十分高强,我们根本就不是对手,小的刀还没出鞘就被人打晕了。” “等小的醒来,李捕头连同其他同僚倒了一地,无一人能起身!” “李捕头双手双脚都被人卸了关节,幸好城东的张郎中在场,费了好大功夫才帮李捕头接上......” 躺在地上的唐玉郎闻听此言,不惊反喜。 他心中暗暗高兴,心道这下好了,这些狗日的贼人,胆大包天,连衙役都敢打,老爹定然饶不了他们! 而唐之荣却越听越不对劲,追问道: “那些人穿何衣服?有何特征?快从实道来!” “回官人,那伙贼人均做平民打扮,个个人高马大,面白无须......” “你说什么!” 唐之荣闻听此言,瞬间脸色煞白,他声音发颤的问道: “面白无须?全都无须?” 衙役老实答道:“回官人,小的见到的几人均是如此。” 唐之荣闻言呆住,一时愣在当场。 那衙役接着道: “李捕头手脚接上以后,从饭馆中抓捕了那伙贼人的两个同伙,一人名叫陈彦,一人叫...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王十朋!” 唐之荣心脏狂跳,赶紧追问:“可曾问出事来?!” 衙役怄气的道:“回官人,那两个同伙嘴硬得很,一问三不知!他们是举人身份,小的们不敢用刑,现在押在州府大牢,只待明日过堂。” “不过...那饭馆东家倒是说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好像叫...叫关...关什么来着?对了!关玖!” “哪个关?哪个九?” “回官人,这倒是不知,那饭馆小二只是听那几个贼人聊天说起,不知写法。” 唐之荣闻言皱眉: 关,观,官...... 韭,酒,九...... 官为官府...九为数之极...或... 轰! 一道惊雷在唐之荣脑中炸响! 他猛的抓起案上通缉文书。 刚看一眼,他便两眼一黑,眼皮一翻,双腿一蹬,晕了过去,直直的摔倒在地。【赵构排行第九】 第45章 金使入宫 “老爷!” 老管家大惊失色,赶紧扑上前去,一边掐人中,一边对正在给唐玉郎包扎的大夫喊道: “别管他!先来看看老爷!快!你...你几个过来!把老爷抬到榻上!快!” 堂中顿时乱作一团。 也不知是谁,忙乱之中踩了唐玉郎的胳膊一脚,正好踩在他断骨的位置,疼得他眼泪汪汪,大声骂娘。 几十息后。 唐之荣悠悠醒转。 他刚睁开眼睛,便立刻爬起身来,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捡起地上藤条。 只见他径直走到满身白布的儿子面前,举起藤条,用尽全力抽打下去。 “哎哟~~爹!爹啊!啊~~爹你打我干啥呀!别打了爹!啊~~啊~~” 唐之荣脸色煞白,不顾儿子的哀嚎,将藤条舞出重影来。 老管家想上前阻拦,被他一脚踹开。 九个妻妾齐齐来劝,他挨个打了一遍。 直打到九个妻妾哭成一团,儿子浑身是血,他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即刻撤销通缉文书!释放已经抓捕的两人!此事就此作罢!若有人再敢提起此事,别怪我唐某人不讲情面!” 老管家知道老爷的品性,如此做派必有缘由,赶紧答应。 唐玉郎却哪里肯依,鬼哭狼嚎的道: “爹——爹啊!儿子不能让人白打了啊!爹啊!你要给儿子做主啊...啊~~啊~~啊~~别打了爹...” “啊~~再打儿子要死了,啊~~儿子啥也没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唐之荣打得儿子身上刚刚缠上的白布全被染成红色,方才停手。 他用藤鞭指着儿子的脸,一字一字的道: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但凡说错一字!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爹啊呜呜呜...那人到底是谁啊呜呜呜...儿子已经说了啊呜呜呜......” “你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唐之荣再次挥舞起藤条,一鞭鞭抽在儿子身上,看那架势,是真要把儿子活活打死。 唐玉郎被父亲的眼神吓到,再也不敢隐瞒,涕泪横流的道: “爹啊呜呜呜...别打了...儿子说...说......儿子在街上呜呜呜...看到一个小娘呜呜呜...和一个胖子呜呜呜...” “儿子只想跟她说几句话呜呜呜...结果闯出来一个青衣男子呜呜呜...那人也带着个小娘呜呜呜......” 唐之荣闻听此言,吓得站立不稳,大喝道: “畜生!孽障!快说!你对后面那小娘做什么了!!!快说!!!老子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别打了爹呜呜呜...儿子真的要死了呜呜呜...儿子夸那小娘长得好看呜呜呜...就被那青衣人打了一拳呜呜...爹!爹!你怎么了爹!爹!爹!”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唐之荣自然知道。 没等儿子说完,他便双眼一黑,再次晕倒在地,人事不知。 ...... 次日一早,大内皇宫。 芳仪阁内,李幼娘蜷在赵构怀里,青丝散乱,只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颈子。 昨夜初承恩露,耗尽了少女气力,此刻睡得正沉。 赵构搂着温香软玉,正陷在香甜梦中。 “官家...官家...卯时一刻了。”(05:15) 冯益的声音第七次响起,比前六次更急。 “官家?官家?除夕大朝会,百官并金国使臣,已然候着了......” 赵构眼皮重若千斤,烦躁的“唔”了一声。 “再五分钟...就五分钟...” 冯益急得心如猫抓,这“五分钟”他不知是何物,却知今日非同小可,秦桧头颅未冷,金使已至宫中...... 幼娘被这动静扰了,嘤咛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赵构近在咫尺的脸。 昨夜缠绵情状霎时涌入脑海,她脸颊瞬间烧红,羞得无地自容。 怀中异动终于让赵构散去了几分睡意。 他吃力的将眼睛睁开一线,却见怀中人儿只着单薄的杏子红贴身小衣,衬得脖颈儿更加细嫩。 此刻,那人儿正眼神怯怯的望着他,带着七分羞涩,两分怯懦,一分亲昵依赖。 赵构被这眼神勾得气血乱窜,又被怀中柔腻蹭得心头发痒。 可枕边落红提醒着他,怀中小人恐怕承受不起。 他终于认命般睁开眼睛。 “宝宝乖。” 他亲了亲幼娘的额头: “你再睡会,不必起来折腾。” 一声“宝宝”唤得幼娘心都要化了。 自她五岁以后,便再没听过这般亲昵的称呼,被珍视的感觉涌上心头,只觉幸福满满,眼中依恋又添三分。 帐外,冯益的催促声又起: “官家?官家?卯时已过,金国使者...” “催命么?” 赵构从昨夜子时穿越到现在,满打满算才睡两个时辰。 没睡醒的他心里无比烦躁,暗暗给那金国使者记上了一笔。 他没好气的掀开帐子。 就见冯益的一张老脸满是焦急,殿中已黑压压跪了一地捧着盥洗器具、朝服冠冕的宫女。 赵构认命的叹了口气,翻身坐起。 锦被滑落,露出还算精壮的肩背,幼娘慌忙闭眼。 赵构见她害羞模样,心中生怜,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宝宝好生歇着,朕晚些再来看你。” 那语气里的温柔,让没卵子的冯益都心头一跳。 冯益偷偷看向帐内,却见落红点点,他更是大吃一惊! 官家的隐疾,好了不成?! 这可是事关国本的大事! “官家...官家昨夜...昨夜...” 他想发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赵构一肚子起床气,懒得理他,气呼呼的踏上地面。 早已恭候多时的宫女,立刻如流水般涌入,捧冠的、奉衣的、端盆的、执巾的...... 十二旒白玉珠冠冕压上头顶,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加身,镜中人顿时威仪凛然。 赵构匆匆喝了半盏酪浆,顺手抓了个水晶糕,一边吃着,一边大步出了芳仪阁。 ...... 大庆殿内。 卯时已过两刻,丹墀上依然空空荡荡。 今日乃除夕大朝,从宰执三公到外正副任官员都要参加,丹墀之下,齐齐整整站了数百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集在前排的三个身影之上。 为首者正是金国使节、元帅府右监军、同签枢密院事「乌陵思谋」。 站在他身后的是金国行台侍郎「萧毅」,和翰林待制「邢具瞻」 【注:金主完颜亶模仿汉制,所以金国官名和大宋表面相似,实则四不像。宋金和议期间,乌陵思谋作为金使多次南下,他对南宋接待官员呼来喝去,甚至要求赵构亲自郊迎,并坚持在金使面前,南宋官员需行跪拜礼。他在金国提出的和议文本中,坚持使用“臣构”等侮辱性称谓,并迫使南宋接受。他还故意在宋廷上高声宣读金国诏书,迫使赵构全程站立聆听。】 此刻,乌陵思谋身着貂裘锦袍,腰挎金鞘弯刀,昂首站在百官之前。 他此次出使南朝,是来接收宋朝的《誓表》(臣服誓文),再宣读金国的《誓诏》(批准和议的诏书)。 完成绍兴和议的最后一个仪式。 他昨日下榻的班荆馆,一副血淋淋的心肺高挂门首,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入城之时,竟见秦桧的首级高挂城门。 根据线报,大金的心腹大患,非但没死,还被那赵构小儿亲手从牢中放出,重掌兵权。 这懦夫皇帝疯了不成? 第46章 大庆殿前金使狂 乌棱思谋又惊又怒,同时满心轻蔑。 赵构? 那个被金兵搜山检海吓得仓皇南逃、在扬州惊溃中失去男人根本的废物? 那个在镇江吓得尿了裤子、最终靠女人击鼓才逃出生天的可怜虫? 那个在苗刘兵变中跪地求饶,靠女人持剑守护的懦夫? 那个跪接大金国书、自承“臣构”的软骨头? 他凭什么敢?! 定是秦桧这蠢货行事不密,引起了反弹。 乌陵思谋心中笃定。 他赵家人的懦弱是刻进骨子里的。 只需自己今日在这朝堂之上,拿出赫赫兵威稍加恫吓,再点醒他当年瑟瑟发抖的狼狈模样。 保管他立刻软了膝盖,重新变回那个摇尾乞怜的“臣构”! 他转身看向殿中群臣,一声冷笑。 哼,一群绵羊,只配匍匐在虎狼脚下! 杀了秦桧?换条更听话的狗便是。 至于岳飞...乌陵思谋眼中凶光一闪。 今日,便逼他亲手再杀一次! 乌陵思谋双手负后,一对狼眼半眯半睁,冷冷扫视着丹墀上的龙椅,那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自家的别苑。 那个比娘们还胆小的南朝皇帝,竟然晾了自己两刻钟! 整整两刻钟! 那些原本如鹌鹑般的南朝官员,见了自己竟不行礼! 竟不弯腰! 那原本藏头缩肩的宫中禁卫,竟敢直直的看着自己! 竟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强压心中怒火,脚上的牛皮靴一下、一下,极有节奏的叩击着地上金砖。 “笃、笃、笃......” 殿前司都虞候「隗顺」手按刀柄,站在丹墀之下,牙关紧咬,双眼赤红,紧盯着乌陵思谋的脖颈。 浑身是伤、替父上朝的岳云半眯着眼睛,如同猎鹰锁定了猎物。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他知道。 自己一定会等到。 而韩世忠袖中的拳头,几乎要捏出水来。 终于。 “陛下驾到——!” 宣赞舍人的唱喏声骤然响起。 珠帘响动,赵构自御屏后转出,一步步踏上丹墀。 殿中文武百官,人人松了口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呼喊声响起,百官齐刷刷弯下腰去。 以乌陵思谋为首的金国使团却站得笔直,个个抱臂昂首,目光直视丹墀上的赵构。 依照绍兴和议,他们是上国天使,岂能向已然称臣的南朝之主行礼? 赵构瞥了眼乌陵思谋,心中杀意翻腾。 他坐上龙椅,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众卿平身。” 经过昨日朝会,他对皇帝这个职业适应得很快。 “谢陛下——” 百官称谢再拜,直身肃立。 乌陵思谋昂首挺胸,斜视御座。 按旧例,赵构必先向他颔首致意。 可今日...御座上那人不但毫无动静,眼神也没了往日的畏缩,反而冷得惊心! 乌陵思谋心头猛跳。 不对! 这赵构,怎像换了个人?! 百官直身之后,在殿中靠后的位置,却仍有一人突然跪下,显得特别突兀。 那人正是临安府通判,唐之荣。 今日除夕大朝会,他这六品京官也是要上朝呈递贺表的。 昨夜,儿子手脚俱断,他从得来的线索中拼凑出惊天真相: 儿子不但调戏陛下女眷,还当街辱骂天子,这是抄家灭族的大逆之罪! 此刻跪在地上,他心如死灰,只等着那道雷霆劈下,将他和整个唐家打入深渊。 赵构微微皱眉,侍立的冯益赶紧低语: “跪着的是临安通判唐之荣。” 赵构闻言顿时了然,想必此人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看向唐之荣,语气温和的道: “唐爱卿,平身吧。” 爱卿? 唐之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哪敢起身,正想出言请罪,却听官家说道: “昨夜,朕闻唐爱卿勤勉政事,爱民如子,更难得清廉自守,两袖清风,实乃我大宋不可多得之良臣。” 赵构担心他胡乱说话,特意将“昨夜”两字加重,继续道: “爱卿掌临安通判,十载寒暑,宵衣旰食,夙夜在公,案牍劳形,临安百姓皆赞卿清谨,朕心甚慰,望卿再接再厉,不负朕望。” 这温言嘉奖如同九天垂下的仙乐,把唐之荣瞬间从十八层地狱拉回了人间! 巨大的错愕让他愣在原地。 这...这竟是官家所言? 官家开言即点明“昨夜”二字,说明昨夜之人确系官家无疑。 而且...根据官家所言,显然官家昨夜就已经调查过自己。 如今官家当着朝中百官的面褒奖自己,那“再接再厉”四字,显然没有降罪的意思。 这...这真是那个阴鸷猜忌、动辄贬黜大臣的官家? 巨大的反差,让昨夜就已经向好友托付后事的唐之荣,心潮澎湃。 他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仁德,臣...肝脑涂地!万死难报!” 赵构抬手虚扶:“爱卿平身吧。“ 说着,他看向群臣,又道: “为官当如是,众卿亦勉之。” 唐之荣闻听此言,顿时心神一松,流下泪来。 他踉跄着站起,退入班列,犹自觉得身在梦中。 百官人人惊诧,齐齐看向唐之荣,不知发生了什么。 官家当众褒奖一个六品通判,且语气如此温和,实属罕见。 这更加坐实了官家性情大变的传言,让那些昨日未曾参加朝会的低阶官员欣喜不已。 乌陵思谋冷眼看着这君臣和睦的戏码,心中暗笑: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这赵构小儿一点没变,还是那柔柔弱弱的鬼样子。 而此刻,站在最末排的王十朋,心中的惊涛骇浪远比任何人都要汹涌。 昨夜种种,光怪陆离得如同话本。 先是与友人陈彦在饭馆中,因那“关玖”的除弊三策而心折神往。 转眼便被衙役锁拿入狱,硬指他们是当街行凶、殴伤通判公子的贼人同伙! 看着衙役抖开的通缉画像,王十朋一眼就认出了“关玖”。 但他与陈彦仗着举人身份,均默契的没有多言。 正在两人为了明日过堂而焦头烂额时,牢门却突然打开,狱卒竟客客气气的将他们“请”了出去,连句交代也无。 王十朋别了陈彦,茫然回到寄宿的小寺,谁知宫中宣旨的宦官竟在漏风的禅房里候了多时! 那道旨意更是离奇,无因无由,只让他王十朋今日入宫面圣! 一个从未出仕、无显贵引荐、无惊世文章的寒门举子,怎可能直入皇城面君? 这一夜,王十朋辗转反侧,如同烙饼。 第47章 跳梁小丑 此刻,王十朋站在这大宋权力中心,激动得手脚发抖。 当皇上的身影刚刚出现时,他便觉得有些眼熟。 可距离太远,又有十二串玉珠子挡着皇上的脸,看不真切。 直到皇上开口说话,王十朋瞬间呆了。 那语调,那语句间偶尔流露的独特韵律...... 像! 太像了! 这声音!这身形! 竟与昨夜陋巷饭馆之中,那位与自己捉肘而谈的“关玖”有七八分相像! 王十朋顿时愣在原地! 不! 不可能! 一个是布衣之交、通缉画像上的“凶徒”,一个是高踞九重、执掌乾坤的九五之尊。 这二者之间,隔着的是九霄云泥!定是自己忧思过度,生了幻觉! 王十朋摇了摇头。 而端坐龙的赵构,脑中满是历史上关于今日的记载。 历史上的绍兴十一年腊月三十(除夕),岳飞遇害后一日。 宋高宗向金使递交《誓表》,金使向宋高宗颁授《誓诏》,《绍兴和议》在这日正式签订。 从这天起,南宋正式承认中原地区以及陕西大部归金国所有,两国以淮河、大散关为界。 南宋向金国称臣,南宋皇帝需由金国皇帝册封,南宋皇帝需尊金国皇帝为叔父。 南宋每年向金国缴纳岁贡:银25万两、绢25万匹。 金国放还宋高宗生母‘韦太后’及宋徽宗灵柩。 自此,岳飞之死成为千古奇冤,泱泱华夏更是一蹶不振。 “哼!” 一声冷哼,打断赵构思绪。 乌陵思谋的耐心终于耗尽,他踏前一步,重重顿脚。 “铮——” 殿前班直的陌刀同时出鞘三寸! 乌陵思谋视殿前武士如无物,昂着头,目光直刺赵构。 他操着一口粗嘎生硬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女真口音,如钝刀刮铁,刺耳至极: “大金国元帅府右监军乌陵思谋,奉国书,贺南朝皇帝新岁!” 刻意咬重的“南朝”二字,令满殿宋臣羞愧无地。 乌陵思谋略一拱手,毫无臣属之礼,接着道: “南朝皇帝陛下!我大金国主遣我等千里迢迢携和议而来,乃为两国休兵止戈!然尔南朝待客之道,实令人齿冷!” 他气势咄咄逼人,又道: “班荆馆,乃我使节驻跸之所,尔等竟于门前高悬人心人肺,腥膻污秽,视我等为何物?” “临安城门,血淋淋一颗人头!此等行径,又意欲何为?” “莫非欲效螳臂当车,威吓我大金使臣,坏我两国和议不成?!” 他再向前踏出一步,气势更甚: “更有甚者!南朝陛下今日竟迟迟临朝,视我大金使节如无物!此等慢待,岂是侍奉上国应有之礼?!” “还有那逆贼岳飞,依两国和议,罪在不赦!南朝陛下昨日私纵国贼,更委以重兵,意欲何为?!” “莫非南朝皇帝陛下,已忘却绍兴城下之盟,欲再启兵衅乎?” “南朝皇帝!速速给个说法!否则,休怪我大金铁骑,再叩江南!” 其实乌陵思谋乃野人出身,这番文绉绉的话他是说不出来的,都是他身后的汉人副使‘萧毅’所授。 昨日万俟卨的心肺就挂在他驻扎的驿馆门口,乌陵思谋心知有变,连夜在驿馆将这番话背得滚熟,只为今日在朝堂上吓一吓这胆小如鼠的南朝皇帝。 乌陵思谋一番话说罢,自觉没有遗漏,很是得意自己的记性。 他回头扫视了一圈满殿文武,见他们噤若寒蝉,更有官员面色发白,他越发满意。 谁知再回头时,却见丹墀上的南朝皇帝身体前倾,用手撩开眼前玉珠,嘴角上翘,眼睛带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 “白痴。” 赵构一声轻嗤。 这粗俗的谩骂引得朝中武官一阵哄笑,瞬间打破了乌陵思谋方才营造的威压,朝堂氛围为之一松。 赵构平静的俯视着乌陵思谋,目光一寸寸刮过他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最终落在他脖颈上。 那目光中的东西,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乌陵思谋,也莫名的一悸。 赵构身子前倾,撑着膝盖,一动不动的看着乌陵思谋,缓缓说道: “你祖上不过是给辽人放马的奴隶。” “你的先人不过是替高句丽捕鱼的贱民。” “你不过是白山黑水间茹毛饮血的野人。” “尔等不过三十年前才学会用铁器,二十年前才懂得盖房子,十年前才勉强穿上人衣。” “如今识得几个汉字,披上几件抢来的绸缎,便以为可登大雅之堂了?” “你主子完颜亶,不过一酗酒嗜杀、昏聩暴虐的野人酋长,也敢妄称天命,觊觎我神州神器?” “就你?不过是个冬居冰窟,夏巢树杈,食生肉而裹兽皮的野种,也敢踏上我九州神壤,也敢在这堂堂天朝之上耀武扬威,也配置喙我天朝刑典、妄议朕躬?” “朕倒想问问,尔等不识教化的贱民,见了大宋天子,为何不跪?!” 赵构这话刚一说完,原本有些恹恹的殿前武士立刻挺胸抬头,眼中放光,手中钢刀再拔三寸。 “你——!” 乌陵思谋被这劈头盖脸的羞辱弄得脸色铁青。 他万没想到这胆小如鼠的南朝皇帝,竟敢如此辱骂自己,辱骂金人。 他强压怒火,抬手按向腰间弯刀,气势陡涨,带着野蛮人的骄横吼道: “赵构!休逞口舌之利!依我大金元帅府与你朝所定和议!宋,乃金之臣属!岁贡银绢,割让唐邓!此乃铁契!尔不过一臣仆之君,怎敢辱骂上国...” “住口!” 赵构哪里还听得下去。 他霍然起身,积压了九百年的愤懑化作怒喝,响彻大殿: “你这披毛戴角、遍体腥膻的蛮种!也敢在我华夏礼乐之堂自称上国!” “昔日卫青北逐匈奴,霍去病封狼居胥,打得尔等祖宗改名换姓!” “如今岳飞兵锋所指,金兀术连败七阵,你哪来的颜面在我泱泱华夏狺狺狂吠!” 赵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北方百姓剃头辫发、饥民相食、死者相枕、骸骨蔽野的惨状。 又想起几百年后,......,我华夏儿女剃发易服扮作奴儿模样,闭关锁国错失发展良机。 以至昂撒人跨海抢掠,小小倭奴占我大好河山,多少志士抛头颅洒热血才力挽颓势于万一。 加上他没睡醒,起床气十足,心中恨意滔天,只听他字字淬毒的骂道: “你本是白山黑水间豕突之獠!祖上饮冰卧雪之时,我华夏已立周礼三千年!” “尔等尚在松花江畔凿冰捕鱼,我华夏已开文运百万卷!” “尔等穴居蛮种!父死淫母!兄亡纳嫂!人伦尽丧!不识诗书!未闻礼乐!唯知弯刀铁蹄,杀戮奸淫!” “尔等所过之处,赤地千里!骸骨盈野!婴孺挂矛!妇孺充肉!占我礼乐宫阙,却作牧羊之场!” “这般蛮夷,也敢僭称上国,妄效中华正朔?” “尔等不过是一窝未开化的穴居禽兽,一群沐猴而冠的东夷小丑!” “抢了件像样的袍子就敢称王道寡,得了几页残篇断简便敢摇唇鼓舌!” “如今还想在朕的面前咬文嚼字,在真龙爪下假作豪勇。” “跳梁小丑!” 第48章 此仇不报,天地不容 赵构一番痛骂,骂得满殿宋臣志气大涨。 骂得乌陵思谋脸色由黑转青,由青变紫,浑身发抖,喉头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副使更是面如土色,方才的嚣张气焰散去大半。 乌陵思谋何曾想过今日上朝会是这般光景,哪会想到自己堂堂上国使臣会被这般辱骂。 他平日跟人吵架,无非就是‘你野狗日的’,‘你野猪日的’,‘你野牛日的’,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 最多加一句‘你狗生的’。 哪像我汉语骂人,能把你骂出花儿来。 加之他平日只靠蛮横行事,本就不善言辞,而偏偏对方讲的几乎都是事实,可听来却浑身难受。 他被骂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骂,又气又羞又急,憋得满脸通红。 赵构冷冷的看着乌陵思谋,如看猪狗。 他踏前一步,一声大喝: “贱奴!瞪大你的狗眼看看!看看这殿上群臣,哪个不是读圣贤书、明春秋义的仁义君子!” “看看这临安城阙,哪片砖瓦不浸透三代礼乐、千年风华!” “看我华夏周公制礼,奠定人伦之基;孔子立教,光耀万世之表!伏羲画卦,可动天地鬼神!典章制度,万国视为圭臬!” “看我仓颉造字,鬼哭神惊!百家争鸣,文王演易!诗书礼乐,冠绝寰宇!丝绸瓷器,远播四方!” “贱奴!你给朕好好看看,看看我泱泱华夏是何等气象!” “九州山河孕于尚书!五伦伦理立于孔孟!四书五经教化万邦!诗礼传家垂范千秋!” “便是市井小儿,也能吟关关雎鸠!贩夫走卒,亦知仁义礼智!” “尔等化外蛮夷!不识我衣冠文物之美,不解我礼乐教化之深,不识经纬!不知仁义!不懂廉耻!只知弯刀铁蹄、披毛饮血!” “尔等除了恃强凌弱、劫掠杀戮,可有半篇教化?!可有一字传世?!” “野奴!你识得这殿上‘公正明’三个御笔金字,写的什么吗?!” 这番痛骂,字字句句,皆戳在华夏子民最深的痛处与最高的骄傲之上! 那些习惯于屈服金人威压的文臣,慢慢挺直了腰背。 老将韩世忠,虎目含泪,须发皆张! 少将岳云,早已把丹墀之上的官家,当成了真神! 年轻如王十朋者,热血上涌,浑身颤抖! 乌陵思谋被这劈头盖脸的痛骂彻底打懵了! 他印象中那个连子孙根都被吓没了的懦弱小儿,此刻竟如猛虎出笼,威风凛凛! 那些诛心之言,像耳光抽在他的脸上,让他引以为傲的身份显得如此不堪。 他羞愤交加,一张黑脸涨得紫红,手指赵构: “你——你——” 你了半天,一个子也没你出来。 赵构一步踏出,手指如戟,直点乌陵思谋: “尔等猪狗!掠我中原锦绣!焚我千年典籍!屠我百万生灵!劫我老幼妇孺!” “欺我华夏以仁为懦,笑我汉家以和为怯!” “此仇未偿!又屠我扬州十万百姓,血染长江赤流百里!” “此仇不报,天地不容!此恨不雪,朕誓不为人!” “既然文明不能教化尔等!那便让尔等看看我汉家的野蛮!” “朕今日指天立誓!必亲率六军!饮血辽东!将尔等施加于汉家儿女的苦难,十倍、百倍奉还!” “不屠尽尔族!不犁平尔庭!朕誓不罢休!” “此志此心!天地共鉴!” “拟旨!诏令天下!” “取消文官监军!岳飞节度两湖!韩世忠移镇海州!吴麟扼守川陕!刘锜经略两浙!王德镇守江南!” “即日起!凡我华夏子民!但遇金奴!莫问缘由!格杀无论!” 说道此处,赵构猛的抬手,衮服广袖如垂天之翼,直指殿外万里河山: “朕宁作战死天子!不当亡国之君!宁使我赵宋人头悬国门!不教玉玺染半点膻腥!” 说着,赵构抬手,指向乌陵思谋。 “从今日起!但有议和之论!当如此獠!” 此话一出,殿中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百官屏息。 殿前武士手按刀柄! 岳云微微屈膝! 韩世忠须发戟张,脖颈青筋暴起! 赵构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来人!将此獠乱刀砍死!剁成肉泥!” “领旨!” 早已蓄势待发的隗顺暴喝一声! 十二名殿前班直同时拔刀出鞘! 十三人脚下用力,如猛虎出笼!直扑乌陵思谋! “你敢——!” 乌陵思谋毕竟是金国悍将,稍一愣神,凶性瞬间激发! 只见他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反手就要去拔腰间佩刀!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金狗受死!” “鞑子敢尔!” 两声暴喝同时炸响! 两道身影如雷霆乍现! 韩世忠沙包大的拳头带着千钧之力,如泰山压顶砸向乌陵思谋右肩! “咔嚓!” 一声脆响,乌陵思谋的肩胛骨被生生打断!佩刀瞬间脱手! 岳云如一道血色闪电,飞身而来。 昨日还步履蹒跚的少将军,此刻却如猛虎下山,飞身抬脚! 蓄满全身力气的一脚,正正的踹在乌陵思谋脖颈之上! “咔!” 骨裂声清晰可闻! 乌陵思谋眼珠瞬间暴突,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向前扑倒! 岳云不等双脚落地,猿臂一伸,已从空中抄过乌陵思谋脱手的弯刀。 刀光在空中划出寒芒!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 一颗毛发虬结、硕大的头颅,带着淋漓的鲜血,“咚”的一声,砸落在御阶之上! 咕噜噜...... 那头颅在光滑的御阶上滚动,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跌落御阶,停在金砖之上。 那双暴突的眼睛,恰好“望”向丹墀上的赵构。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头颅飞起的同时,乌棱思谋的身躯才砸落在地。 颈腔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射出,溅得御阶一片猩红,很快便将周围数丈染成血海!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只一招,身体带伤的岳云便将久经沙场的乌棱思谋人头斩下,动作之快,让殿前武士都没反应过来。 韩世忠虎目圆瞪,双目赤红,他冲着乌棱思谋的尸身啐了一口,随即望向丹墀上的帝王,嘶吼着道: “陛下!臣愿为先锋!替陛下血洗辽东!杀光金贼!复我河山!” 第49章 淬火九百年 韩世忠的吼声如同点燃了干柴,瞬间燎原! “臣愿为前驱!马革裹尸!在所不惜!!” “臣等愿往!!” “杀尽金贼!复我神州!!” “杀!!” 压抑了十几年的屈辱、悲愤、不甘,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文臣们涨红着脸,握紧了拳,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血性! 武将们血脉贲张,嘶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此刻的大庆殿化作熔炉,燃烧着被唤醒的民族血性,数十个早已憋足了劲的武将狂吼着,争先恐后的扑向余下的两名金国副使。 “啊——” “啊——”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夹杂着骨头断裂的声响。 只片刻功夫,两名金国副使已被打得看不出人形,血肉模糊的瘫在地上,直接断了生气。 而隗顺和十二名殿前班直,则挤成一团,手持朴刀,对着乌陵思谋的尸身疯狂砍下! 赵构定定的站在御阶之上,俯视着脚下那颗狰狞的头颅,看着殿前班直挥刀狂舞,真要把那乌陵思谋剁成肉泥。 这才是真实的杀戮...... 不是史书上的冰冷文字,不是游戏里的像素画面。 滚烫的鲜血,破碎的骨头,临死的绝望嘶吼… 如此近,如此真。 可他不但丝毫不怕,反而十分亢奋。 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五好青年,从小到大,莫说杀人,杀猪都没有见过,从没想过,自己竟也有如此豪勇的一面。 他目光投向收刀肃立、身体带伤却依旧挺拔如枪的岳云。 少年将军的衣袍上染着点点血迹,宛如傲雪红梅。 赵构心中激赏: 好一员虎将!果然勇冠三军! 难怪史书载其能‘以一当百’! 有此猛士,何愁金虏不灭! 有子如此,其父又是多么英勇?! 那天杀的原身,为了偏安苟活,竟要将这般英雄人物诛杀于牢狱之中,难怪老天要让他断子绝孙,要让他魂飞魄散。 他的视线扫过大殿,只见殿中文官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掩口欲呕,有人双腿发软,有人身体发颤。 然而,更多人的眼中,却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重新生升起的民族自豪感,是目睹君王悍勇而生出的热血丹心! 王十朋站在百官末列,浑身颤抖着,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激动! 就在一刻钟前,龙椅上的官家撩开玉珠,露出真容之时,他就几乎确信了心中所想。 如今,那个痛骂金使的声音,和昨夜痛斥老友的声音彻底重合! ‘是他!真的是他!!!’ 王十朋心中狂呼! 昨夜痛斥贪腐之言,今日石破天惊之举,这酣畅淋漓的痛骂,这杀伐决断的气魄...... ‘得君如此,夫复何求!’一股愿为此君效死的豪情瞬间填满胸膛! 大庆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赵构坐回龙椅,缓缓开口: “一群林中野人,也敢以腥膻之血玷污我礼乐之堂。拖下去,尸身喂狗,首级悬于城门,国书付之一炬。” “末将领旨!”隗顺高声应命。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群臣轰然下拜,高呼万岁,声音穿透殿顶,直刺天穹。 赵构立于丹墀之上,目光越过俯伏的人群,看向北方。 那眼神,没有半分犹疑,只有焚尽八荒的决绝和淬火九百年的苍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车轮,已经扳离了原来的的轨道。 即便自己立刻穿越回去,这满殿文武,将再也回不到从前。 此刻,原本不太正经、浪荡不羁、散漫贪玩的穿越者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越在胸中奔腾。 殿前班直将三个金使的尸体清理出大庆殿。乌陵思谋的尸身被殿前武士硬生生剁成了肉泥,是装在布袋里抬出去的。 几十个小黄门在冯益的指挥下手脚麻利的清理着殿中的污秽。 赵构暂时休朝,转过屏风来到殿外廊道。负手而立,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北疆。 他清楚的知道,如今杀了金国使者,如同和金国正式宣战。 可他毫不担心。 自己有岳飞、韩世忠、刘锜、吴璘、王德,五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盖世虎将! 还有虞允文这个尚未崭露头角的军事奇才! 再等些日子,魏胜、辛弃疾也长大了! 老子怕个毛! 殊不知,古时候的士兵可不像现在的子弟兵,军中将领尤其重要。 那时候的百姓,参军大都是为了糊口或被迫,大多都是在战场上凑个人数而已。 若无强力约束或激励,极易溃散。 就好比甩了年轻的时候被朋友拉着去凑数,一天三百块,一人发一包中华一把刀。 我他娘的连金主是谁都不知道,我能去给他拼命? 两帮人来到桥上,咋咋呼呼的热闹得很。 两边老大先去中间谈判,然后回到自己阵营。 这边老大说:砍死他! 那边老大说:给我上! 结果你拿红缨枪冲过来我就跑,我拿关公刀冲过去你就退。 来来回回打了十几个回合,两边人加起来,头发都没掉一根。 说实话,甩了在这过程中没有憋住,不厚道的笑了好几声。 一顿咋咋呼呼过后,大家乐呵呵的散了,金主还要请吃宵夜。 古代士兵的心态跟甩了那时候不说一模一样,也大差不离。 所以这就体现出古代将军的重要性了,一位勇猛、果决、身先士卒的将军,能从根本上改变军队的士气。 而军队的士气比人数重要得多! 岳家军为何所向披靡?皆因将领用命。 岳飞、岳云父子及其手下将领如牛皋、张宪、杨再兴等,每战必冲锋在前。 单说此时已经牺牲的杨再兴,他甚至单枪匹马冲入金军阵中试图活捉金兀术! 史料记载他“单骑突入其军,擒兀术不获,手杀数百人”。 在小商桥,杨再兴率领三百哨兵,遭遇金兀术十二万主力。 他不但毫无惧色,还率军主动冲入敌阵,在乱军中奋勇冲杀,即便身中数创,仍坚持指挥作战。 杀金军万户一人,千户百人,士卒两千余人。 直至他的战马陷入小商河淤泥中,被金军乱箭射中,最终力战殉国。 他手下三百将士无一人投降,全数战死! 杨再兴牺牲后,岳飞赶到战场收殓他的遗体,火化后,竟从骨灰中检出箭头二升(约150-200枚)。 第50章 穿越时空的狂想 在古代,当士卒目睹主将无畏,其勇气往往会被点燃,对方若是乌合之众,经常一触即溃。 颍昌之战,岳云率八百背嵬军破金军数万部卒。 朱仙镇之战,岳飞领五百骑破十万金军。 郾城之战,岳飞率八千背嵬军加一万步卒,迎战金兀术的主力“铁浮屠”“拐子马”超十万精锐。 他亲率背嵬军冲锋,士卒见主帅死战,士气爆棚。 此战,金军“拐子马”全军覆没,“铁浮屠”折损七成,史载“金人震恐,燕京以南不守”。 同理,霍去病之所以仅带八百人就能打穿漠北,正是因为他勇冠三军,次次身先士卒。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条路,就是爱护士卒。 韩世忠便是这方面的典型。 他最讲义气,待士卒如手足,士卒称他为韩父,他又敢于陷阵,士卒往往效死。 所以,经常能从史书中看到,古代几百个人追着几万人砍,某位将领一死,其部卒便立刻溃散,这些并非夸大,而是真有其事。 假如,我说假如。 假如当初给我三百块加一包中华的那个金主,没事就带甩了去洗脚唱歌,有事又慷慨仗义,打架还冲锋在前,而不是在后面鬼叫。 甩了保证,绝对会跟他同进退。 莫说躲在后面瞎几把乱跑,但凡笑了一声,甩了便不是个人。 扯远了,说回赵构。 他在两天之中做下的这些事,已经将南宋的军力提升了一大截。 加之刚才他趁群臣激愤之时,故意在调兵遣将的圣旨中插入了“取消文官监军”几个字,竟无一人反对。 不管是殿中文官没听清楚还是没反应过来,君无戏言,圣旨已下。 之后即便有人跳出来反对,只要自己坚持不收回旨意,这外行监督内行的鬼制度便彻底的一去不复返了。 取消了文官监军,让将领放手去干,加上如今和金国交界之地,全是自己通过金手指挑选出来的顶级猛人。 即便接下来自己啥都不做,只需让军队足粮足饷,就算金国立刻打来,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但,信心归信心,打仗归打仗。 打仗,是会死人的。 让一腔热血的华夏儿女去跟那些野人换命,生在红旗下的五好青年,不答应! 赵构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浊气尽数吐出,前世学来的知识在他脑中不断翻涌。 改良兵器、盔甲,可快速增强战力。 只需高炉炼铁,降碳除杂即可得钢,自己那点化学知识勉强够用,这事简单易行,应尽快开始。 此时的火药杂质太多,硝石太少,燃烧速度慢,爆炸力弱。 自己的化学成绩虽然不算太好,但现代黑火药:硝75%、炭15%、硫10%,这个基础配方还是记得的。 若再将此时的粉末火药制成颗粒,威力将更上层楼。 届时用高炉钢制作枪管,用颗粒火药驱动弹丸,再弄几门火炮,搞几颗手榴弹,弄一堆地雷,嘿嘿嘿嘿...... 赵构不敢再往下想。 同时,他也深深的知道,这保密工作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否则人类二战怕是要提前到来。 【火药最早在唐代由炼丹家发现,南宋时期火药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但在军事上还是以燃烧性武器为主。 例如火箭:箭矢绑火药筒,点燃后喷射推进,用于纵火。 火球\/火蒺藜:纸或布包裹火药,掺杂毒物、铁蒺藜,投掷后燃烧并散发烟雾,阻碍敌军行动。 绍兴二年,也就是十年前,陈规发明了火枪,但不是用来发射子弹,而是竹筒填充火药,喷射火焰。 北宋末年就已经出现了霹雳炮,其原理是用纸壳包裹火药,点燃爆炸,声如雷鸣,但威力有限,炸不死人,在战场上主要起震慑作用。】 赵构站在台阶之上,寒风扑面,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小日子那里好像银矿很多...... 外蒙古和哈萨克斯坦的金矿储量居世界前列...... 澳大利亚啥矿都有,品位还好,那里现在还是土着...... 西伯利亚还是一片荒原...... 南洋群岛...美洲...新西兰...格陵兰...... 可以在马尔代夫和阿拉斯加设两个别苑...... 割头皮的印第安人...死了会飞升的昂撒人...还在乌克兰待着的斯拉夫人...... 印度...算了算了,地是好地,要是他们说自己是中国人,想想就难受...... 棒子倒是必须打服,否则这上元节灯会和房子、饺子啥的,以后就成他们的了...... 对了,得弄个专利局...... 军校也得慢慢弄起来...特种部队...科学院...航海...卫生知识...蜂窝煤....肥料....蒸汽机...国营企业,皇家企业好像也行...... 对了!占城稻! 耐旱、早熟、不择地、产量高、一年两熟...... 也不知土豆玉米现在传到中国没有...... 教育,这个必须重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 南宋的小朋友们,对不起了..... 不过还好,你们再也不用背英语单词了...... 显微镜,这个暂时搞不了,望远镜倒是简单...... 他踱着步,靴底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现代知识的碎片和原主的记忆碰撞、融合,无数超越时代的念头涌现出来。 “官家,殿内已洒扫干净。” 冯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打断了这穿越时空的狂想。 赵构霍然转身,脸上的狂热神情瞬间敛去,重新戴上属于帝王的冰冷面具,一言不发的走向垂拱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山呼比之前大了不少。 殿内的血腥气被浓烈的香木气息和醋味极力掩盖。 赵构踏上御阶,落座于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盘龙金椅。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第51章 真龙天子,无所不知 赵构目光扫过群臣。 他看到武将队列中,岳云咧嘴咬牙,应该是刚才动得太狠,扯到了伤口。 他看到队列最后,王十朋正缩紧了身子,对抗着门缝中吹来的寒风,那身洗的发白的靛蓝儒袍在满堂朱紫中格格不入,此时,他正偷偷瞄向自己。 殿中文武垂手肃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气氛也与先前大不相同。 三个金使的鲜血仿佛洗去了某种桎梏,一张张脸上,竟透出昂扬的锐气。 赵构收回目光,端坐御座。 事有轻重缓急,饭要一口口吃。 一股脑抛出那些惊世骇俗的强国之策并不明智,若不准备周全再行启动,反而容易泄露机密、劳民伤财。 而眼前,正有一桩利国利民、见效极快的事情可做。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众卿,金虏猖獗,辱我国体,杀使绝盟,势在必行。然兵戈未动,粮草先行,国之根本,在于农桑。” 他目光投向文官班列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 “法卿。” 【新提拔的户部尚书张子羽被秦桧贬黜外地,尚未到任,法一舟为原户部尚书,属秦桧一党,被赵构贬为侍郎,即二把手】 “臣在!” 法一舟慌忙出列,心中惴惴,只听皇上说道: “朕闻占城稻种,耐旱早熟,不择地而生,实乃天赐嘉禾。卿掌农事,此稻于两浙、江东,推广种植者几何?成效若何?民间可称便利?” 法一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官家...官家竟问起这具体的稻种农事? 自古帝王垂拱而治,深居九重,何曾如此细问稼穑细微? 他不敢怠慢,稍一回想,立刻答道: “启奏陛下,陛下明鉴万里,洞烛幽微,占城稻乃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圣祖仁皇帝遣使求种于占城国(越南),得二十石。” “初试种于福建,后由朝廷分种于江淮、两浙。” “此稻确有其利:穗长无芒,粒差小,耐旱早熟,自种至收仅五十余日,号为‘百日黄’,可济青黄不接之急。然...”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 “然此稻虽好,究系外种,初植时民多疑畏,且其米质稍逊于本地粳米,口感略糙,价亦略低,引种者多为贫苦农户,官绅富户多不喜食。” “兼之各地水土不一,官吏推行或有懈怠,是以,此种虽入宋境百余年,至今仍局限于闽、浙、江、淮部分高地旱田,未能遍植。” 赵构听罢,微微点头,法一舟所言,与他前世所知大抵相符。 推广不力,无非是官僚懒惰、百姓保守以及经济利益驱动不足所致。 要知道南宋后期推广种植占城稻后,让江南地区的粮食产量增加了两至三倍,养活了南宋近一亿人口。 他仔细回忆前世资料,开口说道: “朕观江南之地,伏旱秋潦,岁岁不绝。” “晚稻垂穗之际,天公不仁,则颗粒无收,饿殍盈野,朕心实痛!” “占城之稻,生长期短,百日可收,可在伏旱之前,秋潦之先,抢先收粮。” “加之其播种期宽,仅两月可熟,可使我江南从一岁一熟转至一岁两熟,且亩产三担,较粳米增产一倍有余。” “更妙者,七月获占城之谷,八月播冬麦之种,或种菽豆(大豆、蚕豆、豌豆),秋末冬初,豆熟可收。或种油菜,春来黄花遍野,夏初籽实榨油。“ “届时,稻-稻、稻-麦、稻-豆、稻-油轮作,一年两收,乃至粮、菜、油兼得。” “同一片田,产出倍增,田赋可增而民力不困,仓廪可实而饥馑可弭,此稻之利,实乃天赐江南、富国裕民之无上妙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法一舟更是呆立原地。 今日除夕大朝会,京中七品以上的官员全都在朝。 所有人的目光,钦佩、震惊、探究、难以置信的聚焦在天子的脸上。 官家久居深宫,向来只问钱粮总数、赋税盈亏,何曾对一种稻谷的性状了解得如此纤毫毕现? 仿佛亲眼所见、亲手栽种过一般! 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农家或曾外放州府的,见官家所言无一错漏,眼中皆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从小便随父出征,在沙场长大的岳云,他对这农桑之事不甚了了,但脸上却浮现起钦慕的笑容,心中暗道: 果然真龙天子!无所不知! 陛下竟连这田垄间的学问也如此精通!真乃神人也! 赵构目光扫过群臣,语带痛心: “朕岂不知粳米香糯?然治国之道,首在足食!” “北望中原,烽烟未靖;南顾生民,嗷嗷待哺;朝廷财用,半耗于军;州县仓储,常虑空虚。” “占城之稻虽粒小味淡,然其可活百姓之命,充常平之基,备水旱之需,实军旅之饷。” “诸卿,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米质稍逊,岂能掩其活命之功?口感略糙,何碍其救荒之德!” “推广占城稻,广行复种轮作之制,非仅为解一时之饥,实乃固东南之基业、蓄北伐之资粮、保大宋之祚胤的根本大计!” 一番话说罢,群臣纷纷颔首,殿内议论四起。 那些平日只知经义章句、不谙农桑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惊诧之色。 不少务实之臣,看向天子的目光更添敬服。 官家之前种种已是惊人,转眼间又对这田桑稻种之事如数家珍。 其见识之广博,实在匪夷所思! 一道道目光瞟向御座,充满了敬畏。 赵构见差不多了,语气转厉: “传朕旨意!着户部、司农寺即刻统筹,精选占城良种,广颁各路州县。” “命各州通判、各县令丞为劝农使,亲督其事。召老农巧匠,传授播种、轮作之法。” “刊印《占城稻种艺》及《稻后轮作图说》分发乡里。” “凡推行得力、成效卓着者,优叙升赏;推诿敷衍,贻误农时者,严惩不贷!” “朕,要亲眼看着这江南大地,岁岁双丰,仓廪皆满!诸卿,共勉之!” 法一舟早已震撼莫名,陛下竟比他这户部侍郎还懂占城稻之事! 他哪敢说个不字,赶紧躬身领命。 还没直起身子,又听官家说道: “此事关乎国本民命,你户部和司农寺须总揽其责!御史台遣员巡查!若有官吏阳奉阴违,推行不力者,朕决不轻饶!” 新提拔的御史中丞“范澄之”还未到任,监察御史“周竟遥”赶紧出列: “臣谨遵圣意,必严力监查,请陛下放心!” 法一舟再次深深一躬:“臣...遵旨!” 赵构眯眼看向法一舟。 “法卿,此事关乎社稷存续,张尚书尚未到任而春耕将至,卿当殚精竭虑,不可有负朕望。” 法一舟闻听此言,心头惶恐不已。 他在朝为官几十年,如何不知轻重,这显然是官家给自己的警告,同时也是给自己的一次机会。 办得好,依附秦桧之事或可揭过。 办不好,便是有负圣望,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跪下,重重叩首: “请陛下放心,推广占城稻,臣总揽全责,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卿且平身。” 法一舟颤巍巍起身,退回班列,额头冷汗直冒。 赵构目光扫过群臣,突然问道: “朕尝闻海外有物,曰‘土豆’、‘玉米’、‘红薯’,其块根或籽实皆可食,产量极高,耐瘠薄,易储藏。” “未知我大宋境内可有引种?亦或,工部可曾听闻海商提及?” 第52章 祸国巨贪 工部尚书洪皓闻听官家此言,一脸茫然。 他求助的看向司农寺的几个官员,却见几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困惑。 洪皓硬着头皮出列,弯腰回道: “启奏陛下,臣...孤陋寡闻,实未听闻此等神异之物。海商所贩,多为香料、珠宝、犀象等物。稻米麦豆之外能饱腹者,臣实不知有此。” 他心中惊疑不定,暗道官家所言之物,闻所未闻,莫非是仙界所产? 赵构心中了然,暗叹一声。 果然,此时美洲作物尚未叩开东方大门。 他面上不动声色:“罢了,此物或尚在极西之地。” “洪卿,我大宋欲扬帆远海,寻访良种、通商万国,亦需坚船利炮为根基。” “朕闻海船之固,首重龙骨坚韧,水密隔舱之法更是保船不沉之关键。” “工部督船舶营造,于此二项,技艺如何?可有精进之策?” 洪皓刚刚主管工部,对官家所言一无所知,一时无言以对,只得看向汤怀仁。 原工部尚书、现被贬为工部侍郎的汤怀仁心中暗惊。 水密隔舱之法乃本朝造船之独门绝技,官家竟连这个都懂? 他不敢怠慢,出列奏道: “陛下圣明烛照!水密隔舱之法,确为我朝工匠所擅,广船、福船皆用此技,纵有一舱破损,海水亦难漫延他舱,故船体稳固。” “至于‘龙骨’巨木,乃船之脊梁,贯穿首尾,最是紧要。” “然巨木难得,尤需坚韧耐水蚀之良材,采伐、阴干、塑形,耗时经年。” “工部船坊,亦在尝试以他物代替,然尚在摸索,未有大成。” 赵构闻言,想起越南、柬埔寨好像硬木很多,还有日本的屋久岛有千年雪松。 但他转而又想到,后世的船几乎全由钢铁打造。 待到自己高炉钢炼成,制钢技艺完善之后,届时可以让工部试着研制铁船,岂不领先世界几个世纪? 且大战在即,此时可不是劳民伤财的时候。 于是他并不点破,只道: “海疆万里,国之命脉所系,坚船利炮,乃开拓之基、御侮之盾,工部须将造船一事列为头等要务。” “良材、巧匠、新法,务求突破,所需钱帛人力,报与朕知。” “臣领旨!”洪皓赶紧领命。 殿中文武,人人心惊! 官家之博识,已非“博览群书”所能解释! 这问鼎四海的气魄!哪里还是那个只知偏安、沉溺书画的官家?! 赵构看向新提拔的大理寺少卿‘李若朴’。(新提拔的大理寺卿‘薛仁辅’被贬外地,尚未到任) “李爱卿。” 李若朴见官家称呼自己为爱卿,激动不已,闻声出列: “臣在!” 赵构问道:“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四逆,家产查抄,进展如何?所得几何?” 【注:以下内容有史可依】 李若朴面色凝重,深知自己接下来要禀报的数字,必将震动朝野。 他眼睛看向笏板,大声奏道: “启奏陛下!四逆抄家之事,由大理寺会同刑部、户部、御史台及临安府,五司协力,日夜盘查!” “四逆在临安府邸及已知别业、库藏,已尽数查封,正在清点。” “查抄其原籍家产之人员,星夜兼程,尚未回禀。” “然仅就四逆在临安府邸、别业及京畿周边已查抄之浮财、田契、商铺、库藏而言,其数已...已骇人听闻!” 李若朴顿了一顿,愤慨的道: “首逆秦桧!其罪滔天,其贪更甚!其临安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僭越规制,堪比王府!库藏之丰,骇人听闻!” “金玉珠翠,堆积如山,东珠大如龙眼,珊瑚高逾丈余,金砖垒砌成墙,古玩字画充栋!” “其中三尺余高之血红珊瑚树便有七株,许多古玩字画,竟是内府旧藏!” “秦逆田产遍布两浙、江东,膏腴之地不下万顷!” “仅据初步查实之地契,其家族仅在平江(苏州)、秀州(嘉兴)、湖州等地,年收租米便逾三十万斛(约1770万公斤)!” “更兼其子秦熺,奢靡无度,一宴之费可抵中人之家十年口粮!其府中僮仆上千,骏马过百,所用器物非金即玉。” “秦桧父子把持市舶司,插手海外巨利,凡海舶出入,非经其许可并缴纳重金,不予放行。海舶所载珍货,十之一二皆入其私囊!” “臣等初步估算,仅临安及京畿已查封之秦氏家产,保守估计,其价值...” 李若朴用力说出那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已逾两千万贯!” “其原籍江宁府等处产业尚未彻底查抄,然据其往来账册所载,其家资之巨,恐犹在临安之上!” “保守估计,秦逆一门,可抄没之资,不下三千五百万贯!” “嘶——” 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凉气之声! 三千五百万贯! 这是何等惊人的数字?! 许多依附过秦桧的官员脸色煞白,身体发颤。 法一舟更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他虽知秦桧豪富,却未曾想竟至于此!自己往日依附于他,此刻想来,真是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站在末排的王十朋,只觉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三千五百万贯! 这要吸尽多少民脂民膏?!榨干多少百姓骨髓?!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只听李若朴接着奏道: “逆贼张俊,尤有过之而无不及!此獠世受国恩,位极人臣,不思报效,贪婪更甚饕餮!” “其临安宅邸,豪奢更胜秦府!库房之中,积钱累万!贯朽粟陈!” “其府库之中,钱绢堆积如山,因数量太过庞大,竟恐其霉烂朽坏,命人于晴日摊开曝晒,时人讥之为‘张太尉晒富’!” “此獠拥兵自重,视其统辖之地为私产,更广置田宅,鲸吞良田,尤在秦桧之上!” “其田产遍布浙西、江东、太湖,阡陌纵横,沃野千里!” “臣查其田庄账簿,其名下田产,年收租米竟达六十万斛(约3540万公斤)!” “其名下酒坊、质库、商铺、邸店遍布临安及各大州府,凡利润丰厚之处,必有张氏产业,可谓日进斗金!” “此外,此獠更效秦逆故智,染指明州(宁波)、广州等地市舶之利,抽取重贿。” “仅临安查抄所得,保守估计,价值便已逾三千万贯!” “其老家凤翔府产业,据报更为其根基所在,田庄、牧场、矿山、私兵......规模之大,形同国中之国!” “两处合计,张俊家资,恐近五千万贯!” 第53章 他开始了 五千万贯! 这数字让殿中群臣轰然一片。 许多大臣虽然早知二人贪渎,此刻听到这骇人听闻的数字,也是面色铁青。 李若朴满脸愤慨,继续禀道: “至于万俟卨、罗汝楫二贼,虽不及秦、张巨富,然查抄其临安家产,亦各得浮财、田宅、商铺等,估值皆百万贯有余。” “陛下!臣等初步盘算,仅此四逆在临安及京畿已查没之家产,其总值...其总值...已超八千万贯!” “若待其原籍田产、藏匿之财尽数清点归库,恐将更为惊人!” “而据户部统计,去岁国库岁入,不过三千四百万贯!” “故臣断言,查抄此四逆之家产,可抵我大宋国库两年岁入有余!!” “轰!” 整个朝堂彻底沸腾! 两年岁入有余! 八千万贯! 惊呼、叹息、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天...天呐!” “两年岁入!两年岁入啊!” “何止两年!两年有半不止!” “天呐!秦会之(秦桧字)、张伯英(张俊字)...他们...他们这是把整个江南都搬空了啊!” “国之巨蠹!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怪不得...怪不得前线粮饷时有不足...原来...原来都进了他张伯英的的腰包!” “八千万贯...堆起来怕是要填平半个西湖!” 压抑的惊呼、失声的慨叹、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 官员们有的瞠目结舌,浑身僵硬。 有的面如土色,摇摇欲坠。 有的须发戟张,怒不可遏,恨声连连...... 共同参与查抄四逆家产的何铸、周竟遥、张澄三人,一起出列: “陛下,李少卿所言句句属实!臣等亲历查抄,触目惊心!此等蠹虫,吸食民髓,动摇国本,实乃千古未闻之巨贪!” “臣附议!秦、张之罪,罄竹难书!其家资之巨,骇人听闻,足证其祸国之深!” 曾依附过秦桧的临安知府张澄后怕不已:“临安府协同查抄,所见之状...确...确如李寺卿所奏...” 赵构端坐龙椅,面沉如水。 纵然他早已知道秦桧和张俊是巨贪,但这个数字,也远超他的心理预期。 八千万贯!两年半的国库收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桧、张俊之流,在这风雨飘摇的南宋政权里,各自拥有着一个近乎独立的的“小朝廷”! 赵构的心中,震惊?有之! 八千万贯,虽然还赶不上和珅的数亿两白银,但按此时的购买力计算,已经相当于后世一千亿人民币以上。 这些钱,能装备多少支铁军?能救活多少饥民?够自己下多少次馆子!够幼娘吃多少糖人! 狂喜?亦有之! 这笔从天而降的泼天财富,简直是及时雨! 五路军费、推广占城稻的启动资金、打造新式军械的投入...瞬间都有了着落! “好,好一个富可敌国。” 赵构的声音终于响起,“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朕,真是小看了尔等。”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落定:既然如此,别怪我出绝招了,也算为这亿万华夏子民,为了后世的兄弟,做件好事。 他看向户部侍郎法一舟: “法卿,去岁国库,岁入多少?” 法一舟闻言出列,躬身回道: “回陛下,正如李少卿所言,去岁田赋、丁税、矿税、商税、市舶司抽解,盐、铁、酒、茶专卖,官田地租等,合计实收三千四百八十六万七千余贯。” 赵构听罢,缓缓说道: “大宋国力几何?民力几何?竟养出如此巨贪!” “诸卿,金使虽死,其国尚在,战端重启不过旦夕之间。” “然军械粮饷之筹,将士效死之心,皆系于国库盈虚。” “若纵容贪渎横行,聚敛民脂以肥私囊,则前方将士浴血,后方根基蚀空,此乃自毁长城,取败之道!” “贪腐之毒侵蚀朝纲,积弊已深,今日,朕欲剜疮疗毒,肃清吏治,以正乾坤!众卿皆国之栋梁,社稷股肱,不知有何良策?” 皇上要反腐倡廉,谁敢反对? 哪怕全场都是贪官,也不能明着来不是? 见皇上问及反腐之策,殿中群臣立刻骚动起来,各自小声议论着,显得十分热烈。 而王十朋闻听此言,激动得满脸通红,心中狂喊: 来了!来了! 他开始了! 吏部侍郎‘司徒茂’率先出列,义正言辞的奏道: “陛下!臣以为,肃贪首在严考课!当效法庆历新政,明定官吏考课之‘四善’‘二十七最’,重定磨勘之法。” “清谨勤公为上,贪墨昏聩者黜落,永不叙用!御史台、各路监司严加督察,令其无所遁形!” 他说的“四善二十七最”是唐代考核官吏的标准,宋初也曾沿用,但早已流于形式。 第54章 天子问策 赵构身为历史系研究生,对各朝各代的贪腐情况一清二楚,闻言叹道: “考评之法,立意虽好,执行却难。” “大宋开国百年,同窗牵扯,门生结好,关系盘根错节,一句清廉的考评,价值几何?抵得上人情往来?抵得上上官提点?” “此法防君子易,防小人难,更防不住交织百年的关系大网。” 司徒茂脸上有些发烫,他想辩解两句,却不知如何开口。 刑部尚书何铸迈步出列,他是个出了名的刚正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陛下!臣以为,治贪当用重典!太祖立国之时,凡贪墨者,轻则充军流放,重则斩首示众、株连亲族,故能吏治清明。” “臣斗胆奏请:即日起,凡贪墨官钱十贯以上者,斩立决!二十贯以上者,夷三族!使天下官吏闻之胆寒,不敢生觊觎之心!” “更当责成御史台,广布眼线,明察暗访,凡有风闻,即刻弹劾,穷究到底!” 他说的重典,在宋初也曾施行过。 可这事根本就不是施行重典就能断绝的,明朝的朱元璋甚至将贪官剥皮塞草,后来呢? 赵构摇了摇头:“何卿嫉恶如仇,思虑周全,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朕心甚慰。然则,重典可乎?可也。能治根乎?难也!” 他目光扫视全场,继续道: “贪墨者,非不知其险,实乃利令智昏!” “上有严刑,下必有对策,若骤然行此重典,必致上下联手,串联同盟,手段只会愈发高明,反而难以查证。” “至于御史台风闻奏事,初衷是好,可若所托非人,或被奸佞利用,构陷清流,岂非又成一害?” “秦桧之流权倾朝野时,御史台为其鹰犬者,还少么?” 此言一出,脸红者大有人在。 何铸仔细思量,只觉官家所言直指要害。 他肃然起敬,弯腰道:“陛下明鉴万里,是臣思虑浅薄了。” 接下来,又有数位大臣出列奏对,或主监察,或主细法,或主道德教化……皆引经据典,言之凿凿。 赵构仗着超越时代的学识,逐条批驳。 他逻辑严密,往往一针见血,将那些看似完善的前朝旧策,批驳得体无完肤。 殿内之人,无论是出言献策的大臣,还是旁听的官员,无不叹服。 到得后来,洁身自好的官员一脸茫然,只觉这贪腐之疾,无药可医。 贪腐成性的官员则暗自揣度,陛下思虑深远又能如何?谁当官不是为钱?只是贪多贪少而已,这千年积弊岂是陛下一人可破? 一时间,垂拱殿鸦雀无声。 在这寂静中,赵构突然发问: “水至清则无鱼?” 殿中无人作答。 “此言大谬!” 只听赵构说道:“朕今日便告诉诸卿,水若污浊腥臭,非但无鱼,更将溺毙舟船,覆没社稷!不清此水,国将不国!” 说罢,他目光越过前排朱紫,落在大殿最后一排。 “王十朋!上前来!” 随着这一声喊,满殿目光,齐刷刷的转向殿尾。 只见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靛蓝襕衫、脚蹬半旧布鞋的年轻人,正局促的站在那里。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眉宇间仍带着读书人的执拗,在一片绯紫老臣中显得格格不入。 此人是谁? 临安知府张澄眼神惊疑,刑部尚书何铸眉头紧锁,吏部侍郎司徒茂面露不屑...... 王十朋浑身一颤。 当他发现昨夜的青衫布衣、自己以为的断袖分桃,竟是当今天子时,已然心惊。 刚才见官家问策,便已经猜到官家接下来要做的事。 但万没想到官家竟会在与满朝重臣奏对之后,点自己的名!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微皱的衣襟,迈步出列,一步步向前,穿过两侧的目光长廊,在御阶下站定。 “草民王十朋,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5章 乾坤独断 王十朋在昨晚接旨的时候,已被宣旨的宦官教了近一个时辰的觐见礼节,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礼节规范,言语合度,既不谄媚,也不卑屈,赵构怎么看怎么喜欢。 “爱卿平身。” “谢陛下。” 王十朋依言直身,激动的看向御座。 赵构回看这万古流芳的名臣,温和的道: “王十朋,你既以布衣之身,来参此除夕大朝,必有异才。” “方才诸公所议,你已听闻,朕,想听听你的见解,当以何策正本清源,涤荡乾坤?” 这一问,彻底将王十朋推向了风口。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各自猜测着这布衣究竟是什么来头?有何本事?竟蒙陛下亲召,温言相询。 王十朋立刻会意,官家显然是想借自己之口,将昨夜“关玖”之言说出。 他终究是那个心怀家国的热血书生,只要于国有利,管他前路坎坷,他只管向前。 只见他带着书生意气,朗声奏道: “蒙陛下垂询,草民斗胆进言。” “吏治之弊,贪墨之疾,其根源不在法网不密,不在俸禄不丰,而在‘暗箱’二字!” “官吏之所以上下其手,无所畏惧,皆因暗室无人可见!” “欲除此沉疴,唯有打开暗室,使一切曝于朗朗乾坤之下!” “草民愚见,治贪须用三策,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殿中群臣闻听此言,面面相觑。 只听那年轻布衣说道:“其一,财产公示,昭告天下!” “凡食君禄者,无论宰执公卿,亦或州县胥吏,其名下田宅几处,坐落何方?铺面几间,坐落何坊?金银钱财,浮财若干。” “乃至僮仆、婢女、牛马牲畜之数,皆需据实上报,不得丝毫隐瞒!” “所报内容,造册存案!刊印成文,张贴于各府、州、县衙署门墙之外!任往来士庶随意观览,任贩夫走卒自由抄录!” “阳光之下,魑魅何其遁形?众目睽睽,硕鼠焉敢窃粮?!”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之声。 这简直是将所有官员扒光了衣服,推到市井百姓面前,士大夫脸面何在? 王十朋不管不顾,继续奏道: “其二,改革律法,行贿无罪!” “无论官吏是巧立名目,强征勒索,亦或是下属、商贾主动‘孝敬’、奉上‘常例’,凡给钱之人,一律无罪!只究收钱之人!” “此策,乃断贪贿同盟,使行贿者敢于举发,使索贿者失其凭仗,如涸辙之鲋!” 此条一出,群臣再次哗然。 自古行贿、受贿同罪!此法岂非纵容犯罪? 又听那年轻布衣说道: “其三,重赏举告,查实有奖!” “凡举报官吏贪墨、勒索、财产来源不明等状,无论举报者是官、是吏、是民,亦或是其亲族、仆役。” “一经查证属实,即按查抄赃款折价,奖赏举告之人...三成!” “此为悬贪官污吏头顶之利剑,亦为百姓手中之金锥!” 三策说罢,满殿文武,无不动容。 有人震惊,有人骇然,有人如坐针毡,这三策,无疑将官场千百年来的潜规则彻底掀翻在地! 许多大臣立刻就要出言反对,却见那殿前布衣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再次说道: “此三策,非愚陋草民所能思虑!实乃陛下天纵圣明,昨夜亲口所授,草民不过鹦鹉学舌,转述圣意。” “陛下洞悉人性幽微,明见万里之外,实乃大宋万姓之福!草民以为,仅此三策,必为我煌煌大宋,再造乾坤!” 这几句话,比前面三策更加吓人! 此三策若只是那布衣一家之言,能否施行,尚是未知。 可若是官家自己的意思,以官家这两日行事之果决,手段之酷烈,哪还有回缓的余地! 唐之荣猛的想起昨夜衙门抓捕的书生,那“贼人”的同伙,不正叫王十朋吗! 看来,陛下已然暗中谋划此事多时,这王十朋也并非凭空而来,而自己那杀千刀的儿子,差点坏了陛下大事! 想到此处,他当即下了决心: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那孽障再不严加管教,不知还会惹下多少祸事,从此以后,必须每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打到老实为止! 此刻,殿中血腥味尚未散尽。 那些本想出言反对的大臣闻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想到秦桧、张俊的下场,纷纷缩起了脖子。 莫说在陛下心里留下个不懂事的印象,这时候当出头鸟,岂不是明摆着说自己心里有鬼吗? 而那些清廉正直的官员则心中大快,乐得看那些平日雁过拔毛的官员吃瘪。 以前只要没有贪腐实证,拿这些人毫无办法,这下好了,陛下竟整出个财产来源不明罪。 绝!妙! 绝妙! 赵构见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心知正该乘着这秦桧伏诛、权利中空、群臣皆惊的东风,趁热打铁。 若等这风过去,再想施行这扒官员衣裤的律法,只怕难上加难。 “王十朋所言三策,即朕之意。” 只听他朗声说道:“贪墨之弊,祸国殃民,已至不可不除、不得不改之境地!沉疴需用猛药,乱世当行新法!朕意已决!传朕旨意!” 冯益赶紧提笔,就听皇上说道: “其一、胥吏给俸!” “自绍兴十二年元月初一始,天下改制,凡无官身品级之胥吏,其俸禄皆由朝廷一体发放!” “着吏部、户部,即刻厘定天下胥吏之俸禄等级,依其职司繁简,制定俸银标准,半月内议定章程,报朕御览!” “务使其俸禄足以养家糊口,体面存身。” 此条一出,许多大臣心头巨震,朝廷要养天下胥吏,这要耗费多少国帑? 要知道,宋朝时期的官员俸禄是中国古代所有朝代中最高的。 虽然现在财政紧张,官员俸禄只发一半,也已经超过其他朝代数倍了。 像六部尚书这些正三品大员,正俸、禄粟、职田、各种补贴加起来,折合人民币,一个月能拿20-50万。 七品县令一个月能拿5-8万,九品的县尉也能拿1万左右。 【毕竟年代久远,这些数字是有争议的,甩了取的中位数,但宋朝高薪是没异议的】 有品级的官员,工资确实高,但没品级的胥吏却一文工资没有,这是中国古代官僚体系诸多毛病中的大毛病。 北宋的时候,范仲淹力主改革,给胥吏发了点职田。 现在衣冠南渡,职田也没了。 只听赵构又道: “其二,一月宽宥!” “自大年初一至二月初一,凡在职官吏,无论品级高低,凡主动上缴其家中来源不明之财,朕赦其罪!但...” 赵构语气转冷,“若经后续查实,该员有严重盘剥百姓、致人死伤,或罪大恶极之行径,此赦令无效,仍当严惩!” 这赦令如同一道曙光,让不少心中惶惶的官员松了口气。 “其三,设立廉政司!” “此司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直属朕躬,专司官员财产登记、公示、核查,受理举报,查办贪墨,执行赏罚!” 赵构看向阶下那年轻的脸庞。 “着王十朋,领廉政司提举一职,秩正五品!” 第56章 做些好事 “正五品!” 殿中响起一片低呼。 一个布衣草民,一步登天为正五品大员!且直属天子! 这是何等恩荣! 要知道此时的状元郎,最高也只会被授从七品官衔,大州的知府也才从五品,小州知府大多是从六品或正六品。 这个王十朋,究竟是何方神圣?! 真正的简在帝心!一步登天! 王十朋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热血上涌,不敢置信的看向官家。 只听赵构接着又道: “廉政司属官,王提举可自行遴选,报吏部备案即可!” “廉政司暂借御史台官署办公。着工部即刻选址,为廉政司营建独立衙署,不得耽误!” “着户部,优先调拨廉政司公使资费,不得拖延!” “着吏部、御史台,全力配合廉政司借调人员,凡廉政司所需之通晓刑律、钱粮、文书之干员,务必全力配合,限期到任,若有推诿搪塞者,严惩不贷!” 一连串的“着”字,显示出天子推行此策的决心。 群臣的目光复杂的聚焦在王十朋身上,嫉妒者有之,探究者有之,惧怕者,亦有之。 王十朋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的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谢恩要行跪拜大礼,赶紧跪倒,声音发颤: “草民...臣王十朋,领旨谢恩...” “爱卿平身。” 赵构言语温和,开口就是爱卿,随即下达了最后一道旨意: “其四,限期公示!” “自明年二月初一始,至三月初一止,此一月为期。” “凡我大宋在职官吏、已致仕归乡者、已遭贬黜流放者、或已自行辞官去职者,皆需将其家中及亲族财产,据实造册,呈报廉政司登记备案。” “廉政司详加登记,誊抄在册。至三月初一,府、州、县衙门榜房,及城门、市集等通衢要处,皆需张贴本地官吏财产公示名录,接受万民监督。” “凡在公示之前,有隐匿、转移、变卖财产者,若后续经举报查实,则举报之人,立赏所隐匿赃款之五成!而涉事官吏,罪加一等,从重论处!” “自三月初一后,天下官吏财产清册,每年更新一次。” “此后,但有举告查实,立奖赃款折价之三成!” 四条谕旨,条条砸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震惊、惶恐、庆幸、茫然、激动......种种情绪交织在百官脸上。 赵构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在岳云身上略一停顿。 岳云目光坚定的回望,他虽未全然明白这些新法的深意,但他只认准一点:官家剑锋所指,便是他效死之处! 根据赵构的前世记忆,自己昨日提拔的五员虎将,四个都是爱民如子之人,断不会因此造反,这便是他敢于推行此法的底气。 须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能得到爱民如子这个评价,其人必须心善,且有共情之心。 而一个心地善良、懂得共情之人,必然做不出盘剥百姓、欺压良善的事来,即便受贿,也是有度。 而这其中,以岳飞为甚! 他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闻名,不仅自己廉洁奉公,也要求士兵恪守爱民之道,因此岳家军被百姓称为“仁义之师”。 据《宋史》记载,他的军队经过百姓村庄时,“夜宿民户外,民开门纳之,莫敢入”,士兵即使饥饿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他曾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王者之师,以民为心。” 此外,他还注重安抚流民,多次奏请朝廷减免赋税,鼓励百姓恢复生产。 岳飞一生清贫,家中“宅库无余财”,所得赏赐大多分给部下或用于军费。 他不置田产,曾借霍去病的话说:“敌未灭,何以家为?” 当他被冤杀时,家中抄出的银钱还不足百贯。 其二要数吴玠、吴璘两兄弟,这两兄弟不止打仗神勇,对百姓也十分爱护。 吴玠驻守川陕时,做下许多好事。 他死后,吴璘在蜀地“招流亡,教耕织,复租税”,百姓称其“德政堪比父兄”。 他为官清廉,更是设立专门机构监督士兵行为,即使攻克敌军城池,也严禁士兵抢掠百姓,因此当地百姓“皆感悦,争运刍粟以助军”。 而刘锜更是清俭,史载他一生俭朴,直到晚年病重时,家中也无一贯多余财物。 《宋史》载其“为政简易,民爱之如父母”。 他无论在何处为官,皆积极整顿吏治,减轻百姓负担,从不利用职权为家人谋私。 在他的领导下,“军士皆奋,男子备战守,妇人砺刀剑”,军民一心,多次以少胜多,被百姓视为“守护神”。 韩世忠虽乡野地痞出身,但性情豪放,不贪权财。 宋高宗曾多次赏赐他田宅、财宝,他大多推辞不受。 他治军严格,禁止士兵扰民,在行军作战时,要求军队不得践踏百姓农田、掠夺民财。 史载他“所部秋毫无犯”,深受百姓爱戴。 此外,他晚年因与秦桧政见不合,隐居西湖,闭门谢客,不与朝中奸佞往来,足见其不恋权势。 唯独被称为“王夜叉”的王德,史书关于他清廉爱民的记载较少。 不过,他作为将领,治军严格,未出现贪腐或掠夺百姓的记载,应该还是遵守基本的为官底线的。 有这几位手握重兵、赤胆忠心、清廉爱民的虎将在,赵构枪杆子在手,信心满满。 他已然下定决心,管他谁人反对,必将此法推行到底。 既然穿越一趟,多少为这方土地做些好事,也算没白来一遭。 赵构声音缓和了些许: “天下之大,亦非尽是贪墨之徒,朕亦非只罚不赏。” “凡地方官吏,能勤政爱民、清廉自守,使辖境之内百姓安居乐业者。” “或在其任内,能兴修水利、扶贫救灾、劝课农桑、推行良法、乃至改良器具、创新技艺,确使民生得益、国力增益者。” “朕,当不吝封赏,保其一生无忧!” “诸卿,朕如何不知此法会伤及士大夫脸面,但脸面和百姓之间,孰轻孰重,想必诸卿心中,自有答案。” 此言一出,那些自认清廉、或有心做事的官员,心中燃起希望。 而最后那段话,则堵死了所有想要反对的声音。 官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谁敢说自己的脸面比百姓还重要,便尽管反对。 届时,只怕有一堆好果子给你吃。 第57章 新春安乐 赵构看向大殿门缝中的亮光。 他仿佛看到勾栏瓦舍间,说书先生醒目拍下,言辞凿凿,赞那千古名君! 字字句句,只道神武英明! 他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又接连下旨: 命工部扩建窝棚,户部开常平仓放粮,救济城外流民,务必让流民安然度过寒冬。 又命工部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扩修淮河防线至川陕防线的道路。 并严令工价不得低于市价七成,使一人做工,可养活三口之家。 赈济流民本就是朝廷义务,如今国库充盈,自没人反对,朝中大臣只赞颂陛下仁德。 接下来,赵构又仔细询问了五路军备,全国各地的民生,去年粮食的产量,今岁春耕的进度…… 今日原本走个过场的除夕大朝会,不知不觉已经开了两个多时辰。 寅时不到便离家的众臣,腹中早已饥鸣如鼓,多少老臣腿脚发颤。 忽闻宫漏“咚”一声长响,已是巳时正刻(上午十点)。 赵构看向阶下众臣强撑的面容,眼中浮起一丝愧赧。 “诸卿。” 群臣凛然,躬身听训。 赵构建语气温和:“今乃除夕良辰,本应稚子新衣,阖家共庆新元,朕却因国事冗繁,羁留众卿至此时。” 他轻轻一叹,“实扰了诸卿天伦之乐。” 殿内熏香袅袅,烘得人臣昏昏,却因天子此言,陡生暖流淌入心间。 赵构语气诚挚: “国事虽重,人伦亦不可废,王十朋留下,其余诸卿,这便散了吧。” “速归府邸,伴高堂,抚妻儿,尽享佳节之欢。” “愿诸卿府上,椒花献瑞,爆竹声声,新禧安康。” 说着,他脸上浮起真切的笑容: “朕...祝众卿,新春安乐。” 那“新春安乐”四字,出自天子之口,于这烽火连年之际,听在耳中,比任何赏赐都更温暖人心。 多少原本心有算计的官员,在这一瞬间竟做了决定:宁舍家财,亦要跟随此君! 丞相王次翁率先弯腰,声音发颤: “陛下体恤臣下,仁心若此,臣等...感戴莫名!愿陛下龙体康泰,福泽绵长,佑我大宋江山永固!” 群臣纷纷躬身,齐声唱和: “愿陛下龙体康泰,福泽绵长,佑我大宋江山永固!” 赵构眼中泛起水光,摆了摆手: “去罢,都去罢。”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雪后初霁,宫阙的琉璃瓦上积着寸许的白,日头一照,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路上积雪被宫人扫至道旁,露出湿润的青石板,空气清冽,带着雪后特有的微腥。 宫道上,王十朋忐忑的跟在赵构身后。 昨日还在破庙里抄经赚取饭钱的他,今日便成了陪同天子散步的五品大员。 方才的一切,于他而言,仍似一场大梦。 他偷偷打量着官家。 眼前的天子已除下通天冠,只戴了一顶东坡巾,面带笑容,温润如玉,和早朝时判若两人, 回想昨日所见,官家不仅在破败小店中谈笑风生,毫无架子。 据那官府捕快所言,好像还亲自动手打了某人...... 今日早朝,先是痛骂金使,杀伐果决,后又乾坤独断,颁下前所未有的反腐之策。 这哪是传闻中那个畏金如虎、猜忌刻薄的官家? 这和传闻中的那人哪有一丝相像? 看来,以前定是秦桧一党为谋私利,故意误导,以致传闻不实! 可恨!可恶! 只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不过一介落魄举人,官家为何如此垂青? 仅仅一面之缘,自己啥也没干,官家便打破常规,破格提拔自己为五品大员,还对自己这般亲厚。 昨日初见之时,官家好似就已经对自己特别热络...... 莫非...官家没有子嗣,并非身有隐疾,而是...... 那个极其荒诞,却又是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赵构哪知王十朋心中的弯弯绕绕,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王十朋离自己近些,闲谈家常般问道: “爱卿现下是否安好?家中境况如何?家慈身体还好吗?” 王十朋闻言暗惊,官家为何只问家母不问家父,莫非官家已经知道家父过世的消息? 他不敢隐瞒,恭敬回道: “禀官家,臣祖籍温州乐清,家父已逝,唯余老母在堂,赖族中薄田数亩、亲友周济,拉扯臣与幼弟成人...臣幸得同窗接济,尚能...糊口度日。” 赵构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宫墙,似在回忆什么,随后落在王十朋布满冻疮的手上。 “爱卿辛苦了...温州乐清,钟灵毓秀之地,是个好地方,朕闻卿幼年聪颖,七岁能诗,十岁通晓春秋,十五岁立下报国之志,乡里誉为神童。” “奈何时运不济,家道艰难,束修尚且不易,每每借书抄读,于佛寺豆灯之下,寒暑不辍,不知熬干了多少灯油。” “朕闻卿家境贫寒,无力购纸,以至放牛时将论语抄在牛背上诵读,唉——” 赵构长叹一口气,在王十朋惊诧的目光中继续说道: “卿绍兴十年游学临安,踌躇满志,却因抨击和议,力主抗金,铩羽于会试,只得寄居陋巷,日食一餐,靠替人抄写经卷、撰写碑文,换取米钱度日。” “如此境遇,卿仍手抄名篇,研读不辍,可叹可佩。” “朕闻卿年少时,寒冬腊月,与弟共披一衾御寒,兄弟情深,传为乡里佳话,是也不是?” 赵构每说一句,王十朋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他脸色由困惑转为震惊,再由震惊转为骇然! 那些求学的艰难,寒窗苦读的孤寂,抄书糊口的辛酸,落第后的失意挣扎,甚至连寄居陋巷的窘迫... 都被眼前这位深居九重的帝王,毫厘不差的说了出来! 这些事,件件私密,绝非人力所能查知! 尤其是寒冬兄弟共衾、牛背书写论语...... 这都是他幼年之事,他从未对人吐露! 官家究竟如何知晓?! 第58章 陪朕这一路 此刻,那关于“断袖”的猜疑,在这不可思议的神力面前,已经显得无足轻重。 “官家...臣...惶恐,确有此事,官家何以...何以对臣这些琐碎旧事...洞察至此?” 赵构看着王十朋魂飞天外的模样,不由得发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王十朋肩膀: “不要在乎这些细节,那都不重要。” 王十朋闻听此言,更是暗道天机难测。 他鼓起勇气问道: “官家...臣斗胆...臣有一事不明...臣身如草芥,才疏学浅,于社稷更无尺寸之功,昨日街头妄言,亦并无新奇。” “官家何以...何以对臣如此垂青,实令臣惶恐无地。” 赵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唇边笑意更深,神叨叨的道: “朕昨夜得一奇梦,文曲星君踏云而来,言道:‘临安城中,吴山脚下,有寒士王十朋者,乃天降辅弼之才,品性高洁,心若赤金,可托社稷,其家世学问,吾尽告汝。’” “是以,朕一见卿面,便知是梦中之人,故而委以重任。” 王十朋闻听此言,初时觉得玄奇,后又觉得不对。 文曲星君? 昨夜托梦? 昨夜? 昨夜饭馆和官家相遇之时才亥时过半,官家牵着个漂亮小娘和一少年胖子称兄道弟,喝得正欢。 官家什么时候睡的觉? 文曲星君去哪托的梦? 他心中生疑,却终究没敢问出那个令人脸红的猜测,只在心中暗道: 自己虽买不起铜镜,但也对井自照过。 自己年近三十,又黑又瘦,不修边幅,胡子拉碴,样貌更是平平...... 官家怎么可能看上自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可...若非如此,这泼天的恩宠、过分的亲近,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自己前些年在成都府游学,那些络腮胡子大圆脸...似乎极为吃香...... 想到这里,王十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打住。 赵构见王十朋一张黑脸突然红了起来,倒显出几分可爱。 他将一只手搭在王十朋肩上,满眼欣赏的看着王十朋,语气柔和的道: “所谓俊彦何须问出身,豪杰岂必论过往,爱卿出身寒微又如何?无功无迹又如何?” “朕看重的是卿满腔热肠,是卿宁折不弯的刚正,怎么?爱卿不是这样的人?” 王十朋闻言一愣,总觉得陛下话里有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说自己是也不好,不是也不好,只能怔怔的望着赵构。 只见面前的天子皮肤白皙,五官俊朗,在雪光映衬下耀目生辉...那双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睥睨,只有真诚的亲厚...... 他脑子一热,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 “臣...蒙官家厚恩,但有驱使,何惜此身,虽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嗯,朕心甚慰。” 赵构笑着扶起他,“好了,莫再拜了,随朕去房里说话。” ...... 御书房内,炭火融融,温暖如春。 “赐座。” 赵构径自走向书案后的御座。 冯益亲手搬来一个锦缎绣墩,放在御案侧前方。 王十朋谢恩后,小心翼翼的坐了半个身子。 小黄门奉上两盏新沏的龙井。 王十朋接过茶盏,只觉十分暖手,手上冻疮乍暖还寒,奇痒难耐,他却不敢去挠,只能强忍。 “爱卿。” 赵构喝了口茶,收敛了几分笑意: “廉政司权责重大,如同国之利刃,然利刃伤人,更需谨慎持握。朕今日召卿,有一言相嘱。” 王十朋立刻起身:“臣恭聆圣训。” “坐,坐着说。” 赵构压了压手,待王十朋重新落座,又道: “昔日岳飞蒙冤,固然有秦桧等人构陷,台谏推波助澜,但朕亦是偏听偏信,致使忠良受苦。” “此乃朕之过,亦是朝廷之痛。” “前车之鉴,后世之师。朕今日设廉政司,是为救黎民于水火,非为制造冤狱,重蹈覆辙。” “卿切不可学那酷吏手段,罗织构陷,若因诬告反致清官蒙冤,吏治未清而人心先乱,则卿之过,亦朕之过也!” 天子以自身为戒,殷殷嘱托,带着沉痛的自省。 这份心胸,这份对清官廉吏的珍视之心,令王十朋眼眶泛红。 “官家!” 王十朋霍然离座,扑通跪倒,声音哽咽: “官家虚怀若谷,效尧舜自省,实乃千古未有之圣主明君!” “官家金玉良言,臣铭刻肺腑!敢不尽心竭力,秉公持正!” “臣今日对天起誓,执掌廉政司,必不枉不纵!凡经臣手之案,必求证据如山!绝不负官家信重,更不敢有损官家圣德!” “但有冤屈,臣愿以命相抵!” 赵构开始听得好好的,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大变。 他本意是想提点一下这个年轻人,担心他为民心切,苛责了好官,谁知他竟会说出以命相抵这种话来。 他知道此时的读书人指天盟誓的分量,更知道面前之人的德行,以命相抵这事,他百分百做得出来!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臂助,哪能让他轻易去死。 赵构赶紧离座,亲手将王十朋扶起,好一番语重心长: “错而能改,善莫大焉,冤而能雪,方显正道。这天下,没有永不犯错之人,亦无永不蒙尘之天。“ “须知直面缺憾之勇,方为世间至耀之光,犯错时如坠寒潭,改错后却似沐春风。” “廉政司初立,千头万绪,卿琐事繁杂,哪会不犯错?” “若犯错后不求改正,只顾以死了之,岂非懦夫何为?” 王十朋何等聪慧,如何不知官家爱护之意。 闻听此言,感动得热泪盈眶,挣扎着又要下跪,却被赵构死死拉住。 他哽咽着道: “官家金玉良言...臣铭刻五内...再不敢轻言生死,臣之命...此后尽属官家...官家欲臣何时殒命...臣便何时赴死...” 一番话断断续续,说得赵构鼻子发酸。 他将王十朋按坐在凳子上,再弯腰拿起茶盏,亲手放到王十朋手上,温和的道: “爱卿勿要动辄谈及生死,待到海晏河清,天下归一,朕还要与卿同游天下,共赏大好河山。” “卿可愿,陪朕这一路?” 第59章 术算大法 王十朋闻听此言,感动得泣不成声。 一直侍立一旁的冯益见到这一幕,回想起昨夜至今官家的所作所为,也不禁动容。 他不知道官家为何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也不知官家收拢人心的手段何时变得如此高明。 但他知道,这才是所有臣子梦寐以求的官家,是万千黎民期盼已久的天子。 他不知道朝局将如何转变,也不知道金人会何时打来。 但他知道,只要有这个官家在的一日,便绝不会再有“苗刘之变”。 而江南的百姓,只怕好日子就要来了。 赵构性格本就俏皮,惯爱逗人发笑。 他调转话题,几句轻松的玩笑便让王十朋收了眼泪。 再加几句诙谐调侃,气氛便由初时的拘谨,变得融洽起来。 他拉着王十朋走到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边写边道: “卿日后执掌廉政司,案牍如山,记账核数,必是常事。旧式记账,数目稍大,书写便极繁冗,且易生讹误,朕有一法,可助卿事半功倍。” 王十朋精神一振:“请陛下赐教。” 赵构笔下不停,在纸页靠上一端写下十个奇特的符号: 0,1,2,3,4,5,6,7,8,9。 王十朋凑近细看,只见这些符号笔画极简,一二笔便成,自己却是不识。 “此乃简笔数字,朕称之为‘简数’。” 赵构指着这些符号,一一对应念出:“此为零,此为一,二,三...九。” 王十朋本就博闻强记,很快就将这十个简数记下。 赵构接着在纸上写下“叁拾伍文”,又在旁边写下“35文”。 又写下“壹佰贰拾捌贯”,旁边写下“128贯”。 “爱卿且看,” 赵构指着两行字,对比着道: “用‘简数’书写,是否简洁明快许多?简数书写快捷,辨识清晰,是否一目了然?” 王十朋仔细看去,眼睛越睁越大! 那“35文”对比“叁拾伍文”,“128贯”对比“壹佰贰拾捌贯”,笔画简省何止数倍? 若用于账簿记录,效率提升简直不可想象! 他天性聪慧,年少时便被称为神童,立刻意识到此法之妙,脱口赞道: “妙哉!陛下此法,化繁为简!若用于度支、库藏、赋税、工料等记载核验,必能省却无数抄写之劳,更可减少差错!真乃...真乃奇术也!陛下圣心独运,巧思天成,臣叹为观止!” 这马屁,赵构欣然笑纳。 他见王十朋一点就透,是个好学生,于是懒劲上身,便想将后世的基础数学全教给王十朋,再让他去教给别人。 于是他笑道:“此乃小道耳,朕再教你几处用法。” 说着,他又在纸上写下“1.5贯”几个字,说道: “此意为一贯又五百文,中间这小圆点,朕谓之‘点分’,用以分隔整数与小数,比如一贯三百二十一文,可写作1.321贯......再比如...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妙哉!妙哉!官家真乃神人也......” 这些现代小学知识,王神童一点就通。 赵构十分满意,接着又写下几个算式符号: +,-,x,÷,=。 “这是加,这是减......”、 “妙哉!妙哉!官家神乎其技,神乎其技......” 赵构接着写下:3+2=5,4-1=3,6x7=42,18÷3=6,并一一讲解加减乘除符号的用法。 “...这些数中,0尤为关键,如十记为10,百记为100...遇有空位,以零补之,算盘空档,亦可以零代之。” “妙哉!妙哉!官家之智,天人莫及也......” 王十朋眼中惊异之色越来越浓。 他试着在心中默算几笔,再与赵构所写对照,只觉此法之神,简直惊为天授! 到了此刻,他早已忘却屁股安危,望向赵构的目光满是星星: “官家学究天人!臣五体投地!此法巧夺天工!若用于记账、核算、造册,将省却多少人力!” “臣斗胆请愿,可否将这经世济用之奇术,广传天下?” 赵构等的就是这句话:“自然可以!那就有劳爱卿将这术算之法传于礼部,再传朕口谕,让礼部将此法推行天下。” “臣代天下万民,谢过官家!” “小道而已,来,朕再传你非整数乘除大法......” 王十朋全神贯注,如饥似渴地听着。 他本就是聪颖过人之辈,领悟极快。 看着纸上那些奇特的符号与算式,不由得心中感叹: 官家所创之法不仅简便,更蕴含一种全新的数理逻辑! 若推广开来,对大宋的算学,以及朝廷的财计、工造、乃至军需调配,都将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官家胸中丘壑、奇思妙想,当真如海之深,不可测度!非天神转世不可为也! 他看向赵构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畏和叹服,更添了深深的崇拜。 【注:如今是1141年,中国数学家秦九韶1247年,也就是百年之后,才在《数书九章》中,明确用“零”表示“无”或“空位”。 1514年,荷兰数学家赫克首次用“+”表示加法,用“-”表示减法。 1631年,英国数学家奥特雷德首创用“x”表示相乘。 1659年瑞士数学家拉哈在其着作中正式把“÷”作为除号。 发明符号单独书写数字这个方法,该说不说,是起源于印度的。 但阿拉伯数字的最终定型还要等到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也就是四百年后。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十朋的马屁拍的一点没错,这一整套术算之法,确实是赵构发明的。】 君臣二人,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如痴如醉,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官家...” 冯益轻手轻脚的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已是午时三刻了,贵妃娘娘遣人来报,翠寒堂备了除夕家宴。” “贤妃娘娘、婉仪娘娘、美人娘娘、才人娘娘都到齐了,贵妃娘娘想请官家移驾内苑,共度佳节呢......” 赵构这才恍然,抬头望向钟漏,腹中恰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 昨夜辛苦缠绵,今日又没吃早饭,腹中早已空空。 他放下毛笔,赧然一笑: “与卿畅谈,竟不知时光飞逝,本想留卿共进午膳,奈何后宫盛情难却...” 王十朋闻听此言,一股暖流涌上心田。 听官家的意思,官家竟曾想留自己这个一身破布的寒酸共用午膳。 这份礼遇,已远超君臣之份,直追古之圣君待贤! 到了此时,他对于官家那个龌龊的猜测早都抛到了九天云外,只把官家当作无所不知的天神。 他躬身道:“官家言重!臣得聆天音,已是万幸,又得官家亲授神术,更是感激,岂敢再扰圣驾天伦?臣告退!” “且慢。” 赵构叫住他,转向冯益,“冯大伴。” “老奴在。” “御街中段可有朝廷现成的宅子?” “回官家,尚有几处。” “传朕口谕,在御街中段,寻处宽敞院落,赐予王爱卿,宅中一应用具,务必配齐。” “老奴领旨。” 王十朋闻言大惊。 御街寸土寸金,岂是寻常人住得起的? 何况还是御街中断! 他急得连连摆手: “官家万万不可!臣寸功未立,无功无绩,岂能受此厚赐?况臣一介寒士,安敢僭居御街华宅?陛下厚爱,臣感戴莫名,但此宅,臣断不敢受!” 第60章 啪啪打脸 赵构知道他品行清廉,不会轻易接受馈赠,故意板脸道: “卿贵为朝廷大员,若无体面存身,他人岂不笑朕小气。” “再者,廉政司草创,事务繁杂,卿日后必当夙夜操劳,居所离皇城近些,便于卿往来办事,此乃为公计,非为私情。” “卿母年岁已高,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何不借此机会,接母亲来京,一解思亲之苦,二慰高堂之望。” “况卿年齿渐长,谁家闺秀愿嫁栖身破庙之人?” “就这么定了!那宅子就当暂借,待你廉政司做出功绩,届时再论!朕意已决,卿不得推辞!” 王十朋闻言,愣在当场。 谁家天子会照顾下臣之母? 哪个帝王会念及臣子婚配? 谁赐宅子还要将用具配齐? 一个“借”字,无非是想保全自己最后那点清高。 这份用心良苦,王十朋岂能不知? 他看着官家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酸、甜、苦、辣、咸,最后都化作滚烫热流,冲得他鼻头发酸。 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臣...拜谢天恩!” “去罢,回去罢。” “臣...告退,愿官家新春安乐,身体康泰。” “与卿同勉,去罢。” 待王十朋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赵构心头一松。 有这千古名臣相帮,自己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轻松不少。 他负手站在门口,对一旁的冯益道: “宅子一定要清净,家用器具不必奢华,但必须样样配齐,米粮柴炭足备。” “再遣个妥帖人,送一千贯钱过去,若他推辞,就说是朕预支给他的俸禄。” “若他还是不要,就说是朕私人给他的,让他安心过年,莫要再替人抄经了。” 冯益躬身领命:“老奴遵旨,即刻遣人去办。” 赵构正想出门,突然想到,这新政一出,天下不知有多少官吏想弄死王十朋。 他顿住脚步,又道: “传朕旨意,命傅通海亲择人手,暗中保护王提举,王提举若有差池,让傅通海提头来见。” “再令殿前司暗中协助,昼夜轮值守卫,不得有丝毫松懈!” “若王提举被奸人所伤,一应人等,朕绝不轻饶!” “老奴领旨!老奴立刻去办!” 冯益飞快的看了一眼官家,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官家,杀金使时如雷霆震怒,推行新政时乾坤独断。 此刻对待一个寒士,却又体贴入微至此,连米粮柴火及安全都考虑到了。 他伺候过赵家三朝天子,靖康之难前,王爷见过不下数百,却从未见过如此人物! 这份恩威并施、识人用人的手段,这份惜才爱才之心,这份细腻的关怀...... 让他这个见惯世态炎凉的老宦官,也不由得动容。 “走吧。” 赵构振了振衣袖,眉宇舒展,“朕实是饿了。” 冯益连忙唱喏:“摆驾——翠寒堂——!” ...... 宫苑深深,十分安静。 暖轿在宫道上稳稳前行,唯余轿杆吱呀轻响。 赵构安坐轿中,闲来无事,心中突生好奇: 这些抬轿的宫人为何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心中纳闷,便想掀开轿帘研究一下。 谁知刚把头探出去,就看到冯益那张老脸立刻凑了过来,离自己最多三尺距离,把他吓了一跳。 尼玛! 一个个的跟鬼一样,这尼玛是专门练来吓人的吧! 赵构正在吐槽,就听冯益说道: “官家,潘娘子遣人告了罪,道是身上不大爽利,仍在明善殿静养,今日的午宴便不过来了。” 冯益的声音不大不小,不仅吐字清晰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赵构暗暗摇头,这特么的才叫专业。 冯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方才贵妃娘娘问起韩才人,老奴不敢隐瞒,只道是韩才人父亲染恙,官家恩典,允其出宫探视,还遣了太医随行。” “嗯。” 赵构暗暗夸赞冯益聪明,这回答,挑不出一点毛病,“你答得妥当。” 他刚才被冯益吓了一跳,失了研究别人走路的兴趣,思绪便飘到了几位嫔妃身上。 七个便宜老婆,自己已经见了三个,睡了其中两个,还有四个未曾谋面。 今日午膳除了潘贤妃没来,其他三个凑一堆了,正好一起见见。 原主的记忆并不靠谱,想那吴贵妃端庄温婉、韩秋桐懵懂纯真、李幼娘怯弱清愁,无一不是一等一的美人。 在原主的记忆中,却只是平平。 他不由得心中默念:老天保佑,道祖保佑,佛祖保佑...... 保佑原主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弄些几百年后那种大饼脸小眼睛...... 他求遍神佛的同时,仔细翻找原主对余下四个妃子的记忆碎片。(后宫七人均非作者杜撰) 那位连除夕宫宴都避而不见的潘贤妃... 她是原主做康王时的妾室,替原主诞下了唯一的儿子,只可惜苗刘兵变时受了惊吓,两岁便夭折了。 自那以后,她便将自己锁在明善殿,拒人千里。 原主记忆中,她眼神空洞,衣着近乎缟素,常常对着婴儿襁褓自言自语... 她今日没来,反而让赵构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去跟一个疯婆娘打交道。 除了潘贤妃外,原主做康王时,还有个正妻——郉氏。 根据后世记忆,郉氏被掳时已经怀孕,后在北行的路上坠马流产。 原主登基后,遥册郉氏为皇后。 金人为了羞辱原主,将郉氏和原主的生母韦氏一起,送入洗衣局为奴。 其实,郉氏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但原主一直被金人蒙在鼓里,还以为郉氏一直在金国吃糠咽菜。 这也从侧面反应了原主是个什么玩意。 自己的老娘、老婆被金人如此羞辱虐待,族人几乎被金人杀了个精光,他竟然还一心想着求和。 岳飞说这不行,我得帮你报仇,提着刀就上。 他说你回来,我弄死你。 这...这是人干的事吗? 啊?! 难怪老天让他绝了种! 他不被夺舍,谁被夺舍? 正因为他这一脉绝了种,所以后来才在民间找了个县丞的儿子做太子。 人家虽是县丞的儿子,却比他这软蛋好了太多太多,至少是个男人! 二十年后,人家当了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平反岳飞! 要知道,当时原主还活着。 啪啪打脸! 第61章 雪中群芳图 除了邢氏和潘氏这两个康王府旧人,其余的嫔妃都是原主当了皇上之后才入宫的。 肖贤妃... 赵构搜刮着原主的记忆。 她入宫该有十年了罢?此时应是二十五六的年纪。 原主对她的印象极淡,好像仅止于“识得”二字。 只记得某年上元节宫宴,她抚了一首《梅花曲》,原主嫌太过清冷,不合佳节喜庆,斥责了她。 从此,她便总是在清心殿里焚香礼佛,极少出门。 刘婉仪... 她入宫又要晚些,也有七年了罢,此时应是二十一二岁。 记忆里浮出的是一个温顺的影子,原主对她仅有的印象是“性情和顺”。 记得一次宫宴,原主瞥见她蹲在地上,帮一位宫女擦拭打翻的羹汤。 这份贤德,在原主看来却是刻板木讷,觉得她身上少了些鲜活气,也就冷落了。 冯美人... 冯小蛮! 这个名字一跳出来,原主的记忆立刻变得鲜明起来,明显带着厌烦! 此女入宫三年,今年十七,记忆里最清晰的,便是她那双总带着好奇的眼睛。 越是回想,原主对她的恶感越是清晰: 此女轻狂无知! 不知进退! 口无遮拦! 毫无端方! 三件小事尤为清晰: 三年前她初入宫时,原主在御花园撞见她踮着脚尖摘枇杷,裙裾满是露水。 原主身边内侍斥她失仪,她却睁圆了眼反问:“官家不是下过《劝农诏》么?农人摘果也算失仪?” 原主只觉大失体面,拂袖而去。 另一次是在御花园,不知怎地惊起一群豢养的白鹤。 她竟忘了身份,提着裙摆追着跑了数十步,还笑着唤人:“快看!好大的鹅!” 原主只觉此女粗鄙无状,毫无宫妃应有的端持,从此更是冷落。 最后一次是原主在后宫训话,这女子竟在阶下偷偷打了个呵欠。 被原主瞥见,她立刻瞪圆了眼睛,慌忙用手掩嘴,引得几个嫔妃和周围内侍强忍笑意,肃穆气氛荡然无存。 原主气得当场冷了脸,罚了她整整一年宫俸。 自那以后,原主再未见过她,甚至刻意避开她可能出现的场合,就这么把她晾在宫里自生自灭。 即便在宫道偶遇,也吝于给她一个好脸色。 这些记忆碎片闪过,赵构忍不住想笑。 这冯小蛮,倒是有趣。 你不喜欢,我喜欢! 你不疼她,我来疼! 只是三年冷落,不知那双眸子是否仍旧明亮...... 赵构仔细梳理着原主明显带着偏见的记忆,嘴角不由得勾起笑意: 因为原主的毛病,这三人,皆未被临幸! 一次都没有! 捡了大便宜的他,嘴角越咧越大,就算他是在红旗下长大的,此时免不得也要说上一句: 病得好! 宫中女子的一生荣辱、冷暖甘苦,皆系于天子一人。 肖贤妃十年沉寂,刘婉仪七年无声,冯美人三载冷落...... 心疼。 想到就心疼! 他对接下来的午宴越来越期待,出声问道: “还要多久?” 果然!即便赵构刻意压低了声音,冯益还是像个鬼一样立刻出现,在轿窗边回道: “回宫家,路程已然过半,就快到了。” 赵构感叹冯益专业的同时,思绪再转。 自己那便宜老爹,被金人掳走的宋徽宗,十分懂得享受。 他后宫有封号的嫔妃就有数百人,低阶宫女足有三千以上。 据历史记载,宋徽宗单单儿子就有三十一个。 除去七个早夭,剩下的二十三个,要么死于靖康之难,要么被金人掳去了北方,后来全部死于金国。 也就是说,赵构是三十一个兄弟中,唯一逃脱的。 当初金国为了抓到他这条漏网之鱼,搜山检海,各种追捕,最终还是让他给跑了。 其余皇室宗亲几乎被金人赶尽杀绝,只有极少数因在地方任职或偶然因素,得以逃至江南。 可以说,原主被金人灭了满门! 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失了人道,加上唯一的儿子早夭,他这一脉,自此绝了种。 如今的后宫嫔妃之所以只有七人,国力空虚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因为原主看到女人就厌烦,其中原因自不必说。 “官家,翠寒堂到了。” 冯益的声音将赵构从思绪中拉回。 轿帘掀开,赵构弯腰走出暖轿。 庭院之中,五道倩影盈盈拜倒。 “臣妾恭迎圣驾,愿官家新岁嘉平,福泽绵长!” 莺声燕语,婉转相叠,如同珠玉落盘。 赵构强忍笑意,抬手虚扶。 “免礼,众爱妃平身。” “谢官家——” 五女先后起身,亭亭玉立。 饶是赵构早有准备,也被眼前这这雪中群芳图惊得呼吸一滞。 吴贵妃今日着了真红蹙金鸾凤纹大袖宫装,外罩玄色狐裘,云鬓高绾,气度雍容,眉目间含着温婉的浅笑。 李幼娘因昨夜承恩而越发娇柔,她裹在月白色银鼠皮斗篷里,小脸低垂。 脖颈处,一抹被脂粉极力遮掩的草莓印记若隐若现,更添楚楚风致。 除去这熟悉的二人外,余下的三人宛如三株绝色名葩,竟让院中腊梅都黯然失色! 为首者身姿高挑,身段袅娜,一袭银红缕金百蝶穿花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 正是肖贤妃。 她乌发如云,流苏垂落鬓边,起身后微微抬头,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 只见她眉目如画,肌肤细腻,最是那一双含情凤目,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欲诉还休,顾盼之际自有风流。 偏生又毫无轻浮之态。 她的美,是冷月笼烟,她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绝美仕女图,周遭的寒梅都成了她的背景。 赵构心中暗赞,难怪宫人说她像玉雕菩萨,这份端丽,倒真有几分神似。 也难怪原主觉得她“无趣”,那分明是她太“有趣”了,反衬得他“无能”。 大发,大发了! 肖贤妃身侧,站着刘婉仪。 她穿着一身湖水绿的素锦宫裙,身形纤细合度。 五官并非肖贤妃那般一眼夺目,却如精雕细琢的暖玉,温润细腻。 她双手规规矩矩交叠于身前,姿态恭谨谦和,眉宇间一片和顺。 如同悄然绽放的迎春花,不争不抢,自有其恬淡馨香。 赵构只看她一眼,便觉心中烦杂顿消,只想与她拉手对坐,听她说些家常细语,再将其拥入怀中,好生疼爱...... 难怪原主觉得她少了些鲜活。 这般柔顺的女子,非心境平和之人不可欣赏也! 第62章 五美迎春 剩下的那位,身量娇小玲珑,穿着一身娇俏的桃红遍地金百蝶穿花袄裙,在雪地中显得格外鲜亮。 一张小脸儿带着可爱的婴儿肥,肌肤吹弹可破。 小巧而精致的鼻子,鼻尖微微上翘,饱满而红润的嘴唇,嘴角微微上扬,颊边陷出浅浅梨涡。 她亦随着众人规规矩矩的站着。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一双灵动的眸子偷偷的、飞快的抬起,朝着赵构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眼,恰如惊鸿掠影,赵构看得分明。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如同婴儿般纯真,亮得惊人! 冯小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逾矩”了,飞快的垂下眼去,脸颊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 那红晕并非全是羞涩,倒更像是被抓了现行的窘迫和孩子气的懊恼。 这定是被原主厌弃的冯美人,冯小蛮了! 果然人如其名,娇憨灵动。 赵构大喜过望。 这五人,梅兰竹菊,各擅胜场,硬要分出个高下,却是难如登天!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 原主那厮,于治国安邦上昏聩无能!于识人御下上刻薄寡恩! 独独在这挑选美人的眼光上,却是一等一的毒辣精准! 这几位若放在后世,即便某音直播不开美颜,也要艳压群芳,独领风骚。 而如今,竟被原主那厮白白冷落,荒废了如许年华。 心疼! 真特么心疼! 吴贵妃见官家似有片刻失神,适时的提醒道: “官家?雪地风寒,请官家移驾殿内叙话。” 赵构这才回过神来。 他对着偷偷打量自己的冯小蛮快速眨了下眼睛,然后迈步踏上台阶: “好,进去说话。” 身后,四位绝色佳人敛衽相随。 留下冯美人呆立原地,满脸写着疑惑。 官家刚才对我眨眼了? 看错了罢,那可是凶凶的官家耶,不可能不可能! 她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堂内暖意融融,赵构居中落座,看着如花似玉的五人,心中暗道: 原主啊原主,你留下的这片菜园子,我正式接手了。 你放心,我必将日日浇灌!重现她们应有的光彩! “今日除夕,只叙天伦,不讲虚礼,都坐罢。” 正所谓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鸟没了,什么林子全绿。 某处位面,因太过装逼而正在被人痛殴的原主身上,突然绿光四射,直冲天穹...... 赵构坐北向南,五位妃嫔按品级分坐东西两侧。 每张食案之间留有足够的距离,既显庄重,亦便于宫女侍奉。 尚食局女官领着宫娥鱼贯而入,恭敬的将一道道珍馐置于案上。 雪霞羹、酒炊淮白、冬笋煨鹌鹑、润熟獐肉炙、炙金肠、羊舌签、炉焙鸡、清蒸石首鱼、水晶脍、炙金肠、旋鲊...... 加上时鲜果蔬点缀其间,琳琅满目。 而最后奉上的,是热气腾腾的汤圆与饺子。 南方人春节吃汤圆,象征团圆美满。 北方人过年吃饺子,寓意更岁交子。 赵构举起面前的金樽,看向五张绝美容颜。 “祝诸位爱妃新年喜乐,岁岁无忧。” “臣妾祝官家新年吉祥,福泽绵长。” 五女齐声应和,举杯相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专门练过的。 一杯饮下,吴贵妃唇角含笑: “启禀官家,潘姐姐身子尚需静养,臣妾已准其在明善殿歇息。韩才人父亲染恙,官家恩典,允其归家探视,亦未能赴宴,还请官家恕其缺席之罪。” 赵构摆摆手:“贤妃病体要紧,韩才人孝心可嘉,何罪之有?爱妃处置得宜。” 他早已饿极,说罢率先举筷,夹起一枚水晶脍放入口中。 “都动筷吧,随意些。” 众人见官家如此随意,紧绷的气氛略松,小心翼翼的跟着举筷,一时只闻杯箸轻响。 冯美人一双大眼骨碌碌转动,好奇的打量着桌上那些对她而言也颇为丰盛的菜肴,不时偷偷瞟向赵构。 当发现赵构也在看她时,又飞快垂下眼帘,模样娇憨可人。 赵构看得有趣,一边吃一边说道: “诸位爱妃历年克扣的宫俸,可都补齐了?” 吴贵妃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玉筷,离席而起,盈盈下拜: “回官家,冯公公雷厉风行,昨日已将涉事内侍尽数拿下。” “所克扣的份例钱物,今晨已一一送至各宫,不但分毫不差,还有多余。” “臣妾这里尤其多出数万贯钱,冯公公说这都是官家赐下的恩典,臣妾代诸位姐妹,叩谢官家隆恩!” 肖贤妃、刘婉仪、李幼娘纷纷起身离席,随着吴贵妃一同拜倒。 冯美人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也急忙跪倒。 四道声音齐声响起:“谢官家恩典!” 她们早已习惯了克扣,从未想过还有被补偿的一天,所以这声谢恩,说得情真意切。 赵构见搞好关系的机会来了,于是起身离座,亲自上前搀扶。 他先扶起吴贵妃,温言道: “爱妃辛苦,掌理宫务不易,那些多余的钱财爱妃随意支配就是,不够告于朕知。” 吴贵妃瞬间红了眼眶。 赵构走向肖贤妃,双手将她扶起,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拂过,温言道: “爱妃委屈了。” 肖贤妃闻言一愣,缓缓抬眼,映入眼帘的,是官家温和带笑的脸。 她呆立原地。 这...这是那个视自己如无物的官家? 赵构扶刘婉仪时,笑容更加温和: “婉仪性子最是和顺,这些年也最是委屈。” 刘婉仪闻言一惊,心中酸楚猛的冲上鼻尖。 她慌忙低头,不敢让眼中的湿意被人看见,只觉喉咙堵得发紧,连谢恩的话都哽在喉间。 七年了,她在这深宫如同一株无声的野草,从未奢望过被人看见。 这份突如其来的怜惜,让她红了眼眶。 冯美人见官家对几位姐姐如此说话,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惊奇。 她不等赵构来扶,自己先抬起头,一双大眼好奇的盯着赵构,毫无避讳。 赵构被她这模样逗乐,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笑吟吟的看着她,飞快的冲她眨了下眼睛, 冯美人瞬间呆住,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之事。 她小嘴微张,下意识的眨巴了两下大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 官家...真眨眼了? 那个总是冷着脸,见了自己像见了鬼一样的官家?对我眨眼了? 两次? 官家...他... 他是不是摔坏了脑子? 扶李幼娘时,赵构的动作最为轻柔。 他凑到李幼娘耳边,低声道: “幼娘昨夜辛苦,多吃些。” 李幼娘闻听此言,臊得耳根都红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第63章 官家变好了 赵构扶起几人后,想起方才吴贵妃谈及韩才人回家探亲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艳羡。 又想起史书记载,宫女一旦入宫,便老死不得出的记载。 不止宋朝,其他朝代均是一样,后宫就是一个大型监狱。 无论嫔妃还是宫女,一旦入宫,等于终身关了禁闭。 高等妃嫔除非特殊情况,比如父母亡故,皇帝特批,否则不得出宫省亲。 只有在皇帝同意后,家中女子(如母亲、姐妹)才可入宫探望一次。 而普通宫女则终身不得归家,只有在年老病危时才有可能被遣返。 而这些宫女的来源,一是宦官每年赴地方强征十三岁以上资质端丽的少女,二是犯官女眷没入宫廷为婢。 想到这些花样年华的女子就这么被关一生,一股生在红旗下的,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现代人的恻隐涌上心头。 他走回座位坐下,突然说道: “朕观宫中旧制,于妃嫔省亲一事,束缚过甚,有悖人伦亲情,家中女眷入宫探视,亦需层层报批,诸多不便。此非人伦之道,亦非孝悌之法。” 死寂,绝对的死寂! 五双美目瞬间聚焦! 就连冯美人都屏住了呼吸! “自明年起,” 赵构目光扫过大气不敢出的五位妃嫔: “凡后宫嫔妃,无论位份高低,每年皆可归家省亲一月。若家眷路途遥远,准予两月之期。” “沿途驿站、护卫,由内侍省和殿前司协同安排。” “家中女眷入宫探视,不再经由内侍省核查,只需吴贵妃应允即可。” 话音落下,翠寒堂内落针可闻! 肖贤妃瞬间模糊了视线。 十年!她入宫整整十年!从未见过宫墙外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父母容颜,只在午夜梦回时模糊闪现。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如灰,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轻易的劈开了她的心防,露出里面带着痛楚的渴望。 父亲慈祥的笑脸,幼弟稚嫩的声音...... 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此刻汹涌而来,清晰得让她鼻尖发酸。 刘婉仪的眼中,亦是水光潋滟。 七年深宫,寂寂无声,她早已将那份念想深埋心底,只道此生便是如此。 此刻,那扇本以为永远关闭的门,竟被官家轻描淡写的推开。 归家...自己还能认得回家的路吗? 一滴泪珠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流下,她慌忙低头。 “另。” 赵构的声音再次响起,“众爱妃每月,可结伴出游临安城,一次。” 古代的皇帝之所以不让妃嫔出门,并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单纯只是为了防备嫔妃偷人,保持自己的血脉纯正而已。 这和进入后宫的男人都要割鸟是一个道理。 赵构之所以要她们结伴出游,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条在朝中必定阻力巨大,若是结伴而行,阻力应该会小一些。 冯小蛮本就已经十分惊喜,闻听此言,更是张大了嘴巴。 每月出游临安...看瓦舍勾栏,观西湖烟柳? 这简直是梦里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啊!” 她再也按捺不住,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她见自己失态,赶紧伸手捂嘴,却忘了手里拿着酒杯,杯中酒水洒了自己一脸。 她又赶紧擦脸,结果袖袍带倒了案上茶盏,盏中茶水溅得满身都是。 她慌忙取帕去擦,结果又碰落了筷子...... 她干脆不管了,仰起小脸,一双清澈大眼直直的望着赵构,带着孩童般的神情,脱口问道: “真的?!我真能回家了?!我能出去玩了?!” 这直白的一问,吓得肖贤妃和刘婉仪两人脸都白了,慌忙瞥向官家。 却见官家竟然毫不生气,还笑着回道: “自然为真。” 冯小蛮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我能每月去临安...”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试探着道:“一次?” 赵构笑道:“没错,每月一次。” 冯美人见自己没有听错,激动得小脸通红。 “真的!!!官家你...你变好了吔!” 这话一出,肖贤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素来端凝的面容也失了颜色。 刘婉仪急得想起身去拉她,却又不敢动作。 堂内侍立的宫女内侍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冯美人这话,简直就是直斥君王过往昏聩! 什么叫变好了? 意思是以前很坏?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言!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哈哈哈哈......” 赵构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他故意板起脸,戏谑道: “哦?朕以前很不好么?” “呃...” 冯美人意识到自己失言,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尖,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和羞窘,小声嘟囔道: “以前...以前官家是有点...有点凶嘛...都不理人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那副又窘又怕又藏不住高兴的模样,惹得赵构再次发笑。 “哈哈哈...好个冯小蛮,哈哈哈......” 冯小蛮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见官家不像生气的样子,不由得咧开嘴,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嘻嘻...官家不生气就好,那奴...不不不...那臣妾谢谢官家,谢谢官家了!” 她站起身来,乐呵呵的行了个万福礼,又欢天喜的坐了回去。 所谓乐极升杯,爱笑的女生都不会太小。 冯小蛮的胸前鼓鼓囊囊,衣服都快兜不住了,一对玉兔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赵构都看呆了。 两人的这番互动,看得肖贤妃和刘婉仪目瞪口呆。 她们不敢置信的对视一眼。 这...官家不仅没有怪罪,还如此...如此随和地调笑? 这真是破天荒了! 刚来翠寒殿的时候,肖贤妃和刘婉仪就发觉今日的吴贵妃和以往不同,不但没了往日的沉郁,眼角竟然还噙着笑意。 就连平日从不言笑的李才人,也笑了一笑。 两人觉得稀奇,还私下议论了两句,只道是除夕佳节,开心所至。 如今再看,刚刚冯美人言语无状时,吴贵妃和李才人虽然也有些惊讶,但绝无惶恐之意! 莫非...... 莫非官家真的变了? 第64章 宫中新规 吴贵妃知道这份旨意背后,官家要顶住多少朝臣“有违祖制”“动摇国本”的攻讦。 这份心意,让她感激。 她最先回过神来,再次离座拜下: “官家此举,实乃旷古未有之仁德,臣妾...叩谢官家天恩!” 肖贤妃、刘婉仪、李幼娘如梦初醒,连忙跟着下拜。 “臣妾叩谢官家天恩——” 冯美人慢了半拍,却是动作最利索的一个,她几乎是跳起来,又跪得最响: “臣妾谢谢官家!谢谢官家!官家您太好了!” “都起来吧,一家人何必见外。” 赵构欣然受了她们这一礼,目光随即落在那些宫女身上。 方才的圣旨,并未在她们眼底激起多少涟漪。 那是主子们的恩典,与她们这些低贱的奴婢何干? 她们的人生,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是望不到头的幽暗长巷。 这无声的绝望刺痛了赵构。 他看向吴贵妃,带着商量的口吻道: “爱妃,宫娥彩女亦是父母生养,一旦入宫,便如永堕樊笼,老死不得归家,朕心实有不忍,欲革除此弊,爱妃意下如何?” 吴贵妃闻言望向官家,却见官家眼中盛满了悲悯。 她深深一福:“官家圣心所向,便是后宫福祉所在,后宫之事,官家乾坤独断,臣妾唯有敬服,岂敢置喙?” “好!” 赵构点了点头,不再犹豫。 “冯益!” “老奴在!”冯益立刻趋步上前。 “传朕旨意!” 赵构看向那些低眉顺眼的宫女,朗声道: “自大年初一始,凡宫中宫女,年满十八者,若愿归家,即刻放还!自愿归家者,除发放应有俸禄外,按入宫年限,每年十贯赐钱,以作安家之资。” “余下宫女,年满十八后,亦可自愿请归。” “凡自愿留宫者,每两年可归家探亲一次,另,俸禄重订,使之足以养家。” “内侍省尽快拟定方案,报与吴贵妃核查。” “此后,凡宫中征选宫女,须订立契约,明定年限,年满则归,不得强留!” “今年新春节赐,宫内所有内侍、宫女,无论品阶,一律翻倍!凡所得不足十贯者,皆按十贯发放!” “晓谕六宫,即刻施行,令自愿归家者早做准备,让余者开心过年,不得延误!” 赵构之所以将出宫年龄定在十八岁,正是和各位读者老爷心里想的一样。 谁不喜欢小姑娘呢? 这道圣谕,如石破天惊! 尚食局捧着食盒的宫女僵在原地。 侍立在妃嫔身后的侍女忘了呼吸。 苏双儿更是呆若木鸡。 “呜——!”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瞬间点燃了燎原之火。 “砰!砰!砰!” 紧接着,便是膝盖重重砸在地面的闷响。 “奴婢叩谢官家天恩!奴婢只愿来生当牛做马,报答官家......” “奴婢叩谢官家呜呜呜......” “呜呜呜......” “......” 堂内堂外侍立的所有宫女、侍御、女官,包括几位嫔妃带来的贴身侍女,全都匍匐在地,失声痛哭。 有人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有人抱头痛哭,不能自已。 有人对着赵构的方向,一遍遍磕头,额头很快见红。 肖贤妃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宫人,此刻竟然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情感洪流,心中大为吃惊。 刘婉仪感同身受,早已泪流满面。 心善的李幼娘默默擦泪。 连淘气的冯小蛮也红了眼眶。 她心思单纯,只觉得官家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看赵构的眼神就像是看庙里的菩萨。 赵构看着堂中哭拜如潮的宫女,暗道自己品性高洁,是个大大的好人。 “好了,都起来吧!今日除夕,正该欢喜才是。” 一众宫女闻言,哽咽着起身,人人脸上带着泪痕,但那份发自心底的欢喜,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自此,殿寒堂里终于有了些节日的喜气。 赵构心情大好,环视五个爱妃,又道: “众爱妃,今日除夕佳节,朕另有一喜。” 五妃闻言,立刻看向官家。 只听赵构说道: “众爱妃侍奉多年,劳苦功高,位份却久未升迁,是朕之过。” 这话一出,五妃再次愣住,就听官家说道: “着即晋才人韩氏、才人李氏,为婕妤。” “晋婉仪刘氏,为淑仪。” “晋美人冯氏,为充容。” “晋贤妃肖氏、贤妃潘氏,为德妃!” 一连串的晋升旨意,如甘霖洒落。 刘婉仪和肖贤妃的眼中再次泛起泪光,连文静的李幼娘也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三人连忙起身,与同样狂喜的冯小蛮一起,盈盈拜倒: “臣妾叩谢官家恩典!” “臣妾叩谢官家恩典!我是充容了!不是世妇了!谢谢官家,官家最好了......” 若非吴贵妃及时递来一个提醒的眼神,手舞足蹈的冯小蛮怕是要扑进官家怀里。 【注:宋朝后宫等级封号划分十分详尽,从上至下分别是:皇后,妃,嫔,世妇。 皇后为唯一正妻,统领后宫。 妃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品级为正一品,宫俸和正一品官员一样。 妃分四等,分别是: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妃下面是嫔,嫔的品级为正二品至正五品不等。 嫔分为上等嫔、中等嫔,下等嫔。 上等嫔为正二品,又分为八等:太仪、贵仪、淑仪、淑容、顺仪、顺容、婉仪、婉容。 中等嫔为正三品至正四品,又分为六等: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 下等嫔为正五品,又分为三等:充仪、充容、充媛。 嫔下面是世妇,世妇为正六品至正七品。 世妇又分为三等:婕妤(正六品)、美人(正七品)、才人(正七品)。 冯美人、李才人、韩才人三人便在这里了(非杜撰)。 除了嫔妃外,还有数量众多的低级侍妾,这些都是无品级的,比如御侍,红霞帔、紫霞帔等。 以上这些加上所有的低级宫女,皇帝想上就上。】 第65章 敬官家 肖贤妃从贤妃晋为德妃,虽同为妃位,但地位更为尊崇。 刘婉仪晋升为淑仪,虽然同是正二品的高等嫔,但从第七等直接晋为第三等,连跨四级,温婉的她也不禁喜上眉梢。 李幼娘从正七品的才人晋升为正六品的婕妤,宫俸自然也会跟着增长。 她想到家中的爹爹再也不用四处抄书,看向赵构的目光里满是依恋。 冯小蛮欢喜得什么似的,她做梦都想不到,那个见了自己像见了鬼的官家,竟然给自己升官啦! 自己已经不是世妇啦!是正五品的充容,是嫔啦! 她偷偷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嘶”了一声,接着“咯咯咯”笑出声来。 未得晋升的吴贵妃含笑起身,温言恭贺着几位姐妹。 赵构望向吴贵妃,眼中流露出歉意。 吴贵妃温柔回望,却听赵构说道: “爱妃,你再等等。” 这话语中的暗示,再明白不过。 自己已经升无可升,再等等,岂非就是皇后之位? 吴贵妃压下心中狂喜,对着赵构深深一福: “臣妾...谢官家垂爱,能侍奉官家左右,已是万幸,臣妾不敢...不敢奢求其他。” 话虽如此,那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才是她内心真实的写照。 至此,翠寒堂内气氛彻底扭转!沉闷拘谨一扫而空! 肖德妃眼底有了微光,刘淑仪的笑容更加真切。 李幼娘红着脸,含着笑,不时和冯小蛮悄声低语,小女儿情态尽显。 冯小蛮如同放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 她一会儿向身边的幼娘确认自己是不是五品官了,一会又问自己俸禄多少,一会又嘻嘻偷笑...... “臣妾敬官家一杯,愿官家龙体康泰,福泽绵长!”吴贵妃率先举杯,笑意明媚。 “好!爱妃有心了。” “臣妾也敬官家!祝官家平安喜乐,岁岁安康!”刘淑仪接着举杯,声音温软。 肖德妃、李幼娘自然也不会落下,纷纷敬酒。 “官家官家!还有我!” 轮到冯小蛮时,她端着酒杯就站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臣妾也敬官家!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官家!” 说罢,她仰头就把酒喝了,动作豪迈得不像个宫妃,倒像个江湖儿女,引得众人再次发笑。 赵构心怀大畅,来者不拒。 “好!朕也敬诸位爱妃一杯!愿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四女悄悄对视,一人偷笑出声,然后齐声应和,声音满是喜悦。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愿官家万福金安!愿大宋国祚永昌!” “愿官家天天开心,愿官家永不生气。” “咯咯咯咯...冯妹妹你...咯咯咯......” “好!永不生气!哈哈哈哈......” “官家...你真的变好了耶!” “可不是嘛...哈哈哈......” “冯妹妹休要胡说......” “我可不是胡说,官家以前见到我就烦,现在居然还给我升官儿,还对着我笑,这不是变好了嘛!” “怎么?你要朕变回去吗?” “不不不不不...千万不要...就这样...就这样最好了!” “冯妹妹你快别说了...咯咯咯......” “......” 流香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几轮下来,赵构已经半醉。 他看着一张张如花笑靥,感受着满堂宫女充满生气的目光,一股睥睨天下、掌控乾坤的快意油然而生。 他举起酒杯,对着堂外那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无声的敬了一杯。 敬这牢笼里的新生。 敬这必将浴火重生的天下。 敬九百年后的故土亲朋。 “今日佳节,朕与爱妃,不醉不归!来!干了!” ...... 同一时刻,临安城清河坊,沿街的一间铺面后院,又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一张旧方桌上,菜肴都快摆不下了。 韩秋桐穿着一身全新的藕荷色袄裙,与父母以及被责骂了一天、仍然鼻青脸肿的哥哥围坐桌旁。 “爹,娘,哥,” 韩秋桐端起面前装着清水的陶碗,小脸满是认真: “今日除夕,女儿以水代酒,敬爹娘和哥哥一杯。” 韩父闻言看向角落的八个木箱。 宫中的御医前脚刚走,送钱的钦差后脚就到,送来的八个木箱中,装着整整一千贯铜钱。 韩父心中感激,说道: “难得天子宽仁,放桐桐出宫,让我一家团圆,还遣医送药,送来这许多钱...这第一杯,该敬天子才是。” 韩秋桐闻言想起父亲卧病在床时的窘迫,心中满是感激,当即答道:“爹爹说的是。” 说着,她看向那八个钱箱,呵呵直乐。 一千贯!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经过御医诊治,韩父精神已然好了许多,他端起酒碗,脸上浮现出松快神情: “是极是极!老婆子,大郎,咱们一起,遥敬官家一杯!愿官家龙体康健,岁岁平安!” 韩母和韩春松连忙端碗,一家四口,朝着皇宫方向举起陶碗,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韩秋桐望向皇宫方向,心中默默祈愿: “愿官家新春吉祥,岁岁待我...如今日这般。” 韩母王氏怜爱的夹起一块褐黑色鱼块,放在韩秋桐碗里。 “来,桐桐,吃这个,这是你爹专门让做的西湖醋鱼,娘手艺不好,你快尝尝咸淡。” 韩秋桐高兴的夹起鱼块送进嘴里,随即眉毛紧皱,口中却道: “唔...好吃,好吃...哥,你多吃点。” 说着,韩秋桐热情的夹了一大块鱼肉给哥哥。 鼻青脸肿的韩春松无奈的瞥了小妹一眼,又小心翼翼的瞥了眼老爹,默默的夹起一小丝鱼肉,犹豫了好一会才送进嘴里。 韩秋桐看得想笑,故意调侃道: “哥哥年纪也不小了,该给他说门亲事了,我看对面丁屠夫家的大闺女就不错,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肯定能干活......” “别!千万别!” 韩春松立刻急了。 第66章 破庙新贵 其实,韩家人都知道大郎和刘家小女的私情。 见桐桐如此调笑他哥,韩母也忍不住笑道: “桐桐说的没错,俗话说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我看那丁家闺女就挺好,有鼻子有眼,不聋不瞎,渴了会喝水,饿了会吃饭,下雨还知道往家跑......” “娘——!咱家不是有钱了嘛!” “怎么?你不喜欢?”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说出来让你妹帮你参考参考。” “娘——” 韩父看到儿子脸上的伤就来气,他板着脸道: “你说你多大的人了!还四处惹是生非!亏你生得一身横肉,连被谁打的都说不清楚......” 哥哥已经被骂了一整天,韩秋桐心有不忍,救场道: “爹爹,大过年的,就别说哥哥了,我想跟爹爹商量个事,现下咱们家中有了银钱,哥哥娶亲也花不了多少。” “等段时日宫中发了宫俸,我再送些出来,咱们将这铺面买下,送与哥哥,这样一来,哥哥有了立身之本,嫂嫂进门以后还能多个帮手。” “这铺子以后就交给哥哥嫂嫂打理,爹娘只管享福,等女儿以后有了钱,再在城中寻个清净的宅子,专门买给爹娘去住,爹,娘,你们看呢?” 女儿一片孝心,韩父韩母心中感动,却同时摇了摇头。 韩父说道: “买铺面的事桐桐你不用操心,官家今日送来的银钱就已经够了。” “桐桐啊,爹知道你孝心好,但你以后不要再送钱出来了,自己将钱都存起来。” “都说伴君如伴虎,皇上今日喜欢你,明日指不定是个什么光景。” “深宫隔世,爹娘也帮不上忙,你自己手上多些银钱,总归是好的......” 韩秋桐笑着打断爹爹的话: “爹放心好啦,官家跟外面传的一点都不一样,可好了!爹爹我跟你说,你们别出去说哦,其实今天...是皇上偷偷放我出来的!” “啊?” “啊!” “啊?!” 屋中三人全都瞪圆了眼睛。 韩春松不敢置信的道:“你...你偷跑出来的?!” 韩秋桐闻言气得不行:“谁说我偷跑出来的!你怎么听的!我说的是皇上偷偷放我出来的!” “皇上干嘛要偷偷放你出来?” “哼,这你就别管了!” “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就是偷跑出来的!” “你!你是不是傻?皇城全是禁卫,我自己能偷跑得出来?” “那...那皇上放你出来就放你出来,为什么要偷偷放你出来?他是皇上啊,干嘛要偷偷的?” “嗐!我跟你说不清楚!” “哦——我说吧!你就是偷跑出来的,不过,你能跑出皇宫,也算你本事......” “你!我懒得跟你说!爹,娘,你们别理他,他脑子被人打坏了。” “桐桐,娘听人说,入了后宫,终身就别想出来,你跟娘说说,你是不是...真是偷跑出来的?” “娘——!哎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好!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说出去哦!” “嗯嗯,绝不说出去!你快说!” “其实...其实是皇上跟我一起偷跑出来的。” “啊!” “啊!!” “啊!!!你就吹牛吧你,打死我也不信!” “哥!你!气死我啦!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你扯谎也不扯像一点,那皇宫都是皇上的,他想出来就出来,干嘛要偷跑出来?!” “你!气死我啦!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桐桐,你给娘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娘!你!你们!气死我啦!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 王十朋走出皇宫时,已近正午。 昨夜的他还是个寄居破庙的落魄书生,不过半天功夫,今日就成了天子亲设衙署的正五品提举! 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脚步虚浮的向法喜寺走去,当来到那熟悉的山门时,不由得一愣。 只见门外停着一辆软轿和几辆油壁车,车辕旁侍立着几个青衣仆役。另一边空地上,几个身穿吏员服饰的人指挥着几个挑夫,正将几大袋鼓鼓囊囊的麻包卸在地上。 王十朋心中疑惑,紧走几步。 刚跨过门槛,便见住持‘秋有道’正陪着一个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说话。 王十朋觉得此人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龟龄兄!你可算回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王十朋循声望去,就见好友“陈彦”正局促的站在廊下避风处,手里还拎着一个油腻腻的荷叶包和一小坛村酿。 陈彦的脸上明显有些窘迫,显然也被眼前的阵仗弄懵了。 那中年男子闻声看向寺院大门,脸上瞬间堆起春风般的笑意。 “哎呀呀!王提举!可把您盼回来了!天寒地冻,提举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 那人几步走到王十朋面前,姿态放得极低,深深一揖: “在下沈虚中,见过王提举!久候大驾了!” 王十朋脑中“嗡”的一声。 沈虚中!原礼部尚书?!现礼部侍郎?!难怪这么眼熟,原来是早朝匆匆见过一面。 他虽初入朝堂,但此人因攀附秦桧受到牵连,和其他六部尚书一起,被官家贬为礼部侍郎一事,昨日就被说书人编成了评书,在勾栏瓦舍中肆意宣讲,临安城无人不知。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从三品的紫袍大员!这等人物,竟降尊纡贵,顶着风雪,跑到这荒山野庙来等自己? 还对自己这个刚得五品的新人口称“在下”? “沈...沈侍郎?” 王十朋心中惊疑,愣了愣神,慌忙还礼,“折煞学生了,学生岂敢当侍郎如此大礼?” “当得!当得!王提举此言差矣!” 沈虚中笑容更盛,凑得更近了些,言语满是亲热。 “廉政司新立,提举之位何等紧要!王提举乃陛下钦点,简在帝心,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你我同殿为臣,正该多多亲近才是!” 屋檐下的陈彦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第67章 愣头青 沈虚中一边说着,一边朝身后挥了挥手,立刻有仆役捧着三个盖着大红锦布的漆盘上前。 他亲手揭开锦布,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绯色罗料、绣着五品白鹇补子的两套崭新官袍,另一个托盘上,是配套的乌纱幞头、犀角腰带、鱼袋、朝靴等一应物事,无不崭新精致。 第三个托盘的锦布沈虚中却没有掀开,口中说道: “王提举仓促受命,官服仪仗尚未齐备。在下想着,今日除夕,各部衙门封印,恐误了提举穿戴,便自作主张,令人从库中取来合规格的新品,并两套常服,特为提举送来,若不合身,仅需一言,随时调换!” 王十朋看着眼前的袍服,心中稍定,礼部掌管舆服仪制,送来官服,也算职责所在。 他躬身拱手:“有劳侍郎费心,下官在此谢过。” 沈虚中见他收下官服,眼中笑容更盛,看了眼大门,亲热的道: “王提举如此年轻便掌纠察百官之重器,实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在下亦与有荣焉,特来道贺。只是仓促之间,略备薄礼,这点陈年的米粮布帛,还有几卷旧书,实在不值什么,望提举莫嫌简薄” 王十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几个麻包敞着口,露出里面的粳米。 几匹布匹随意堆在一旁,看着像是普通棉布。 还有几口积着灰尘的旧书箱。 看到这些东西,王十朋心中警铃大作。 那几个麻袋被压得几乎撕裂,里面装着的,绝不是米粮。 那几匹粗布太过老旧,显然是被刻意包裹。 而那几口旧书箱,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反正绝不会是“旧书”。 沈虚中不着痕迹的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提举初履新职,诸事草创,必定事务繁杂,在下在礼部多年,人脉尚可,或可助提举一臂之力......” 王十朋闻言立刻冷了脸色:“官袍仪仗乃朝廷规制,下官拜领。其余东西,还请侍郎速速收回!” 说着,他皱眉看向沈虚中:“廉政司新立,职责所在便是厘清公私,下官若受此不明不白之礼,他日何以正己身?何以服众望?” 沈虚中脸上的笑容一僵:“王提举言重了!提举清廉自守,下官钦佩!只是些许年节心意,粗粮几石,旧书几卷,何谈不明不白...” “粗粮旧书?”王十朋冷冷的道:“十朋虽穷,却也闻得铜臭味道!为官之道,首在清廉!十朋深受圣恩,岂敢行此瓜田李下之事?侍郎好自为之!”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吏员、仆役、挑夫全都惊呆了,目光齐刷刷的看向王十朋。 这年轻人究竟是谁? 沈大人亲自送礼,温言慰问,他不但不领情,还如此驳面,简直奇了怪哉! 屋檐下的陈彦和住持秋有道对视一眼,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饭都吃不饱的王十朋说的话?! 饶是沈虚中脸皮厚,闻听此言,也不由得脸色发白。 也不知官家从哪里找来的愣头青,简直迂腐不堪,自己好心好意的精心布置,竟被这不识好歹的酸丁当众点破。 他讪讪一笑,看了眼简陋的寺庙,又道: “王提举高风亮节,在下感佩!既如此,在下也不强人所难。只是今日佳节良辰,提举独居古寺,未免清冷,在下已在府中略备薄酒,若提举不弃,不如移步寒舍,也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说着,他目光扫过屋檐下的陈彦,补充道:“这位兄台既是大人好友,不妨同往?” 屋檐下的陈彦早已目瞪口呆。 他听王十朋称呼此人为侍郎,朝廷中能称得上侍郎的,哪有小官?! 那人既然官职不小,为何对王十朋如此低声下气?还亲自送礼邀宴,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那随从捧着的官服,莫非王十朋当官了不成?!可他昨夜还在和自己喝酒,今早又去哪里混了官当? 陈彦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只听王十朋说道: “多谢侍郎美意。圣命在身,千头万绪,更需静心,且在下已与陈兄有约,侍郎若无他事,十朋还需整理行装,恕不远送。” 沈虚中见王十朋油盐不进,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强笑道:“既如此,在下便不强求了,只是这点东西乃是下官一点私谊,与公务无关...”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锦袋递上。 “断然不可!” 王十朋后退一步,断然拒绝:“沈侍郎若再相强,便是陷下官于不义了!” 沈虚中久历官场,岂能不知进退?当下打了个哈哈:“提举勤于王事,实乃百官楷模!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接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随从登轿而去。 王十朋目送软轿前行,心中暗暗给沈虚中记上了一笔。 轿厢内,沈虚中瘫坐在锦垫上,抬手敲了敲轿壁。 管家沈福刚凑到轿边,就听老爷说道: “沈福!回府之后,立刻召集所有账房、管事,清点府中一切财物!” “田契、地契、房契、商铺账册、库房存银、古玩字画、珠宝首饰、夫人的私房体己......事无巨细,一样也不许落下!” “同时,去吏部档房,调出本官历年薪俸、恩赏的详细记录!一笔一笔,算清楚!减去这些年府中上下的日常嚼裹、人情往来、婚丧嫁娶......所有合理开销!算出本官应得之数!” “凡超出此数,来源不明之财物,无论价值几何!一律...一律登记造册,上缴国库!十日之内,必须完成!若有延误,家法重处!” 沈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压低声音道:“三思啊老爷!即使有所变故,某些东西...知道的人也不多...” “闭嘴!”沈虚中厉声打断,声音大得几乎要传到法喜寺去: “混账!什么叫知道的人不多!本官为官多年,一向清廉自守、两袖清风!都怪你们这些钻营小人!四处迎逢收礼!还有那些势利内眷!贪心不足!坏了本官清誉!” “如今天子圣明,颁行新政,整肃纲纪!本官自当率先垂范,涤荡污浊,以报君恩!速速去办!否则,休怪本官不念旧情!” 沈福呆立原地。 他跟随沈虚中三十几年,深知这位老爷贪婪成性,家中金山银山,都是他一手贪墨而来,哪来的“钻营小人”、“势利内眷”? 还说什么“一向清廉”,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刚才那书生又是何方人物?竟然把老爷吓成这样! “是...是...老爷...”沈福惊疑的应了。 轿厢内,一个声音在沈虚中心底响起: ‘第一个最该防的...就是你这条跟了我三十年的老狗!’ 法喜寺内。 沈虚中刚走出庙门,陈彦便几步冲到王十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龟龄!这...这究竟怎么回事?刚才那人...那人是侍郎?什么侍郎?!他为啥对你这么客气?!还有这官袍?!你...你...你何时成了王提举?!什么提举?!你当官了?!” 第68章 十朋拒金 陈彦眼睛瞪得溜圆,那神情,像是看到了石头开花,铁树结果,又像是白日里活见了鬼。 王十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昨夜官家微服出巡,肯定不想旁人知道,何况天子行踪,岂能随意透露? 不擅撒谎的王十朋憋得脸色发红,方才才艰难的道: “伯约兄...此事说来话长...昨夜,我突接圣旨,命我今晨入宫觐见...官家垂询几句...便...便授了我廉政司提举之职。” 陈彦闻言大惊,他知道老友秉性耿直,不善作伪,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廉政司?这是个什么衙门?你是什么官?官衔几品?” 王十朋有些不好意思:“提举,五品。” “五品?!正五品?!知州也不过从五品!你...你...”陈彦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一夜之间,那个要靠他接济的穷酸小友,竟成了穿绯袍、佩鱼袋的五品大员! “龟龄!你...你莫不是在消遣我?官家如何会召你入宫?谁人介绍?你昨夜还...今日便...便是五品官了?刚才那人又是谁?他是什么侍郎?” 王十朋叹了口气:“礼部侍郎,沈虚中。” “什么!?” 陈彦整个人都要疯了:“礼部侍郎!三品大员!你...你...你为何要如此待他!?” 王十朋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回答这话。 就在这时,寺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户部员外郎‘张廷敬’带着几个书办,指挥着脚夫,抬着九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张廷敬看向廊下两人,踌躇着问道:“敢问,哪位是王提举?” 王十朋见状,满是歉意的对陈彦说道:“伯约勿急,以后慢慢同你细说。” 随后转身面对来人,看了看那几口大箱子,警觉的道:“在下便是了。” 张廷敬赶紧大步上前,恭敬的行了个大礼,陪着笑道: “下官户部员外郎张廷敬,奉部堂之命,特来为王提举送上年赐!按制,五品京官,绢二十匹,钱三百贯,米三十石,另有节下腊味若干,请提举查验签收!” 说着,他向后一挥手,箱盖敞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绢帛、成串的铜钱、甚至还有米粮腊肉。 陈彦看着满院的财货,再看看自己手中那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半斤猪头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十朋却眉头紧锁,对着张廷敬拱了拱手: “张员外郎辛苦,十朋履职不足一日,焉能无功受禄?此于理不合,于法无据,既非朝廷法度,亦违十朋本心。请员外郎原物送回,十朋感激不尽!” 张廷敬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他愣了一下,仍旧笑道: “提举此言差矣!年赐乃朝廷恩典,凡在册官员皆有份例,岂分新旧?这也是部堂大人一片心意,提举切莫推辞......” 王十朋眉头皱得更深了:“敢问是哪位部堂?” 张廷敬闻言,以为此人开窍了,陪笑道: “正是户部法侍郎遣下官前来,法部堂让下官务必将年赐亲手送到王提举手上......” 他话没说完就被王十朋打断:“麻烦员外郎转告法部堂,十朋初来乍到,寸功未建,实不敢僭越受此厚赏!好意心领,请回吧” 张廷敬笑容有些挂不住,劝道:“提举有所不知,这是历年成例,百官皆有......” 王十朋再次打断,神情愈发冷峻:“若员外郎执意留下,十朋唯有明日自请失仪于陛前了。” 张廷敬的笑容僵在脸上,无奈的叹了口气:“提举清操,实令人敬佩。” 他回头挥了挥手:“抬回去吧。” 书办和吏员们面面相觑,只得又吭哧吭哧地将那些箱子抬出了山门。 陈彦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户部员外郎,那也是正七品的文官! 人家亲自送来年赐,还挑明了部堂身份,这王十朋竟然...竟然硬生生给拒了?! 这是怎么了?!送上门的高官巴结不要,抬到眼前的厚礼不收......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穷酸书生吗? 陈彦刚想再问,山门外第三次有了动静。 这一次,动静更大。 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王提举可在?咱家奉旨而来!” 王十朋与陈彦对视一眼,赶紧迎出门外。 只见山门外,数十名宫中小黄门,两人一组,吃力的抬着一个个硕大的朱漆木箱。 【宋朝一文铜钱重4克,一千贯钱重8000斤,即便是全部由当十钱串成,也有2600多斤】 为首一位三十几岁年纪,身穿绯色宦官服,手持拂尘,正是内侍高班刘朝。 “王提举安好!” 刘朝见到王十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咱家姓刘,是宫中内侍高班,奉圣人口谕,前来为提举搬家,并送上陛下赏赐。” 赏赐? 搬家? 王十朋愕然,忙道:“谢陛下隆恩,刘高班辛苦,然十朋身无长物,不过几卷旧书,两件布衣,实在无需劳烦诸位。” 他目光落在那些箱子上,“敢问刘高班,此箱中是...” 刘朝笑容不变,亲近的道:“回提举,此乃圣上亲赐王提举的安家之资,铜钱一千贯。” 一千贯?! 旁边的陈彦险些将手里的猪头肉掉在地上。 一千贯,那是普通百姓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巨财! 普通农户一年能结余两三贯钱便已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自己家中有几百贯浮财已经是乡中数一数二的富户。 这王十朋一下便得了一千贯铜钱,还是陛下亲赏! 这...这......陛下何时认得他王十朋了? 他王十朋既无显赫文章,又无关系门路,昨日还在抄书换米,又何时得了深居九重的陛下青眼? 第69章 连我也要瞒 王十朋见陛下竟然还惦记着自己的生计,他心中感动,对着皇城方向撩袍跪倒: “陛下隆恩,十朋粉身难报!然此赐太厚,十朋初入仕途,未立尺寸之功,安敢受此重赏?” 说罢,他转头看向刘朝,言辞恳切:“恳请高班将此恩赏带回,十朋万死不敢领受!” 刘朝似乎早有预料,闻听此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王十朋扶起,声音更加亲近: “提举快快请起,陛下早有口谕交代咱家:‘若王十朋坚辞不受,便告知于他,此非内帑赏赐,乃是朕预支与他的薪俸!’” 王十朋闻言眼眶泛红,再次下拜: “臣...叩谢陛下天恩!然正因天恩厚重,十朋更不敢愧领!此钱,还请刘高班带回,待十朋略有寸功,再领俸禄不迟。官家若有怪罪,十朋一力承担!” 刘朝笑嘻嘻的等他说完,再次将他扶起,感慨的道: “唉!陛下当真神算!当真神算呐!王提举,陛下还有口谕:‘如果他还是不收,便说这钱是朕私人与他的,让他安心过年,莫要再去替人抄书。’” “王提举呀王提举,在下服侍陛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陛下以私谊待人,你还是收了吧,莫要辜负陛下一片苦心呐。” 刘朝没有说的是,他见过多少官员,哪个不是变着法的想从内廷多捞点好处?像王十朋这样的,倒真是头一回。 一侧的陈彦和住持秋有道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 皇上何以对一个落魄儒生关切至此?不但授以高位,还为了能赏他点钱,竟然以私谊相逼! 更惊人的是,皇上仿佛连王十朋的几番推辞都计算在内,好像十分了解他一般。 这王十朋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天子如此垂青? 而王十朋闻听此言,浑身剧震,他抬头看向皇宫方向,鼻尖一酸,眼中渐渐蓄满泪水。 君王如此相待,臣子何以为报?! 何以为报?! 他终于不再推辞,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哽咽: “臣...王十朋...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朝满意的点了点头,拂尘一摆,吩咐身后的小黄门: “还愣着做什么?快替王提举收拾行装!搬往御街新宅!” 数十名小黄门齐声应喏,鱼贯涌入这小小的禅院,争抢着挤入王十朋寄居的那间狭小禅房。 陈彦和秋有道赶紧让路,退至一旁。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御街新宅? 新宅? 御街?! 皇上还赏了王十朋房子? 当那些涌入禅房的小黄门看清屋内景象,个个呆立原地。 只见屋内除了一张破旧的板床,一张摇晃的书案,岸上放着几册旧书卷,便只有床头叠放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 真正是家徒四壁! 方才王提举所说的“身无长物”,竟无半分虚言! 刘朝收到小黄门汇报,摇了摇头,笑了一笑,又叹了口气。 他指挥着小黄门们小心搬抬那寥寥几件物事,随后将御街新宅的地址告知了王十朋,又命人将那一千贯铜钱抬去新宅,然后告辞而去。 待宫中内侍走远,陈彦失魂落魄的走到王十朋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半斤猪头肉和半壶村酿。 他死死盯着王十朋,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龟龄,你...你现在就跟我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廉政司,究竟是做什么的?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王十朋接过老友手上的村酿和猪头肉,对着一脸惊诧的秋有道拱了拱手,拉着老友往禅房走去。 “伯约勿急,咱们边喝边聊。昨夜至今,我也是一头雾水,唉,偏生有些话我又不好明说,至于这廉政司,是陛下今早刚设的反腐衙门,专职查纠贪腐......” “不好明说?” 陈彦挣开王十朋的手,踉跄后退一步,脸上满是受伤的神情。 “你不好明说?礼部侍郎对你点头哈腰,户部员外郎亲自给你送年赐,宫里的内侍来给你搬家,官家赐你宅院和千贯铜钱!你说你不好明说?龟龄,我们相交多年,你...连我也要瞒吗?” 王十朋闻言心中大急:“伯约!我...我绝非有意相瞒!只是...只是其中有些关碍,实在...实在不便明言!你信我......” 陈彦听到这里,想起王十朋之前的话,心中突然一惊,瞪眼问道: “你方才说什么?反腐衙门?难不成你将昨夜那人的言语上报给了朝廷不成?!” 随即他又察觉不对:“不对,不对,时间不对!你哪来的时间上报?更何况直达天听?就算皇上看到你的折子,立刻相召也来不及...” 说到这里,陈彦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顿住,瞬间白了脸色。 他猛的抓住王十朋肩膀,声音发抖: “龟龄...你...你老实告诉我...昨夜那个...斥责我尸位素餐,腐儒误国的...他...他...他是谁?” 说罢,他死死盯着王十朋的眼睛。 王十朋眼神闪躲,不知怎么回答。 昨夜官家微服,甚至带着家眷,此事涉及天子行止与宫闱秘闻,他如何敢宣之于口? 可面对相交多年、在自己困顿时屡屡接济的老友逼问,他又不愿以谎言搪塞。 这副窘迫难言的模样,让陈彦心中一惊。 昨夜青衣人那看似寻常却渊渟岳峙的气度,那字字如刀、直斥自己“腐儒误国”的凌厉言辞,那令王十朋瞬间折服、视为国士的惊世三策...... 还有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明天见”! 想到这里,陈彦的脸色变得比地上的积雪还要白上三分。 “是了...是了...是他......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王十朋没有回答,只是带着歉意,无奈的看了陈彦一眼。 这无声的默认,让陈彦如遭重锤,踉跄着倒退两步。 “天......” 第70章 各有各的渡口 陈彦站立不稳,后退着靠在墙上。 昨夜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青衫书生,竟然就是当今圣上! 泼天的富贵!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而自己...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灰心丧气的泄气话,那些“此局无解”“积重难返”“沉舟病树”的哀叹,还有面对痛斥时心有不甘的瞥眼..... 官家当时看自己的眼神...那失望与鄙夷的眼神...... 陈彦只觉一股寒气笼罩全身! 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恨!恨自己有眼无珠! 自己竟然在官家面前,表现得如此不堪,如此消极,如此...愚蠢! 若自己昨夜能有龟龄一半的锐气,能顺着官家的意思,哪怕只是附和一句...... 陈彦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伯约兄......” 王十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上前相扶。 他想要安慰老友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憋了半天,只听这钢铁直男说道: “官家借我的宅子应该不小,伯约若是不弃......” “呵...呵呵...呵呵呵......” 陈彦冷笑着打断,“龟龄...恭喜你...得遇明主...一展抱负...” 他顿了顿,苦涩的道:“我昨夜君前妄言,如今已是形同朽木,无颜再与你同住一檐之下...告辞了!” 说罢,陈彦猛的转身,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王十朋心中大急,赶紧去追,谁知刚出门就被人拉住了手臂。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响起。 住持秋有道单手立胸,脸上带着洞悉世情的悲悯。 “各有各的渡口,各有各的归舟,山水一程,人各有命,一切随缘,莫要强求。” “住持有所不知,这情...我必须要还,否则寝食难安。” 王十朋看着老友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忍不住又要去追。 秋有道再次拉住他,淡淡的道: “镜中影,拂拭则空,流水意,映照长存。情债无秤,强量则轻,心香一瓣,不燃自馨。须知欠字心头挂,情隔万重山,念念无所住,清风满人间。” 王十朋闻听此言,顿时愣在原地。 正如住持所言,这情若真的还了,多半也就不在了,唯有记挂心头,方能长久。 他心结渐解,对着老住持深深一揖: “谢住持开解。” 此刻的秋有道,已经没了方才的惊诧神色,只见他神情肃穆,白须飘飘,一派仙风道骨。 他受了王十朋一礼,点了点头,口中说道: “老衲适才于禅定之中,见山门紫气氤氲,便知王施主际遇非凡。不想半日之间,施主已身被朱紫,简在帝心,可喜可贺。” 王十朋听出其中的讨钱意味,他本想留下些香火钱作为答谢,却想起皇上赏赐的银钱都被搬去了新宅,只好说道: “大师言重,十朋能有今日,全赖大师慈悲收留,此恩此德,十朋没齿难忘。” 秋有道抬头看天,目光变得深邃,再次说道: “老衲昨夜偶观天象,见紫微垣中帝星灼灼,光华盛盛,周遭晦暗尽扫,清辉朗照,此乃明君在位,涤荡乾坤之兆。” “檀越今日得遇真龙,正应此天象之变。今日,老衲有几句言语,赠与檀越。” 王十朋闻言,赶紧躬身拱手:“大师请讲。” 秋有道慢悠悠的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递给王十朋: “此乃老衲手抄《楞严经》一部,望檀越常伴于身,慧眼长存,明察秋毫而不失仁恕,手段雷霆而心存悲悯。如此,方不负十载青灯,千篇古卷。” 王十朋恭敬的接过经书,正想回话,又听秋有道说道: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前路漫漫,荆棘密布,红尘万丈,五色炫目,能不动者,方见真如。” “檀越当持此心镜,常拂常新,心灯不昧,终抵灵山,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切记,切记。” 这几句偈语,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王十朋心坎之上,所有的惶恐、不安,对前路的忐忑,此刻尽数褪去, 他望向风雪弥漫的临安城,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大师金玉良言,十朋永铭五内。” 王十朋对着秋有道一揖到底,声音清朗: “十朋在此立誓:此生此身,唯忠唯诚!上不负圣上知遇之恩,下不负黎民殷殷之望!纵使前路刀山火海,荆棘满途,此心此志,永不变迁!天地可鉴,日月同督,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 “啊嚏!” 凤床上,搂着吴贵妃的赵构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感觉像是有人在念叨自己。 “官家勿要着了风寒,还是穿上...衣服罢。” “那多不方便,来,继续。” “官家~~唔——” 一刻钟前,赵构在翠寒堂喝得东倒西歪,被吴贵妃扶进了寝殿。 原本迷迷糊糊的他身体刚挨着床榻,便立刻来了精神,做下许多不可描述之事。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赵构悠悠醒转。 虽然香玉满怀,但天性使然,他仍然动起了歪心思,脑中满是肖德妃、刘淑仪和冯小蛮的婀娜倩影。 可现下身在翠寒宫,被吴贵妃搂得正紧,实在不好意思就这么提着裤子换地方。 感觉那样,好像多少有些不是人。 他看着已经熟睡的吴贵妃,左右挣扎、左思右想之下,终究没能敌过男人本性,还是决定偷偷起床,换个地方。 谁他知刚一动作,吴贵妃立刻惊醒,迷愣的睁开眼睛看着他。 赵构赶紧一口亲上去,温柔的道: “宝贝醒了?朕跟你说个事,今日早朝,岳飞因伤未能入殿,散朝时,朕又忘了问其伤情,甚是放心不下,需得去看看才能安心,宝贝先睡吧,啊,乖。” 吴贵妃被这两声宝贝叫得浑身发软,瞪着一双迷蒙大眼,不解的道: “此事一纸诏书,或招来太医相询,不就立即可知?官家何必亲去?” 赵构闻言一愣,赶紧补救:“那怎么行!此事因朕而起,朕不去亲眼看看,总觉得愧对忠良,愧对社稷,心中着实不安呐。” 吴贵妃闻听此言,赶紧收拾表情,肃穆说道: “官家如此仁德,正是大宋之福,万民之幸,臣妾岂敢阻拦,只是...今日除夕,宫中守岁,不知官家何时能回?” 赵构开始听得直乐,暗道好事将成。 听到后面几句,肠子都悔青了,他一时精虫上脑,把除夕守岁这事给忘了。 届时大伙聚在一堆,还通宵不睡,不但不方便单独行事,谎话也得穿帮,这可如何是好? 说出去的话总不能收回来,他只好讪讪的道:“具体时辰不知,朕尽快回来便是。” 吴贵妃在赵构怀里拱了拱,依依不舍的起身坐起: “来人,伺候官家里衣。” ...... 第71章 四大遗憾 赵构出了翠寒堂,被临安湿冷的寒风一激,满腔绮念顿时散了七分。 他想起自己早朝时只顾砍人,竟忘了向岳云询问他爹伤势如何? 若岳飞真有个什么好歹,自己哪里还能愉快的玩耍,还真得去看看才能安心。况且岳飞是否真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样清俭,还是要亲眼看看才能知晓。 也不知话本中那投井殉节、化身复仇女神的银瓶姑娘,今年到底是十二岁还是六岁?长得什么模样?希望小姑娘见到父兄满身是伤,不要责怪自己才好...... “冯益。” “老奴在。” “朕去看看岳飞,莫要惊动旁人。” 冯益立刻会意,手脚麻利的安排下去。 不过片刻,一顶青布暖轿在冯益的带领下出了皇宫,沿着御街向北而行。 轿帘被风掀开一角,一身便装的赵构下意识紧了紧斗篷,脑中突然闪入一个名字:杨存中。 那个被自己下狱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原主亲自赐名的旧臣,良知尚存的老将军。 此人的确有构陷岳飞的行径,但多是听命而行。 根据历史记载,岳飞死后,他十分后悔自己的行为,甚至捐出自己的住宅为岳飞建了座功德院,后来更是由和转战,率军在采石矶挡住了完颜亮南下的铁蹄,也曾转战江淮,立下战功。 更紧要的是,此人是杨家将的后代,让这样的人在苦牢里过年,赵构实在有些不忍。 “冯大伴。” 他掀开轿帘,冯益立刻凑近。 “官家?” “派人去大理寺,传朕口谕,即刻释放杨存中,告诉他,让他...明日去岳府拜年。” 冯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官家宽仁,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点了两个精干内侍低声嘱咐,自己依旧守在轿旁。 随着夜幕降临,天上飘起小雪,淅淅索索的扑打着轿帘。 轿厢中的赵构,思绪纷扬。 想自己前世看书,总有四大遗憾,始终不能释怀: 一憾武松杀嫂,二憾沈园梦断,三憾郭襄晚生,四憾悟空成佛。 金莲人死不能复生,唯余叹息。 郭襄风陵渡口误终身,那是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杨过还没出生。 石头里蹦出来的桀骜灵猴失了本真,那是天上的事情,自己管不着。 但这沈园之事,却正在当下,即将发生! 没记错的话,陆游那小子这时快十八了,此时应该还在汤阴(绍兴)老家埋头苦读,备战春闱。 离迎娶唐琬只有两年时间了! 这事!自己非管不可! 话说,唐琬是陆游的表妹,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情意相投,长大后结为夫妻。 陆游才华横溢,唐琬知书达理,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然而,两人才刚结婚一年,陆母便认为儿子与唐琬过于恩爱,沉溺儿女私情,耽误了求取功名。 又因为唐琬与陆游婚后未能生育子嗣,便以“耽于闺情”“无子嗣”为由,强令陆游休妻。 在陆母的强力逼迫下,这对情深意重的夫妻被迫分离。 陆游在母亲的安排下另娶王氏,唐琬两年后改嫁赵士程。 两人分开十年后,陆游已年过三十,仕途依然坎坷,贬官回到老家,心情郁郁。 那年春天,他独自来到沈园散心,恰逢唐琬与她的现任丈夫赵士程也来沈园游玩。 这对曾经的恩爱夫妻,在分离十年后,猝不及防的在园中相遇,四目相对,纵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倾诉,只能相对无言。 赵士程了解唐琬与陆游的往事,表现出难得的君子风度,他主动命仆人给陆游送去了一份酒肴致意。 此事像一把盐,撒在陆游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痛楚,于沈园的墙壁上,挥毫泼墨,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唐琬后来重游沈园,看到了陆游题在壁上的《钗头凤》,她悲伤涌上心头,于是提笔,在旁边和了一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这次沈园重逢,对本就脆弱的唐琬是极大的打击,她哀伤郁结于心,无法排解,在此后不久便抑郁成疾,芳华早逝。 唐琬的早逝成为陆游心中永远的痛,和唐琬的情感是他一生也未能释怀的执念。 他在晚年多次重游沈园,留下多首怀念唐琬的诗篇,时间跨度长达五十几年: 六十八岁作:“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七十五岁作《沈园二首》:“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直到八十一岁,他依然时常梦到唐琬,作诗二首: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八十四岁,他临终的前一年,仍然对唐琬念念不忘,作《春游》: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想到这些,赵构心中恨恨不平。 如今,自己身为大宋天子,若让这千古遗恨再次重演,岂不枉费前世流下的许多热泪? 沈园,这个情深缘浅的伤心之地,自己迟早得去看看。 而唐琬,这个明媚聪慧的女子,自己必须亲眼去见见。 要么当面下旨不准二人离婚! 要么将陆游那势利老娘斥责一顿! 要么为唐琬另觅安身之所! 要么...... 呃...这样不好,陆游这家伙还是很不错的。 无论如何!反正不许让琬琬抑郁成疾,芳华早谢! ...... “阿嚏!” 正在家中埋头苦读的陆游打了个喷嚏。 陆母撩开门帘,她不关心儿子冷暖,反而一脸疑惑的道: “怪哉,刚才为母见一道绿光从天而降,直坠此屋,我儿可有异样?” 陆游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头也不抬:“娘,萤火虫罢。” 第72章 阿姐,有人敲门 赵构将思绪从唐琬身上收回,又想起当下流行的宋词来。 词之美,以宋为最。 宋朝一代,不知出了多少流芳千古的名篇,可惜的是,自宋以后,便越来越少...... 所谓宋词,不过是: 小资喝花酒,老兵坐床头,知青咏古自助游,皇上宫中愁。 剩女宅家里,萝莉嫁王侯,清照玉娘皆亡夫,师师在青楼。 如果觉得概括不全面,还可以加上:苏轼被贬几个州。 前世的自己,被玉娘的一句“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迷得神魂颠倒。 还有“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可爱照照,让自己心心念念了九百年。 以及将周邦彦那倒霉家伙藏在床底,帮自己的便宜老爹“纤手破新橙”的大胆师师。 多想见她们一面啊! 可惜的是,玉娘此时尚未出生。 但! 师师和照照却是在的! 但凡有空,自己一定要找她们玩去! 一定! 赵构想到这两个女子凄惨的结局,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几乎未假思索,对着轿帘说道: “冯大伴,传话皇城司,密查两人下落,一为昔年汴京矾楼李师师,二为易安居士李清照。寻到踪迹,即刻密报,不得惊扰她们。” 冯益在轿外应了,立刻就有脚步声远去。 轿帘外,孩童的笑闹声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奇异的安抚了那份独属于帝王的孤寂。 “再派人去清河坊看看朕的义弟,若官府为难于他,速来报与朕知。” “老奴遵旨...官家...临安府的通缉令昨夜便消了,想必唐通判知道了什么,皇城司和殿前司也派了人暗中护卫韩家,请官家宽心。” “嗯,你做得很好。” “老奴谢官家夸奖......” “大街上的,动静小点,还有多久?” “老奴明白,回官家,此处距岳府还有一刻钟脚程。” 赵构的思绪拉回到岳飞身上。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岳飞的宅子是“自己”亲赐的。 关于岳飞家室的历史记载,一件件涌来。 史载:岳飞十六岁时和刘氏成婚,刘氏为岳飞生下两子一女:岳云,岳雷,岳安娘。 靖康之变时,岳飞随军抗金,妻子刘氏带着三个孩子留在汤阴老家(宋时归属河北,今河南安阳汤阴县菜园镇程岗村)。 金兵攻破河北后,岳飞和家人音讯断绝。 刘氏为了生存,将三个子女留给岳飞的母亲姚氏抚养,自己则改嫁给了一个低阶军士。 三年后,岳飞在战乱中寻回母亲和三个子女,方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刘氏已改嫁两次,仅叹:“存亡未卜,安可责其守志?” 他并未追究,还在刘氏生活困难时送钱资助。 后来,岳飞因军功升任统制时,汤阴同乡“李娃”因战乱流离被岳家军收容,时年27岁(大岳飞五岁)。 岳飞敬其“智略通书史,能抚士卒”,便迎娶了李娃为妻。 李娃视岳云、岳雷、岳安娘如己出,还为岳飞生下三子一女:岳霖、岳震、岳霆、岳娥(即岳银瓶)。 婚后,李娃亲自纺织补贴家用,岳飞严令子女素衣粗食,夫妻两人相敬如宾。 岳飞下狱时,李娃抗住了秦桧一党的威逼利诱,始终不肯构陷岳飞,她多方奔走,还亲自上书高宗为岳飞陈情, 岳飞遇害后,长子岳云被一同处死。 幼女岳娥听闻父兄死讯,毅然怀抱银瓶,投井殉节。 李娃和其余子女则被流放岭南(今广东惠州),唯有长女岳安娘因已经出嫁,未受牵连。 流放途中,岳雷忧愤而死。 李娃将七岁的岳震托付佃农,隐姓埋名。 三岁的岳霆交家将藏匿,改姓为“鄂”。 李娃自己则带着十一岁的岳霖栖身破庙,开荒种芋,亲自教导岳霖读书,寒暑二十年不辍。据《惠州府志》载:“夫人教子耕读,虽蛮烟瘴雨,不改其节。” 这其中还有件事,令赵构耿耿于怀,气闷不已。 李娃流放期间,福建漳州知府曾上书请求断绝岳家粮食供给,意图“使其饿死,以绝后患”。 没想到的是,秦桧这畜生竟然做了件好事,驳回了这一提议,并斥责该知府猪狗不如。“可谓狗彘不食其余”。 想到这里,我们的穿越者一肚子闷气。 莫说岳飞是因何而死,单说人家孤儿寡母的多么可怜,你他娘的不但不帮忙,还想活活饿死人家! 尼玛!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啊?! “冯益!” “老奴在。” “现任福建漳州知府,姓甚名谁!” “回官家,老奴记得此人...他是建炎二年进士及第,姓孔...单名一个玄字,好像是北面人氏......” “孔玄...” 赵构将这名字牢牢记下,他本想随便找个借口把这孔玄弄来京城,活活饿死得了。 但那猪狗不如事人家毕竟还没做下,万一人家政绩斐然,冒然杀之,岂不令好官寒心,毁了自己一世英名? 他想了一想,转而说道: “传话礼部,找出此人会试文章,重新考评!让吏部仔细核查此人任上功绩,若有疏漏,即刻上报!再让王十朋着重查查此人,若查出差池,即刻报与朕知。” “老奴遵旨!” 冯益不知官家怎么会突然想起一个偏远地方的知府,但他这两日多少咂摸出一点官家的脾性。 听官家语气,这人多半是要倒大霉了。 不久,轿子稳稳停下。 “官家,岳少保府上,到了。” 赵构掀开棉帘,眼前是一座高门宅院。 就见朱红大门紧闭,门楣悬着御赐匾额“忠烈府”,两侧贴着崭新的对联。 门前石阶积雪盈寸,竟连个扫洒痕迹也无,只两尊石狮子顶着满头素白,沉默的盯着来人。 这便是原主赐给岳飞的宅子了,高门大户的,倒也不算小气。 冯益抢步上前,抬手便要叩门。 “慢。”赵构抬手止住冯益。 他踏出软轿,走到门前,亲自叩响铜环。 “笃,笃笃。” 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稚嫩嗓音: “阿姐,有人敲门!” 第73章 稚子迎门 “吱呀——” 门开了条缝。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探出身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穿着崭新的棉布夹袄,一手扶着门扉,一手牵着个穿红袄的小女娃。 那小女娃约莫六七岁年纪,粉团儿似的脸,一双大眼黑白分明,正好奇的打量着赵构。 那年轻女子将赵构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开口说道: “爹爹不见客,请回吧。” 这声爹爹一喊,赵构立刻知道了她的身份,这定是岳飞的长女岳安娘了。 这岳飞真是的,连个门房都不请,竟让已出嫁的闺女来应门。 赵构拱手为礼,用专对女子说话的腔调说道: “在下是岳少保故交,闻听少保归家,特来探望,烦请娘子通报一声。” 岳安娘见这人好不知礼,上门拜访也不介绍自己是谁。再看这人身后老仆,一脸焦急神色,总是欲言又止,那模样跟那些上门请托的毫无二致。 她心中越发警惕,眼底疑色加重: “尊驾好意心领,只是家父严命,临安城举目无亲,年节更不便见客,恐惹无谓是非,尊驾请回吧。” 说着,她将门缝掩得更窄了些,把探头探脑的小女娃往身后挡了挡。 赵构闻言却是心中一动,莫说岳府不请门房,子女身上所穿也是寻常棉布,单单年节不见客这一项,岳飞便强过了绝大多数官员。 须知逢年过节正是迎逢送礼、人情请托的最佳时机,而岳飞竟闭门谢客,其品性可见一斑。 赵构吃了闭门羹,非但不恼,反而高兴,对这民族英雄的钦佩更添了三分。 他目光落在那红袄小人儿身上,见那小孩一直仰着头,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带着孩童不设防的好奇。 这小丫头给岳安娘叫阿姐,而岳飞只有两个女儿,想必便是史书中怀抱银瓶、投井殉节的岳娥“岳银瓶”了,原来她才这么点大呀。 赵构看着传说中的银瓶姑娘,脸上浮起慈爱的笑容,用专对小朋友说话的幼儿园老师语气道: “小妹妹,你今年六岁,闺名一个‘娥’字,是不是呀?” 红衣小女娃闻言,倏地瞪圆了眼睛: “呀!你怎么知道?” 说罢,快速用小手捂住了嘴。 赵构被她可爱的模样逗得满脸姨妈笑,他蹲下身,视线与岳娥齐平: “小妹妹,我会算呀,我非但知道这个,还算出你有四位兄长和一个小弟弟,你身边这位,便是你唯一的阿姐,闺名安娘,对也不对?” 岳娥惊得眼睛滚圆,小嘴微张,看看赵构,又仰头看看同样一脸惊诧的姐姐,用力点了点头。 要知道,此时女子的闺名是不对外公开的,仅在家族内部和正式订亲的时候才告知男方。古代提亲还专门有“问名”这个环节,也就是男方派媒婆到女方家,询问女方姓名和生辰八字,而平日呼唤,则只喊小名。 这便是岳安娘和岳娥都这么惊讶的原因了。岳安娘虽已出嫁,但她的闺名也只有自己家人和夫君一家知道。 岳安娘心中好奇,便由着这人逗弄自己的妹妹。 “我还算出,”赵构压低了声音,仿佛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神秘兮兮的道,“若小娥能跑一趟,告诉你爹爹,说有位‘赵九’来访,今晚便有吃不完的糖果点心。” 糖果! 这两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岳娥的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小手下意识松开了姐姐的衣角。 “真的?” “嗯嗯!真的!”赵构使劲点头。 岳娥甩开姐姐的手,看了眼姐姐,见姐姐没有阻止,便高高兴兴、一蹦一跳的往屋后跑。刚跑出几步,又像是忘了什么,回头脆生生地问: “你...你叫什么?” “赵九,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九。” “不许骗我哦。” “绝不骗人!” 小姑娘看了看赵构空着的双手,眼中浮现出童真的狡黠:“我说的是糖果哦。” 赵构闻言莞尔:“放心,我保证小娥有吃不完的糖果。” 岳安娘见这位“赵九”谈吐从容,目光清正,神情气度和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既无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无小心计较的市侩,更没有趋炎附势的谄媚。心中戒备不知不觉便松动了三分,默许了小妹的举动,只叮嘱道: “慢些跑,仔细滑倒!” 小丫头不理会姐姐,一蹦一跳的走了,红影儿很快消失在影壁后,清脆的童音很快从屋后传来: “爹爹!爹爹!有个叫赵九的找你!他会算命!知道我和姐姐的名字......” 岳府位置较偏,周遭十分安静,这些话被赵构听了个清楚,他脸上笑容更甚,回头唤道: “冯益。” 冯益立刻趋步上前:“老奴在。” “去街上,不拘哪家铺子,捡那顶好的、新鲜的、孩子爱吃的糖果蜜饯,各样都买些来,多多益善!” “是,老奴即刻去办!” 冯益领命,立刻回头吩咐去了。 岳安娘见这人连哄骗小孩的糖果都要现买,实在好笑,不由得嘴角向上扯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一笑,比刚才板着脸好看多了。 赵构见四下无人,犯病道:“对嘛,姑娘就该多笑笑,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呵呵,呵呵,运气差的他也笑不出来......” 岳安娘见这人言语轻佻,脸上一红,赶紧板起脸来,伸手就要关门。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屋后传来。 岳飞披着件来不及穿好的棉袍,在长子岳云和次子岳雷的搀扶下,几乎是踉跄着抢到前厅。 待他透过女儿肩膀,看清阶下负手而立、含笑望来的那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的愣在原地。 “陛下...!” 第74章 戏文里的官家 岳飞赶紧挣开两个儿子搀扶,强行屈膝,竟要行跪拜大礼,动作牵扯到伤口,他咬牙强忍。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一说完,岳飞便急切的看向呆立门前、正直勾勾望着皇上的岳安娘,语气严厉的喝道: “宁儿大胆(安娘小名)!竟敢阻拦圣驾!还不速速跪下请罪!” 岳安娘如坠冰窟,一张俏脸早已煞白。 她实在没想到,这个身穿平民衣袍,毫无架子的“赵九”,竟是...当今天子! 闻听父亲训斥,她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双腿一软,扑通跪倒,身躯不自觉的发颤。 穿红袄的小岳娥刚跑回来,见爹爹、哥哥、姐姐全都跪下了。 她懵懵懂懂,疑惑的学着姐姐跪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大大的眼睛惊讶的望向门外那人。 “快起来!地上寒凉!” 赵构想要进门,偏生岳安娘正好跪在半开的门口,将入口全挡住了,总不能从人家大姑娘头上跨过去吧。 他只得自己推开大门,然后抢入门内,双手托住岳飞的手臂,用力将他搀起。 “快起来!鹏举身上有伤,何须行此大礼!” 说着,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岳云和另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温声道:“都起来吧。” “谢官家恩典!” 岳云和那少年激动的起身,一左一右的继续搀扶着父亲。 赵构笑呵呵的走向仍跪在地上的岳娥,双手叉住她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起,亲热的抱在怀里。 只觉小小的身子轻飘飘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奶香,赵构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蛋,笑着道: “小娥乖,莫学他们。” 岳娥还没搞清状况,被这陌生人亲了一口后,有些发懵。 赵构再次亲了亲岳娥的脸蛋,随即看向另一个少年,开口道: “你便是岳雷吧?” 岳雷见皇上果然如大哥说的一般,不但性情温和,还无所不知,竟然一口就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一时呆了,直勾勾的看着赵构。 “官家圣明,正是犬子岳雷,今年已十之有六了......” 岳飞说着,转头见岳雷竟然毫不知礼,被官家点了名还呆呆的杵在原地,气得不行: “孽障!还不拜见圣上!” 岳雷霍然惊醒,赶紧下拜,却被赵构单手托住, “朕微服来访,本就图个简便,你我君臣相知,就别讲这些虚礼了。” 岳飞听闻“君臣相知”四字,对官家天黑来访的惶恐缓解了许多,暗暗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大门方向,恳切的道: “臣管教无方,以至无知孽女冲撞天颜,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请官家重重责罚!” 赵构闻言回头,见岳安娘还跪在门口。 对方是已经出阁的女子,他不好上前相扶,于是语带嘉奖的道: “替父把门,严拒逢迎,不但无罪,反而有功!是朕来得唐突,怪不得她,快起来吧。” “谢...官家...宽恕。”岳安娘战战兢兢的起身,心中既后怕又感激。 赵构再次看向怀中小人儿,温和的笑意直达眼底。 “小娥莫怕,我是来吃你家年夜饭的,可欢迎么?” 岳娥满脸惊疑的望着赵构,一双大眼眨呀眨的:“你是皇上?” 赵构掂了掂她,笑道:“对呀,我就是皇上。” 小丫头闻言,呆呆的道:“你...你一点也不凶耶。” 这话把岳飞等人吓了个半死。 赵构却哈哈笑道:“哈哈...可不是嘛,还是小娥懂朕。” 岳娥怯怯的看着赵构,神情明显有些担忧:“那...皇上会骗人吗?” 赵构见她这副模样,立刻明白了她是在担心糖果的事情,笑得不行: “哈哈...小娥放心,皇上绝不骗人。” 岳飞见陛下如此随和,又好似心情极好,再次松了口气。 赵构哈哈笑着,在岳娥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又转向岳飞,打量起他的脸色来。 “鹏举,你这伤...可好些了?太医院的金疮药可还顶用?朕早朝时忘了问岳云,实在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这话倍显亲近,岳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回道: “劳陛下挂怀,些许皮肉之伤,已...已好多了,太医院的药极好,谢陛下恩典...” 赵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岳云。 “应祥(岳云字)呢,朕看你早朝动得太狠,没事吧?” 经过两日早朝,岳云已然成了赵构的小迷弟,刚才他见陛下如此随和的对待自己家人,已经十分感动。 如今见陛下直呼自己表字,又如此亲切相询,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心中狂呼:他真的...我哭死! 他挺了挺胸膛,激动的道:“回官家,末将的伤,全好了!” “全好了?” 赵构挑眉看向岳云,语气带着关切的责备:“你是铁打的不成?” 岳云脸上一红,只得嘿嘿尬笑。 赵构像是长辈般,责怪的看了岳云一眼,随即转向怀中的岳娥,嗲着声音道: “我可是专程来你家吃饭的,告诉我,你们吃晚饭没?欢不欢迎我跟你们一起吃呀?” 岳飞见皇上在自己的小闺女面前不称“朕”,而称“我”,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闺女摇头,慌忙抢答道: “欢迎!欢迎!圣上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臣阖家欢迎,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岳安娘先是将官家拦在门外,后被官家亲口嘉奖,如今又听闻皇上要在自家用饭,心中惊诧莫名。 她悄悄打量着这位温和得不像话的官家,看着他抱着小妹的背影,听着他毫无架子的笑语,心中惊惧渐渐被暖意取代。 这真是那个下旨将父兄投入诏狱的官家吗? 之前大哥说皇上的那些好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就连戏文里也不会有这样的官家。 可如今,竟然全都变成了现实。 之前为何那般对待爹爹? 大哥说了,那是被奸臣给蒙蔽了! 看来,真是这样呀! 赵构抱着岳娥,当先往内院走去。 庭院积雪已被扫净,院中不见奇花异石,唯有几株柏树在风雪中挺立。 宅子确是御赐的高门深院,规制不小,然而穿堂过户,赵构目光所及,却是一片素简,内里陈设朴素得近乎寒酸。 进了正堂,更是空阔清冷。 桌椅皆是寻常松木打造,漆色浅淡,坐褥半旧,壁上无字画装饰,架上无古董珍玩,只悬着一柄古朴长剑。 堂中燃着一个火盆,周围有几张竹椅,显然刚才有人在这里烤火。 这便是撑起华夏半壁江山的岳飞府邸! 赵构看在眼里,心中对岳飞的敬意与歉疚,又深了一层。 岳飞见皇上目光扫过厅堂,面带惭色的道:“委屈官家了...” 赵构郑重回道:“委屈鹏举了。” 这话一出,岳飞瞬间红了眼眶。 第75章 聆听神谕 赵构抱着岳娥,随意找了张竹椅坐下,和岳娥顶了顶牛,逗得小女娃咯咯直笑,随后对岳飞道: “朕来得冒昧,空着两手,实在失礼,刚让冯益去买了糖果送与小娥,你不许克扣。” 岳飞见皇上好像特别喜欢自己的小闺女,心中十分欣慰,闻言回道: “圣上所赐,微臣岂敢克扣,臣代月儿谢过官家恩典。” “你叫月儿?” 赵构这才知道岳娥的小名。 岳娥见皇上果然已经派人去买糖果了,并且还不让爹爹克扣,她欢喜不已,笑眯眯的道: “对呀,我就叫月儿呀。” 赵构看着腿上的岳娥,心中不由感叹,若非自己及时出现,只怕这乖巧懂事的小丫头昨日就已随父兄而去。 想到此处,赵构心中满是怜爱,他看着岳娥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娥如月魄凝霜华,月似冰轮转玉壶。” “月儿,你知道吗,‘娥’是月下亭亭,自带温婉孤清,它以冰魄为神,玉露为骨,是嫦娥广袖轻舒时遗落人间的云锦,是月宫桂子飘香时沾染的灵韵。一唤这字,便有衣袂扫过桂树,落满身香。” “而‘月’是天际最玲珑的玉玦,是夜幕最温润的明珠,圆时如明镜高悬,照彻乾坤万里霜;缺时似银钩斜挂,钓起星河一船梦。” “她清光流转,流淌成溪,铺展为霜,盈亏有度。唤一声‘月儿’,唇齿间便生凉意,似有清辉入口。” 说罢,赵构含笑问道:“月儿,你告诉我,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呀,真好听呀。” 岳飞、岳云、岳雷、岳安娘四人都听呆了。 月儿的名字,有这么好听吗? 岳娥虽然没有全部听懂皇上的话,但也知道皇上是在夸自己名字好听。 她心中欢喜,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不太确定的道: “呃...好像是爹爹取的吧。” 岳飞见自己随意取的名字被官家说出花儿来,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笑着,心中却满是疑惑: 这月儿平日里最是怕生,莫说让外人抱,连话也极少和外人说。 如今却乖巧的坐在官家腿上,还一脸乐呵,毫无挣脱的意思,真是奇了怪哉。 此时,得了消息的“李娃”领着三个男孩疾步入堂。 赵构抬眼看去,就见来人约四十出头,面容端庄,形态质朴,只是头发微乱,显是方才匆忙整装。 李娃身后跟着三个男孩:十一岁的岳霖,七岁的岳震,最小的岳霆才两岁,被哥哥岳霖抱着,懵懂的看着满屋子人。 李娃领着孩子们匆忙见礼,赵构一脸笑容相对,就像邻里串门子般,温和的说着吉祥话。 眼前的官家和李娃想象中的天子大不相同,她又惊又喜,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恰在此时,冯益领着几个提着鼓鼓囊囊大布袋的内侍,气喘吁吁的赶了回来。 “官家...糖果...点心...都买来了。” 赵构见状,笑着看向岳娥:“喏,没骗月儿吧,那些都是月儿的糖果,去拿吧!” 岳娥惊喜的看向那四个比她身子还大的布袋,眼睛放光,小嘴都合不拢了。 她激动的跳下地来,两手交叠,双脚微弯,行了个可爱的万福礼,口中学着娘亲,奶声奶气、甜糯糯的道: “谢谢皇上。” 赵构被她可爱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去罢去罢,都是你的,哈哈哈......” 随着这开怀的笑声,堂内气氛为之一变。 岳飞赶紧吩咐:“宁儿,快去帮你母亲速速备膳!再多添些好菜!雷儿,快去临安府最好的酒楼......” “哎哎哎,别!朕今日来,就是想尝尝岳夫人的手艺,什么酒楼饭馆,都不及家常羹汤。鹏举别忙活了,快来烤烤火。” 李娃做梦也想不到,九五之尊的天子竟然如此随和,她心弦再次一松,连忙道: “民妇手拙,粗茶淡饭,只怕委屈了官家...” “哪里的话,随意些,随意些。” 不知是这时的烧菜方式还是调料的原因,从穿越至今,赵枸总觉得此时的饭菜不如前世的好吃。 他心中默默盘算着,什么时候自己单独弄个小厨房,亲自烧两个菜试试。 ...... 李娃和岳安娘亲自张罗,饭菜很快备好。 菜肴并无珍馐,只是各式腊味,加上炖羊肉,炖鸡,炖鸭,蒸鱼,萝卜,莲藕,白菜,芋头...... 各种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看样子,李娃将家中所有的菜,全拿了出来。 赵构坐了主位,热情的招呼岳家人围坐一桌。 席间,他谈笑风生,说些寻常趣事,问岳雷功课,赞安娘孝顺,夸岳娥可爱,说着“岁岁平安”、“新春快乐”的吉祥话...... 那模样,倒真像是亲戚串门,这顿年夜饭吃的,其乐融融。 饭毕,李娃和安娘正欲收拾碗筷,却听赵构说道: “夫人且慢,先让朕看看鹏举和应祥的伤势。” 岳飞父子不敢推辞,在李娃和岳安娘的帮助下解开外袍,露出缠着白布的上身。 赵构亲自揭开白布,仔细的查看二人伤口。 太医院的金疮药确实不凡,部分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有些伤口虽稍有红肿,却无溃烂流脓的迹象。 赵构松了口气,随即正色道:“药是好药,但伤口护理,尚可精益。” 说着,赵构看向李娃和岳安娘,耐心讲解起来: “这包扎的棉布,切记每日一换,不可吝惜。换下的布条,需用沸水彻底煮过半个时辰,再于烈日下彻底晒干,方可再用。” “清洗伤口的水,必须是烧开过的凉水,万不可用生水!碰触伤口的手,亦需先用温开水彻底清洗,再用滚水烫过的布巾仔细擦净。” “若见伤口红肿加剧,或流脓发热,无论何时,立刻入宫,报与朕知!此事关乎性命,切莫大意!” 岳家人认真的听着。 这些琐碎的医理,细致入微,匪夷所思,前所未闻,从官家口中说来,更添暖意。 岳云钦佩得五体投地,心中暗道:果然真龙天子,无所不能!官家竟连治病也会! 赵构接着道:“这些道理,不只关乎你父子二人,军中将士负伤者众,更需谨记。” 岳飞不敢怠慢,赶紧令岳雷取来纸笔,将官家所言抄录下来。 赵构逗弄了一会月娥,待岳雷取来纸笔,方才开口说道: “你等可知,为何好好的食物会变坏、长毛?为何喝了河里的生水会又吐又拉?为何盐腌之肉经年不坏?为何小小伤口,数日间竟会红肿流脓,以至夺人性命?” 岳飞等人闻言,纷纷皱眉。这些都是寻常之事,可若非要问个为什么,却无人能够说明白。 众人沉思间,只听赵构说道:“这些年,朕于格物一道,小有所得。” “殊不知,这天地间有无穷无尽的‘微虫’,小如尘芥,目不能视,飘忽四方。” “腐肉之臭,是微虫在啃食;伤口流脓,是微虫在作祟;饮生水腹泻,是微虫入了肠胃。” 岳云闻言,瞪大眼睛:“这些微虫莫非是妖邪之物?” “非也非也,世间微虫,有益有害。” 赵构摇头,指着地上的酒坛:“可知酒曲为何能让米粮成酒?正是因为酒曲中含着有益的微虫,而让食物腐败、让人生病的,便是那些有害的微虫。” 他转向岳飞,郑重说道:“岳卿细想,为何兵营之中,一人染疫,往往传染全军?正是因为病人咳出的飞沫、伤口流出的脓液里,都藏着无数微虫。这些微虫随风飘散,落入饮水,附在食器之上,便传给了他人。” 岳飞似有所悟,击掌道:“原来如此!所以官家方才嘱咐沸水煮布、净手洁具,就是要杀死这些微虫?” “岳卿果然一点就通。” 赵构欣慰点头,“煮沸可杀微虫,盐渍可抑其生长,日晒可绝其生机。这些法子看似琐碎,实乃防疫救命的根本。” 岳飞闻言,想起前夜官家亲调盐水为自己清洗伤口,心中再添感动。 岳雷在旁记录,忍不住插话:“官家,若是这般,军中饮水都该煮沸再饮?伤兵敷料都该蒸煮再用?” “正是此理。” 赵构赞许的点头,“军中卫生,尤其重要,野外饮水,当以沙石过滤,再煮沸后方可饮用,可免痢疾霍乱之灾。” “营中若有瘟疫,可先行隔离,再用生石灰洒于营房、茅厕、尸骸堆积处,能杀灭微虫疫气。” 赵构见岳家人听得认真,于是将话题延伸开去: “若遇夜盲之卒,可多食菠菜、木瓜;若有手足溃烂、伤口难愈者,则多备柑橘......” 他将一套超越时代、系统而实用的卫生防疫知识娓娓道来。 岳云听得目眩神驰,如同聆听神谕。 第76章 直通天神 岳飞望着侃侃而谈、如数家珍的天子,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官家竟然连医理都这般通晓,非天神转世不可解释也! 他费力起身,深深一揖: “官家此番微虫之论,实乃开千古未闻之先见!官家不仅心系将士,更以天纵之智参透这造化玄机。” “昔年华佗、扁鹊尚需望闻问切,今官家不号脉不观色,直指无形病源,这般见识,便是医圣再世也当叹服! 赵构闻言心中暗爽,豪不要脸的含笑摆手: “岳卿言重了,朕不过是多思多想罢了,朕常思,为君者当如医者,不仅要治显疾,更要防未病。” “这些法子,看似费事,实则能救万千将士性命,爱卿可将其编成军规,在军中推行,若能多救一人,便是功德无量了。 岳飞闻听此言,越发感动:“臣代三军将士,谢官家赐此救命良方!请官家放心,臣定将官家这仁心妙法,传遍三军!” “好!朕心甚慰,坐,坐下说。” ...... 待伤口重新裹好,收拾完碗筷,李娃带着子女退下,堂内只剩赵构、岳飞、岳云三人。 岳飞终于问出了从官家进门便一直想问的问题: “官家,臣听闻今日早朝...官家雷霆手段,诛了三个金使?” 赵构点了点头:“辱我华夏,杀之何惜?” 见官家亲口确认了儿子所言,岳飞大感快意: “官家圣明!此等壮举,大快人心!臣...臣还听闻...官家已下圣旨,革除军中...文官监军之制?” “确有其事。”赵构再次点头:“将在外,军情紧急,自当专断。朕既用将,自当信之专之,岂容外行掣肘?” 深受文官监军所害的岳飞闻听此言,再次红了眼眶: “官家圣明...臣...替三军将士,叩谢圣上!” 说着,他便要起身行礼。 赵构将他按下,郑重的道:“杀使等于宣战,完颜亶必不甘休。鹏举,依你之见,若金兵大举来犯,我朝可有胜算?” 说到打仗,岳飞精神一振,当即答道: “圣上勿忧!金贼若敢南下,必循旧例!东路必取淮泗,中路必争荆襄,西路必图川陕!此乃其惯用之策,然我大宋已今非昔比!” “圣上英明神断,沿边诸路宣抚使皆百战名将!淮南东西路有韩世忠,老成持重,水战无双。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臣自当竭力。” “利州路吴璘,善守奇袭,足御西陲;两浙刘锜,刚毅善谋;江南王德,剽悍敢战!” 他稍微一顿,又道:“金贼虽悍,然千里远征,粮秣转运艰难,其势难久。” “我军据守天险,诸将用命,百姓同仇,以逸待劳!金贼若敢来犯,必定折戟沉沙,有来无回!” 岳飞字字铿锵,信心如铁。 赵构听得频频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来,或许是拍马逢迎,但从岳飞口中说来,赵构一字不疑! 他接着问道:“依卿之见,金贼若欲大举兴兵,需多少时日?” 岳飞对此早有思量,当即回道: “金贼调集各部猛安谋克,征发签军(金国强征汉人组成的军队),筹措粮草军械,再择秋高马肥...依臣浅见,快则五月,慢则一年,臣...” 他眼中闪过急迫,“臣只需再将养两日,便即刻启程,赴鄂州整军!” “不可!” 赵构断然否决,“爱卿且安心养伤!伤势一日未愈,一日不得离京!边事暂由诸将担待,若有急报,临安至鄂州不过数日路程,朕自有安排!” 这份回护之情,让父子尽皆动容。 赵构听闻金人最少需要五个月才能发起全面进攻,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脸上不由得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爱卿不必心急,等段时日,朕必为三军将士换装更强之兵刃,更坚之铠甲!” “届时,朕与你,同率虎贲,直捣黄龙!毕其功于一役!还我河山,雪我前耻!让那白山黑水,再无野人!” 岳飞虽没明白皇上说要换装“兵刃铠甲”的分量,但这“还我河山”四字,便足以让他热血沸腾! 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臣!万死不辞!” 岳云见皇上果然要御驾亲征,那么自己的殿前禁军自然也会跟随,原本担心没仗可打的他激动不已,重重拱手: “臣愿为先锋!为陛下开路!” 赵构欣慰的拍了拍岳云的胳膊,眼角余光看到墙角有一点红袄露出,他笑了笑,扬声道: “月儿呢?月儿去哪了?” 红袄小人儿闻言,高兴的从墙后探出脑袋。 “咯咯咯...我在这儿呢!” 小丫头嘴里含着糖,咯咯笑着跑了过来。 赵构笑着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堂内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赵枸指着门外飘洒的飞雪,声音宠溺: “月儿可知这漫天雪花,从何而来?” 岳娥摇了摇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月儿不知。” “这是地上的清水遇热蒸发,变成水汽,飘到天上,遇冷凝结......” 赵构抱着岳娥,娓娓讲述雪花的形成、风的由来、植物如何生长、鸟儿为何能翱翔天际,鱼儿如何在水中畅游...... 那些看似简单却蕴藏天地至理的问题,在他口中化作一个个简洁的道理,引人入胜。 岳娥听得入迷,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而岳飞和岳云都听得呆了。 岳飞怔怔的看着官家,心中震撼莫名:看来,真如云儿所言,如今的官家,是文曲星君临凡,换了人间。 岳云见老爹惊奇的模样,与有荣焉,好像讲出这些道理的不是官家,而是他自己。 正在父子俩感叹官家学问直通天神之时,就听官家说道: “月儿,我教你一首儿歌好不好?” “什么是儿歌呀?” “呃...就是童谣。” “好呀!好呀!月儿最喜欢童谣了。” “是吗,那月儿听着哈:在小小的鼻孔里面挖呀挖呀挖,挖大大的鼻屎往裤子上擦。” “咯咯咯......” “在大大的医院里面扎呀扎呀扎,扎小小的针眼,结大大的疤。在特别大的厕所里面拉呀拉呀拉,拉特别大的粑粑,没有水花!” “咯咯咯......” “晚风吹过澎湖湾,天天喝稀饭,没有筷子没有碗,只有一个破烂盘......” “咯咯咯...... “两只老虎爱跳舞,小兔子乖乖拔萝卜,我和小鸭子学走路,唱。” “......” 窗外风雪扑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 厅堂内,童声笑语,暖意融融,岳飞父子,目瞪口呆。 赵构教了岳娥几首儿歌之后,又耐心的回答起月娥的问题来,正在解释拱桥为何不垮。 小女娃听得入神,大眼睛一眨不眨。 提到拱桥,赵构念头一闪,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施全! 第77章 施全 据历史记载,‘施全’因愤恨秦桧构陷岳飞、主和误国,于绍兴二十年正月(八年后)持刀埋伏于临安“众安桥”下。 当日秦桧乘轿上朝,施全手持斩马刀,突然冲出刺杀,斩断了轿顶一角,却未伤及秦桧,随后被卫兵擒获。 秦桧亲审施全,问其行刺动机,施全怒斥:“举天下皆欲杀虏人,汝独不肯,故我欲杀汝也!”“天下共愤,欲杀贼耳!” 任凭秦桧如何用刑,施全都坚称“无同谋”,系个人行为,之后被凌迟处死。 他临刑之时,神色坦然,观者无不叹息。 遇刺后,秦桧深居简出,并将出行护卫增至五十人。“桧自是每出,列五十兵持长梃以自卫”。 民间流传,施全曾是岳飞帐下小校。 想到这里,赵构怀抱岳娥,转身看向岳飞。 “鹏举,朕欲向你军中借调一人,此人姓施,单名一个全字,不知鹏举可有印象?” “施全?” 岳飞闻言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他治军严谨,对麾下骨干部领、亲兵卫士都了如指掌,但这名字实在陌生,并非记忆里那些能征惯战、声名在外的骁将。 “回禀官家,臣...一时竟想不起军中有此名号者,许是新近投效之人,臣这就去查......” 岳飞话没说完,一旁的岳云便脱口而出:“施全?官家说的可是那个擅使马刀的军中小校?” 马刀!小校! 赵构眼中精光一闪:“哦?应祥识得此人?” “识得!识得!” 岳云激动的道:“此人确是父亲帐下小校!记得前年,在郾城外围,金贼铁浮屠突得太猛,冲散了我军步卒。” “末将当时正领亲兵冲阵,撞见一个小队被围,立刻杀去接应!就见一人浑身是血,一把斩马刀舞得跟泼风似的!他身边倒着好几个金兵铁骑,都是连人带马劈开的!” “此人端的是一条好汉!孩儿与他并肩杀敌,他左臂被金贼的狼牙棒擦了一下,皮开肉绽,愣是哼都没哼一声,跟着孩儿把剩下的铁浮屠全给砍翻了!” 岳云说得兴起,眼中满是激赏。 “后来末将问他姓名,他便说自己姓施名全,末将本想禀报父亲,提拔他当个都头,可惜后来......” 说到这里,岳云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往下说。 赵构自然知道后来便是原主那傻缺连下十二道金牌令岳飞班师,让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忠良下狱,奸佞当道...... “好!好胆!” 赵构拊掌赞叹,心中已然确定,必是此人无疑! 敢独自刺杀秦桧,临刑之时面不改色之人,岂是蝇营狗苟之辈? 他看向岳飞:“鹏举,看来爱卿麾下真是藏龙卧虎啊,这等猛士,岂可埋没?” 岳飞如何不懂皇上的意思,连忙拱手:“能为圣上效力,是他的造化!臣即刻手书调令,调其入京听候。” 赵构点了点头,看向岳云:“应祥,这施全,便归于你麾下听用。” “末将领旨!”岳云带着终于能履行诺言的喜悦,重重抱拳。 这时,赵构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个主意。 他抱着岳娥,踱步到炭盆边坐下,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 “应祥,朕有意让你在禁军中拣选精锐,成立一支特种部队。” “特种部队?”岳云闻言一愣,单单这名字便让他心头一跳。 “不错!” 赵构抬头看向门外,似在回忆什么: “特种部队,贵精不贵多,选人,乃第一要务。须过三关,层层筛选,非铁打的心志、钢铁的筋骨、狡狐的机敏不可加入!” 赵构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关,筋骨关,需能身披重甲,日行百里而气不衰;开得三石强弓,百步穿杨;负百斤石锁,攀登峭壁如猿猴。遴选之时,可设立校场,令应选者负重疾奔,攀越障碍,引弓射远,潜游泅渡,力竭方休!取其筋骨最韧、耐力最长者!” “第二关,技艺关,入选者,需武力过人,尤擅近身搏杀,能在方寸之地毙敌!精于潜行匿踪,制作陷阱,利用周遭一切物事为己用!遴选之时,可设模拟战场,令其孤身潜入敌营,或于限定时间刺杀敌将,考校其应变杀伐之能!” 岳飞在一旁听得暗自心惊,若按这两关的要求,即便是他麾下最精锐的背嵬军,也仅有少数悍卒能做到! 赵构伸出第三个手指,继续道: “第三关,心志关!特种部队之兵卒,需有磐石般坚韧之心志!” “面对酷刑拷打,能守口如瓶!深陷重围绝境,能冷静求生!目睹袍泽惨死,能隐忍复仇!” “需有虎豹之耐心,为伏击目标,可蛰伏数日不动!需有孤狼之狠绝,一旦出手,必如雷霆,不死不休!更要有舍生取义之决断,任务当前,个人生死荣辱,皆可抛却!” “此关最难考校,可设孤岛绝境,断其粮水,观其求生意志;可施以疲兵之术,昼夜轮番拷问,摧其精神,观其口风;可置其于两难抉择,观其心性取舍。取其心志如铁、百折不挠、忠诚无二者!” 岳飞父子听得暗暗心惊,这样的选拔,已不是严苛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将每一个兵卒都当作独当一面的猛将来挑选! 两人正吃惊间,却听官家又道: “特种部队训练之法,亦需迥异常规。需每日操练,练其筋骨如铁,砺其心志如钢,精其技艺如神。” “负重长奔,日行百里为基!攀援绝壁,飞索横渡深涧!闭气潜水,于冰河潜行!当至力竭骨软,方许歇息!” “需日日习练搏杀之术,务求以一敌十!更需演练小队配合,分进合击,默契如一人手足!练其绝境互救,一人受困,余者拼死相援!” “可模拟突袭敌酋大帐、焚毁粮仓重地、于万军之中劫夺要犯等死局,令其小队独立完成,败则全员重罚,成则厚赏!” 岳飞听得暗自凛然,这等强度,远超背嵬军日常操演,几近摧残!这哪里是练兵?分明是铸就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这还没完,只听官家继续道: “特种之兵,须练至长枪大戟,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短刀匕首,于方寸之地锁喉夺命!强弩机括,百步穿杨须中星斗;飞石索套,十丈之外取敌耳目!” “辨识百草,能野外求生!能借夜色山林,如鬼魅附形;能藏于市井人潮,泯然众人!能熟练使用手语,精通制作陷阱!” “此等技艺,非朝夕可成,需令其日夜浸淫,互相搏杀演练,负伤挂彩乃寻常之事!” 岳云听得血脉贲张。 这等训练,简直是将每个士卒都逼成无所不能的杀神! 第78章 索命阴兵 赵构看着满脸震惊的岳云,郑重的道:“此部乃国之暗刃,军之鹰隼!其责有四:” “其一,深入敌境,刺探军情,山川险隘、兵力部署、粮道水源,巨细靡遗,绘图以报!” “其二,神出鬼没,专司袭扰!焚敌粮草,断其桥梁,毁其攻城器械,使其大军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其三,擒贼擒王,于万军之中,寻隙潜行,刺杀敌军大将,乱其军心!” “其四,必要之时,集结如拳,直捣要害,或为大军奇兵开路,或于绝境中挽狂澜于既倒!” 赵构一番话说罢,厅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哔剥。 岳飞父子呆若木鸡。 赵构最后总结:“此部每日操练,当以筋骨打熬为晨课,以技艺精研为日课,以心志摧磨为夜课,以小队合击为常课!” “非历经此等炼狱者,不得出营!非百炼成钢者,不得授职!非九死一生者,不得临阵!应祥,你能否狠得下心肠,为朕铸就这国之利刃?” 岳云早已听得心驰神往。 皇上描绘的这支悍兵,其神出鬼没、直取要害的作战方式,正契合了他勇猛精进、敢于冒险的性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激动,重重抱拳: “请陛下放心!末将必以铁石心肠,行此非常之法!定将‘特种部队’练成一支令金贼闻风丧胆、夜不能寐的索命阴兵!” “善!索命阴兵,此喻甚妙!” 赵构欣慰的点头,“此等操练之法所需器械、场地、一应物资,朕会令各部全力配合!应祥放手施为即可!” 岳云闻言,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肝脑涂地,万死亦不敢辞!” 一旁的岳飞,只觉一股寒气夹杂着兴奋直冲脑门! 他征战半生,深知千军万马的冲杀固然壮烈,但很多时候,一支神出鬼没、直捣敌后的精锐,往往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奇效! 这“特种部队”的选拔和训练,相较此时军中的精锐斥候,严酷何止十倍。然而...并非不能做到!只需提高饷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既然此事乃陛下钦点,何愁军饷不足? 他忍不住击节叹道:“妙!陛下此策,深合兵家奇正相生之理!若练成百人,其效胜似万军!必为金贼心腹大患!” 要知道,金军南侵初期,兵力只有一万五至两万人。 中期增兵后,兵力也才五至七万,南宋朝廷出于政治需要,将金军兵力夸大为“九万”。 即便是此时,金国在统治了中原十五年后,总兵力也才二十万人,其中百分之四十还是汉人。 而此时的南宋,各路军加起来,有六十万之众。 但赵构深深的知道,一千只狼和十万只羊是有区别的,单单比拼人数没有意义。 再过百年,蒙古凭借十几万骑兵便打下了半个地球! 十万清军入关时,明朝有军队两百万! 即便自己研发出了超越时代的武器,那也只能是辅助,且容易被复制,军心士气才是一支军队的灵魂。 而要改变军心士气,最重要的,便是要打破此时“军汉”低人一等和“好男不当兵”的偏见,改掉强制征兵的陋习,让黎民百姓以参军为荣。 要做到这一点,除了增加军卒的待遇和社会地位以外,别无他法。 赵构算过一笔账,如果将如今的六十万兵力缩减到二十万,以三个兵卒的军饷养一个兵,使军卒单凭饷银便可体面存身。 自己再想办法把经济搞上去,增加一些军费支出,改善伙食、抚恤伤残、优待军属、思想教育......同时提高军卒的社会地位。 那这二十万军卒的战斗力,绝不是之前的六十万能比的。 假以时日,百姓踊跃参军,军人优中选优,部队刻苦训练,军卒争相立功...... 莫说小小的女真,即便是百年后的蒙古铁骑来了,哪怕是一对一,也得让他们跪下唱征服。 赵构想通这关节之后,郑重的看向岳飞,再次开口: “自古参军之人,多非自愿,或为徭役所迫,或因生计无着,苟入行伍,聊以度日。平时操练废弛,日间闲散游逛,夜则酣睡不醒,谁肯勤习武艺?” “遇到战事,驱之上阵,皆如无头苍蝇,未见敌影,心已惶惶,闻金鼓乱鸣,便随人流奔突,或前或后,不知所以,唯盼侥幸得生,哪有半分主动?盖其本心,非为报国,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此话一出,岳飞岳云脸上均露出吃惊的神色。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话居然会从官家口中说出来。 虽然这些都是实情,可哪个天子会这样说自己的军队?这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吗? 岳飞正想着如何回话,又听官家说道: “为激励将士,革除军中积弊,明定升迁之法,朕欲在军中设立十六级军衔。” “此后,凡我大宋将士,无论行伍出身,还是荫补入伍,皆循此例!以战功实绩为凭,杜绝请托苟且。” “此法可于特种部队先行试点。应祥,去取纸笔,好好记下。” 岳云赶紧领命,小跑着去了。 赵构逗弄了一会腿上的岳娥,和岳飞说了几句闲话,等岳云备好笔墨,方才说道: “此后,凡军中将士,原有官职不变,再分为军官、士官、士兵三级军衔。” “其中士兵又分三等,军衔从高到低分别是:一等兵、二等兵、列兵。” “士官又分四等:军士长、上士、中士、下士。” “军官则分将、校、尉,三级九等,分别是:上将、中将、少将;上校、中校、少校;上尉、中尉、少尉。” “此后,军士薪俸以军衔为基。不同军衔,薪俸不同,地位不同,军衔若有升降,薪俸地位相应调整。” “其中,新选入营,未立寸功者,为‘列兵’。” “基础训练合格,服役满一年且无重大过失,或参与一次实战,晋为二等兵。” “精通两项以上武艺,斩首一级或俘敌两名,或小队协同作战评等为‘优’,晋为一等兵。” “任一等兵满两年,或完成三次任务,并识字超百,可晋为下士......” “......晋升上将需由御前廷推,非有灭国拓土之功不可授!” 赵构结合两世记忆,将后世的军衔制说了个大概,最后道: “当然,这只是朕草拟之法,难免有不合实际之处,还需枢密院和兵部仔细商定细节。此事,就交给鹏举主持,议定之后,报与朕知。” 一番话说罢,岳飞父子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看着官家。 第79章 去病营 岳飞越想越觉得这军衔制精妙。 以往军中升迁,需上级长官逐级报功,往往沦为人情请托。 若这明定升迁细则的“军衔制”能够颁布实施,对军中士卒激励之大,可想而知! 而且这军衔升迁并不困难,若每升一级,薪俸便跟着增长,那百姓岂不是要抢着参军?届时优中选优,何愁兵力不盛?军力不强? 这简直就是强军神术! 岳飞暗自惊叹,不知官家究竟是如何想出这般绝妙的主意!莫非官家不是文曲星君附体,而是真武大帝转世?! 他激动得脸色通红:“请官家放心!臣定尽心竭力,早日拟定军衔制细则,完备推行!” 赵构点了点头,又看向岳云: “特种部队经三关选拔,严苛训练,能留下者,皆为人中龙凤,军中翘楚!” “此等国之锐士,军衔便从下士起授,其俸禄犒赏,皆由朕之内帑拨付,不经户部,不虑克扣!” “此后,凡下士以上军士,阵亡者,抚恤金按生前年俸总额之十倍发放;伤残者,朝廷养其终身。” “朕要让天下人知晓,凡以命报国者,朕必不负其忠勇!” 此话一出,岳飞心中巨震。 下士以上的阵亡抚恤如此之高,伤残者朝廷还会养其一生,这要是公布出去...... 可以想象,百姓参军之踊跃,士卒晋升之殷切,将士杀敌之奋勇......假以时日,大宋铁军,必定所向披靡! 岳云听闻特种部队的军衔从下士起授,顿时兴奋起来,之前的担忧全不见了。 也就是说,能加入特种部队者,薪俸起点就比别人要高,并直接就能享受阵亡抚恤和伤残养老的待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愁无人可用?! 岳云想到这特种部队的前景,心中热血沸腾,当即回道: “末将明白了!有此军制,足以令天下猛士趋之若鹜!末将定当严加选拔,勤加操练!为陛下练出一支百战百胜的铮铮铁军!” 赵构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朕心甚慰。这第一支特种部队,朕便借霍骠骑之名,为其命名为‘去病营’。” “那施全一身胆气,便暂时让他在营中做个都头,襄助于你,待军衔制正式颁布,再赐其少尉军衔。其余将官,你可自行甄选。” 岳云闻言越发激动:“请陛下放心!末将定当亲自选拔,沙里淘金,优中选优!绝不让一个庸才、一个懦夫混入‘去病营’!” ‘去病营’,岳云对这名字喜欢得无以复加。 官家好似知道自己的心思一般!马踏焉支!饮马瀚海!那正是自己做梦都在想的事情啊! 至于将官人选,岳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牛皋、张宪、董先...... 他偷偷觑了一眼老爹,然后缩了缩脖子,默默的打消了这个主意. 他怕老爹把自己打死。 岳飞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又望向身边这个仿佛比自己还洞悉军伍的官家。 他被特种部队那残酷到极致的训练之法深深吸引,若再加上精妙的军衔制...... 他敏锐的意识到,要不了多久,其训练之法必能成熟推广,届时,必将成为改变未来战场形势的利器! 想到此处,岳飞强撑着站起,抱拳深深一揖,语气略带酸味: “陛下高瞻远瞩,臣钦佩至极,此策若能推行于诸边军,必令金贼寝食难安...臣...臣恳请陛下,允臣在鄂州军中,亦照此例,秘密拣选精卒,试练此等‘特种’奇兵。” “准!” 赵构毫不犹豫的应了,“鹏举,你军中那些屡立战功、性情机变、悍不畏死的百战老卒,便是这特种部队最好的种子!卿可依朕方才所言,因地制宜,摸索操练之法。所需钱粮器械,朕优先拨付!” 岳飞没想到皇上应允得这么干脆,他之前还在羡慕儿子,如今大喜过望,伤痛都减轻了许多。 “臣,谢陛下隆恩!请陛下为臣属...特种部队...赐名。” 赵构稍一思索:“朕便借鹏举之名,赐其为‘飞虎营’,如何?” 飞虎营? 好名字! 岳飞对这名字喜爱非常,激动的道:“谢陛下赐名!臣必不负圣望,将飞虎营炼成一把让金军闻风丧胆的尖刀!“ 他做下保证后,八尺汉子竟作出忸怩形态: “官家...臣有一不情之请...臣行动不便...朝中大臣又休憩在家...臣想...” “臣想请枢密院左使韩世忠、兵部尚书叶梦得,江南路宣抚使王德...应该也还在京中,臣...想请他们现在就来臣的府上,商议军衔之事...请官家...准允。” 赵构闻听此言,立刻就明白了岳飞吞吞吐吐的缘由:几个手握兵权的军中大将私下会晤,这事任何天子都会忌惮。 但他不但毫不在意,反而心中大快,更是暗赞: 果然不愧是尽忠报国的岳武穆,刚因“谋反”入狱,便又作出此等惹人猜忌之事,若非心中坦荡,一心为国,断不会再去招惹这般祸事。 纵观历史,但凡正儿八经的朝代,当朝皇帝只要自己不乱来,惹得天怒人怨、民心尽失,手下几乎就没人会造反。 赵构自认自己虽然不太正经,但脑子还算好使,不说直追千古明君,怎样也不会弄得民心尽失。 他想起韩世忠除夕之夜被人叫去商量国事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有何不可!只怕泼韩五又要骂娘了,哈哈哈...此事无需劳烦鹏举,冯益!” 一直侍立在旁的冯益立刻上前:“老奴在。” “传朕旨意,即刻宣韩世忠、叶梦得、王德,来岳府议事。” “老奴遵旨。” “拟旨,擢升鄂州小校施全为殿前司‘去病营’都头,即刻启程入京,听候岳指挥使调遣!着枢密院、兵部全力配合组建‘特种部队’,一应用度,从内帑中优先供给!” “老奴遵旨!” 岳飞见官家如此相信自己,又见官家真要动用私库练兵,心中感动不已。 他想到韩世忠若得知这“特种部队”之事,反应必然激烈,出于私交,他犹豫着道: “官家信臣不疑,臣感激涕零...官家...韩世忠若得知这特种部队训练之法,必定......” 赵构哈哈一笑:“替朕转告他们,各路宣抚使均可在军中设立特种部队。此后,朕将每年举行特种部队比武大赛,朕亲做裁判,公平演武!优奖劣罚!” 直到此时岳飞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些早都在官家的计划中了。 亏自己还想帮泼韩五那厮争一个名额,只怕这厮以后比武大赛输了,想赖都赖不掉。 殊不知,岳飞这下是真想错了,冤枉了赵构。 他哪会知道,赵构只是无意中想起了施全这个人,再从这个人联想开来,才有了特种部队和军衔制的诞生。 甚至一开始他连看望岳飞都只是个借口! 他只是想提裤子走人,换个地方玩耍而已。 而阴差阳错的,那把本该在八年后斩向秦桧轿柱的斩马刀,其锋芒,被他无意的拨向了北方。 窗外,风雪更紧了。 厅堂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岳飞父子眼中的熊熊战意。 赵构低头,看着怀中因听不懂军国大事而昏昏睡去的岳娥,脸上重新浮现出姨妈般的笑意,轻轻拍着她的背。 ...... 第80章 玩心又起 赵构赶在韩世忠等人来之前出了岳府。 他舍了轿子,信步前行。 一个多时辰过去,临安城竟比傍晚更热闹了。 坊市间灯火如昼,人声鼎沸,街道两侧悬灯结彩,路上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孩童举着糖葫芦嬉笑追逐...... 他踩着干净的青石板前行,深吸一口气,只觉空气清冽,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想那中世纪的欧洲城市,街道泥泞,污水横流,粪便垃圾堆积如山。 权贵们宁肯捂着鼻子、穿高跟鞋出门,也不愿稍稍治理一下城市卫生。 而临安人口百万之众,却能维持此等清洁,文明程度可见一斑。 【南宋时期,临安设“街道司”“司固指挥”等专职机构,招募役夫每日清扫街道、清运垃圾。粪便由“倒脚头”专收,运往郊区作农肥。马可·波罗称“任赴何地,泥土不致沾足”“世界最美丽名贵之城”“清洁举世无双”。要知道,马可波罗看到的临安,还是蒙古人统治下的临安。可惜的是,明清两朝反而倒退了。】 赵构迈步走在街上,感受着年节的喧腾,心中的归属感越来越强烈,护佑这方土地的决心越发坚定。 “冯益。” 远远跟在身后的冯益赶紧上前。 他这两天几乎全程陪着官家,心中可谓肃然起敬。 他不敢去想官家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的原因,神也好,怪也好,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若要让他选择,他早已做了决定,宁死也要跟着现在这个官家。 不为其他,只因这两天里,冯益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即便官家对他说话的口气也会严厉,也会训斥于他,但言语之中,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温和味道。 无论何时何地,即便是得知两位娘娘被克扣宫俸、生气怒骂之时,那看向自己的眼神,始终像看人一般...... 只听赵构说道:“命皇城司全力查找‘沈括’之亲传弟子,或得其所传的后代子孙,越快越好。” “老奴遵命。” 【沈括,字存中,号梦溪丈人,北宋钱塘人,已去世46年,着《梦溪笔谈》。 他许多发现和记载,比西方早了数百年,这里简略列出几样,以证其牛逼。 他解释了月相、日食、月食的成因,提出地球和月亮是个球体,而非平面:“日月之形如丸”。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明确发现并记载“地磁偏角”的科学家,比欧洲早400多年。 他做实验证明了声学共振的原理,比欧洲类似的实验早了好几个世纪。 他首创了求解高阶等差数列求和的方法。 他首次提出了由弦和矢来求弧长的近似公式。 他提出了地貌变迁的科学论述。 他发明了分层筑堰法,用于精确测量地形高差。 他详细记录了大量动植物的分布、形态、用途等。 他命名了“石油”,并用石油制墨,预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以上种种,仅占他梦溪笔谈中的百分之一。】 待宣旨查找沈括后人的内侍走远,赵构边走边道: “放归宫女的旨意颁下,宫里是何情形?节赐可都发下去了?” 冯益闻言,那张向来刻板的脸上,竟也浮现出光彩来: “老奴正要回禀官家,官家圣谕一下,六宫震动,直如甘霖普降!圣德所至,无不感念官家仁德!” “有对着官家寝殿叩拜不止、额角都磕青了的;有向着正北常跪不起,哭晕了的。” “还有手巧的宫女,绣制了‘仁德泽被’的绣帕,悄悄供奉在自家居所,祷祝官家万寿无疆的。” “还有在供奉神佛的经卷夹页里,以心血点染朱砂,写下官家御讳祷祝平安的。” “还有宫女悄悄收集官家踩过的泥土,用帕子仔细包了,藏在枕下,她们说,这是沾了官家仁德的圣土,以后要带回家乡,子子孙孙供奉......” “哦?”赵构听得兴趣盎然。 所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他见小姑娘们如此开心,心中跟着高兴,也愈发觉得自己品行高洁。 冯益激动的接着道:“老奴听底下小子回报,说这半日下来,各司各局,宫人们行走当值,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个个脸上都是喜气。” “便是洒扫庭院的粗使宫女,擦拭廊柱窗棂,也比往日更加卖力,宫苑之内,秩序井然,那股感奋向上之气,老奴是切实感受到了。” “至于节赐发放,老奴亲自盯着,今日酉时前便已发放完毕,不足十贯的,皆按十贯补齐,一个铜板都不曾克扣。 “宫人感念官家圣德,领取节赐之后,无不向北叩首......” 赵构闻言颇感欣慰:“如此说来,人心可用,气象一新了?” “回官家,正是人心可用,气象一新!老奴侍奉三朝,这场面也是头一遭见...” 冯益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至于那出宫归家之请,说来也奇,圣恩浩荡,感念者众,然真正请愿出宫的,却连两成都不到,十成里倒有八九成,是自愿留下的。” “哦?” 赵构皱了皱眉,“如此之少?莫不是下面之人阳奉阴违,阻挠她们归家?” 冯益忙躬身解释:“官家明鉴,绝无此事!老奴亲自督管,内侍省上下莫敢怠慢。” “凡年满十八者,皆已一一问询,全凭自愿,绝无半分强逼,留下者多,实是另有缘由。” “官家有所不知,这些宫娥彩女,十之八九皆出身贫寒小户。入宫前,家中或佃田为生,或小本经营,常是朝不保夕,艰难度日。” “入得宫来,虽如履薄冰,规矩森严,但好歹有片瓦遮身,有粗茶淡饭果腹,免受冻馁流离之苦。” “如今官家不仅厚加俸禄,令其一人之俸便可足养全家,更恩准两年一归省,探视双亲。” “此等机遇,于她们而言,实是梦寐难求!许多原本思家心切的,见此情状,反倒觉得留在宫中,既能安稳度日,又能时常得见亲人,远胜归家后生计无着。” “再者,部分犯官家眷,家中早已败落,族人避之不及,出宫之后,举目无亲,身无长技,恐怕境遇反不如在宫中安稳。” “况且,官家新规开明,留宫者日后若想出宫,亦可随时请归,去留随心,等同还了她们自由之身。两相权衡,方才留下者众,请官家明察。” 原来如此! 赵构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如此改革,反倒让宫女这份差事成了香饽饽。 也好,都是小姑娘,自己能庇护一个是一个吧。 “嗯,朕知道了...说到犯官家眷...冯益。” “老奴在。” “回宫之后,着内侍省仔细排查,凡因获罪入宫的女子,若涉及奸党构陷、喊冤叫委的,即刻移交大理寺重审,务必查明真相。” “确有冤屈的,除依律免罪外,更要从重抚恤,保障其出宫后生活无虞,此事关乎天心公正,不可懈怠。” 冯益深深一躬:“老奴遵旨!官家仁德,泽及微末,老奴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误!” 他知道,官家此举,不仅是要抚恤冤屈,更是要借着清查旧案,进一步肃清秦桧一党,表明态度,收拢人心。 这位官家,心思之深,手腕之柔,远非从前可比。 转过一个街角,街上越发喧嚣。 赵构看着前方欢笑人群,又道: “宫里的规矩,不必过于严苛,尤其对那些年纪尚幼的宫女,要多些耐心,莫要动不动就体罚苛责,能宽松处且宽松些。” “是,老奴记下了,定当约束各宫管事,以宽仁为要。”冯益恭谨应了。 赵构继续前行,眼角余光似有若无的扫过冯益,又道: “冯大伴,往后内侍省征选宫女,容貌体态可要求再严一些,总归要看着顺眼些、身段匀称些的,那些大饼脸、小眼睛,难看丑陋的,就不要送进来了。” 冯益心头雪亮,立刻应道:“老奴省得,官家放心,日后采选,定当更加用心,务求清丽合度,仪态万方,以彰天家气象。” “嗯...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赵构表示满意。 他看着前方流光溢彩的花灯,玩心又起,于是问道: “韩才人...韩婕妤,回宫了?” “回官家,韩娘娘申时末刻便回宫了,并未耽搁。” 赵构嘴角一松,转身上轿。 “去清河坊,韩家铺子。” “老奴遵旨。” “对了,你身上带钱没有。” “回官家,老奴这次特意带了五十两银子,还备了三百两在随行内侍身上。” “嗯,很好,朕心甚慰,你那五十两,拿来。” “老奴遵旨。” “从现在起,叫我公子。” “老奴遵命。” “去取一百两银子,发给左右随侍之人,让他们在街上买些吃的,不用跟得太紧。” “老奴替左右谢...公子恩典,老奴这就去安排。” “去罢。” “谢公子。” “对了,叫杨存中初五晚上来见朕。” “喏。” ...... 第81章 再见义弟 清河坊地处御街南段,街上行人如织,热闹非常。 韩家糕点铺门脸不大,屋檐下简单悬着两盏写有“韩记”的红纸灯笼。 灯笼的光晕里,韩春松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麻利的给一位顾客打包着定胜糕。 铺子里面,韩母系着粗布围裙,正用力揉着面团。 “小哥,称半斤梅花糕。” 韩春松闻声抬头,露出瘀肿的眼泡。 他费力的睁了睁眼,待看清来人面容时,顿时吃了一个大惊,声音都劈了叉。 “关大哥!” 他手忙脚乱的包好定胜糕塞给客人,跟母亲匆匆喊了句:“娘,我遇个熟人。” 接着一把拽住赵构胳膊,将他拖进旁边巷子中。 “我的亲大哥哎!” 韩春松急得直跺脚,“你怎地还在城里晃荡?那唐发瘟是吃了大亏的!岂能善罢甘休!他爹可是临安府真真的二老爷!大哥你...你真不当回事啊!” 赵构看他这又着急又担心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暖,反问道:“哦?那贤弟你怎么还不跑?还敢在此卖糕?” 韩春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得帮家里看铺子啊......” 说着,他见赵构满脸带笑的看着自己,显然不信这话,于是跺脚道:“唉!实话跟大哥说了罢!” 他凑近了一些:“不瞒大哥,我妹子其实是...宫里的才人娘娘,我爹手上还有官家亲赐的玉佩,那唐发瘟...多半不敢把我怎样。” “才人娘娘?”赵构心中暗笑,现在已经是婕妤娘娘了。 他故意装出不信的表情:“这么说,贤弟岂不是皇亲国戚?那贤弟还用在此辛苦卖糕?难道家中还缺银钱使唤?” 韩春松见大哥不信,急道:“大哥,我说的是真的,皇上今天还派了太医给俺爹治病,还派人送来好些银钱!家里宽裕得很了!” 赵构闻言疑惑的道:“既如此,为何不歇了铺子,享享清福?” 韩春松挠挠头,憨厚一笑:“那哪成啊!银钱再多,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儿啊,爹娘只会做糕,我也就会卖个糕,铺子开着,街坊邻居吃着顺口,家里也有个进项,心里踏实!” “原来如此。” 赵构眼中暖意更甚,这家人勤勉踏实,不慕虚荣,让他越发喜欢。 他拍了拍韩春松肩膀,扯谎道:“贤弟放心,愚兄已托朋友在府衙打探过,昨夜的事,根本无人报官,想是那唐发瘟自知理亏,又或是被你那一砖头砸怕了,不敢声张。” “不会不会。”韩春松哪里肯信,“大哥切莫大意!那死发瘟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他吃了恁大亏,岂能善罢甘休?万一撞上......” “撞上便跑。”赵构毫不在意的笑笑,“大不了,日后躲着他些。” 说是这么说,赵构却暗自下了决心,必须要给那“唐发瘟”弄服为止,可不能这么轻饶了他。 韩春松见大哥如此胆大包天,又是佩服又是无奈,叮嘱道: “话虽如此,大哥还是小心些好,万一在街上遇到那瘟神,只管往小弟家跑,若是被那厮抓住,大哥记得,一定要报上我的名号!” “嗯,好。”赵构笑嘻嘻的应了,接着转开话题:“对了,昨晚那小娘子可曾受伤?” 提到刘素云,韩春松脸上立刻放出光来,满脸青肿也掩不住那份喜气: “她没事!大哥,我正要跟你说哩!今日我家有了钱,我爹娘便请媒人去提亲了!刘家叔婶...应下了...嘿嘿,过些日子,我就能娶云儿过门了!大哥,到时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哇!” 赵构闻言,真心为他高兴:“这是自然!贤弟大喜之日,为兄一定到!那...时日可定下了?” “日子还没定,定下了一定通知大哥!对了,大哥你住哪?” 赵构心思电转,瞎扯道:“愚兄暂居旅店,等两日定下落脚地,再来告知贤弟。” “行!大哥随我来!”韩春松不由分说,拉着赵构就走。 “我带大哥去见见云儿!她一直念叨着要当面谢你呢!就在前面,俺叫她出来,说几句话就成!” 他性子憨直,想到便做,拉着赵构就往后巷摸去。 两人一路鬼鬼祟祟,直摸到刘家米粮店后门。 韩春松对着后门,捏着嗓子学了两声猫叫: “喵...喵呜——” 鬼叫之后,他像做贼一样,拉着赵构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等着,还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吹了一吹。 小巷里积雪未扫,穿巷风呜呜吹着,比主街要冷上不少,赵构不自觉的紧了紧衣袍。 暗处的冯益和便装内侍看得眼角直抽,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眼睁睁看着九五之尊的官家,在人家后门外的雪地里,就这么缩着脖子蹲着,足足蹲了一刻钟! 就在赵构感觉腿脚快要冻麻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纤细的身影探出身,正是刘素云。 她手里端着个木盆,左右张望。 韩春松赶紧拉着赵构站起,压低声音唤道:“云儿!” 刘素云轻轻放下木盆,一边回头一边轻手轻脚的走近。 “大郎...他...” 待看清赵构的长相后,刘素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关大哥?!” “正是!” 韩春松乐呵呵的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关大哥了!” “奴家谢过关大哥救命之恩!”刘素云放下木盆,敛衽深深一礼,声音清清软软,带着江南水乡的甜糯: “关大哥若不嫌弃,奴家也跟着大郎,叫您一声大哥。” 赵构见这女子长相水灵,声音好听,言语得体,心中顿时升起好感,赶紧拱手笑道: “弟妹说的什么话,愚兄求之不得!那些感谢的话再不要说,举手之劳而已。” 刘素云听得“弟妹”二字,脸颊微红,心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韩春松见大哥和素云相处融洽,只顾在一旁嘿嘿傻乐。 赵构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男的憨直重义,女的水灵知礼,都是本分的良善人家子弟,心中升起一丝温情。 这一声“大哥”,决不能让他们白叫! 他心思电转,脑中闪过许多可以让这两人快速致富的办法:肥皂、白糖、香水...... 对了,蜂窝煤! 制作蜂窝煤工艺简单,一学就会!且需要的工人也多,正好能解决一些流民的就业问题。 这个法子不但能弥补临安燃料的缺乏,还不与他人争利,顺便保护森林,一举三得。 想到这里,赵构开口说道:“贤弟、弟妹,你们可曾用过晚饭?” 两人都点头说吃过了。 “那正好。”赵构笑道,“听闻临安瓦舍热闹,为兄今日得闲,想请贤弟和弟妹去瓦舍喝碗热茶。” “一则庆贺佳节,二则祝贺贤弟、弟妹喜事将临,三则嘛,我想和贤弟、弟妹谈个赚钱的生意。” “生意?” 韩春松和刘素云都好奇的看向赵构。 韩春松不疑有他,回道:“大哥,我知道西边有家‘和乐棚’,茶水点心实惠,唱曲的嗓子也亮堂!走,小弟请客!” 刘素云毕竟才十六岁,仍是少女心性,听闻要去听曲,也激动起来,说道: “关大哥,大郎,你们先去寻个好座儿,点好茶水等我,我爹娘还在前头忙活,等我寻个由头,稍后溜出来寻你们。” 韩春松高兴的应了,拉着赵构就要走。 赵构赶紧扯住他:“哎哎哎,说好我做东,就去这清河坊的南瓦,听说那里的说唱最是精彩。” 刘素云一听要去“南瓦”,那可是临安顶尖的瓦舍,眼中虽有向往,却立刻摇头: “关大哥,南瓦花费奢靡,一杯清茶能抵咱家一日用度了,咱们去那‘和乐棚’坐坐就好。” 韩春松也连连摆手:“是啊大哥!使不得使不得!那地方太贵了!” 赵构却坚持道:“放心,愚兄这些年在外营生,颇有些积蓄,一顿茶戏还吃不穷我。况且南瓦离这里近,也方便弟妹稍后来寻不是。” 韩春松性情憨直,又对这位结义大哥深信不疑,见大哥说得轻松,想着听戏喝茶能花多少?顶多一贯钱吧? 便挠挠头应了。 刘素云见大哥如此说话,也不再强劝,说道:“关大哥你们先去,我稍后便来寻你们。” 说完,端起木盆,悄摸摸的进了屋。 而暗处的冯益赶紧转身,向身后的内侍低声交代起来。 第82章 尊老爱幼 韩春松带着赵构离开米粮店后门,一路想着点子来到自家糕点铺前。 他正想向老娘扯谎,找个由头请假,就发现两个身材魁梧,面白无须之人将自家铺子所有的糕点全包圆了。 老娘正乐呵呵的将最后一笼糕点打包装袋,递给那两个大客户。 那两人还说,如果接下来还有糕点出售,他们全包了。 于是,韩春松很轻松的就得了老娘允许,还从老娘那里得了四十文逛街的花销,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赵构见状,暗暗给远处的冯益竖了个大拇指,惹得冯益心花怒放。 赵构被韩春松当做结拜大哥介绍给了他的“丈母娘”,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而他的这份不好意思被韩母看在眼里,认为他是一个腼腆之人,应该不至于带坏自己的儿子,于是对赵构十分客气。 韩母还乐呵呵的给了赵构二十文钱,让赵构在街上买点吃的。 赵构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自己的丈母娘了。 就见她三十出头,正是徐娘半老、韵致天成的年纪。 丈母娘底子极好,本就生得好看,皮肤也白,面目和韩秋桐极为相像。 而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给她添了韵味,未减分毫风姿。 市井生活更让她自带一种松弛感,美得毫不费力。 赵构越看越喜欢。 他见丈母娘给自己零花钱,他哪有脸要,于是和丈母娘拉扯起来。 韩母说这钱是新年压岁钱,硬是要给。 赵构拉着丈母娘的手,好一番推让,耳中听着丈母娘那些吉祥暖心的话语,心下感动,立刻就决定要封丈母娘一个诰命夫人! 马上就封那种! 这事他本来计划节后再做的,现在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当他恋恋不舍的松开丈母娘的手,和丈母娘依依惜别后,借口小解,私下找到冯益。 让冯益立刻派人通知礼部加班,马上准备诰书仪仗,连夜封韩母为五品诰命夫人。 五品诰命,比韩秋桐的六品婕妤还高了一品,比唐发瘟的通判老爹也高了一品,直追临安知府! 赵构尊敬长辈的美德可见一斑。 离开韩家铺子,赵构与韩春松并肩而行,乐呵呵的向南瓦走去。 路上,赵构仔细问起韩春松老爹的病情。 得知老丈人在太医的诊治下,病情已经有了好转,他随口祝贺了两句。 两人路过一个豆腐摊,赵构用丈母娘给的压岁钱买了两份烤豆筋和两碗豆花。 豆花又白又嫩,豆筋质地紧实有嚼劲,味道着实不错。 ...... 与此同时,临安通判府,东侧厢房。 唐玉郎浑身缠满夹板绷带,像具木乃伊般,生无可恋的瘫在床上。 临安府通判“唐之荣”铁青着脸站在榻前,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子上: “孽障!若不是小兰偷偷传信,整个唐家都要葬送在你的手上!你个天杀的蠢才!竟然还想着报仇!老子!老子干脆打死你算了!省得你个祸害连累整个唐家!” 唐之荣举手要打,却见儿子满身是伤,实在找不到地方下手,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再次指着儿子骂道: “用你那猪脑子想想!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个畜生惹的到底是谁?!” “这满临安城,能调动那等身手、那般手段的,能有几人?!啊?!” “若非...若非那位贵人不屑与你计较,你此刻焉有命在?!唐家满门的性命,都差点断送在你这个孽障手里!” “你个混账还不知悔改!竟然还派人出去打探!...报应!你个报应!是要整个唐家给你陪葬吗?!啊?!” 唐玉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气声,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他...是...谁...” “啪!” 唐之荣一巴掌抽在儿子唯一露出在外的脸上,浑身颤抖的指着儿子: “你个畜生还敢再问!你给老子听清楚!从此以后,你要敢向任何人提起此事半字!老子不把你活活打死,就不姓唐!” 唐玉郎被这一掌打得眼冒金星,同时扯动断骨,痛得他龇牙咧嘴、眼泪横流,那双浮肿的眼泡里一片茫然。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那个穿着青布直裰,看起来明显是个穷酸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连官居六品的老爹都这么怕他! 唐玉郎恨透了那人,心中暗道: 你他娘的若真有来头,为啥要穿个破衣服坑人? 有意思吗你?啊? 难不成你是哪个尚书、侍郎家的公子,故意穿成那样? 你他娘的,这不故意坑人嘛这! 哪有这样玩的? 简直不当人子! ...... 正值除夕佳节,整个清河坊挂满了灯笼,将街道映照得一片暖黄。 街上行人比白天更多,多是出门寻乐或赶着回家守岁的。 只见几个五六岁的小孩,穿着新棉袄,扎着冲天辫或小髻,一张张小脸兴奋得通红,正煞有介事的沿街叫卖: “卖懒啰——谁买哟——” “卖痴呆啰——谁买痴呆啰——” “卖懵懂啦——懵懂便宜卖啦——” “痴呆懵懂都卖啰——换钱买糖葫芦吃啰——” “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见卖尽多送,要赊随我来啰!” 【此时江南地区流行“卖痴呆”的年俗,除夕夜儿童结队沿街奔跑,高喊“卖痴呆”,寓意将自身愚钝转移他人,若路人应答,便称“把痴呆卖给你了”】 他们伸出空空的小手,或者指着自己的小脑袋,对着行人认真的推销着。 小儿们相信,除夕夜将自己的“痴呆”“懵懂”卖给他人,来年自己就能变得聪明伶俐,学业精进。 韩春松见了,咧嘴一笑:“嘿,这些小猢狲,又出来卖呆了。” 他对此习以为常,只当是年节的热闹。 赵构看着这活生生的民俗画卷,感受着其中质朴的祈愿,却是另一番滋味。 那一声声清脆的“卖痴呆”“卖懵懂”,让他这个异乡人,心头涌起满满的温情。 正瞧着,一个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的小郎君,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蹬蹬蹬跑到赵构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脆生生的道: “这位官人!买痴呆不?俺的痴呆可好了!又大又圆,一文钱一斗!买一斗痴呆送一斗懵懂!”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一个大圆,小模样一本正经,仿佛真在兜售什么稀罕物。 赵构被他逗乐,蹲下身来,平视着小童,学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问: “哦?小郎君,你这痴呆怎生个好法?有何用处?买回去若是不好用,能退否?” 第83章 小买卖 那小童显然没料到这人竟会如此认真的跟他“谈生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煞有介事的掰着手指头数道: “用处可大哩!背书背不出的时候,用一点痴呆,就能忘掉先生打手板的疼。” “算账算不清的时候,用一点懵懂,就不用挨掌柜的骂。” “走路摔跤磕疼了,用一点痴呆懵懂,立马就不记得疼啦。” 周围几个原本在观望的小童,见这里有人搭话,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推销起来: “官人买我的!我的痴呆是新摘的,顶顶新鲜!” “我的懵懂是祖传秘方,用了保管逢考必过!” “官人官人,买我的!买我的痴呆,送您一串糖葫芦!” 一时间,赵构被一群小萝卜头围在中间,听着他们童言稚语的推销,忍俊不禁。 韩春松在一旁看得好笑,只觉得关大哥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 赵构看着眼前一张张充满期盼的小脸,心头越发柔软。 他摸了摸那最先过来的小童的头,笑道:“好!小郎君说得这般好,这痴呆懵懂,我买了!” 说着,便从腰间钱袋摸出几枚簇新的、黄澄澄的当十铜钱(十文),分给这几个小童一人一枚。 “哇!大钱!” “哇!当十钱!” 小童们拿到亮闪闪的铜钱,眼睛都直了,惊喜的叫出声来! 寻常人家给小儿压岁钱也不过两三文,哪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 “官人,痴呆懵懂还没给您呢!”那虎头虎脑的小童虽然高兴,却还记得“交易”。 他急忙忙兜里摸出几颗圆溜溜的小鹅卵石,用冻得通红的小手,郑重其事的捧给赵构: “官人,这是俺的痴呆!这颗小的是送您的懵懂!您拿好!” 其他小童也纷纷效仿,有的塞给赵构一片枯叶,有的塞给他一粒果子核......都说是自己的“痴呆”,或“懵懂”。 赵构也不嫌弃,笑眯眯的一一接过这些石子烂叶,小心的收在袖中,仿佛真的收到了什么宝贝似的。 “好好好,多谢诸位小掌柜!” 小童们见他收了货,更是欢呼雀跃,围着他又蹦又跳: “痴呆卖脱手啰!明年俺要考状元啰!” “懵懂卖掉啦!娘亲再不说俺笨啦!” “......” 清脆的笑闹声在寒夜里格外响亮,引得不少路人侧目莞尔。 韩春松看着大哥跟一群娃娃做这傻气交易,还乐呵呵的把石子烂叶当宝贝收起来,也不禁发笑。 他抬头看了看熙春楼的楠木招牌,不由愣了一下,随后竟然红了脸,他赶紧低下头,指着街边一处大门道: “大哥,南瓦从那进。” 赵构这才起身,对着仍然兴奋不已的小童们拱了拱手: “小掌柜们,生意兴隆!告辞了!” 小童们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嘻嘻哈哈地胡乱回礼。 韩春松鬼鬼祟祟的凑近赵构身边,神秘兮兮的小声道: “大哥,看上面!” 赵构闻言抬头,正和三楼一妙龄少女四目相对。 他急着逛勾栏,未曾细看,只是冲对方礼貌的笑了一笑,随后亲热的将手搭在韩春松肩上,搂着韩春松向南瓦大门走去。 ...... 临安十八名楼之一的“熙春楼”,就坐落在南瓦之中。 熙春楼临街的三层阁楼上,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凭窗而立,将赵构“买痴呆”的过程看了个清楚。 她身姿窈窕,肌肤胜雪,黛眉如画,琼鼻樱唇。 尤其一双翦水秋瞳,清澈见底,只是其中少了些灵动,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她便是代表南瓦熙春楼,参加一年一度花魁大赛的四位佳丽之一:渡晚晴。 渡晚晴原名柳莺莺,本是官宦之后,她爹柳元直官至广州转运司转运副使,从六品官衔。 六年前,柳元直因目睹市舶司抽分使克扣盘剥蕃商,激于义愤,联合部下三十余人写下血书,上奏高宗,揭露市舶司恶行。 奏章如泥牛入海不说,反而因此得罪了主持市舶司的秦桧妻兄“王焕”。 【秦桧也是个绝后的,一个亲生子女都没有,正妻王氏家世显赫,秦桧一生没敢纳妾,故而说不清是他的问题还是王氏的问题,或者两个都有问题。王焕是王氏的兄长,他与婢女生有一子,后将这个私生子改姓秦,即秦桧唯一的养子:秦熺。】 柳元直被罗织罪名,反诬贪渎,下狱拷打至死。 那年,渡晚晴才十岁,便被没入广州官妓院,自此从云端跌落泥淖。 因其小小年纪便显露出惊人丽质,几经辗转,层层加价,最终被卖至临安,落入南瓦“熙春楼”中。 楼中鸨母见她资质绝佳,不惜重金延请名师,五年间悉心调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仪态风姿,将她打磨成一件精致玩物。 此刻,她正为即将到来的花魁评选梳妆打扮,目光随意扫过楼下街市,却被街上那蹲在地上与小儿嬉戏的青衫男子吸引。 那男子衣着虽非华贵,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和街上之人格格不入的气度。 他竟会蹲在街边,煞有介事的与几个总角小儿做那“买痴呆”的游戏。 更奇的是,他对那人人避之不及的“痴呆懵懂”毫不在意,反而笑容真切,饶有兴致的与小童们“讨价还价”,甚至真金白银买下,珍重的将那些石子烂叶收入袖中。 这份对稚子童趣的真切欢喜,这份身处喧嚣却自得其乐的从容,与这满街为利奔忙的众生,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人看向自己时的浅笑,说不出的奇怪,好像在那人眼中,自己和他是平等的一般。 “好生奇怪的人......” 渡晚晴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着那男子身影,见他与身边一个鼻青脸肿的胖子径直朝着南瓦大门走来。 渡晚晴心中一动,莫非他也是来观看花魁评选的? 她放下梳篦,走到另一扇窗边,探头注视着楼下入口,果然看见两人走进了门内。 “小姐,吴妈妈又来催了。”门外响起丫鬟翠儿的声音。 “知道了。” ...... 男人间最沉重的话题就是说到自己的女人。 而男人间最轻松的话题,就是说到别人的女人。 只见韩春松一边前行,一边挤眉弄眼的道:“大哥,怎么样?” 赵构搂着韩春松肩膀,笑嘻嘻的回道:“可以可以,不错不错。” “不错?只是不错?大哥,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哩!” “是吗,我刚才只晃了一眼,没看清楚,走走走,再去看一眼,再去看一眼,走走走...” “算了算了,大哥算了,多不好意思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走走走,再去看一眼...” “大哥算了吧,仔细人家报官呢。” “啊?这也犯法?” “大哥,你不知道啊,‘调戏民女’‘不应得为’,是要吃笞刑的!” “啊?那算了算了,不管她,走,咱听戏去......” 第84章 浮世江南 赵构与韩春松边说边笑,一百文一张的“门票”买了三张,留了一张在门房,说清刘素云的长相后,两人跨进了南瓦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 只见瓦中彩灯如瀑,装饰奢靡精致,上百个茶座全都满满当当,只怕有千人之众! 和赵构上次去那茶舍相比,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这里的茶客全都衣着光鲜,连随从都穿着锦缎,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瓦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阵阵喝彩,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 韩春松一见这阵仗,腿肚子就有些发软,悄悄拉了拉赵构的袖子: “大...大哥,要不...咱还是换个地方吧?您看这里,进出的都是什么人...而且也没空位了,咱...咱别白花钱进去站着,现在门票应该还能退......” 赵构好不容易跑来,哪肯就此罢休,他眼睛急切的扫过大厅,只见人头攒动,果然座无虚席。 然而,就在靠近前方主戏台不远处,一个位置极佳的雅座竟然有人离席。 而那雅座旁边,冯益负着双手,直挺挺的站着,那离席的茶客满脸堆笑的冲冯益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冯益则不露痕迹的一挥手,立刻有两个精壮汉子上前,手脚麻利的将那张桌子连擦九遍,收拾得铮明发亮。 赵构顿时心中了然,暗暗给冯益记上一功。 他指着那张空桌,笑道:“贤弟你看,那不是有空位?正好!走走走!” “啊?” 韩春松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赵构不容分说的拉着就走,到了雅座近前,直接被赵构按着坐下。 韩春松见此处位列第三排,离舞台极近,位置绝佳,他不由得屏息凝神,等了好一会,见无人前来驱赶,方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赵构落座之后,举目环视四周。 此地不愧为临安顶尖销金窟,座中尽是鲜衣怒马之辈。 有身着金锦的豪商巨贾,有腰缠玉带的达官贵人,有满身环佩的公子王孙......这些人无不带着豪奴美婢,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几乎每张桌子旁,都依偎着或娇媚、或清丽、或美艳的坐席娘子,好一幅活色生香的浮世绘。 韩春松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看着那些衣着暴露、巧笑嫣然的窑姐儿们,一张胖脸臊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赵构却是越看越起劲,一双眼睛四下乱瞅,确定这些茶客没人认识自己之后,又回头去记那些穿着绯紫衣袍之人的长相。 实在不当人子! 两人坐下不久,一个身着布衫、满脸堆笑的侍者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硬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叠精致的花名签。 “二位贵客安好!欢迎光临南瓦!小的阿贵,伺候您二位。” 侍者阿贵笑容热情,目光飞快的在赵构与韩春松身上扫过。 这两人,一个虽然有些气度,但衣袍布料只是寻常苏锦。另一个则是一身市井布衣,还鼻青脸肿的,一看就是刚被人打过。 阿贵心中顿时有了计较,笑容里那份热切便淡了几分,他将托盘递到赵构面前。 托盘上的花名签清楚的写着各种茶水、点心、酒水的名称及价格。 另一侧放着一叠描绘着娘子画像和简单介绍的精致小笺,这便是“花牌”,供客人挑选陪酒、陪唱、陪游戏的坐席娘子。 “官人您瞧,” 阿贵殷勤的介绍着,“咱南瓦的‘龙园胜雪’是贡品级的,最是香醇解乏......点心有刚出炉的‘酥油鲍螺’、‘蜜饯雕花’,还有御厨亲传的‘蟹酿橙’......都是极好的!” “若想小酌,本店有上好的‘梨花春’、‘锦江春’、‘醉白堂’、‘木兰堂’......还有新到的‘女儿红’。” 阿贵见赵构的目光在花名签上流连,以为客人是在犹豫花费,于是压低声音,带着点男人间特有的暧昧笑意,指向那几张丽人小笺: “客官若是觉得清饮寡淡,小的斗胆向您推荐几位姐儿。您看这位‘玉箫姑娘’,一手琵琶,余音绕梁,一晚只需两贯。” “这位‘飞燕姑娘’,舞姿曼妙,最善解语,价格也差不多,还有这位......” “个个色艺双绝,定能让二位尽兴!点两位姐儿作陪,听曲解闷,饮酒助兴,也不过添个五贯六贯的花头......” 韩春松一听“姐儿作陪”“五贯六贯”,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不用!我不用,我不用!” 他生怕这侍者真叫来个姑娘,要是让素云撞见,可真是跳进钱塘江也洗不清了! 赵构却嘴角微扬,他前世苦逼,爹妈给的那点生活费不多不少掐得死死的。 商务会所门口的两排公主倒是见过不少,却一次也没进去过,尽特么的和人A着去量贩了。 如今自己差不多成了整个地球最有钱的人,再不点个“姐儿”摸摸唱,岂非白瞎了某位神仙的一番好意? 但是嘛,弟妹稍后便到,到时...气氛会不会有些尴尬? 加之这媒球生意不便让旁人听去,还是等谈完正事再点吧。 “过会再说。” 赵构将目光艰难的从花牌上移开,说道:“来两盏‘龙园胜雪’,一壶‘木兰堂’,果子点心多上。” 阿贵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堆起,只是那笑容已明显带了几分敷衍。 在他眼里,这两人衣着寒酸,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占了这等好位置,却连个陪酒的姑娘都舍不得点,实在寒碜。 多半是哪个乡下土财主家的少爷,带个穷亲戚来开眼的。 他心中鄙夷,嘴上却依旧应道:“好嘞!两盏龙园胜雪,一壶木兰堂,果子点心多上!官人稍候!” 转身下单时,还撇了撇嘴。 冯益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将阿贵的态度变化尽收眼底,眼中的冷意都快要结成冰了! 如今的官家在冯益眼里,好比慈父加天神合体!哪里容得下别人如此轻视! 但他见官家好似浑不在意的样子,便仍旧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只把这小二的面目记了个清楚。 阿贵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很快便送来了茶酒,动作麻利的摆好: “爷,这是您的龙园胜雪、木兰堂酒,果子点心马上就来。” 此时,中央主戏台上,灯火骤然明亮。 先是一班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随着清越的箜篌翩然起舞,个个身姿曼妙,恍若仙子凌波。 舞毕,又是一折新排的南戏《赵贞女蔡二郎》,唱腔婉转高亢,做功细腻传神,引得彩声雷动。 其艺术水准,足有三层楼那么高。 赵构品着香茗,看得入神,不时和义弟喝上一杯,聊上几句,探讨探讨哪个姐儿最白,哪个姐儿最大,怡然自得。 韩春松起初紧张,渐渐的被赵构带歪,发现台上哪个姐儿裙衩开得高了,也会主动告诉大哥。 第85章 迟早高攀不起 在这期间,阿贵送了两次果子点心过来,桌上已经摆了十几盘了。 韩春松让他别送了,他只装作耳聋。 这时,他又送来六碟点心,放在桌上后正要转身离开,赵构却叫住了他。 “且慢。” 赵构的目光扫过挤得满满当当的大厅,好奇的问道:“这里每天生意都这么好吗?” 阿贵一听,脸上顿时显露出自豪: “哎哟!爷,您还不知道呐?您二位今晚可是赶上了天大的热闹!” “今儿个正是咱‘南瓦’一年一度最最紧要的‘点花魁’盛典!全临安城有头有脸的爷们儿,一大半都在这儿了!” “点花魁?”赵构来了兴趣。 “正是!” 阿贵见他们好似真不知情,那份“给土包子开眼”的劲儿立刻上来了,口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这可是咱南瓦每年除夕的头等大事!全临安顶顶拔尖儿的姑娘,经过层层筛选,最后只有东南西北四厢的头名才能站上那戏台!” “四位清倌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得比试!由台下宾客,用这金箔做的‘金花’投票!” 他指了指托盘中那些闪闪发光的金色小花朵。 “最后谁得的金花最多,谁就是今年花魁!独占鳌头一整年呢!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怂恿:“爷您想想,能亲眼见证花魁诞生,还能给心仪的娘子投上一票,这是多大的乐子?更别说这金花才两贯钱一朵...” 说到这里,他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 “按规矩,新选出的花魁娘子,今夜有权为自己挑选一位入幕之宾呢!能与新鲜出炉的花魁娘子共度良宵,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 “您二位坐在这等好位置,若是不投上几朵金花,见识见识这盛况,那可真真是入宝山而空回了!” 阿贵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上了。 然而,赵构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两贯钱,差不多相当于后世两千块了,对前世的他来说那是一个月的生活费,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若送上几朵便能跟花魁睡上一觉,倒也不亏。 可若要让花魁自己选人,在这只敬罗衣不敬人的勾栏里,就凭他这身衣服,是绝不可能被选上的。 何况他的后宫之中,没开封的妃嫔都还有四个,更别说还有几百个原装小宫女。 正所谓骑自行车逛酒吧,该省省,该花花,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反正老子不当。 阿贵见二人毫无意动,尤其是那青衫公子,神情中甚至带着一丝不屑,心中希望彻底破灭,鄙夷更甚。 他笑容一垮,敷衍的拱了拱手:“那...客官慢用,小的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说完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旁边一桌的豪客,笑容瞬间又变得灿烂起来。 韩春松见阿贵终于走了,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 “大哥,这些人...跟咱不是一路人。” 赵构看着阿贵在邻桌点头哈腰的样子,又扫了一眼这满场浮华,淡淡一笑: “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贤弟,你信与不信,你迟早让这些人高攀不起。” 韩春松见大哥如此说话,尴尬的笑道: “大哥说笑了,嘿嘿......对了大哥,你说的生意是什么生意?” 赵构正想答话,这时,台上一位身姿曼妙的胡娘拨动三弦,声音婉转,开口唱道: “玉炉香暖频添炷,醉里逢春愁不度。” “朱门遮叩黄金缕,难觅青衫旧时路。” “火树银花不夜天,临安今夕醉华年。” “谁言商贾难知政,一纸文章抵万钱......” 台下茶客们听得摇头晃脑。 赵构抬眼看去,见那胡娘皮肤黝黑,眉心一点红,眼窝微深,睫毛浓密,一双琥珀色眸子,乌发编成粗辫盘在头顶。 下身裹着朱红纱裙,脚踝套着小银环。 阿三? 赵构瞬间失了兴趣。 他不答韩春松的话,先唤来附近一个小二,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当作押物,借来纸笔,蘸了墨,边写边道: “贤弟,你可知临安百姓,每日烧水煮饭,耗费几何?” 韩春松闻言一愣,掰着手指算道: “柴米油盐,柴排第一!城里不产柴,全靠城外运进来,一担好柴,少说也得百来文。寻常人家,省着烧,一月也得耗掉几担,这可是大头开销,若要烧炭取暖,耗费更大。” “不错!” 赵构点了点头,“贤弟想想,这木柴,需从城外山林砍伐,再经樵夫、柴商转运入城,路途遥远,耗费人力畜力,层层加价。” “到了城中百姓手中,价格已然不低,尤其冬日,柴价更是日日见涨,寻常人家不说烧火取暖,单单炊煮饭食,这笔开销也不在少数。” 韩春松听得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太对了!我家铺子每日用柴就是一大笔钱!前些日子柴贵,我娘愁得夜里都睡不着哩。” 赵构画出一个蜂窝形状的物件,说道: “贤弟你看,此物名为蜂窝煤。蜂窝煤制作简单,只需将石炭研磨成细粉,掺和黄泥、少许石灰,用水和匀,压入这模具中成型,晾干即可。” “石炭蕴藏丰富,易于开采,成本远低于木柴,其弊病在于烟大、味呛、不易燃烧。” “但只要按此法制成煤球,既可减少烟气,又能提高火力,燃烧时间还远超木柴。此外,蜂窝煤大小规整,易于堆放......” 接着,他又在旁边画出一个炉子。 “此乃蜂窝煤专用的‘煤炉’,炉膛大小正可放置煤球,火力集中,便于烧饭取暖,干净便捷,更胜柴灶。” 韩春松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急促起来:“大哥!这...这物事...真能成?” 赵构自信的道:“必成!蜂窝煤原料易得,制作简易,成本低廉,一担石炭制得煤饼,足抵五担柴薪!而售价,即便比木柴便宜一倍,亦大有赚头!” “因其耐烧,百姓实际花费反而更省。贤弟试想,此物一旦推出,取代木柴成为临安乃至天下百姓日用首选,其利几何?” 韩春松一张胖脸激动得通红:“大哥!这...这生意太好了!稳赚啊!这...这‘蜂窝煤’我从没听过,莫不是大哥自己创造!” “正是!”赵构毫不脸红。 他知道,如今家家户户都是烧柴烧炭,房子大都是木瓦结构,四处漏风,根本就不用担心一氧化碳中毒这事。 只听他说道:“贤弟需在城外寻一处宽敞院落,最好是靠近水源、交通便利之地,作为加工作坊,再雇些手脚勤快、肯吃苦的工人。” “我看城门口那些流民,身强力壮者不少,只要给付工钱,管两餐饱饭,必有人应募。贤弟你只需负责监工、管理原料、收发账目即可,如何?” 韩春松赶紧接口:“城门口每日都有等活的流民,老实肯干的多的是。” 赵构点了点头,特意加重语气:“为兄没有别的要求,只要贤弟优先雇佣流民,工钱按市价给付,莫要克扣就行。” 韩春松闻听此言,心中满是敬意:“大哥放心!小弟省得!小弟绝不辜负大哥一片好心!只是...又要租房,又要买煤,还要雇工...这本钱只怕......” 他声音低了下去。 家里银钱倒是不少,可那是妹妹的体己和爹娘的养老钱。 他不敢动用不说,爹娘也不会出钱让自己去做一个从没人听过的“蜂窝煤”生意。 第86章 临安新鲜事 “本钱不用担心,全部我出!” 赵构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先期购地、建棚、买石炭、打制模具、雇工,我估摸着约需五百贯,明日我便差人送到你家。” “五百贯!大哥?!” 韩春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弄个煤球竟然要五百贯,自己还以为三五十贯就足够了呢。 赵构一边在纸上写着蜂窝煤的制作方法,一边道:“五百贯确实少了,我明天先给你一千贯。” “一千贯!大哥!你这么有钱啊!”韩春松惊得呆了,愣愣的看着赵构。 赵构头也不抬:“为兄手上确实有两个闲钱,贤弟只管放手去做,不用担心钱的事情。” 韩春松顿时肃然起敬,大哥和自己结交之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宫中才人,可见其品德高尚。 都说有钱人心都是黑的,大哥这么有钱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惜得罪通判之子也要救下自己,还丝毫不嫌自己穷酸,和自己结为异姓兄弟。 如今,大哥又让自己多多雇佣那些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民做工,还要按市价给付工钱,其心肠之善,可见一斑。 不仅如此,大哥还如此信任自己,不但将这么发财的生意告诉了自己,更是独自揽下所有本钱,这明显是想拉自己一把! 这为人!这胸襟!这品行! 书中奇侠也比不过! 韩春松满眼钦佩的看着赵构,心中转念一想:大哥待自己如此之好,自己决不能让大哥的钱打了水漂,于是提醒道: “大哥,工坊人工繁杂,难免有人泄密,若这制作工艺当真简便,传扬出去,岂不便宜了他人?” 赵构闻言稍稍一愣,但随即笑道: “贤弟无需担心,我听说朝廷马上就要出台一个专利法,还要设什么专利局,只要先行将发明的工艺进行申报,别人要想模仿,就得给咱钱。” 韩春松闻言愣住了,还有这种事? 谁会这么傻? 他再憨直也不肯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情,一脸不信的望向赵构。 赵构终于将记忆中的工艺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韩春松道: “贤弟尽管去准备,为兄向你保证,只需节后,这新法必定公之于众。” 说着,他举起酒杯:“贤弟熟悉市井,这工坊一应管理运营,就交由贤弟全权打理,所得之利,你我兄弟一人一半...” “大哥!” 韩春松猛的起身,胖脸上满是执拗。 “本钱全是大哥所出,主意也是大哥想的!小弟不过跑跑腿,出把子力气,怎敢贪多?半成!小弟只要半成!再多,便是折煞小弟了!” 赵构看着他眼中的赤诚,对这憨直少年更加喜欢,他拉着韩春松坐下,一脸正经的道: “本钱虽由我出,但这生意日后的经营管理皆赖贤弟,你出力,我出钱,天经地义。” “这样,我占七成,贤弟占三成,弟妹日后若得空,也可帮贤弟打理账目,也算一份薪资。” “就这么定了,贤弟莫再推辞,你若认我这个大哥,就听我的,以后我还有好些生意要麻烦贤弟,至于赚多赚少,你我皆不是见利忘义之人,不必过于在意。” 韩春松闻听此言,慢慢红了眼眶,话语哽在喉咙,一时无言。 赵构将画着煤球、模具、炉子的纸张小心折起,郑重交给韩春松: “图纸收好,明日我便让人将本钱送到你家铺子。节后,贤弟尽快寻地方、雇人手,早日开工。” “大哥...这事交给我便是,但这股份....” “好了,别说了,你看台上那妞,真丑啊,简直没眼看。” “啊?大哥?这还丑?这可是天竺来的哩!” “呸,身毒就身毒,什么天竺。” “大哥,你好像对这天竺有很大的成见啊。” “......” 两人正说着,刘素云裹着一身寒气挤了过来,鼻尖冻得发红: “关大哥,大郎,久等了。” “云儿!快来坐!” 韩春松忙不迭的给她挪位置。 而赵构则找来侍者,为刘素云点了热茶。 韩春松献宝似的把身上那张画着煤饼和炉子的纸递过去,激动的道: “云儿快看!这是关大哥带咱们做的生意!以后啊,咱临安人烧火,就不用愁柴贵啦!” 刘素云一边凑近细看,一边听着韩春松的解释,眼中渐渐放出光彩来,心中对这位救了自己的关大哥更添敬佩。 当她听说本钱关大哥一人独揽,却要分三成利润给自己两人时。 她心中感激,起身亭亭一礼:“关大哥救我二人于暗巷,此恩此情尚未报答,如今又......” 赵构见这刘素云着实耐看,属于越看越好看那种,言行之间又好似邻家小妹,他越发喜欢,笑着打断道: “弟妹不必多礼,快快坐下,你我都是一家人,那些客气话不必再讲,再讲就生分了,来来来,坐这,坐这,喝酒喝酒。” 刘素云十分乖巧,闻言乖乖的坐在韩春松和赵构中间,端起酒杯和大哥碰了一下。 赵构看了看台上刻漏,见时辰已经不早。 他本想早些回宫,毕竟答应了吴贵妃早点回去,除夕佳节,宫里也是要守岁的,嫔妃们都在等着自己呢。 但刘素云刚到,出于礼貌,他不便立刻就走,加之这个弟妹着实好看,他便想培养培养感情,多亲近亲近再说。 这时,台上娘子一曲唱罢,换了个穿皂色长衫的男先生上来。 他单手执扇,缓步走至戏台中央木桌之后,稍一拱手,气沉丹田: “列位看官!今日除夕,自有好戏开锣!在这之前,小老儿抛砖引玉,上台献丑,没别的,就想把这临安城的新鲜事,桩桩件件说给您听。” “您要是觉得入耳,鼓鼓掌,要是觉得哪儿不对,也盼着散场后多多指点。” 话音落下,醒木拍响。 “啪——” 说书人目光灼灼,环视茶客,气质大变。 “列位看官!昨日说到官家神授,斩奸救忠显峥嵘!嘿嘿,你说什么?金狗再来?” “哼!且问过官家好胆!岳爷爷的沥泉神枪!答不答应!” “好——!”满堂叫好。 说书人唰的打开折扇,语调陡然拔高,如同钱塘怒潮: “今日不说旧事,单表那除夕大朝,金殿之上起雷霆!” “金狗使臣乌陵贼!狼子野心!跋扈临安!狼顾鹰视!踏入垂拱!着抢来之锦,操生硬之语,立丹墀之下,竟敢不拜天子!戟指龙颜!” 说书人语调陡转,声如破锣,学着金人腔调: “南朝皇帝!怠慢上国,私纵国贼,意欲何为!速速签了这和议!否则我大金铁骑,即刻马踏江南!血流千里!” 第87章 血性儿郎 说书人一顿,台下茶客纷纷唾骂! 满堂污言秽语!把那金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赵构见这些达官显贵、公子王孙对待金人的态度,竟和那低档茶舍中的茶客毫无二致,感觉十分欣慰,心情大好,又和弟妹碰了一杯。 “啪——” 醒木炸响! “殊不知腊月三十金銮殿,那官家是杀神附了体!” 说书人叉腰瞪眼,目射寒光,模仿皇上沉浑声线: “咄!贱奴!你白山黑水一野奴,雪域霜原穴居囚!沐猴而冠学人语,抢来锦缎效风流!” “父死淫母纲常灭,野蛮兽类不知羞!焚我典籍烧天理,掠我河山血染裘!此仇滔天难同在,此恨不共——戴!天!仇!” “好!”全场喝彩。 “啪——”醒木再拍,“此仇不报,天地不容!此恨不雪,誓不为人!文明难化豺狼性,且看汉家——野!蛮!心!” “好!”人群轰然叫好。 “好哇!好哇!”东角几个粗豪汉子拍案大吼,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赵构环视全场,但见人人激动,他越发欣慰,又和弟妹喝了一杯。 说书人语转铿锵:“只见官家喝罢!戟指狂徒!声裂金梁:‘朕宁作战死天子,不当亡国之君!宁使我赵某人头悬国门,不教玉玺染半点膻腥!’” 说到这里,说书人面露凶狠,猛然大喝: “殿前武士何在!将此獠——乱刀分尸!剁成肉泥!尸身喂狗!头悬国门!” “好——” “官家好胆——” 台下一片叫好!掌声、欢呼声震耳欲聋,久久不息。 西厢一群年轻士子激动站起,振臂高呼,吓得旁边几个坐席娘子以袖掩面。 韩春松听得热血沸腾,顾不上手疼,也跟着拍起了桌子,口中喊道:“官家好胆!砍死他!” 就连刘素云也小声说道:“这官家,当真好胆!” 赵构见状越发开心,一边给弟妹斟酒,一边心中暗笑:这说书人,直追后世的新闻主播... 忽然,赵构心中一动。 记得活字印刷北宋时期就有了,自己何不办个“皇家早报”或者“大宋晚报”啥的。 这事不但赚钱,还能将朝中大小事直接传达到民间,打破信息垄断,使天下百姓即便无钱听书亦能知悉世间大事和朝廷动态,这将对自己以后的改革大有裨益。 只是这办报的人选需得仔细选择,不但要有学识,还得不迂腐才行。 王十朋倒是可以,可他哪能忙得过来? 对了! 陆游这小子不是成年了嘛! 这家伙忠君爱国,一生不媚世俗、不随波逐流。 他当官时,因为抗金主张,敢于直言,不愿迎合权贵,多次被排斥贬谪,学识更是自不必说。 而且他现在还年轻,还不到当官的时候,岂不是这差事的最佳人选! 如今他和唐琬还没成亲,他来了临安,琬琬还在老家,自己再......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陆游这小子还是很不错的。 “啪——” 台上醒木再响,说书人语速加快,声如爆豆: “官家怒喝震金殿!虎贲亮刀寒光闪!金狗拔刀欲相抗!呲——说时迟那时快!岳少动作快如电!只见刀光一闪!” “嗤啦——好大狗头冲天起!血染金阶三尺地!天威浩荡镇八荒!试看天下——谁!称!王!” “什么?剩下俩副使?哼——殿中武将齐上阵,捶成两滩烂泥巴!” “正是:腥风血雨漫垂拱,大快人心震乾坤!当我汉家无男儿!金銮殿上耀!天!威!” 满堂茶客屏息片刻,旋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喝彩! “痛快!痛快!” “壮哉吾皇!” 堂中的茶博士都忘了续水,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说书人。 “啪!啪!啪!” 说书人手持醒木,连敲三下,声音带着风雷余韵: “血溅五步,金使伏诛!官家袖拂九霄,乾坤独断!当即下旨,取消那误国误民的文官监军!五路虎将,各镇一方!” 说话间,说书人神情凶狠,以扇为刀,猛然下劈。 “从此以后,凡我子民,但遇金虏!格杀!勿呀——论!” “嘶——” 茶楼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随即爆发出轰然喝彩,声震九霄。 “好——!” “杀——!” “干他娘的——!” 韩春松听到这里,激动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去参军入伍,杀光金狗。 但想到自己是家中独子,加之即将成亲,还有大哥交付的生意未做,他只得作罢,跟着人群嘶吼。 赵构看着满堂茶客的反应,听着韩春松激动的吼声,心中欣慰的同时,暗暗骂了原主一万句畜生。 谁说我华夏儿女没有血性? 谁说我汉家儿郎不够刚勇? 只是被你赵家这帮软蛋欺着,被秦桧那类狗贼压着,日日消磨,月月消耗...... 即便如此,我华夏儿女仍是抗击蒙古最长时间之人。 仍有王坚死守钓鱼城,三十六载浴血奋战。 文天祥赣州举义旗,兵败被俘走万里。 李庭芝扬州抗强敌,城池仍在将军死。 陆秀夫负帝跳海,十万军民共投水...... “啪!” 说书人醒木再拍,语调一转,神神秘秘的道: “列位,这杀伐决断,固然令人热血沸腾!可官家接下来要做的事,才真是石破天惊,保管诸位听了,夜不...能寐。” 说罢,说书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吹着茶沫。 全场显贵全都伸长了脖子,静静的等着他喝下那口茶。 早朝发生的事,许多茶客其实已然听说。 但临安的说书人都有自己专门的渠道,信源往往更加可靠,所以才引得众人屏息。 “啪——” 醒木再响,说书人放下茶盏,目光环视台下: “但见垂拱殿中,天子目光扫群臣,直落殿尾寒门子:‘王十朋!近前陈策!’” “满殿朱紫皆惊疑——靛蓝旧衫,布衣芒鞋,天子亲唤,何人得此殊荣?!” 韩春松听到这里,惊诧的望向赵构,急切的道: “王十朋?大哥?昨晚那人叫什么来着?不就叫王十朋吗?!” 第88章 卑鄙小人 赵构见韩春松还记得王十朋的名字,有些心慌,含糊答道:“好像是吧。” 韩春松激动得满脸通红,还想再问,又听说书人道: “只见那垂拱殿尾,芒鞋布衣整衣出列!” 说书人以扇骨为笏板,拱手向天,模仿王十朋清朗之声: “陛下!贪墨之毒,蚀国根基!草民愿献三策,助陛下正本清源,厘定乾坤!” “哪三策?诸公听真!” 说书人扳指历数,韵白如珠: “一曰晒:凡食君禄,上至宰相,下至小吏......正是:田宅铺面金银窖,白纸黑字贴衙前!任他尚书或县令,家底晒在日头间!” “妙啊!” 台下茶客击掌赞叹,亦有少数脸色煞白。 韩春松闻听此言,更是吃惊,这不是大哥昨晚说的话吗?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大哥,正想发问,又听台上说书人道: “二曰断:律法新章,行贿无罪......正是:行贿之人皆无罪,只揪收钱黑心肝!快刀割断勾连绳,唯余硕鼠陷泥潭!” “高!实在是高!” 台下商贾无不交换眼神,若有所思。 韩春松已经坐不住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见大哥一脸平静,好像没事人一样,只听说书人又道。 “三曰悬:重赏举告,查实即奖......正是:举报贪官赏三成,赃银化作买罪钱!百姓皆成执剑客,暗室从此无门掩!” 说书人话音落下,茶楼内一片哗然,议论纷纷,嘈杂一片。 “三成?!这还得了!” “这...这怕是要翻天!” “妙啊!实在是妙啊!” “三成啊!我的老天爷!这谁忍得住......” “......” 说书人端起茶盏,小口喝着茶,耐心等着台下嘈杂之音散去。 韩春松再也忍不住了,急切的道:“大哥!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赵构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尬笑道:“只要对百姓有利,管他那么多。” “啊?大哥?这王十朋提都没提你的名字,你不生气啊!” 赵构只得假装生气:“这家伙!改天我得去问问他。” 韩春松义愤填膺:“对了!那家伙好像住在什么庙里,我陪大哥一起去!” 赵构假装喝茶,嘴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刘素云不敢置信的看着两人,开口道:“这...这主意是关大哥出的?” 韩春松激动的转向刘素云,将昨日饭馆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刘素云听,惹得刘素云看向“关大哥”的眼神越来越亮。 良久,茶客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说书人唰的打开折扇,弯腰前倾,向台下问道: “诸位可知,那布衣王生,末句说了什么?” “啪——”不待台下回答,醒木再响,全场安静,说书人学着王十朋的书生腔调: “此三策,非草民之见,实乃陛下天心独运,昨夜亲授!臣,不过鹦鹉学舌,传声之筒耳!”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淡定的赵构心中一惊,心道要完。 韩春松闻听此言,果然变了脸色,猛的转头看向赵构: “大哥!这王十朋真不是个东西!好不老实!他不但拿大哥的主意去谋取前程,还溜须拍马说是皇上的主意!可恶!可恨!这缺德玩意!千万别让我在街上碰到他...唔唔唔......” 赵构本来十分担心被韩春松猜出自己身份,正在想着怎么才能蒙混过去。 谁知这家伙脑子一根筋,根本就没往那上面想,他不禁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见韩春松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生怕他起身大叫,说自己的大哥才是出主意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吓他道: “贤弟噤声,小心引来祸事。” 韩春松被这么一提醒,马上明白过来,那王十朋既然能面见皇上,指不定有什么来历。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待赵构松开手,他又压低声音,骂骂咧咧的说要将此事写信告诉宫中的妹妹,让妹妹将真相告知官家。 这憨直的少年哪会想到,和自己陋巷打斗、当街结拜、共饮劣酒、偷看漂亮小娘的大哥,竟是深居九重、龙御天下、九五至尊、富有四海的当今天子! 这是他所有选项中,第一个排除的! 满堂茶客听闻这石破天惊的反腐之策,竟是官家自己想出来的主意,无不感叹官家圣明。 台上说书人静待台下安静,接着道: “王十朋一言既出,满堂色变!官家乾坤独断,口含天宪,当即颁下四旨!” 说书人语转肃穆,如宣圣谕: “旨一:胥吏给俸,养廉正本!自绍兴十二年元日始......” “旨二:一月宽宥,迷途知返!自元日至二月初一......” 说到此处,几个面有忧色的茶客明显松了口气。 “旨三:廉政司新立,独立三省六部!着王十朋领廉政司提举......” “旨四:限期公示,万民共督!二月初一至三月初一......街坊邻居、小厮丫鬟、甚至他七舅姥爷......” 每说一条,茶楼内的反应便激烈一分。 四条说完,茶楼彻底沸腾,叫好声、议论声、惊叹声、拍案声此起彼伏。 “哈,只怕以后再无人敢伸手喽......” “这王十朋何许人也,一步登天啊......” “哈哈,这下好了,官家当真是下了决心......” “......” 韩春松见王十朋居然借此得了个五品大官!而皇上的圣旨中,从始至终都没大哥什么事。 他气愤难平,一直骂骂咧咧个不停,把王十朋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赵构越显示大度,越不计较,越衬得王十朋品格低劣,越不是人。 后来刘素云也加入进来,低声诅咒那“卑鄙小人”。 赵构苦笑不已,暗暗祈祷王十朋不要被这两人在街上碰到,否则真有好戏看了。 “啪——”台上醒木最后重重一拍,说书人声裂金石: “列位,四旨已下!满城朱紫!今夜几人能合眼?” “有道是:四诏如雷,劈金砖于垂拱,震丹陛之群僚;五更血气,未散于朱门,已卷新政之狂飙。” “正是:垂拱金殿惊雷动,四道天命震九重。涤荡乾坤如霹雳,斩贪除墨似寒锋。” “布衣一步登云梯,朱紫盈朝各色心。有喜有忧有战栗,或惊或惧或沉吟。” “清浊异路终有断,墨吏惶惶如丧犬。且看今番风云变,江南从此换!新!天!” “欲知那:墨吏仓皇怎匿形?廉洁新政如何行?” “且待下回——再!分!明!” 在茶客们震天的叫好、兴奋的议论中,说书人团团揖礼,飘然退场。 刘素云迫不及待的转向大哥,眼里闪着光,激动的道: “这些主意关大哥是怎么想出来的?真真的厉害!虽说被小人抢了功劳,让大哥受了委屈,但那官家也真是英明,竟然就这么采纳了!唉...只盼着官家这回是真转了性子,莫要再变回去了才好。” 赵构闻听此言,嘴角难压:“嗯,英明...是极英明的...我向弟妹保证,他变不回去......” 一场评书说了近两刻钟,赵构想着还要回宫守岁,便想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只见南瓦内忽然一暗,周遭灯火齐灭,只剩下戏台四周数十盏莲花宫灯大放光明。 幕后的丝竹管弦随之停下,满堂嘈杂为之一静。 第89章 霸王卸甲 赵构抬眼看去,但见幕帘挑开,一人款步登台。 她身着海棠红遍地金妆花缎褙子,下系月华裙,云鬓高挽,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摇曳生姿。 此人年约三十,身段窈窕,正是南瓦掌记司仪,昔年名动临安的纪清漓。 她莲步轻移,行至台中,站定后,未语先笑,眼波如春水般扫向全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 “诸位恩官安好,值此除夕良辰,万家团圆之际,奴家纪清漓,代南瓦上下,恭祝列位新元纳福,岁岁康宁,万事如意!” 说罢盈盈一福,姿态曼妙。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喝彩之声。 赵构看得好笑:这春晚弄的,倒比后世还要热闹几分,尤其这主持人,眉目含春,骚气十足,再看会也不迟。 于是他暂时打消回宫的主意,津津有味的看向台上。 只见那纪清漓手持团扇,在空中轻轻一点,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她稍稍提高了音量,清清亮亮的道: “良辰美景,金吾不禁,蒙诸位恩官赏光驾临,共襄一年一度之盛举,南瓦蓬荜生辉!” “今日,承蒙临安东南西北四厢十八楼行首抬爱,共推此会,一则,是为彰我临安女儿才色双绝,钟灵毓秀。” “二则,亦是借这除夕良辰,与诸位恩官同乐,共迎新春!” “奴家在此宣告,一年一度的‘点花魁’盛典,此刻——开锣!”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锣响。 “duang——” “好——” 台下茶客全是冲这节目来的,闻听此言,立刻掌声雷动。 纪清漓笑意更媚,声音婉转: “今岁登台竞艳的四位小娘子,皆是四厢十八楼初赛遴选出的魁首,非但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更是诗书浸染,丝竹皆通,歌舞一流,实乃我临安勾栏里,顶尖尖儿的人物!自不必说的是...” 纪清漓声音压低些许,“四位小娘子皆是冰清玉洁,完璧待梳的清倌人哩。” 一番话说罢,台下多少眼睛灼灼放光。 选秀还得先验身? 全是完璧清倌人? 即便赵构两世为人,也从没看过这种节目,他越发迈不开腿了。 纪清漓皓腕轻抬,止住喧嚣,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首先,容奴家为诸位恩官介绍,今晚登台竞艳的有——“ “东厢魁首,国色天香,雍容天成,丰乐楼——花想容!” “西厢魁首,清泠似水,才情蕴玉,赏心楼——水吟秋!” “南厢魁首,明媚如霞,慧心兰质,熙春楼——渡晚晴!” “北厢魁首,冷月孤悬,风华绝代,春风楼——冷月仙!” 她每说一句,便从戏台高高的屋顶上,垂下一条宽约五尺,长约三丈的白色素绢。 赵构放眼看去,就见每幅素娟的顶端皆以浓墨工楷写着一位清倌人的芳名。 分别是:花想容、水吟秋、渡晚晴、冷月仙。 每幅素绢下方,还各自侍立着一位青衣小鬟,手执墨笔,垂首恭候。 纪清漓笑吟吟的继续道: “依照惯例,今岁亦作琴、词、歌、舞四场雅较!” “诸位官人、相公、员外、公子、老爷,若觉哪位娘子才情动人,风姿堪赏,便可向侍者购此花牌,投予心仪之人......” 说着,她微微侧身,眼神示意身边侍者托盘中的金箔小花。 “四轮过后,哪位娘子所得‘花牌’最多,哪位便是今岁魁首!亚魁、探花、传胪,亦照此归属!” 她双手优雅的抬起,同时指向悬挂在舞台两侧的四幅长条素绢,继续道: “为示公允,绝无偏私,凡为心仪娘子点花牌之恩官名号及所赠之数,皆会记录于锦绢之上。” 她眼波流转,笑容添了几分暧昧: “待名次落定,四位才貌双绝的完璧人儿,皆会从点过花牌的恩客之中,亲择一位有缘郎君,为其初夜梳拢、共度良宵唷。” “春宵一刻金不换!诸君恩官,囊中金花,莫要吝惜哟!留名锦绢之上,或许便是一段佳话的缘起呢!” 这话一出,台下空气立刻灼热了几分,那些衣着华贵的豪商巨贾、公子王孙,个个摩拳擦掌。 若能为花魁梳拢初夜,何愁临安无人识?成名只在旦夕间! 赵构看得有趣,暗道这召piao规则倒是有趣,简直就是快乐nv声无缝衔接非诚勿rao,还结合了直播打赏。 区别只是榜一大哥的待遇不同。 人家是来真的! 刺激!新鲜! 必须再看会! 他更不想走了。 韩春松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臊得不敢看刘素云。 刘素云也是初次见识这种事情,她俏脸泛红,却难掩好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台上。 纪清漓见气氛差不多了,不再赘言,将团扇一扬: “时辰已至,盛典开启!首轮——琴试!有请东厢魁首,丰乐楼花想容娘子——” 随着纪清漓话音落下,后台珠帘挑起,环佩叮咚,暖香袭来,一道秾丽倩影映入众人眼帘。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倩影之上。 就见花想容怀抱一把紫檀木凤颈琵琶,缓步登台。 她身量丰腴匀称,一身蜜合色缠枝莲纹云锦裙装,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 行走间扭腰摆臀,裙裾微漾,如同盛放的牡丹迎风摇曳,风流韵味扑面而来。 赵构的雅座位于第三排,视野极好,他仔细看去,就见她鹅蛋脸上肌肤娇嫩,琼鼻秀挺,朱唇饱满红润,唇角天然上翘。 远山含黛的眉下,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未语先含笑。 这丫头年纪不大,却发育得极好,胸前风景和冯小蛮有得一拼,加之容貌娇美,姿态妩媚,着实有看头! 他来了兴趣,越发不想走了。 花想容甫一露面,便引得全场惊叹。 她妩媚万方的行至台中,敛衽为礼,姿态撩人。 礼毕,她移步绣墩,雍容落座,并未急于拨弦,而是怀抱琵琶,闭目凝神片刻。 座无虚席的南瓦在她这份静穆中,奇异的安静下来。 等她再睁眼时,那双妩媚的眸子已染上几分凝重肃杀。 “铮——!” 指尖一个有力的重轮拂弦,雄浑的音浪如闷雷滚过。正是琵琶古曲《霸王卸甲》! 初始数声,指法刚劲如铁,紧接着,扫弦如狂风骤雨,铮铮然,金戈铁马之声扑面而来。 楚霸王顶天立地的雄姿,巨鹿破釜沉舟的豪情!在众人面前一一浮现! 琵琶在她手中,化作千军万马,鼓角争鸣,刀剑相击,气势磅礴!杀伐之气盈满瓦舍! 弹至“别姬”一段,骤然间,曲调陡转! 轮指幽咽缠绵,揉弦深沉叹息,推拉音如泣如诉,诉说着虞姬诀别的哀婉与霸王万般的不甘。 一曲霸王卸甲,力拔山兮的豪迈、穷途末路的悲怆、英雄末路的苍凉,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曲终,最后一声颤音悠悠而逝。 满场寂然! 短暂的寂静过后,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好!好一个霸王卸甲!” “花魁!非花娘子莫属!” “来啊!送花娘子花牌三十!” “......” 数十个侍者被豪客唤到身边,金花如流水般买下...... 就连赵构也听得心旌摇荡,暗道此女不但有料,还挺有才。 此时的他,早把前世生活费啥的忘了个干净,下意识的摸向钱袋。 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弟妹正好奇的看着自己,这才按捺住打赏的冲动。 花想容在一片沸腾中,怀抱琵琶优雅一礼,眼波流转,将台下购买花牌的恩客尽收眼底,含笑退场。 台下,侍者穿梭忙碌,收钱、登记、传递信息,井然有序。 与此同时,舞台左侧,对应“花想容”名字的那幅素绢下,执笔的青衣小鬟已开始挥毫。 很快,一行行娟秀的楷书出现在素绢上: “临安府王伯雅,十枚。” “清河坊赵世昌,五枚。” “钱塘县周子深,十八枚。” “......” 这公开的记录,让那些喜欢攀比的家伙争相掏钱,但凡名字出现在素绢上之人,脸上无不露出得意之色。 赵构不禁暗赞一声:好手段! 同时,他对那些素娟上的名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90章 鹤群肥鸡 花想容刚刚退下,两位青衣侍女便抬着一架桐木古筝,放于戏台正中。 司仪纪清漓清亮的唱道: “有请西厢魁首,赏心楼——水吟秋——水娘子指下七弦,清冷如空山新雨,孤高似幽谷寒松,今日曲目——高山流水!” 随着报幕声,一位苗条女子如弱柳扶风般走上台来。 她身姿清瘦窈窕,脖颈修长,腰肢不盈一握,一袭天水碧素罗长裙,外罩月白轻纱半臂,发髻简约,只簪一支青玉竹节簪,浑身无多余饰物。 肤色瓷白,眉目疏淡,鼻梁秀挺,唇色浅淡,行动间自带清雅,仿若一泓秋日冷泉。 她在古筝后坐下,神色沉静,仿佛满堂的喧嚣都与她无关,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琴,良久,她素手轻抬,置于弦上。 指尖拨动,第一个音符如清泉滴落幽谷,瞬间涤荡了前曲残留的杀伐之气。 指尖再次轻拨,清越悠远的琴音流淌而出,初时如山涧幽谷中的涓涓细流,泠泠淙淙,继而指法渐转磅礴,巍峨高山仿佛拔地而起,层峦叠嶂。 高潮处又陡然一收,化作流水潺潺,意境空灵高远,似伯牙寻觅知音时的百转千回。 好一个高山流水,寻觅知音,超然物外! 然而,在经历了花想容那极具冲击力的琵琶后,此曲的清冷意境在浮华的瓦舍环境中,便显得有些曲高和寡。 虽也有懂行的文人雅士闭目颔首,赞叹其意境高远,得伯牙遗韵,但更多的茶客只是觉得好听,少了那份血脉贲张的激动。 所以,点花牌的热情远不如方才花想容那般狂热。 水吟秋似乎对此浑不在意,一曲终了,浅浅一笑,对着台下微微欠身,飘然退下,留下一片清冷的余韵。 而赵构却极为喜欢这个满身文雅气质的女子,他再次摸了摸钱袋,在韩春松和刘素云的监视下,终究作罢。 纪清漓袅袅婷婷的上台,在例行的恭维之后,再次唱道: “接下来,有请南厢魁首,熙春楼——渡晚晴——渡娘子一管洞箫,清越空灵,能引凤凰来仪,其声如诉,闻之令人忘俗,今日曲目——梅花三弄——” 当渡晚晴的身影出现在台上,赵构明显感觉到身边的韩春松呼吸一窒。 赵构抬眼看去,就见台上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姿匀称,比例极佳,兼具少女的轻盈与初长成的柔美。 她肩线优美,腰肢纤细,身着水红色绣折枝梅花的锦缎袄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狐裘披风,发髻精巧,簪着几朵小小的珍珠梅花,步态优雅自然,既显明媚妖娆,又不失雅致。 灯火映照下,月白狐裘衬得她一张小脸莹白如玉,俏脸之上,一双翦水秋瞳清澈见底,带着少女独有的纯真,却又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淡淡忧郁。 她天真明媚中糅杂着妩媚与易碎,这种矛盾的气质,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让赵构更不想走了。 “大哥...”韩春松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就是她!之前楼上那个,怎么样?” 赵构闻言想起街头那惊鸿一瞥,他嘴角一勾,偷偷丢给韩春松一个会心的笑意,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 就见渡晚晴手持一管紫竹洞箫,亭亭玉立于舞台中央,她并未像前两位般立刻行礼,目光似乎不经意的掠过台下,快速扫过后方及两侧的普通茶座。 没有? 她心中微微一沉。 难道他并未进来? 她目光不甘的转向前排,当掠过赵构和韩春松那一桌时,她的视线在赵构身上微微一顿。 见赵构身边并无女子作陪,清澈的眼底深处,那抹忧郁似乎淡去了一瞬。 随即,她迅速移开目光,面向全场盈盈欠身,行礼时身形微侧,有意无意的正对着赵构。 起身抬眸间,眼波流转,目光又似有若无的掠过赵构的脸。 赵构心中莫名一动,总感觉台上那妹纸似乎总是瞄向自己,他不禁来了兴味,越发聚精会神起来。 渡晚晴收敛神色,将紫竹洞箫轻轻抵在唇边,微微阖目,调整呼吸,片刻后—— “呜——” 一声清越空灵的箫音破空而起。 箫声初起,清冷孤高,似寒梅初绽于冰雪之中,枝干遒劲,傲骨铮铮。 继而箫音一转,变得幽咽缠绵,如诉如慕,欲语还休。 当曲调进入‘三弄’,描绘梅花怒放之景时,箫音陡然变得明快跳跃,生机盎然,仿佛冰消雪融,春意萌动。 她气息控制得精妙绝伦,每一个音符都圆润饱满,尤其当她目光掠过赵构时,那箫音便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越发婉转,仿佛在隔空询问,又似在默默倾诉。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全场在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不少茶客被这技艺与情感并重的箫音打动,纷纷解囊,打赏之人不少。 “好!人美会吹箫!好哇!” 赵构没能忍住,脱口赞了渡晚晴一句。 韩春松和赵构再次偷偷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会心一笑。 渡晴在掌声中轻轻一福,转身退下,裙裾轻旋的瞬间,眼角余光又向赵构这边轻轻一瞥。 鬼使神差的,赵构抬手便道:“小二!” 阿贵快步过来:“官人有何吩咐?” “买金花。”赵构言简意赅。 阿贵见这土包子终于开窍了,眼睛一亮,连忙堆起热情的笑容: “好嘞!官人要点给哪位娘子?送几支花牌?承惠两贯一支。” “熙春楼渡晚晴。” 赵构心中盘算,自己身上有五十两银子。 茶水点心花销最多二两,还能买个四十八朵,也算对得起人家若有若无的青眼了。(此时一两银子可兑两贯铜钱) 但他看了看身边目瞪口呆的韩春松和刘素云,犹豫了一下,改口道: “十支。” “十支?!”韩春松和刘素云同时惊呼出声。 韩春松一把按住赵构的手,急道:“大哥!使不得!二十贯啊!够俺家铺子挣小半年了!” 刘素云也着急的劝道:“关大哥,不值当的......” 赵构闻言一愣,如同女主播下播后的榜一大哥一般清醒过来。 但小二都叫过来了,不买一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讪讪一笑,说道: “呃...那就...一支吧。” 阿贵闻言,眼中那点刚升起的热切瞬间熄灭,剜了一眼韩春松,笑容也淡了,他拿出纸笔: “承惠两贯,官人请赐名号,小的需登记在册,稍后呈与渡娘子。” 赵构见小二这般神情,恶趣味陡生,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一本正经的道: “巫山蔡坤,字鸡美。” “姬梅?哪个姬?哪个梅?” “鸡犬之鸡,美好之美。” 阿贵拿笔的手僵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 鸡美? 哪有人取字用“鸡”的? 这...这也太...太不着调了吧! “噗嗤...”一旁的韩春松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刘素云也猜到这是假名,可这名字实在好笑,她忍俊不禁,连忙伸手掩嘴。 阿贵嘴角抽搐了几下,强忍心中鄙夷,在花名册上歪歪扭扭记下: “巫山蔡鸡美,赠渡晚晴花牌一枚”。 阿贵登记完毕,快步走向戏台,将手中签纸递了上去。 不知是台上负责抄写的侍女腕力一时失控,还是墨蘸得太饱,抑或是故意为之。 总之,“巫山蔡鸡美”这五个字,比其他记录的字号要大上一些,墨迹也显得格外浓重,在雪白的素绢上异常醒目! 尤其是在“花想容”那边素绢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对比下,这边渡晚晴名下记录尚不算多。 这突兀放大的“巫山蔡鸡美,一枚”几个字,简直像一只误入鹤群的肥鸡! 扎眼得很! 第91章 坐怀不乱 “噗...哈哈哈哈!大哥你,哈哈哈哈......” 韩春松一眼就瞥见了那硕大的“巫山蔡鸡美”几个字,实在憋不住,伏在桌上闷声大笑起来。 刘素云只看了一眼,便赶紧低头,用袖子死死掩住嘴,生怕笑出声,肩膀却一耸一耸。 赵构自己也愣住了,他怔怔的看着那白布上无比显眼的“巫山蔡鸡美,一枚”几个字。 饶是他脸皮够厚,也忍不住以手扶额。 尼玛! 那指笔的青衣小厮简直不当人子!显然是故意要让自己出丑! 他在台上三张已经写有名号的素娟上挨个看去,竟发现只有自己一人的花牌数量是一枚! 其他人,最少的也有五枚! 他更是哭笑不得,尴尬得双手捂脸。 他娘的!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要不,还是走吧,幼娘她们还等着我守岁呢。 他正要开口告辞,忽然转念一想:反正没人知道蔡鸡美是谁,管他呢! 继而灵光一闪:那宫中全是规矩,一点也不好玩...独乐了不如众乐乐,这雅座宽敞...... 不如...... 想到便做,谁叫他是皇上呢。 他借口小解,走到无人处,召来冯益说道: “传朕口谕,即召后宫...除了韩婕妤以外的妃嫔,同往南瓦观戏...呃...潘德妃可以不来,叮嘱她们微服简行,勿要惊动旁人。” 他还不想让韩春松知道自己的身份,否则以后逛勾栏都找不到人作陪,只得委屈韩秋桐了。 何况韩秋桐是临安本地人,万一有人认出她来,传扬出去,自己带着妃子逛勾栏的事情岂非要穿帮? 冯益见官家直接宣了口谕,哪敢多言,赶紧领命。 他正要退下,又听官家说道: “对了,让她们叫我公子,关公子,相公也行,顺便将我结拜之事告诉她们,不能让韩婕妤知道,别说漏嘴了。” “老奴省得,老奴这就去办。” “你年纪大了,经不起久站,回来后自己找个座位歇着,今日除夕,朕允你找个小娘作陪,茶酒点心任选,朕请客。” 这话一出,冯益瞬间愣在原地,慢慢红了眼眶,若非官家不允,他早已跪倒在地。 入宫几十年,他从没听过这么暖心的话语,即便后来当了大押班,在以前的帝王眼里,自己也只是条阉掉的狗而已...... 他眼中含泪的看向赵构,心中感动无以复加。 “老奴...谢主隆恩...即使粉身碎骨......” “好了好了,去罢去罢。” 这时,台上纪清漓的声音悠悠传来: “......冷娘子掌中二胡,别开生面!其音清寂幽深,如寒潭映月,其情内敛沉郁,似冰河暗涌。今日曲目——杏花天影!” 赵构不必再急着回宫,瞬间轻松下来,他乐呵呵的回到座位,安安心心的看起了春晚。 随着纪清漓的介绍,临安北厢花魁,代表春风楼的冷月仙,怀抱一把桐木二胡,登上戏台。 她五官精致,身材高挑,好比后世模特,只是妆色偏冷,神情疏淡,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味道。 她落座之后,低垂眼帘,接着弓弦轻触,二胡特有的、略带鼻音的音色流出,带着一种浪迹天涯的孤寂隐痛。 随着曲调展开,滑音轻柔,似在低吟“想桃叶,当时唤渡”的怅惘追忆,顿弓短促,仿佛“满汀芳草不成归”的无奈徘徊。 没有刻意煽情,她只是用琴声幽幽诉说着一个关于故园江南、关于逝去春天、关于永恒失落的故事。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绕梁不绝。 她缓缓放下二胡,眼神恢复平静,缓缓退下戏台,仿佛刚才的情感流露只是看客的错觉。 这震撼人心的演绎,赢得不少茶客青睐,金花再次被抢购。 冷月仙对应的素绢下,侍女笔走龙蛇,记录不断增添。 有趣的是,或许是被“蔡鸡美”的显眼刺激到了,一些为冷月仙点花牌的恩客,在报名字时特意叮嘱,生怕自己的名字写得小了。 赵构虽然觉得这二胡拉得极好,人也是美的,但他却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冷月仙,觉得她老板着脸,好像人家欠她很多钱一般,多少有点公主病。 他虽然贪玩好色,却唯独对有公主病的女人无感,哪怕对方长得跟仙女一样,他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如果可以,他一定会发明一个公主病检测仪。 然后全国筛查,下旨将有公主病的女子全部驱逐出境,早点净化华夏基因,免得后世的兄弟受苦。 四位清倌人献艺完毕,纪清漓再次登上戏台。 她笑靥如花,代四位娘子向所有点花牌的恩客致谢,将那吉祥话儿说出花来。 待到后台专人清点完毕,一张洒金笺被小厮送到纪清漓手中,她展开金纸,声音清亮地唱道: “首轮‘琴’艺之比,花牌之数已然统计完毕!” “第四名:西厢赏心楼,水吟秋娘子——得花牌,三百九十四枚!” 台下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第三名:南厢熙春楼,渡晚晴娘子——得花牌,五百六十六枚!” 赵构听到这个数字,眉头下意识的一皱,心中掠过一丝失望。 才第三? “第二名:北厢春风楼,冷月仙娘子——得花牌,八百七十九枚!” 此结果一出,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纪清漓声音拔高:“首轮魁首——东厢丰乐楼,花想容娘子——得花牌,九百三十八枚!恭贺花娘子拔得头筹!” “哗——!” 掌声、喝彩声、口哨声震耳欲聋!丰乐楼所在的区域更是欢声雷动。 赵构觉得这选花魁的节目比前世春晚要好看十倍百倍,越发兴致盎然。 台上,纪清漓端起一盏琼浆,举向满堂宾客,口中说道: “首轮暂毕,花想容娘子暂居魁首!然琴音虽妙,终是心声之引,词章争艳,更显才情!正所谓佳酿酬知己,妙笔待生花,容奴僭越,敬诸君一盏,为娘子们的锦绣才思添几分胆魄!” 说罢,她仰颈一饮而尽,姿态豪爽又不失风情,引得台下一片叫好,杯盏相碰之声叮当作响。 赵构暗道这纪清漓不但看着养眼,言语之间尽显机敏,控场能力也是不错,是个人才。 要不要弄到身边,帮自己打理生意啥的?以后“皇家企业”所需人才极多,仅靠韩春松一人可忙不过来。 台下,早有伶俐小娘捧着酒壶穿梭席间,为前排显贵殷勤添杯。 赵构的雅座就在第三排,自然也有这待遇。 一位身材丰满、哪哪都大的小娘子给赵构一席添酒之后,流连不去,对着无人作陪的赵构连抛媚眼,使劲磨蹭,连洗面奶都用上了。 这要是以前,赵构早就把手伸到人家衣服里去了。 可如今他却只是隔着衣衫,偷偷揉了两下便作了罢。 不为别的,一是弟妹在旁,有些不好意思。 二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后宫五个绝色马上就到,他眼光有些高了。 那丰满小娘磨蹭半天,发现这人只占便宜,却始终不让自己落座。 看他这身装扮,多半是心疼兜里俩钱,她撇了撇嘴,悻悻而去。 刘素云见关大哥坐怀不乱,颇有君子之风,心中更生敬佩。 第92章 一点都不公平 一杯暖酒下肚,纪清漓粉颊微晕,更添几分媚态。她将玉盏往身旁侍女托盘上一放,团扇轻摇,笑吟吟的看向满堂宾客: “良辰未央,佳期正盛,首轮琴音已定高下。这第二轮的彩头,便在‘诗’字上头!墨待生香,纸盼留痕,须得锦绣才情,方见女儿心窍玲珑!” 说罢,她侧身面向后台珠帘,扬声唱道:“有请四位娘子——再度登台!” 珠帘轻响,四道倩影次第而出,于纪清漓身后一字排开。 东首是花想容,她媚眼如丝,故意挺着胸脯,将那本就傲人的曲线弄得越发勾人。 这家伙,哪个男人见了不迷糊,就连赵构都想上去摸上一爪。 其侧是水吟秋,她眼帘微垂,书香气悄然弥散。 再旁便是渡晚晴,灯火映着她精致的小脸,黛眉下那双翦水秋瞳清澈依旧,目光总是若有若无的掠过赵构的所在。 当赵构的目光迎上时,她又将目光迅速移开。 最末便是赵构最不喜欢的冷月仙了,她神情淡然,眼眸平静无波,如同寒潭映月。 四美当前,风姿迥异,台下茶客早已看直了眼,啧啧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赵构的目光在花想容、水吟秋和渡晚晴三人身上游离,心中暗暗比较: 若是前世的KtV,他肯定会选花想容。 若在足浴店,他还是会选花想容。 若在红光发廊,他也会选花想容。 若是帮兄弟选老婆,他依旧会选花想容。 可若要选个人做自己老婆,他肯定不选花想容。 至于是选水吟秋还是渡晚晴,他应该会选渡晚晴。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渡晚晴和自己的初次见面,楼上楼下的,和阿庆、金莲初次相遇时太过相像。 他只恨自己没有阿庆那般丰富的经验,竟然匆匆一瞥就走了,至少也该学着阿庆,打听打听对方是谁吧。 唉,还是太过年轻。 想到金莲,赵构不禁感慨万千。 自己如果早穿越几年,提前去到阳谷县,没事就在那窗子下蹲着...... 咱也不害大郎,跑得远远的,好好过日子,二郎再凶悍,再能打,找不到咱,他能咋滴?! 对吧。 台上的纪清漓将台下众人的痴态尽收眼底,团扇掩口,轻笑一声: “诸位恩官,诗思贵乎天成,亦需慧眼点题。依着咱南瓦多年旧例,此轮诗题,便由首轮花牌赠予最多的一位恩官来定!” 她曳着裙裾转身,看向悬挂于台侧的四幅素绢,目光游离片刻,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她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指,指向“花想容”名下的一行字迹: “温州庄道成庄大官人,首轮赠花想容娘子——花牌二百八十八枚!乃全场之冠!” 话音刚落,台下第一排正中,一个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穿着绸缎员外服,年过五旬的男人便站了起来。 他满面红光,挺了挺滚圆的肚皮,向四周团团拱手,活像一只刚刚下了蛋的骄傲母鸡。 纪清漓笑靥如花,声音甜得能淌出蜜来: “庄大官人慷慨解囊,慧眼识珠,实乃雅士!按我南瓦旧例,此轮诗题,当由庄大官人亲自拈题!不知庄大官人可有妙思?” 庄道成清了清嗓子,操着浓重的温州口音: “庄某离乡背井,行商至此,已逾十载未曾归乡,每逢佳节,倍思故土。” 他顿了顿,目光深情的望向台上的花想容,继续说道:“此轮诗题,便拟‘思乡’二字!如何?” “好!” “应景!” 台下附和之人不少,而赵构却暗骂这庄黑子不是个东西。 人家都沦落青楼了,你他娘的还让人家大过年的写‘思乡’?思你妹的乡!这不是拿刀往人心窝子里捅吗?” 你是非要弄哭几个才甘心是吧?真尼玛缺德带冒烟! 不当人子! “此题应景应情,多谢庄大官人!”纪清漓对着庄道成深深一福,转而面向全场: “诗艺第二轮,命题已定——‘思乡’!请四位娘子于一炷香内,各展才情,或诗或词,皆凭心意!” 早有侍者抬上一只鎏金狻猊香炉,置于台角。 纪清漓取过一支线香,就着旁边的烛火点燃,郑重的插入炉中细沙。 “香燃为限,请四位娘子一一动笔!”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几乎是在纪清漓话音落下的瞬间,近千人的南瓦竟陷入一片死寂,呼吸可闻。 这突然的寂静让赵构心中一惊。 他下意识的转头四顾,就见满堂茶客无不自觉的放下酒杯茶盏,那轻手轻脚的样子像是猫爪踩过雪地。 而那些陪席娘子更是屏息凝神,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惊扰了台上之人。 整个瓦舍里,只剩下戏台小鬟研墨的沙沙声和烛火噼啪。 赵构看得好笑,作首诗而已,有必要搞出这么大阵仗吗? 可笑过之后,他突然对这个时代生出一丝敬意来。 这些人对学识的尊敬,让他这来自后世的灵魂默默汗颜。 想后世的自己,笑书生清贫,羡网红暴富,文凭束阁,弃若敝屣;真知蒙尘,视同虚器,哪有一点对学识的尊敬。 跟眼前这帮‘古人’比起来,自己是大大的不如。 想到这里,赵构不自觉的挺直了腰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台上,四位佳人已在备好的书案前落座,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花想容连坐姿都透着媚态,执笔的姿势也与众不同,仿佛握着的不是笔管,而是其他东西。 她并未过多思索,似乎胸中早有锦绣,意味深长的看了庄道成一眼,然后不疾不徐的运笔。 水吟秋坐姿笔挺,闭目凝神,不一会,她睁开眼,提笔便落于纸上,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冷月仙则提笔悬腕,久久未落,她眼神投向虚空某处,终于,她眼神一凝,笔锋落下。 而渡晚晴提笔蘸墨之后,笔尖在纸笺上方久久悬停,她怔怔的望着纸笺,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被“思乡”二字勾起了深藏心底的隐痛。 她下意识抬眸,飞快的瞥了赵构一眼,恰撞上赵构关切的目光。 心头一慌,一滴墨汁晕染在纸上,她忙用纸角吸去,却始终没有落笔。 香柱无声燃烧,寸寸成灰。 台下茶客屏息凝神,拭目以待。 赵构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流转,读了近二十年书、参加了无数考试的他,总觉得那花想容不像是考试的样子。 他将目光转向出题的庄黑子,正好见到这厮给花想容眨眼。 赵构一股无名火起,你阿妈的!这两人必有勾连! 暗箱操作!妥妥的暗箱操作!这庄黑子肯定提前透题了!说不定连诗都请枪手写好了!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 “嗒。” 一声轻响,却是水吟秋率先搁下了笔。 香才燃去三分之一不到。 她轻轻吹干墨迹,双手捧起写好的诗页,递给纪清漓: “吟秋拙作已成,请司仪姐姐与诸位恩官斧正。” 第93章 血诏空埋 纪清漓接过水吟秋递来的诗笺,展开一看,眼中顿时闪过惊艳之色。 她清了清嗓子,诵道: “《七律·思乡》” “客舍经年类转蓬,关山渺渺梦魂通。” “寒砧夜捣千家月,征雁秋书万里空。” “篱菊应残三径露,江枫欲老半帆风。” “归心暗逐东流水,莼鲈犹在故园中?” 话音落下,台下安静了一会,随即发出几声刻意压低的喝彩! “好!好一个‘莼鲈犹在故园中’!用典精妙,余韵悠长!” “对仗工稳,意境苍茫!水娘子才情果然不凡!” “寒砧、征雁、篱菊、江枫...皆是思乡意象,信手拈来却浑然天成!妙极!妙极!” 即便是赵构这现代灵魂,也觉得此诗情真意切,写得极好。 他不禁微微点头,暗赞水吟秋胸中丘壑,心中暗道:选她做老婆也使得。 水吟秋浅浅一笑,微微欠身,默默退至一旁,眼眶明显有些泛红。 这时,冷月仙也搁下了笔。 她并未言语,只将诗页递向纪清漓。 纪清漓接过展开,稍一停顿,朗声诵道: “《苏幕遮·乡关渺》” “暮云低,烟水绕。” “孤馆灯青,照影人独悄。” “数尽归期音信杳。槛外西风,又送寒砧捣。” “旧园扉,应蔓草。” “镜里朱颜,暗逐流年老。” “浊酒难消心绪扰。梦断家山,孤城寒角咽霜风。” 不同于水吟秋诗中的苍茫,冷月仙的词,字字如冰锥,刺骨生寒。 如果说水吟秋的诗是标准的“优秀范文”,那冷月仙的词就是“个性创作”,压根没打算讨好谁。 短暂的沉寂后,低叹声再次响起。 “咽霜风...好!寒意透骨!非有切肤之痛,难出此语!” “这意境太冷,太真,冷娘子必有伤痛在心。” “......” 冷月仙依旧面无表情,退至一旁。 香已燃过大半,众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仍在伏案的渡晚晴和花想容。 赵构见那花想容还未交卷,心中暗道:莫非自己冤枉她了?不应该呀? 而最让他揪心的,是渡晚晴。 她的笔尖始终悬停着,一滴墨珠将落未落,秀眉紧锁,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思乡”二字,此刻在她笔下重若千钧。 六年前的滔天巨变,家破人亡,从云端坠入泥淖的冰冷绝望,如潮水般冲击着她竭力维持的心防。 她的“乡”,早已被血泪浸透,被权势碾碎。 思乡?何乡可思?何处可归? 一股巨大的悲怆攫住了她,眼眶越来越红。 突然,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涌上心头! 她要写! 写尽这飘零之苦,写尽那覆巢之痛! 哪怕因此万劫不复,也要为父亲!为家人!在这临安喧闹之地、天子脚下!发出一声泣血控诉! 她猛的吸了一口气,强忍泪水,笔锋近乎决绝的落下: 《高阳台·越客》 瘴海烟迷,珠崖梦断,十年魂断天涯。 血诏空埋,孤臣恨锁寒沙。 重来怕见榕阴碧,记当时、笑语喧哗。 剩空庭,颓井苔深,废苑鸦栖。 飘零忍作章台柳,任霜欺雪压,强着铅华。 此夜南瓦,谁怜越客悲笳? 思乡泪共椒盘落,化寒梅、点点凝血花。 问苍冥,何处家山?暮霭沉沉,孤鹜啼斜(xiá)。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应有的笔力,那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魂,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铭文! 渡晚晴偷偷拭去泪水,双手捧起诗页,挤出一抹浅笑: “清漓姐姐,晚晴...献丑了。” 纪清漓递给渡晚晴一个鼓励的眼神,上前接过。 当她目光扫过诗句,看到“血诏空埋,孤臣恨锁寒沙”这触目惊心的十字时,心头猛的一沉! 她是照春楼的老人,是看着渡晚晴长大的,知道这姑娘背负着怎样惨烈的身世。 平日里,她怜惜晚晴身世坎坷,多有回护,两人私交甚好。 如今秦桧虽倒,但这“血诏”“孤臣”之语,直指朝廷冤狱,字字泣血,锋芒太露!这哪是诗词,这分明是打在朝廷脸上的巴掌! 万一...万一传到上面,触怒了圣上...... 纪清漓不敢再想下去,借着转身面向全场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促气音,飞快的低语了一句:“晚晴!” 得到的回应却只是一个带着几分解脱的浅浅笑容。 纪清漓轻叹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从容,面向全场,诵出了这首《高阳台》。 “瘴海烟迷,珠崖梦断,十年魂断天涯。血诏空埋,孤臣恨锁寒沙......” 赵构正全神贯注的听着,听到后面这十字时,他心中一凛! 血诏?孤臣? 这绝非寻常女子伤春悲秋的思乡之语,这渡晚晴...... 纪清漓继续诵读:“重来怕见榕阴碧,记当时、笑语喧哗......思乡泪共椒盘落,化寒梅,点点凝血花...” 当念到“凝血花”三字时,渡晚晴再也无法抑制,一颗泪珠顺着面颊无声滑落。 那瞬间崩溃的凄美模样,让赵构心中莫名一痛:越客?粤客?广东人? “问苍冥,何处家山?暮霭沉沉,孤鹜啼斜。” 最后一句念罢,台下没有像方才一般骚动,反而陷入一种奇怪的沉寂,随即才发出阵阵低语。 “唉...听得老夫心都碎了......” “字字见血,句句含悲,这姑娘...怕是有天大的冤屈......” “......” 渡晚晴默默退后,身影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赵构看着她那破碎的身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渡晚晴的身世,自己必须找个机会,亲自问问才好。 此时,花想容也终于搁笔,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双手将诗页奉上。那姿态,仿佛压轴出场的天后。 纪清漓接过诗笺,朗声诵道: “《望江南·归思》” “江南忆,最忆是春晖。” “陌上柔桑初破茧,檐间新燕学双飞。” “微雨浣花溪。” “归路远,魂梦几时回?” “锦字欲托云外雁,清尊难解客中悲。” “何日是归期?” 此词辞藻清丽,意象选取皆是江南春日美景,下阕点出归思,最后以问句收尾。中规中矩,显是大家闺秀手笔。 但在赵构看来,此词字里行间雕琢之气太重,反而落了下乘。作词者明明毫无思乡之意,偏要无病呻吟。 比起渡晚晴那字字泣血、冷月仙那冷彻骨髓、水吟秋那苍茫入骨的句子,花想容这词,就像塑料花遇到了真红梅——形似而神远,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偏偏,那个庄道成却捻着不多的几根胡须,摇头晃脑,一副沉浸其中、被深深打动的模样,率先高声赞道: “妙啊!陌上柔桑,檐间新燕...好一派江南春景,如在眼前,引人归思啊!” 亦有其他人附和: “好!花娘子词句清雅,丽而不俗!” “到底是暂居魁首的人物,才情自是不同!” 赵构循声看去,就见夸赞之人全是老头,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老头偏爱丰满女子这事,古今一致。 第94章 一掷千金 纪清漓笑吟吟的请四位娘子暂回后台歇息,她独自立于台中,团扇轻摇,热切的道: “诗心已诉,墨韵犹香!四位娘子才情,诸位俱已亲见。敢问诸位恩官,这般锦绣文章,可还入得法眼?” 台下轰然应和: “入得入得!” “自不必说!” 纪清漓妩媚一笑:“奴家瞧着也是好!好得奴家都替小娘子们心焦,这般动人心魄的才情,这般惹人生怜的佳人,岂能无有知音?” “列位恩官囊中的金花,此时不赠,更待何时?让素绢之上,留下您的大名!让您心仪的娘子,知晓您这份滚烫的心意!此刻所赠花牌,将与首轮之数累加,花魁谁属,只在诸君一念之间呢!” 果然,此话一出,堂中立刻炸开了锅。 “小二!给水娘子加十支!” “冷娘子!二十支!” “渡娘子再添五支!” “花娘子!三十支!” “......” 侍者们在席间穿梭如飞,青衣小鬟们在四幅素绢下笔走龙蛇。 赵构看着渡晚晴名下的绢布,虽也有新的名字增加,但比起花想容那边,还是显得稀疏不少。 他暗道还是老头有钱的同时,心中有些不忿,再次叫来阿贵,在韩春松“大哥使不得”和刘素云“关大哥三思”的监督下,又买了一朵金花送给渡晚晴。 很快,绢布上“巫山蔡玛美”的名字后面,变成了两个“一枚”。 赵构看着那可怜巴巴的数字,再对比旁边动辄几十上百的记录,只能无奈的摇摇头。这就好比在现代美女直播间,别人都是火箭跑车刷屏,你只能抠抠搜搜送个免费小花。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也没指望被人选中,他自我安慰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瓦舍喧嚣渐消,后台负责清点的老账房,将最终结果呈于纪清漓手中。 纪清漓展开金纸,目光一扫,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她定了定神,声音清亮地唱道: “第二轮‘诗’艺之比,花牌之数已然落定!” “第四名:花想容娘子——得花牌,五百五十二枚!” 花想容的支持者一阵骚动,显然不甚满意。 赵构心中暗笑,果然还是识货的居多,什么东西都能作假,唯独才情这玩意,它假不来。 “第三名:渡晚晴娘子——得花牌,六百三十四枚!” 赵构见渡晚晴只排第三,心中气闷不已,自己认为最好的一首,居然才得第三?这什么审美?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第二名:冷月仙娘子——得花牌,六百八十枚!” 全场掌声响起。 “魁首——” 纪清漓声音拔高:“西厢赏心楼,水吟秋娘子——得花牌,一千二百八十枚!恭贺水娘子!诗魁当之无愧!”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首轮垫底的水吟秋,竟凭一首七律绝地翻盘,以压倒性的优势夺下第二轮魁首! 纪清漓再次接过一张金纸,唱道: “两轮相加,总数如下:” “第四名:渡晚晴娘子,两轮共计一千二百枚!” “第三名:花想容娘子,两轮共计一千四百九十枚!” “第二名:冷月仙娘子,两轮共计一千五百五十九枚!” “魁首!水吟秋娘子,两轮共计一千六百七十四枚!” 名次落定,水吟秋从垫底跃居榜首。 渡晚晴则从第三滑落至榜尾,冷月仙名次不变。 最令赵构意外的是,那最受老头喜欢的花想容竟然滑到了第三,看来这些老头的实力也不咋滴啊。 他刚这么想,就见前排那矮胖黝黑的庄老头站起喊道: “且慢!纪掌记!庄某再为花想容娘子,加赠花牌三百枚!” 庄道成身后的随从立刻抬出一个沉甸甸的钱箱,当众打开,取出三封整齐的官银,交给上前收钱的小二。 纪清漓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要知道,所有赠送的花牌,南瓦都是要提成的,实际落到参赛者手上的不足一成。 虽然她这个掌记司仪所得不多,但钱不都是这么一点一点骗来,然后积少成多的嘛。 她笑吟吟的连声道谢:“哎呀!庄大官人真是豪阔!真是豪阔呀!奴家代花娘子谢过庄大官人......” 赵构嘴角带笑的看向庄道成,一次送三百枚,相当于六百贯,看来,这家伙在临安赚了不少钱啊。 庄道成抚着短须、志得意满的坐下。 他这边刚落座,舞台左侧第一排,一个身着锦袍、三十余岁、颇有几分风流姿态的公子哥儿站了起来,朗声道: “水娘子才情高洁,令人心折。在下上官逸之,愿为水娘子加赠花牌二百枚!” 这样一来,水吟秋的总数随之攀升至一千八百七十四枚,重夺第一! 就在这时,戏台正对面第一排雅座之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话明显有些不利索: “老朽...老朽赠...赠渡晚晴...一...一千枚花牌!” 一千枚?! 赵构循声看去。 就见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身形佝偻的老头,被两个健仆小心翼翼的扶着,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枯槁的手里,高高举着几张银票,在灯火下晃动。 纪清漓瞬间换了表情,显然认识此人,她见这人竟然支持的是渡晚晴,不由得又惊又喜: “高员外!哎哟!您老真是...真是菩萨心肠,怜香惜玉啊!奴家代晚晴娘子,谢过高员外天高地厚之恩......” 很快,渡晚晴名下的绢布上,“临安高元义,一千枚”跃然而上。 负责抄写的青衣侍女甚至都没问过旁人,自己就直接将那人的名号写了上去,可见这老头有多出名。 这样一来,渡晚晴的总花牌数飙升至两千八百三十四枚!直接从最后一名跃居第一! 赵构见渡晚晴得了第一,不知为何,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将高元义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然而,好戏才刚刚开场,高元义的一掷千金,彻底点燃了场中豪客的攀比之心! “庄某再赠花想容娘子三百枚!”庄道成岂甘人后,再次加码。 “冷娘子才情绝世,某加赠三百!” “......” 一片热烈中,高员外颤巍巍的声音再次响起:“老朽...再赠渡娘子...五...五百枚!” 最终,当这场疯狂的加赠尘埃落定,纪清漓宣布了最终名次: “第四名:冷月仙娘子,一千八百七十八枚!” “第三名:花想容娘子,两千二百六十枚!” “第二名:水吟秋娘子,两千五百六十枚!” “本轮诗魁——南厢照春楼,渡晚晴娘子,两千七百枚!” 纪清漓公布结果之后,目光若有所思的扫过台下恩客,发现今日出手阔绰的,尽是些豪商巨贾,那些有官身、有品阶的,竟无一人出头。 看来官家那“举报有奖”的新政,真是厉害,吓得那些平日威风八面的官老爷们,连青楼瓦舍里都不敢抖搂威风了。 而此刻的渡晚晴,脸上并无喜色,她甚至看都不敢看那个将她捧上诗魁之位的高员外...... 第95章 俭持家 皇宫深处,翠寒堂大院。 戏台上,戏班正咿咿呀呀唱着应景的吉祥戏文,水袖翻飞,锣鼓丝弦悠扬。 台下,吴贵妃端坐主位,新晋的肖德妃、刘淑仪、冯充容、李婕妤、韩婕妤分坐两侧,唯有潘贤妃托病未至。 六女虽也像往年一样按品大妆,但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沉闷,多了几分鲜活气,偶尔低声笑谈几句,或对台上的戏文点评一二,脸上均带着浅浅的笑意。 气氛比之往年,不知松快了多少。 吴贵妃端起青玉酒盏,浅啜一口温热的屠苏酒,目光落在戏台上,心思却有些飘远。 今年的除夕,终究是不同了...官家此刻...还在岳大人府上么?抑或,已在回来的路上? 刘淑仪凑过来,轻声道:“姐姐,这出《九霄清畔一声雷》排得真是精巧,您瞧那伶人的步态......” 吴贵妃微微一笑:“确是下了功夫,妹妹喜欢便好。” 她抚平了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温婉的对众人道: “今日除夕佳节,大伙都自在些,莫要太过拘礼。官家虽不在宫中,然新政初行,国事为重,我等在此安享太平,亦是福分。” 众妃嫔纷纷应和。 戏台上正唱到“欲识太平全盛事,振振鹓鹭满云台。” 冯小蛮耐不住性子,觉得这戏曲咿咿呀呀的不知在唱些什么,还不如杂耍好看。 她心里一直念着官家,偷偷看向院门方向,谁知刚一回头,就见冯益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冯小蛮从没见冯益走得这么快过,不由得惊讶道:“冯公公,你有急事?” 其他五女闻言,齐齐回头,就见冯益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道: “娘娘!官家...官家有...有口谕!” 吴贵妃匆忙起身:“臣妾恭聆圣谕。” 冯益径直走到吴贵妃面前,使劲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官家正在南瓦看...看戏,官家口谕,请除韩婕妤以外的诸位娘娘同去守岁!官家还说,让韩娘娘不要多心,只因韩娘娘是临安人,怕人认出,招来麻烦,以后再给韩娘娘补上。” 韩秋桐刚刚才从家中归来,自知不能奢求过多。其他五人却吃了一个大惊! “啊?!” “出宫?!” “去临安看戏?!”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吴贵妃不敢置信的问道:“官家...当真如此说?” 冯益急道:“千真万确!官家就在南瓦等着诸位娘娘!请五位娘娘速速更衣,换上寻常衣裳,随小的微服出宫!” “太好了!太好了!”冯小蛮第一个跳了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充容的仪态。 肖德妃和刘淑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她们入宫多年,早已习惯了这四四方方的天,何曾想过能出宫去看看民间的热闹? 谁知官家午间才准许出宫,晚上就兑现了,她们如何能不高兴,就连昨夜才偷溜出宫的李幼娘也满是期待。 吴贵妃亦是喜不自胜,匆匆吩咐:“既是官家旨意,姐妹们速速更衣!一炷香后,在此汇合!” “是!”众女雀跃应道。 一炷香后,换下宫装的五女再次相会,冯益早已安排好五顶青呢小轿。 “娘娘们请上轿,宫中莫要掀帘,小的在前引路。” 这五女乃是从全国秀女中层层筛选,再被眼光极高的原主亲自挑出,无不是倾国倾城的天姿国色,如今换上便装,喜气上脸,更显娇美。 乍看之下,倒像是临安城中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结伴出游。 ...... “诗心墨韵犹在耳,琴歌曼妙更怡情!诸位恩官,且容奴家再劝三杯,以助诸君涤荡心怀,静聆仙音!” 南瓦之内,纪清漓手执金樽,连劝三盏,姿态豪爽风流,引得南瓦人声如沸。 要知道,台下的坐席娘子酒水都是有业绩提成的,如何能让人清醒着出门? 纪清漓劝酒时,坐席的娘子们也没闲着,这个倚肩,那个递盏,软语温存间,不知多少嫖客...不对,茶客被灌得晕晕乎乎,连爹妈的名字都忘了。 赵构看得好笑,暗道这瓦舍的营销和后世相比,套路都差不多,无非是把‘开瓶芝华士’换成‘点支花牌’,把‘吹一瓶’换成‘饮三杯’。 他越看纪清漓越觉得是个人才,这控场之能、这应变之才、这调动气氛的手段,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顶尖的。 若非身边有弟妹在场,加之宫中妃子即将到来,他现在就想点那纪清漓下来作陪,好好深入交流一番。 之前的一壶木兰堂已经喝完,赵构又叫了两壶。 一壶多酒下去,赵构已经半醉。 他见四周的同行无不有佳人作伴,就连韩春松桌下的手也都放在了刘素云腿上。 虽然刘素云也会不时敬他一杯,但那毕竟是弟妹啊!心里想想没人知道,真要摸摸索索的,那还是个人吗? 这瓦舍也不知用了什么暖香,熏得人燥热难耐,此刻的他,看谁都好看。 尤其是隔壁桌那个老头腿上的娘子,真白啊!大冬天的,裙衩都开到大腿根了,不冷吗? 还有前面桌那小子,手就没从人家衣衫里拿出来过!左手执杯,右手抚玉,喝的是红唇滤酒,看的是花魁争艳...... 素质在哪里? 道德在哪里? 法律在哪里? 我的又在哪里?? 此刻,他对自己赶走之前那丰满娘子的装逼行为感到十分后悔。 什么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这话的人简直有病!你到底钻那百花丛里干啥去了? 他回头看向南瓦大门,只盼宫里的宝贝们,走快一点。 戏台之上,纪清漓三杯酒下肚,已是面若桃花,她放下酒杯,口中笑道: “酒添雅兴,乐助清欢!诸位恩官,前两轮才情竞艳,娘子们已是倾尽全力,然花魁之争,岂止于琴棋书画?歌喉婉转,亦是销魂蚀骨!” “这第三轮——‘歌艺’之试,即刻——开场!”纪清漓抬手指向后台,“有请东厢魁首,花想容娘子——” 珠帘应声挑开,花想容怀抱紫檀琵琶,扭腰摆臀,行至台中。 她换了一身玫红襦裙,领口开得极低,那饱满的胸脯随着步伐轻轻颤动,看得台下不少老少爷们直咽口水。 此时,台下茶客大都已经半醉,气氛比前两轮更加热烈。 站定之后,花想容对着台下盈盈一礼,随即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拔,眼波流转,檀口轻启,一曲《挂枝儿》婉转甜糯: “俏冤家,这几日,把奴冷落。” “莫不是,在外边,另有枝柯?” “负心人,你且听,奴家说破。” “我为你,害相思,瘦损腰窝......” 琵琶声时而轻快跳跃,时而幽咽缠绵,花想容的眼波随着曲意流转,或嗔或怨,或喜或媚,腰肢随着曲调轻摆,裙裾下偶尔露出一点红绣鞋尖。 引得多少老头喉结滚动,呼吸粗重。 那声音甜得发腻,赵构听得心驰神摇,心中暗下决心:此女我必吃无疑,谁劝也不行! 一曲终了,花想容媚眼如丝,风情万种的对着台下抛去一个媚眼,袅袅退下。 满堂男子骨软筋酥,银子如雨点般抛向侍者。 赵构感叹天生尤物,实在难得,好不容易才说服韩春松和刘素云,掏钱给这水做的人儿送上了一朵金花。 于是,“巫山蔡鸡美”的名号又出现在了花想容的名下,再次引来一阵哄笑。 “哈哈哈!又是蔡鸡美!” “一枚?还是一枚?这人还真是节俭持家!哈哈哈哈!” “这厮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抠门,却又雨露均沾!哈哈哈哈!” 雨露均沾?赵构听得直点头。 不错不错,就该雨露均沾,方显我坤之威名。 第96章 破落户 水吟秋第二个登台。 这位西厢赏心楼的娘子舍弃了第一轮用的古筝,也改用琵琶。 只见她指尖轻落,流淌出的却是与花想容截然不同的清冷雅韵,朱唇轻启,唱的是南朝乐府: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 “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青荷盖绿水,芙蓉葩红鲜。” “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歌声清越婉转,带着书卷气的矜持与闺阁女儿的含蓄,引得一些文士雅客闭目颔首。 赵构也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这节目比后世某音那些只会扭腰劈叉、双手乱甩的‘才艺’赏心悦目多了。 本着“雨露均沾”的原则,他又叫来侍者,给水吟秋也送了一朵金花,管他那么多,先做个记号再说。 于是,当“巫山蔡鸡美,一枚”的七个大字又出现在水吟秋的绢布上时,台下茶客再次哄笑不止。 “噗——!” “他还来!哈哈哈!” “蔡兄!你在哪!出来露个脸,让大伙认识认识!” 赵构自然不会理他,身边的韩春松和刘素云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 随着纪清漓清亮的唱诺,渡晚晴随着两个抬着蕉叶古筝的侍女款步登台。 赵构对她始终有些偏爱,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只见她换了一袭淡青襦裙,衬得肌肤胜雪,更显娇美,刚刚站定,目光立刻飘向赵构。 见赵构也在看着自己,她像似被烫到般飞快垂下眼帘,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欲语还羞、欲看还躲的女儿情态,比之方才花想容的直白妩媚,更撩人心弦,赵构不由得跟着台下茶客大声叫好。 渡晚晴盈盈一礼,落座后轻抚琴弦,微微阖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忧郁消失不见,换上明媚光彩。 她指尖轻拨,一串活泼的筝音跳跃而出,檀口微张,一曲俏皮的《采莲曲》响起,嗓音宛如新剥的莲子,清甜脆亮: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东边游,西边窜。” “郎在岸上走,妹在船头看。” “莲叶遮妹脸,只露眼儿弯......” 她唱得活泼娇憨,方才作诗时的悲怆全然不见,将小女儿家情窦初开、欲说还休的心思唱得活色生香。 唱到“妹在船头看”时,一双美眸脉脉含情的掠向赵构。 唱到“只露眼儿弯”时,竟“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那份少女的纯真烂漫,瞬间感染全场,引来一片叫好。 赵构爱的就是这款,既有才又有趣,既不正经,也不放浪,妩媚内敛有情调,正合圣人“中庸之道”。 台上曲风忽然一转,筝音变得缠绵,歌声带着情意: “莲心彻底红,莲丝扯不断。” “采莲归去晚,空船载月还。” “郎若是有心,莫等莲子老。” “只恐秋风起,吹落并蒂莲......” 唱到“郎若是有心”时,她的眼神配合着歌词的羞涩情态,不由自主的飘向赵构,随即又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吓到,飞快的收回目光。 那既大胆又羞涩的复杂情态,将少女怀春的心事演绎得淋漓尽致,挠得赵构心头发痒,恨不得立刻就采了这“莲子”。 但即便如此,赵构还是不敢确定渡晚晴是否真的对自己青眼有加,原因无他,只因自己这身打扮在满堂华贵之中,实在显得太过寒酸。 古人之所以只敬罗衣不敬人,实在是因为那时候什么人就穿什么衣服,一看就知身份地位。甚至有些布料和颜色还专门规定哪些人能穿,哪些人不能穿,穿错了是要犯法的。 就拿蜀锦举例,此时的蜀锦就分土贡锦、官诰锦、臣僚袄子锦、细色锦、八答晕锦、盘球锦、簇四金雕锦、葵花锦、六达晕锦、翠池狮子锦等等等等。 土贡锦是专门上贡给皇室的,臣僚袄子锦用于制作臣僚的官服,细色锦主要面向富商、地主、高级吏员...... 除此以外,还有面向小康之家、中小商人的杂色锦,面向小商贩、工匠的粗锦,其中又分各种档次...... 赵构的常服全部刺有龙纹,故而他身上的袍子是冯孟照着他的身材,从内侍那里寻来的。 应赵构“低调”的要求,布料是比蜀锦还低一个档次的苏州锦,虽然面料是苏州锦中较好的大锦,但也最多算个中产。 而这南瓦之中,除了赵构这一桌外,无不是穿着各式各样的金锦(将金箔切成金丝或直接用金片与丝线交织)、银锦(银丝与丝线交织)、细色锦。 再搭配各种绫、罗、绸、玉,最差的也穿着云锦外袍。 这便是赵构一直不敢确信渡晚晴对自己青眼有加的原因了。 虽说他是第一次逛勾栏,但前世那些进门笑嘻嘻,出门妈卖批的会所小妹他在省吃俭用下也照顾了几个,不至于把自己当成情圣。 但,他以为只是他以为,若要按高员外以为,事情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高员外今天就是冲着渡晚晴来的,上一轮他可是下了血本,足足砸下一千五百枚花牌,故而一双浑浊老眼一直盯着渡晚晴。 他见度晚晴登台之时,只瞟了自己一眼,其余时间目光总在别处流连,心中便有些不快。 他顺着渡晚晴的目光寻去,看到的却是第三排那衣着寒酸的穷措大! 高员外几次回头,均看见那穷措大对着渡晚晴挤眉弄眼,气得他差点把嘴里仅剩的两颗老牙咬碎。 本来准备只取了渡晚晴初夜的他,瞬间改了主意: 必须将这朵娇花纳入私宅,成为自己的第二十八房姨太,让这穷措大一辈子也闻不着腥! 再将这破落户请来府上,当着他的面,让渡晚晴为自己舔脚...... 第97章 我辈楷模 一曲终了,渡晚晴对着台下优雅一福,退下台去。 台下叫好声不绝。 赵构自然要表示鼓励,于是再次送上金花一朵,引来一阵哄笑。 最后登场的冷月仙舍了二胡,怀抱七弦古琴上台。 她还是那副不死不活的鬼样子,仿佛全世界都欠她钱,只听她唱道: “琼楼玉宇寒,素娥清影孤。” “桂魄初生露,广袖拂云衢。” “步虚声渐杳,环佩响冰壶。” “何当乘鸾去,长揖谢紫都......” 古琴声如碎玉,歌声空灵悠远,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赵构也承认她确实当得起“冷月仙”之名,但他不喜其“装”。于是,冷月仙成了唯一没有被“巫山蔡鸡美”打赏的清倌人。 第三轮比拼结束,又经几番追赠,高员外又在渡晚晴身上砸下一千枚花牌。 最后,渡晚晴在第三轮得了一千七百四十六枚花牌,再次名列第一。花想容第二,水吟秋第三,冷月仙第四。 三轮相加,渡晚晴花牌共计四千四百四十六枚,仍是第一。 花想容共计三千七百一十六枚,名列第二。 水吟秋共计三千四百二十八枚,排名第三。 冷月仙共计二千五百五十六枚,屈居最后。 ...... 与此同时,临安御街之上,五顶青呢小轿快速前行。 轿中五人,各自偷偷掀开轿帘,惊奇的打量着沿路景色。 “冯...管事,还有多久?” “回夫人,还有一刻钟脚程。” ...... 南瓦之内,最后一轮比拼已接近尾声。 此时,花想容、水吟秋、渡晚晴的“舞技”已经表演完毕。 最后出场的冷月仙正独自站在戏台中央,她仅着一袭素白冰纨绡舞衣,广袖曳地。 纪清漓方才报出曲目:《雪魄梅魂》。 “铮——” 一声清越的古琴拨弦从后台响起,冷月仙足尖轻点,身形如风中孤鹤,倏然旋开。 广袖翻飞,似飞雪下落,裙裾飘摇间,又似寒梅舒展。 琴音渐促,她动作随之加快。 但见她: 纤腰折柳时,襦裙翻涌如牡丹初绽,胸前雪浪随鼓点汹涌拍岸。 回眸流眄处,眼波含冰直刺前排,高老头手中酒水倾出半盏。 鼓声骤歇时,玉体后仰如新月坠地,竟悬停风中三息! 随着最后一个凝定如冰雕的收势,将“梅魂”的孤傲不屈演绎得淋漓尽致。 满堂爆发出阵阵喝彩。 素绢之上,冷月仙名下的记录快速增添。 赵构看着台上那道清绝的白影,先前对她的偏见,竟被冲淡了许多。 他似乎看懂了一些。 此女眼中的那份孤绝,绝不是公主病的矫揉造作,而是经历过磨难的人才有的不甘与倔强,她好似...在怨恨着什么? 赵构下意识摸向钱袋,旋即又哑然失笑,最终仍旧送出一支,在四张素绢上都留下了名号,再次引来一阵哄笑。 “哈哈哈!齐了齐了!四位娘子,全齐了,蔡兄真乃情圣转世,我辈楷模啊!” “蔡兄莫非是要集齐四大美人召唤神龙?哈哈哈!” “一枚定情,礼轻情意重啊!哈哈哈!” “这位蔡兄究竟是何方神圣?快出来让大伙儿认识认识!” 赵构面不改色,心里却笑道:认识认识?只怕真认识了,会吓着你们。 他转头看向义弟和弟妹,就见两人面红耳赤,四只手全藏在桌下,偷偷做那爹妈不许的勾当...... 唉——! 赵构暗暗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大门,自己的宝贝们仍然不见踪影。 四轮比拼终于结束。 台上,纪清漓轻拍手掌,花想容、水吟秋、渡晚晴三人应声而出,与冷月仙并肩立于舞台中央。 四美再次联袂,台下各自的支持者瞬间沸腾,呼喊声此起彼伏。 “诸位恩官!” 纪清漓清亮的声音压过喧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终有尽时。四轮才艺竞艳,娘子们倾尽芳华,诸位恩官亦是不吝珠玉,慷慨解囊。” 说着,她命人抬上一张紫檀方桌,亲手将一只琉璃沙漏倒扣于桌上,漏中细沙随之流淌。 “沙漏流尽,恰为半刻之辰,半刻之后,便是揭晓花魁归属之期!” 她声音热切:“若您心中尚有未诉之情,尚有未酬之意,此刻便请倾囊,为您心仪的娘子,再添一把薪火,让她芳名高悬,荣登魁首!亦让往后将被四位娘子珍藏的素绢之上,留下您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微微一顿,优雅的抬起双手,同时指向两侧四幅素娟,接着道: “四位娘子今夜将从这素绢之中,亲择有缘郎君,共度良宵!此等殊荣,岂可轻忽?莫待沙尽时,空余憾恨呢!” 赵构看得好笑,好家伙,还有倒计时拉票!这是不把人榨干,誓不罢休啊! 台上,纪清漓含笑转身,目光落在花想容身上: “有请丰乐楼花想容娘子,最后陈情。” 花想容踏前一步,眼波流转,顾盼间媚态横生,对着台下盈盈一礼,声音甜糯如蜜: “奴家花想容,承蒙诸位恩官抬爱,一路相携至此,奴家别无长物,唯有此身此心,望列位恩官垂怜,奴家...必不相负。” 她语带娇嗔,眼风扫过前排贵宾,立时便有数位豪客解囊,素绢上又添新名。 “好个必不相负!”纪清漓赞了一句,转向水吟秋,“有请赏心楼水吟秋娘子。” 水吟秋踏前一步,微微欠身,像一本被阳光晒过的旧书。 “今夜能与诸君共度良宵,吟秋已感荣幸,若有恩官不弃拙技,吟秋铭感五内。” 她言语清淡,但也有欣赏之人追加打赏。 轮到渡晚晴,她行礼之后,一双美目再次看向赵构,目光比前几次停留了更久一些。 “谢诸君成全晚晴这点薄名,奴家并无他愿,唯愿能得知音垂怜。” 她简单说罢,随即退后,从始至终没看那为她砸下重金的高员外一眼。 高员外见渡晚晴始终对自己不理不睬,一双美眸总在那个穷措大身上流连,他心中邪火直冒,死死盯着渡晚晴,嘶声道: “再...再给渡娘子加...加五百!” 身后官家立刻照办。 这下,渡晚晴终于看了高员外一眼,但脸色却白了几分。 赵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几轮下来,他多少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就拿这高老头来说,他为啥要在渡晚晴身上使劲砸钱,始终让自己处在榜一的位置?难不成他这把年纪,还要来追星? 他必有所图! 一个活不了几天的人,能图个啥?无非图个“落红冲喜”而已。 如果真让台上的清倌人自行选择共度良宵之人,谁会选择将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一个满口无牙、浑身鸡皮的死老头? 就算是为了钱,今日场中宾客,有钱人多了去了!干嘛要选一个老头来恶心自己,选年轻一点的有钱人不是更长久吗? 有鬼,一定有鬼! 渡晚晴那欲语还休的目光,高老头那志在必得的嘴脸,以及渡晚晴在高老头加赠后的惨然神情,令赵构心中一痛,正义感瞬间被点燃。 多好的小姑娘啊!怎能落入这黄土埋到脖子的死老头手中? 可是自己钱没带够,又只剩下半刻钟时间,回宫去取也来不及了...... 总不能直接下旨,奉旨嫖娼吧。 这样搞的话,自己刚提拔的那帮官员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那一个个的,全是不怕死的主,只怕明日就会跪在和宁门前,逼着自己认错改正...... 而渡晚晴更要倒霉,必定被他们安个“魅惑君主,秽乱宫闱”的罪名...... 想到这里,赵构突然灵光一闪。 何必去招惹那帮硬骨头,自己不是有皇城司嘛,那可都是自己的人。 实在不行,老子给你来个“临检”。 随便找个卫生不达标、消防不合格、培训不到位或者有人举报啥的借口,先把人扣下再说。 总不能让这老头得手。 “贤弟、贤妹,愚兄内急,去去便回。” 赵构对韩春松和刘素云匆匆交代一句,快步离席。走至廊柱暗影处,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宦官立刻靠近。 赵构压低声音:“即刻去寻皇城司提举傅通海,传朕口谕:让他带人至南瓦左近候命,不得声张。速去!只传口谕,勿要多言!明白?” “小的明白...明白!定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那中年内侍哪敢怠慢,领旨后立刻转身,小跑着往大门走去。 第98章 梳拢传胪 赵构看着传旨内侍远去,心中大定,整了整衣衫,不慌不忙、晃晃悠悠的返回座位。 台上,冷月仙冷着脸,淡淡的说了谢辞: “月仙献丑,诸君随心。” 这话如此敷衍,台下自然反应平平。 赵构对这冷月仙兴趣不大,他眯眼看向台上四张长达三丈的绢布,四轮过后,上面已经写满了名号。 他心中暗道:得想办法把这玩意儿弄来,日后若遇灾荒啥的,也好找人捐款不是? 就在此时,台上沙漏最后一粒细沙滑落瓶底。 “时辰已到——!” 纪清漓清越的声音响彻全场,“沙尽半刻,魁落玉堂!” 她笑意盈盈:“后台正在计数,请诸君稍安勿躁,在花魁落定之前,容奴家僭越,代四位娘子及南瓦上下,再敬列位几杯,以谢知遇之恩,共酬良辰佳节!同贺新春将至!” 她话音刚落,早有伶俐侍女捧上五盏金樽,花想容、水吟秋、渡晚晴、冷月仙四人,各自端杯。 纪清漓高举金樽,眼波如春水荡漾,环视全场: “一杯敬良宵!‘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良辰美景,金吾不禁,今日,能与诸君共度良宵,实乃清漓之幸!愿缘起于南瓦,情长于江湖!请诸君满饮此杯,不负今宵!” 说罢仰颈,一饮而尽,姿态豪爽,身后四美亦随之满饮,引得满堂应和,杯盏齐举。 赵构也跟着喝了一杯,心中暗赞:好个纪清漓,先捧宾客,再点情缘,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是个人才,我喜欢。 纪清漓一杯饮下,随即手持一张厚厚的绢帕,不着痕迹的擦拭着嘴上的酒渍,绢帕很快湿透。 这一幕被赵构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来,原来后世包厢那些“台妹”作假的勾当,早有传统! 台上,纪清漓再次举杯,言辞恳切: “二杯敬知音!‘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我辈风尘!身如柳絮,命似飘萍,纵有锦心绣口,难离章台画阁。” “谢诸君容我等在此方寸之地,暂寄此身,展露微末光华,令娘子们的才情心血,不致空付流水。” “身世浮沉雨打萍,幸得诸君青眼明!此杯,敬这勾栏之中,难得的知音之谊!请!” 说罢,她看向自己杯中的倒影,带着阅尽千帆的苍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闻听此言,台下茶客纷纷举杯,哄闹声却小了许多。 赵构见她这次没有作假,是真喝了下去,不由得心中生疼,这些女子,无论多么有才,终是无根浮萍,身不由己。 唉,自己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台上,纪清漓第三次举杯,声音恢复了清亮: “三杯敬浮生!‘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能于此除夕良夜,与诸君共聚一堂,听琴观舞,品诗论画,岂非天赐之缘?”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诸君,且尽杯中酒,莫负好时光!” 说罢,她脸带笑意,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好一个‘莫负好时光’!” 台下轰然回应,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赵构也不禁被她这份洒脱感染,将其纳入麾下的念头越发强烈,至于要她做什么,那不重要,哪怕让她陪自己喝喝酒,聊聊天,也是好的。 第四盏酒满上,纪清漓脸上洋溢着节庆的喜气: “四杯贺新岁!‘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旧岁将除,新元伊始,奴家携四位小娘在此,代临安十八楼及南瓦上下,恭祝列位:身体康健,万事顺遂!福寿绵长,财源广进!新春纳福,吉祥如意!” “愿诸君前程似锦,鹏程万里!愿此良缘佳话,岁岁年年!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请诸君,满饮此杯,共迎新岁!” 她看向四个清倌人:“亦祝四位娘子,芳华永驻,皆遇良人!” 说罢转身仰首,将杯中酒缓缓饮尽。 灯火下,那染着蔻丹的纤指托着杯底,雪白的脖颈微仰,喉间轻动,风情万种。 台下气氛瞬间被点燃,应和之声如潮,祝福声、笑闹声、干杯声响成一片。 “饮胜!” “同庆!” “说得好!” 连赵构也被这新春喜气感染,和韩春松、刘素云一起,再次痛饮了满杯。 而台上的渡晚晴轻轻捧着酒杯,对着赵构的方向微微一抬,缓缓饮尽。 四杯饮罢,纪清漓从等候在侧的管事手中,接过了那张决定四人最终命运的洒金笺,素手轻扬,轻轻展开。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她的唇齿之间。 “诸位恩官!今岁花魁评选,最终花牌之数,已然落定!” 全场屏息。 “传胪之位(第四名)——” 她目光投向冷月仙,“北厢春风楼,冷月仙娘子!得花牌,三千八百八十四枚!” 台下响起一片惋惜的唏嘘。 冷月仙神色不变,往前一步,对着台下浅浅一礼,好似对这个名次毫不在意。 纪清漓待台下骚动渐歇,笑吟吟的道:“请冷娘子于素绢之中,挑选恩客,共度良宵。” 这一刻终于到来,台下嫖客屏息以待,近千双眼睛盯着冷月仙。 冷月仙转身面向自己的素绢,目光扫过恩客名号,带着虚假的迟疑。 方才在后台,她的鸨母早已将打赏最多的三人名号告诉了她,刚才追加打赏者她亦看在眼里,两相相加,心中早有定论。 她假意徘徊片刻,纤指在某处虚点一下,随即侧身,低语道: “益州,牧元龙。” 纪清漓会意,笑意盈盈的面向全场,朗声宣布: “恭喜——益州牧元龙——牧官人!得传胪青眼,成为今夜梳拢之人!恭贺牧大人!恭贺冷娘子!一段良缘,就此缔结!” 此言一出,全场叹息声此起彼伏。 赵构坐在第三排,离戏台并不远,台上素娟上的小字他恰好能看清楚。 他仔细看去,果然这“益州牧元龙”所赠花牌最多,看来不出自己所料,榜一大哥是真的有福利。 纪清漓话音落下,第一排雅座中,站起一位年约四十许的男子,有鼻子有眼睛的,相貌尚算规整。 他起身之后,满面红光,向四方团团拱手: “某家得才女青眼,当效‘东坡纳朝云’故事!” 【东坡纳朝云:十二岁的钱塘歌女朝云,遇上三十七岁被贬杭州的苏轼,被纳为侍妾。她陪伴苏轼历经多次贬谪,始终不离不弃。在惠州,三十四岁的朝云病逝,苏轼悲痛万分,建六如亭悼念,叹“唯有朝云能识我”。他俩这段情缘,成为当时文人士子间的佳话。所以,诸位读者老爷不要觉得作者变态,老是写一些小姑娘,实在是当时就是如此,作者已经将年龄尽量放大。况且苏老爷子珠玉在前,要骂先骂他。】 此言引来一片嘘声。 牧元龙毫不在意,在纪清漓的连声道贺与“请牧相公移步后台”的邀请声中,昂首阔步、美滋滋的向后台走去。 冷月仙亦默默退下戏台。 赵构难免觉得可惜,此女虽不爱笑,但姿色着实不错,身材更是绝佳,只怪自己钱带少了。 唉! 可惜!实在可惜! 第99章 花魁 “探花之位!”(第三名) 冷月仙下台之后,纪清漓的声音再次响起: “西厢赏心楼——水吟秋娘子!得花牌,五千一百六十枚!” 水吟秋施礼致谢,台下再次唏嘘一片。 “请探花娘子挑选恩客......” 水吟秋亦如冷月仙般,假意在绢布前流连片刻,然后对纪清漓道:“江西慈怀仁。” 纪清漓立刻高声唱喏:“恭喜——江西慈怀仁——慈大官人!得探花青睐,成为今夜梳拢之人!良缘天定!可喜可贺!” 台下叹息声再起。 赵构仔细看向绢布,果然这慈怀仁也是赠送花牌最多之人。 纪清漓话音刚落,第一排雅座中,一位年约五十、留着三缕清髯、颇具儒雅气质的老者含笑起身。 他眉眼含笑的向众人拱手,在纪清漓的邀请声中,从容走向后台,水吟秋也随之退下。 “唉——”赵构一声长叹,连连摇头。 引得韩春松和刘素云纷纷侧目,疑惑的看向关大哥,看关大哥那失望的样子,难不成大哥还想为台上的清倌人梳拢不成?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的福缘。 水吟秋退下后,台上只剩下花想容与渡晚晴两人。 纪清漓故意停顿了一会,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一字一顿的宣布: “亚魁得花牌——八千一百四十五枚!” “魁首得花牌——八千六百九十四枚!” “今岁花魁是——” 她声音拔高,激动的道:“南厢照春楼——渡晚晴娘子!恭贺渡娘子!荣登魁首,艳冠临安!” “轰——!” 全场欢呼声、尖叫声、叹息声、恭贺声四起! 支持渡晚晴的茶客欣喜若狂,喜欢花想容的老头则扼腕叹息。 渡晚晴站在灯火中央,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感受着无数道或倾慕或嫉妒的目光,她应该狂喜,这是她五年苦练换来的顶点,可她心头寒冰却越来越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后台之时,吴妈妈就已经告诉她,临安的高员外所赠花牌,遥遥领先! 此刻,高员外那枯槁的面容、浑浊而贪婪的眼神,以及那些广为流传的恶习,死死缠绕在她的心头。 她强撑着绽开最明媚的笑容,对着全场深深一福,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扫过全场支持者。 却始终,始终未曾看向第一排那个为她砸下几千枚花牌的高员外。 赵构由衷的为她高兴,跟着众人鼓掌,高声喝彩:“好!渡姑娘实至名归!” 满堂宾客,偏生他就特殊,他的喝彩就能得到回应。 只见他刚喊出这话,渡晚晴就眼神复杂的回望赵构。 而第一排的高员外,此刻已是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先前渡晚晴无视自己也就罢了,可以当她不知道自己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可如今自己当着她的面,再次一掷千金,将她稳稳送上魁首宝座!这贱婢竟然还是对自己视若无睹,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反而将目光频频落在那破落户身上! 可恶!可恨!岂有此理!定要将这不知好歹的贱人弄回府去!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让她知道,谁才是她该仰望的天! 还有那穷酸破落户,明知老夫对这渡晚晴势在必得,他还敢在那挤眉弄眼,嗷嗷鬼叫! 必须让他知道,在临安得罪我高元义,是什么下场! 随着花魁的公布,花想容自然便是亚魁了。 她娇媚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八千一百四十五枚,距离魁首不过咫尺之遥!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重新挂上妖艳的笑容,对着台下盈盈谢礼。 纪清漓的声音再次响起:“有请亚魁娘子,挑选今夜恩客!” 花想容依例面向绢布,假意犹豫片刻,随即对纪清漓嫣然一笑: “温州,庄道成。” 纪清漓心领神会,扬声宣告: “恭喜——温州庄道成——庄大官人!得亚魁芳心暗许,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这话一出,满场唏嘘叹息之声不绝于耳,多少老头咬牙切齿。 庄道成得意非凡的起身,挺着滚圆的肚子,向四周连连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随即目光灼灼的看向台上的花想容,花想容回以妩媚多情的眼波。 在纪清漓的“请庄大官人移步后台”的邀请声中,庄道成志得意满的离席,花想容也袅袅婷婷的退下后台。 赵构见这迷死人的小妖精被那又黑又矮、形如冬瓜的庄黑子得了先手,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去你娘的郎才女貌,这特么叫郎才女貌?!这叫煤球压海棠,野猪拱白菜! 他想到自己日后极有可能会成为这老煤球一个坑里的战友就浑身难受,哪哪都难受。 他下意识的回头望向南瓦入口,见冯益和去给傅通海传讯的那个内侍都没回来,只得再次叹了口气。 唉——! 花想容啊花想容,你可悠着点吧,可别弄出一身病来,那可是弑君的大罪! 十恶不赦、灭九族那种! 花想容退下后,台上只剩花魁渡晚晴与司仪纪清漓并肩而立。 满堂目光汇聚于渡晚晴身上。 纪清漓巧笑倩兮,妙语连珠,将渡晚晴的才情容貌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继而话锋一转,朗声道: “良辰吉时,不可轻负!按我南瓦旧例,此刻,便请花魁娘子,从这满堂恩客之中,亲择一位有缘郎君,良宵同度,共缔佳话!” 台下多少茶客等的就是这一刻,若能被花魁点中,梳拢初妆,即刻便是名满临安,无人不知! 无数道目光或热切、或贪婪、或好奇的聚焦在渡晚晴身上。 渡晚晴依着规矩,缓缓转身望向身后悬挂着的、写满了恩客名号的素绢。 她目光扫过“临安高元义”五字,后台吴妈妈的叮嘱犹在耳边: “高员外有钱有势,乃是临安一等一的人物,能得他的宠幸,是你的福气......” 台下,高员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渡晚晴的背影,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 “花魁娘子?”纪清漓见渡晚晴久久不作选择,只得低声提醒。 这一声轻唤,仿佛惊醒了渡晚晴。 只见她缓缓转身,俏脸上带着决绝,纤纤玉指越过前排那些衣着光鲜的豪客,不偏不倚,坚定的指向一人。 “奴......选他。” 第100章 生又何欢,死又何苦 渡晚晴话音刚落。 轰——! 满堂哗然!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的顺着那根青葱玉指,聚焦在一个衣着寒酸之人身上! 韩春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喂到刘素云嘴边的半块点心“啪嗒”掉在桌上,他赶紧拉着刘素云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大哥远点。 刘素云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她看看台上的渡晚晴,又看看身边的“关大哥”,简直不敢置信。 赵构自己也愣住了,他虽觉这丫头目光有异,还专门为此请了皇城司来助阵。 却万万没料到,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了自己。 先前种种似有若无的青眼,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一股莫名的欣喜和得意涌上心头。 他迎着渡晚晴那决绝中带着期盼的目光,点了点头,嘴角勾起笑意,冲她眨了下眼睛。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有眼光!我愿意! 渡晚晴得了那人点头回应,心中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垂下手来,脸颊飞起红云。 司仪纪清漓顺着渡晚晴的手指看去,刚看一眼,脸上笑容便瞬间僵住,心头猛的一沉,暗叫一声“苦也”! 这...这丫头怎可随意指人?疯了不成?! 高员外!那可是高员外啊!得罪了他...... 纪清漓眼中全是为难,她几次张嘴,却始终不敢宣布结果。这不但不合规矩,还等于当众抽了高元义一记响亮的耳光! “混账!”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第一排响起! 高元义再也按捺不住,在健仆的搀扶下,颤巍巍的站起身,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对着台上厉声喝道: “南瓦...还有没有规矩?!” 他浑身发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挑选恩客...是看素绢名号!岂能...岂能胡乱指认!她...她凭何例外?!纪掌记!你...你就由着她败坏规矩?!啊?!” 纪清漓闻言脸色越发苍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渡晚晴被高元义凶狠的目光吓得后退一步,却倔强的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赵构见状,心中无名火起,眼神骤然转冷,正要起身骂人,就见后台珠帘猛的被掀开,一个妇人像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来人正是熙春楼的鸨母吴妈妈。 她满脸惊惶,一把将渡晚晴拽到戏台一侧,压着嗓子,带着哭腔急道: “我的小祖宗啊!你疯魔了不成?!那是高元义高员外,临安知府和临安通判两位大人的岳丈老泰山啊!” “你得罪了他,是想被活活打死,还是想被卖去下贱窑子?!莫说你完了,熙春楼上下几百口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快!快去!快去改口!说你看错了,选高员外!快!快啊!” 吴妈妈急急说罢,用力推搡着渡晚晴。 渡晚晴被推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又倔强的站定,始终不肯上前。 她听着吴妈妈那些骇人的言语,六年前家破人亡的绝望重现眼前,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生又何欢,死又何苦...... 吴妈妈哪会知道渡晚晴已心存死志,见她被吓住,还以为她回心转意,赶紧松开渡晚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前. 她先对着高员外谄笑示意,然后向台下团团作揖,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 “哎哟喂,诸位贵客,诸位贵客!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家晚晴姑娘方才多饮了几杯,一时酒意上头,心神恍惚,指错了人,做不得数,做不得数的!” “现在她醒了,清醒了!这就按规矩,这就按规矩,从绢布上的恩客名号里,重新挑选,重新挑选!” 她语速极快,只想赶紧将这要命的风波平息下去。 高员外闻言冷哼一声,颤巍巍坐下。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放屁!心神恍惚能指那么准?” “就是!我看渡娘子刚才清醒得很!” “吴妈妈,你这假作得也太假了!” “花魁娘子自己选的人,凭什么不算?” “说的没错!不就是想让渡娘子选那糟老头吗?我呸!龌龊!” “什么狗屁规矩!还不是谁钱多谁说了算!” “谁出钱多就听谁的?那还选什么?直接宣布不就行了!” “嘿!有人急眼了!有好戏看喽!” “人家姑娘乐意!爱选谁选谁,你又不是她亲娘,管得着吗?!” “渡娘子莫怕!就选你看中的!我们挺你!” “......” 谁都有怜香惜玉之心,谁不恨仗势欺人之辈? 谁愿看到一个才姿俱佳的少女,初夜便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翁糟蹋? 谁愿当那满身鸡皮的糟老头连襟? 相比之下,还是渡晚晴自己指的那人看得顺眼,至少以后在一个坑战斗之时,想起今夜,不至于反胃。 于是,知道规则内情的茶客纷纷起哄,不明就里的则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咋呼。 各种声音混杂,闹成一片。 赵构着实在没想到台下茶客会是这种反应,倒令他大感意外! 他看着台上渡晚晴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邪火直冲脑门。 老子两世为人,贵为天子,还护不住一个小姑娘? 他霍然起身,朗声道:“谁说渡姑娘坏了规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就听他说道: “某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巫山蔡鸡美是也!那绢布之上难道没有某家的名号?!” “四轮比试,某家皆有花牌奉上!敢问渡娘子何错之有?何来‘胡乱指认’之说?难道这南瓦点恩客的规矩,是由你这老妇做主?” “轰——!” 满场再次哗然,旋即爆发出猛烈的哄笑声。 “是他!是他!巫山蔡鸡美!哈哈哈!” “哈哈哈,原来是鸡美兄!好!好啊!一枚定情,果然是我辈楷模啊!” “场场只送一枚,却得了花魁青眼,这他娘的跟谁说理去!” “他竟然四轮都送了?哈哈哈,倒是个长情的!” “哈哈,管他送了多少,绢布上确实有他名号!吴妈妈总不能当着大伙儿的面把绢布吃了吧?哈哈哈!” “就是!规矩就是规矩!绢布上有名有姓,花魁点了,就该是他!” “......” 纪清漓一直在台上主持,早知有蔡鸡美这个名号,只是不知蔡鸡美是谁。如今见这人是个俊朗书生,只是一身打扮显得十分寒酸,不由得苦笑连连。 吴妈妈慌忙回头。 果然! 在渡晚晴的那张素绢之上,“巫山蔡鸡美”五个大字格外显眼,她一眼就看见了! 后面还跟着四个“一枚”! 吴妈妈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渡晚晴也急切的看向素绢,当他看到“巫山蔡鸡美”这几个大字后,酸楚与暖流同时涌上心头,本已黯淡的眼眸中迸发出一丝光彩。 原来自己并没错付,他每一轮都投了自己。 台下支持“蔡鸡美”的声浪越来越高,形成了一边倒的态势。 那初夜恩客皆会选择打赏最多之人的潜规则,即便知道的人不少,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否则勾栏清名何存?与那低贱的窑子又有何异? 可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吴妈妈和纪清漓仍然千般迟疑、万般为难,始终不敢将“蔡鸡美”赢得花魁青睐之事宣之于众。 只因那高员外是她们得罪不起的人物。 纪清漓深吸一口气,顶着高员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再次将渡晚晴拉到戏台中央,目光带着祈求: “花魁娘子,请你再确认一次,今夜,你选定的恩客,究竟何人?”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渡晚晴低着头,半晌不语。 忽然,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挺直了纤细的腰肢,缓缓抬头,定定的看向赵构,脸上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巫山蔡鸡美,奴家选他。” “好——!” 满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为这花魁的勇气,也为这小小的抗争! 赵构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渡晚晴欣然点头。 纪清漓看着渡晚晴决绝的眼神,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她作为司仪,不能冷场,把心一横,高声道: “既如此...奴家宣布!花魁渡娘子择定之人是——” “慢着——!” 第101章 竖子安敢辱我 当人变得真正低劣时,除了高兴他人的不幸之外,已无其他乐趣可言。 “慢着——!” 一声怨毒的嘶吼,打断了纪清漓的话。 只见高元义在健仆搀扶下,摇摇晃晃的站起,枯树皮般的老脸因愤怒而变形。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随即挥了挥手,身后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立刻躬身凑近。 高员外枯槁的手指直直指向台上的渡晚晴,眼冒寒光: “去!即刻回府...取现银三万...替这不知好歹的贱婢...赎身!” 那管事模样的男子恭敬的应了,随即退下。 满堂瞬间死寂! 三万两白银!六万贯铜钱!赎一个清倌人?! 要知道,当年名动临安的柳如眉,赎金也才这个价! 场中所有人都明白,渡晚晴若是落入这暴怒的老头手中,下场将何等凄惨! 吴妈妈和纪清漓早已面无人色,她们知道,高员外这是要用三万两白银,买渡晚晴的命! “贱婢”二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渡晚晴心上。 她看着高员外那张扭曲的老脸,仿佛看到了无间地狱,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下意识的想起院里那口老井。 那口井,便是留给她最后的体面。 ...... 此时,南瓦大门之外,五顶青呢小轿悄然停下。 轿帘掀开,一双双或好奇、或惊讶、或灵动的美目,正透过轿门,望向那灯火辉煌的所在。 ...... 瓦中死寂,无一人敢出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南瓦! “老匹夫!”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那“蔡鸡美”怒发冲冠,一步踏前,戟指高元义,眼中喷火: “你这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不思颐养天年,积德行善,反效那逐臭之蝇,流连于勾栏瓦肆,觊觎豆蔻少女!朗朗乾坤,众目睽睽,竟污言秽语!辱人清白!老而不死是为贼!汝之谓乎?!” 高元义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骂气得浑身发抖。 他横行临安数十年,何曾受过此等羞辱?尤其还是被一个穷措大指着鼻子痛骂! 他一只枯爪颤巍巍指向赵构,拐杖连连顿地: “竖...竖子!安敢辱我!你...算什么东西!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构最恨那些见面就问“我是谁”的。 你他妈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是傻缺又是什么? “老杂毛!不管你圈子多大,都给我好好说话!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你有三息时间认错!三,时间到!” “看看你那副尊容!说话漏风,走路打晃,满身鸡皮,黄土埋颈,不去对尿自照,反说他人下贱?!” “天地生人,父母养之!贩夫走卒、王公贵胄,谁不是爹生娘养,谁比谁更高贵?!” “你高元义不过命好,多攒了几枚铜钱,便以为自己是人上之人,便可仗财而欺心、视他人如货物?!” “纲常伦纪,王法昭昭!便是当今天子口中,亦无‘天生下贱’之说!连君王尚知敬民,你这老狗算什么东西!你有何德何能,敢辱他人为贱?!”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叫好声此起彼伏。 渡晚晴整个人呆住。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那个自己所选之人,只觉他的身影是那么的高大。 高元义闻听此言,气得几欲昏厥: “放...放屁!自古贵贱有别...你这狗杀才!安敢...安敢辱我?!老夫家财万贯...良田千顷...买个下贱娼妓,轮得到你......” 赵构听他这么有钱,暗暗记下。 见他再次口吐污言,辱骂渡晚晴为下贱娼妓,不由得火冒三丈,不等他说完,再次开口骂道: “你这满口喷粪的腌臜老狗,渡姑娘生于天地之间,纵然身落章台,亦是灵气所钟!何贱之有?!” “你这朽木枯骨,不为子孙积德,不思怜花惜玉,反以污言秽语相加,这般作贱他人,可还有半分人性?!” “贵贱岂由金银定?尊卑何须门户量?贩夫走卒,凭力气吃饭!歌姬舞女,靠技艺立身!哪一个不是辛辛苦苦,清清白白!反倒是你,高元义——!” 赵构越说越气,猛的一指: “你这为富不仁、满口污秽的老贼,才是真正的下贱龌龊!你扪心自问,你那万贯家财,千顷良田,来路可都干净?可曾沾着血泪?!” “你今日逞淫威于瓦舍,仗铜臭以欺人!是谓不仁!强买强卖,坏南瓦规矩,是谓不义!为老不尊,觊觎少女,是谓无耻!三不该集于一身,你有何面目在此狺狺狂吠?!” 赵构话音落下,堂中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好!” “骂得好!” “蔡兄高义!” “鸡美兄在上,受在下一拜!” “......” 渡晚晴双目含泪,怔怔的看着赵构,心中生暖,口中呢喃:“有君相知,死有何憾......” 而纪清漓和吴妈妈早已吓得脸色苍白,他们知道,这下不但渡晚晴和熙春楼要完,那蔡鸡美的下场只怕更为悲惨。 高元义气得眼前发黑,指着赵构,哆嗦着骂道: “混...混账!你...你这穷酸...连给老夫提...提鞋都不配!老夫就是要买她...就是要骂她!你这竖子...能奈我何?!你等着!今日...必要让你...知道老夫的厉害......” “你厉害,你厉害,出门脑子都不带!”赵构嗤笑打断。 堂中许多茶客闻听此言,忍俊不禁,哄堂大笑。 赵构接着道:“你有钱又如何?钱能买你多活几年?钱能买来半分德行?可知‘邓通铸钱,饿死荒郊’,‘石崇斗富,身死族灭’,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你耳聋目盲至此乎?” “你仗着囊中几个阿堵物,便视满堂宾客如无物,视瓦舍信诺如敝履,视青葱佳人如草芥,可悲可叹!活到这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半点人味不剩!” “我看你气息奄奄,满嘴无牙,嚼块软糕都费劲,分明是冢中枯骨,偏要强扮风流,效那枯杨生稊,垂死之年,犹思渔猎幼艾,真是老悖昏聩,不知死之将至!” 高元义被骂得气血翻涌,尤其那“石崇”“邓通”的诅咒,更如尖刀剜心,他指着赵构,目眦欲裂: “你这杀才!安敢诅咒老夫?!这...这厮定是...定是与那贱婢早有勾连!来人!给老夫...撕了他的嘴...打断他的腿!” 高元义只带了三个人进南瓦,管家回府取钱去了,身边只剩两个负责搀扶他的健仆。 两个健仆知道,若没人相扶,老爷根本就站不稳,可老爷已经下令,不去肯定是不行。 两个健仆对视一眼,左边一人松开老爷,眼中凶光一闪,杀气腾腾的向赵构扑去! “大哥小心!” 韩春松猛的起身,一把抓起桌上茶壶,双眼一横,迈步挡在赵构身前。 刘素云伸手摸向胯间小刀,那是她吸取昨日教训,专门准备的防身之物。 渡晚晴急得眼泪汪汪,身不由己的向前一步,袖中拳头,捏得梆紧。 纪清漓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第102章 你来打我呀 那健仆牛高马大,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有武艺在身,他神情凶恶,提着沙包大的拳头,径直向赵构冲去。 满场茶客一片惊呼,附近之人纷纷避让,眼看那“蔡鸡美”就要血溅当场! 谁知那健仆刚跑出几步,便被一个站在过道边的人伸脚一绊,摔了个狗吃屎。 绊倒健仆之后,那人微微抬脚,用脚尖在那健仆后颈不着痕迹的一踢,那健仆登时没了动静。 堂中的茶客本来为那蔡鸡美捏了把汗,却见那健仆摔倒之后便再没起身,等了好一会仍没有动静,纷纷哄笑起来: “哟,这是演的哪出?拜年呐?” “咦,怎么睡那不起来了?地上多凉啊,阿鬼,去给他送床被子!” “嘿,还以为多吓人呢,原来是个软脚虾。” “呵,演的一手好戏,逗咱开心呢。” “唉,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 高元义听着满堂的挖苦讥诮,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死死攥着拐杖龙头,浑身发颤,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盯着家仆倒下的地方,却始终不见其起身。 高元义何曾丢过这种人,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心中的羞怒无以复加,当即下了决心,必将那丢人现眼的奴才扒皮抽筋,点了天灯,方解今日之恨! 别看赵构身上肌肉不多,实则原主底子极好,可以说是天生神力。 他正在考虑自己亲自出手跟一个家丁撕打,会不会有些难看,要是传扬出去,会不会有些丢份。 却见那人没跑几步就倒地不起,他心中竟还有些失望。 【历史上的赵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宋史·高宗本纪》明确记载,赵构“挽弓至一石五斗”。宋代一石约合今120斤,一石五斗即180斤,远超当时宋军普通士兵的选拔标准:一石二斗,甚至达到了禁军军官的最高要求。据《宋史》及宋代笔记记载,赵构“两臂平伸,各悬一斛米,能走数百步”,宋代一斛米约合如今的110斤,即双臂各负重110斤行走数百步。这种力量和耐力在冷兵器时代已是顶尖水平,在帝王中堪称罕见。】 【这里还有个有趣的故事,靖康元年,赵构以康王身份主动请缨赴金营为人质。金国主将完颜宗望为试探其真伪,要求比试箭术。宗望本人射出三箭,一箭中靶心,两箭紧贴靶心。赵构随后“连发三矢,皆中筶,连珠不断”,三箭全部命中靶心。金人因“宋朝亲王尽是娇生惯养之辈”,竟怀疑赵构是冒名顶替,最终将其放回,改换肃王为人质。可见赵构的箭法也十分了得,还因此阴差阳错的躲过了一劫。】 赵构见那高家奴仆倒下的地方站了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精悍的汉子,心中顿时了然,对自己安保甚为满意,同时暗下决心: 从明天起,定要好好锻炼身体,莫说马上就要和金人开战以及自己那些吹下的牛逼,单以自己这贪玩的性子,说不准哪天就会再遇上这种事。 万一自己被人按在地上爆锤,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太医院的医术再好,也治不好心病不是? 他欣慰的看向手持茶壶挡在自己身前的韩春松,暗道自己没看错人,拍了拍韩春松的肩膀,将他拉回自己身后,心中亲近又添几分。 他丢给韩春松一个激赏的眼神,随即看向高元义,嗤笑一声: “切,老杂毛!你倒是来打我呀!” 高元义闻听此言,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老脸胀得紫红。 满堂宾客见这蔡鸡美非但毫无惧色,还出言讥讽,暗道此人有种,许多年轻的茶客更是跟着起哄: “那老头!别怂!去,跟他单挑!” “对,派别人上算什么本事,有种自己上啊!” “鸡美兄内功了得,百步伤人,不知是否收徒?” “蔡兄神功盖世,受小弟一拜!” “快看!那老头要气死了!哈哈哈!” “......” 赵构听着这些话语,既觉好笑又觉高兴,他对着全场团团拱手,引来一片叫好。 高元义是什么身份?他可是临安知府和临安通判两位大老爷的岳丈老泰山!哪里受得了这气? 只见他一张老脸扭曲变形,双目通红如欲噬人,枯瘦的手指指向全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怒喝: “反了...反了天了...你们都...都给我等着...老夫...不报此仇...誓不为人...记...都给我记下......” 此言一出,场中那些知道高元义是谁的茶客纷纷闭了嘴。 而赵构身为龙御天下的当朝天子,哪会怕这个?他看向高元义,讥笑道: “老杂毛,你吓唬谁呢,有事冲我一人来,我但凡眨了下眼睛,就不姓蔡!” 这话再次引来全场叫好。 渡晚晴一双美目脉脉含情的看着赵构,心中既有感激,还有说不出的难过。 她知道,那高元义手眼通天,如今受了这等屈辱,哪会就此干休,即便自己即刻死在他的面前,只怕也平息不了他的怒火。 此时的她,十分后悔自己的选择,只因匆匆一眼,便平白害了一个好人,唉,只愿来世,还能相遇吧...... 渡晚晴正哀叹间,又见那蔡鸡美对着高元义骂道: “你看看你,鸡皮鹤发,走路需人扶!齿摇发落,骂人还漏风!空有万贯家财,却无半分仁德!老牛欲噬嫩草,朽木妄攀鲜花,呸!恶心!” “岂不闻‘老骥伏枥’乃志在千里,非是你这般志在床第!冯唐易老尚有壮志可叹,尔之老朽,徒惹人厌!” “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高元义!你且记着!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今日你种下恶因,他日必收恶果!” “你若还有半分人味,就立刻闭上你那喷粪的臭嘴,滚回你的棺材铺子等死!好好想想如何积点阴德,免得连累儿孙!否则,公道不收你,自有天来收你!” 一连串的痛骂,句句诛心! 南瓦再次响起叫好之声,千百双眼睛,震惊的看着那个衣着普通却气势如虹的蔡鸡美。 渡晚晴闻听此言,再次泪流满面,心中感激和愧疚攀升到了顶点。 韩春松听得热血沸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给那老头几拳。 刘素云激动得小脸通红,眼中异彩连连,只觉大哥的身影,高大得如同山岳。 纪清漓既惊又怕,怔怔的看着那胆大包天、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青衫男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一直呆立台上的吴妈妈,早把这蔡鸡美当成了死人。 高元义被骂得头晕目眩,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他哆哆嗦嗦的指着赵构: “反...反了!你这刁民...咱们...临安府见...老夫倒要看看...这临安城,是讲你的规矩...还是讲我高元义的规矩......” 赵构闻言嗤之以鼻:“快闭上你的臭嘴,免得污了这满堂清风。” 他看了眼台上含泪望向自己的渡晚晴,快速的对她眨了下眼睛,然后转身面向全场,朗声说道: “诸位请看!这便是此獠嘴脸!理屈词穷,便思以势压人!敢问在座高贤,临安府衙可是他家私产?大宋律法可是为他一人而设?!” “花魁娘子心有所属,众目所见!此獠仗势欺人,行同逼抢!礼义廉耻何在?圣贤教化何存?” “《诗经》有云:‘有女如玉’。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如珠如玉,自当疼惜爱护,捧在手心尚恐不足!岂容这等枯朽老物,仗着几个臭钱,便视如草芥,随意折辱!” “我等士族百姓,读圣贤书,习圣贤道,所求者,不过是一个‘公道’二字!岂能坐视此等欺凌弱女之事,在你我眼前、在皇城脚下、在这千年礼仪之邦,堂而皇之发生!” “岂能眼睁睁看着一颗明珠被硬生生塞入朽木棺椁之中,任其凋零蒙尘?岂能容忍这满嘴喷粪的朽物,玷污这除夕良辰,污了这满堂清风?!” “诸君谁无妻女?谁愿见自己的骨肉亲人被此等老朽侮辱欺凌?!此等倚财仗势、为老不尊的匹夫,该不该骂?!” 这煽动的话语一出,堂中顿时群情激愤,声浪如潮: “骂得好!” “骂死他!” “该骂!” “有钱了不起啊?凭什么欺负人?!” “就是!太欺负人了!” “渡姑娘好眼光!鸡美兄才是真英雄!” “老贼,滚回家去!” “对!滚回去!” “蔡公子别怕,我帮你作证!” “鸡美兄莫慌!我爹是御史!” “......” 第103章 五仙临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铁血南宋,疯批官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礼貌宽仁自有其度 这巨大的反差,让南瓦所有人的脑子都嗡嗡作响。 韩春松目瞪口呆,整个人愣在原地,只觉得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大哥不是说自己是个四处游学的书生吗?这...这游学的阵仗,也太大了吧! 刘素云看看这个嫂嫂,看看那个嫂嫂,看看台上的渡晚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渡晚晴也看得呆了,眼泪都忘了流。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蔡鸡美”的家中,竟藏着五位如此绝色的妻妾!每一个的容貌气质,都不在自己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她看着那五位夫人望向“蔡鸡美”时或温柔、或敬慕、或娇憨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赵构看着敛衽屈膝的五位妃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爽: “免礼,都起来吧,过来坐。” “谢相公。”五女依言直身,人人面上都带着恭顺。 待五女落座,赵构向目瞪口呆的韩春松和刘素云介绍道: “贤弟,弟妹,来来,见过几位嫂子。这位是吴夫人,这位是肖夫人,这位是刘夫人,这位是冯夫人,这位是季夫人。” 韩春松和刘素云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手足无措的行礼: “小弟(小妹)见过各位嫂嫂!” 五女之中,李幼娘和韩春松见过,其他四人也已经从冯益口中知晓了官家和韩秋桐的亲哥哥结拜之事。冯益还仔细叮嘱了她们,让她们千万对韩婕妤保密。 此刻,几女在官家的“义弟”面前,皆含笑点头,唯有藏不住心事的冯小蛮捂嘴偷笑。 吴贵妃脸上绽开得体的笑容,温言道:“小叔、弟妹,不必多礼,快请坐。” 刘素云被这声“弟妹”叫得俏脸绯红,大哥一个人叫叫没人知道,要是传出去了,女儿家的脸还要不要了,她慌忙摆手: “姐姐,哦不嫂嫂,奴与大郎...尚未成亲呢......” 吴贵妃目光在韩春松和刘素云身上轻轻一扫,心下了然,笑道: “弟妹不必拘谨,虽说还未过门,迟早都是一家人,先叫一声,不妨事的。” 刘素云闻言脸色更红,羞赧的低下头,心中却因这“迟早一家人”的话语而莫名的泛起一丝甜意。 吴贵妃举止自然,言语亲切,三两句话,立刻就和“弟妹”拉近了距离,让赵构又学会一招“一家人不必拘谨大法”,心中暗暗高兴。 赵构见冯小蛮一直偷看自己,还不时偷笑两声,那模样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被她抓到了一般,便笑着问道: “刚才...为夫那些骂人的脏话,你们都听见了?” 五女闻言,纷纷抿嘴偷笑。 吴贵妃淡淡一笑,回道:“相公,妾身听闻:把脏话说出出口,嘴才会变得干净,如果把脏话咽下去,心就脏了。” “世间事,哪能事事温良,礼貌宽仁自有其度。君子可欺之以方,然礼义若为弱者冠冕,忍气反成懦夫标签,豺狼当道、宵小凌人,礼教束之以缰,仁德饲之以血,此时破口之骂,非为失仪,实乃醒世之钟吕也!” 赵构听得目瞪口呆,暗道这文化人就是不一样,竟把自己护短骂人的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越发坚定了立她为后的决心。 吴贵妃声音并不小,堂中大多数茶客的注意力全都在这桌之上,所以听到的人不少。 许多人捻须点头,暗道此女不凡,对“蔡鸡美”越发艳羡,更有不少人动起了歪心思,想着要花多少钱才能让这蔡鸡美割爱。 赵构正想夸赞吴贵妃两句,就见冯小蛮连连点头,憨声憨气的接口道: “就是就是,姐姐说的对,我爹平日最是谦和,和我娘十分恩爱,可每到晚上关起门来,就脏话连篇哩......” 这话一出,赵构连同周围听见了这话的茶客及陪席娘子纷纷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 冯小蛮见状急得不行:“我说真的哩!骂得可难听了!” “哈哈哈哈......” 赵构笑得不行,他凑到冯小蛮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爹有没有让你娘叫...‘爹爹’?” “有有有!” “有没有骂你娘‘......’”(作者没经验,读者自填) “咦!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 这一幕“夫妻恩爱,妻妾和睦”的景象,让满堂宾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饭馆酒楼,这里是勾栏瓦舍! 哪有兄弟二人一起带着夫人出来逛窑子的?! 你爹妈不管的吗? 就算你爹妈不管,这合适吗? 不仅如此,几个妻妾见自己的相公和别人争抢花魁,她们不但不生气,不吵闹,甚至还帮腔!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无比艳羡的看向蔡鸡美,暗道临安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要知道,男人降服一个女人不算本事。 降服两个也不算本事。 降服五个都不算本事。 敢让这五个女人见面,五个女人还不吵架,这特么才叫本事! 如果能带这五个女人一起逛勾栏,自己还能和别人抢花魁,这不叫本事,这叫做梦! 更惊奇的是,那蔡鸡美五个妻妾身上的衣料,均远胜于蔡鸡美本人。 哪有夫人穿得比相公还要好的? 那当先说话的贵气女子,一袭云缎银狐裘,怕是千金难求!而蔡鸡美身上不过是寻常青布直裰,这景象,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众人疑窦丛生,猜测那蔡鸡美莫非是赘婿不成? 可那也不对呀!哪有赘婿一次入赘五家,五家的闺女还都这么好看的? 何况他五个夫人对他的恭敬姿态,绝不像是作假! “怪哉!这蔡鸡美到底是何方神圣?” “瞧这几位夫人的气度,绝非普通商贾之家能养出......” “嘶...莫非是哪家隐逸的世家公子?可这临安地界,也没听说有姓蔡的豪门啊?” “......” 此刻,回到南瓦的冯益从留守在南瓦的内侍口中,得知了高元义派遣家仆殴打官家之事。 他脸色铁青,眼神冰冷的看向高元义,心中已经给他判了死刑,至于是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只看哪个更让官家解气。 他一边派内侍回宫摇人,一边站得离官家更近了些。 赵构和几个夫人调笑一阵,随后对冯益招了招手。 冯益赶紧趋步上前。 赵构微微侧身,嘴唇几乎未动,声音压得极低: “带钱没?” 冯益先是一愣,随即回道:“回...公子,老奴刚从...府中取了三千两银票。” 赵构眉头一皱,三千两?这对普通人来说已是天文数字,但比起高老头张口就是三万两赎身银,不够看啊。 他看了眼兀自站在原地、脸色变换不定的高元义,快速说道: “速去门外寻傅通海,让他即刻以私人名义,把整个熙春楼买下来,要快!让他自己想办法!” 接着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是‘蔡公子’要买。” “是!老奴明白!” 冯益心领神会,躬身一礼,立刻后退转身,匆匆向大门走去。 第105章 怕过谁来 南瓦大门外,皇城司提举傅通海身披厚裘,正焦急的搓着手,在寒风中来回踱步。 他今夜原本请了戏班,在家中搂着新纳的小妾听戏守岁。 岂料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内侍拿着宫中信物,只传了一句“即刻至南瓦左近候命,不得声张”的口谕,便将他从温柔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一路上,任凭他如何旁敲侧击,那传旨的内侍硬是如同锯嘴葫芦,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傅通海回想起官家这两日的雷霆手段,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深更半夜,官家召自己来这瓦舍作甚。 到了南瓦,那内侍示意他在门外等候,自己却直接闪进了南瓦。 傅通海暗道离奇,这宫中内侍传旨之后不回皇宫交差,竟跑去听戏不成? 他心中狐疑,悄悄挪到大门缝隙处,眯眼朝内窥视。 这一看可不得了,吓得傅通海浑身一哆嗦,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顺着茶客的目光,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当今圣上又是谁! 更让他吃惊的是,官家身边那几位身着便装的女子中,竟有吴贵妃的身影!他入宫密奏之时,曾见过吴贵妃两次,那靓丽的身姿让他印象深刻,绝不会认错! 傅通海只觉得双腿发软。 官家微服出入勾栏,还带着贵妃娘娘!这事要是传出去...只怕...只怕知道的人都要灭口啊...... 他正惊骇间,就见冯益脚步匆匆的从门内闪身出来。 “冯都知!” 傅通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声音都带着颤:“里面...里面究竟是何情形?官...官家他...” 冯益面色凝重,一把拉住傅通海的手臂,将他扯到一旁的暗巷里,急促的道: “傅提举!十万火急!官家口谕:着你立刻以私人名义......” ...... 南瓦内,先前那势利眼的侍者阿贵早已换了副面孔,诚惶诚恐的候在赵构桌边。 赵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把桌上残羹冷炙都撤了,换新的果子点心来,再换几套干净的茶具酒盏,上最好的茶,最好的酒。”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阿贵点头哈腰,满脸谄笑,忙不迭的应着,手脚麻利的收拾起来,动作前所未有的迅捷。 他实在没有料到,这个看似寒酸的家伙,不但得了花魁娘子青睐,还把那无人敢惹的高员外骂得狗血淋头,更有五位天仙般的夫人联袂而来! 这哪里是什么土包子!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真神! 自己有眼无珠,先前真真是瞎了眼! 满堂目光或明或暗的聚焦在赵构这一席,看着那五位绝色夫人围坐于“蔡鸡美”身边,莺声燕语,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恭顺,以及她们之间那份奇异的和谐,构成了一幅令人称奇的画卷。 台上的纪清漓也看得呆了,她混迹风尘多年,自认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奇景:一个衣着寒酸之人,竟有五位衣着华贵、天仙般的夫人! 韩春松呆呆的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大哥和五个嫂嫂谈笑甚欢。此刻,他对大哥的钦佩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渡晚晴傻傻的站在戏台上,望着下方那被众美环绕的“蔡鸡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惊异、茫然、失落,还有绝望...... 这样的男子,身边已有如此佳人,自己这风尘蒲柳,方才那点痴心妄想,岂非可笑? 鸨母吴妈妈缩在台角,脸色惨白,见多识广的她本能的觉得这蔡鸡美绝不简单,她看看高员外,又看看蔡鸡美,只觉得天旋地转。 今日这祸事,怕是要捅破天了! 被晾在一边的高元义,从见到蔡鸡美的五位绝色夫人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打起了主意,他眼睁睁看着“蔡鸡美”与五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低声谈笑,心中邪火越烧越旺。 他绞尽脑汁,将临安内外所有的高官巨贾、世家门阀全部回想了一遍,可以肯定,其中绝无姓“蔡”之人! 此刻,他枯槁的面皮剧烈抽搐,眼中凶光毕露。 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畜生,竟敢如此折辱自己,还坐拥如此绝色,简直岂有此理! 在临安这一亩三分地,我高元义怕过谁来?! 即便他是过江之龙,来到临安,老夫也必将他揪到岸上,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再日日奴其妻妾!役其家眷!方解心头之恨! 他想派人回府叫来家丁相助,可府上管事去取银票尚未回转,身旁唯一的两个家丁还有一个至今倒地不起,剩下的这个若是走了,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更可恨的是,自己花了巨资赎身的花魁,一双妙目仍黏在那姓蔡的身上! 他越想越气,猛的一拄拐杖,对着台上的渡晚晴喝道: “贱婢!还杵在那里作甚!老夫已为你赎身...还...还不滚下来...斟酒伺候!” 他这一声喝,尖锐刺耳,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拉回戏台。 渡晚晴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中原本的复杂情绪瞬间被恐惧淹没,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即便如此,她仍然倔强的摇了摇头,不但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一步。 高元义不知道的是,他方才这话,彻底断送了自己的小命,再无回转余地。 即便赵构是长在红旗下的现代灵魂,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五好青年,闻听此言也杀心顿起。 他收起笑容,缓缓起身,冷冷的看向高元义: “老贼!我已然买下熙春楼,渡姑娘现在,是我的人!你还不回家等死,更待何时!” 赵构此言一出,如同平地再起惊雷。 南瓦中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什么?买下了熙春楼?” “不会吧!真的假的?!” “天!这蔡鸡美...到底什么来头?” “熙春楼可是临安十八名楼之一,说买就买?” “......” 渡晚晴猛的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赵构,那双翦水秋瞳中,绝望的死灰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希望之光! 他...为了自己...买下了熙春楼? 高元义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怪笑起来: “哈哈哈...买下熙春楼...就凭你这穷酸...去...叫苏净远出来...让他亲口说说...这熙春楼...到底是谁家产业!” 台上的吴妈妈闻听此言,不敢怠慢,连忙跑向后台,连滚带爬的寻东家去了。 第106章 自寻死路 纪清漓不敢置信的看向赵构,心中惊疑不定:买下熙春楼?为了渡晚晴一人?这...这怎么可能? 即便他扮猪吃老虎,这手笔也未免太大了!何况根本没见他动过,他什么时候买下的熙春楼? 纪清漓见高员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挤出笑容,试图打圆场: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今日除夕佳节,何必伤了和气?高员外息怒,蔡官人也请消消火...不如先听段小曲,消消气再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的朝后台招手。 随即,一个抱着琵琶、容貌清秀的小娘子战战兢兢的走上台来。 她刚清了清嗓子,还未开腔,就听高元义一声嘶吼: “滚下去!” 那小娘子吓得花容失色,慌忙退下。 高元义见自己骂又骂不过那厮,打又没人帮,一时间拿那厮毫无办法,只能等到府上管事回来再说。 他找不到出气的地方,怒羞之下,满眼狠厉的看向台上的纪清漓: “老夫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下贱粉头来搅和?!今日这事...不给老夫一个交代,你这南瓦...别想开了!” 纪清漓被高员外狠厉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笑容僵在脸上,不知如何是好。 赵构见那老头又去欺负旁人,暗道这人基因不好,多半儿孙也不是什么好人,他那万贯家产留在家里,也是祸害。 现下自己买熙春楼正好用钱,那特种部队的开支还得从自己内帑中拨付...... 虽说刚从秦桧、张俊那里弄来不少,但那些都是要进国库的,若想支取,需要三省和户部同意。 三省还好说,只剩那曾经依附秦桧的王次翁一人,他有把柄在自己手上,谅他也不敢阻拦。 可户部尚书刚被自己换成了张子羽! 那张子羽连秦桧都敢指着鼻子骂,自己去找他要钱买青楼,只怕...讨不到好罢? 这熙春楼怎么着也要几十上百万贯才能买下,内帑中原主留下的那八十万贯,只怕买这熙春楼都够呛。 而且自己往后做生意还需要本钱,上馆子,下勾栏,给幼娘她们买新衣裳,哪样不需要花钱?可经不起这般挥霍。 那临安通判唐之荣纵子行凶,满门性命都在自己手上,依早朝的情形来看,他并未说出昨晚之事,好像是个懂事的...... 赵构心中暗自琢磨,怎么才能将这老头的万贯家财不经户部,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到自己内帑之中。 他心里暗暗打着算盘,面上嗤笑一声,正要替纪清漓骂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锦袍、身材微胖、满头大汗的中年男子被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几乎是架着胳膊,“搀扶”上了戏台。 正是熙春楼的东家‘苏净远’。 苏净远脸色苍白,眼神惊恐,搀扶他的人松开手后,他在台上晃了几晃才站稳。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的身上。 高元义顿时来了精神,嘶声道: “苏净远!你来得正好!告诉这狂徒!熙春楼究竟...是谁的产业?!老夫要替这贱婢赎身!你速速......” 任凭高元义如何嘶吼,苏净远却看也不看他。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朝着赵构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颤抖着道: “诸位...诸位贵客见证!敝号熙...熙春楼,已然...已然易主!契书已签!钱货两讫!钱货两讫!” 他声音焦急万分,仿佛这熙春楼成了烫手山芋,巴不得快点扔出去。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虚虚的指向赵构: “这位...这位蔡公子...便是新东家!” 轰——! 整个南瓦彻底沸腾! 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 “他真的买下了!” “我的老天爷!说买就买啊!这是何等的财力?” “好一个蔡鸡美!真人不露相啊!” “深藏不露!深藏不露啊!” “这熙春楼,少说也要几十万贯吧,说买就买了?” “......” 纪清漓檀口大张,彻底呆住。 吴妈妈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后台,眼神发直。 渡晚晴娇躯剧震,脑中一片空白,她怔怔的望着台下那个青衫身影,整个人被狂喜淹没。 原来...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素昧平生,他真的为了自己...买下了这牢笼! 她那双原本盛满绝望的眸子,此刻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委屈、恐惧、绝望、感激,一起化成泪水,夺眶而出。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朝着赵构的方向,俯下身去,“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磕罢,她伏在台上,肩头剧烈抽动,终于哭出声来:“呜呜...呜呜呜......” 高元义死死盯着台上的苏净远,脸上的怨毒渐渐化为惊怒。 “苏净远!你!你...贱...贱人!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戏耍老夫!好!无论他...他买价多少!我多...多出十万!” 谁知一向爱财如命的苏净远竟然对这话充耳不闻,甚至连看都没看高元义一眼,只顾对着赵构的方向堆起笑容,“嘿嘿嘿”的笑着,弯着腰,倒退着,径直下台而去。 这可把高元义气了个半死。 若是平时,高元义早就应该反应过来,自己惹到了惹不起的人。 可他如今极怒攻心,理智尽失,加之坚信对方姓蔡,哪肯就此认怂。 只见他缓缓转向赵构,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剧毒的蛇信: “好!好得很!姓蔡的...你...你等着...今日之辱...老夫必叫你百倍......” “聒噪!” 赵构的耐心本就已经耗尽,见这老头还敢放狠话,管他三七二十一,今天不打这老头一顿,道心受损,已经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他定定的看着高元义,眼中厉色一闪,突然无缘无故的,冷冷的吐出三个字: “给我打!” 第107章 蔡爷威武 赵构话音刚落,就见高元义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四个原本毫不起眼的汉子,如同鬼魅般暴起! 四人动作快如闪电,势若奔雷!其中两人直扑高元义,转眼就至! 一人甩手就是一掌,猛的掴在高元义脸上。 力道沉猛,高元义离地飞起尺余!口中仅存的两颗老牙混着血沫飞溅而出! “噗——” 未等他落地,另一人抬脚就踢,狠狠踹向空中! “嘭!咔嚓!” “呃啊——!” 只听一声脆响,伴随着高元义不似人声的惨嚎,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前飞起,重重跌落。 接着,两人跨步上前,俯身弯腰。 “嘭!嘭!嘭!嘭!......咔!咔!咔!咔!......” 接连闷响过后,高元义手脚俱断,全身骨折。 以他这把年纪,便是华佗再世,只怕也治不好他了。 果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注:把人打到濒死,说话就好听了)。 高元义的狠话戛然而止,只剩下痛苦的嗬嗬声和几不可闻的求饶:“别...打...了...我...是......” 见他还能说话,两人再次俯身,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过后,高元义身体变形,下巴被卸,再无动静。 与此同时,另外两道身影如同猛虎扑羊,直扑高元义身边那意图反抗的健仆。 一人探手横摆,轻巧的挡开迎面一拳,屈膝如锤,重重顶在其腰间! 另一人矮身扫腿,狠狠砸在那家仆支撑腿的膝盖外侧,膝盖应声而断! 接着:“嘭!咔!嘭!咔!咔!嘭!嘭!咔......”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接连响起。 那个看似精壮的健仆,仅仅递出一招,便直接瘫倒在地,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说时迟,那时快,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兔起鹘落!干净利落!狠辣果决! 方才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高员外及其家丁,此刻已如同两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连哀嚎声都没有。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台上的渡晚晴看到这离奇的一幕,眼中的泪水也忘了流下。 原本矜持的人儿,竟也张大了嘴巴,怔怔的看着台下四人施为,心中惊诧万分、震撼莫名,又说不出的解气! 那四人迅速完成任务,随即看也不看地上两人,身形一敛,齐齐转向赵构,单膝跪地。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沉凝肃杀: “小的遵命!” 四人竟在任务完成之后才跪地领命!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在为“蔡鸡美”担心的茶客们,此刻只觉寒气逼人。 那四个出手之人,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无间,这哪里是寻常家丁护院?分明是训练有素、武艺高强的精锐死士! 尤其知道高元义身份之人,越发惊骇,不知这蔡鸡美究竟是何来头?!竟敢在这临安城中,殴打临安知府和临安通判两位大人共同的岳丈! 就在众人被这雷霆手段惊得魂飞魄散之际,蔡鸡美的声音再次响起: “拖去府衙报官,告其欺辱良善,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 “诺!” 四个出手之人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动作迅捷标准,带着刻入骨髓的恭敬。 紧接着,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满脸是血的高元义,另一人如同抓小鸡般揪住地上健仆的后颈衣领。 剩下一人则走向之前倒在过道中的家丁。 四人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就这样拖死狗般,毫不费力的拖着高元义三人向大门走去。 那份对命令的绝对服从、那份毫不掩饰的强大武力,深深烙印在全场宾客心中。 许多曾打过蔡鸡美五位夫人主意的茶客,默默收起了心思。 直到那四个煞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死寂的南瓦才如同解冻般,猛的爆发出震天喝彩! “打得好!”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蔡爷威武!” “蔡东家为民除害,受我施某人一拜!” “鸡美兄真乃神人也!” “高员外这次算是踢到了铁板!解气,真他娘的解气!” “蔡兄莫怕!我帮你作证!我爹是御史!” “......” 一片叫好声中,赵构召来冯益,附耳低语: “遣个机灵的同去,告他咆哮瓦舍,扰人看戏,让他赔偿精神损失,否则这事没完。若是处理不公,即刻回报。” 冯益闻言一愣,精神损失? 这是什么东西? 赵构见他发愣,不耐烦的道:“赔钱!让他赔钱!” 冯益瞬间明白过来,眼中满是钦佩:“官...公子英明!英明!奴才明白!” 冯益躬身退下,赵构直身挺腰,笑呵呵的对着全场拱手,特别多看了那老爹是御史的小子两眼,还冲他点了点头,引得本就一脸崇拜的那个小子连连尖叫,兴奋不已。 赵构看他这副模样,实在不忍心再去调查他爹,笑着冲他挥了挥手,随后坐回座位,看向吴贵妃,讪笑道: “娘子,台上那位姑娘遭人欺负,实在可怜,为夫着实不忍......” 吴贵妃何等聪慧,岂会不知赵构心意? 凡那天下男子,见到十八岁小姑娘,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回事,区别只是姿势不同。 她眼波流转,看了一眼台上清丽婉约、眉眼俱佳的花魁,又看向赵构,唇边勾起促狭的笑意,柔声道: “相公仁心,妾身岂有异议?花魁娘子方才受惊不小,妾身看着也心疼,不如请她下来,喝杯热茶,压压惊?也好让姐妹几个,陪她说说话,不知相公,可准允?” 赵构闻言大悦,哪会不允:“还是娘子想得周到,嘿嘿,娘子善心,自然准允,去吧去吧。” 吴贵妃浅浅一笑,盈盈起身,莲步轻移,在众人或惊艳、或好奇、或艳羡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优雅的走上戏台。 她走到依旧跪倒在地的渡晚晴身边,并未立刻去扶,先对着一旁的纪清漓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 然后才弯下腰,伸出那双保养得宜、柔若无骨的玉手,轻轻扶住渡晚晴肩头,声音温柔: “渡姑娘,起来吧,莫要伤了身子,有相公为你做主,一切都过去了,跟我来罢。” 渡晚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位气度高华、容颜绝世的女子,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 她抽噎着借力站起,双腿依旧发软,全靠吴贵妃搀扶。 吴贵妃半扶半携的带着渡晚晴走下戏台,在千百道艳羡的目光下,将她带到赵构面前。 场中宾客纷纷感叹: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背着夫人出来招嫖的倒是见得多了,还从没见过让夫人替自己招嫖的! 这蔡鸡美,简直是男人典范!我辈楷模! 真乃...真乃神人也! 第108章 好消息 渡晓晴被吴贵妃领到赵构面前,眼中带泪的望着这位只因匆匆一眼便改变了自己命运的陌生人,心中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只化作泪水涟涟。 她盈盈下拜,双膝跪地,声音哽咽,情真意切:“奴家...谢过蔡官人...谢过夫人...再造之恩......” 碍于五位妃子在侧,赵构不好直接上手,只是伸手虚扶了一下,回道: “姑娘起来吧,不必如此,今日除夕佳节,理应开心才是,来,坐下说话。” 话音刚落,冯小蛮赶紧挪了挪屁股,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渡晓晴缓缓起身,被吴贵妃拉着,挨着她,小心的在锦凳上坐了半个身子。 肖德妃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 刘淑仪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冯小蛮好奇的睁着大眼睛看她。 李幼娘则投来善意的目光。 刘素云温言安慰。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远远超出了渡晓晴的预料。 谁家夫人不对青楼女子恨之入骨? 谁又会当着夫人的面点选陪席娘子? 可蔡家的这些夫人不但对自己毫无敌意、对夫君毫无怨怼,彼此之间似乎还十分和谐。 她悄悄抬眼,打量着身边这些气质各异,姿容均不输自己的绝色女子,感受着周遭的关切,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泪水也渐渐止住。 赵构看着几位夫人对渡晚晴的接纳与安抚,想起后世那些八婆的争风善妒,心中感慨万千。 此等良风美俗! 咋就失传了呢?! 韩春松还没从大哥有暗卫相随、有五个夫人、买下熙春楼、殴打高员外的壮举中回过神来。 他目瞪口呆的看看大哥,看看五位嫂嫂,看看临安花魁,感觉如在梦中。 台上,纪清漓已经请出方才那清丽的唱曲娘子,歌声袅袅响起。 而台下宾客全都无心听曲,纷纷交头接耳,气氛远不如之前热烈。 赵构环视四周,心念一转,站起身来,朗声笑道: “诸位!方才些许不快,扰了诸位雅兴,蔡某在此赔罪了!” “今日除夕佳节,又逢渡姑娘荣登花魁,更兼蔡家新得熙春楼产业,三喜临门!为表庆贺,也为酬谢诸位方才仗义执言,自此刻起,南瓦之内,所有酒水茶点,统统算在蔡某账上!” “只盼日后,大家多多关照我熙春楼的生意!蔡某先行谢过!先干为敬!” 说罢,赵构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话瞬间点燃了全场! “好——!” “蔡东家豪气!” “祝蔡爷生意兴隆!” “兄弟们、姑娘们!蔡东家请客!敞开了喝哇!” “蔡东家不仅仗义,还如此豪气,我谢某人保证一月光顾熙春楼十次!” “我二十次!” “......” 欢呼声中,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 今夜能在南瓦定到位置的人,其实大都不在乎那点酒水茶点钱,何况勾栏消费的大头也不在酒水茶点上。 但常言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谁不愿占便宜呢。 于是,呼叫小二上酒上菜之声此起彼伏,气氛越发热烈。 纪清漓反应极快,立刻抓住时机,高声宣布杂戏开演。 很快,一队精神抖擞的杂耍艺人翻着筋斗上了戏台,顿时锣鼓喧天,吞刀吐火,走索戴竿,引来满堂喝彩。 赵构并不傻,满打满算,每桌消费十贯,南瓦两百来桌也才两千来贯而已。 而今夜的宾客非富即贵,两千贯给熙春楼打个广告,怎么算都划算。 只是...要多多辛苦楼中娘子了。 宫里的五个妃嫔见大宋的官家竟然成了勾栏的东家,既觉荒唐,又觉有趣,人人抿嘴忍笑。 唯有韩春松眼中发光,暗道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赵构刚刚坐下,韩春松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解问道: “大哥,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买下熙春楼...这...这得多少银子?还有五位嫂嫂......” 刘素云也紧紧盯着赵构,眼中满是惊诧。 赵构见两人这副样子,忍俊不禁,故作轻松的摆摆手,信口胡诌道: “嗐,愚兄能有什么来头?不过是这些年东奔西走,胡乱做了些营生,运气不错,攒了点浮财而已。” 这话惹得吴贵妃等人再次掩口,眼波流转间风情各异,一个赛的一个迷人。 韩春松和刘素云则半信半疑:穷书生?胡乱做了些营生?就能随手买下临安名楼,坐拥五位天仙?这事实在离奇。 可想想大哥刚才教自己做蜂窝煤生意的种种,似乎...似乎也说得通?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大哥果然深不可测”的感叹。 渡晓晴听闻赵构此言,心中疑虑更深。 她悄悄打量着身边的五位夫人,她们的气质、仪态、谈吐......尤其是那份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贵气,绝非普通商贾之家的妇人所能拥有。 还有蔡公子怒斥高员外时的凌然气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这真的只是一个“运气不错的商人”吗? 渡晓晴擦去脸上泪水,试探着道: “蔡官人,诸位夫人...那高员外他...他不仅是临安巨富,更是临安知府老爷和通判老爷两位朝廷大员的岳丈泰山...今日之事,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官人与诸位夫人,还需...还需早做提防才是。” 她说完,忐忑的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只见在座的众人,除了之前两个身穿布衣的男女脸上露出一丝忧惧之外,其余五位夫人听闻此言,脸上竟无一丝波澜。 尤其是那位上台扶起自己的娘子,甚至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更奇怪的是蔡公子本人,自己说出那高员外的两座靠山之后,他虽然看似没什么表情,但那眉眼之间,唇角之上,全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仿佛得了什么好消息一般! 这...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109章 泼天富贵 赵构见渡晚晴眼神复杂,知道这小丫头不怎么好骗。 他故意问道:“哦?既是如此手眼通天的人物,渡姑娘明知得罪不起,为何还要执意选我?” 这一问,直把渡晚晴问得面红过耳,羞得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在楼上看到他向小儿买痴呆时的温情一幕,心生倾慕吧? 那扭捏不安的小女儿情态,与适才在台上判若两人,看得赵构心头一荡,小腹越发燥热。 但此刻五个夫人在场,总不好当着她们的面去干那“梳拢”的勾当,这样好像多少有些不是人。 他只得哈哈一笑:“好了,渡姑娘不必忧心,朝廷自有法度,那些当官的不敢乱来。你既是我熙春楼的人,往后便再无人敢欺辱于你,姑娘只管安心。” 冯小蛮见九五之尊的官家成了青楼的龟公,觉得实在好玩,那看向赵构的眼神里,竟然还带着一丝钦佩。就连李幼娘也忍俊不禁,将脸藏在了刘淑仪身后。 赵构冲冯小蛮眨了下眼,然后端起酒杯: “来来来,今日佳节,又逢新友,当浮一大白!诸位娘子、贤弟、弟妹、渡姑娘,同饮此杯!共贺新春!” “相公请!” “官人请。” “祝大哥与嫂嫂们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祝大哥嫂嫂新年安康,早生贵子!”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 肖德妃和刘淑仪偷偷观察着官家的脸色,见官家听见“早生贵子”四个字不仅不生气,还哈哈大笑,两人这才放下心来。 名声这玩意,就像一条破裤子,一旦穿上了,就怕哪儿露了馅,脱了反而自在。 几位妃子久居深宫,何曾体验过这般市井烟火的热闹? 此刻微服在外,身份隐去,与官家同坐一席,感受着这难得的自由与轻松,那一声声“相公”叫得越发情真意切。 尤其是冯小蛮,一双大眼亮晶晶的,这看看,那看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奋得小脸通红。 渡晚晴看着眼前笑语晏晏的场景,看着那素昧平生、为自己挺身而出、给了自己一条生路的陌生公子。 她心怀感激,依次向在座的之人敬酒致谢。 台上的纪清漓报幕之后,将台面交与副手,急急的扯了失魂落魄的吴妈妈下台。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赵构所在的雅座前。 纪清漓敛衽屈膝,恭谨的道: “奴家纪清漓,拜见东家,恭贺东家新掌熙春楼,奴家在楼中暂居司仪一职,东家日后但有驱使,清漓莫敢不从。” 而吴妈妈脸色灰败,扑通跪下,额头触地: “奴婢...奴婢有眼无珠,先前...言语冲撞,东家大人大量,大人大量,万望恕罪!” 她声音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年纪若被赶出熙春楼,没了靠山,单凭身上那点积蓄,被坑被骗、冻死饿死只是迟早的事。 赵构的目光在吴妈妈身上淡淡一扫,懒得理她,转眼看向纪清漓。 只见这女子年近三十,风韵正盛,一袭湖蓝衫子衬得身段玲珑,眉眼间既有久经风尘的练达,又残留着昔年名妓的妩媚,清丽的面容近看越发好看,越看越是有味。 赵构心生喜欢,可群妃在侧,不好过于亲热,只道: “纪掌记辛苦,方才台上调度,滴水不漏,好本事。” 纪清漓闻言心头微松,连忙回道:“东家谬赞,奴家分内之事罢了。”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渡晚晴,“方才之事,扰了东家与诸位夫人雅兴,实是奴之过...” “不关你事。” 赵构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吴妈妈。 他看这吴妈妈哪里都不顺眼,他娘的,这老妇明显看不起自己,竟然逼着渡晚晴重新选人,实在可恶。 他转头看向渡晚晴,用下巴点了点吴妈妈:“渡姑娘,这人平日里待你如何?不必顾忌,据实而言,若有半分苛待,即刻让她走人。” 他这话一出,吴妈妈身子猛的一颤,脸色越发苍白。 渡晚晴闻听此言,抬眼飞快瞥了下赵构,低声道: “回东家的话,吴妈妈...待晚晴尚好,衣食用度也不曾短缺,楼中姐妹众多,妈妈平日也算照拂,方才...方才也是忧心奴家开罪了贵人,惹来祸事,才那般...急切。” 吴妈妈闻言大喜,赶紧带着哭腔,急急的道: “晚晴说的是,说的是!老身糊涂,老身糊涂,只想着息事宁人,保全楼子吃饭的营生,并非存心委屈姑娘,更不敢对东家有半分不敬!求东家恕罪!求东家恕罪!” 赵构深深看了渡晚晴一眼,见她眼神恳切,不似作伪,便知这吴妈妈虽势利世故,倒也不算黑心。 他“唔”了一声,算是揭过:“罢了,念在渡姑娘替你求情,且留着你这份差事。吴妈妈。” “奴婢在!奴婢在!”吴妈妈慌忙应声。 只听赵构说道:“你即刻去楼中传话,自此刻起,纪掌记便是熙春楼新一任楼主!楼中一应人事任免、经营调度,皆由纪楼主全权决断。” 赵构扫了眼目瞪口呆的纪清漓和张口结舌的吴妈妈,又道:“另外,知会楼中上下,各安其位便是,不必前来见礼。” “啊?!”吴妈妈眼珠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看向身侧的纪清漓。 楼主? 那个眼看花期将过、正愁日后没有着落的纪清漓,竟一步登天,成了执掌整个熙春楼的楼主?! 东家心腹?! “怎么,你有意见?”赵构始终看吴妈妈不爽,总想找机会让她走人。 “没有没有没有!老身哪敢,哪敢啊!老身这就去!这就去!” 吴妈妈回过神,连声应着,手脚并用的爬起,脚步虚浮的走了。 赵构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纪清漓耳中! 她檀口微张,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直直的望着赵构,仿佛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楼主? 掌管这临安十八名楼之一的熙春楼? 这泼天的富贵,怎会毫无征兆的落在自己头上? 她甚至怀疑自己酒意上头,听岔了。 她在勾栏浮沉十数载,深知自己姿色渐衰,再过两年,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做个管事妈妈,或是被随意配个打杂的差事。 哪日被人看不惯了,赶出门去,如何生存尚是未知。 哪曾想,峰回路转,竟一步登天,无缘无故的成了这偌大楼子的掌舵人! 非亲非故,素昧平生,这着实不像真事。 “东...东家?” 纪清漓声音颤抖,眼中蒙上一层水汽,“您...您是说...让奴家...做楼主?” 第110章 天上人间 “不错。” 赵构点了点头,“我看你处事机敏,人情练达,熙春楼交到你的手上,我放心。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愿意!愿意!奴家愿意!!” 纪清漓心头狂喜,她赶紧撩起裙摆,拜倒在地。 “奴家叩谢东家再造之恩!!奴家...奴家定当竭尽全力,使熙春楼蒸蒸日上,即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不敢负东家信重!” 她比谁都清楚,面前这人给她的不止是信任,更是后半生的安稳!此人无异于将她从即将沉沦的泥淖中一把拉起,给了她一片崭新的天地。 一旁的渡晚晴也是美眸圆睁,惊诧不已,她与纪清漓私交甚笃,如今见她因自己的匆匆一眼便得此际遇,心里由衷的高兴。 赵构抬了抬手:“起来吧,不必如此,往后用心经营便是。” 纪清漓连声称谢,恭谨的起身,却听东家话锋一转: “清漓既掌此楼,我有四条规矩,你需谨记。” 纪清漓连忙躬身:“请东家示下!清漓洗耳恭听。” “其一,” 赵构竖起一根手指,“楼中所有姑娘的份例、赏钱,必须比临安其他任何一家勾栏都要优厚,不可苛待。” 纪清漓闻言心中一松,用力点头:“东家仁心,清漓记下了!” “其二,楼里的姑娘,接客与否,全凭自身心意,不得强逼。若有强人所难的宾客,直接轰出门去。” 纪清漓混迹风尘多年,深知这条规矩对楼中女子意味着什么,她不敢置信的看向这个新东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连一旁安静聆听的吴贵妃、肖德妃等人,眼底也掠过一丝赞许。 渡晚晴更是心头一热,望向赵构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其三,” 赵构屈下第三指,“不得强买强卖良家女子,楼中所有姑娘,皆须是自愿入行,若有不堪此道、想要从良归家者,立即放还文书,销去奴籍,不得索要赎身银钱。” 这话说出来,纪清漓和渡晚晴娇躯剧震。 如此一来,楼中姐妹岂非全成了自由之身?东家...东家岂不大亏? 而赵构却不以为然,想那后世包厢,一排一排的,换十几批都不带重样,哪一个是被逼的? 定下这条规矩,不但自己的良心不会太痛,而且当名声传出去后,天下媚娘尽入我彀,谁与争锋? 若再给这些姑娘买上养老保险,以这时候的生活水准,只怕应聘的姑娘头都要挤破。 届时身姿、样貌、才艺、气度,优中选优,楼中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好看,一个赛一个的娇媚,何愁没钱入账? 到时自己再给她们设计点工作服啥的,一三五穿护士装,二四六穿空姐服,再弄个医药箱给小护士们背着,专给客人看病打针.....又弄个拉杆箱给小空姐们拉着,里面装着各种玩具...... 纪清漓哪知赵构这些花花肠子,闻听此条后难免有些犹疑:“东家高义...只是......” “不必多言。”赵构抬手止住她,竖起第四根手指:“最后一条,每月楼中进项,划出一成,专设为‘养老钱’。” “凡楼中年满二十八,或因伤病缠身无法再操此业者,皆可根据入楼年限,按月领取一份养老之资,保其衣食无忧,不至流离失所。”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渡晚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刘素云都不禁感叹这青楼待遇实在太好,竟然还给人养老,简直闻所未闻!照如此说来,一旦入了这熙春楼,岂非一辈子衣食无忧? 四条要求,条条皆是为楼中女子考虑,没有一条是为了赚钱。 尤其是最后一条,让日日都在担忧前程的纪清漓鼻子发酸,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在这风尘中打滚半生,见过无数恩客豪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也见过鸨母掌柜如何精心算计,榨出姑娘最后一滴骨血。 却从未见过,更未敢想过,有朝一日,会遇上这样一位天地仁心的活菩萨东家! 这哪里是青楼规矩?分明是给了所有沉沦此间的女子一份体面与保障! 她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哽咽: “东家...东家菩萨心肠!清漓代楼中上下姐妹,叩谢东家大恩!此四条规矩,清漓必铭记于心,定为东家守好熙春楼,护好楼中每一位姐妹!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而此刻的渡晚晴已是双目含泪,只觉庆幸无比。 自己无意中的一瞥,竟换来如此结局,她跟着跪倒在纪清漓身边,泪眼朦胧的看向赵构,眼中满是敬慕与感激。 “晚晴...谢过东家大恩!” “好了好了。” 赵构抬手虚扶,“具体细则,清漓负责拟定,日后报我知晓。大过年的,莫再拜了,都起来吧,眼下只谈风月,共庆佳节,哦,对了,还有一事...” 赵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待细则拟定,新规初行之时,这‘熙春楼’的名号,也一并改了吧。” 刚刚起身的纪清漓和渡晚晴都诧异的看向他。 只见赵构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熙春二字,虽雅,却总脱不开脂粉堆砌的俗气,格局窄了些。”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缓缓吐出四个字: “天上人间,如何?” “天上...人间?” 纪清漓喃喃重复,忽然心头一震,明白了东家的深意。 东家这是要楼中女子,如居天上,自在安然。 天上人间,这四字本身就是一种庇护,一种期许!是东家许诺给楼中女子的未来乐土! 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和澎湃豪情在她胸中激荡,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的道: “清漓领命!待细则落定,新规初行之日,便是‘天上人间’牌匾高悬之时!清漓定不负东家厚望,必让天上人间,名实相副,真真正正成为姑娘们安心立命、宾客流连忘返的人间天堂!” “好!”赵构心中甚慰,举杯笑道,“有清漓此言,我便放心了!来,为这‘天上人间’,满饮此杯!” “敬东家!” “敬相公!” “敬大哥!” 众人纷纷举杯。 韩春松乐得跟什么似的。 吴贵妃虽觉荒唐,仍是含笑相贺,气氛一时高涨。 一杯饮罢,纪清漓看着渡晚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头的好奇再也按捺不住,她凑近渡晚晴,促狭的问道: “好妹妹,你且老实告诉姐姐,方才在台上,怎么就敢那般大胆,偏偏选中了咱们东家?莫非...你与东家早就相识?” 这话问出了席间所有人的心声。 吴贵妃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在赵构和渡晚晴之间流转。 冯小蛮和李幼娘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韩春松更是竖起了耳朵,这女子明明是自己先看到的。 赵构也饶有兴致的看着渡晚晴,想听她如何作答。 渡晚晴被问得猝不及防,一张俏脸霎时飞红。 她支吾了半天,才小声道:“奴...奴不识得东家......” “哦?” 纪清漓哪里肯信,追问道,“既不相识,为何不选旁人,独独选了东家?” “不是...也...也不是......”渡晚晴的脸更红了,“就...就是在街边阁楼...看了...看了东家一眼......” “看了一眼?!”纪清漓哪里肯信,“只看了一眼?好妹子,你莫不是被什么精怪迷了心窍?快说说,东家究竟有何魔力?竟让你只看一眼,便连命都不要了?” 第111章 倒霉女婿 渡晚晴羞得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耳根都红透了:“奴...奴觉得...东家与旁人...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纪清漓步步紧逼。 渡晚晴被问得急了,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飞快的瞥了赵构一眼,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道: “奴...奴也说不上来,只是...只是看过一眼...就觉得...看着东家,心里便很...安心...” 话一出口,她立刻又羞得低下头去。 “安心?”纪清漓微微一怔,咀嚼着这两个字。 席间一时静默。 吴贵妃与李幼娘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是啊,安心,自己从没像这两日这般安心。 纪清漓仍然觉得这事太过离奇,看一眼就能看出这许多好事?这也太会看了吧! “好妹妹,难不成...你会看相不成?” “姐姐说笑了。” “那你快给姐姐说实话,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没什么...就看东家...买了许多痴呆......” “啊?买痴呆?妹妹以前真不认识东家?” “嗯...” “啊?!我的好妹妹耶!你这是什么命啊!我咋没早点认识你啊......” 赵构听着两人的言语,心中不由得一荡。 原来如此,她选中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英俊的样貌。 而是那份在街边向稚子“买痴呆”时流露的温情,让她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光亮,这才生出了飞蛾扑火的孤勇。 他看着羞不可抑却勇敢袒露心迹的渡晚晴,心头旖念竟渐渐淡去,生出浓浓的怜惜来。 他转向吴贵妃,温言道:“夫人,渡姑娘与我有缘,这烟花之地,终非长久安身之所,我想着,不若还她一个自由,寻个清净地方安置了,让她往后能安稳度日,你看可好?” 吴贵妃何等聪慧,哪会答错这种问题,她眼波在渡晚晴身上轻轻一绕,温婉笑道: “相公仁心,处处为他人着想,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有异议?晚晴姑娘兰心蕙质,陷此泥淖实是可惜,还她自由,正是功德一件。” 赵构闻言大喜,只觉吴贵妃知情识趣到了极点,爱死了她,这皇后她不当谁当? 他一时激动,没有忍住,抱着吴贵妃就亲了一口。 吴贵妃活这么久,还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亲过。 她嗔怪也不是,谢恩也不是,趴桌上也不是,钻桌底更不是。 羞得很了,像小女儿家一般以手掩面,好难为情,而心里,却像吃了蜜糖一般。 赵构香了爱妃一嘴儿后,当即召来冯益,吩咐道: “尽快在临安寻一处清净宅院,再雇几个丫鬟仆妇,好好安置渡姑娘。” 冯益立刻应道:“是,公子放心,老奴定当办妥。” 渡晚晴将这番话听得真真切切。 自由身? 安稳居所? 这是她六年来梦中都不敢奢望的东西,如今,竟变成了现实! 她眼中泪水滚滚而落,喉头哽咽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对着赵构,再次深深拜了下去。 “好了好了,起来吧,别老是拜呀拜的,今日除夕佳节,更兼三喜临门!正该开怀畅饮,开开心心才是!来来来,喝酒喝酒!” “恭喜妹妹了!”纪清漓反应最快,她扶起渡晚晴,然后端起酒杯,笑道: “妹妹得遇良人,脱离苦海,日后便是自在身了!来,和姐姐一起,敬恩人一杯!” “敬东家!” “敬相公!” “敬大哥!” “好!干了!” “清漓想单独敬东家一杯......” “来!喝!” “奴家也想单独敬东家一杯......” “来!干了!” “奴奴也想一杯地......” “小蛮,你是不是调皮,是不是调皮...看爪......” “咯咯咯咯咯咯...姐姐救我......” “好哇,还敢搬救兵,黑虎掏心......” “咯咯咯咯...相公饶命...那里不能抓......” “......” 台上节目纷呈,席间相互劝酒,赵构随意玩笑,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 肖德妃和刘淑仪不知官家何时变得这般随和开朗,两人大喜过望,几杯下肚,也渐渐放下拘谨,跟众人一起谈笑起来。 觥筹交错间,纪清漓找机会向赵构说出了高员外的身份,表达了和渡晚晴一样的担忧。 赵构随口安慰了两句。 纪清漓是何等人物?她的见识远非渡晚晴能比。 她虽猜不出东家的真实身份,但她可以肯定,东家根本就没把那临安知府和临安通判放在眼里! 至此,她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每次看向东家时,眼底深处都闪烁着星光。 席间,赵构偷偷让冯益传谕傅通海,让他想办法把花想容、水吟秋、冷月仙三人挖来照看楼。 尤其是花想容被他重点提及,表示不管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必须挖过来! 而关于渡晚晴的身世,赵构决定先按下不提,一是此时的气氛不合适,二是免得以后没借口上门。 百忙之中,他又想起高元义的两个倒霉女婿来。 尤其是唐之荣那个走霉运的,儿子刚刚才犯下大不敬之罪,转眼就轮到老丈人了,不知会慌成什么模样。 “大哥,高家势大,要不带几位嫂嫂去我家躲躲?” “不用不用!来!喝!你我兄弟,今日不醉不归!” “就依大哥!...大哥,你...真把熙春楼买下了?” “贤弟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嘿嘿...没...没什么...嘿嘿嘿......” “哈哈,你小子...弟妹!来,我告你讲,大郎说...唔唔唔......” “大哥来来来来喝酒喝酒喝酒喝酒......” ...... 临安通判府上,刚打完儿子、心力交瘁的唐之荣强打精神,正陪着九房妻妾围炉闲话。 守岁的酒才温到第三巡,外间管事‘唐福’就领着个浑身落满雪粒子的人影,脚步踉跄的撞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来人正是高府家仆‘高升’,他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一片狼藉。 他刚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我家老爷...在南瓦...被人打成了重伤,生死不知啊......” 唐府第六房小妾“高氏”是认得高升的,闻言手中羹盏哐当坠地。 她猛的从锦墩上弹起,几步扑到高升跟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你说什么?!我爹怎么了?!快说清楚!!” 第112章 大胆刁民 高升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小的...小的跟着陈管事去南瓦送银票,刚到门口,就看见...看见老爷满脸是血,被两个壮汉拖了出来...” “还有高贵、高福两个...也被人架着,人事不知...那伙人牛高马大,好生凶悍!陈管事见势头不对,叫小的赶紧来通判老爷这儿报信,他自己奔知府大人府上报信去了!” “爹啊!” 高氏一声尖嚎,猛的转身扑到唐之荣身边,死死抓住唐之荣袍袖,涕泪横流的哭嚎起来: “老爷啊——!您听见了吗?!玉郎刚被人打成那样,我爹又遭此横祸!这些刁民是要反了天啊!他们眼里还有没有你这通判!还有没有王法!你可得给我爹做主啊呜呜......” “住口!” 高氏尖利的哭嚎如同魔音穿脑,搅得唐之荣本就脆弱的神经突突直跳,儿子的遭遇尚在眼前,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烦躁的甩开高氏撕扯的手,力道之大,让高氏踉跄着跌坐在地。 然后死死盯着那报信家仆的脸,声音低沉得吓人:“打人的,是何模样?脸上,可有须髯?说!” 高升努力回忆:“回...回老爷,小的当时在街角暗处,只...只看到那些人的侧影,后来一路尾随,只是远远跟着,见他们去了府衙,这才前来报信...样貌...实在没看清...不过...好像...好像都没蓄须...” 唐之荣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手脚冰凉! 无须!又是无须! 高氏闻听此言,手脚并用的爬起,两步冲到唐之荣面前:“老爷您听见没!定是同一伙......” “住口!” 唐之荣反手一记耳光,打得高氏哭嚎顿止。 “拖下去!锁进西厢!没我的吩咐,胆敢踏出房门一步,家法伺候!” 高氏被唐之荣一耳光打懵,捂着脸噤了声,被仆妇半拖半架的拽走。 “备轿!去府衙!快!” 唐之荣匆匆套上公服,一把抓起官帽,胡乱扣在头上,也不等坐轿,一头扎进夜色之中。 ...... 临安府衙大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二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列两侧,面容肃杀。 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知府“张澄”端坐于公案之后,保养得宜的圆脸一片铁青。 堂下跪着五人,俱是青壮汉子,个个身形挺拔,跪姿异常规整。 在他们身前,横陈着三个软塌塌、血污狼藉的身影,正是人事不省的高元义及其两名家仆。 “啪!”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大胆刁民!光天化日...半夜三更!天子脚下!竟敢当街行凶,殴人致残!简直无法无天!” 张澄见自己的老丈人被打成这副模样,眼看是不活了,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堂下当先一人,口中喝道: “说!尔等受何人指使!因何下此毒手!快快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 堂下,跪在最前面那人身形精悍,神情冷硬,他即便跪着,背脊也挺得笔直,如同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楔。 此人正是冯益专门派来索要“精神损失”的内侍殿头郭城。 郭城面对知府老爷的喝问,脸上毫无惧色,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淡淡的回道: “回府尊,高元义强买弱女,咆哮瓦舍,污言秽语辱人耳目,我等路见不平,依律将其拿下,押送府衙,正要告他欺辱良善,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请大人明察。” “依律?依的哪门子律?!” 张澄气得浑身发抖,这几条罪名他闻所未闻。 “强买弱女可有实据?咆哮瓦舍便要断人手脚?一派胡言!分明是尔等恃强行凶!还敢在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简直无法无天!来人!给我拖下去,先打八十......” “府尊且慢!” 就在这时,一声急喝从堂外传来,唐之荣带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闯入府衙。 他先是对张澄匆匆一揖,随即目光迅速扫过跪地的五人。 当他看到五人光洁的下颌和毫无惧色的神情,心头猛的一沉。 “你来得正好!”张澄见是他,强压怒火,指着堂下道: “看看,看看你老...高员外被这群无法无天的狂徒打成什么样了!这些刁民还敢信口雌黄!不上大刑伺候,他们......” “府尊息怒。” 唐之荣强压心中惊骇,蹲下身去,快速检查了老丈人和两个家仆的伤势,越查脸色越白。 见其中一人全身无伤,却已然断气,他越发惊骇,起身快步走到张澄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 “府尊,此案蹊跷甚多,恐怕没那么简单,容下官先问几句,再行处置不迟。” 他话语中流露出的郑重,让张澄心头咯噔一下,勉强点了点头,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允。 唐之荣转向堂下,放缓语气问道:“尔等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作何营生?” 跪在前面的郭城板着一张死人脸,毫无表情的回道:“小人姓王,家住城南,没有营生。” “砰!”张澄见对方如此倨傲,再也按捺不住,拍案又要发作。 “府尊!” 唐之荣的声音近乎绝望,猛的一把按住了张澄,力道之大,让张澄大吃一惊。 他和唐之荣共事近十年,还从没见过唐之荣如此慌张,不由得心中生疑,暂时按下怒火,瞥了唐之荣一眼。 唐之荣得了默许,再次向那领头男子问道: “本官问你,尔等究竟因何冲突?” 郭城微微抬了下眼皮,语气平淡: “回大人,高元义欲强行赎买南瓦花魁,那娘子不愿,已择定恩客,高元义便咆哮瓦舍,辱骂威胁,更欲强抢。其行径,南瓦近千宾客皆可为证,我等路见不平,依律将其扭送官衙,何错之有?” 唐之荣心头再次一沉,赶紧追问:“那花魁所择何人?” 郭城淡淡的道:“此事无可奉告。小人只是路见不平,特来报官,正要告他欺辱良善,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请大人秉公裁决。” 唐之荣用眼神压下又要发作的张澄,继而紧紧盯着郭城的眼睛: “你方才言道,高员外强买花魁,咆哮瓦舍,辱骂威胁。本官问你,他可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之人?或是冲撞了哪位贵人?” 郭城闻听此言,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回大人,我等只知擒拿强买弱女、口出污秽狂言之徒。至于他得罪了谁,自有天知晓。” 唐之荣听闻这个“天”字,一颗心继续往下沉,又问:“高员外究竟说了何等‘污秽狂言’?竟惹得诸位如此‘义愤’?” 王城这次抬起了头,平静的迎上唐之荣视线: “大人明鉴,高元义满口污言秽语,口口声声要如何如何报复,让得罪他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说,‘我家财万贯,良田千顷,你算什么东西?’” “还说,‘你这穷措大,连给老夫提鞋都不配,你能奈我何?’” “还说,‘看这临安府,是讲你的规矩,还是讲我高元义的规矩。’” “还说,‘这厮定是与那贱婢早有勾连,来人,撕了他的嘴,打断他的腿。’” “还说,‘你这狗杀才,定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还说,‘你给我等着,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云云。” “此人言语之间,视他人为贱,视临安府衙如私产,视大宋律法如无物,如此狂悖,岂非影响社稷安定?”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他口出狂言,无法无天,岂非自寻死路?又怪得谁来?” 第113章 知府断案 郭城每说一句,唐之荣的脸色就白一分。 一番话说罢,唐之荣脸上血色尽失,冷汗浸透中衣,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击得粉碎。 此人自称姓王,家住城南(皇城就在临安城南),面白无须,言语轻蔑,神情讥诮,高元义伤情和儿子玉郎毫无二致......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他如坠冰窟的答案:高元义所骂之人,必是当今圣上!天子陛下! 高元义那些话中的任何一句,都是大不敬的死罪!随便拎出一言,都是千刀凌迟、抄家灭族的十恶不赦之罪! 【注:十恶不赦中的十恶指的是: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此十罪罪大恶极,不可赦免,故称十恶不赦。】 此时的唐之荣,恨不得生吃了老丈人!对于自己为了和知府结上亲家,迎娶高家之女一事,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转身看向张澄,声音发颤:“府尊,借一步说话。” 张澄见一向稳重的唐之荣面无人色,语带惊惶,只得强忍怒意,袍袖一甩,随着唐之荣来到后衙。 门刚一关上,张澄便再也按捺不住,对着唐之荣吼道: “唐通判!你到底怎么回事?!神神秘秘,遮遮掩掩,那刁民如此嚣张,将你我...还不速速拿下治罪,更待何时?” “府尊!祸事了!” 唐之荣脸色灰败,眼中满是绝望。 “泼天的大祸!您我二人项上人头,乃至三族亲眷,恐怕...恐怕皆系于堂下几人之手啊!” “什么?!” 张澄本就怕死,闻听此言,脸色瞬间变得比唐之荣还要难看。 “你...你休要危言耸听!几个刁民而已......” 唐之荣惨笑一声:“府尊细想!那五人,个个面白无须,身形精悍,跪姿如松,对答从容,更是气度沉凝,视府衙公堂如无物!面对府尊雷霆之怒而面不改色!此等人物,岂是寻常市井之徒?此其一!” “其二,那首告之人自称姓王,家住城南,府尊细想,细想啊!他说高元义咆哮瓦舍,口出狂言,威胁之人......” “府尊,您想想,能让高元义那等身份之人无可奈何,仅出言威胁的,会是何等人物?临安城内,又有谁,能如此有恃无恐,对你我岳丈,下此重手?!” “其三,堂下那人状告高元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府尊,何谓影响社稷安定?何谓危害公共安全?府尊!这是谋逆之罪啊!” 张澄闻言愣在原地,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浮上心头,让他手脚冰凉。 “其四,” 唐之荣的声音如同丧钟,一字字敲在张澄心头。 “就在昨日,犬子玉郎,被人以同样手法,断去四肢!他身边家仆,尽被剜去舌头,挑了脚筋!出手之人...亦是面白无须!” “事后,下官拿到通缉画像,其中一人...眉眼竟与...当今圣上...有七分神似!” “还有这事!”张澄整个人都不好了。 唐之荣又道:“今日早朝,府尊当下官为何常跪不起?” “府尊细想,圣上当时所言,字字句句,分明是连夜调查了下官!若非下官官声尚好,只怕早朝之时...就已经步了秦桧后尘啊!” 唐之荣提起此事,心中仍是后怕,接着道: “退朝之后,下官暗中详查,发现犬子被打之前,曾当街调戏一女子。你道那女子是谁?!她是宫中韩才人之兄的未婚妻子!” 唐之荣见知府虽然白了脸色,却还是一脸茫然,急道: “府尊!你还不明白吗?!如今圣上锐意改革,临安就在天子脚下,而这临安府中,府尊为首,其次便是下官!昨夜是下官犬子,今夜便是府尊丈人!圣上这是...这是在拿咱们开刀啊!” 张澄闻听此言,顿时三魂七魄离体,浑身发起抖来:“这...这......” 又听唐之荣说道:“府尊,堂下那人故意转述高元义骂人之语,府尊你道为何?高元义骂的,必是微服的官家啊!” “那不知死活的老匹夫,字字句句,何其恶毒!他这是...这是大不敬...大不敬的死罪啊!要株连全族的啊府尊!” “你我身为他的子婿,身负临安守土之责,竟让岳丈当众辱骂圣上、威胁天子...这...这...你我二人,百死莫赎啊!” 唐之荣一口气说完,扶着张澄的手都在发抖。 “噗通”一声。 张澄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官帽歪斜,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脸上一片死灰。 老丈人干的蠢事...依附秦桧的过往...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浮财...此刻全都成了索命的绞索,让他几乎窒息,口中喃喃道: “完了...完了...全完了......” “府尊!府尊!” 唐之荣跟着跪倒,用力摇晃着失魂落魄的张澄。 “府尊!此刻不是惊慌的时候!如今官家未派禁卫围捕,只遣人来府衙告官,已是天恩浩荡,给你我留足了体面!你我若再不晓事,顷刻便是灭顶之灾!” “官家既是微服,堂下之人又不肯明言,参照昨日犬子之事和官家早朝所为,依下官来看,你我尚有一线生机!” 张澄闻听此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抓住唐之荣胳膊: “生机在哪!快!快讲!” 唐之荣稍一沉吟,郑重回道:“今日早朝,官家饶过下官,正是念及下官官声尚可。” “府尊治临安十载,勤政爱民,政绩卓着,今临安之繁华,实赖府尊之勤力,如今天子圣明,明察秋毫,自当知悉。眼下,你我只有当机立断!然后...静待圣裁。” 张澄闻言赶紧道:“好!好!当机立断!当机立断!怎么当机立断?” 唐之荣眼中满是果决,说道: “其一,立刻与高家切割!府尊与我,即刻写下休书,将高氏女逐出家门,与高元义划清界限!或可稍减牵连。” “使得!使得!”张澄赶紧答应。 “其二,高元义昏迷不醒,正好按那人所控之罪先行羁押!而其所控罪名闻所未闻,下官猜测,其之所以不予明言,正是官家微服出巡,暗示我等不要声张之意。而高元义伤重至此,断无生理,只需待其毙命,或可...稍减圣怒。” 张澄闻听此言,立刻挣扎着起身,激动的道:“好!好!就依通判!快,快出去宣判!迟则生变!” 两人整理衣冠,强作镇定的回到大堂。 堂下五人依旧跪得笔直,如同五尊石像。 “啪!” 惊堂木落下,声音却远不如之前响亮。 张澄端坐案后,清了清干涩发紧的喉咙,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咳,经本府与唐通判详查,被告高元义并其仆从三人,欺辱良善,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罪行通天!罪大恶极!其行径令人发指!人人得而诛之!” “念其伤情危重,实难当堂听宣,着即先行收监,待其苏醒,再行审结!尔等壮士...” 他看向郭城,义正词严:“暂且归家,本府定当秉公处置,绝不偏私!必还尔等一个公道!” 几个衙役应声上前,七手八脚的将高元义三人抬了下去。 然而,堂下跪着的五人闻听此言,竟然毫无动静,无一人起身。 郭城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向张知府,缓缓道: “知府大人明断。只是高元义于南瓦之内,咆哮喧哗,搅人雅兴,惊骇人心,若单是如此判决,我等恐难安心归去,需得让他赔偿‘精神损失’,否则此事没完。” 张澄闻言一愣。 精神损失? 这又是什么名目? 第114章 兀术说打 张澄不懂这“精神损失”是何意思,下意识看向唐之荣。 而唐之荣闻听此言,如闻天籁! 他大喜过望,立刻抢上一步,急切的道: “壮士放心!此乃应有之义!高元义咆哮瓦舍,惊吓贵客,赔偿损失乃是天经地义!五日...不!三日之内!府衙定当责令高家,将‘精神赔偿’之资,一分不少送到城南!决不让义士与南瓦贵客,白白受了这番惊吓!” 他特意加重了“城南”二字,说罢,眼神恳切的看着郭城。 郭城深深看了唐之荣一眼,随即嘴角勾起笑意,这才起身: “如此,便多谢二位老爷主持公道,我等告退。” 说罢略一抱拳,随即带着四人转身,从容不迫的走出了府衙大门。 直到那五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张澄才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太师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惊魂未定的向唐之荣问道:“精神损失...这...这是何意?” 唐之荣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他先挥退左右,然后凑近张澄,压低声音: “府尊,重点不在‘精神损失’,而在那‘否则此事没完’六字!官家这是给咱们留了活路,留了将功折罪的机会!府尊细思,何为‘否则此事没完’?岂不是说只要我等‘赔偿’得官家满意,此事就...完了?” 张澄闻听此言,立刻明白过来,双目瞬间变得有神! “赔!必须赔!马上赔!!!只是...这‘精神损失’...该如何折算,又该赔多少合适?” 唐之荣闻言急道:“府尊糊涂啊!大不敬之罪在前,身家性命悬于圣上一念之间!倾家荡产若能换得圣上息怒,已是侥天之幸!那高家惹下如此大祸,还连累你我,府尊!你说赔多少合适?!“ 张澄瞬间了悟!猛的坐直身体,大声喝道: “来人!” 两名衙差应声入内:“府尊有何吩咐!” 张知府满脸狠厉:“速传本府急令!所有休班衙役、书吏即刻回衙点卯!带上封条、锁链、账册!备齐车马!随本府连夜查抄高府!” “所有浮财、田契、房契、库藏...一应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米粮布帛,哪怕一针一线,皆给本府登记造册!装车待命!” “还有!”他眼中精光一闪,“传本府口谕,着临安府下辖钱塘、仁和二县,即刻调集三班衙役,封锁高家城内外所有产业、货栈、庄园!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两名衙差领命退下,张澄正要起身,却见唐之荣凑近说道: “府尊,下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讲。” 张澄最是性急,烦躁的道:“你我同僚十载!何话不能讲!” 唐之荣皱眉上前,附耳说道:“若府尊府上...有些许浮财...此时不奉于御前,更待何时?” 张澄闻听此言,浑浊的老眼猛的爆发出精光! 是啊,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自己府上那些“来源不明”的浮财,正愁无处安放,若将其混入高家财产之中,干干净净的送给官家...... 如此一来,既能赔偿得官家满意,以表衷心悔过,还能将自身贪渎的痕迹悄然抹去,得个清官之名。 岂非两全其美? 妙!妙啊! 就算日后有人举告,那也得搜出实证不是?哪怕是府上家奴告发,东西都进了大内,谁还能查到官家头上? 那个王十朋再厉害,他的手,还能伸进官家内库里不成? 就算以后官家得了什么风声,自己的财产都给了官家,不比那些上缴国库的更加忠心悔过? 张澄想到这里,激动得胡子乱颤,刚才的颓唐一扫而空,脸上满是绝处逢生的亢奋。 他猛的站起,双手用力的抓住唐之荣肩膀,激动的道: “昔卧龙潜于南阳,一出而定三分,今观足下胸中丘壑,岂非吾之卧龙乎?!某有公相助,如鱼得水,如鱼得水呀!往后这般难处,还请公多多费心.......” “府尊慎言!”唐之荣赶紧打断。 张澄闻言一愣,随即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放下心来。 方才这话,岂非自比刘备?若传扬出去,又是百口难辩。 “有公在侧,助益良多!助益良多啊!今日之事,某心领矣!多谢!多谢!” 说着,他郑重的整肃衣冠,向唐之荣拱了拱手。 ...... 唐府,东厢之中。 被包成粽子、浑身剧痛的唐玉郎收到家仆报信,得知老爹的岳丈、自己的六外公被人打了,他不但不伤心,反而高兴得直咧嘴。 心中暗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保佑是同一人所为,看老爹还怎么包庇他......’ 他正乐呵着呢,忽然听见屋外传来最好看的六姨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老爷啊——奴家到底犯了什么错啊老爷——老爷——为何要休了奴家啊......” 唐玉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金国上京会宁府(黑龙江哈尔滨),却是另一番景象。 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皇城楼阁。 庆元殿内燃着熊熊炭火,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金国皇帝完颜亶(金熙宗)一袭貂裘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歪斜在铺着虎皮的宝座上。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本该是锐意进取的年纪,却一身酒气,面色潮红,眼神狂乱。 从十六岁被叔伯大佬们推上皇位,完颜亶已经当了七年傀儡。 这些年里,眼看着叔伯们在朝堂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好不容易将他们熬死,现在,战功赫赫的叔父完颜宗弼(金兀术)又站在眼前,他依然只是个盖章的皇帝。 自暴自弃之下,唯有纵酒杀人,方能稍解心头块垒。 【据《金史》等史料记载,完颜亶十六岁登基,初期由养父完颜宗干、堂叔完颜宗翰、三叔完颜宗磐等权臣辅政,大权旁落。到如今,堂叔和三叔分别在三年前和五年前被他想办法弄死了,养父完颜宗干在半年前也死了。之后,宗干的弟弟、完颜亶的叔叔完颜宗弼(即兀术)接替了宗干的位置,独揽大权,把持朝政,这让自幼接受汉化教育的完颜亶深感愤懑,加之皇室内部倾轧不休,完颜亶的性格逐渐变得扭曲多疑、暴虐嗜杀,整日沉湎醉酒。】 完颜亶手中金杯已不知是第几回添满,脚下不远处,两名宫女尸身横陈,鲜血仍在冒着热气。 阶下,都元帅、尚书左丞相、太保、越国王“完颜宗弼”背对着御座,正看向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 【完颜宗弼,即金兀术,“wuzhu”是其女真本名,“金”是金国的意思,一般汉人才叫他金兀术,完颜宗弼是他的汉名,】 他的脚下,一卷羊皮纸上写着几字:‘岳飞未死,秦桧被杀,使节尽殁皇城。’ 御座下首两侧,站着此刻留守上京的五位核心重臣: 奉国上将军、驸马都尉完颜亮(迪古乃)。 左副元帅完颜宗敏。 东京留守完颜宗本。 尚书右丞相、濮王韩企先。 平章政事、殿前都点检萧仲恭。 “废物!统统是废物!”金兀术猛的转身,声如炸雷。 他看向皇帝完颜亶,咆哮道: “乌陵思谋是干什么吃的?!秦桧那个蠢货又是怎么死的?!赵构那懦夫,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他怎敢...怎敢杀我大金使臣!” “那赵构小儿背信弃义,释我死仇!杀我使臣!此乃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依我看,我大金正可借此由头,兴师问罪!一举踏平江南!永绝后患!” 金兀术直视完颜亶双眼:“请陛下即刻下诏!点倾国之兵!渡淮越江!生擒赵构!以雪此恨!” 他更像是命令,而非请示,说话间,甚至向前逼近一步,那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御座上的完颜亶完全笼罩。 完颜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得向后缩了缩,醉眼迷蒙的看向金兀术,眼底深处,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快速闪过。 他烦躁的扯了扯勒得有些紧的貂裘领口,含糊不清的嘟囔道: “打...打南朝...好...兀术说打...那就打...打他娘的......” 说罢,他随手抓起御案上的赤金酒樽,看也不看,朝着身侧一个捧着果盘的年轻宫女用力扔去! “砰!” 金樽沉重,正中宫女额角。 那宫女软软倒地,额角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脸颊。 第115章 枭獍 随着那宫女倒地,果盘滚落,冻梨四散。 殿中死寂,落针可闻。 阶下重臣,反应各异。 完颜亮(海陵王)垂着眼睑,眼中狠厉一闪而过。 完颜宗敏手按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怒却强行按捺的豹子。 完颜宗本眉头紧皱,目光在那宫女脸上停留了一瞬。 韩企先(汉臣)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萧仲恭(契丹人)如同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魂已离体。 金兀术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看那倒地的宫女,仿佛只是掸去一粒灰尘。他冷哼一声,重新转向舆图,手指敲在临安的位置上: “陛下既已首肯!事不宜迟!请陛下即刻颁诏,命全国兵马,尽归臣节制调度!” “西京(山西大同)、燕京(北京)、东京(辽宁辽阳)三路留守司,十日之内,整军完毕!粮秣军械,务必齐备!” “各路猛安谋克,速调本部最精锐之师,南下集结于开封、归德一线!签军(征发汉、渤海等族壮丁为军)之令,各州各县需以最快速度施行,不得延误!” 他一口气说完,根本没有留下商讨的余地,完全代行了皇帝的决策之权。 “都元帅!” 完颜宗本(金兀术堂弟)站了出来,他无视兀术投来的凌厉目光,开口说道: “南朝骤变,其情未明,加之岳飞未死,是否重掌兵权尚未可知,灭国之战,非同儿戏。”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北方几处重要的产粮区,接着道: “如今冬末春初,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粟需深秋九月方能收获,冬小麦也需四月之后方可开镰,南朝赖以活命的稻米,更要等到七月之后方能收割。” 他看了眼迷迷糊糊的皇帝,语气越发凝重: “此时若大军南下,深入江南水网之地,后勤转运千里,耗费巨大。即便能打到江南,彼处粮仓亦是空空,我军抢无可抢。届时,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粮秣何以为继?若战事迁延,陷入泥沼,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是对着金兀术说的,全程只看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 “宗本大人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要害!” 汉臣韩企先抓住机会,躬身附和: “南朝虽行此悖逆之举,然其国本未伤,岳飞、韩世忠皆是百战名将,非易与之辈!更兼其据有天堑,水师强盛,此时南征,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臣斗胆进言,当暂息雷霆之怒,厉兵秣马,整肃内务,再寻兵精粮足、水道畅通之时,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江南,方为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金兀术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他猜忌的看向韩企先:“你只知粮秣!岂不闻兵贵神速?待他秋粮入仓,兵精粮足,再去攻打,岂非更难?” “南朝杀我使臣,若不即刻镇压,四方藩属将如何看我大金?!” “你是想让赵构小儿把他的淮河、长江防线打造成铁桶一般,再去攻打吗?!” “我看你是心念故国,顾念江南,故意在此动摇军心,阻我大金一统天下?!” 这诛心之言吓得韩企先慌忙跪倒: “陛下!都元帅!臣...臣对大金一片忠心,可昭日月!绝无二心!臣...臣只是忧心......” 萧仲恭(契丹人)实在看不过眼了,谨慎开口: “都元帅,赵构小儿此举反常,恐有倚仗,下官以为,当先遣细作深入临安,探明其朝局虚实,再图后计,方为万全。” 金兀术烦躁的一挥手:“探明虚实?要探到几时?难道要我大金的国威任人践踏不成!” 说着,他目光扫过其他人:“尔等意下如何?宗敏?你说!” 左副元帅完颜宗敏踏前一步,他是太祖庶子、金兀术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向来主战,也是金兀术的坚定支持者。 他看也不看御座上的皇帝,直接向金兀术抱拳道: “都元帅,南朝剧变,战机稍纵即逝!但宗本大人与韩相所虑之事,确为要害。” “依我看,可先行雷霆手段,即刻调集精兵强将,陈兵边境,大张旗鼓,操演练兵,震慑南朝朝野,令其君臣惶恐,自乱阵脚!” “同时,命各州县不惜一切代价,加紧督运粮草,征发民夫,疏通河道。” “待七月麦粟入库,江南稻熟,仓廪充盈,粮草就地可取,那时暑气渐消,道路干爽,正利于我铁骑驰骋,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荡平南朝。” “若此时仓促兴兵,粮秣不继,深入敌境,反易为其所乘,不如暂忍一时之气,待到七月,大事可成!” “七月......”金兀术沉吟良久。 他虽暴烈刚愎,却非全然无智。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后勤。 权衡利弊,七月确是最佳时机。 “好!便依尔等所言!七月!七月之后,本帅要亲提雄师,饮马长江!踏平临安!定要那赵构小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那南朝汉人,生生世世,永世为奴!” 金兀术再次逼视御座上的皇帝: “请陛下即刻下诏:自即日起,全国兵马,尽归我节制调度!传令各路军州,加紧操练,广积粮秣!签军之务,各州县主官亲自督办,延误者斩!” 完颜亶眼中快速闪过一丝讥诮:“好...好...都依你...打...去打...都给朕抓来......” 说着,他看了看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烦躁的挥手,说话也不结巴了: “酒!没眼色的东西!” 他身侧一个捧着酒壶的汉家宫女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上前斟酒。 手一抖,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完颜亶袖子上。 “废物!” 完颜亶眼中凶光毕露,立刻抽出腰间镶金嵌玉的短匕,狠狠捅进那宫女的胸膛! “呃...” 那宫女双目圆睁,软软倒地。 完颜亶看也不看那宫女一眼,将染血的匕首随意丢在地上,伸手接过另一个面无人色的宫女递来的新酒杯,仰头狂饮。 地上宫女喷出的鲜血染红了金兀术的靴尖。 金兀术低头,厌恶的看了一眼,抬脚在地毯上蹭了蹭,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旨意已定!”他抬头看向殿中五个大臣:“七月!本王要看到一支兵精粮足的精锐之师!都下去!各司其职,延误者,军法从事!” 五人各自领命,鱼贯退出这如同炼狱的庆元殿。 完颜亮走在最后,在殿门合拢的刹那,他回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堂兄,嘴唇无声翕动: “枭獍。” 随着六个大臣离开,庆元殿随之陷入死寂,唯有躺卧在地,未被金樽砸死的那个宫女,还在发出牙齿打颤之声。 就在完颜亶想给那宫女再来一下的时候,殿内金漆屏风后,走出来一个身着华贵宫装、面容艳丽的妇人。 正是完颜亶的皇后,裴满氏。 裴满皇后对地上的尸体习以为常,宫鞋直接踏过血渍,径直走到御座前。 她挥了挥手,将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全赶了出去,然后看向瘫坐御座、眼神空洞的完颜亶,愤愤的道: “陛下...兀术跋扈至此,视陛下如无物,真是可恨。” 完颜亶没有回应,只是端起手上酒樽,猛灌了一大口。 裴满皇后俯身凑近,压低声音道: “陛下,兀术一心要打!可他想过没有?连年征战,府库早已空虚,河南、陕西那些新附的汉人,人心不稳,一有风吹草动便是祸患!” “此战若败,损兵折将,动摇国本,这滔天的罪责,最后还不是要陛下您来担着,那些女真贵胄,那些汉臣,他们会骂谁?骂兀术?” 完颜亶握着酒樽的手猛的收紧,眼中恨意更浓。 裴满皇后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添柴: “可若是...万一打赢了呢?陛下您想想,兀术本就权倾朝野,再让他立下灭宋这不世奇功,威望将高到何等地步?到那时...他眼中,还有您这个皇帝吗?怕是连废立都在他一念之间了......” “够了!” 完颜亶猛的将酒樽摔在地上。 此刻的他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那你说!朕能如何?!” “陛下莫急。” 裴满皇后嘴角勾起浅笑:“陛下,您仔细想想,能收拾兀术的,这世上...并非无人!” 完颜亶猛的抬头:“谁?!” “岳飞!” 第116章 天衣无缝 裴满皇后斩钉截铁的吐出岳飞的名字,接着道: “陛下想想,兀术生平,可曾赢过岳飞一次?郾城、颍昌、朱仙镇...哪一次不是被岳飞打得丢盔弃甲?若非南朝昏君自毁长城,兀术焉能有今日之嚣张?” “陛下你是不知,城外那些汉人四处传扬,说什么岳飞是兀术最严厉的父亲,每次见面都得哭爹喊娘,这话虽不中听,但也说出了实情,刚才兀术闻听岳飞未死,那暴怒的模样陛下也看着了,恰是最好的印证......” 完颜亶闻听此言,呆呆愣愣的看着裴满皇后,眼中一片茫然。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裴满皇后知道这个表情代表着皇上的神魂正在逐渐归位,赶紧将嘴贴到完颜亶耳边,小声道: “陛下只需暗中遣一心腹,将兀术七月南征的具体路线、粮草囤积之所、乃至他本人的宿营地点...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岳飞手中,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事成,则大患除、权柄归,兀术死于阵前,是他自己无能,怨不得旁人。” “事败,也查不到陛下头上。再说了,那兀术本就不是岳飞对手,假若岳飞得了消息,兀术安有命在?” 完颜亶闻听此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渐渐爆发出光芒。 除掉兀术,拿回自己的权力!这个诱惑几乎让他窒息! “好!好一个驱虎吞狼!只是...此事需绝对可靠之人,朝中上下尽是兀术耳目,朕...无人可用。” 说罢,他脸上又浮现出沮丧神情,四处寻找酒杯。 裴满皇后皱起秀眉,假作沉吟:“宗室贵胄多依附兀术,汉臣更不可信,寻常心腹又难以取信于南朝......” 她在大殿中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地上尸体,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完颜亶: “陛下!臣妾想到一人!而且,她此刻就在宫中!” 完颜亶闻言抬头:“谁?” 裴满皇后一字一顿道:“陛下亲妹——完颜钰!” “钰儿?”完颜亶一愣,“她?” “正是!” 裴满皇后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愤愤不平的道: “钰儿七日前才嫁与完颜亨(金兀术独子),昨夜便浑身是伤的逃回宫中,陛下并非不知缘由,只是不敢追究罢了。” 完颜亶闻言眉头紧皱,摇了摇头:“钰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裴满皇后走到完颜亶身边,蹲下身子,嗔怪的推了推完颜亶大腿: “这怎能怪钰儿!那完颜亨暴虐成性,禽兽不如,刚一成婚便对钰儿百般凌辱,钰儿不过是不堪受辱,才捅了他一刀,陛下倒怪起钰儿来?” 完颜亶自然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什么德行,这些话中,只怕只有“捅了他一刀”这五个字是真的。 西京和上京相隔千里,钰儿七日前才在西京成亲,今日便逃了回来,那完颜亨哪有时间对她“百般凌辱”? 即便如此,他还是猛的一拍桌子,恨恨道:“兀术父子,欺人太甚!” “陛下息怒。”裴满皇后微微一笑,“正因如此,钰儿对兀术父子,已是恨之入骨!” “依臣妾推测,兀术今日之所以没提此事,是因西京、上京相隔遥远,他尚未得信,但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那完颜亨是兀术独子,挨了钰儿一刀,生死未卜,兀术岂会甘休?到时,他找陛下交人,陛下交还是不交?” 裴满皇后故意一顿,看着完颜亶的眼睛,接着道: “钰儿与陛下兄妹情深,她去了南朝,绝不会出卖陛下不说,也是一个避祸的好法子。” “钰儿的脾性陛下是知道的,莫说是为了大金社稷,单为了报仇,她也绝不会饶了兀术父子!” “如此一来,此事便只有陛下与臣妾,还有钰儿三人知晓...即便将来事情败露,陛下也可一推三不知。” “或可推说,钰儿是因不堪完颜亨凌辱,愤而叛逃,所做一切,皆因私怨报复,与陛下,与朝廷,毫无干系。陛下,此计岂非...天衣无缝?” 完颜亶慢慢站起身来,在御座前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皇后说的没错,钰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人选! 随即一个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他忧心忡忡停下脚步: “此计虽妙,可...如何能将钰儿安然送过边境,南朝边关,岂是易与?” 裴满皇后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成竹在胸的微微一笑: “陛下勿忧,此事臣妾已有计较,臣妾母家在辽东经营多年,与那些往来宋金的私商,颇有些门路。” 完颜亶闻听此言,瞳孔突然一缩,心中猜忌顿生。 与南朝通商?还是私商?裴满家...竟有如此手眼通天的能耐? 这些商路,这些关系网,他这个皇帝竟毫不知情,皇后母家的势力,究竟渗透到了何等地步? 【史载:完颜亶酗酒怠政,裴满皇后借机操纵人事任免,其父裴满忽达被封为太尉,形成“后党”集团。兀术死后,她联合完颜亮等权臣对抗保守派,通过打压异己巩固权力,甚至直接干预军事。七年后,她的权力达到顶峰,金国朝廷明显分为帝后两党,最终因与完颜亶矛盾激化被诛杀。】 裴满皇后敏锐的捕捉到了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芒,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为君分忧的诚挚表情: “陛下明鉴,此等私商,只为逐利,只要许以重利,他们自有门路。” “至于进入临安,也是容易,只需让钰儿扮作商队随行之人,那些商队常年行走,沿途关卡驿站乃至守军将领,多有打点,盘查相对松懈,只要不露破绽,混入临安,并非难事。” 她看着完颜亶阴沉不定的脸色,又补充道: “至于如何接触到岳飞...只要钰儿入得临安,以她的机敏,总能找到门路。到时钰儿表明身份,必然取信于南朝,届时,只需将送信联络之人全数灭口...如此一来,何愁大事不成?” 完颜亶沉默着。 裴满皇后计划周密,甚至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显然早有准备,这让他警铃大作。 这个女人,她的野心,恐怕不止于除掉一个兀术那么简单。 然而,除掉兀术,拿回权柄的诱惑实在太大,压倒了他最后一丝顾虑。 他需要这把刀,现在就需要! “好!”他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就依皇后所言!速召钰儿前来!” 裴满皇后闻言如释重负:“臣妾遵旨,陛下放心,臣妾这就去安排,定让那篡权辱国的奸人死无葬身之地!” 她转身,裙裾扫过地上的血迹,快步隐入屏风之后。 完颜亶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 她望向地上那个还没死透的宫女,弯腰捡起地上匕首,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兴奋。 ...... 更漏指向寅时。(03:00) 临安南瓦内仍是人声鼎沸,喧嚣声此起彼伏。 赵构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只觉眼前人影幢幢,耳畔丝竹乱耳,天地都在旋转,说话舌头都打了结。 韩春松与刘素云何时离的席,他全然不知。 冯小蛮与李幼娘年纪尚幼,不胜酒力,已经趴在案上,睡熟了过去。 吴贵妃、肖德妃、刘淑仪三人稍好些,却也霞飞双颊,眼波迷离,醉态可拘。 赵构只依稀记得渡晚晴递来的蜜饯带着一丝清甜,接着便是酒气上涌,天地倒悬。 最后看到的,是冯益那张忧心忡忡的老脸。 至于如何告别渡晚晴,如何进的清心殿,如何倒在凤榻上,如何暖香入怀...... 他是半分也记不得了。 第117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大年初一。 日光透过清心殿的雕花窗棂,爬上丝罗帐幔,将一片光斑投在赵构脸上。 他宿醉未消,脑袋昏沉,下意识的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 却发现臂弯被什么压着,鼻尖还有一缕清雅馥郁的奶香,十分好闻。 他下意识的收紧了手臂,怀中人儿似乎被这动作惊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 赵构的酒意瞬间散去大半,睁开眼皮,但见青丝如瀑,挡住了怀中人儿的脸。 他带着几分迷蒙,轻轻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 晨光熹微,映照出一张海棠春睡、艳绝人寰的容颜。 只见她脸颊白皙如玉,眼睫长而微卷,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定窑白瓷,透着一层淡淡的绯红,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甜美的事情。 眼前这张脸,本就美得不像话,此刻沾染了雨露,愈发惊心动魄。 正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媚骨天成肖德妃。 赵构呼吸一滞,昨夜模糊的片段涌入脑海,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这时,肖德妃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眼,露出带着朦胧睡意的眸子,待看清近在咫尺的官家面容,再回想起昨夜之事,一抹羞赧红霞瞬间从玉颈烧到了耳根。 “官家...”她声音带着初起的沙哑,慌乱与羞怯交织,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宝贝...”赵构哪里还忍得住,立刻俯下身去。 十年深宫寂寥,一朝得沐甘霖,那份压抑的情愫一旦决堤,竟是汹涌澎湃,让她心甘情愿沉沦其中,紧紧攀附着那唯一的浮木,任由他引领着浮沉。 其间旖旎,按下不提。 日头渐渐移过中天。 清心殿外,连续听了两个时辰“咏鹅诗”的冯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踱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眼见日影西斜,殿内依旧是“稻花香里说丰年”。 他只得硬着头皮,隔着帘门,小心翼翼的提醒: “官家?官家?官家保重龙体...早膳已是未用...现下已过午时...该用午膳了。” 殿内只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莫管他,朕...只想chini。” 冯益苦着脸,只得退下。 帐内,肖德妃强忍悸动,悄悄睁眼,痴痴望着官家头顶的发旋,一颗心仿佛被泡在了蜜罐里,又痒又软。 她从未想过,以前那阴鸷寡恩、身有隐疾的官家,竟是如此的可心人儿。 情浓似火,不知光阴流转。 直至日头偏西,腹中饥鸣如鼓,赵构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早已娇软无力、如慵懒猫儿蜷在怀里的肖德妃,唤冯益传膳。 精致的御膳流水般摆上,赵构和肖德妃并肩而食。 这顿午膳吃得格外香甜,肖德妃眉眼间添了几分新妇的娇羞,眼波流转间尽是情意。 赵构时不时夹一箸菜放到肖德妃碗里,看着她小口吃着,腮边泛着满足的红晕,心中升起一种寻常夫妻的幸福感。 “是朕疏忽,黛儿(肖青黛)入宫十年,竟仍是完璧......” 肖青黛含羞带怯,蜜也似的眼波儿黏在赵构身上,几乎化不开:“妾蒲柳之姿,不敢奢望天恩...若非吴姐姐昨夜...安排妾身侍奉......” 赵构闻听此言,更觉暖心,那吴贵妃当真是玲珑心窍,善解人意到了极致!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不知是饿的还是秀色可餐,赵构胃口极好,连吃了三碗米饭。 刚放下玉筷,赵构又想上手。 冯益觑了个空档,赶紧上前禀道:“官家,皇城司提举傅通海在延和殿候见,已等候两个多时辰了。” 赵构闻言,心知必是昨夜南瓦之事有了结果。 昨夜自己喝得大醉,鬼使神差的买了个青楼,还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也不知内帑里那可怜的八十万贯,够不够用。 他只得按下躁动的心思,轻轻捏了捏肖德滑嫩的脸蛋,温言道: “朕去处理些公务,宝宝好生歇着,养足精神,朕改日再来看你。” 这声“宝宝”,叫得肖德妃心里发软,她还从没听人这样称呼过妻子呢。 “嗯...国事为重,官家去吧。” 肖德妃含羞带怯,乖巧的应了,欲起身相送,却被赵构按回床上: “无需多礼,好生将养,等着朕,乖。” 那温柔的眼神,让肖青黛心头又是一甜,眼中依恋越来越浓。 ...... 今日乃大年初一,新春之始。 翠寒堂内,吴贵妃、刘婉仪、冯小蛮、韩秋桐、李幼娘聚在一起,吃着果子点心,一边看戏,一边闲话。 冯小蛮嘟着嘴道:“天都快黑了,官家还没睡醒呀。” 入宫三年来,她从没像这两日这般快活,一会儿不见官家,竟十分想他。 吴贵妃闻言一笑,意味深长的道:“官家近日操劳过度,恰逢年节,正该多歇息歇息,怎么?冯妹妹想官家了?” 冯小蛮嘻嘻一笑:“有一点啦,姐姐,你说官家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呢?” 吴贵妃见冯小蛮又口不择言,假装板脸:“妹妹休要胡说,官家一直都好。” 冯小蛮吐了吐舌头:“官家好是好,就是喜欢官家的人太多了,官家都没时间陪我们玩了。”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那就是善妒,但从冯小蛮嘴里说出来,那就单纯的只是字面意思,在座几人无不掩口偷笑。 只见吴贵妃眼中带笑,口中幽幽说道:“一个萝卜一个坑,那是普通的萝卜,一个优秀的萝卜,往往会有很多个坑,你,明白了吗?” 冯小蛮瞪着迷茫大眼:“姐姐,什么萝卜呀?什么意思呀?” “咯咯...妹妹勿急,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 延和殿内。 皇城司提举傅通海垂手肃立,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绯色公服衬得四十上下的他愈发精明干练。 见官家步入殿堂,他立刻趋前几步,弯腰拱手: “臣傅通海,拜见官家,恭祝官家新春安乐,龙体康健!” “免礼。” 赵构走到御案后坐下,语气温和,“爱卿辛苦,大年初一还让你跑一趟,事情如何了?” 这声“爱卿辛苦”,让傅通海受宠若惊,因官家近日性情大变,他原本十分担心自己前程,此刻见官家神情清朗,言语温和,他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他并未立刻答话,而是用目光扫视了一下殿内的小黄门。 赵构心领神会,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私购青楼、网罗名妓,传出去只怕不会好听。 “冯益留下,其余人殿外伺候。” 小黄门们鱼贯退出,傅通海这才禀道: “回禀官家,微臣幸不辱命,丰乐楼花想容、赏心楼水吟秋、春风楼冷月仙三位娘子,已悉数‘请’到熙春楼。” 赵构闻言一愣,他昨夜喝得二五八万,完全忘了这事! 过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是自己的主意。 第118章 阎王点名 “哦?这么快?”赵构想起花想容那勾人的模样,顿时来了兴趣,说道: “子伯(傅通海字)办事果然得力,细细说来,如何办到的?用何名义?花费几何?” 傅通海见官家这次直接称呼自己的表字,更显亲近,显然官家对昨晚之事甚为满意,他心中大喜,赶紧回道: “回官家,臣谨遵圣谕,不敢张扬,用的是家中管事名义,至于花费......” 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丰乐楼、赏心楼、春风楼的三位东家,皆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之人,非但毫无阻拦,反而主动割爱、极力玉成,赎身之资,三位东家执意分文不取。” 赵构听得好笑,屁的“通情达理、深明大义”,明明是皇城司“倚权仗势、阎王点名”,那些市井商人,谁敢说个不字? 但这手段,终究过于霸道,失了民心,和赵构高洁的品行不符。 赵构先不置可否,似是不经意问道:“嗯,昨夜,此三女可曾行那梳拢之礼?” 傅通海闻言,脸上那点自得瞬间凝固,立刻悔青了肠子。 “回官家...此事...臣...臣办事不力,去得晚了些...待臣着人寻到三位娘子时,皆已礼成...要不要臣将那三个不知死活的恩客......” 赵构闻言,赶紧摆手:“罢了罢了,你不要乱来,朕只是随口一问。”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道可惜,尤其那花想容,多勾人的小妖精啊,竟被一个黑炭给拱了。 为掩饰尴尬,他调转话题:“熙春楼呢?买下它又花了多少?” 傅通海闻言,再次堆起笑意:“熙春楼原东家苏净远也是个明晓事理的,臣与他反复磋商,最终以五万贯成交。” “五万贯?!” 赵构大吃一惊。 熙春楼这等顶级欢场,连带地皮、楼阁、一应家当、楼中姑娘,还有它多年积攒的名气..... 竟只值区区五万贯? 这哪是“反复磋商”,简直是明抢! 赵构不由得皱起了眉毛,自己是皇帝,私下里跟人斗气,图个好玩也就罢了,可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九五之尊的天子与人争风吃醋,私购青楼,还强行压价,强买民产,强取商贾产业...... 自己的脸还要不要了? 新提拔的那帮清流,怕不是要用唾沫星子把自己淹死! 史书上会怎么写?昏君贪财好色,与小民争利,敲骨吸髓...... 他收敛了笑意,紧紧盯着傅通海,声音低沉下来: “你与朕说实话,花想容、水吟秋、冷月仙三人,依照行情,各自赎身银该是多少?那熙春楼,若按市价公允交易,又该值几何?” 傅通海见皇上变了脸色,心头一凛,老实答道: “官家明鉴...据臣所知,按往年行情,亚魁赎身银约在一万贯上下,探花八千贯左右,传胪则再低两千贯。” “至于熙春楼...乃临安十八楼翘楚,地段绝佳,楼宇精丽,名头响亮,若按市价...四十万贯实属公允,苏净远最初,开的也是此价。” 赵构闻言看向冯益,冯益点了点头。 熙春楼四十万贯的价格略低于赵构之前所想,他不禁松了口气。 这点钱,他赵老九现在还出得起。 更重要的是,名声! 他丢不起那个人! 赵构神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下来: “爱卿办事用心,朕深知,但此事手段欠妥,非明君所为,亦非朕之本意。” 傅通海闻言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息怒!臣...臣愚钝,行事确有欠妥之处!请官家责罚!”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位官家自那夜之后,心思愈发难测了。 难不成官家要用原价买下不成?这可不是官家一贯的作风。 “爱卿忠心办事,朕并未怪你,起来说话。” 傅通海一脸茫然,完全猜不透圣上心意,叩谢后站起身来。 赵构看着傅通海,郑重说道: “花想容、水吟秋、冷月仙三人赎身银,依爱卿方才所报之市价,每人再加两千贯。至于熙春楼,就按四十万贯给付,务必钱货两讫,不留话柄。冯益。” “老奴在。”冯益连忙上前一步。 “从内帑支取铜钱四十三万,交于傅提举。” “是,老奴领旨。”冯益恭声应下。 “臣...领旨,臣定将此事办妥,不负官家所托!” 傅通满是错愕的应下,心中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价给钱? 还加钱? 以前想从内帑里抠点钱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官家何时变得如此...如此阔绰,如此大方了? 记得前年国库空虚,无力救灾,朝中大臣集体奏请,官家也才有零有整的从内帑中拨出三万六千八百五十贯铜钱。 如今一下拿出四十三万贯?! 这...这真是铁公鸡掉毛、铁树开花了! 他正惊愕间,又听官家说道:“你二人办事得力,各赐钱两千,无需过廷,直接从内帑支取。” 两人连忙谢恩。 傅通海又惊又喜。 两千贯对他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要紧的是,能在这反腐新政初行之时得官家赏识,比什么都强! 他正为家中那些“不明来源”的浮财发愁,过个年都不敢乱花钱,盘算着如何才能在一个月的宽限期内妥当处理。 这两千贯的干净赏钱,来得太及时了。 傅通海千恩万谢的告退离去,殿内只剩下赵构与冯益。 赵构想着内帑中所剩不多的银钱,心中难免发愁,开口问道: “冯大伴,昨夜那几个去临安府告状的,后来如何了?那张澄与唐之荣,可曾秉公处置?” 冯益见官家问起此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回官家,老奴正要禀报此事,张知府与唐通判当夜便升了堂,两位大人明察秋毫、大义灭亲,当堂判了高元义及一干恶仆欺辱良善、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影响社稷安定、危害公共安全之罪,并下令将其收监入狱。” “唐通判更是深明大义,亲口承诺,三日之内,必让高家将赔偿之资,一文不少的送至‘城南’。” “老奴瞧着张知府和唐通判办案甚是公道,便令属下回转了。” 赵构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容:“哦?倒是两个懂事的。这事你办得不错,朕记你一功。” 他心中想道:那高元义说自己家财万贯,良田千顷,怎么也得赔自己几十万贯吧? 赵构并不贪心,想着只要能抵下那买熙春楼的钱就行。 第119章 万象更新 冯益受了官家夸奖,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能为官家分忧,是老奴的本分,老奴不敢居功。” 这时,赵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懊恼道: “朕昨日还答应今早送一千贯钱给韩春松,竟醉得忘了干净,你速速...” “禀官家,”冯益笑容越发谄媚,“老奴斗胆,想着官家辛苦操劳,这等小事不敢烦扰。今儿个天刚亮,老奴便遣得力之人,将一千贯铜钱送至韩宅了。” 赵构闻言,满眼赞赏的看向冯益:“好!你做得好!甚合朕心!” 说着,他又想起一事,问道:“朕昨夜大醉,竟把那渡晚晴给忘了......” “官家无需烦忧。”冯益立刻答道,“老奴昨夜就已找好宅子,就在南城‘厢里仁坊’,离和宁门不过一刻钟脚程。今儿个早晨,老奴已派人将渡娘子妥妥帖帖的接过去了,一应家什器物、使唤丫鬟皆已齐备,请官家放心。” 赵构闻言大喜,这老宦官,简直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好!好一个冯大伴!有你在朕身边,朕省心不少!” 冯益闻听此言,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能为官家分忧,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分!” 说着,他见日影西斜,便轻轻击了两下掌。 掌声落下,一个小黄门垂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脚步轻悄的走了进来。 托盘上整齐摆放着七枚寸许见方的白玉小牌,每块玉牌上都用蝇头小楷刻着嫔妃的位份和姓氏: 贵妃-吴、德妃-肖、德妃-潘、淑仪-刘、充容-冯、婕妤-韩、婕妤-李。 这便是冯益见皇上这两人皆宿在后宫,专门命人赶制的“绿头牌”,又称“承幸牌”。 冯益从那小黄门手上接过托盘,小心的捧到赵构面前: “官家,时辰不早了,今夜召哪位娘娘侍寝?还请官家示下。” 翻牌子? 赵构看向那排玉牌。 这事他在电视上看过,一直觉得有些开盲盒的刺激。 他饶有兴致的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着七块小玉牌。 吴贵妃的牌子在最前,前日自己已经宠幸过。 潘德妃的牌子排在第二,赵构直接跳过,他现在还不想去招惹这疯婆子。 肖德妃身有体香,毛都没有,回味无穷,但过于沉溺一人,显得自己不够“雨露均沾”。 她指尖落在排在第四位的玉牌上,就她吧,入宫七年,还没侍寝一次。 赵构手指轻轻一翻,将那枚刻着“淑仪-刘”的玉牌翻了个面,表示选中。 冯益看清官家所选何人后,恭敬的应道: “是,老奴这就令人准备。” ...... 冬尽春回,万象更新。 绍兴十二年大年初一的临安城,因天子一连串石破天惊的举动,较之往年更添了勃勃生气。 官巷口、清河坊...各处瓦舍勾栏,贩夫走卒、文士百姓,无人不在议论官家诛秦桧、救岳帅、斩金使、颁新策、御驾亲征的雷霆手段。 偌大的临安城,好似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 天色尚未黑尽,翠寒堂戏台上正上演着教坊司新排的《万岁升平乐》,咿咿呀呀的好不欢快。 冯小蛮不看戏台,老是盯着赵构的脸看。 赵构觉得好笑,逗她道:“你老盯着朕做甚?朕脸上又没刻着花儿。” 冯小蛮在赵构有意纵容下,胆子越来越大,她嘻嘻一笑: “官家您不知道,如今临安城里都在说您呢!” “哦?说朕什么?” 冯小蛮叽叽喳喳道:“方才我们听宫中采办的小铛头说,外头百姓都传遍了,说官家是紫微星君下凡呢。” 韩秋桐接话道:“是的呢,那小铛头说街市上都热闹了许多,如今瓦舍里的先生们,现编的新词儿都绕着官家说,茶楼酒肆场场爆满,听书的人山人海,人人都夸官家圣明,叫好声震天响呢!” 冯小蛮抢着道:“如今外头百姓都把官家比作唐宗汉武呢!说官家杀了秦桧,又斩金使,还要御驾亲征,真个英武,好生了得......” 韩秋桐接着道:“那小铛头还说,临安城今年的鞭炮都比往年响得多呢!街上好多人家自发挂了红灯,说是给官家祈福呢......” 冯小蛮又抢过话头:“还有还有......” 这下可打开了话匣子。 冯小蛮和韩秋桐一个娇憨大胆,一个纯真懵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争着将听来的言语学给官家听。 无非是百姓夸赞官家如何英明神武,如何隐忍多年一朝爆发,如何骂得秦桧一党哑口无言,又如何将那嚣张的金使剁成肉泥,等等等等。 两人言语虽然粗朴,甚至有些夸张荒诞,但那由衷的敬佩却做不得假。 吴贵妃和李幼娘矜持一些,只顾笑吟吟的看着两个闹山麻雀献宝。 赵构听得心头舒畅,十分受用,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自己不过做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情,竟被百姓夸成这样! 若是以后自己让百姓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人人有衣穿,个个能吃饱,还不知会被夸成什么样子? 唉,百姓如此容易满足,也不知那些逼得百姓造反的君王,究竟是有多蠢多坏? 说笑间,韩秋桐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她先是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着赵构端端方方的行了一个大礼。 赵构和其余三人都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韩秋桐语带感激:“官家,臣妾兄长今日托人捎了书信进宫,才知...才知官家昨日竟...连夜敕封臣妾娘亲为五品诰命...臣妾...臣妾代娘亲,叩谢官家天恩!” 说着便拜了下去。 赵构这才恍然,原来是这事,秋桐不提他都忘了。 他昨日去韩家糕点铺,见韩母淳朴好看,一时兴起便让礼部下了诰封。 这于他而言是随手施恩,却没想对这小姑娘家是天大的荣宠。 赵构见她如此郑重的道谢,心下既觉她可爱,又有些过意不去,仿佛欺负了老实人一般。 “快起来,朕当是什么大事,你母亲将你教养得这般好,当得起这诰命,这样一来,日后她也可时常进宫来看你,岂不是好?” 说着,他走到韩秋桐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坐着说,坐着说,大过年的,不兴动不动就拜。” 韩秋桐心中感激,眼圈都红了。 待重新落座,她突然扭捏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官家...臣妾本不该过问朝中之事,但家兄...他...他让臣妾务必转告官家...千万别相信那个王十朋。” 第120章 快活皇帝 赵构闻言强忍着笑意,嘴角抽搐了几下,故意道: “哦?这是为何?” 韩秋桐一脸认真:“臣妾兄长说,那王十朋在朝堂上说的反腐三策,其实都是家兄的结拜大哥想出的主意!王十朋欺世盗名,窃据了功劳!家兄让臣妾提醒官家,莫要被小人骗了。” 她说完,还肯定地点点头,一副“我哥哥说得对”的模样。 这话一出,吴贵妃、冯小蛮、李幼娘三人顿时反应过来。 韩秋桐的结拜大哥不就是官家吗?三人忍俊不禁,捂嘴偷笑。 韩秋桐哪会知道自己兄长的结拜大哥正坐在自己面前,她见众人发笑,以为众人不信,着急得不行: “我哥哥不说谎的,他很老实的!” 赵构强忍着笑意,故作沉吟:“哦?竟有此事?你兄长可提了他那结拜大哥的名讳?” 韩秋桐茫然的摇了摇头:“这倒不曾,兄长只说那位大哥是个极有本事、极讲义气、极有见识的豪杰人物。” 赵构闻言,暗赞这大舅子倒真是个够义气的,自己没白跟他结拜一场,他担心“大哥”的功劳被抢,告状告到自己面前来了,还知道不能轻易透露“大哥”的名讳,免得遭报复。 赵构肚里笑得打跌,面上一本正经的道:“嗯…朕知道了,你兄长倒是个忠直之人,朕会留意此事的。” 他见吴贵妃三人全都转脸偷笑,担心被韩秋桐看出异样,赶紧岔开话题: “秋桐家中可都安好?” 韩秋桐连忙点头:“劳官家挂心,臣妾家中一切都好,阿爹用了太医院的药,病情已经好多了,臣妾正要感谢官家呢......” “嗯,甚好,朕心甚慰。幼娘呢,坐那么远做甚,过来,朕看看你可长胖了。” 李幼娘羞红了脸,怯怯的捧着一对软绒护膝:“臣妾缝了护膝一对,不知官家...是否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幼娘有心了,来,过来,让朕抱抱......” “......” 暮色渐浓,院中掌起了灯。 冯益悄步上前,低声道:“官家,淑仪娘娘已至福宁殿候着了。” 赵构这才起身,吴贵妃领着三女送他出门,灯光下个个容颜娇媚,眼波如水。 赵构心情大好,挨个香了四人一嘴,这才乘了软轿往福宁殿去。 ...... 福宁殿内暖香融融,刘淑仪(刘轻竹)已沐浴更衣,仅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软缎寝衣,鸦青长发松松挽着,正垂首坐在榻边。 入宫七年,从十四岁的少女熬到二十一岁的大姑娘,总算等到了今天,难免紧张。 她听得官家进来,忙起身行礼,动作轻柔温婉,一如她的性情。 赵构亲手扶起她,触手处只觉指尖微凉,显是紧张所致。 “入宫七年,委屈轻竹了。” 刘轻竹的脸颊顿时飞起红晕,越发显得柔顺堪怜。 “臣妾不敢,能侍奉官家,是臣妾的福分。” 一刻钟后。 宫娥放下帷帐,熄了外间明灯,只留床边两支宫烛。 刘轻竹褪去外衫,寝衣下身段细挑,肌肤细腻,带着刚沐浴后的清香。 她侍寝时亦是极守规矩,温柔承欢间带着克制,事事以赵构为重。 偶有生涩处,更惹人怜爱。 殿内烛影摇红,自有一番温存光景,不必细表。 云收雨歇后,她依在赵构怀中,细声说起儿时旧事。 赵构揽着她纤细肩膊,心中一片安宁。 他连日操劳,确实累了,拥着温香软玉,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次日是大年初二,依制仍是休沐。 赵构终于睡了个好觉,起床后精神焕发, 到得傍晚,赵构翻了冯兖容的牌子,却未召她去福宁殿,而是让她在她自己的宜春殿候着。 夜幕刚刚落下,赵构便兴冲冲的去到宜春殿。 才至殿门,便听见里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伴着几句娇嗔。 小黄门欲要通报,被赵构摆手止住。 他悄步进去,见冯小蛮只穿着一件杏子红绫袄,袖子挽到手肘,对着铜镜,拿着支胭脂笔在自己脸上画甚么。 旁边两个小宫娥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赵构凑近一看,险些笑出声来,这丫头竟在自己左右腮上各画了三道胡须,鼻头还点了个红点,活脱脱一只小花猫! 两个小宫娥见官家进来,吓得慌忙拜见。 冯小蛮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官家,“啊呀”一声,丢了笔,手忙脚乱的想找帕子擦脸。 谁知那胭脂却是越擦越糊,一张俏脸顿时精彩纷呈。 她窘得不行,手忙脚乱的行了个万福礼,不说“恭迎圣驾”,却跺脚道: “官家!你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赵构觉得有趣,看着她的大花脸道:“你这是演的哪出?” 冯小蛮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臣妾等了官家两个时辰...闷得慌嘛...” “哈哈,朕看你是想扮个钟馗,为朕驱邪镇宅,哈哈哈.....” 冯小蛮仰着脸,一双大眼眨了几下,俏皮的道:“那官家怕不怕?” “哈哈,怕得很,怕你这小花猫半夜饿了,把朕当鱼儿叼了去。” 赵构哈哈笑着,拉着她坐到妆台前:“光画胡须算什么,来,朕给你画个全的。” 赵构说罢,拿起笔就在她脸上描画起来。 冯小蛮只顾仰头傻笑,任凭官家施为。 等官家画罢,冯小蛮见自己的脸竟然被官家画成了个大王八! 她眼睛瞪得滚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随后大着胆子抢过毛笔,也蘸了胭脂,跳着脚想去点赵构的脸。 赵构笑着躲开,两人竟在宜春殿里追逐嬉闹起来。 宫人们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最终赵构还是让她追上,额头被点了一个红点。 冯小蛮得逞,笑得喘不过气,扶着腰道:“官家…官家像个阿福娃娃!” 这般玩闹一阵,气氛早已轻松下来,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不便细表。 冯小蛮如同新酿的果酒,清甜醉人,痒了便忍不住咯咯笑,疼了便细细抽气,倒别有一番趣味。 事毕,她像只吃饱的小猫,软软的蜷在赵构怀里,临睡前还攥着半把松子,絮叨着昨日瓦舍的杂耍。 直至细鼾渐起,沉入香甜梦乡。 赵构看着她婴儿肥尚未褪尽的脸颊,嘴角还微微翘着,一派不谙世事的纯真。 他替她掖好被角,取走手中松子,只觉身心松弛,仿佛年轻了十岁。 ...... 大年初三。 一大早。 天色尚是墨蓝,赵构抱着冯小蛮睡得正香,外间便传来冯益明显带着激动的声音: “官家,老奴有要事禀报。” 等了一会,殿内毫无动静,冯益急道: “官家,临安知府张澄送来了‘精神损失’!” 第121章 天心高远、圣意难测 赵构朦胧间听得“精神损失”四字,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轻轻挪开冯小蛮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冯小蛮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句,翻个身又睡熟了。 赵构披衣下榻,来到外间。 冯益早已垂手恭候,见赵构出来,忙躬身行礼,满脸兴奋的道: “禀官家,临安知府张澄,卯时初刻便叩响了宫门,送来了高家赔偿的‘精神损失’!” 赵构看了看天色,见天都没有亮全,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哦?他倒是勤勉。” “正是。” 一向沉稳的冯益竟然激动起来,只听他说道: “老奴不敢怠慢,亲自去宫门口接了。好家伙,那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从东华门一直排到御街拐角去了!全是蒙着厚油布的大车,由张大人亲自押着。” 冯益显然也被那阵仗惊着了,又道: “老奴瞧着,那张大人倒真是个晓事的,他只悄没声息的指挥车马入宫,一句话也没敢多说,只在宫门处对着大内方向叩了三个头,便即离去,也未求见官家。” “官家不知,卸货的宫监内侍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东西全搬进内库。老奴亲自盯着,按张大人呈上的清单一一核对,数目、成色分毫不差,封存妥当之后,这才赶来呈报官家。” 赵构闻听此言,暗赞这张澄是个懂事的,他若亲自将钱送到自己手上,多尴尬呀,如今这般,既办成了事,又全了君臣体面。 只是不知送来了多少“精神赔偿”,听这阵仗,怎么也有个大几十万吧。 “清点过了?”赵构在堂中坐下,接过宫娥奉上的醒神茶。 冯益激动的从袖中抽出一份制作精良的泥金笺礼单,双手奉上: “此乃张大人呈上的赔偿细目,请官家御览。” 赵构见冯益这副激动的模样,已经十分好奇,接过礼单,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臣临安知府张澄偕罪员高元义家谨具呈精神损害赔偿诸项如下” 下面所列项目,触目惊心: “谨具:金,肆万伍仟捌佰陆拾两(成色足赤)。” “银,壹佰玖拾肆万玖仟贰佰叁拾伍两(库平)。” “钱,伍拾陆万叁仟叁佰陆拾肆贯(足陌)。” “古玩珠玉,贰拾陆箱(内附细目)。” “法书名画,陆拾肆轴(附目录题跋)。” “另,高家名下水田拾肆万叁仟贰佰余亩,山田林地拾壹万伍仟捌佰余亩,临安城内各坊大小铺面叁拾陆间并宅院伍所,苏州丝坊贰拾座,海船陆艘。” “以上田亩、铺面、宅院、丝坊、海船,约值贰百万贯有奇,现正着牙行折价发卖,俟毕,即刻补呈。” 落款处是张澄的官衔花押,并加盖了鲜红的临安知府大印。 赵构刚看一行,就已经激动得不行。 逐行看去,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原本想着能从那高老头身上榨出个几十万贯,弥补一下自己买熙春楼的亏空就行。 万万没想到,竟弄来这样一笔巨款! 按此时汇率,一两金可换十六两银,一两银约值两贯铜钱。 他心中飞快计算:两金子,大约可换70万两银子,也就是一百四十万贯铜钱。 两银子,大约可换400万贯铜钱。 加上现成的贯铜钱。 只这金、银、铜钱三项相加,便已近六百万贯! 若再加上那些价值200万贯的田产商铺、丝坊海船,还有几十箱古玩珠玉...... 总数怕不要逼近九百万贯! 要知道,岳家军最鼎盛时,所部十万大军,一年军费也不过六百万贯! 这高元义区区商贾,竟能“赔”出足以供养一支强军一年有余的巨款来?! 虽然这清单一看就知道,这是将整个高家都抄了,但也足以骇人听闻! 赵构哪会知道,这笔巨款中,倒有七成是知府张澄的家产。 清单上那“临安知府偕罪员高元义家”几个字,便是张澄给自己预留的退路。 赵构高兴万分,声音有些发干: “这,这些,都是那高元义一人的家产?这高元义究竟做何营生?竟有钱至此?” 冯益早料到官家必有此问,立刻答道: “回官家,老奴日前已派人查过。这高元义祖籍临安钱塘,本是个普通布商,后来走了大运,生得两个颇有姿色的女儿。” “大女儿嫁给了临安知府做续弦,二女儿嫁给了临安通判为妾,攀上这两门贵亲后,便愈发势大。” “他借着这层关系,先是垄断了临安城大半的彩帛绫罗买卖,日进斗金,后来又插手放贷、质库,以及强买强卖城中旺铺、近郊良田,家业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不过十数年光景,便积攒下这泼天家私,只是此人...” 说到这里,冯益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老奴查知,此人为富不仁,素日里刻薄狠戾,苛待下人。坊间多有传闻,说他家中侍妾、婢女动辄得咎,轻则鞭笞囚禁,重则拷打至死。” “传言其宅邸后院,专有一口深井,便是用来处置尸身的,只是苦主皆是卖身的奴婢,又畏惧其势大财雄,加之有官府姻亲庇护,无人敢告官。” “官家此番施以薄惩,实乃为民除害,功德无量啊!” 赵构听见“薄惩”二字,再看看手中这份清单,嘴角一抽。又听闻高元义如此狠毒,瞬间释怀,仿佛真做了什么好事一般。 他想起那高元义做下的恶事,心中升起冷意,问道:“那高元义如今何在?” 冯益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回官家,张澄张大人押送财物入宫时,特意向老奴禀明:高元义自知罪孽深重,已于昨夜晚间,在临安府大牢中‘惊惧自戕’了。” “惊惧自戕?”赵构听得好笑,那高元义被打得手脚俱断,奄奄一息,哪来的气力“自戕”? 这个张澄,倒是会体察上意,竟然连老丈人也不放过。反正那高元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他懒得点破。 只将手上的清单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开心。 有了这笔横财,内帑顿时充盈起来!什么特种练兵、革新军备、成立皇家企业啥的,都有了底气! 他之前对于花四十万贯买下熙春楼还有些心疼,多少有些后悔。 现在财大气粗,觉得四十万贯只是撒撒水,毫无压力。 冯益管着官家的内库,官家有多少钱他一清二楚。 他原本对官家买下熙春楼大有意见,看着内库中所剩不多的银钱,心中焦急万分。 此刻却把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看向官家的眼神都在发亮。 他想起官家让自己去索要“精神赔偿”时的场景,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这一切,从进入南瓦、化名送花牌,到和高元义争夺花魁,全在官家计划之中! 他此刻方知,何谓“天心高远、圣意难测”。 心中对官家的钦佩,无以复加! 第122章 来晚了 赵构哪会知道冯益的小心思,他对着手上的清单左看右看,嘴角难压: “死得好!果然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冯益。” “老奴在。” “传朕口谕,令皇城司好好查查高家那口井,若有冤情,该抚恤的抚恤,该正法的正法,凡是涉案之人,一个也别放过!” “遵旨!” 冯益实在没想到官家还会在意这些小事,心中钦佩又添三分。 赵构下罢旨意,觉得自己做了件极大的好事,心情大好,恶趣味陡升,戏说道: “冯大伴,你可知人生都是有得有失,得到这么多钱财,就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冯益闻听此言,立刻收起笑容,一脸忧心、小心翼翼的问道: “敢问官家,会失去什么?” 赵构深深叹了口气,吐出两个字:“烦恼。” 冯益闻言一愣,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随即嘿嘿直笑: “嘿嘿...官家英明...英明...嘿嘿......” 赵构哈哈大笑,想着以后用钱再也不用看朝中那帮老家伙的脸色,心情畅快无比,又道: “传朕旨意,张知府与唐通判忠心勤勉,每人赏钱一千贯,着人悄悄送去府上。” 冯益闻言,心中雪亮,官家明是赏赐,实为安抚,表明南瓦之事就此揭过,让二人安心。 他躬身应道:“官家仁厚,奴婢这就差人去办。” 赵构点点头,又看向冯益,赞道: “冯大伴随朕前后奔走,事事处置得宜,朕心甚慰,赐钱两千贯,以示嘉奖。另,除夕随朕出宫之内侍,忠心护主,其心可嘉,共赏两千贯,由你酌情分发。” 冯益见官家又赏了自己两千贯,还称赞自己“事事处置得宜”,他喜出望外,跪伏在地,激动的道: “老奴叩谢天恩,叩谢官家厚赏!底下孩儿们能得官家如此体恤,更是天大的福分!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官家厚恩之万一!” “嗯,起来吧。” 赵构让冯益起身,财大气粗的他又想起后宫诸女,说道: “冯大伴,新进的那些珠宝玉器,你去内库挑拣一番,选出十四件上乘又合用的,给吴贵妃并六位娘娘每人分送两件,算是朕给的新春礼物。” 冯益赶忙应下:“是,老奴定当仔细挑选,必让娘娘们欢心。” 正说着,却听寝殿珠帘响动,原来是冯小蛮醒了。 她穿着寝衣,头发乱糟糟一团,揉着眼睛踱出来,恰好听见这话,顿时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到赵构身边,极自然的挽住赵构胳膊,脸上满是欣喜,仰着脸笑问: “官家!官家!可是要赏臣妾新首饰吗?” 赵构见她这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爱极,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小蛮喜欢什么样的?” “呃...我想要个韩妹妹那种珠花,可好看了!” “哈哈,这有何难,冯益,去帮冯娘娘找找。” “老奴遵旨。” “官家真好...” “起来这么早作甚,走走走,进去进去,还早呢,咱们再睡会。” 赵构说着,搭着冯小蛮的肩,对冯益挥了挥手,将还在傻乐的冯小蛮往内殿推去。 冯益已经习惯了官家这般随性,含笑躬身,正要退下,却听殿内传来官家洪亮的声音: “给岳飞送钱六十万,作为特种部队启动之资,让他分发下去,若不敷使用,随时奏请。” ...... 大年初三,丑时。(凌晨一点) 朔风卷着残雪,扑打在临安城高耸的城墙上。 城外,官道旁的大槐树下,一人一马静立风雪之中。 那人勒紧缰绳,目光越过雪幕,落在城头四颗黑乎乎的事物上。 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常年军旅养成的直觉让他心头猛的一沉。 莫非...自己来晚了?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脸上铺着雪霜,眉宇带着倦色,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正是刘锜。 刘锜,字信叔,德顺军(今甘肃静宁)人,今年四十四岁。 他出身将门,是泸州军节度使刘仲武的第九个儿子,自幼聪明好学,力气过人,尤擅骑射。 他十八岁应募从军,转战陇右战场,参加抵御西夏的战斗,以箭法精熟着称。 徽宗宣和年间,刘锜由高俅推荐入朝,担任阁门祗候,宋高宗登基后,授他为陇右都护。 他作战勇猛,夏人畏之如虎,能止小儿夜啼:“夏人儿啼,辄怖之曰:刘都护来!” 靖康二年,北宋灭亡,刘锜率部抗金。 建炎四年,富平之战,张浚(非张俊)统领的五路大军崩溃,刘锜救援环州时,渭州被金军攻陷,其部将李彦琪投降,刘锜被贬官。 绍兴十年(前年),金军毁约南下,刘锜被重新启用,奉命前往东京(河南开封)驻防,他抵达顺昌(安徽阜阳)时东京已经陷落,顺昌成了宋金对峙前沿。 他凿沉船只,宣示绝不后退一步,率领军民坚守顺昌四个昼夜,大败金兵。 金兀术亲自率十万大军增援,刘锜派人在颍河中投毒,趁金兵病倒,组织敢死队大破“铁浮屠”、“拐子马”。 此役后,刘锜威名远扬,高宗授其为泰武军节度使。 绍兴十一年二月(去年),金兀术再次率军南下,刘锜渡江北上迎击,在柘皋(今安徽巢湖)与金军遭遇,刘锜率部奋勇作战,击溃金军主力,取得柘皋大捷,直接遏制了金军南下的势头。 柘皋之战后一月不到,因刘锜在抗金立场上坚决,不肯附和军中以张俊为代表的投降派,遭到张俊的忌恨与排斥。 去年夏初,朝廷在秦桧、张俊的影响下,免去刘锜的淮西宣抚司判官职务,外放地方,出任“知荆南府”(知府,今湖北荆州)。 刘锜刚上任两月,又被调任“知潭州”(今湖南长沙)。 他刚到潭州不久,就收到岳飞下狱的消息。 刘锜深知兵事,知道金人“畏飞如虎”,也知道岳飞对于大宋意味着什么,更知道岳飞若死,对军民士气的打击将是何等之大。 他心急如焚、肝胆俱裂,连上三疏为岳飞辩冤,控诉秦桧、张俊误国,却皆如泥牛入海。 直等到腊月二十二,仍无消息。 他再也无法忍受,怀揣血书,单人匹马离开潭州,直奔临安,冒着“擅离职役”的罪名,要当面向天子陈情。 他轻装简行,疾驰两千里,历时十个昼夜,跑死了七匹好马,方于大年初三丑时到了临安城下。 因他一直在路上,与为他颁布升官圣旨的钦差擦肩而过,故而这几日朝中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四更刚至,临安城门尚未开启。 刘锜轻夹马腹,向前十丈,死死盯着城头那四颗用石灰腌过、冻得硬邦邦的首级,以为其中就有岳飞,顿时整个人瘫软下来,慢慢红了眼眶。 唉! 自己终究是来晚了! “这位郎君,天寒地冻的,瞧您这风尘仆仆的模样,买张饼垫垫肚子吧?” 道旁,一个油布窝棚中的老丈招呼道: 刘锜转头看去,就见老丈身旁的泥炉上架着平锅,几张麦饼烙得滋滋作响,香气勾人肚肠。 他这才觉出饿来,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 “老丈,来两张饼,多谢。” “好嘞。” 老丈熟练地用竹夹子夹起两张饼,用干荷叶包了递过来。 “郎君趁热吃。这鬼天气,您这是打远道来?” 刘锜接过热饼,不回他这话,而是指着城墙方向,问道: “老丈,那城头上挂的是?” 第123章 来得正好 老丈闻言,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唷!郎君是外乡人吧?那可真是了不得!是秦奸桧!还有三个金狗使者的脑袋!都挂上去三天啰!” “什么?!!!”刘锜手一抖,热饼险些掉落在地。 他心跳如鼓,不自觉带上了颤音:“秦桧...死了?那...岳枢密呢?” “岳枢密?”老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您是说岳爷爷啊?平反啦!早都平反啦!官家亲赴大理寺,把岳将军、岳小将军还有张宪将军都放出来啦!张俊、万俟卨、罗汝楫那几个奸臣,同日里一起被砍了脑袋!” “官家还发了讨金檄文,说要御驾亲征呢!如今这临安城里的百姓,个个拍手称快,都说天日重光了呢!” 刘锜闻听此言,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那个老丈:“此言为真?!” “自然为真,难不成小老儿还骗你不成?喏!旁边那三颗金狗脑袋是除夕挂上去的,说是官家亲手砍的呢!” “官家亲手砍的?” “可不是嘛!官家手起刀落,咔咔就给他们砍了,这可是城里传出来的消息,保真!” 刘锜呆立雪中,半晌无言。 这...这也太离谱了! 秦桧死了? 张俊死了? 岳飞复起? 亲斩金使? 御驾亲征? 那个一贯怯懦、畏金如虎的官家,竟能做下如此惊天动地之事? 太过离谱!匪夷所思!他不敢相信。 老丈见他神色变幻不定,摸不清他什么来路,也不再多话,自顾自照看炉火去了。 风雪更紧了。 刘锜在城外随意寻了间客栈,胡乱歇了两个时辰。 说是歇息,实则在客栈中四处打听。 可听来的消息都大差不差,都说官家腊月二十九平反了岳飞,杀了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楫,又于除夕早朝连杀三个金国使臣,并发下讨金檄文,誓言御驾亲征...... 唯独不同的是,有说那金使是官家砍的,有说是岳云砍的,有说是韩世忠砍的,还有人说是一个牢狱小卒砍的...... 刘锜脑中纷乱如麻,惊喜、疑惑、震撼,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他始终不信官家有胆量做下这些事来,认为多半是以讹传讹,最后传成了百姓想要的模样。 可城头那四颗人头又怎么解释? 种种情绪交织,令他在客栈中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好不容易捱过五更,窗外只有雪光映出些微亮,刘锜便爬起身来,套上冻得发硬的皮靴,牵着马直奔城门。 卯时(五点),余杭门(临安北门,也称武林门)的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守城的兵卒呵着白气,查验着第一批入城者的公验鱼符。 刘锜递上自己的告身文书,那兵卒验看之后,眼中带着热切,多打量了他几眼: “原来是刘宣抚,您这是从潭州来?一路辛苦......” 刘锜见他胡乱称呼,懒得搭理,更无心寒暄,略一点头,取回文书便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撒开四蹄,踏着青石路上薄薄的积雪,直朝城内奔去。 他要去岳府亲自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临安夜市刚歇,街上行人不多,只有些挑着担子赶早市的小贩缩着脖子匆匆而行,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岳府的所在,刘锜并不陌生,径直来到这座御赐的府邸前,翻身下马。 就见门前积雪刚被扫过,一旁还停着三辆装饰不俗的马车,车辕上积着雪,显是停了有些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岳云探出脑袋,见是他,愕然道: “刘叔父?您怎的来了?!” 刘锜心中焦急,懒得寒暄,直接问道:“你父亲何在?” “就在堂中,刘叔父你......” 刘锜听闻岳飞就在府上,心中大喜,立刻大步踏入,走过庭院,待他看清堂内景象,登时愣在当场。 只见岳飞裹着棉袍坐于主位,略显清瘦。 韩世忠踞坐竹椅,正拍腿说着什么。 叶梦得执笔沉吟,面前铺着绢纸。 王德抱臂而坐,神情专注。 几人围着一个炭盆,地上铺着一幅舆图,上面勾画无数,似是军营布防之图。 刘锜见岳飞果然活着,却由喜转惊,心头猛的一紧,左手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韩世忠身为军中重臣,为何天还未亮,竟会出现于岳飞府上?那王德乃是殿前司统制,手握禁军......叶梦得一向主战...... 这几人趁年节休沐,百官放假,天未亮便秘密聚于此处,难不成.....岳飞心灰意冷之下,竟真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举? 他脚步顿在原地,目光锐利的扫向堂中四人。 此时,堂中围坐的四人抬头看向庭院,皆是一怔。 “信叔?!”(刘锜字) 岳飞又惊又喜,强撑着起身,满脸激动,“信叔何故夤夜至此?” 刘锜闻言,心中越发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意拱了拱手: “途经临安,特来拜会,不知诸位大人在此,多有叨扰。” 他语气疏淡,说罢仍站在原地,不肯上前。 韩世忠站起身来,哈哈一笑:“好个刘信叔!潭州到临安两千里,你这‘途经’可真是顺路!“ 说着,韩世忠迈步出堂,走到刘锜身前,蒲扇大手拍向刘锜肩膀:“还愣着作甚?!快进来暖和暖和!干啥?站这里喝西北风?” “信叔!果然是你!”岳飞见院中之人果然是刘锜,又惊又喜,他跨出大堂,拖着伤腿快走几步: “方才还在念叨你何时能到京城,没想到这就到了!快,快进来说话!” 说着,岳飞便要来拉刘锜的手。 刘锜下意识的缩手躲过,目光带着审视,扫过相继走出的四人。 韩世忠正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似乎永远没个正形的笑容。 叶梦得脸上带着笑意,冲刘锜颔首致意。 王德站在稍后些,简单的抱拳一礼。 岳云一身劲装,英气勃勃,恭敬的站在一旁。 这阵容...... 刘锜的心直往下沉。 他站在庭院之中,声音带着几分疏离:“诸位大人,真是好兴致,却不知...所议何事?” 在场几人都是为官多年,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警惕之意,几人不由得一愣。 韩世忠“噗”的笑出声来,一巴掌拍在刘锜肩上,力道大得让刘锜晃了一晃: “好你个刘信叔!尽琢磨些什么乌七八糟的玩意?怎的?瞧见俺们几个聚在一块,就以为俺们是要造反不成?” 岳飞哭笑不得,无奈的摇头:“信叔,你误会了!是陛下旨意如此!” “陛下旨意?”刘锜闻言一怔。 “正是。”叶梦得接过话头,“陛下命岳枢密、韩枢密、王宣抚与下官,趁这几日朝中休沐,在岳府商议两件军中要务细则。” 刘锜想起门口三驾马车上的积雪,看了看仍是墨蓝的天色,心中警惕未消,追问道: “既然奉旨议事,为何专挑此时?” 韩世忠闻言气得不行:“还不是岳老二这厮!仗着官家旨意,他便抓了苦差!自除夕到今日,鸡鸣就起,夜深才歇,饭食皆在他府上对付!俺这年节,连口安生酒都没喝上!信叔来得正好,你小子连升四级,正好请我们好生搓上一顿!” 第124章 英明的官家 刘锜闻听此言,不由得心头一松,长长的吁了口气,接着疑惑的问道: “连升四级?我?” 韩世忠笑道:“可不是嘛!陛下亲口任命你为两浙西路、两浙东路宣抚使,总督两路军政,正三品大员!对了,你那乌知府才从五品,是连升五级才对!圣旨年前就发出去了,怎么?你小子没有收到?” 两浙西、东两路宣抚使? 这可是拱卫临安行在,守卫核心腹地,最为要害的职位!非天子绝对心腹不能担任! 刘锜彻底愣住,他不敢置信的看向岳飞:“鹏举,良臣(韩世忠字)此言为真?那城外传言...秦桧已被陛下...” 岳飞神色一正,郑重的点了点头:“信叔,韩枢密并未虚言,如今你已是两浙宣抚使了。” 说着,岳飞向着北方拱了拱手,接着道: “陛下天威凛冽,乾神独断,已于腊月二十九肃清朝堂,为岳某及一众蒙冤同僚平反昭雪,并在次日当殿诛杀金使,明发讨金檄文,决意御驾亲征,复我中原河山!” 韩世忠接口道:“你小子可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如今的官家英明神武、明察秋毫,不仅拨乱反正,更是大力提拔你我这般的主战之臣。” “岳老二领着京西、湖北两路宣抚使,俺(韩世忠是陕西榆林绥德人)加了枢密左使,依旧兼着两淮,王夜叉去了江南路,你小子督两浙,吴麟领川陕。” “连岳云这小子都当了殿前司都指挥使!老叶如今已是兵部尚书!还有洪皓、何铸、周三畏等人,全受了重用!” 王德见韩世忠又喊自己“夜叉”,想骂人又不好开口,只嗡声道:“泼韩五说的对。” 他刚说完就挨了韩世忠一拳。 叶梦得这两日已经习惯了这两个武夫的无礼,他摇了摇头,对刘锜笑道: “刘宣抚,两浙之地乃国之根本、财赋重地,陛下将此地托付于你,足见圣心期望之深,此恩之厚,前所未见呐。” “还有......” 几人见刘锜对朝中变故一无所知,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将朝中这几日惊天动地的变化,挨个说了一遍。 四人言语间,对当今陛下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皆称陛下为千古明君,让刘锜啧啧称奇。 韩世忠说得兴起,一拍大腿: “信叔你是没见那日殿上光景!官家骂那鸟陵思谋,直如训小儿一般......喝一句‘剁成肉泥’,殿前班直一拥而上,真个就将那厮剁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叶梦得颔首道:“陛下圣明远迈前古,不仅军政大事,便是民生经济,亦有良策......日前提出的反腐三策,更是直指吏治痼疾......” 刘锜呆呆的听着,如闻天书。 他心中巨石一点点放下,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只觉疲惫全消。 听着听着,他突然转身,面向皇城方向,撩起袍角,推金山倒玉柱,重重跪倒在石阶上,深深叩首下去,声音哽咽: “臣...刘锜...叩谢陛下!陛下明见万里,早已洞彻幽微!臣浅见薄识,竟妄揣圣意,罪该万死!” 说罢,狠狠磕了三个头,把额头都磕青了,继而爬伏于地,久久不肯起身。 想自己自顺昌大捷后,屡遭猜忌,连贬两次,未曾想陛下一直记挂在心,如今竟得这般重用,他怎能不感激? 叶梦得上前将他扶起:“刘大人,起来吧,陛下知你忠心,否则断不会将行在重地交于你手。再过两日,你我一同上殿,届时再谢恩不迟。” 待刘锜起身,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来得正好,陛下交代的差事,正需你我一同参详。” 刘锜拭去眼角湿意,脸上神采焕发:“但凭鹏举吩咐!却不知陛下所命何事?” 这时,恰好李娃和岳安娘将早饭上桌。 “来来来,进屋说,边吃边聊!”韩世忠嚷嚷着,一把将刘锜拉进正堂:“岳老二抠门得紧,俺们来了这几日,天天饿着肚子,你一来就开饭,可见偏心。” 岳飞跟着进屋,无奈笑道:“你这厮,哪日少了你的酒肉?” 韩世忠斜了岳飞一眼:“哼,说得好听,还不是花我的银钱?” 叶梦得跟着打趣:“你自己要掏钱买肉,倒怪起别人来?” 五人有说有笑,围坐饭桌。 韩世忠见岳云侍立一旁,气道:“岳老二家里好大的规矩,总领殿前禁军的都指挥使都没资格上桌。” 说着,他将岳云拉到自己身边坐了,对岳云道:“莫怕他,老叔给你做主。” 这话引得众人莞尔,气氛越发松快。 饭菜还没上齐,岳飞拿起一叠文稿,对刘锜说道: “信叔,陛下欲在军中推行两大新政,一曰‘军衔制’,二曰‘特种部队’。我等在此,便是要拟定施行细则。” “军衔制?特种部队?”刘锜重复着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词汇,面露疑惑。 “此乃陛下巧思所出,实乃强军之根本......” 岳飞从头开始,将皇上那日在府中所言,关于军衔的等级划分、晋升条件、薪俸待遇、抚恤制度...... 以及特种部队严苛的选拔标准、地狱般的训练方式、神出鬼没的作战职责等等,一一详细道来。 韩世忠、王德、叶梦得三人不时插话补充。 刘锜听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他乃沙场老将,深谙兵事,越听下去,越能体会到这两项制度的远见卓识! 那军衔制,明定升迁之法,以战功实绩为凭,更辅以前所未有的丰厚抚恤!一旦推行,军心士气必将为之大变! 而那特种部队,堪称百炼金刚、无所不能!若练成数支,分散诸军,再结合军衔制,在军中推广其练兵之法...... 莫说收复中原、将那白山黑水犁庭扫穴,假以时日,直捣西夏、蒙古、高丽......亦非虚妄! “妙啊!妙极!” 刘锜脸上泛起红光,忍不住赞道: “陛下此思,直如天授!思虑之精妙,实非常人能及!此制若成,我大宋军力必定脱胎换骨!何愁金虏不破?何愁中原不复?!” 他越说越激动,“这特种部队,便是定海神针!这军衔制,便是激励天下壮士从军报国的无上宝典!” 他看向岳飞几人,“却不知...如今商议到了何处?可有某家能效力之处?” 岳飞见他如此反应,心中高兴,回道: “信叔来得正好,军衔制的细则,我等已草拟得七七八八,正要请信叔一同参详,查漏补缺。至于特种部队......”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遴选、训练之法,陛下已有明示,照做便是。唯独这...费用,颇令人踌躇。” 第125章 官家不甚宽裕 刘锜闻言疑惑不已:“费用?” 叶梦得叹了口气:“信叔有所不知,官家仁厚,言明特种部队一应用度,皆由内帑支给,不走国库,不经户部。” “这是为何?”刘锜更是不解,皇室私库岁入有限,岂是养兵之道? 韩世忠撇了撇嘴:“俺看陛下是让那起子文官弄寒了心!怕好好的强军之策,经了他们的手,又走了样,变了味!军饷层层克扣,到了军卒手里,还能剩几个大子儿?” 王德重重点头:“泼韩五说的是!正是如此!” 说罢,他又挨了一拳。 岳飞懒得搭理这两人,点了点头,对刘锜道: “良臣所言,大抵不错,陛下应有此虑,且内帑支应,更显陛下重视,只是...” 他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陛下内帑岁入,定额不过二十万贯。宫中用度、祭祀庆典、修缮宫苑...皆出于此,本就不甚宽裕...唉...陛下一向俭省,宫中用度甚至不及前朝一半,如何能拿出这些钱来?” 叶梦得补充道:“此番查抄秦桧、张俊等巨贪家产,虽数额惊人,然陛下旨意,尽数充盈国库,以作军资国用,内帑分文未取。” 韩世忠不等菜上齐便自顾自吃了起来,闻言吐出口中骨头,骂道: “直娘贼!想起这个俺就来气!秦桧张俊那两个杀才,贪墨的钱财都够养几年大军了!信叔你猜猜,那两个狗贼贪了多少?!足足八千万贯!” 刘锜本就和张俊有私仇,闻听此言,顿时目瞪口呆。 八千万贯! 这...这是何等骇人的数字! 张俊和秦桧那厮,竟贪婪至此!难怪前线军饷时常吃紧,竟全入了这两个饕餮的私人腰包! 该死!实在该死! 他转念想到国库一下得了八千万贯补充,往后至少三年,再不用担心军饷之事,不由得暗自庆幸。 又听岳飞道:“陛下仁厚,体恤国力维艰,不止节俭至此,更是自罚三年素服减膳,你我作为臣子,如何能不感念?” “故而这特种部队的用度,务必精打细算,能省则省,按陛下之意,五路边军加上殿前司‘去病营’,共需组建六支特种部队。” “每支部队即便只按两百人计,这人吃马嚼、兵甲器械、操演损耗......所耗钱粮也非小数。” “我等初步估算,若想练出陛下要求的那等强军,每支部队每年至少也需三万贯往上,六支便是十八万贯!” “十八万贯,这已占去内帑岁入大半有余,唉!陛下如何支撑?” 堂内一时沉默下来。 刘锜大为动容,他没想到陛下竟苦心孤诣至此,更没想到这特种部队,陛下给自己也算了一份,激动之下,他脱口而出: “既如此,何需陛下内帑破费?我两浙军自行筹措,特种部队练兵之资我自行解决,大不了从其他军中克扣一些......” 话未说完,他便觉出不对。 韩世忠、岳飞、叶梦得、王德四人齐刷刷的看向他,眼神都有些古怪。 刘锜瞬间明白过来,背后惊出冷汗! 陛下为何要用内帑练兵?除了杜绝贪腐、显示重视,更深一层,岂不正是要将这支未来的强军握于手中,成为天子亲军? 自己欲以财帛自养,可谓大大犯了忌讳! 他当即住口,面现惭色,起身拱手道:“是某思虑不周。” 殊不知,这真是冤枉了赵构。 他带着超越千年的洞见,根本就不担心自己所选之人会叛乱造反,纯粹是怕文官掣肘,以至特种部队变形而已。 岳飞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信叔拳拳之心,我等皆知,无需多想,只是此事确需从长计议,既要练出强兵,亦需体恤圣躬......” 正说着,岳安娘和李娃端了两盆肉食上桌。 韩世忠和王德两人无肉不欢,必须顿顿有肉,加之桌上几人,除了叶梦得以外,饭量均是极大。 故而虽是早饭,桌上也摆上了焖羊肉、腌鹿肉、蒸豚蹄、鱼鲙、各式腊味、菜羹并黄粱饭,甚是丰盛。 “总算有肉吃了!俺这肚皮早都抗议了!” 韩世忠毫不客气的夹了半个猪蹄喂进嘴里,含糊道: “信叔你不知道,岳老二抠门得紧,只管使人干活,昨夜俺们商议到半夜,家都没回,岳老二就取了一碟炒豆下酒。” “更可恨的是,今日寅时就被他薅起来了,饿着肚子商议到现在,幸好信叔来了,否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饭呢!” 众人闻言皆笑,气氛缓和下来。 岳飞感念韩世忠在自己入狱时四处奔走,对他的取笑毫不在意,只招呼大家用饭。 韩世忠尽捡肉吃,蔬菜看都不看一眼。 叶梦得口味清淡,多用菜羹。 王德食量惊人,狼吞虎咽。 岳飞伤势渐好,胃口大开。 岳云与一帮长辈同桌,稍显局促。 刘锜奔波多日,此刻心神皆安,只觉饥肠辘辘,吃得十分香甜。 几人边吃边商议,讨论着能否在装备、伙食、训练场地等方面找到节省开支的法子。但算来算去,想要达到官家要求的标准,费用实在难以压缩。 “依俺说,先紧着用!”韩世忠拍桌子道,“俺那背嵬军当初起家时,一人就一把朴刀......”(背嵬军非岳飞独有) 就在此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环被人叩响。 岳安娘快步前去应门,不多时,领进三个人来。 当先一人面白无须,身着内侍官服,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正是内侍中官‘董普’。 堂内众人一见,立刻放下碗筷,起身相迎。 董普笑吟吟拱手:“岳枢密,诸公,咱家来得唐突,打扰诸位用饭了。” “中官言重了。”岳飞上前一步,“可是陛下有旨意?” “正是。”董普神色一正,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 堂内众人即刻肃容拱手,聆听圣谕。 只听董普尖着嗓子,学着皇上声调: “给岳飞送钱六十万,作为特种部队初创之资,让他分发下去,若不敷使用,随时奏请。钦此——” 第126章 山河无恙 董普口谕宣完,堂内一片寂静。 六十万贯?! 岳飞猛的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韩世忠张大了嘴巴,久久没能合上。 王德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刘锜愣在原地。 叶梦得只觉耳中嗡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从哪里弄来这六十万贯? 还说不够随时奏请? 这...这...这是陛下的手笔? 董普见既然愣在原地,不由得轻声提醒: “岳枢密?岳枢密?” 岳飞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弯腰拱手:“臣岳飞,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董普笑着上前扶起岳飞: “陛下说了,让您和各位大人放手去干,不必为银钱忧心,六十万贯若不敷使用,随时再奏。这笔钱已移交枢密院院库,岳枢密可随时调取支用。” 这下几人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人人震惊! 韩世忠咋舌道:“俺的娘!官家这是...这是捡了座金山不成?” 岳飞横了韩世忠一眼,开口道:“有劳中官,却不知陛下...” 董普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凑近半步,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说道: “岳枢密放心,陛下天纵神明,洞见慧烛,自有生钱之道。” 韩世忠猛的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啊!俺就知道!俺就知道!陛下英明!真...英明!” 他激动得口不择言,却也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王德也咧开大嘴,嘿嘿直笑,搓着大手道:“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叶梦得长舒一口气,抚掌长叹: “唉——看来陛下早有准备,十年隐忍潜伏,一遭爆发雷霆!亏我等还在此杞人忧天,却不知陛下苦心,早已筹谋多时,可笑,可笑。” 刘锜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他今日所受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之手段、之魄力、之睿智、之慷慨、之谋略,已彻底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 正如叶梦得所言,这事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以往的陛下一直隐忍,待到魑魅魍魉全部现形,再以雷霆手段涤荡乾坤! 此时,刘锜对官家的钦佩无以复加,对自己杞人忧天的想法更感羞愧。 董中官传完旨意,很快便笑着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送走内侍,几人重新回到堂内,面面相觑。忽然,五人同时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心中所有阴霾、所有担忧,顿时烟消云散! 岳飞喜笑颜开,当即道:“陛下拨六十万贯,正合六路之数,便每路先分十万,员额自定。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自无异议。 韩世忠兴奋的道:“俺的‘尖刀营’!王夜叉的‘龙牙营’!信叔你的...喂,你赶紧想个威风名号!” “还有岳老二的‘飞虎营’,岳云小子的‘去病营’!咱们正好较较劲!看看谁练的兵更猛!更狠!” 王德哈哈大笑:“怕你不成!” 岳云闻听自己也有十万贯可用,早已兴奋得满脸通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韩世忠突然嚷道:“如此大喜,岂可无酒?岳老二,快将你家藏的好酒搬来!俺们须敬官家一杯!” 岳飞见他把官家搬出来了,只得破例笑道:“便依你!” 不一会,岳云和岳雷兄弟俩搬来两大坛家中自酿的米酒,又取来几只粗陶大碗。 酒坛泥封拍开,清冽的酒香弥散开来,岳云和岳雷将几位叔伯面前的酒碗一一斟满。 岳飞率先举碗,说道: “诸位!今日我等蒙陛下信重,实乃千古未有之机遇!亦是我辈武人一雪前耻之时!愿我等不负陛下重托,同心协力,练就新军,扫荡胡尘,复我河山!” 说着,他转身面向皇城方向,高高举起酒碗: “这一碗,敬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福寿连绵!” “敬陛下!” 众人齐声应和,俱都举碗过顶,然后仰头痛饮! 岳飞不顾伤势,跟着饮尽一碗,米酒入喉,豪情顿生。 “满上!” 韩世忠大声嚷嚷着,“今日不醉不归!把岳老二喝穷为止!”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金国动向上。 叶梦得面带忧色,说道:“据前线谍报,金兀术四下集结精兵,此人狼子野心,绝不会坐视我朝振作,只是不知其会何时、何地发动攻势?” 韩世忠闻言冷哼一声,将酒碗顿在桌上: “管他何时何地!还怕他不成?!他若不来,俺还得去找他呢!” 王德嚼着羊肉,含糊道:“打就是了!怕个鸟!” 刘锜眼睛放光:“如今陛下圣明,朝中奸佞已除,五路军将无一怕死之辈,又有何惧?去岁冬雪甚大,今春黄河开冻必晚,依我看,金人大举用兵,至少需待秋高马肥,粮草齐备之后,其进攻方向,无非老四路,我等只需加固城防,整训士卒,广蓄粮草,以逸待劳即可。” 岳飞点头:“信叔所言有理,如今我等第一要务,便是趁此战前间隙,全力整兵,推行军衔新制,提振军心,届时,金贼若是不来,我等必去寻他!” “算你岳老二有骨气!俺早都受够了!等俺尖刀营炼成,看老子不去寻他晦气!对了,信叔可知,陛下将那祸祸人的文官监军给取消了!哈哈哈哈!” “此言为真?!” “自然为真!不仅如此,陛下还让俺做那开路先锋呢!” “啊?你做开路先锋?那我做甚?” “干啥?夜叉你不服?陛下给你写诗了?哈哈哈,你就跟在我后面,吃吃灰,打扫打扫战场,也能混个军功,哈哈哈哈!” “呸!谁给谁吃灰还不一定呢!” “我懒得跟你个夜叉扯淡,岳老二,这下你总该放我和王夜叉上任了罢!” “你不说我都忘了,快别喝了!快!快去上任!” “好你个岳老二!卸磨杀驴啊这是!看你小气的,是怕我给你酒喝完了吧!” “哈哈哈哈哈......” “写诗?陛下给你写诗?” “那可不,你听着哈,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啊?!这...这是陛下写的?” “那还有假?!是陛下写给我一人的!” “啊?!这......” “信叔,陛下曾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你我共勉啊......” “好!好个人生自古谁无死!好个留取丹心照汗青!陛下若无铮铮铁骨,何以能出此言!” “信叔不知,不止于此!陛下一首忆秦娥,让我每每想起,都泪流满面。” “叶大人快快说来!“ “咳,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这...这也是陛下所作?!” “......”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风雪渐收,朝霞映雪,寒梅吐艳。 岳府堂内,几位身系国运的将军尚书,酒酣耳热,纵论天下,为那即将到来的铁血盛世,饮下一碗又一碗美酒。 刘锜望向皇宫方向,心中默念: ‘陛下,臣...回来了,这一次,臣必竭尽肱骨之力,从头踏那雄关漫道,护这山河无恙!’ ...... “阿嚏!” 宜春殿内,搂着冯小蛮的赵构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自穿越以来,这三日过得最是舒心。 一向爱睡懒觉的他不用早起上朝,不必忧心国事,身边美人环绕,美酒佳肴不断,如今更有九百万巨财,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无聊了还能溜出宫去,瞧瞧全球第一的繁华都市。 这等快活日子,给个神仙他也不换! 他就着冯小蛮的头发擦了擦鼻涕,又沉沉睡去。 ...... 第127章 并蹄莲 正月初三的临安城,积雪未消,不时仍有爆竹声响。 临安知府张澄从皇宫回来之后,便一直在书房里踱步,地板都快被他磨薄了一层。 他将高家的全部家产连同自己所有说不清来历的浮财一并送进宫后,便如同等待秋决的囚犯,坐卧难安。 高氏除夕就被他休了,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老爷!宫里...宫里来人了!”管家急匆匆的走进书房。 “快请至正堂!”张澄心猛的一揪,脸色更白了。 他整了整衣冠,强作镇定的迎了出去。 来者是一名身着青色宦官服的中年内侍,身后跟着几十个抬箱的小黄门。 “张知府接旨。”那中年内侍声音平直,并无多少情绪。 “臣张澄,恭聆圣谕。”张澄撩袍跪倒,行了大礼,心中七上八下。 “官家口谕:临安知府张澄,勤于王事,深知大体,甚合朕心。特赐钱一千贯,以资奖掖。望尔日后恒守其志,勤谨任事,勿负朕望。钦此——” 张澄听罢圣谕大喜过望!顿时来了精神! 官家竟然赐下奖赏,岂非这泼天的祸事就此揭过了?! 陛下隆恩,竟至于斯!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品味着圣上口谕中那“勤于王事,深知大体”八字,只觉浑身轻快! “有劳中官!多谢中官!”他忙不迭的谢恩,“臣...张澄,谢主隆恩!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塞给宣旨内侍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好生送其出门。接着回到大堂,又哭又笑,手舞足蹈,状若疯癫。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临安通判唐之荣府上。 自除夕那日从府衙归来,唐之荣便如同踩在刀尖上过日子。 他身为主管刑狱的通判,岳丈却如此狂悖,甚至当面辱骂官家!更是治家不严,纵子行凶,不但想动手殴打官家,还调戏了官家的女眷和韩才人的嫂嫂! 听那孽障坦白,竟已经将韩才人的嫂嫂按在了墙上!差点就得手了! 一想到此,他便觉颈后凉风飕飕。 当他收到官家的一千贯赏赐,反应与张澄一般无二,多日来的恐惧、焦虑化为乌有,连续两次劫后余生令他欣喜若狂。 送走内侍后,他又哭又笑,状若癫狂,吓得余下的八房夫人慌了八个,唯有那躺在东厢、动弹不得的唐玉郎,心中惊疑更甚。 他如同一条翻了肚的肥鱼,浑身缠满白布,只露出一张肿如猪头、青紫交加的脸庞,哪还有半分往日临安纨绔的威风? 那日被人下了狠手,筋骨断折,这几日虽用上了好药,依旧痛得他寝食难安,稍一动弹便呲牙咧嘴,每日只瘫在榻上哼哼。那张唯一露在外面的脸,刚刚又添了几道红肿的指印。 他勉强抬头,透过窗缝,瞧见父亲那又哭又笑、如癫如狂的模样。 再想起前几日父亲休了六姨娘后,便时不时来到自己房中,不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便是上手就打,往日的父爱全都消失不见,好像也不指望自己为高家传宗接代了...... 一个荒谬又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的钻入他的脑海:那日巷中之人,莫非... 莫非是当今皇上不成? 这念头刚浮上脑海,便被他否决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天子何等尊贵,岂会那般无赖! 他回想那日情景,那穿着青衣的家伙言语粗鄙,骂人贼难听!比自己还像混不吝!怎么可能是皇上? 谁家皇上会干出这事?! 话本也不会这么写啊! 可若不是,又如何解释父亲这般反常?不但不告诉自己那人身份,还不替自己报仇,甚至六外公被人打了,六姨娘还被休了。 那可是六姨娘啊! 最好看的六姨娘啊!平日对自己多好啊!干啥都由着自己,还不胡乱说话,唉——! 唐玉郎长长的叹了口气,望着屋顶,生平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沉思。 莫非那人是宫中什么有权有势的宦官,或是皇上亲近的太监?那人到底有胡须没有? 自己只顾着看他身边小娘了,竟没注意这幕。 对呀,他身边跟着个漂亮小娘,应该不是太监吧...这也说不好,宫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了...... 唐玉郎想找当时陪自己出门的几个家丁来问问,突然想起那几人舌头都被割了,不由得心头一寒。 ...... 皇城大内。 赵构和冯小蛮缠绵到日上三竿才起。 两人手拉着手,晃晃悠悠去到翠寒堂,和其他几位嫔妃一起用罢午膳,早有教坊司在院中搭好了戏台。 赵构斜倚在软榻上,看着几位风格各异却皆天姿国色的妃嫔,听着她们软语闲聊,言笑晏晏,偶尔插科打诨,引得众女掩口轻笑...... 只觉得人生惬意,莫过于此! 如此玩乐了一下午,直至暮色渐起,赵构翻了韩秋桐的牌子。 他早嘱咐过冯益,让韩秋桐仍与李幼娘同住芳仪阁,不必挪地方。 晚间,赵构信步而来,阁内早已得了消息,灯火通明,暖香扑鼻。 韩秋桐与李幼娘洗漱已毕,穿着簇新的寝衣,一同在阁门前迎驾,见赵构到来,两女脸上都飞起红霞,齐齐敛衽: “臣妾恭迎官家。” “免礼,外面冷,快进去。” 赵构笑着扶起二人,十分有经验的一手一个,搂着便走。 进得阁内,酒水点心已然备下。 韩秋桐心思单纯,几杯暖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的说着临安趣事。赵构喜她一家淳朴,饶有兴致的应和着。 李幼娘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抬眼,悄悄瞧觑一眼赵构,目光相遇便迅速低下头去,对接下来的事情既期待又害怕。 酒至半酣,烛影摇红,映得人面桃花。 赵构伸出手,穿过韩秋桐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 “呀!” 韩秋桐短促地惊呼一声,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她明媚的脸庞瞬间红透,一双大眼里满是慌乱,身体却奇异的僵住,忘了挣扎。 赵构抱着她,感受着怀中少女轻盈的重量,步履沉稳的走向暖阁深处。 李幼娘呆坐原地,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赵构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幼娘身上。 “幼娘,过来。” “嗯。” 他本是现代灵魂,在网上学了不少奇怪的知识,加之帝王身份,更无顾忌,微醺之下,其中故事,不足为外人道。 只知翌日赵构晨起时,神清气爽,志得意满,特许两位婕妤不必早起去翠寒堂问安。 并感叹“从此君王不早朝”实不赖君王。 至此,除了那位避居深宫的潘德妃,其余六妃皆已承宠。 赵构本打算初四去看看渡晚晴的。 但女子初夜虽然有趣,却颇耗心神,赵构连日劳累,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便想着过段时间再说。 是以,他下午翻了吴贵妃的牌子。 吴贵妃最为妥帖,无需赵构动作,她便能将一切弄得舒服妥帖,自是不提。 ...... 金历皇统二年,宋历绍兴十二年, 正月初四,下午。 金国咸平府新兴堡地界(辽宁铁岭)。 正值隆冬,天色阴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未有片刻止息,一眼望去,四野皆白。 一条偏僻小道蜿蜒于荒丘之间,积雪深可没膝,已看不清小道轮廓。 小道上,一个马队顶风冒雪,艰难前行。 马队约莫四十来人,三十几匹驮马,每匹马的马背上都驮着捆扎得严严实实、覆着积雪的货物。 马蹄深一脚浅一脚的陷在雪窝里,发出噗噗声,夹杂着赶马伙计偶尔的吆喝,算是这荒原中唯一的生机。 马队运送的是正宗的“白山货”:辽东参,以及貂、狐、貉、鹿等各类皮子。 此等货物在北方价贱,若过了淮河,运至宋境,其利可翻数倍。 然而南北路途遥远,关山阻隔,卡哨林立,兼之如今宋金对峙,盘查极严。 若无门路,这走私的营生,根本做不下去。 队首一人,约莫四十左右年纪,中等身材,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袄子,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前方探路,一边不时回头照看队伍。 他目光掠过队伍中的某人时,总会下意识的皱眉,眼底闪过带着厌恶的烦躁。 第128章 瘟神上路 此人名唤‘孟策’,乃此行马队把头,河东平阳府人士。(山西临汾) 十六年前,义胜军将领‘刘嗣初’叛归金人,密献平阳城图给金军。 金军刚抵达平阳城外,平阳知府‘林炽仁’与签统制‘刘倪’便弃城而逃。 金兵入城,劫掠奸淫,无恶不作,百姓纷纷出逃,仅仅十日,原本繁华的平阳府就变成了一座空城。 那时,孟策还是个在街面上混饭吃的青皮汉子,无父无母,靠着狠辣和不要命的劲头,聚起了几个兄弟。 城破当日,他带着四个最要好的弟兄,用麻绳缒城而下,跟着逃难的百姓往南奔命,一路惨状自不必说。 好不容易跑到黄河边的河阳浮桥,指望过河求生,却见宋军为阻追兵,已焚桥断后,将数百官员及十几万百姓弃于北岸。 因宋军只顾奔命,浮桥承载有限,留下许多战马。 退路已绝,追兵在后,孟策与四个兄弟只得抢了五匹军马,沿河奔逃。 途中遭遇金军游骑,三个兄弟殁于箭下,唯他与一名叫“猴子”的兄弟侥幸得脱。 两人逃至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却见城门紧闭,幸得一北归商队收留,从此便跟着商队跑腿打杂。 孟策为人机灵,善与人交,又能吃苦,渐得老把头信重,竟将独女嫁给了他。 十年前,老把头病逝,临终前将这支商队托付给孟策,他自此做起了皮毛生意。 可金人统治之下,世道日艰,毛皮生意难以为继。后来,他窥得南北差价之巨,便暗中做起了这刀头舔血的走私勾当。 四天前,孟策正在上京备货,金国裴满家族遣人寻来,命他即刻动身,送一人南渡,事成许以五百两黄金重酬。 孟策本不欲在这风雪载途、天寒地冻之时出行,然裴满家势大,宫中更有皇后坐镇,岂是他一介商贾所能忤逆? 再者,他虽在河内置下两处铺面,然金人治下,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逃亡甚众,城内生意早已难做,全仗每年往南朝走私维系,日子本就如履薄冰。 这五百两黄金,诱惑实在太大,于是他咬牙应下了此事。 当日,裴满家便将人送来。 那人名唤“王鱼”,刚到便催着要启程。 那“王鱼”虽然身穿粗布男装,脸上刻意抹了些灰黑,但孟策常年走南闯北,眼力何其毒辣,一眼便瞧出这人是个及笄之后、桃李之前的年轻女子。 他本来还担心所送之人乃是金国细作,一不小心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见是一个年轻女娃,顿时安心不少,暗道这般年纪的女子,能成何事?就算有些来历,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于是他草草备货,于中午时分便上了路。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王鱼”岂止是“有些来历”,简直就是个活祖宗! 瘟神下凡! 从出发那一刻起,她就没消停过! 走了没几步就嚷着脚疼,非要骑马。 孟策无奈,哄着她行至无人处,把自己骑了十几年的“安途”马让给了她。 她骑上马也不安分,一会要这要那,时而嫌冷怨寒。 给她马鞍,嫌太硬。 给她干粮,嫌粗粝。 给她揣在怀中保温的水囊,嫌酸腥。 孟策解下自家外袍给她,嫌太臭。 路上小解,要专门扎帐。 扎营歇脚,必要生火做饭,还要独占一帐......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这还罢了,最让人头疼的是她的脾气! 稍有不如意,她便恶语相向、骂骂咧咧,言辞尖酸刻薄,粗鄙至极! 什么“下贱坯子”、“蠢笨如猪”、“穷酸烂货”、“不得好死”、“腌臜杀才”......怎么难听怎么骂。 这一路走下来,商队里几十条汉子,几乎被她骂了个遍。 孟策本来只将“王鱼”的真实来历告知了老兄弟“猴子”一人,瞒着商队其他兄弟。 然而“王鱼”嗓音尖利,身形举止亦是女儿之态,不过半日功夫,队中伙计全都知道她是女子了。 走商之人,本就有些忌讳,队中携女,大为不吉,她还如此作天作地,早已引得众人怨声载道。 若非孟策凭着往日威望压着,又谎称这“王鱼”是自己的远房亲戚,托关系送去南朝谋生,怕是早有人撂挑子不干了。 饶是如此,不过三日,孟策自己也是不胜其烦,但畏于裴满家权势,只得强忍。 此刻,孟策刻意走在队前,一为探路,二为离那“瘟神”远些,图个清静。 没错,那“王鱼”凭其本事,在出发的第一天就得了“瘟神”这个雅号。 孟策正自思忖今夜宿在何处,何处背风,能少挨点冻,忽闻后面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那熟悉的尖利嗓音响起: “你个瘦猴崽子!撅着个腚给谁看呢?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聋了还是哑了?!” 孟策回头望去,就见那瘟神骑在马上,正指着猴子唾骂。 猴子梗着脖子,脸色铁青,一双小眼正四下扫量。 孟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猴子动了杀心前的习惯动作! 眼见猴子右手往背后摸去,那是他藏刀的位置! 孟策心下叫苦、头皮发麻,赶紧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跑。 猴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早年也是街面上混的,最重脸面,如今虽收敛了许多,但骨子里那股狠劲还在。 可裴满家的人是能随便杀的吗? 杀了她,自己这帮人,连同河内的家小,一个都别想活! 待孟策走近,那“王鱼”还在不依不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猴子脸上了。 “......你这腌臜泼才!浑身没有二两肉的温吞软蛋!竟敢推三阻四!怎么?我困了乏了,要歇息!就要歇息!不行啊!喂!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啦!你这王八犊子!信不信我叫吃不了兜着走......” 第129章 受不了了 猴子气得面皮发紫,浑身颤抖,眼中凶光隐现,右手已经按上背后刀柄。 孟策看得直摇头。 早年混迹街面时,猴子在自家兄弟中算是最能忍的,如今他明知这瘟神的身份还想拔刀,显然已是怒极。 他赶紧一步插到两人中间,背对着“王鱼”,面向猴子,急声问道: “猴子!咋回事?” 猴子尚未答话,又听那瘟神骂道: “看你那尖嘴猴腮的德行!长得就跟个猢狲似的!让你去砍点柴来生火,磨磨唧唧,推三阻四,还敢顶嘴,是给你脸了?!我看你就是存心想冻死我!你们这帮穷酸窝囊废,除了会赶着牲口吃土,还能干啥?!” 几日下来,这些话孟策听得多了,耳朵自动过滤,就当狗叫。 猴子见大哥来了,强压火气,哑声道: “大哥!他...她非要就此扎营!俺好言解释,此地迎风,枯木难寻,无柴可烧,露天宿下就是等死!她不信,非要俺带人去那边山包砍柴!” 猴子抬手指向远处:“大哥您瞧,就那山!看着是近,走起来没一个时辰根本就到不了!雪这么厚,怎么去?跟她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只管乱骂!” 猴子越说越气,将孟策拉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大哥,这才三天!往后至少还得月余路程!照她这般折腾,俺们到不了南朝,都得折在路上!依我看,不如......” 猴子眼中凶光一闪:“找个僻静地方,挖个坑埋了!回去就跟裴满家的人说,人已经平安送到。” “队上都是知心的兄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南北相隔万里,裴满家手再长,还能跑到南朝去查证不成?” “就算去查,以这娘们的脾气,想杀她的人多了,指不定死在哪个阴沟里了,谁又能晓得?” 孟策闻言,目光微凝,冷冷的瞟了一眼兀自在马上叉着腰的王鱼,又看了看那些竖着耳朵、面带不满的伙计。 他何尝不想杀了这娘们? 这三天,他受的窝囊气比过去三十年都多。 爱马被夺不说,挨骂最多的是他,左右调停受累的还是他,几日下来,祖上十八代都被这臭娘们骂了个遍。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又旋即压下。 裴满家岂是易与?南朝若有接应之人,查问起来,露了行迹,自己在河内的家小,眼前这几十号弟兄...... 他终究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可,风险太大,你忍忍罢。” 猴子气得跺脚:“忍?大哥!俺是真忍不了了!这泼妇无一刻消停!比那金人的衙差还难伺候!皇城的娘娘都没她这么能折腾!俺...俺他娘的实在受不了了!” 两人正低声计较,那王鱼见他们窃窃私语,愈发不耐,提高嗓门喊道: “喂!你两个老彪!嘀嘀咕咕甚阴谋诡计呢?!还不快叫队伍停下扎营!我累了!困了!要睡觉!听见没有!喂!” 猴子一听这骂声,火气又噌的往上冒。 老子孤家寡人一个,怕个球来!他再次手握刀柄,却见大哥一脸凝重的看着自己,只得无奈的一跺脚,狠狠瞪了那瘟神一眼,转身往队尾走去。 他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王鱼的叫骂: “你个杀才瞪谁呢?!你再瞪一眼试试!你有种再瞪一眼试试!哎!你去哪!给我回来!回来!你耳朵聋啦......” 猴子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连捅这娘们一百零八个窟窿!但碍于大哥情面,他只得强忍,头也不回的走了。 孟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头怒火,走到王鱼跟前。 他知道与这瘟神讲道理无异对牛弹琴,只得另寻他法。只见他脸上堆起为难神色,压低声音道: “王...王兄弟,非是俺们不肯歇脚,实是此地凶险,邪性!不敢在此停留。” 王鱼杏眼一瞪:“有何邪性?你休要唬我!方才那瘦猴怎不说?” 孟策故作神秘,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方才说道: “他不说,一是怕惊了你,二是不敢说。王兄弟有所不知,此地名唤‘卧虎岭’,深山里藏着一头白睛吊额大虫,比牛还大!” “前年俺带队经过此地,一个不慎,竟被那畜生悄无声息的叼走了五个伙计!连声都未曾发出!至今仍未找到尸骨!” “后来,俺打听后才知,那畜生早已修炼成精,被附近山民称为‘食人虎魔’,专吃人肉,上山收它的道士都被它吃了三个!” 王鱼闻听此言,脸上闪过一丝惧意,将信将疑的道:“大虫成精?你莫不是编谎话骗我?” “哎哟喂,俺哪会拿此事来骗你?!” 孟策表情愈发凝重,再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 “这虎精十分灵异,最忌人在背后议论,若不小心念出它的名号,它便立刻心生感应,知道哪里有人气,循着味儿就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哄小孩般的恐惧表情。 那王鱼果然不太聪明,她见孟策一脸恐惧,顿时就信了,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 “你...你既已说出它的名号,它...它岂不是已经知道我们在此?” 孟策佯装醒悟,一拍嘴巴,懊悔不迭: “哎呦!瞧我这张破嘴!光顾着解释,怎么...怎么...完了完了,它肯定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但愿它今日已经吃饱,不稀罕俺们身上这点肉了......” 王鱼被他说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的四下望了望,只见风雪茫茫,天地空旷,远处密林黑咕隆咚,好似真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她越看越怕,再也顾不得歇息,猛的一鞭抽在马背上,尖声道: “那还不快走!磨蹭什么!” 那马骤然吃痛,长嘶一声,扬蹄便向前冲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惊得旁边几匹驮马纷纷躁动扬蹄,背上货物摇摇欲坠。 队伍顿时一阵大乱,马匹嘶鸣声此起彼伏。 第130章 安途遭难 孟策见状,又气又恨,急得大喊:“拉住缰绳!稳住!” 伙计们惊呼着,拼命试图控制住受惊的牲畜。 混乱之中,有四匹驮马挣脱了伙计拉扯,跟着王鱼向前狂奔。 小道积雪本来就深,道路难辨,王鱼胯下的“安途”马奔出不足半里便一脚踏空,猛的向前栽倒。 紧跟其后的四匹惊马收势不及,接连绊倒。 雪泥飞溅,惨烈的嘶鸣声和货物坠地的闷响接连传来! 孟策远远瞧见,只觉眼前一黑,心都在滴血! 那“安途”马正是他当初在黄河边抢来的军马,通晓人性,伴随了他整整十六年,屡次救他于危难,和他感情十分深厚。 他平日对待“安途”爱护有加,从来舍不得抽打,如今仅仅给这蠢货骑了三天,竟遭此劫! 他顾念“安途”安危,连忙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赶去,远远就听见那瘟神的叫喊: “哎呦...疼死我了!我的腿!哎哟...你们这群杀才!还不走快点!哎哟,哎哟......” 孟策到得近前,只见爱马倒卧雪中,口鼻溢血,一条前腿扭曲变形,白骨茬子刺破皮肉,裸露在外。 而那王鱼,一条腿被压在马腹之下,正在鬼哭狼嚎: “哎呦!疼死我了!你还愣在那里干啥!快把这死马弄开!弄开啊!我的腿要断了......” 孟策心如刀绞,丢下王鱼不管,直接扑到“安途”身边,跪在雪地里,颤抖着双手,轻轻抚摸马颈。 那马儿似乎认出了主人,硕大的眼睛里滚出大颗的泪珠,发出痛苦的哀鸣。 孟策肝肠寸断,痛彻心扉,瞬间红了眼眶。 他趴在“安途”耳边,哽咽道:“老伙计...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那王鱼还在不停的叫骂:“孟策!你个王八蛋!理那该死的畜生做甚!你是要看着我被压死吗?还不快把这死马......” 孟策猛的回头看向王鱼。 只见他双目赤红,脸上肌肉扭曲,眼神中的杀意如同实质。 王鱼正骂人呢,骤然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吓得浑身一愣,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孟策手按腰间短匕,呼吸粗重,心中杀意升腾。 但想起家中妻女,他终是咬牙忍住,“铮”的一声抽出腰间短匕,回过头来,含泪俯身,对“安途”低语一句: “好走,兄弟。” 说罢,匕首精准刺入马心,结束了它的痛苦。 热血汩汩涌出,染红雪地,溅了孟策一手一脸。 他跪坐雪中,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那王鱼见孟策抽刀只是杀马,胆子又大了起来,叫嚷道: “杀了正好!这蠢马!害我摔这一跤!疼死我了!孟策!你还愣着作甚!快把这死马弄走!我的脚要断了......” 孟策缓缓转身,脸上血泪交织,目光森寒,状若修罗,他手握滴血的匕首,一步步走向王鱼。 王鱼见他这般模样,再次生出惧意,瑟缩了一下:“你...你想作甚?” 孟策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将匕首插回鞘中,哑声道: “来人!抬马!” 跟过来的十几个伙计都知道这安途马的来历,人人气愤,但知道这王鱼乃是把头的“亲戚”,也不好多言,只得上前,合力抬起马尸。 王鱼抽出腿来,活动几下,发现只是有些许疼痛,并无大碍。又见这孟策只是表情凶狠,始终不敢动自己,顿时又来了精神。 她起身后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觉得晦气,抬脚就踢了“安途”的尸体两下,嘴里骂骂咧咧道: “呸!死畜生,烂畜生,跑都不会跑,害我摔得这般疼,死了活该,倒霉催的!” 此言一出,周遭伙计皆面露愤慨。 孟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火气,目眦欲裂,几步冲到王鱼面前,一把将她推倒! 王鱼被推得摔了个四仰八叉。 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察言观色,看清孟策那副恨不得杀人却又强行忍耐的模样,显然不敢真个动手,她反而有恃无恐起来。 “你敢推我?!” 她尖叫着,抓起地上的积雪就朝孟策身上扔去: “你个下贱汉...胚子!臭卖货的!敢碰我?我告诉你,你完了!你死定了!看我不把你抽筋扒皮......” 孟策任由雪团砸在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地上的王鱼。 过了一会,他猛的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动手,转身去查看另外四匹跌倒的驮马去了。 队中伙计面面相觑,纷纷猜测把头到底欠了这王鱼多少银钱。 一番忙乱,四匹摔倒的马中有两匹伤重难行,只得结果了性命。 伙计们尽量割了马肉,默默的将货物分摊至其他驮马背上,气氛压抑得如同这阴沉的天空。 孟策的马死了,商队里唯一还能骑乘的马,就只剩下副把手猴子那一匹了。 王鱼一瘸一拐地凑到孟策身边:“喂!我的马死了!你去把那瘦猴的马给我牵来!” 孟策像是没听见,自顾自整理着驮马的缰绳,检查货物捆扎是否牢固。 猴子远远听见,直接撂下狠话: “呸!我的马谁都能骑,唯独你!休想!老子宁可宰了吃肉,也不给你这瘟神碰它一下!” 王鱼气得跳脚,立刻调转枪口,从猴子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远房老娘舅。 猴子只是冷笑,索性避得更远。 自从安途死后,孟策态度大变,直把王鱼当成了空气,一句话都不肯和她讲。 他整顿好队伍,看也不看那瘟神一眼,直接下令前行。 王鱼没有马骑,赖坐在雪地里不走。 她独自骂了一阵,见队伍竟真个渐行渐远,看样子是真要将她留在这荒郊野岭。 她想起那吃人的老虎,终究惧意占了上风,只得悻悻爬起,一瘸一拐的追赶队伍,口中依旧不甘的骂个不停。 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等货色。 第131章 存中背锅 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五。 时近傍晚,临安皇城次第燃起宫灯。 原殿前司都指挥使“杨存中”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的向延和殿走去。 冯益侧着身子在前引路,他这几日得到官家多次夸赞,心情大好,见这位昔日宠臣神色不安,开口安慰道: “杨节度且宽心,官家今日气色甚佳。” 杨存中只是苦笑回应。 他腊月二十九被皇上亲口下狱,腊月三十又被皇上下旨释放,并让其在大年初五百官仍在休沐之时入宫觐见。 圣意难测,每近殿门一步,他心中忧惧便增加一分 杨存中,本名杨沂中,高宗赐名“存中”,今年四十,代州崞县(今山西代县)人。 他出身武将世家,祖父杨宗闵守卫永兴时战死,父亲杨震也在抵御金军时阵亡。 建炎三年,他随张俊勤王,平苗刘兵变,升任统领。 次年,金兵攻明州,他力战有功,任御前中军统制。 绍兴六年,他率军大败伪齐军于藕塘,授保成军节度使。 绍兴十一年,也就是去年,他与张俊、刘锜合兵柘皋,击败金兀术。 杨存中历经大小二百余战,身受创伤五十余处,虽无岳飞的赫赫战绩,但也为南宋的稳定立下过汗马功劳。 他掌管宿卫亲兵多年,是原主宋高宗最为器重的爱将,曾担任岳飞案主审,因他用刑具逼岳飞自诬谋反,被穿越后的赵构夺职下狱。 在未被改写的历史中,杨存中在岳飞死后幡然醒悟,捐出自家宅院为岳飞建功德院,后来还率军击退过金兵。 他刚被抓捕入狱时,愤懑不平,自忖对官家忠心耿耿,护卫宫禁也算十分用心,缘何竟遭此雷霆之怒? 继而从狱卒处听到传言,道是张去为被乱棍打死,秦桧、张俊四人被当庭诛杀,秦相一党悉数被贬,岳飞骤握枢密...... 他这才如梦初醒,骇然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官家之意,在于平反岳飞!自己曾主审岳飞案,用刑逼供,构陷于他...... 想通此节,他心中那点不平之气顿时消散。 莫说秦桧,连官家的潜邸旧臣张俊和贴身侍奉了官家十几年的张去为都成了刀下鬼,而自己却只被下狱,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谁曾想,仅仅隔了一日,陛下便下旨将他开释,谕令他隔日赴岳府“拜年”,并于初五至大内觐见。 这“拜年”二字,杨存中岂能不知其意?这是陛下在给他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初一天还没亮便硬着头皮,背负荆条,亲至岳府请罪。 岳飞虽未完全释怀,但看在天子颜面上,还是说了几句软话。 此事过后,杨存中心中稍安,谁知他刚刚回府,又听闻官家将金使剁成肉泥、撕毁和议、颁下讨金檄文、誓要御驾亲征...... 几事相加,令他震撼莫名,这才惊觉龙椅上的那位,已不是昔日的官家了。 可官家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一改往日畏金如虎、苟安求和之态,变得如此...刚猛决绝? 一连数日,这疑问在他心头盘桓不去,如同百爪挠心,只盼着今夜入宫,能得一分明示。 “杨节度,陛下已在里头等候,请。”冯益站在延和殿前,伸手作请。 “有劳冯都知。” 杨存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 殿内烛火通明,御案之后,赵构正俯身执笔,专注的在案上勾画着什么,御案一角的几页纸上,隐约可见“火药”、“温度”、“高炉”等字样。 听见脚步声,赵构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意:“正甫(杨存中字)来了,坐。” 语气随意,仿佛日前下狱之事从未发生。 杨存中不敢怠慢,疾行数步,拜伏于地: “罪臣杨存中,叩见陛下!恭祝陛下新岁圣安!” “免礼。” 杨存中听着官家温和的声音,感觉十分不适,他不敢起身,正要出言请罪,又听官家说道: “朕记得你旧伤逢阴雨便作痛,今日寒重,莫要久跪,起来说话。” 杨存中闻言一愣,这暖心的话语,自己在立下战功、身受重伤时都没听过! 他越发惶惑起来,惴惴起身,躬身垂首,不敢平视。 “赐座。” 赵构对门口的冯益吩咐了一句,自己则继续俯下身去,勾勒那尚未完成的图纸。 冯益亲自搬来一个绣墩,置于御案侧下方。 杨存中见皇上专注于文案之事,自己谢恩也不理,又见偌大一个延和殿,只有皇上、冯益和自己三人,连个侍奉的小黄门都不见。 他心中越发忐忑,完全猜不透圣意,只得欠着身子坐了半边。 良久,赵构终于放下毛笔,拿起茶盏,呷了一口西湖龙井,看向杨存中。 这杨存中乃是宋朝名人,杨家将后人,历史记载得非常清楚,赵构知道他行事稳重,忠心耿耿,且本性不坏,是个可用之才。 可他也是最熟悉原主的人之一,若不彻底收服,用起来恐有隐患。 赵构似是闲话家常般问道:“岳府之行如何?岳飞可还怪你?” 杨存中见陛下问话,忙起身回禀: “回陛下,岳枢密胸襟广阔,言既蒙圣恩,前事不必再提,终究念在同袍之义,未曾多加责难,然......” 他斟酌着词句,“臣观岳枢密神色,心中芥蒂犹存,非一时可解,臣...愧悔无地。” 赵构听罢,放下茶盏,轻轻叹息一声: “唉,你之忠心,朕何尝不知?此事,原也怪不得你,是朕昔日为了积攒国力,一味隐忍,让你不得不行那违心之事,累你背负骂名,是朕之过也。” 这话一出,杨存中愣在原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不但肯定了自己的忠心,还将责任全揽,向自己认错?自古焉有君父向臣子认错之理? 还有那积攒国力一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无论如何,陛下这话,太重了! 他杨存中何等样人,岂敢让天子为自己揽过? “陛下!” 杨存中双腿一软,跪伏于地,语带哭腔: “臣万死!臣愚钝!未能体察圣心,方才铸成大错!昔日所为,皆出自臣之本心,绝非陛下之过!臣...臣岂敢怨望陛下!请陛下收回此言!臣万死亦不敢当!” 赵构见状,起身走到杨存中身前,伸出双手扶他,口中说道: “正甫起来说话,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了。” 杨存中闻言再次一愣,这已是陛下第二次唤自己表字了,这突然的亲热,到底从何而来? 他被扶着起身,心跳莫名加速。 赵构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夜色,说谎眼都不眨: “存中,你随朕日久,当知朕之心志,你以为朕当真甘心称臣纳贡,坐视山河破碎,软骨佞臣当道,忠勇良将蒙冤?” 杨存中屏息,不敢接话。 这问题,他私下不知想过多少遍,可无论哪个答案,若宣之于口,都是大不敬之罪。 第132章 为君分忧,何敢惜身求名 赵构站在窗前,背对杨存中,以免被杨存中看到自己胡扯八道的嘴脸。 他必须要构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真相”,只听他语带悲切的说道: “昔年宗泽临终三呼渡河,李相公呕血撰守城录,朕岂不知?朕又何尝不知金人豺狼本性,与之求和,无异与虎谋皮。” “自靖康以来,国势倾颓,兵疲民困,兵甲不修,府库如洗,禁军孱弱如纸,川陕粮草不继......” “朝堂之上,秦桧之流把持权柄,力主和议,朕若一味强硬,只恐内乱先起,反给金贼可乘之机!朕...唯有隐忍!” 杨存中闻听此言,多少有些不信。 他不知如何接话,却听官家又道: “朕示敌以弱,故藏锋锐,甚至不惜自污声名,所为者何?不过是隐忍待时!” “然金人欺朕太甚,索我岁币,要朕称臣,犹嫌不足!如今竟敢借秦桧之手断我大宋臂膀,朕岂能再忍!故而雷霆一击,昭示本心!” 说罢,他闭上眼睛,似在回忆那些不堪的岁月,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深深叹了口气: “唉,朕之心痛,非常人所能体会也。” 这一番话,真真是九假一真,将过往的“懦弱苟安”,归结为“隐忍待时”,其中真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些话杨存中若在以前听闻,必以为官家是在寻借口推诿。 但此刻,结合官家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他不由得一愣。 他想起这些年来,官家的种种反常:每逢金使傲慢,总见官家袖中双拳紧握,每闻边关捷报,那双眼里亦有瞬逝光彩...... 而那杀金使、平岳冤、诛秦桧、励主战...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看向官家,恰好官家转身看他。 只见面前的天子目光灼灼,腰背挺直,神态和以前判若两人...... 他顿时恍了神。 莫非...莫非陛下并非突然转性,而是潜龙在渊,多年隐忍,今日终得飞龙在天? 可笑自己竟丝毫未能体察圣心,甚至为了迎合“圣意”,险些铸成大错! “陛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心疾首的道: “臣...臣愚钝!臣糊涂!臣罪该万死!竟不知陛下苦心孤诣至此!竟未能体察陛下苦心之万一,臣有眼无珠,枉受国恩,愧对忠良,更是愧对陛下!呜呜呜——!” 说到激动处,他竟哭出声来,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赵构再次伸手扶他,温言道: “卿之忠心,朕岂不知?往日之事,非卿之过,起来吧。” 杨存中闻听此言,仍然不肯起身,伏地泣道: “陛下——臣未能体察陛下苦心,做下如此错事!如今幡然醒悟,恳请陛下允臣戴罪立功!做马前一卒!即便肝脑涂地,臣亦甘之如饴!以报陛下开示之恩呜呜呜——” 赵构见他这般模样,无论是真是假,火候也差不多了,便用力将他扶起,握着他的手臂道: “你杨家世代忠心,满门英烈,朕岂不知?朕与卿相识于微末,共历多少患难?起兵勤王的是你,平苗刘之乱的是你,明州血战退敌的是你,藕塘大破伪齐的是你,柘皋之战再败兀术的也是你!这桩桩件件,朕都记在心里,从未忘却......” 赵构如数家珍般道出杨存中的功绩。 杨存中之前多少有些假心假意,做做样子,闻听此言,确确实实被感动了,他嘴唇翕动,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赵构拍拍他的臂膀:“正甫之忠心,朕从未怀疑,过往之事,暂且揭过,如今和金贼撕破脸皮,图穷匕见,朕亦筹划周全,不必再忍!正是朕与卿君臣同心,戮力兴国之时!” “然则朝局初定,岳飞等主战之臣怨气未平,朕若骤然使你重掌兵权,恐难服众心。” 杨存中闻听此言,不由眼神一黯,却听官家又道: “眼下,朕另有一及其要紧之事,需一绝对心腹去做,此事关乎国运,繁杂琐碎,劳心劳力,更兼凶险异常,即便事成,亦难有功名宣之于世。” “唯有大业既成,天下归心,方可青史留名...卿可愿...为朕分此忧劳?” 杨存中闻听此言,眼中一亮,猛的挺直腰背,如同标枪般站定,右手握拳,重重擂在自己胸膛,斩钉截铁的道: “臣杨存中!在此立誓!此生此身,皆为陛下效死!陛下剑锋所指,便是臣肝脑涂地之处!但为陛下分忧,纵然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臣亦往矣!但有一息尚存,必竭忠尽智!即便粉身碎骨,万死无生,亦在所不辞!绝不敢惜身求名!” 赵构闻言,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得卿此言,朕心甚慰!且坐,朕与你细说。” 两人重新落座,赵构神色转为肃穆,缓缓说道: “朕欲设一密衙,名曰‘国情司’,专司对金、夏、蒙古乃至吐蕃、大理诸国之情报搜集。” “举凡军政要务、朝廷庙算、君臣动向、宫廷秘闻、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山川地理、权贵阴私、民情动向、风土人情、物产流通...皆在其列。” “可派遣细作,渗透敌国朝堂军营;收买眼线,建立情报网络;分析敌情,预判敌军动向;必要时,亦可执行策反、破坏等秘事...凡此之类,不独限于此。”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此国情司,乃绝密机构,直属朕恭,不录于官册,不设公开衙署,所有人员皆隐于市井、江湖、商旅乃至僧道之中。” “朕要卿,来做这第一任提举,司内人员选拔、训练、派遣、联络、赏罚、生杀,一切大权,尽付于卿!” 赵构目光灼灼的盯着杨存中: “人选,你可自定,旧部亲信、江湖奇士、商队行旅、僧道流民,乃至敌国降人,无论是男是女,是官是民,是忠是奸,只须有用,皆可网罗!” “但要切记,首重‘隐秘’二字!务要无声无息!彼此单线联络,纵然暴露,亦不伤及根本。” “各地需设秘密节点,朕思之,可效仿唐代之进奏院,但更为隐秘,以商号、客栈、道观、民居为掩护。信息传递,用密语、密匣、密押,一报多途。” “初始,可先着力于金国布网,不求速成,但求稳妥,扎根深入,卿可明白?” 第133章 青史之上,岂容贪蠹留名 陛下的这番话让杨存中听得心头狂跳,头皮发麻! 这哪里只是个衙门?这分明是一张无形无质、笼罩敌国的巨网! 其构想之缜密,眼光之深远,手段之诡谲,完全超出了他对“细作”二字的认知! 他久在军旅,军中亦有细作、斥候,自然知道情报的重要性。 但如此系统、隐秘、职能广泛、不拘用人、且涉及周边所有国家并直属天子的情报机构,实乃闻所未闻! 其权责之重,更是远超想象! 莫说择人用人,甚至生杀大权都交给了自己,这信任,重逾泰山! 想到此处,他心中热血升腾! 能执掌如此利器,为家国效力,为君王分忧,正是男儿生平快事! 他深吸一口气,肃容起身,单膝跪地,神情肃穆,郑重拱手: “臣杨存中!领旨!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信重!为陛下铸就此暗夜利刃!” 赵构见他应下,如释重负,转头扬声道:“冯益!” 一直如泥塑木雕般侍立一旁的冯益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垂手: “老奴在。” “传朕旨意,即刻从内帑拨付五十万贯,交予杨爱卿,作为国情司初创之资。” “老奴遵旨。” 赵构看向目瞪口呆的杨存中,说道: “日后国情司一应开销,卿可直接报与朕知,至于国情司总枢所在,卿可自行择地,以隐秘为要。” 杨存中心头剧震! 五十万贯! 他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多年,深知朝廷财计艰难,宫中用度尚且捉襟见肘,官家以前何止一次哭穷? 如今竟一次拨付如此巨款,可见陛下已然倾尽所有! 感动之余,他想起近日朝廷颁布的反腐新政,又思及自己这些年来积攒下的百万家私,不由得心中惶惶。 这些浮财,假若将来被廉政司查出,自己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以陛下如今的手段,秦桧张俊就是前车之鉴...... 何不借着陛下今日信重,一了百了? 想到此处,他立刻跪倒,额头触地,痛心疾首的道: “陛下天恩浩荡,待臣恩重如山,不以臣罪深而弃之,反恩重至此...臣羞愧无地!臣有罪,臣万死,臣还有一事,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哦?”赵构皱了皱眉,“何事?” 杨存中声音痛悔,决然道: “臣往日糊涂,恃陛下恩宠,贪慕虚荣,家中...家中聚敛浮财百万有余!更于钱塘置办良田百顷。” “臣今日思之,五内俱焚,实在愧对陛下,愧对黎民!臣...臣愿将所有浮财悉数献于陛下,并请陛下降罪责罚!” 说罢重重叩首,伏地不起,心中忐忑万分。 赵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好家伙!正愁国情司是个吞金兽,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 成立国情司本不用内帑掏钱,但赵构一怕麻烦,懒得去跟那些大臣掰扯。 二来担心知道的人太多,失了隐秘,毕竟现在朝中秦桧余党仍有不少,他并未彻底清除,除了他亲手提拔的各部大臣,实在不知究竟谁能信任。 他原本计划着自己先掏钱养着国情司,等打赢金国,朝中那些原本主和的秦桧余党彻底死心之后,再去找户部要钱。 如今看来,这事不但亏不了本,好像还有钱赚。 这杨存中以感激之名说出自己贪腐之实,借势脱身,倒是乖觉,也算机灵。 赵构和冯益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随即长长叹了口气: “唉!你这又是何苦?” 杨存中见官家称呼自己为“你”,心中越发惶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片刻,叹息再次响起,赵构语带痛心: “唉!国难当头、百姓困苦,尔等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体恤民艰,反以权谋私,聚敛无度!致使军中怨声载道,民间指斥朝纲!” “长此以往,军心涣散,民心背离,纵有百万雄兵,千万军饷,又何异于沙上筑塔,冰上垒巢!” “你杨家满门忠烈!七代忠勇!你祖死守永兴,血战殉国!你父扼守麟州,死拒胡骑!你本忠烈之后,经二百余战,浑身是伤...但青史之上,岂容贪蠹留名?你...你非要玷污父祖英名不成?!” 这番话恰好戳中杨存中肺腑。 他的祖父‘杨宗闵’当年守卫永兴,城破时率残兵巷战三日,最终身中数十箭而亡。 父亲‘杨震’镇守建宁寨,身中二十六箭犹拄剑而立,金人三日不敢近前。 此刻被天子说起此事,杨存中恍见祖辈血染征袍,一时热血上涌,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就死。 他鼻子发酸,眼眶泛红,终于落下泪来。 默然片刻,赵构见杨存中哽咽出声,觉得差不多了,声音缓和下来: “你今日能幡然醒悟,自陈其罪,朕心虽痛,亦有几分欣慰。” 他长叹一口气,“唉,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既知悔,坦诚自省,朕便恕你前罪。” “所献家资,一并准了,廉政司那边,朕自去分说。” “望卿日后能以此为戒,清廉自守,扬其家风,假以时日,与朕并马黄河,观尽故国山川,留名青史,方不负你杨氏满门忠烈之名!” “钱财俗物,又何足道哉?” 这一番话,既敲打了杨存中,又全了他的体面,还收回了巨款,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勉励其未来。 杨存中先被吓了个半死,继而羞愧无地,后又感激涕零。 劫后余生的他,只觉得如今的陛下心胸如海,宽厚仁德到了极点! 他心中感激,当下连连叩头,真心实意的哭道: “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教诲,臣铭记肺腑...日后必当洗心革面...唯知鞠躬尽瘁,竭忠尽智...以报陛下再造之恩...再不敢有半分贪念!” 赵构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下来:“起来吧,朕信你。” 这话让杨存中再次泪目。 赵构接着勉励几句,令其归座。 待杨存中情绪稍定,赵构又道: “朕这些年潜心思索,于格物之道略有所得,想出些许革新之法,可用于强军富民。” “朕欲于明日早朝,明发旨意,设立‘天工院’,广召天下能工巧匠汇聚临安,集思广益,革新军器、农具、舟车乃至民生百业之工艺。” 杨存中闻言大受震撼,不曾想陛下竟还精于此道! 他越发觉得自己以前有眼无珠,看向陛下的眼神顿时蒙上了一层崇高的色彩。 赵构继续说道:“然则,此中诸多工艺,乃国之重器,至关紧要!一旦泄露,为敌国所乘,后果不堪设想!” “明面上,朕会令殿前司与皇城司护卫天工院,但朕需要一双‘暗眼’,秘密监察所有知情、涉密之人,确保无一丝机密外泄。” “此事,卿可能办到?” 第134章 陛下的天下 杨存中心中凛然,当即意识到这天工院在陛下心中的份量。 他霍然起身,抱拳道: “陛下放心!此事臣必亲自督办!臣以性命担保,绝不让天工院一丝机密泄于敌手!若有疏漏,臣提头来见!” “好!”赵构面露嘉许,“得卿如此,朕复何忧?” 杨存中闻听此言,之前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接着赵构又交代了一些天工院的保密事项,杨存中一一记在心里。 正事交代完了,赵构也轻松下来,他目光扫过殿角兵器架,笑道: “朕知卿善制军械,尤精于弩,卿所创之弩,制工精巧,易发射远,朕甚喜之。” 说着,他起身走向兵器架,从架上取下一把弓弩,递给杨存中。 此弩正是杨存中当年呕心沥血创制,旨在克制金人铁骑冲锋的马皇弩。 弩臂以桑木叠合,机括以精铁打造,射程远超寻常弓弩,力道可破重甲,只是上弦费力,射速稍慢,临阵使用多有不便,故而未能推广。 杨存中双手接过这熟悉的弩机,心中一阵暖流涌过: “陛下过誉了,此乃臣闲时小技,难登大雅之堂,陛下竟还记得...可惜此弩有诸多不足之处,臣近年偶有思及改进之法,只是军务繁忙,未及深究。” “哦?”赵构来了兴趣:“朕亦有些新奇想法,或可与卿参详。” 说罢,他让杨存中将马皇弩置于案上,指着弓弩说道: “此弩优点在于力道强劲,射程远,然缺点亦十分明显,其一,上弦颇为费力,即便强健军士也难连续射击;其二,马上换箭多有不便,临阵易乱。” 杨存中闻言一愣,官家还懂弓弩? 赵构自顾自说道:“朕思之,或可做如下改进。” 说着,他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纸上飞快勾画起来,并示意杨存中凑近观看。 赵构边画边道:“骑兵于颠簸马背,开此弩颇为费力,朕思之,可于此弩身侧,添一可折叠收拢之‘助力杠杆’。” 他画出一个类似后世省力钳的结构,“上弦时展开,卡入此处凹槽,利用杠杆原理,可省力大半,收拢亦不妨碍行军携带。” 杨存中盯着那简图,眼睛猛的睁大! 赵构又在弩臂侧上方勾画起来,同时说道: “可制一小巧箭匣,内储五至八支弩箭,以机簧卡扣固定于此。射毕一推一拉即可上箭,省却了探手取箭之烦,射速必定大增,于骑兵尤为便利。” 杨存中看着图纸,呼吸都屏住了! 赵构丢下毛笔,拿起一支寻常弩箭,指着箭头道: “可设计多种箭矢,根据敌情切换,如金人铁浮屠重甲,便用三棱锥,棱锋淬火,专破重甲。” “还可制作特殊箭矢,用专用箭匣携带,临阵可换。如将箭头镂空,内置火药,升至高空爆燃或拖曳火光,于夜战或复杂地形中,为大军传递讯号、指引方位,或纵火焚烧粮草辎重......” 杨存中听得连连点头。 赵构指着望山、机括等部件,又道:“弩身易损部件,应力求尺寸统一,制式相同。” “战阵之上,一弩损毁,若部件通用,可拆下他弩部件更换,顷刻便能修复再战,不致整弩废弃。” “如此一来,不仅提升效用,省下军费何止百万?此谓之‘模块化’......” 赵构一条条说来,虽有些词句听着新鲜,但以中文之精妙,其中意思稍一思索便能明白。 杨存中越听眼睛越亮。 官家所提几点,构思奇巧,无一不切中要害,且言谈之间,信手拈来,将改进的图纸都画好了! 他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官家,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他效忠了半生的君王。 这哪里还是印象中那个只知权术、怯懦苟安的官家?这眼光、这格局、这神异的“格物”之才...... 他钦佩万分的同时,心中不由得升起寒意:自己以往竟毫无察觉,简直蠢笨如猪! “陛下!” 杨存中再次跪倒,满脸敬服的道: “陛下之智,深如渊海!心思机巧,巧夺天工!令臣茅塞顿开!臣五体投地!臣即刻便召集匠作,按陛下所示改良此弩!必使马皇弩成为我大宋军中克敌利器!” 赵构含笑看着他,谦虚道:“此乃小道耳,些微小技,聊助卿兴罢了,起来吧,卿可择其善者而从之,具体如何,还要靠卿之巧手。” 杨存中闻言更是惊骇,此等巧思竟是“小道”“小技”?那天工院又不知是何光景?! 接着,君臣二人又探讨了些关于国情司的筹建细则。 言谈之间,天子往日的阴鸷猜忌全然不见,仿佛换了个人! 且无论杨存中如何发问,无论是关于国情司还是其他任何事情,赵构张口就答,且言必有物。 就好似天上的事情赵构知道一半,地上的事情全知道! 赵构甚至对那金国的朝廷布局、权利架构、宫廷秘闻都了如指掌,更是预言金国皇后裴满氏将继金兀术之后,成为第二个实际掌权之人,让国情司好好利用这点。 两人从金国、蒙古、西夏、大理、高丽、日本、天竺、南洋,一直谈到基辅罗斯、罗姆苏丹、罗马、拜占庭、阿拉伯、马格里布、伊比利亚...... 直至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赵构说自己夜观天象,算出五座仙山确实存在。 瀛洲仙岛就在东南方向(澳大利亚)。 蓬莱仙岛又在瀛洲东南(新西兰)。 跨过东大洋海(太平洋),可抵新大陆(北美洲)。 东北更有格陵兰...... 烛火跳跃间,那张赵构亲手所画的全新地图上,勾画纵横: 北至北溟,西抵西极,南达外海,处处标红! 其间线网密布,竟将天下罩入掌中。 直到此时,杨存中才知道自己狭隘了! 他方才知道,自己以为的天下,和陛下以为的天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聊到最后,他对陛下的钦佩无以复加,早已将陛下当成了天神下凡! 之前为何那般? 那不是陛下“隐忍待发”嘛!!! 唯独令杨存中疑惑的一点是,官家对那个引发靖康之难、对皇位有威胁的“大兄”念念不忘,让自己有机会便救他出来。却自始至终不提韦太后(赵构生母)一句。 甚至杨存中主动提及设法营救韦太后,官家也假装没有听见。 这让杨存中十分不解。 第135章 老娘们 杨存中不知道的是,赵构在前世读书时就恨死了韦太后那该死的老娘们! 在未被改写的历史上,宋金达成《绍兴和议》,南宋向金割地、称臣、纳贡。 而金国则同意放回韦太后并归还宋徽宗棺椁(六年前病逝,享年54)。 据历史记载,韦氏出身低微,最初为宋徽宗宫中侍女,后生下赵构,被封为婕妤。 靖康元年,赵构自愿前往金国做人质,宋徽宗为表嘉奖,加封韦氏为贤妃。 靖康之难时(十五年前),韦氏与宋徽宗、宋钦宗及大批宗室、宫女一同被金军掳至北方。 抵达金国后,韦太后与其他被俘皇室女子一起被送入“洗衣院”(实为金军的官妓营),不但要从事低贱劳动,还要遭受金兵的凌辱。 有记载称,她后来被金太宗赐给完颜宗贤为妾,在金国生下子女。 【《靖康稗史笺证》:韦氏曾以“韦夫人”的名义,抱着自己五岁的儿子,陪完颜宗贤到大定府安养寺进香。《南渡录》《窃饮北徙录》《窃愤续录》这些史料中均有关于韦太后在金国嫁给完颜宗贤并生子的记载,如《窃饮北徙录》提到有人看到韦夫人同一番僧随行,车中有小孩呼韦妃为阿母。】 为了平息议论,宋高宗刻意将韦氏被俘时的年龄增加了十岁(从38岁增加至48岁),以示她被俘时已无生育能力,实为掩耳盗铃。 随着绍兴和议签订,韦氏于次年抵达临安,被宋高宗尊为皇太后。 之后,她多次向宋高宗强调“息兵”和“通好”的重要性,要求宋高宗避免战争,苟安求和。 宋高宗本就不想打仗,便借“孝道”之名,以“保太后安享晚年”为借口拒绝北伐,打压主战派。 韦太后对此予以积极配合。 其中有两件事可以说明韦太后对金国的惧怕以及特殊感情。 一是她被金国放回南宋时,一行人刚走到燕京就遇到酷暑,随从歇息一下,她就吓得不行,不惜许诺三千两黄金犒赏随从,催人快走。 二是她临终前,一直手持金国香囊。 【《四朝闻见录》韦太后晚年“焚私录一册”。《鹤林玉露》韦太后临终前“手抚金国香囊,命焚之,灰烬中现女真文‘享’字”】 民间甚至传言韦太后临终前专门嘱咐宋高宗给金国送去遗物,包括象牙、玉笛、玉箫、缕金琵琶等各种宝物,还有两万两银器和两千两金器。这些记载虽未见于正史,但也有许多可信之处。 现代宋史专家,浙江大学历史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宋史研究会副会长“何忠礼”评价说:“她对金人确实怀有一种难以忘怀的感情。” 此外,在韦太后身上有一桩千古悬案,便是真假“柔福公主”一事。 十一年前,有个女子自称宋徽宗的女儿柔福公主,从金国逃回。 经宫里老宫女、老太监和宋高宗亲自验看后,认定为真,并被封为福国长公主。 但韦太后回来之后,硬说真的柔福公主已死于五国城,最终该女子被扣上“尼姑法静”的身份,草草杖毙。 这其中有许多漏洞。 其一,宋高宗曾令老太监“冯益”和老宫女“吴心儿”前往辨认,他们回复称此人相貌与柔福公主极为相似,对生母王贵妃的宫中旧事和日常喜好对答如流,确认为真。 其二,宋高宗亲自询问时,她回忆起许多宫闱旧闻,她责怪皇帝哥哥对自己身份的责问,喊出了高宗乳名,而这个乳名只有宫闱之中手足骨肉之间才会熟知,因此,宋高宗本人也确认她是真的柔福公主。 其三,韦太后归国时柔福公主已在南宋生活十二年,且与驸马高世寅育有子女,柔福公主被处死后,驸马高世寅并未受到牵连,反而继续加官进爵,这不合常理。 其四,除柔福公主外,其他被掳到北方的宋室公主不是被金国贵族占有,就是进洗衣院成为官妓,没有一个能到五国城的。而韦太后称柔福公主在金国嫁给汉人徐还,并于绍兴十一年死于五国城,是公主中唯一的特例,太过奇怪。 其五,韦太后的指认从头至尾仅是她口头陈述,并无一件实证。 有说法称,韦太后在金国时曾与柔福公主一同从浣衣局被金太宗挑出,赏赐给完颜宗贤为妾。 她担心柔福公主说出自己在金国“苟且偷生”的实情,所以为了掩盖自己的屈辱经历,才指认柔福公主是假冒的,将其处死。 另外,宋高宗为强化《绍兴和议》的合法性,需配合韦太后构建“金国善待宋朝皇室”的叙事,而柔福公主对金国的描述,以及她本身的存在,破坏了这一叙事。 因此,母子二人均有杀害柔福公主的动机。 而当事人之一的“冯益”就在赵构身边,前日柔福公主入宫拜年时,赵构还专门问过冯益此事。 冯益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绝不会认错,柔福公主绝对为真。 赵构选择相信冯益,不为其他,只因他愿意相信。 所有这些事加在一起,让赵构对那韦太后恨之入骨,认为她简直就是坏女人的典型。 难以想象,她被金人折辱十五年,回国后不想着报仇,反而整日跟着儿子打压那些想替她报仇的主战派。 甚至为了掩盖自己的屈辱经历,冤杀历尽艰险逃回的前朝公主。 若真让这娘们回了国,自己不但不好处理她,还得被孝道绑架着,学那宋高宗“日日探望”,专为她“修筑宫殿”。 呸! 休想! 第136章 天心高远 而和韦太后不一样的是,赵构对自己那便宜大哥赵桓(宋钦宗)的态度截然不同。 赵桓虽然懦弱胆小、蠢笨不堪,但心性却是不坏。 这家伙特别搞笑,以至于赵构非常想把他弄到身边,陪自己玩耍取乐。 靖康元年,金军第一次南下,宋徽宗不想当“亡国之君”,仓促决定禅位于二十六岁的太子赵桓。 赵桓宁死不肯登基,甚至以“哭晕”“装病”相抗,还曾试图逃跑,最终被宋徽宗强行披上皇袍,在哭泣中完成了登基仪式。 即便登基,赵桓仍多次“甩锅”,甚至私下对近臣抱怨“朕本不欲为帝,今为帝矣,祸至无日”。 这家伙之奇葩,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他虽只做了一年皇帝,可搞笑之事实在不少,这里列举几个,以娱读者老爷。 金军第一次南下时,赵桓派使者求和,金军提出“割让三镇加赔偿五百万两金、五千万两银、一万匹绢”的苛刻条件。 赵桓跟金人讨价还价,说金银可以去凑,但“三镇”是太祖太宗打下的土地,割让时需举行“祭天告祖”仪式,否则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并坚持让金军在文书中称宋为“大宋”,而非“宋”,理由是“‘大’字不能丢,这是天朝体面。 金军将领听完使者的话后,当场嘲讽,不仅没宽限,反而加码要求“额外赔偿一千匹战马”。赵桓也只能乖乖答应。 金军第二次围攻开封时,有大臣向他推荐“火牛阵破敌”,在牛身上绑上柴草、浇上油脂,点燃后驱牛冲向金军军营。 赵桓竟信以为真,下令全城搜牛,甚至强抢百姓的耕牛。 结果“火牛阵”实施时,牛群被金军的弓箭、鼓声吓得四处乱窜,反而冲乱了北宋守军的阵型,不少士兵被受惊的牛群踩踏受伤,金军趁机掩杀,宋军大败。 此外,他还召道士入宫“作法退敌”,让道士在城楼上设坛念咒,声称“可借天雷劈金军”,甚至下令守军暂停防御,围观道士“作法”。 结果折腾半天,一条天雷也无,反折了士气。 他听信主和派大臣推荐的江湖术士郭京,认为其能召唤“六甲神兵”(声称有7777人,可刀枪不入)破敌。 他下令撤去开封城墙上的正规守军,让郭京率“神兵”开门迎敌,结果金军趁机从城门攻入,开封瞬间失守。 金军攻破外城后,并未立即占领内城,而是假意提出“议和”,要求宋钦宗亲自前往金营谈判。 赵桓竟相信金军“不加辱害君主”,不顾大臣劝阻,两度前往金营(第一次被扣押数日,放回后又去),结果被金军直接抓去了北方。 君主都被抓了,北宋朝廷瞬间瓦解,再也无力组织抵抗,北宋自此灭亡。 被抓后,金军让赵桓和他老爹一起“肉袒牵羊”(赤裸上身、牵着羊),举行献俘仪式,他无奈顺从。 仪式后,金军将领故意问他“你当初在开封城上,不是说要与金军死战吗?怎么现在连衣服都不敢穿了?”,他低头不语。 金军将领想羞辱他,让他“赋诗歌颂金军”。 他竟真的写下“万里风霜已饱经,铁衣雕旧泪经营,他年重到神京路,还忆今朝谒此行。” 后来金军将他迁往五国城,途中有北宋旧臣想偷偷帮他逃跑。 他却怕“被金军发现后处死”,主动向金军自首,导致那名旧臣被金人杀害,此后,再也没人敢帮他。 赵桓胆小懦弱,蠢笨迷信,作为乱世君王,可谓一无是处! 但,他的心地,实在不坏。 他继位后不久,便下令减免开封及周边地区因战乱拖欠的赋税,并开放官仓赈济流离失所的百姓。 还针对官吏横征暴敛的问题,整顿吏治,严惩了趁机搜刮民财的贪官。 他在位期间,下诏赦免了因“反对议和”被徽宗贬斥的官员,恢复其官职,也曾重用过主战派“李纲”。 他善待被金军俘虏的士兵家属,下令由官府给予赡养,避免其流离失所。 开封周边因战乱、灾荒爆发瘟疫时,他命太医局派遣医官下乡救治,并免费发放药物。 这些举措足以说明,他若生在和平年代,定然是个仁义之君。 这也是赵构想让杨存中把他救出来的原因。 不为其他,只因赵桓这份善念。 至于这人会不会威胁自己的皇位,赵构毫不担心。 以那家伙的胆量,加上如今宋金之间剑拔弩张的局面,即便自己禅位给他,只怕他也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打死也不会接这烂摊子。 即便日后打败了金国,若赵构亲手提拔的这些大臣全都倒戈相向,逼他退位让贤,那足以说明赵构无能,他也认了。 廷和殿内滴漏发出“嗒”一声轻响,刻漏指向辰时。 天色已然不早,杨存中知趣告退。 赵构亦不多留,温言勉励几句,命冯益好生送其出宫。 杨存中珍而重之的将那张马皇弩改进草图收入怀中,被冯益引着,一步三回头的向宫外走去。 赵独立门口,夜空疏星几点,寒风吹拂衣袂。 他看向两人背影,心中暗自思忖: 国情司这步棋,总算是落下了,以杨存中的能力,应不会让自己失望。 未来虽艰,却已有微光可见。 他想起内帑即将入库的一百多万贯巨资就觉得好笑。 也不知是哪路好神仙的安排,每次自己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此刻的他越发自信,觉得皇帝老儿这活,只要心智正常,皆可胜任。 凡事都不用自己动手,想干个啥,动动嘴皮子就行,自然有人替你奔命。 只要大方向别错,总不至于亡国。 中间偶尔逛逛勾栏,顺便行侠仗义,救扶救扶民间弱女啥的,亦是男儿当为,更显自己品性高洁不是? 是。 ...... 依官家的旨意,冯益亲手提了羊角宫灯,送杨存中出宫。 离了延和殿有一段距离,杨存中吁出一口白气:“冯都知...” “杨提举。”冯益微微侧身,应了一声。 杨存中的心境和入宫之时已截然不同,他感慨万分: “今日面圣,方知何谓天心高远!陛下...陛下之深谋远虑,隐忍坚韧,韬略胸襟,直追三代圣王!秦汉以来,恐唯有太宗文皇帝或略可比肩!” “可笑我杨存中,枉自追随陛下多年,竟如盲人瞎马,只窥片鳞半爪,懵然不识真龙,实在愚不可及!若非陛下仁德,亲口开示,只怕至死仍是个糊涂鬼...唉!” 冯益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腊月二十九以来,官家的改变,他这贴身伺候之人感受最为深刻。 官家好似一夜之间,换了魂灵! 他心中何尝没有过猜疑? 这变化太大,太急,由不得他不多想几分。 他甚至暗中观察过官家的饮食起居、笔迹步态,试图找出端倪。 然而,官家待他,不再是视若寻常器具、家养猪狗,用时拿起,闲时搁置,烦时打骂。 如今官家会看着他,温声问一句“冯大伴近日辛苦”。 会在他捧上热茶时,道一声“有劳”。 会在他小心提醒添衣时,笑着应承...... 那眼神里的平和,是装不出来的。 这份温情,让他生出贪恋,不愿、也不敢往那鬼神精怪、借尸还魂处深想。 直到今夜,他亲耳听闻官家对杨存中那番“推心置腹”之言,方才真正被震撼到了! 所有的疑点,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原来如此! 原来官家并非性情骤变,而是龙潜于渊,一朝腾飞! 自己那点可笑的猜疑,在这惊天动地的帝王心术面前,显得何其渺小,何其猥琐! 自己那点小心思,以官家之智,只怕早已洞若观火,却仍以温言相对...... 想到此处,冯益心中生暖,脸上满是虔诚。 第137章 天纵圣主 冯益重重叹了口气: “杨提举能有此悟,便不枉陛下的一片保全、信重之心呐,咱家侍奉官家这些年,也是近来方才窥得官家禀性之一二。” “自秦贼逼迫官家写下赐死岳少保诏书,官家便以换了个人般,朝中诸事,皆是瞬息决断,无半分迟疑,当日垂拱殿上,诛杀秦张四贼,那般杀伐决断,便是太祖太宗当年,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如今看来,陛下往日,藏着多少大忍大谋?莫说杨提举,连老奴也是糊涂,亦未能早些窥见天心,惭愧,惭愧啊。” 杨存中听得连连点头:“唉,官家之苦心,古之勾践亦难及万一也!” “何尝不是呢!” 冯益压低声音,语气透着心腹内臣的隐秘意味: “杨大人有所不知,官家之仁德不仅于此,对咱们这些下人,那份体恤,那份温和...就说过年几日,官家宫中改制,您是没瞧见,那些小黄门、宫娥们,个个感激得哭呢!” “就在昨日,官家还特意吩咐老奴,给几个殿外值夜的小黄门,每人多加五斤炭火,怕他们冻着!唉——这等体恤微末,您说,古之圣君,也不过如此了吧?” “还有,朝中某人,生子不教,冲撞了官家,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官家却温言安抚,还赞他清廉勤政,竟将此事就此揭过了!” “您是不知道,那人的儿子干了些什么,说出来只怕提举您都气不过!算了,算了,不说了,咱们休要坏了官家仁德。” “哦,竟有此事?”杨存中听得入神,他十分想打听打听那人究竟是谁,但还是忍住了,抚掌叹道: “冯都知说的是啊,陛下胸襟之宽广,仁德之深厚,实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今日陛下论及天下格局,谈吐间挥斥方遒,洞悉万方,天上地下无所不知!” “这哪里是凡间帝王?分明是文曲、武曲双星临凡,天纵圣主!能得遇如此明君,实乃我辈臣子之幸,大宋江山之福啊!” “谁说不是呢!”冯益立刻附和。 他回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官家之圣明远见,确是堪比天上神仙。 那日在岳府之上,官家提出要动用内帑养兵时,冯益心中已是着急,谁知官家又斥巨资买下熙春楼。 仅仅一晚时间,内帑便已告见底。 他正愁着呢,官家轻飘飘一句“精神赔偿”,竟直接给内帑弄来八百万贯巨财! 直到张知府将钱送进宫,冯益这才明白官家去南瓦看戏的真实目的! 再说如今,皇上又要动用内帑筹建“国情司”,这国情司还没开建呢,一分没花,倒赚百万有余! 这...这如何解释?! 冯益深感天心高远,非自己所能揣度,他语带敬佩: “咱家说不出那些大道理,可这些日子跟在陛下身边,听得多,看得真。陛下行事,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环环相扣,桩桩件件都有计较。” “杀金使,是立国威;平贪腐,是聚人心;诛奸佞,是清君侧;设新政,是开新局;逛勾栏,呃...这个不与您说,反正陛下早有谋划。” “如今这国情司、天工院,更是直指天下!陛下看似轻佻,可这份谋略、这份气魄,咱家在皇宫几十年,也是头一回见!” “杨提举您细想,陛下立志北伐,重用岳飞,还能容您,信您,用您,这份胸襟,岂是常人能有?” “啪!”杨存中重重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脸上立刻现出五道红印。 他停下脚步,回望深宫,眼中有泪:“得君如此,夫复何求,唯死以效矣!” 冯益扯了扯杨存中的袖子,带着他继续前行,安慰道: “杨大人如今知晓,为时未晚,往后啊,咱只管尽心竭力,为陛下办好差事,便是报答圣恩了。” “都知所言甚是......” 两人一路交谈,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宫门附近。 杨存中放眼看去,就见值宿的殿前班直肃立如林,个个站得笔直,神态间威风尽显,丝毫不见往日疲态。 他再次叹了口气。 冯益停下脚步,将手中的羊角宫灯微微提高,为杨存中照亮最后几步: “杨提举,老奴就送到此处了,还请提举,务必慎之又慎。” 杨存中深深一揖:“都知今日之言,存中铭记五内!请都知放心,存中必不负圣望!否则枉为杨家之人!告辞!” 冯益含笑躬身:“提举慢走。” 杨存中深深望了一眼深宫方向,这才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向宫门,那挺直的背影在孤灯照耀下,竟有几分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 冯益站在宫门内,望着杨存中渐行渐远,轻轻自语:“真龙已醒,风云将起喽......” ...... “冯益,摆驾宜春殿。” “老奴遵旨。官家...刚才杨大人出宫时,悄悄抹了眼泪呢。” “哦?那就好。对了,沈括的后人查得怎么样了?” “回官家,皇城司已经查明,沈括之孙‘沈云之’就在司天监任职......” “啊!你怎么不早说?!” “官家,老奴前日已然回禀,官家未置可否......” “什么时候?” “回官家,前日在凤仪阁,老奴在寝殿外回禀此事,官家还应了一声,韩娘娘和李娘娘也应听见...” “唉,算了算了,下次这种事当面说,快差人去给那...沈什么来着?” “沈云之。” “让那沈云之明日早朝上殿面圣,不得有误。” “老奴遵旨,这就去...” “让别人去就行了,走,陪朕去看看冯充容。” “是。” 赵构懒得坐轿,一是顺便锻炼身体,二是觉得被人抬着不太舒服。 他步行着穿过琼苑东门,忽见太湖石后转出个小宫娥,捧着个青瓷梅瓶跌跌撞撞的跑来,险些撞进仪仗队里。 冯益正要呵斥,却见皇上急急弯腰扶住女章,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 “跑这般急,莫非后头有老虎追你?” 小宫娥仰头见是官家,吓得要跪,却被官家托住手肘。 低头一看,怀里被塞了两颗金瓜子。 “拿去买糖吃,以后走慢点,小心摔着。” 小宫娥张着小嘴,定定的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官家走远,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 第138章 开朝 “哎呀!这只‘兔儿灯’的耳朵,怎么总是歪着!春桃你快来帮我扶正些!” 宜春殿中悬着各色彩灯,一个穿着鹅黄缕金袄子的少女,正踩在凳子上,踮着脚尖,摆弄着梁间挂着的一盏兔子灯。 那兔子灯做得活灵活现,偏生两只长耳朵软塌塌的总也立不端正。 少女急得鼻尖冒汗,脸颊绯红,正是冯小蛮。 几个宫女忍着笑,手忙脚乱的在下面托扶。 “娘娘当心!” 一个宫女见娘娘摇摇晃晃,忍不住惊呼。 话音未落,冯小蛮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惊魂未定的回头,正对上赵构含笑的眸子。 “官家!您来了!”冯小蛮拍了拍胸脯,露出甜甜的笑意。 “大晚上的,你这般精神?”赵构目光扫过那盏歪耳朵兔子灯,“这灯倒是别致,就是耳朵气性大了些,不肯听你的。” 冯小蛮拍着胸口顺气,撅嘴道:“就是嘛!定是那扎灯的匠人偷懒,糊耳朵的浆糊没熬够火候!害我白费这半天劲!” 她带着孩子气的抱怨,引得赵构和旁边的宫女都有了笑意。 自打官家宫中改制后,宫娥们便褪去了往日郁气,即便有些小错,冯都知也遵照官家的意思,尽量宽待。 而且官家还特意规定,“御前发笑”并非失仪,宫里的气氛越来越好,以至于宜春殿的小宫娥们也敢在官家面前笑了。 “无妨,我来帮你。”赵构哈哈一笑,看向那兔子灯,正琢磨间,却听见冯小蛮悄声道: “官家,你不去看看熙春楼春的渡姑娘?” 赵构闻言佯怒,在她额头上一戳:“好个大胆妮子,竟敢撺掇朕做那昏君!看朕如何罚你!” 说着,作势要去捉她。 冯小蛮尖叫一声,笑着躲开,往内室跑去。 “咯咯咯......” “小贼休走!” “咯咯咯...你来抓我呀...咯咯咯......” “呵,看招!” “呀!官家耍赖,又是这招...” “怕了没?” “咯咯咯...怕了怕了...官家饶命饶命......” “知道怕了?叫声老公就饶了你!” “老公?咯咯咯...官家你是太监呀...咯咯咯......” “好哇!看爪!” “咯咯咯...官家...那里...那里不能抓...咯咯咯......” “是吗?猴子偷桃!” “......” ...... 绍兴十二年,正月初六。 五更刚过,天色未明,和宁门外已是冠盖云集。 因朝廷休沐五日,今日是开年以来第一场朝会,文武百官皆不敢怠慢,卯时未到,便已按品阶列队等候。 队伍最末,站着一个身穿圆领宽袖绿色官袍、束革带、脚踩乌皮靴的青年。 他连头上的直脚幞头也比别人要短一截,在一片紫袍玉带中格格不入。 王十朋见了他,不由得想起当初的自己,专程走到队尾和他攀谈。 言谈之间,发现此人极为年轻,仅二十四岁年纪,且不善交际,甚至连许多基础礼仪都不知道。 幸好王十朋不在意这些,若是换成别人,只怕这人三句话就把人得罪了。 一番打听,更是发现这人和自己当初一样,完全不知官家为何召见。 “咚——咚——咚——” 随着景阳钟敲响,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整肃衣冠,在礼官引导下,依序而入。 过龙尾道,经大庆殿,分文武两班,静候于垂拱殿。 只见垂拱殿中,八扇屏风绘山河日月,九尊铜鼎铸龙凤云雷,两侧金瓜武士隐于殿柱,都虞候隗顺按刀而立。 殿中御史手捧朝仪册,目光如炬的检查着群臣。 卯时刚至,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随着宣赞舍人尖利的唱喏声,赵构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红常服,在四名执拂太监、四名捧印内侍的扈从下,自御屏后转出,一步步踏上丹墀,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身形略显疲惫,眼皮微耷,强压下一个呵欠,借着调整冠冕的机会,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 他昨夜与冯小蛮研讨“人体构造”至子时,满打满算才睡两个时辰,此刻虽强打精神,却明显带着倦意。 这疲倦的神态落在下方一众老臣眼中,反倒让他们连连点头:陛下果然勤政,显是操劳国事至深。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群臣参拜,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赵构声音略显沙哑。 “谢陛下!”众臣直身,按序肃立。 赵构目光扫过大殿,见前排明显多了几人。 原本空着的首相之位,此刻站着一位身形清瘦的紫袍老者,和心思难测的副相王次翁并肩而立。 文官第二排更是济济一堂,从原来的三人增至七人,其中一人显得十分特殊,满脸纹身,也不知是哪里的刁俗。 身着绯袍的王十朋也在其中,他虽官阶不高,但因衙署直属天子,故而被朝仪官安排与尚书同列。 武将队列中,岳飞竟也在场。 在岳飞身旁,立着一位面容黝黑、风霜刻面的中年将领,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赵构搜索原主记忆,认出此人正是于顺昌之战以不足两万步卒大破金兀术十万“铁浮屠”与“拐子马”,创下南宋步战奇迹的名将刘锜。 刘锜身后,岳云未穿官袍,而是顶盔贯甲,英气逼人,显然伤势已经大好。 岳云见皇上目光扫来,立即挺胸致意,眼中满是崇敬。 殿中短暂的肃静后,立于首相之位的紫袍老者率先出列。 他身形虽瘦,却如古松立岩,站得笔直,突然撩袍跪倒,行三叩九拜大礼:“臣,赵鼎,叩谢陛下再造天恩!” “今年新岁,臣于茅舍豆灯下接到天使宣旨,臣惶恐至极,三问天使,方知陛下雷霆手段。” “陛下诛佞奸以正视听,雪忠良以慰民心!折虏使之狂悖,挽狂澜于既倒!更撕毁屈辱和议,明抗金之圣志!宣大宋之天威!”“ “煌煌之举,昭昭之心,直追汉武唐宗!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臣等幸甚!大宋幸甚!” “臣远在瘴疠之滨,闻此佳讯,涕泗横流,恨不能插翅飞还,亲睹圣颜!臣为陛下贺!为大宋贺!” 这位五十七岁的老臣,一番话情真意切,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他五年流放,本已绝意仕途,在贬所凿井耕读,只待老死瘴乡。岂料忽接圣旨,被陛下召回临安,授以首相之位! 更从宣旨钦差口中得知,秦桧、张俊伏诛,岳飞沉冤得雪,陛下决意抗金......他当场痛哭失声,随即不顾年迈体衰,日夜兼程赶回临安。 一路听闻官家种种手段:诛巨奸、救忠良、斩金使、废和议、颁新法、御驾亲征...... 每一件都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的心头,令他难以置信。 昨日刚刚抵京,他便四处打听求证,桩桩件件,匪夷所思,却又千真万确! 此刻,他跪在丹墀之下,仔细打量着五年未见的官家,只觉冠冕下的面容虽与昔日无异,气度却大不相同。 往日那双总是游移不定的眼睛,如今清明坚定,顾盼间自有威严。 第139章 花脸臣子 赵鼎忠直刚毅之名早已深入士林之心,更是留名青史之上。 赵构见这位自己亲自挑选的首相白发苍苍而赤心不改,亦是动容。 赵鼎,字元镇,号得全居士,他忠良刚毅,力主抗金,两度拜相,《宋史》称“论中兴贤相,以鼎为称首”。 他首次拜相期间,重用岳飞、韩世忠等抗金将领,支持岳飞收复襄阳六郡,同时整顿财政、减轻赋税,缓和民生。 二次拜相期间,坚决反对秦桧的“求和”政策,成为秦桧专权的主要障碍。 五年前,秦桧借故弹劾赵鼎“治郡无方”,赵鼎被迫罢相,此后遭秦桧一党持续打压,先后被贬至泉州、湖州、吉阳军等地。 史载,其在贬所吉阳军,曾“日啖藜藿”(藜:灰灰菜。藿:豆类植物的叶子,如大豆叶、扁豆叶等),生活清苦至极,却始终拒绝秦桧的拉拢,并写下“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的铮铮诗句。 若历史的车轮没有改变方向,五年后,在吉阳军流放地,赵鼎听闻秦桧进一步迫害抗金派的消息,为避免家人遭受牵连,绝食而亡。 临终前留下“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的绝笔。 赵构想到原主曾纵容秦桧肆意凌辱这铁骨铮铮的忠直之臣,愧疚与敬重同时涌上心头。 “爱卿平身。”构声音温和,“卿乃国之柱石,社稷干城,昔日蒙尘,是朕失察之过。此番召卿回朝,望卿不计前嫌,辅弼朕躬,再整河山。” 赵鼎闻言,怔怔的看向御座,好像不认识上面那人。 五年未见,这温和的语气,这坦承己过的胸襟,这锐意进取的言辞...... 他再次拜倒,声音激动:“臣虽老朽,敢不竭诚尽力,继之以死,以报陛下隆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发黄破损的线装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此乃臣这五载流放,日间劳作,夜间于油灯下,一字一句所记下的抗金要策、岭南民生利弊、海防见解。字字皆出自肺腑,今不揣冒昧,献于陛下,虽绵薄拙陋、涂鸦粗糙,或可于陛下中兴大业之一二,有所裨益。” 冯益赶紧上前接过,递呈陛下。 赵构接过这本斑驳笔记,鼻尖竟不由得微微发酸。 他穿越前在史料中读过,这位历史上被誉为“中兴贤相之首”的老臣,在贬死海南之前,将平生所有着作笔记付之一炬,长叹曰“国事不可为矣”。 如今,因自己的意外闯入,这份本该化为灰烬的笔记竟得以存世。 赵构收敛心神,温声道:“元镇辛苦,五年瘴乡,不忘国事,劳苦功高,快快平身!” 这“元镇”表字被陛下亲切唤出,赵鼎更是心潮澎湃。 天子当朝、于众目睽睽之下以表字称臣,这份殊荣与亲近,在本朝已是罕有。 赵构见赵鼎不肯起身,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再次温声道: “朕尝闻‘板荡识忠臣’,爱卿屡遭贬谪,却忠贞不改,实为百官楷模,快快请起。” 一个“请”字,让赵鼎瞬间红了眼眶,他喉头哽咽,伏地再拜: “陛下不以臣老朽昏聩,拔臣于瘴疠荒蛮,授以冢宰之职,托以社稷之重。臣...铭感五内,敢不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再造之恩!” 赵构见状,语气更加温和:元镇年迈,常跪伤身,快快起来说话。” “卿乃朕之股肱,昔年为奸佞所诬,流落南荒,是朕之过。如今朝纲待振,百废待兴,召卿回朝,正欲借卿之才德,与朕共扶社稷,望卿勿辞劳苦,与朕同心,再造我大宋辉煌。” 陛下再次自承己过,群臣震惊,嘈杂一片。 赵鼎老泪纵横,再三叩首,为陛下揽过请罪。再次谢恩后,方才起身退回班列,默默抬袖拭目。 赵鼎刚刚退下,文臣第二排一人便急不可待的迈步出列。 此人一出,殿中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工部尚书洪皓与此人相交多年,见老友以这副模样面圣,既觉荒诞又觉好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竟笑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失态,慌忙以笏掩面,憋得满脸通红。 无怪乎众人失态,实在是这位官员顶着一张五彩斑斓的脸,太过离奇。 赵构心中疑惑,凝目望去。 只见此人身形高大,年纪约莫四十五六,额角和左右脸颊上,赫然刺着数道乌青发亮的大字: 额间一个狰狞的“配”字,右颊竖刺“万安军”三字,左颊竖刺“牢城”二字。 这六字合起来,正是“配万安军牢城”。 字字大如铜钱,墨迹深入肌理,笔画粗粝张放,即便隔着数丈距离,依然刺目。 赵构飞快搜索原身记忆,竟是一片模糊,一时认不出此人是谁。 只见这花脸官员撩袍下跪,声音洪亮: “臣,范澄之,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不以臣卑贱丑陋,拔臣于罪籍,委以风宪重任,此恩此德,臣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赵构闻言,立刻想起来了。 这正是那位冒死上书、痛骂秦桧、要求重审岳飞案,结果被秦桧党羽反诬“诽谤大臣,动摇国本”,远贬袁州的殿中侍御史: 范澄之! 自己确实下旨将他平反,并超擢为御史中丞。只是这满脸刺字是怎么回事? 赵构心中疑惑,却不好当面询问。万一对方说是自己的手笔,岂不尴尬? 他只得温言嘉勉:“爱卿以御史之身,不畏权奸,忠直敢言,虽遭磨难而志节不改,乃台谏风骨之表率,朕心甚慰,平身吧。” 不料范澄之闻言并未起身,反而悲怆说道: “陛下!臣...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允臣...辞官归野!” “哦?为何?”赵构闻言皱眉。 范澄之抬起头,指着自己脸上的刺字,惨然道: “臣此等形貌,如同鬼魅!若立于朝堂,侍奉君前,非但有损陛下天威,更令朝廷体面无光!” “御史台乃风宪重地,总领言路,纠察百官,尤重官仪威容。臣面目如此狰狞,如何服众?如何能行纠弹之权?” “臣...臣实无颜立于朝班,更恐污了陛下圣目,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准臣归乡终老!” 他虽得平反超迁,但每次镜中见到自己这张脸,便觉心如刀绞。 今日鼓足勇气上朝,已是极限。 【宋代士大夫极重名誉与仪表,黥面被视为对人格的极大侮辱,比死刑更难以接受,许多被刺配的官员士人宁愿自尽也不愿受此刑辱。】 第140章 九死不悔 范澄之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那些窃笑之人个个面露愧色。 洪皓看着老友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担忧。 赵构看着这花脸臣子,心中涌起敬意。 他缓缓站起,看着范澄之的脸,一字一句道:“范澄之,抬起头来!” 范澄之闻言一愣,下意识的抬头,目光与天子相接。 只听天子说道: “朕看到的,不是一张被墨刑污损的脸!朕看到的,是我大宋忠臣的铮铮铁骨!是你不畏强权、以卵击石的勇气!是你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流放路上,面对酷吏折磨、小人构陷,依旧坚守公理、誓死不屈的赤胆忠心!” “昔年汉将英布面受黥刑,反助高祖开疆拓土,本朝狄青面涅从军,终成一代名将,皮相之损,何损忠义之光?” “朕观卿面上黥文,犹见汉使苏武手中节旄、唐将霁云睢阳断指,何丑之有?!” “此印在面,便如明镜高悬,照尽天下魑魅魍魉!令奸邪胆寒,使忠义振奋!此非罪愆之痕,实乃忠贞之印,勇气之徽!” 范澄之听到这里,已是眼眶泛红。 赵构环视群臣,声音渐高: “武将之功,在阵斩夺旗,拓土开疆!其功铭于史册,赏于爵禄。而文臣之功,尤在风骨,在于扞道直言,留名青史!” “昔司马迁受腐刑之辱,终成史记传千古!狄仁杰被囚地牢,犹以君臣同责谏武曌!贾谊策论治安,晁错言削诸侯,皆以文心铸剑戟!包拯裂纨碎首,海瑞抬棺死谏,俱将血肉化雷霆!” “《周易》有云:‘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其要在神而不在形,在质而不在貌!皮相之损,何损日月之辉?肌肤之毁,岂毁松柏之节?纵使黥面涅肤,不过增尔泰山之重!即便折齿断舌,愈显擎天白玉之姿!” “昔子产不毁乡校,孔子称其仁!比干剖心而死,武王封其墓!青史斑斑,岂以容颜论功罪?!” 赵构再次看向范澄之,目光灼灼: “今卿面上刺字,实乃金戈刻篆,丹青烙勋,较之凌烟阁画像更显风骨!” “昔岳飞背上精忠,成武圣之徽!今卿面中涅印,正当为文胆之帜!” “朕看见它,便知我大宋仍有脊梁未断!天下百姓若见之,便知朝廷仍有公义所在!” “它岂会有损朝廷威严?它正是我朝廷威严之所在!” 朝中群臣听罢天子所言,无不肃穆!只是唯独不知那抬棺死谏的“海瑞”是谁? 而这武圣之称,更是让岳飞感动得热泪盈眶! 赵构语气转为郑重:“范澄之,你抬起头来,扪心自问,卿之心,可曾被这刺字刺穿?卿之胆气,可曾被这墨迹染污?” 范澄之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摇头。 赵构语调拔高:“卿既心志未改,赤胆犹存,那卿就是这御史中丞最合适的人选!” “朕不仅要你位列朝班,还要你昂首挺胸、堂堂正正的立在这里!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看清楚!” 赵构袍袖一甩: “这就是朕的态度!”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垂拱殿鸦雀无声,多少忠直之臣暗自泪流。 范澄之浑身颤抖,热泪纵横!再也抑制不住,放声恸哭: “陛下——!呜呜呜——” 他心中的屈辱、愤懑、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刷洗净,以头抢地,声音泣血: “陛下之言,如拨云见日,臣...呜呜呜...叩谢陛下天恩,呜呜呜...臣必当以此残躯,纠劾奸恶,涤荡奸邪,搏虎屠蛟,肃清朝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呜呜呜...虽肝脑涂地,九死不悔矣!呜呜呜——” 他重重叩首,再抬起头时,虽仍泪流满面,但眼中的自卑已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殿中群臣见到这一幕,无不动容。 工部尚书洪皓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看向御座的目光更添敬意。 王十朋、叶梦得、何铸、岳飞、岳云等人,无不眼含热泪。 赵鼎、刘锜等初次上殿的新任大臣,均是怔怔的望向丹墀,仿佛自己第一次认识上面那人。 站在最后排那个第一次上朝的八品绿袍小官,早已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看向天子。 沈虚中、法一舟等曾经依附秦桧的官员人人汗颜。 连一直沉默不语的副相王次翁,眼底也掠过一丝震动。 赵鼎第一个撩袍跪倒,大声嘶吼: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岳飞、刘锜、洪皓、范如圭、刘子羽...满殿朱紫,如同风吹麦浪,齐齐跪伏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激昂之声久久不息。 这一次的跪拜,少了几分形式,多了几分心折。 赵构坐回御座,抬手让众人起身: “众卿平身,望诸卿皆以范中丞为楷模,刚正不阿,忠心体国。” “谢陛下——臣等谨遵圣谕——” 范澄之涕泪横流,随着众臣起身,转身回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左右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微微颔首,或目露敬意,或面有戚戚。 范澄之默默取下官帽,将额上遮挡面目的发丝向后捋顺,又将官帽重新戴上。 赵构对着范澄之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之前偷笑出声的工部尚书洪皓,忽然道: “朕见洪尚书刚才笑得开心,莫非也欲效范中丞故事?” 洪皓闻言一愣,赶紧看向陛下。 却听陛下笑道:“卿出使金国十五载,金人授官不受,赐妻不纳,冻饿濒死犹诵《苏武传》,此等风骨,倒该在脸上刺个‘比节苏武’才是!” 洪皓见陛下竟和自己开起了玩笑,心中一松,连忙笑称不敢。 群臣见状,纷纷发笑,朝堂气氛为之一松。 接下来,新任礼部尚书范如圭、户部尚书刘子羽相继出列,履职谢恩。 范如圭今年刚满四十,他原是秘书省正字(国家图书馆馆长),品阶低微,此刻一步登天,位列六部正卿。 他真没想到,自己那些抱着必死之心的谏言(痛斥秦桧“忘仇辱国”“擅杀忠良,动摇国本”),竟成了今日晋身之阶! 此刻,他身穿三品紫袍,第一次面圣奏对,亲眼目睹官家言行,只觉国事大有可为!暗道以往必是秦桧那奸贼长久蒙蔽圣聪,今奸佞伏诛,陛下真龙之姿方得显露! 刘子羽原是镇江知府,今年四十五岁,他清廉勤政,爱民如子,更是文武全才,多次率领军民击退金兵,后因抗金主张和弹劾秦桧误国,屡次被贬。 他长期外放地方,拢共上朝不超过三次,与赵构并不熟悉。 原本他还怀疑官家这几日所做之事,或为“权宜计”。 此刻亲眼所见官家言行,之前的担忧全部烟消云散,只觉大宋,真的有救了! 第141章 十三太保 至此,新履职的四人加上已然在朝的刑部尚书何铸、兵部尚书叶梦得、工部尚书洪皓、廉政司王十朋。 高阶文臣之中,除了副相王次翁态度尚不明朗,已经汇聚了八位铁骨铮铮、清廉刚正、悍不畏死的硬骨头! 若再加上还没到任的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次相)“李光”、签书枢密院事“胡铨”、吏部尚书“周三畏”,以及大理寺卿“薛仁辅”四人。 南宋初年青史留名的“硬骨头天团”几近齐聚朝堂! 若再加上文武双全的岳飞,恰好十三太保! 此刻的赵构,心中既感豪情万丈,又不由得暗自嘀咕: 这帮人凑在一块儿,朝堂怕是要火花四溅。 更关键的是,若想从这帮人手里抠出点钱来享受享受,只怕比登天还难! 这更坚定了他想尽快搞出“皇家企业”的决心,大不了不去招惹他们,自己赚钱自己花还不行吗? 文臣履职已毕,武将班列中,新任两浙西路兼两浙东路宣抚使“刘锜”迈步出列。 他在岳府亲耳听闻了陛下的“神迹”,加上方才朝堂见闻,心中早已是热血澎湃。 “臣,刘锜,叩谢陛下天恩!”刘锜年方四十四,正是当打之年,说话中气十足: “陛下英睿天纵,洞察万里,救忠直于囹圄,诛国贼于朝堂,更折辱金使,宣战北虏!此等气魄,直令天下英雄俯首!” “陛下拔臣于草野,托以两浙重地,信任之深,臣纵万死亦难报偿!臣虽驽钝,亦必殚精竭虑,整军经武,但有金贼敢窥江南,臣必使其匹马不得返!” 赵构看着阶下这位留名千古的名将,心中激赏不已: “刘爱卿善战之名,朕素知之。柘皋之捷,扬我国威!顺昌之战,金贼胆裂!可笑野奴,直呼卿有妖法,朕闻之欣喜多日。将两浙托付于卿,朕心甚安,平身吧。” “臣遵旨!必竭尽弩钝,以报陛下!” 刘锜激动再拜,起身退回班列,看向天子的眼神中,满是崇拜的光芒。 刘锜刚退下,一身铠甲的岳云便迫不及待的出列。 年轻人恢复力强,此刻已是行动如常,一身戎装更显英姿勃发。 他早已将天子视若神明,崇拜几乎写在了脸上。 “臣,岳云,叩谢陛下隆恩!托陛下洪福,臣伤势已无大碍,恳请陛下准臣即日履职!臣定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信重!” 赵构看着这员年轻虎将,如同看自家子侄般亲切,见他举止无碍,心中欣慰,笑道: “好!岳指挥使年少英锐,果然勇健!有爱卿在侧,朕心甚安!平身吧。” “谢陛下谬赞!” 岳云得了陛下当面表扬,心里像吃了蜜糖一般,喜滋滋起身,乐呵呵的退回班列。 岳云刚退下,其父岳飞便手持笏板,向前一步,欲行大礼。 他行动之间明显有些迟滞,显然伤势未愈。 未等他跪下,赵构便开口道:“爱卿身上有伤,不必行此大礼,快快平身,冯益。” “奴才在。” “给岳爱卿赐座。” 冯益连忙搬来一个绣墩,亲自放在岳飞身侧。 岳飞颇觉不妥,犹豫道:“陛下,臣......” “爱卿养好身体,方能为朕分忧,坐下,这是旨意。”赵构神态严肃,语气却十分温和。 岳飞心中一暖,眼眶发热。 陛下话已至此,他不再坚持跪拜,拱手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言罢侧身坐下。 这殿前赐座的特殊礼遇,再次彰显了他在赵构心中的超然地位。这一幕落在群臣眼中,无不艳羡。 尤其是赵鼎和刘锜,只盼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此殊荣。 而岳云更是巴不得快些打仗,好让自己受个几十百把处伤,让陛下也在群臣面前宽慰自己几句,弄个凳子啥的。 岳飞依言坐定,开口奏道:“陛下,韩枢密(韩世忠)与王宣抚(王德)已于昨日启程,赶赴淮南路与江南路任所,临行前,特托臣代为奏明陛下,向陛下辞行。” “二位将军感念陛下知遇之恩,言道:‘陛下但放宽心,末将必不负重托,守土安民,秣马厉兵,静待陛下号令!’” 赵构闻言,颇感欣慰:“好!韩、王二卿勤勉任事,深知朕心!待他日凯旋,朕当亲自为二卿把盏庆功!” 岳飞代韩世忠和王德谢恩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素色绢帛,双手捧起: “陛下,关于陛下日前所谕之‘军衔制’,臣与叶尚书、韩枢密、王宣抚、刘宣抚反复商议,斟酌损益,已拟就细则初稿,恭请陛下御览。” 冯益立刻趋步上前,恭敬接过绢帛,转呈御前。 殿中群臣听闻“军衔制”三字,皆面露疑惑,不知是何新法,竟劳动枢密使与兵部尚书、两位宣抚使共同拟定。 赵构展开绢帛,粗略看去。 只见上面条目清晰,将军衔等级、晋升条件、对应待遇等写得密密麻麻,甚是详尽。 他心中甚慰,满意的点头,嘉许道: “甚好,待朕稍后仔细研阅,再行颁行。卿等在极短时间便有此成案,可见用心,朕心甚慰,此功,朕记下了。” 岳飞谦道:“此乃陛下天授,臣等不敢居功。” 赵构将绢帛卷起,示意冯益妥善保管。 履职已毕,接下来便是各部各院例行奏对环节。 垂拱殿内,因皇上之前的玩笑和谦和的态度,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励精图治的锐气。 礼部侍郎沈虚中率先出列禀奏: “启奏陛下,上元节在即。依往年旧例,临安府已在御街、天街等处扎结彩楼,并已晓谕京畿诸厢坊,许百姓嬉游赏玩五日,金吾不禁。灯会所需银钱、物料,户部已按例拨付,另......” 兵部尚书叶梦得奏道: “......去岁荆湖、两淮所征军粮,首批二十万石已起运襄阳、庐州大营。川陕宣抚司粮草,因蜀道艰难,转运使已征发民夫,正加紧运输。另,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司等京畿诸军本年春季饷银,户部已如数拨付......”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联名禀奏: “......前大理寺直司刘允升,因质疑岳飞案查无实证,遭秦桧杖杀狱中,其家属流放琼州,现已查明召回,臣等拟请旨优加抚恤......” “......原殿前司狱吏张节、刑部司门郎中李复等十七人,查实参与构陷,刑讯逼供、伪造证词、收受贿赂,另有吏员、胥吏三十余人,情节轻重不等,或斩或流或杖,名录在此......” “......前广州转运司转运副使‘柳元直’,上奏揭露市舶司肆意盘剥蕃商,遭秦逆妻兄‘王焕’罗织罪名,下狱拷打至死,其独女柳莺莺下落不明......” 第142章 是时候做些事了 礼部禀奏上元节赏灯安排,奏请减免官办商铺三日租税,以显朝廷与民同乐。 兵部奏报各路大军粮草调运、军饷发放情况,言及国库骤丰,户部拨款顺畅,军中士气高昂。 户部禀奏部分州府因战乱、灾情而减免夏秋税赋。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联名禀奏追查秦桧余党进展,已逮捕、审讯数十人,案情复杂,仍在深入。 工部禀奏廉政司总部衙署选址已定,就在御街之东,原属张俊空宅,占地颇广,稍加改建即可使用。 桩桩件件,赵构逐一批示。 他尤其对那些受害忠臣家属极为看重,指示优加抚恤,对下落不明之人加紧查找。 接下来,司农寺禀奏了推广占城稻的具体措施,包括选种发放、农具补贴、编撰《占城稻种莳法》,抽调精通农事之官吏,分赴州县督导播种等等。 粮食问题是赵构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他听得仔细,不时发问。 奏对间,他忽然想起一人,开口问道: “朕曾听闻,有一位名唤‘陈旉’的隐士,于农事一道极有心得,曾言‘土壤肥力,可循其理而增之’,又倡‘桑基鱼塘’之法,能养地富民。不知此人现在何处?若能寻得,延请入司农寺,专研农桑,当为大善!” 殿中群臣闻言皆是一愣。 陈旉? 此名闻所未闻! 司农寺官员也是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司农寺卿“李若虚”回禀道:“启禀陛下,臣等...孤陋寡闻,未曾听闻此位隐士之名。然陛下既有此谕,臣定当会同吏部,着令地方有司用心察访,一旦寻得,即刻禀奏陛下!” 赵构闻言难免遗憾,自己只记得陈旉是南宋初期人,着有农书,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出书、什么时候成名的全不记得。 他点了点头:“无妨,诸卿留意即可。农桑乃国之根本,新稻种要推广,耕种之法也要不断精研改进,此事,司农寺需得用心。” “臣遵旨。” 李若虚领命,心中将“陈旉”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陈旉为南宋着名农学家,隐居不求仕进,于绍兴十九年(七年后)写成《农书》三卷,系统阐述了南方水稻栽培、土壤改良、农具使用、蚕桑养殖等技术。书中提出土壤改良理论,强调通过合理施肥、轮作等方式维持并提升土壤肥力,思想极为先进。而此时的他,心中理论刚刚成型,尚未宣于人知,不知当他得知天子今日对他的评价,是何想法。】 吏部尚书周三畏尚未到任,吏部侍郎司徒茂出列奏道: “启禀陛下,前日陛下问及福建路漳州知府‘孔玄’其人为官风评及会试文章复核一事,臣等已详查。” “孔玄系建炎二年进士,其会试文章经礼部旧档复核,并无明显疏漏。其任漳州知府五载,考课评语皆为‘中中’,粮赋征收如额,府库出入有常,刑狱亦无大错,无功无过。” 赵构听闻此言,就像眼中进了沙子,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眉头更是紧皱。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历史上那个在岳飞死后,李娃带着幼子被流放至福建时,上书秦桧建议“绝其廪给,以饿毙其家”的卑劣小人! 此獠行径,虽因自己穿越而未能实施,但其心可诛! 赵构对此类投机钻营、心性刻毒的小人极为厌恶!想到这个王八蛋,他的声音便带着明显的不耐: “无功无过?岂非庸碌无为、尸位素餐?这种人,守成尚且勉强,遇事岂能指望?吏部考评,难道只看账目是否清楚,案子有无错判?” “漳州地处东南,海贸或可有为?教化或可深入?民生或可改善?这些呢?全无建树?” “还有,其为人处世如何?可有结党营私之举?可有阿附权贵之嫌?可有苛待下属、欺凌百姓之事?给朕再查!着福建路提刑司、转运使司协助,给朕仔细查!” “朕倒要看看,此人究竟是‘中中’之才,还是‘过’而未显!查清楚了再报!” 赵构这番话近乎苛责,也是他今日第一次流露出严厉的语气。 吏部侍郎司徒茂额头冒汗,连声称是,哪敢多言。 殿中群臣见陛下对一位偏远地方的知府流露出如此强烈的厌恶情绪,皆感意外,不由得面面相觑,心中暗忖: 这漳州孔玄,远在千里之外,究竟是如何得罪了陛下?竟让陛下如此念念不忘,非要深究错处? 接下来,又有几位官员就漕运疏通、盐税征收、地方吏治等具体事务上奏。 赵构凭借自己历史研究生的学识和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一一给予清晰明确的批示。 许多陈年积弊,在他几句点拨之下,竟然豁然开朗,有了新的解决方向。 群臣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敬佩。 天子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仁德、自信、睿智,无不透露出明君气度。 那些新近提拔的官员如范澄之、刘子羽、范如圭等人,他们原本以为陛下只是手段雷霆,没想到在处理繁杂政务时,竟也能如此缜密周全。 于是,他们要么惊叹于传言不实,要么更加确信,陛下过去是被秦桧一党蒙蔽裹挟,如今方显真龙本色! 熟悉陛下的人,如王次翁、沈虚中、汤怀仁等,内心则越发震惊,暗自揣测陛下之前是否一直在隐忍藏拙? 王十朋和岳云等年轻官员,以及岳飞和刘锜等武将,早已被陛下折服,直把陛下当做神明。 首相赵鼎目光灼灼的看着龙椅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官家,暗叹五年没见,官家竟变成了这般圣明! 当最后一位奏事的官员退回班列,殿中复归寂静。 冬日晨曦透过高窗,在御座前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中浮动。 赵构本是贪玩闲散的性子,昨夜还没睡好,没曾想经过这番奏对后,心中却涌起一股热流。 一半是扯着他的责任,一半是推着他的野心。 这些日子里,他得了不少福利,玩得甚是开心,是时候为这个时代真正的做些事了。 只听他开口说道:“朕登基以来,外有金虏虎视,内有奸佞蔽日,十余载寒暑,常思富国强兵之策,这些年隐忍不发,并未敢虚掷光阴,于格物一道,偶有所得。” 群臣闻言,全都目光灼灼望向御座。 赵鼎、岳飞、王十朋等人目光有神,满是期待。 沈虚中、汤怀仁、司徒茂等原秦桧一党,则心怀忐忑,唯恐陛下又弄出什么惊人之举。 赵构环视群臣,缓缓说道: “朕观古今兴衰,国之强盛,非止于朝堂庙算、疆场刀兵,亦在器用之利,技艺精粗!” “昔黄帝造车舟,嫘祖育蚕桑,乃有华夏之始!汉武时冶铁铸犁,深耕广种,至唐有曲辕犁兴,水车遍野,方得开元盛世。” “其道何在?皆在‘工技’二字!” “工者,百业之基;技者,兴邦之要。匠人制器,农夫稼穑,舟师驭海,兵卒操戈,乃至织女飞梭,医者施针...其间蕴含之理法,若能深究穷研,推陈出新,则国之筋骨血脉,自当雄健。” “今日金寇如豺狼在侧,所恃者,不过铁浮屠之坚,拐子马之疾,然只需掌握其法,铁可更坚!快亦可破!” “我大宋欲中兴,非止于厉兵秣马,更需革新军器农具,精研舟车营造。至粮秣充足,铠甲坚固,兵器锐利,辅以高昂士气,金贼何以为惧?” 群臣闻听此言,皆暗暗点头。 这道理谁都懂,可做起来却难。 泱泱华夏几千年积累方有今日之技艺,说革新就革新? 哪有那么容易。 第143章 妖言惑众 群臣疑惑间,赵构扫视全场,突然宣布道: “故朕意已决!即日起,于临安设立‘天工院’!此院直隶于朕,专司格物新法,钻研百工奇技!” “即日起,广召天下能工巧匠,无论士农工商,不分门第高低,但有一技之长,皆可投牒自荐,汇聚临安,集思广益,穷究物理,以革新军器、农具、舟车、纺织...乃至民生百业之工艺!” 冯益早有准备,昨夜便已备好黄绢。 待赵构话音落下,他立刻朗声宣旨,将成立天工院、广召天下工匠之令,昭告于朝堂,丝毫不给朝臣反应之机。 天工开物,此语出自《尚书》,其意众人皆知。 群臣初次听闻“天工院”,皆以为不过是陛下兴趣所致,聚几个能工巧匠,弄些新奇玩物,花费有限。 首相赵鼎、户部尚书刘子羽等直臣,虽觉在此两国剑拔弩张之时,耗费精力行这偏门左道似有不妥。 但念及陛下近日所为皆有大义,且此举耗费可控,未伤国本,毕竟几个工匠的工钱,能花费几何?于是,便未出言反对。 汤怀仁、司徒茂、沈虚中等被贬旧臣更是人人噤声,唯恐触怒天颜。 其余如王十朋、岳云等年轻大臣,只觉陛下仁德,为寒门匠人开了一线登天之门。 一时间,殿内竟是一片附议之声。 赵构嘴角勾起笑意,目光投向百官队列最末那个穿着绿色八品官袍的年轻身影。 “沈云之,上前来。” 这陌生的名字从陛下口中唤出,群臣齐刷刷的转头,望向那个站在队尾的年轻人。 沈云之昨夜正在家中睡觉,忽被钦差急促宣召,命他今日早朝垂拱殿面圣,却不道明缘由。他不知是福是祸,惶恐得彻夜未眠。 此刻骤然被天子点名,脑袋里顿时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浑身一哆嗦,官帽便有些歪斜,手中竹子削成的笏板差点掉地,慌忙出列时又被袍角绊了一下,一个趔趄。 引得殿中官员忍俊不禁。 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丹墀之下。 扑通! 沈云之重重跪地,脑中一片混沌,昨夜钦差反复传授的面圣礼仪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只顾磕头。 冯益看得直皱眉,忍不住低声提醒:“沈司历,觐见之礼!” 赵构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笑意:“无妨,抬起头来。” 沈云之战战兢兢的抬头。 赵构见这人十分年轻,只二十来岁,眉眼清秀,脸色发白,官袍发皱,袖口还沾着墨迹,几缕发丝不服帖的翘着,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宽大的官袍穿在他单薄的身上,更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局促感,清亮的眸子中带着一种与朝堂格格不入的迷愣。 赵构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温和的道:“沈卿平身。” 沈云之依言起身,眼睛只顾盯着自己的乌皮鞋尖。 赵构如同考校自家子侄般说道: “朕闻你乃存中(沈括字)先生之孙,家学渊源,于《梦溪笔谈》钻研甚深?” “回...回陛下...”沈云之声音发颤,“小臣...不敢言深研,只是...只是祖父遗泽,自幼翻阅,略...略知皮毛。” “哦?略知皮毛?” 赵构闻言笑道:“那朕考你一考,今有粮仓,高一丈二尺,阔二丈四尺,深三丈六尺,问可纳粟几何?”(宋代1丈≈3.168米) 这问题对精通《九章算术》的宋代官员来说并不算难。 沈云之闻言,眼中慌乱稍减,露出专注的神情。 他嘴唇微动,不过数息,便已得出答案,说话也流畅了许多: “回陛下,按粟一斛积二尺七寸计,此仓可纳粟一万六千斛。” 赵构点了点头:“再有一题,今有圆田,周三里,问田积几何?又,若以此田养兵,兵日食二升,问可供几兵几日之食?” 此题难度陡增,需要知道圆周率π值方可计算。 沈云之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 “周三径一,古率也,然祖父有言,测日影以定周天,或以弓量之,当取约率七分周二十二径,或一百一十三分周三百五五径...密率则...密率则...” 他陷入纠结,密率在何承天的22\/7和祖冲之的355\/113之间犹豫。 片刻后,他选择了计算更复杂的113\/355(≈3.),开始推演。 这一次时间稍长,约半盏茶功夫,他抬起头,自信的答道: “回陛下,取密率计,田积应为七百二十顷又六十六亩余。若养兵日食二升,此田所出之粟,约可供五千兵一年之食。” 在殿中文官看来,这个算法明显有瑕疵,忽略了亩产、损耗等变量。 但赵构知道,这是理科生的通病,且这沈云之全靠心算便得出答案,自己这前世的研究生也做不到。 范如圭、洪皓等通晓算学的大臣不由得暗自点头。 赵构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再次问道: “沈卿既于司天监任职,亦当通晓天文。朕再问你,日食之变,世人皆惧,其成因何在?” 天文星象,关乎天人感应、天道伦常,历来敏感。沈云之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但很快,他眼中的惶恐被求知光芒压过,深吸一口气,回道: “回陛下,日食者,月掩日也,臣祖父在《梦溪笔谈》中已详述,月本无光,乃借日之光,月行至日、地之间,三者连为一线,月掩日辉,投影于地,故有日食。” 【东汉张衡就已经提出了浑天说:“浑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地小”,张衡将宇宙比作“鸡蛋”,天像鸡蛋壳一样包裹着大地,而地球则像鸡蛋黄一样位于中心。但此说仅在少数喜爱钻研天文的学者中流传,大多士人仍信奉“盖天说”,即天圆地方。】 【沈括在《梦溪笔谈?象数一》中提出“月本无光,犹银丸”一说,并加以论证。且提出“天左旋,日月五星右旋”“日月五星,其行速迟,皆系于天,随天而转”,即天是一个旋转的实体,日月星辰附着其上。虽然他还没认识到其实这是地球在自转,但也是极大进步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荒谬!” 一声厉喝如炸雷般响起。 殿中侍御史‘吴望秋’迈步出班,怒指沈云之: “沈云之!你休得在此妖言惑众,亵渎天听!日月之行,关乎天道!《大戴礼记》明载:‘天道曰圆,地道曰方’!” “圣人垂训,煌煌如日月经天!你竟敢妄言月掩日光,更敢以丸球之形污秽日月?此乃离经叛道,悖逆人伦!陛下!” 他猛的转向御座,躬身到底,声音悲愤,“沈云之妄议天象,动摇社稷根本,其心可诛!臣请陛下治其欺君惑众之罪,以正视听!” 这话仿佛点燃了引线,又有数名言官和礼部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天地形方载物,日月星辰,悬于苍穹,岂有地月皆圆、互相掩蔽之理?此乃惑乱人心,动摇社稷根本之邪说!臣请陛下治其欺君罔上之罪!” “臣附议!日者,君父之象!日食乃上天示警!沈云之妄言以月掩日,实乃包藏祸心!” “陛下!沈括之书虽有巧思,然多涉奇技淫巧,悖于圣人之道!其孙承此邪说,悖逆伦常,亵渎天道!更当严惩,以儆效尤!” “臣附议!天圆地方,乃万古不易之理!圣人之教,岂容宵小置喙!沈括之说,离经叛道,其孙竟敢在朝堂妄言,其心可诛!” “陛下!日食乃上天诏谕,警示君王修德,岂能以‘掩蔽’之论轻描淡写?沈云之蒙蔽圣聪,祸乱朝纲!请治其罪!” “沈云之!汝祖沈括之说,不过一家之言!何曾得天下士林公认?!汝敢以此邪说蛊惑君父,其罪当诛九族!” “......” 一时间,“妖言惑众”、“亵渎天道”、“欺君罔上”之词不绝于耳。 第144章 陛下的宇宙 沈云之被这汹汹气势吓得脸色煞白, 他空有满腹学识,研究笔记堆满了书房,可面对这突然扣来的“悖逆”大帽,他只觉百口莫辩,那些精妙的观测数据和推演过程堵在喉咙,话不成语: “我...我没有...不...不是...祖父他...他观测...有...有证据...是...是影子......” 他越是着急,越是语无伦次,完全无法有效的组织语言反驳,一张脸涨得通红。 赵鼎、何铸等人也是眉头紧锁,他们虽知沈括之才,但对此等“异端邪说”也心存疑虑。 满殿朱紫唯有刚刚上任的礼部尚书,原秘书省正字(国家图书馆馆长)范如圭,和司天监监正“王及甫”两人满脸焦急,却也不知如何为沈云之辩解。 赵构静静的看着群臣反应。 此刻,他深深的理解了哥白尼当时的处境,不禁暗暗摇头,只觉科普之路任重道远。 就在沈云之几乎崩溃之际,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清越的断喝: “够了!” 赵构的声音压下嘈杂,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群臣,落在满脸通红的沈云之身上,眼中闪过鼓励之色。 “沈卿方才之言,并非妖言,朕,可以为他作证。”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连赵鼎、岳飞都猛的抬头,难以置信的望着陛下。 赵构负手而立,小心组织着语言: “朕常于静夜观星,仰察天象,俯究地仪,亦曾悟得几分宇宙运行之法。” “‘浑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此说载于张衡《浑天仪注》,东汉时已存!何来天圆地方为万世不移之真理一说?” 他直接引用了宋代天文学界作为观测和历法推算基础的理论依据。 吴望秋等人一时语塞。 赵构不理他们,转向沈云之,问道:“沈卿,你祖父观测所得,月体圆否?” 沈云之见陛下肯为自己作证,激动不已,赶紧回道: “圆的圆的!月望之时,其轮光满,如银盘悬天,绝非方物!且...且月行于二十八宿之间,与各宿距离变化,其形始终浑圆,此非圆球而何?” “正是!”赵构赞道。 他看向群臣,直接给出了验证之法: “月食之时,映于月面之地影,无论何时何地观之,其边缘皆为圆弧之状!若地为方,其影何以为圆?唯大地浑圆,方能投此圆影!此其一证!” “其二,观海舶归港,或行舟海上,可见远来船只,必先见其桅杄之尖,次见帆樯,后见船身。船离岸远去,亦是船身先没,桅帆后隐。若大地平坦,则船当整体渐显或渐隐,何分先后?此乃大地浑圆之明证!” “其三,若登临高山之巅,目力所及,远胜平地。此因立足愈高,视线所达之弧线愈长,所见之圈愈广!若地是平面,登高不过视野稍宽,何来如此显着之别?” “其四,若遣使分赴南疆北地,于同一晴朗之夜观天,所见北极星高度不同。南方常见之星,北方或不可见,反之亦然。此非星辰有异,实乃立足点不同,所见天穹球面不同所致!此法随时可证” 赵构每说一条,殿中便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语。 这些验证之法,尤其是“观船”与“登高”两条,更是人人皆可验证,几乎无法反驳。 最先出列反对的御史吴望秋对天文一窍不通,犹自硬着脖子强辩: “陛下!若...若地如鸡子浑圆,那...那居于大地下方之人,岂非要跌落虚空?此理不通!” 这正是“浑天说”被大多士人拒绝相信的缘由。 群臣多有此惑,纷纷看向官家。 就连沈云之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心中焦急起来。 只见天子微微一笑,自信的道: “吴卿问得好,大地浑圆,四方之人为何皆可立足?此中玄机,便在于‘引力’二字!” 赵构费力组织语言,解释道: “天地之间,万物相引!此力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大地厚重,其力至强,故能吸引万物附于其上,亦使你我稳立地面,纵使地是圆球,身处下方亦不会坠入虚空,因‘下’乃指向地心!” “非独大地如此,月绕地转而不坠,地绕日行而不离,皆因彼此之间,有此相引之力维系平衡!此力,朕称之为‘万有引力’!乃维系这浩瀚星空、天地万物的无形之索!” 他看向群臣,像小学老师一般,语重心长的道: “诸卿细思,为何空中抛物,必落于地,而非飞向天空?为何水流寻路,总流向低处,不向上而行?雨滴何以坠地?落叶又何以归根?诸卿,细思,细思。” 群臣开始听陛下说地、月皆圆的时候,还各自惊叹。 此时听见引力一说,要么陷入深思,要么一脸茫然。 连熟悉天文星象的范如圭、沈云之、王及甫三人,也觉迷惘。 唯有被皇上才学深深折服的王十朋和铁粉岳云,他俩对皇上的话毫不怀疑,只听得目眩神迷,眼中满是崇拜。 赵构看着阶下群臣百态,心中暗道:自己身为九五之尊、龙御天下的天子,这些人总不敢把自己烧了吧? 于是,他再次总结道: “故朕断言:日、月、地,皆为圆球!月者,乃绕地而行之小球,月行一周,约莫二十九日半,此即一月之期。其行有轨,当月行至日与地之间,三者连成一线,月影投于地上,遮蔽日光,地上之人所见,便是日食!” “地者,乃绕日而行之大球,地行一周,需时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此即一年之期。当地行至日、月之间,地影遮蔽日光,月失其辉,此即月食!” “非日月如此,宇宙万物,皆在相对运动。此大地,亦非静止不动,其自身,亦在缓缓旋转,自转一周,便是一日,此即昼夜交替之由来!” “故而日食、月食皆天地运行之常道,非灾异,非祥瑞!洞悉此理,方可正节气、定农时、利舟楫、测海疆!” “若闭目塞听,抱残守缺,以臆想之‘方圆’妄断天象,非但不能敬天法祖,反是亵渎了先贤观测推演之苦心!诸卿以为然否?” 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语远远超出了当下人对宇宙的认知! 不但纠正了此时用“天旋”解释昼夜的说法,指出是地球自转导致。 还比哥白尼早四百年提出了日心说! 更指出宇宙万物皆在相对运动! 单这几条,赵构便足以载入史册,千古流芳! 而这,彻底颠覆了此时“天圆地方”或“地如鸡子”的千年认知! 但“上通于天”的天子都自信满满的“断言”了,且有理有据,毫无逻辑漏洞。 那些出言反对的官员对天文一窍不通,根本不知如何反驳,总不能给皇上也扣个“悖逆”的帽子吧。 于是纷纷语塞,将目光齐齐望向司天监正“王及甫”。 第145章 天工院 王及甫乃同州进士出身,任司天监监正多年,官居四品。 他洞晓星历,着有天经十二册,且正在设计制造“假天仪”。 赵构方才的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散了笼罩王及甫心头多年的迷雾。 尤其是那匪夷所思的“日心说”、“万有引力”、“大地自转”、“相对运动”,让王及甫茅塞顿开!心中多少难题迎刃而解! 他震撼莫名,呆立原地,直勾勾的看着御座上的天子,手中笏板掉地也浑然不觉。 良久,他察觉殿中群臣纷纷看向自己,终于回过神来,当即噗通跪倒,趴伏于地,口中大呼: “陛下圣明!圣明啊!陛下洞烛幽微,见微知着!臣昔日读《周髀》《法言》《灵宪》,于其中学说多有存疑,今闻陛下圣谕,豁然开朗!” “原来...原来天地玄机,竟在陛下俯仰之间!陛下真乃...真乃天授圣智!天授圣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直叫臣五体投地...五体投地啊!” 说罢,他深深拜下,真个“五体投地”了。 专家都这样了,那些反对之人再无指望,纷纷缩了脖子。 满殿文武更是吃惊。 接着,范如圭、汤怀仁等博学多识之臣纷纷出列,盛赞陛下学识渊博,见解超凡入圣! 赵鼎虽觉惊异,但见陛下言之凿凿,条理分明,且验证之法随时可行,加之几个精通天文的大臣皆激动称赞,他心中天平亦渐渐倾斜,看向陛下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岳云、王十朋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只觉陛下才智直通天神,两人与有荣焉! 自此,满殿文武,无人再置一词。 赵构所言之理,所举之证,乃是后世多少大哲呕心沥血所成,已非此时朝臣那点学识所能驳斥。 这就叫专业。 沈云之呆呆的望着御座上的官家,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祖父穷尽心血的研究,被世人视为异端,今日竟得天子金口玉言,昭示于朝堂,并以更宏大精妙的体系加以诠释! 他不擅言辞,但心中对陛下的敬佩,早已攀升至顶点,几乎将其视若神明! 赵构看着阶下群臣百态,不由得心中暗爽。 他先让王及甫等人起身,然后看向沈云之,温和问道: “沈卿,朕之所言,可解你心中之惑?可证你祖父之论?” 沈云之闻言,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下: “小臣祖父穷尽心力所得,在陛下天语面前,不过萤火之于皓月!陛下不仅为小臣祖父正名,更为天地正名!小臣...五体投地!” “沈卿平身。” 赵构抬手虚扶,接着环视群臣,朗声道: “沈存中先生,格物致知,学识渊博,乃我华夏千年不遇之奇才!其《梦溪笔谈》包罗万象,于天文、历算、物理、生物、医药、地质、技艺、军事、音乐、书画、考工无所不及,实乃无价瑰宝!” “沈云之承其家学,心思纯粹,敏于钻研,正是天工院所需之才!” 他声音拔高,定鼎乾坤: “着即擢升司天监司历沈云之为天工院首任院长,秩从六品!直属朕躬,统筹天工院一应研创事务!” 从无人问津的司天监从八品司历一跃为从六品院长,连升四级!且直属皇帝,权柄特殊,可谓一步登天! 但此刻,却无人觉得不妥。 见识了沈云之的家学功底,在陛下光辉笼罩之下,他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 刚刚起身的沈云之听见这道旨意,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呆呆的站着。 冯益连使眼色,沈云之这才如梦初醒,第三次跪倒,语无伦次的道: “小臣...小臣沈云之...谢...谢陛下...叩谢陛下......” 一边说着,一边使劲磕头。 赵构看得好笑,笑道:“沈卿平身,暂且归列。” 沈云之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往最后排走去,也不顾左右司仪官的眼色,直接站回了之前的位置。 赵构强抑笑意,收拾心绪,看向洪皓: “工部听旨!” “臣在!”工部尚书洪皓向前一步。 “着工部于临安城内,择一开阔地界,营造天工院院舍,天工院占地不得少于三百亩,院内设九部:数算物理部、生物化学部、地理方志部、车船交通部、工学营造部、农学水利部、材料部、冶金部、火器部!” 赵构一口气报出九个部门名称,接着又道: “各部研创工坊、匠人居所、庖厨膳堂、藏书楼阁,务必一应俱全,务使院中学者、匠人能潜心钻研,长期居住!” “院外筑高墙,设门岗,由殿前司轮值戍卫,皇城司内外稽查,严防技艺外泄,杜绝一切窥探不法!工部需尽快拟定营造方案,绘图呈朕御览,择日开工,不得延误!”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唯有负责轮值戍卫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岳云出列领命。 三百亩?! 寸土寸金的临安城,拢共不过两万两千余亩,皇城亦不过七百余亩。 这一座天工院竟要占去三百亩! 还至少三百亩! 还要筑高墙、驻重兵、建九大部! 这得耗费多少民夫物料? 这哪里还仅是召几个工匠的小事! 这还没完,更让群臣吃惊的是赵构接下来的话: “若选址涉及民居、商铺拆迁,务必按市价三倍补偿!户部、御史台、廉政司共同派员监察督办,确保钱款一文不差的发到百姓手中!若有强拆、克扣、盘剥之事,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朕绝不轻饶!” “陛下!” 管着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刘子羽再也按捺不住,手持笏板,忧心忡忡的出列: “营造如此巨院,耗资必然甚巨!且三倍市价补偿,古之未有!朝廷虽有岁入,然强敌环伺,扩军备战,胥吏薪俸,推广新稻,处处需钱!国库虽有查抄之资,亦需细水长流,以备不测!臣恐此举糜费过重,动摇国本!恳请陛下三思!” 首相赵鼎紧随其后,作为首辅,对财政的敏感让他不得不谏: “陛下!刘尚书所言极是!天工院立意高远,然恐非一时之需。初创之际,或可循序渐进,两百亩之广,九部并立,耗费之巨,足可养数万精兵!值此多事之秋、强敌环伺之际,钱粮当用于刀刃之上,恳请陛下暂缓此议!” 御史中丞范澄之顶着花脸出列,昂首挺胸,声音洪亮: “陛下!天工院乃强国之基,臣深以为然!然凡事需量力而行,营造之事,劳民伤财之尤者!三倍市价补偿,虽显陛下仁德,然恐开奢靡攀比之风,后续若有宫室营造,将何以处之?且如此巨额耗费,纵使国库充盈,恐亦难以为继。臣请陛下收回成命,或缩减规模,待国力稍裕,再行图之!” 兵部尚书叶梦得紧跟其后,反对之意坚决: “陛下!臣知陛下励精图治,天工院之设,功在长远。然金人虎视眈眈,大战在即!国库虽丰,亦当以军国大事为第一要务!此等巨款用于营造一院,纵有强国民利之心,然时机不合,未免过于靡费!恳请陛下量力而行,暂缓此议!” 本该接旨的工部尚书洪皓面露难色。 他刚刚上任,对营造一事不甚了解,只得看向身后的工部侍郎汤怀仁。 第146章 官家超有钱 汤怀仁见躲无可躲,只得硬着头皮出列。 他浸淫工部多年,对营造费用门清: “陛下,据臣粗算,天工院占地辽阔,规制宏大,即便择址在临安城郊稍偏之地,仅营造院舍、围墙、工坊、房舍等基业,物料、人工、督造,加陛下所谕之三倍拆迁补偿......非二百万贯以上,恐难竟功。” 他报出了一个令一帮直臣无法接受的数字! 户部尚书刘子羽紧锁的眉头几乎能拧出水来。 就连坐在绣墩上的岳飞也面露凝重之色。 两百万贯! 这几乎相当于全国岁入的十五分之一!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或赈济数路大灾! 赵构新提拔的一帮文臣几乎全部反对此事! 就连将陛下视为神明的王十朋也忧心忡忡的看向御座。 赵构终于吃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他是看出来了,想从这帮人口袋里掏出点钱来,那是难上加难。 且这还是为了江山社稷,若想让这帮人出钱给自己修修宫殿,买个勾栏啥的,怕是休想! 这再次坚定了他要尽快弄出“皇家企业”的决心。 关于天工院,他本不想大动干戈,偷偷发明出来也是一样。但此事关系重大,非高墙深院、重兵把守不能保密。 别人不知道他要弄什么,他自己清楚。 他要研究的那些东西要是传了出去,那还得了! 单说火药火枪一项,他依稀记得,一战好像死了一千六百万人,二战死了七千万人以上! 但此刻,他听闻自己所计划的深院高墙只需花费二百万贯便可建成,心中不由得一松。 “二百万贯?” 赵构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感,甚至嘴角还勾着笑意。 “诸卿忧国之心,朕甚慰之,然诸卿所虑之‘靡费’,朕自有计较。” 他看向洪皓:“洪爱卿,工部只管依旨办事,尽快拿出营造方案图册,所需钱粮物料,朕之内帑足矣,不动国库一丝一厘。” “啊?!” “内帑?!” “内帑出钱?!” “陛下?!这...” 惊呼声此起彼伏,比刚才听闻天文“邪说”时更为震撼! 刚刚才收到陛下六十万贯特种部队初创之资的岳飞、叶梦得、刘锜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 群臣皆知,皇上的内帑主要来源于地方“经总制钱”的分成、榷场收入抽成以及皇室产业收益。 绍兴年间,因战事频繁,和议岁币,供养冗员,财政早已捉襟见肘,内帑岁入能维持在二十万贯已属不易。 以前陛下何等“俭省”,连宫中嫔妃的年节打赏都不曾足额,修缮宫室也常斤斤计较,为了省钱,连外戚诰命都舍不得封赏。 如今陛下大改以前抠门形象,一口气拿出二百万贯?! 这二百万贯...从何而来?! 莫非...莫非陛下以往俭省,只为今日!? 管着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刘子羽想到这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道: “陛下,内帑乃陛下私财,这...臣等岂能坐视陛下耗竭?臣请...户部亦可酌情分担...一...二。” 赵构看向抠抠搜搜、假心假意的刘子羽,觉得好笑,说道: “刘卿心意,朕心领了。然朕意已决,天工院乃朕之构想,前景不明,其费亦当由朕自筹,不劳国库分毫,至于内帑是否足用.......” 他撇了眼眼观鼻鼻观心的临安知府张澄,淡淡的道:“众卿不必忧心,些许积蓄,朕还是有的。” 此言一出,群臣再次震惊。 赵鼎看着龙椅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官家,他忆起当年金兵南下,官家仓皇渡江,连龙袍都险些跑丢的窘迫。 忆起为筹措军费,官家带头削减宫中用度,连吴贵妃都三年未添新衣...... 更忆起官家为求议和,咬牙挤出岁币时的心痛模样...... 【史料记载,宋高宗赵构常因赏赐微薄遭臣下腹诽,如绍兴初年,大将刘光世凯旋,赵构仅赐金带一条、银五百两,被人们私下讥为“官家手紧”。】 以往点点滴滴,都印证着内帑的窘迫。 如今,陛下为了这天工院,一次竟掏出这些钱来!陛下过去的隐忍,只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一念及此,赵鼎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酸楚与敬佩,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行了大礼: “陛下苦心孤诣,忍辱负重至此!为全社稷,甘愿清苦自守十余载,聚沙成塔,积铢累寸,为铸此强国重器,不惜耗竭内帑!实令老臣汗颜!陛下既有深谋远虑,老臣自当鼎力支持!工部营造,吏部征才,老臣必亲自督促,绝无懈怠!” 一直沉默的副相王次翁也跟着跪下: “陛下为社稷谋万世之基,殚精竭虑,乃至自耗内帑,此等胸襟气魄,古之圣君莫过!臣等唯有勠力同心,助陛下成此伟业!” 刘子羽听着两位宰相的言语,又看向龙椅上目光深邃的官家,瞬间明白了两位宰相所指,原来陛下往日俭省,只为今朝! 他心中羞愧,加上反正不用他来出钱,于是也跟着跪下: “臣...臣愚钝!未能体察圣意!请陛下治罪!” 范澄之也明白过来,不由得脸颊发烫,立刻改了态度: “陛下薄待自身,泽被万民!此乃千古明君风范!臣愚钝,不识陛下仁德,罪该万死!请陛下放心,臣必率御史台严查督办,确保陛下仁政,惠及黎庶!” 说罢,他弯腰低头,额头重重触地。 工部尚书洪皓跟着表态:“请陛下放心,臣回去便召集将作,日夜赶工绘图!工部定当竭尽全力,按陛下旨意,督造天工院!” 吏部侍郎郎徒茂也赶紧表态:“吏部定当通令各路州县,张榜招贤,广募天下能工巧匠,尽数荐于天工院!臣亲自督办,绝无懈怠!” 王十朋跟着领命督办拆迁事宜,他为自己方才的担忧感到羞愧,看向陛下的眼神满是愧疚。 朝中大臣无不是饱读诗书、心智上佳之人,到了此时,人人皆知陛下为了大宋社稷,忍辱负重,苛待自己...... 群臣感动,纷纷跪倒,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临安知府张澄知道,莫说二百万贯,就算八百万贯,陛下也拿得出来! 赵构满意的看着阶下跪伏一地的朱紫公卿,心中暗叹: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无须多言,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他本不想为原主那厮洗白,无奈不得不为,否则实在没法解释自己这些日子的变化。 他厚着脸皮接受了这番马屁,让群臣平身。 至于夺取高元义家产之事以后会不会曝光,他毫不担心。 谁叫他是皇上呢。 曝光了又能咋滴,法院还能把他判了? 第147章 专利法 待群臣归列,赵构又命工部即刻在临安“万全作坊”内隔出一块地方,周围加盖围墙,作为天工院临时驻地。 洪皓领旨后,赵构想起“专利保护”这事。 这事若不提前定下法规,将大大的影响自己日后赚钱。 而且,在可预见的将来,必有他国模仿华夏工艺,还死赖着说是自己的发明,后世的棒子就是其中典型! 但只要把这“专利法”弄出来,每件工艺朝廷皆有备案,不但可以让他没法耍赖,还能找他收“专利费”。 不给? 那就得问问我大宋的火枪、大炮,答不答应。 当然,棒子那时肯定是没了,那地方可是鸡嘴,少不得。 至于其他国家,有一个算一个,一视同仁! 想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又道: “天工院设立,意在推陈出新,然新法新器之创生,非朝夕之功,乃匠师巧思与心血所系。” 赵构谆谆善诱:“朕观古之良工,呕心沥血制一奇器,往往秘而不宣,唯恐他人窃其巧思,夺其生计。长此以往,技艺何以精进?何以外传?奇思妙想,岂非明珠蒙尘?” 他看向工部尚书洪皓:“洪卿,卿在敌国十五载,当知金人亦重匠作,然其匠作多因循守旧,少有突破,何也?” 洪皓闻言,想起在金国所见,那些匠户世代为奴,所造器物皆循祖传定式,极少改进,确实缺乏活力。 他躬身回道:“回陛下,金人视匠如奴,鞭笞驱使,匠人但求无过,何敢求新?” “正是此理!” 赵构点了点头,“若我大宋亦是如此,纵有百千巧匠,若无保障,其心血创制,或被人巧取豪夺,或被轻易仿冒,匠人无利可图,无誉可得,假以时日,终成一潭死水也。” 范如圭闻听此言,出列附和:“陛下所虑极是,譬如墨家机关术,失传湮灭,多因秘技自珍,以至传人断绝。” “没错!”赵构朗声道:“故朕以为,当设立‘专利之法’!” “所谓专利者,专享其利也!凡匠人独创之新器、新法、新工艺,经验证确有效用且前所未有者,可向官府申请‘专利文书’!经有司核验,确系首创,则授予此匠师‘专利之权’!” “得此专利者,独享此技此器制造售卖之权!他人若欲仿制,需向首创者缴纳一定‘利钱’,或得其许可!” “如此,匠师心血得报,名利双收,自当殚精竭虑,精益求精。而他人缴纳利钱,亦可习得技艺,促进流通。假以时日,我大宋百工技艺必将日新月异,远超他国!” 赵构的这番言论,完全颠覆了朝中大臣以往的认知。 正所谓“技艺小道”,“奇技淫巧”,虽然大宋对工匠一直十分包容,但匠人也始终上不了台面。 如今陛下竟要为匠人专门立法,而且此法还如此离经叛道,不循常理。 工部侍郎汤怀仁忍不住出列奏道: “陛下,此‘专利’之法,立意虽善,然天下技艺,多有相通,如何判定孰为首创?若有匠人稍加改动便称新创,又当如何?且‘利钱’几何?如何收取?恐滋生无数纷争诉讼,反成扰民之政。请陛下三思。” 何铸也出列奏道:“陛下,若行此法,或有匠人敝帚自珍,不愿将技艺授徒传世,故意申请专利,他人亦不敢模仿,恐使许多绝技失传,反不利于技艺传承。” 赵构对这些问题早有预料,从容答道: “汤卿所虑极是,故需设立专门衙署,曰‘专利司’,凡申请专利者,需将其技艺、器物、图纸、效用,详加说明,呈交专利司存档备案。” “专利司需广邀经验丰富之大匠行首共同评议,核查其是否确为首创,效用如何,划定其专利权限及年限,若有争议,由专利司裁断,其中细则,可由工部会同各部详加拟定。” 赵构看向何铸,又道: “至于何卿所忧‘敝帚自珍’,此律核心,在于保护首创者在特定年限内获利之权,使其劳有所得,心有所安。期限一到,此技此器自然流入民间,造福万民。故而,此律非但不会使技艺失传,反能推动百工技艺不断向前!” 赵构顿了一顿,补充道:“但,他国不在此列!除我大宋之外,他国无论何时何地仿冒,始终可据此法追责!” 他目光扫过群臣,总结道: “若无此律,则首创者心血付诸东流,仿制者坐享其成。久而久之,人人皆不愿创新,只愿仿制,百工技艺,必将停滞不前!此乃扼杀创新之源,断送强国之路!诸卿以为然否?” 一番剖析,鞭辟入里,利弊权衡十分清晰! 原本心存疑虑的何铸、汤怀仁等人陷入深思,继而缓缓点头。 工部尚书洪皓眼中精光爆闪! 他曾出使多国,深知技术壁垒之重要! 若真能以此法激励匠人,凝聚智慧,大宋军械、农具、舟船之利,必将独步天下! 待到大宋国力强盛,正可借此“专利之法”讨伐他国! 若想息兵,就得如数交钱! 若无钱可交,就得乖乖归附!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胡子乱颤,迈步出列,满脸兴奋的道: “陛下圣明!此法开万世之先河!聚天下巧思、铸强国之基,乃是煌煌正道!臣洪皓,请旨专司此事!必为陛下厘定细则,推行此‘专利’之法!” 话音刚落,赵鼎深深一揖,彻底叹服:“陛下圣明烛照!明见万里!此专利之法,实乃兴百工、利万民、强国本之不世良法!老臣拜服!” “臣等附议!” 范澄之、刘子羽、范如圭等各部大臣纷纷响应。 赵构见状,欣然点头:“洪皓听旨!” “臣在!”洪皓精神一振。 “着工部即日筹建‘专利司’,专司天下百工之专利申请、核验、授予、利钱征收及纠纷裁定等一应事务!” “着洪卿亲自着手,组织精通律法之员,会同吏部、刑部、大理寺,详议起草《专利律》细则,尽快拟定草案呈朕御览。” “细则需明确何为可申请之‘新法新器’?何为申请之程序、核验之标准、专利年限,利钱征收之比例、方式,侵权之惩处,等等,务求周密可行!人事任命,洪卿可自行遴选,报朕知晓即可!” 洪皓深感责任重大,肃然应命: “臣谨遵圣谕!必广询大匠,深究法理,务使此法定得公允,行之有效!不负陛下重托!” 赵构点了点头,又看向吏部侍郎司徒茂:“专利司初创,需精通律法、算学、格物之能吏,吏部当全力配合工部,优先抽调精干吏员入专利司听用!” 司徒茂连忙出列:“臣遵旨!” 赵构看向王十朋:“王爱卿,专利司一旦成立,必定数目繁杂,朕之术算之法,卿可编撰成册,早日传与他部,推广使用。” 王十朋立刻出列应道:“臣谨遵圣谕!” 群臣闻言,再次面面相觑。 术算之法? 传与他部? 难道...精通天文农桑的官家于术算一道也有所成? 这......这是何等圣君? 千古未有也! 第148章 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至此,设立天工院,制定专利法,水到渠成。 此刻的垂拱殿内,群臣望向天子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折服。 曾攀附秦桧的副相王次翁,心中震撼远超他人,率先揖礼,大声呼道: “陛下励精图治,高瞻远瞩,思虑之深,谋虑之远,亘古未有!臣王次翁,为陛下贺!为大宋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纷纷弯腰,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殿宇! 赵构坐于丹墀之上,俯视着跪伏的群臣,想起天工院前景,想起手持枪炮的大宋铁军,胸中豪情激荡。 “众卿平身!” 待群臣礼毕,他缓缓说道: “自朕登基以来,外有金虏步步紧逼,索我钱帛,掠我疆土,辱我子民。内有奸佞如秦桧之流,蒙蔽圣听,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朕隐忍多年,非是怯懦,实乃时机未至,实力未允!” 他猛的一拍龙椅扶手,豁然起身看向岳飞。 “然金虏无道,竟敢借奸佞之手,断我臂膀!于大理寺中,冤杀我柱国之石!朕,忍无可忍!” 此言终于印证了群臣之前关于官家隐忍待时的猜测,殿中文武无不激动。 尤其是那些新近被平反提拔的文臣武将,个个热血上涌。 岳飞更是虎目含泪,他今日方知,原来陛下是为了自己才打破多年隐忍! 这份恩德,何以为报? 何以为报?! 想到此处,岳飞两行热泪,汹涌而出。 只听丹墀上的官家一字一句,如同战鼓擂响: “故朕诛奸佞,清朝堂!斩金使,明心志!今日设天工院,立专利法,非为一时之娱,实为铸就克敌制胜之利器!为富国强兵,奠万世不拔之基业!” “朕在此明告天下,亦告殿中诸卿:自今而后,再无苟安!朕,誓与诸卿一道,厉兵秣马!革新图强!” “假以时日,朕必亲率我大宋虎贲,与敌决于疆场!复我中原!雪我国耻!再造乾坤!” “朕在此立誓:凡阻我中兴者,必为齑粉!凡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此志天地可鉴,日月共昭!中兴大宋,在此一举!诸卿,可愿与朕同往?!” 这番慷慨激昂之语,莫说朝中文武,连那些藏于殿柱之后的殿前班直也是满脸振奋! 岳飞热血沸腾,虎目含泪,若非朝堂礼仪,恨不能振臂高呼! 赵鼎、刘锜、范澄之、王十朋、刘子羽......无论新党旧人,皆被这宏图伟志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所震撼,恨不能立刻投身这煌煌大业! 群臣纷纷拱手:“臣等谨遵圣谕!誓死追随陛下!厉兵秣马!复我河山!” 群情激昂,声震屋瓦。 赵构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朝堂气象,只觉人心可用,心中大慰。 “散朝!沈云之留下。” 赵构袍袖一挥,结束了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朝会。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再拜,山呼万岁。 许多大臣心绪难平,礼毕后三三两两的议论着。 新任天工院院长沈云之,独自一人茫然的站在大殿门口,不知该做些什么。 赵构走下丹墀,来到刚刚起身的岳飞面前。 “鹏举,”赵构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伤势如何?可还疼痛?” 岳飞心中一暖:“劳陛下挂念!臣已无大碍,些许皮肉之伤...” 赵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说过,养好身体方能为国效力,明日起,爱卿何时伤愈,何时上朝!” 岳飞想张口说话,被赵构抬手打断: “这事你说了不算,朕自会问过太医。待卿伤愈,朕还有重任相托,不必急于一时。” 岳飞喉头微哽,两滴热泪滑落,抱拳道:“臣...遵旨!陛下之恩,臣...臣...” 赵构看着这位千古流芳的民族英雄,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岳飞不必再说下去,随即看向一旁的岳云: “应祥,先送你父亲回府,再去太医院验伤,若太医准允,随后来宫中复命。” “是!末将遵旨!”岳云想到自己以后能日日陪在陛下身边,激动得满脸通红。 “嗯,去罢。” “臣告退,陛下多多保重!” “末将告退,陛下万安!” “去罢去罢,安心养伤,凡事有朕。” “陛下请回...” “无妨,朕送你几步。应祥,月儿(岳娥小名)可有想朕。” “回陛下,这事真的神了,我那小妹平素最是怕人,却独不怕陛下!陛下那日走后,小妹还不时念叨陛下呢!” “哦?鹏举,此言为真?” “回官家,犬子所言并无不实,月儿确是如此。” “如此说来,朕还得再去看看她才是,对了,上次买的糖果,她可吃完了?” “回官家,上次的糖果都够月儿吃上一年了。” “一年?怎么可能,定是鹏举克扣。” “臣冤枉,臣着实不敢。” “嗯,那就好。帮朕转告月儿,她什么时候吃完糖果,朕什么时候去看她。” “官家放心,臣一定转告。” “月儿这时该换牙了吧?” “劳官家费心,月儿尚未换牙,不过门牙已有松动之象。” “告诉她,吃完糖果必须刷牙漱口,这是圣旨。” “臣...谨遵圣谕!” “沈院长,站那作甚,陪朕一起走走。” “啊...臣...遵旨。” “应祥,即日起,选派忠直之士,日夜守护沈院长,不得有误。” “末将领旨!请陛下放心,末将必定亲自挑选人手,绝不让沈院长有一丝闪失!” 沈云之:“......” ...... 赵构将岳飞父子送出垂拱殿,转身对身后局促不安的沈云之道:“随朕去御书房说话。” 说罢,当先向后殿走去。 沈云之连忙称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官家身后,心头兀自怦怦直跳。 两人沿着朱漆回廊向前,上午的阳光透过回廊雕花洒下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的清新气息。 赵构见沈云之十分紧张,有意放缓了脚步,随意闲谈起来: “沈卿是钱塘本地人氏?” 沈云之紧张的舔了舔嘴唇,老实答道:“回...回陛下,臣...臣祖籍临安,自祖父时迁居于钱塘。” “哦,沈卿现居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沈云之答得有些磕巴:“回...回陛下,臣家住临安清波门内竹竿巷,家父早亡,家中...尚有拙荆与一幼子。” 赵构见他只说父亲早亡,却不提及自己的母亲,前世对沈括颇有了解、知道缘由的他心下好笑,假装闲适的道: “哦?清波门离西湖不远,是个好地方,尊夫人身体可好?令郎启蒙了么?” “拙荆身体尚可,犬子年方五岁,尚未启蒙,在家顽劣。” 沈云之答得有些笨拙,带着书生的实诚,全然不懂拣好听的说。 赵构笑道:“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平日谁照料得多些?” 沈云之脸上微窘,语气却越来越顺畅:“臣平日多在司天监当值,疏于管教,家中琐事,多赖内人操持。” “也好。” 赵构忍着笑,点了点头,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朕听闻你祖父沈公晚年居梦溪园,潜心着述,想来亦是如此,家中之事,想必也多赖尊祖母操劳?” 第149章 魅魔发功 史载:沈括晚年续弦张氏,张氏性格彪悍暴虐,沈括晚年颇受其苦。张氏常因琐事对沈括棍棒相加,还用鞭子抽他,并常于公众场合咒骂沈括,甚至将沈括的胡子连肉拽下, 张氏不仅将沈括与前妻所生的长子逐出家门,甚至向朝廷诬告其长子,害得沈括因教子无方被朝廷贬官。 张氏死后,沈括友人甚至作文庆贺其“得免虎口”。 史书明确记载:“余仲姊嫁其子清直,张出也。张氏悍虐,先公闻之,颇怜仲姊,乃夺之归宗”。即朱彧(北宋地理学家)的二姐嫁给了沈括与张氏所生的次子沈清直(沈云之父亲)。 朱家人听闻张氏的种种彪悍行径后,担心女儿在沈家遭受虐待,出于对她的怜惜,朱彧的父亲便将女儿接回了娘家,让她与沈清直离了婚。 这便是沈云之始终不提自己母亲的原因。 他见皇上问及自己的祖母,脸上的神色极其复杂,沉默了好一会才答道: “回陛下...祖父晚年一心着述,家中诸事确由祖母操持...祖母性子...性子颇为...爽利刚强。” 赵构闻言想起史书上那些“悍妇”“河东狮”的记载,八卦之心更加按捺不住。 他促狭一笑:“哦?爽利刚强?朕倒是读过些野史杂记,似有提及尊祖母持家...嗯...颇有雷霆手段?” 这话让沈云之的脸色瞬间涨红。 他实在没想到九五之尊的皇上,竟连这等深宅内帷的事情都知晓得这么清楚,心中诧异无比。 他垂着头,窘迫的回道:“陛下...博闻...祖母...祖母确实...治家甚严。” 这“治家甚严”四字,几乎是确认了史书记载,承认了他祖母的“凶悍”之名。 赵构的八卦之心终于得到满足,见他尴尬,也不再多问,只觉得此人质朴可爱,多少有些祖父遗风,心中升起好感,笑道: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沈公一代大儒,能于家室纷扰之中潜心学问,留下《梦溪笔谈》这等煌煌巨着,实属不易,朕甚是钦佩。待天工院落成,卿便可移居院内,专心钻研,家中若有难处,只管告于朕知,朕替你做主!” 沈云之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尴尬无地。皇上这话明显是在暗示自己不要像祖父那般...惧内。 但“朕替你做主”这几个字的亲近之意再明显不过,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流。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侧前方的官家,见他神态温和,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冷峻疏离,不由得暗暗吃惊。 陛下竟如此平易近人? 这与朝堂上那个挥斥方遒、折服群臣的天子,与坊间传言中那个阴鸷多疑、怪异变态的官家,简直判若两人! 不知不觉间,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答道: “陛下,拙荆...性子温婉...甚是贤惠......”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哈哈哈......沈卿如今俸禄可够家用?若有难处,大可直言。” “回陛下,够的,臣俸禄虽薄,然家中节俭,尚有祖传薄田租子贴补,尚可度日。” “哦?家中宅院可还宽敞?朕记得清波门中,坊巷甚密。” “回陛下,清波门的宅子是祖父所留,倒也宽敞,只是年久失修,臣正筹资修缮......” “天工院初创,沈卿身为院长,事务繁杂,岂能再为俗务所扰?冯益。” “奴才在。”冯益立刻趋前半步。 “着内库拨钱千贯,送至沈院长府上,用于修缮宅邸,安顿家小。” 沈云之惊得停下脚步:“陛下...臣无功无禄......” “爱卿不必推拒,应得的,方才听你所说,家中幼子叫何名字?” “回陛下,犬子名唤文瑞,今年刚满五岁。” “文瑞...好名字,五岁男娃,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未请西席管着?” “回陛下,犬子顽劣,坐不住,更喜欢摆弄些木块、竹片,学着做些小机关,还不曾正式延请西席,拙荆略识些字,在家教他认些《千字文》《百家姓》,背几首浅显唐诗。” “哦?这可是好事!待他再大些,不妨带来让朕瞧瞧。” “陛下...是!” “沈卿平日做些什么消遣?” “臣愚钝,并无甚风雅消遣,闲暇时,多是去西湖边走走,看渔人撒网,观工匠造船,偶尔去大相国寺外,淘换些旧书和破旧的机巧玩意儿,带回家拆解琢磨。” “善!大巧不工,许多奇思妙想,往往藏于凡物之中,沈卿此法,深得朕心。” “陛下谬赞,臣只是觉得有趣......” “有趣便是最好的老师,待天工院落成,朕专门给你辟一间拆解室,搜罗来的新奇玩意,随你拆。” “陛下...” “这里没有外人,叫官家。” “是!陛下。” “......” 赵构闲谈了些日常琐事,语气平和,毫无架子。 沈云之初时心中只有敬畏,紧张得手心冒汗,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半字。 但渐渐的,他发现这位官家不仅言语温和,态度平易,还始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包容感? 就好像...就好像...自己和他...是平等的一般! 这种感觉令他如沐春风,心中拘束如同阳光下的积雪,一点点消融。 他的回答虽然依旧朴实,没有丝毫逢迎之语,但已经不再结巴,也不知不觉离官家更近了些。 不多时,两人来到御书房。 书房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书架上典籍罗列,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 冯益早已命小内侍备好了清茶和绣墩。 “坐,不必拘礼。” 赵构当先在御案后坐下,像招呼旧友般指了指绣墩。 小内侍捧了茶盏奉上。 沈云之忐忑的坐了,接过温热的茶盏,只觉手心出汗,心中发暖。 “方才在垂拱殿,朕所言,不过是天地之万一。” 赵构品了口茶,语气悠然,“沈卿可知,我等所处之地,不过是浩瀚星海中的一粒微尘?” 沈云之闻言立刻坐直身体,眼中放出专注的光:“臣愚钝,请官家示下。” “朕曾观星入定,神游太虚。” 赵构像个老神棍一般,目光神神在在的投向窗外天空,带着一种超然的意味。 “我等所见这满天星辰,看似微小,实则绝大多数皆是如太阳般自身能发光发热之巨大火球,只是距离我等极其遥远,远到超乎想象,故看上去才如萤火一般。” 【“太阳”二字连用最早见于汉代,古人将宇宙间相互对立又关联的事物分为“阴阳”两类,而“太阳”最初指是“阳”的极致状态,特指“极阳之气”;汉代学者认为“日”是“太阳之精”,所以“太阳”也就成了“日”的专称。而银河古时称为:云汉、天汉、河汉、星汉】 第150章 绝密中的绝密 沈云之闻听陛下此言,顿时愣在原地。 太阳是火球? 星辰如太阳? 亿万里之遥? 这比日心之说更为震撼! 正愣神间,又听官家说道: “太阳亦非静止不动,它和星汉之中的星体共同组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整个星汉中的星辰都在围绕着这旋涡中心,缓缓旋转,周而复始,一周之期,漫长以亿年计。” “而类似星汉这等星系,在广袤的宇宙中,多如细沙,数不胜数。” 沈云之彻底呆住。 陛下描述的宇宙图景,如此不可思议,却又隐隐与自己所观测到的那些无法解释的天象遥相呼应! 那些困扰他多年的疑问,如星辰为何位置缓慢偏移、为何有岁差等等,在陛下这宏大的框架下,竟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下意识的抛出了几个积压已久的疑难, “陛下!若星辰亦是日轮,为何其光闪烁?其距离究竟几何?日轮因何发光?银汉又是何等规模......” 赵构几乎不假思索,随口就答,解释得深入浅出,言必有据,逻辑始终自洽。 沈云之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轰然打开。 他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钦佩,只觉眼前的帝王,其学识之渊博、见解之深邃,已非凡人所能及,简直是天神下凡,专来点拨世人! 那感觉,近乎于...朝圣! “陛下!臣今日方知,何为天高地厚,何为井蛙窥天!陛下圣学渊深,洞悉宇宙玄机,真乃...真乃旷古烁今之圣人也!” 他终于还是拍了回马屁。 赵构高深莫测的一笑,心安理得的受了这一拍。 他见沈云之已被折服,人心已然可用,对冯益挥了挥手: “带人退下,门外候着,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内!” 冯益躬身领命,带人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御书房内只剩下赵构与沈云之二人,气氛变得隐秘起来。 赵构渐渐收起脸上笑意,郑重说道:“沈卿可知,朕为何如此急于设立天工院?” 沈云之下意识摇头。 赵构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声音也低沉下来:“因我大宋的将士,血流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北方: “我大宋为何屡屡受挫于金人?除却人心士气,军械兵甲之利亦是关键!金人铁骑,披挂重甲,冲锋如墙!我军箭矢,常被其重甲弹开,难以穿透!” “而金人强弓硬弩,却能轻易洞穿我士卒皮甲,甚至札甲!兵刃相击,我军刀剑常卷口崩刃,占不到丝毫便宜!” “我大宋将士往往需以数条性命,方能换其一卒!每每思之,朕心甚痛!” 他转身盯着沈云之:“此等以血肉相堆,以人命填沟之仗,朕不想打!此后,也绝不会让我大宋子民,去和那野人换命!” 沈云之被陛下话语中的沉痛所震撼,竟红了眼眶,面色凝重的道: “陛下所言极是!臣以为,当务之急,确在革新军器!譬如多招工匠,反复锻打以求精钢,或尝试复合甲胄,以皮革、铁片、布帛叠层,增强防护,箭簇亦可加大分量......” 他依据自己所知,提出了几条中肯建议。 赵构点了点头,肯定道:“沈卿所言皆是正道,然,这还不够,朕要的是碾压之势!朕要我大宋士卒之铠,能让金人强弓劲矢无法穿透!我大宋将士之兵刃,能轻易破开金虏重甲!” 沈云之听得眉头紧锁。 这要求...近乎苛刻,以目前工艺,实在难以企及,亦绝非旦夕之间可以突破。 就在他苦思之际,官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卿不必忧心,方法,朕已经有了。” 沈云之猛的抬头! 对啊!以陛下通天彻地之能,鬼神莫测之机,既提出此想,必有解决之道!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是何妙法?臣...恳请陛下示下!” 赵构看着沈云之清澈的眼睛,脸色越发郑重: “朕接下来所言,关乎大宋国运,华夏运势,乃绝密中之绝密!” “此法若成,可让我大宋军力冠绝当世!然若泄露,为金人乃至他国所知,非但前功尽弃,更要祸及江山社稷!” “朕今日告知于你,是知你人品,信你忠贞。之后所言,出朕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为第三人知!你须死守此秘,绝不外泄一字!” 沈云之被陛下话语中的分量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突然“噗通”跪倒,口中说道: “我沈云之对天起誓,今日陛下所言,若有半字泄露,必遭天谴,人神共弃!沈氏一门,世代蒙羞!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若泄一字,请陛下斩臣全家!” 说罢,他重重磕下头颅,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 赵构见他发下如此毒誓,心中动容,上前几步,亲手将沈云之扶起: “好!朕信你!” 沈云之激动的起身,眼中满是决绝。 赵构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说道: “朕之所恃,其一,在于火药之力,其二,在于钢铁之坚。你随朕过来。” 他走回御案,铺开一张宣纸,一边回想前世所学,一边挥毫疾书。 很快写毕,示意沈云之上前观看。 沈云之凑近一看,只见抬头写着“火药”两字,下方却是几行前所未见的奇怪符号: 硝:75% 炭:15% 硫:10% 沈云之看着那陌生的符号,眉头紧锁,完全不解其意。 赵构指着一个符号,解释道: “此乃朕为计算便利,自创的术数符号,名唤‘简数’,此符号意为‘百分’,此为七十五,此念百分之七十五......” 赵构将纸上的文字全都念了一遍,接着道:“廉政司提举王十朋已习得此法,你稍后去寻他,让他教你识读运用。” 他懒劲犯了,懒得再教一遍,于是只能辛苦王十朋了。 沈云之结合陛下所言,和纸上文字一一对照,立刻反应过来: “陛下之意,是硝石占七成五,炭粉占一成五,硫磺占一成?” “正是!”赵构点了点头。 沈云之定定的看着纸上那几个十分简洁的“简数”,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赞道: “陛下天纵奇才!竟能创出如此简便计数之法!臣...臣叹服!” 他随即意识到重点并非符号,而是这配比本身,又道: “陛下,此配比...似乎与我朝现行火药方子大不相同?硝石竟占如此之多......” 第151章 火枪地雷 赵构回道:“如今火药,配比不良,杂质甚多,燃烧缓慢,爆炸之力微弱。若提纯硝石硫磺,精研木炭,再依此方配比混合,其爆燃之速,威力可增十倍不止!” “十倍?”沈云之是懂火药的,闻言大吃一惊。 但他虽被官家之言所震撼,心中仍有疑惑,说道:“官家,即便加大威力,然此药声光骇人,用于纵火或惊马尚可,于两军对阵之时,恐...恐难有大用......” 殊不知,此时火药主要用于火球、火鹞等纵火武器或发送信号,爆炸类武器几乎没有,民间用得最多的就是鞭炮。 故而沈云之一时之间想不到这威力巨大的火药有什么作用。 赵构早知他不会明白,笑道:“若仅是如此,朕何须如此谨慎?朕先传你四法,你记好了!” 他再次提笔在纸上勾画起来,边画边道: “火药之用,一在火枪,照此形制,以精钢铸就长管,尾部密闭,内置铅丸,以火绳或燧石为引......” “点燃后,火药燃气推动铅丸高速射出,百步之内,可洞穿重甲!步卒列阵持之,金人铁骑重甲,不过土鸡瓦狗!” 碍于很快就要和金人开战,时间有限,赵构只是将最容易制造的“火绳枪”和“燧发枪”画了出来。 至于“簧轮枪”以及后世的手枪、步枪、加特林......原理他都懂,但依现在的工艺,一时半会造不出来,只能先将就着。 以他改良后的火药威力,已远非明、清时可比,洞穿金人铠甲肯定不是问题。 赵构笔下不停,又道: “此为火炮,以黄铜或精钢铸造粗壮炮管,原理和火枪相仿,内置铁弹,轰鸣之下,城墙可摧,军阵可碎!一炮之威,可糜烂敌阵数十丈!摧城拔寨,无坚不摧......” “此为地雷,将大量火药密封于铁壳或陶罐之中,内藏铁钉碎石,埋于敌军必经之地,设下机关引信,敌军踏之,轰然爆炸,人马俱碎......” “此为手雷,乃缩小之地雷,以生铁包裹火药,外接引信。士卒临敌,点燃引信奋力掷出,定时即炸,声如霹雳,碎铁横飞,方圆数丈,人仰马翻!乃近战突袭、守城杀敌之神器......” 赵构看了眼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的沈云之,再次铺开一张新纸,一边勾画,一边详细讲解起火枪、火炮的结构原理、闭气问题、弹丸与口径的关系。 乃至燧发引火的原理,手雷、地雷的壳体制作、引信设计、延迟引爆的概念...... 他每说一样,沈云之的脸色就变一分。 等到说完,沈云之已是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沈云之看着纸上那略显潦草的草图,只觉浑身汗毛倒竖! 陛下所描绘的,哪里还是他认知中的战场?这分明是移山倒海、雷霆灭世的神魔手段! 他想象着火枪齐射、火炮轰鸣、地雷遍地开花、手雷凌空爆炸的场景...... 金人铁浮屠再坚,拐子马再快,在这毁灭天地的力量面前,也只会化为齑粉!不堪一击! 他看向官家的目光,已不仅仅是钦佩,而是充满了敬畏! 眼前的帝王,简直如同...如同执掌毁灭权柄的神只! “陛...陛下...”沈云之声音都颤抖起来,“此乃...此乃灭国神器...臣...臣今日方知...陛下思谋之远...智冠古今...陛下真...真乃神人也!!” 赵构听了这马屁,并无轻松之感,他只是知道原理,也不知能不能赶在和金人开战前造出来。 他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凝重:“些许设想,还需借卿之手化为现实。这还不够,我再传你颗粒火药之法。” 沈云之一愣:“颗粒火药?” “没错。” 赵构详细解释道:“将配好的药粉,以少量酒精拌湿,‘酒精’这事我等下再教你,将打湿的火药置于木模之中,压制成细小颗粒,晾干之后,便是‘颗粒火药’。” “如此处理后,火药颗粒之间空隙增大,燃烧更为充分,其爆速和威力可再增数倍!且更易于储存运输,不易受潮,装填更为密实。” “若酒精短缺,用水和鸡蛋清亦可,或可用面粉加水煮出粘性,制成粘合剂,反正只需搅拌均匀,放入模具,压成薄饼,再破碎成粒,最后用筛网筛除所需大小......” “......制作之时,务必小心谨慎,提纯、混合、压制、晾干,步步皆需精细,作坊须严格控火......” 颗粒火药的制作流程十分简单,赵构详细的讲解了一遍。 沈云之全神贯注,一字一句牢记心中,偶有不明之处,便立刻提问,赵构耐心的一一解答。 确认沈云之已完全掌握后,赵构取过那张写着火药配方的纸页,将其揉成一团,丢入炭盆之中。 火舌很快燃起,便将那足以颠覆世界的文字,化作几点飞灰。 “沈卿。” 赵构转头看向沈云之,“此物关乎国运,今日之后,知此火药配比者,唯朕与卿二人!非朕亲允,绝不可再传他人!” “颗粒火药及火枪火炮等生产研制,务必慎之又慎!参与之工匠必须严格筛选,由皇城司与殿前司双重核查其家世背景,并登记造册,严密监控,全天保护!研制之地,也须隔绝内外,严禁窥探!你可明白?” 沈云之看着火盆中跳动的火焰,感受着陛下话语中的份量,重重点头: “臣明白!火药配比,臣必亲自动手调配!若非陛下亲旨,臣死亦绝不授人!火药颗粒制法、火枪、火炮、地雷、手雷之参与工匠,必选忠贞可靠之人,皇城司与殿前司登记监查!研制之地,必为铜墙铁壁!请陛下放心!” “好!” 赵构点了点头,又道:“调配火药之时,卿可设计一木质滚筒,内置叶片,以水力或畜力驱动旋转,用以混合药粉,既省人力,卿也不必太过辛苦。” 沈云之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应道:“陛下果然奇思!臣定当设法造出此物!” 赵构拿起桌上草图,递给沈云之: “火药应用之理卿已明了,具体如何铸造枪管、设计机关、制造引信底火等,这些便是天工院未来重任!” “卿需集思广益,带领能工巧匠,尽快摸索实验,务求在与金人开战之前做出成品!遇到任何困难,无论大小,随时可进宫面呈于朕!” 沈云之接过草图,只觉身上担子重若千钧,郑重应诺道: “臣领旨!臣必集思广益,尽快做出成品!不负陛下重托!” 赵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卿此言,朕心甚慰。然火器根基,不止于火药,还在于钢铁!” 说着,他重新取过一张宣纸,弯腰提笔,又开始勾画起来,边画边道: “如今冶铁,多以木炭引火,炉温不高,所得生铁质杂多、性脆,需反复锻打方能成钢,耗时耗力,产量却低。朕有一法,或可革此弊端。” 第152章 高炉炼钢 赵构笔下不停,一个高耸的炉体、配套的风箱、烟道、投料口逐渐成型。 “此炉,朕称之为‘高炉’,其关键在于,以石炭经处理后所得之焦炭为燃料,焦炭耐烧且温度远高于木炭,呃...焦炭‘干馏’之法,朕待会传你......” 赵构仔细搜寻着前世记忆,耐心的讲解着高炉炼铁的方法。 “......炉体需用特殊耐火砖砌筑,耐火砖可用硅藻土混合粘土......炉料需精选富铁矿粉,混合石灰石......” “......高炉鼓风,可用水力或畜力驱动大型皮囊,甚至设计多囊串联,将强劲风束通过炉缸风口送入炉膛深处,风温越高越好,可在此风道中预先加热......” 讲完高炉炼铁,他接着画出一口大缸,下开小口,又道: “炼出铁水之后,将铁水引入此缸中继续加热,加硝石粉、石灰粉降碳除杂,然后摒弃炉渣,便可直接得钢......” 炼铁成钢的基本原理无非就是控碳、去硫、去磷、除杂这几步,其中原理并不复杂,赵构前世读书时是学过的。 他物理、化学虽不算顶尖,但一些基础原理他还是懂的,比如硝石加热分解产氧,氧可降碳,石灰粉可吸附铁水中的磷、硫等杂质...... 他结合前世知识,详细的向沈云之解释着生铁成钢的基本原理: 如何砌就高大炉体利用炉内压差、如何设置风箱提高炉温、如何分层加入矿粉、焦炭、石灰石等溶剂以减少杂质、如何利用铁水与炉渣的比重分离、如何控制含碳量和杂质直接炼出钢材...... 沈云之越听越是震惊,越听越是兴奋,当他听到官家说可以直接炼钢,他差点跳将起来! “直接炼钢?!”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帝王,好似看到了神只! 沈云之是精研过《梦溪笔谈》中关于磁铁矿、炼钢法等记载的,本身对冶金也有涉猎,但官家所描述的这种方法,完全超出了他对钢材的理解。 即便是现在最先进的“炒钢法”,工艺繁杂不说,还只能炼出粗钢。正所谓百炼成钢,意味着生铁必须经过千百遍锻打,才能成为精钢。 而据官家所说,只需控制好炉温,合理降碳、除杂,便可直接炼出精钢!更可通过调配各“元素”比例,直接控制精钢性能! 这...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宋的精钢将产出天量! 意味着大宋的每个士卒都将拥有削铁如泥的精钢武器! 意味着大宋的每支箭矢都能洞穿金人铁甲! 意味着大宋每个军卒的铠甲,都将挂上精钢制成的甲片! 意味着大宋的农具、工具都将用上百炼精钢...... 直到此时,沈云之才明白皇上之前说的“铁可更坚”、“快亦可破”、“碾压之势”是什么意思。 假以时日,这何止是碾压之势,这将是一边倒的屠杀! 这不仅是军器之本,更是农具、车船、百工之基! 国之命脉! 谁能想到,九五之尊的官家,不仅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博学万能,还连冶铁之术也精通至此! 非天神将世不可解释也! 至此,继岳云、王十朋之后,赵构再添铁粉一名。 伏案疾书的赵构终于画完最后一笔,长长吁了口气: “待此法成熟,我大宋钢铁产量必将飞跃!以此优质之钢批量锻造甲叶、刀剑、枪矛、箭簇,乃至炮身枪管,何愁金人甲坚?” 沈云之看着官家所画图纸,如同看着一座金山,双眼放光,声音发颤: “陛下真乃...真乃天神也!若此法功成,我大宋兵甲之利必将冠绝天下!金人...金人何足道哉!” 赵构嘴角一勾,不置可否,只将画好的图纸递给沈云之,说道: “沈卿聪慧,其中原理想必已经明了,当务之急是将其化为现实。” “筹建天工院尚需时日,朕已下旨,在万全作坊内先行划出一片地方,作为天工院临时驻地,供你火器、冶金两部先行试验。” “万全作坊内已有现成冶铁作坊,卿可在营造高炉的同时,先用原有铁水试验,炼铁成钢之关键在于降碳除杂,而至于加多少炭粉,加多少石灰,加多少萤石,还需卿摸索总结。” “卿所需之人力物料,工部、吏部会全力配合,若有任何人敢推诿掣肘,卿即刻进宫见朕!朕为你做主!” 沈云之恭敬的接过那几张承载着大宋未来的图纸,双手发颤: “陛下放心!臣以性命担保,必尽快将此物研制成器!若有差池,甘受军法!” 赵构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眼天色道: “有爱卿此言,朕心甚慰,时辰已然不早,爱卿暂且归去,万事小心,朕等你的好消息。” “陛下放心!臣告退!” 沈云之深深一揖,小心翼翼的折起图纸,慎之又慎的藏于胸口,退出了御书房。 隗顺早已在御书房外等候,见沈云之出来,立刻说道: “沈院长,此十二名殿前司精锐皆家世清白,乃岳指挥使亲自选派,以后专职护卫沈院长周全。” 沈云之抬眼望去,只见廊下十二名顶盔贯甲、眼神锐利的军士按刀而立,气势森然。 之前官家让人派兵保护他,他还觉得官家小题大做,如今他却觉得大有必要。 他按了按胸口的图纸,对隗顺拱手道:“有劳。” “职责所在!沈院长,请!” 隗顺抱拳回礼,随即一挥手,四名军士立刻前行开路,八名军士将沈云之护在中间,一行人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宫外走去。 赵构站在窗边,看着沈云之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如释重负。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个道理简单至极。可多少人偏生弄不明白,非要在那里插手插脚、搞七搞八。 赵构绝不是这样的人。 他记得前世看过一句名言:一个优秀的团队,应该是孙悟空负责打妖怪,唐僧负责定方向,猪八戒负责搞气氛,沙僧负责稳后勤,各司其职。 赵构对这句话深以为然,正所谓役其所长,则无事废功;避其所短,则世无弃材。 从他穿越以来,别的事情没做几件,几乎全在挑人用人。 打仗有岳飞、韩世忠、刘锜、王德、吴麟。 治国有赵鼎、李光、胡铨、何铸、洪皓、叶梦得、周三畏、刘子羽、范如圭、范澄之、薛仁辅。 这些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史书单开一页的人才。 如今这些人各领其位,在他们上面的,是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历史成绩次次满分、小事不计较大事不含糊的现代五好青年。 虽然他有着现代人懒散的通病,但架不住手下人才多呀! 也正因为他这份懒散,所以他愿意放手,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自己只图个轻松就行。 除此之外,替他监督百官的有一生清廉的王十朋,收集情报有行事稳重的杨存中,发展科技有沈括之孙沈云之。 待找到陈旉,将农业这块补上,万事大吉!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金人? 小菜一碟。 窗外阳光正好,宫阙残雪即将化尽。 “冯益。” “老奴在。” “传朕口谕,即日起,军器监、御前军器所、万全作坊三处,一应人员、物料、事务,皆需优先听凭沈院长调遣!” “是!老奴立刻派人宣旨。” “隗顺。” “末将在!” “将沈院长身边护卫,再加五倍,昼夜不离。” “末将遵旨!” “冯益,什么时辰了?” “回官家,未时一刻了。” “啊...?哎呀!误了大事了!” 第153章 饿坏了 翠寒堂的庭院里,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倒也衬得上这“翠寒”之名。 前厅屋檐下,一溜儿摆开了六张椅子。 吴贵妃领着肖德妃、刘淑仪、冯充容、韩婕妤、李婕妤并排坐着,正半眯着眼睛晒太阳。 按宫里的规矩,半个时辰前就该用午膳了,可今日竟一直不见送膳的宫娥身影。 吴贵妃看向冯小蛮,忍笑道:“冯妹妹莫再揉肚子了,仔细揉出寒气来。” 冯小蛮揉着扁平的小腹,委屈巴巴的看向吴贵妃: “姐姐,官家这是闹的哪一出嘛?我早膳用得少,这会儿肚儿都快贴到脊梁骨了。” 吴贵妃见她又胡乱说话,赶紧道:“休得胡言,你且耐性些。” 昨日官家命人匆匆改建了翠寒堂小厨房,又神秘兮兮的让她们今日务必空着肚子在翠寒堂等候,却偏不说明缘由。 几人从昨日开始便一直猜测,至今仍是一团迷雾。 “可官家怎么还不来呀?”冯小蛮眼珠一转,“要不我去前头瞧瞧?说不定官家忘了时辰,横竖不过两箭地......” 她性子烂漫,想到什么便做什么,说着便要起身。 吴贵妃赶紧拉她坐下:“官家日理万机,朝堂之事何等繁重?岂能因口腹之欲便去搅扰?你莫要胡闹。” 冯小蛮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人家只是饿嘛......” 这时,一直娴静坐着的刘淑仪皱眉说道:“官家...不会是生咱们的气了吧?” 她性子最为柔顺,凡事总先往自己身上想。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冯小蛮脸上。 毕竟官家昨夜可是翻了冯充容的牌子,宿在她的宜春殿里。 冯小蛮见状顿时急了,俏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才不是呢!官家昨夜高兴着呢,怎会生气?”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嘟囔道:“莫不是...昨日画脸恼了他?”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画脸?” 韩秋桐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好奇的问:“冯姐姐,官家给你画脸了?画了什么?” 冯小蛮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扭捏了一下,终究还是耐不住姐妹们好奇的目光,小声道: “...官家在我脸上画了只钟馗,说是给我镇宅驱邪,瞧着可吓人了......” “噗嗤!” 几人忍俊不禁,纷纷掩口轻笑。 肖德妃见冯小蛮言犹未尽,笑道:“冯妹妹,只怕不止画了钟馗吧?” 冯小蛮见瞒不住,只好扭捏道:“其实...我也在官家脸上画了个王八......” “甚么?!” “小蛮你!” 吴贵妃急急的责备道:“小蛮!你也太不懂规矩了!官家龙颜,岂可如此亵玩?这是大不敬!” “是啊!”刘淑仪也忧心忡忡,“官家面上不说,心里怕是不痛快了......” 冯小蛮急得不行,连连摆手:“哎呀呀,淑仪姐姐可冤枉人了!官家哪会生气?昨夜他醒来瞧见脸上王八,笑得比我还欢呢!” “啊?!!” 几人全都不敢置信的望向冯小蛮。 “你趁官家睡着了画的?!” 冯小蛮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嘟着嘴小声道:“官家醒着的时候...不让嘛......” 这话让几人越发吃惊! 韩秋桐心思单纯,脱口道:“呀!难怪官家今日要饿着咱们,定是生气了!” 冯小蛮急得直跺脚:“才不是呢!官家根本没生气!” 吴贵妃仔细想了想,继而摇了摇头:“官家近来性情宽和,断不会因此顽笑着恼,若说生气,也不该是昨晚的事。” 肖德妃接着道:“是了,画花脸是昨晚的事,可官家命我等勿用午膳,昨日午间便定下了,那会儿官家还没去小蛮那里呢,或许......” 她目光投向西侧偏殿小门。 “与那新改的灶房有关?” ...... 同一时刻,御书房内。 刚刚送走沈云之的赵构,忽觉腹中一阵空虚。 他下意识问道:“冯益,什么时辰了?” “官家,未时一刻了。”(13:15) “未时一刻?”赵构先是一愣,随即猛的一拍额头,“哎呀!误了大事了!” 他这才恍然想起,吴贵妃她们还饿着肚子呢。 原来,他穿越以来,觉得此时饮食多是蒸煮烧烤,多是吃个食材本味,即便是宫中御厨的手艺,也不如后世街边的苍蝇馆子,着实委屈了他这现代人的舌头。 昨日心血来潮,他命冯益改建了翠寒堂厨房,琢磨着自己亲自动手试试。 原本计划着今日散朝后就去大展身手,没想到早朝新官履职、组建天工院、设立专利法等事务繁杂,散朝本就晚了。 接着又和沈云之密谈良久,竟将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撩起袍角就往外走。 “快!速去翠寒堂!” 冯益连忙小跑着跟上,心中暗暗叫苦,官家与沈云之密谈时严令不得打扰,使得官家误了午膳,实在罪莫大焉! 赵构快步疾行,头也不回的问:“朕昨日让你备的食材调料,可都送到了?” 冯益气喘吁吁的跟上:“官家放心,老奴一早就备齐了,老奴还从御膳房调派了十八位御厨在堂外候着,只等官家一声令下,便可立时动手......” 冯益只当官家是嫌御膳房路远,饭菜易冷,欲现做现吃,图个新鲜热乎。他还特意从尚食局调派了十八位御厨候命。 给他再想一万次,他也绝不会想到,官家是要亲自下厨。 赵构未作解释,只是“嗯”了一声,脚下更快了几分。 不多时,翠寒堂在望。 赵构刚踏入院门,六双饱含期待的美目便齐齐望来。 吴贵妃领着五女起身行礼。 “臣妾恭迎官家。” “免礼免礼!” 赵构笑着摆手,目光扫过冯小蛮那撅得能挂油瓶的小嘴,不禁莞尔。 礼毕,冯小蛮立刻凑上前,仰着脖子,鼓着粉腮,委屈巴巴的道: “官家您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饿晕过去啦!官家,您是不是生小蛮的气了?为啥不许我吃饭?您看,饿得我都瘦了!”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的摸了摸自己依旧圆润的脸颊。 赵构见她娇憨情态,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生气?非也非也,是朕的不是,早朝拖得太久,累爱妃们久等,都饿坏了吧?” 这话一出,六女神色顿松,纷纷表示不饿,唯有冯小蛮使劲点头。 第154章 天子下厨 赵构捏了捏冯小蛮的脸颊,转头对冯益道: “传朕口谕,翠寒堂中所有内侍、宫女,并那些候着的厨役,即刻退出院外,无朕召唤,不得入内!” “老奴遵旨!” 冯益虽感诧异,但他知道,官家行事向来自有深意,于是立刻尖着嗓子四下传令。 不过片刻功夫,院中各种伺候的下人全都退了出去,偌大的翠寒堂,只剩下赵构和他的六位妃嫔。 六位妃子面面相觑,不知官家意欲何为,却见官家神秘一笑,小声宣布道: “今日午膳,由朕亲自动手,烹制几道小菜,以慰诸位爱妃久候之苦。” 此言一出,六女皆是檀口微张,美眸圆睁,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天子亲自下厨?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亘古未有之奇事! 而且,官家他...会做饭吗? 赵构看着几人惊诧的神情,嘴角一勾,朗声道:“爱妃们,随朕来!” 说罢,也不顾六人石化的表情,转身便朝着后院小厨房走去。 吴贵妃最先回过神来,她虽知官家近来行事不同往常,但此举实在过于惊世骇俗,忙快走几步跟上,急切的劝道: “官家万尊之躯,焉能操此贱役?《礼记》有云:‘君子远庖厨’,此乃圣言,亦为礼制。官家心系妾等,妾等感念五内,然庖厨之事,厨役众多,官家若有新喜,示下便是,何须亲履污浊之地......” 赵构不待她说完,便笑着打断: “爱妃此言差矣,若按此论,神农尝百草,燧人氏钻木取火、教民熟食,岂非皆为鄙事?” 他回手一掏,拉过吴贵妃的手,边走边道: “孟子言‘君子远庖厨’,本意是劝人存仁心,见禽兽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应远离杀生之所,非是教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远离治膳之道。” “至于庖厨污浊之说法,更是迂腐之见。老子曾言‘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调料、食材搭配,何处不蕴含道理?为君者,能知稼穑之艰难,方知民生之疾苦嘛。” “再者,朕见寻常百姓家,亦有夫君为妻子洗手作羹,满是温情,朕今日,便是想学一学那寻常人家的夫君,为家人亲手烹制一顿饭食,此乃家事,何来失仪之说?况且此处并无外人,爱妃别说出去便是。” 吴贵妃聪慧过人,哪能听不出这其中的狡辩之意,但她被官家言语中的“寻常夫君”“家人”所感动,不再强劝,只是无奈的摇头道: “官家歪理最多,妾身说不过您。” 冯小蛮和韩秋桐本就调皮,这几日被赵构纵容得越发大胆,两人叽叽喳喳的追上来问道: “官家,官家,您真要亲自做饭?我不信!” “官家,您会做饭吗?” 赵构自信一笑:“放心,总能做熟!” 他说着,带着几个史上最尊贵的“厨娘”,浩浩荡荡的杀向偏殿小厨房。 到了厨房门口,赵构径直推门而入。 众女挤在门口,好奇的望去。 只见这厨房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靠墙砌着一方双眼大灶,上面架着两口硕大的生铁锅。 灶旁堆着劈好的松木柴,墙边立着碗橱和案板,案板上各种刀具均有:厚背砍刀、轻巧片刀、尖头剔骨刀、弯月小刀....... 案旁搁着几个铜盆,墙角放着盛满清水的大陶缸,墙壁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各色调料罐,几种食材分别放在几个竹筐里。 赵构走到案板前,先看了看几样食材,接着便在调料罐中翻找起来。 豆酱、醋、豉汁、麻油、荏油、菜油、精盐、饴糖、姜块、蒜头、葱白、研磨好的花椒粉、茱萸粉,各种调味料一应俱全。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灶台前,绛红龙袍的袖子被他高高挽起,颇有点大展宏图的架势。 刚想生火,却猛的愣在原地。 他发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柴,这火...怎么生? 挤在门口的韩秋桐看出了官家的窘迫,小声问道:“官家...您...您是要生火吗?” 赵构连忙点头:“对对对!秋桐,你会?” 韩秋桐用力点头,脸上带着点小自豪:“臣妾在家时,常帮阿娘生火,若官家允准,让臣妾来吧?” 赵构大喜,连忙让开位置:“好!甚好!秋桐真是朕的及时雨!” 挤在门口的其他五女一起让了让,韩秋桐这才得以挤进厨房。 只见她走到灶前,挽起袖口,熟练的拿起火镰和火石,又捏了一小撮干燥的火绒垫在火石之下。 接着右手持火镰,对准火石边缘,手腕一抖,用力敲击下去,但听“咔嚓”、“咔嚓”两声清脆的撞击,几点火星溅入火绒之中。 她放下火石火镰,小心翼翼的捧起火绒,轻轻吹了几口气,那火绒便冒起一缕细烟,接着,一点橙红的火苗“噗”的跳跃起来! 她随即将火种送入灶膛,又添入一些细小的松枝,很快,灶膛里便燃起了橘红色的火焰,毕剥作响。 “好!” 赵构看得高兴,忍不住凑过去,俯身就在韩秋桐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秋桐好样的,这烧火的重任,朕便托付于你了!” 这突然的亲热之举让韩秋桐猝不及防,她瞥见门口五人皆望着自己,尤其那冯小蛮还用手指刮脸...... 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低头应道:“臣妾...遵命。” 然后,她便穿着缕金云纹宫装,坐在灶膛前,专注的照看起火势来。 火生起来了,赵构才想起食材还没处理。 他赶紧拿起灶台旁一个葫芦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入大铁锅中先烧着。 接着走到案板前,拿起一个木盆,去水缸旁打了些水,将白菜放入盆中,自顾自清洗起来。 这一幕,可把站在门口的吴贵妃五人看得目瞪口呆。 九五之尊的天子亲自舀水洗菜? 这画面太过离奇,让她们差点惊掉下巴! 刘淑仪最是贤惠,她哪能眼睁睁的看着皇上做这些事情,连忙挤进厨房,急道: “官家,这等粗活,让臣妾来吧!” 说着便不由分说的从赵构手中夺过了木盆。 赵构也不去争,笑道:“好,这清洗食材重任,便劳烦轻竹了。” 这声闺名唤得刘淑仪心头一跳,温柔回道:“此乃臣妾分内之事,何须言劳。” 说罢,她挽起月白色云缎袖子,露出白嫩的手臂,开始洗起菜来。 第155章 厨房乐事 赵构见刘淑仪动作生涩,显然从没干过这活,叮嘱道: “洗菘菜(白菜)要掰开叶片,豆腐轻轻漂洗即可,石斑内外皆要洗净,牛羊肉也要过一遍清水......” 他一边吩咐,一边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柄锋利的厨刀,掂量了一下,感觉还算趁手,接着拿过几片洗净的菘菜叶开始切块。 门口剩下的四女见此情景,哪里还能干站着,纷纷涌了进来。 厨房本就不大,一下子挤进七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冯小蛮觉得新鲜极了,挤到赵构身边,扯着他的袖子道:“官家官家!我呢我呢?我干什么呀?我也要帮忙!给我派个活计吧!” 赵构被她逗乐,看了看六个妃子身上华贵的新衣,说道:“你去院外寻冯益,要几条围裙来。” “好嘞!” 冯小蛮得了指令,兴奋得如同领了军令状一般,兴高采烈的蹦跳着去了。 吴贵妃见赵构这般模样,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君,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嫣然笑道:“不知臣妾可能为官家分忧?” 说着,她款款走到赵构身边,看着赵构手上的菜刀,跃跃欲试的道: “官家,这切菜之事,不若...让臣妾试试?” 赵构心情极好,打趣道:“爱妃来得正好!这食材改刀之事乃今日成败之关键,朕便将这艰巨重任,托付与你了!” 吴贵妃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风情万种的睨了他一眼,配合的福了一福,学着那些官员腔调: “臣妾领旨,定不负官家重托。” 说着便接过那把沉手的铁刀,就着乌檀木菜板,开始切起菜来。 赵构见她有模有样,放下心来,顺手拿起一颗蒜头。 肖德妃抿嘴一笑,自觉的接过赵构手上蒜瓣:“官家,让臣妾来吧。” 说罢立刻动手,葱葱玉指剥着浅白蒜衣,别有一番意境。 李幼娘站在水槽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家都分到了活计,唯独她还闲着。 她像一只误入喧闹人群的幼鹿,手足无措,模样好不可怜。 赵构看得又心疼又好笑,厨房里的活计都被分派完了,实在找不到什么适合她干的。 他目光扫过那口烧着水的大铁锅,灵机一动,说道:“幼娘,你去将那铁锅刷洗干净可好?” 李幼娘闻言,眼里瞬间有了光彩,细声细气的应道:“臣妾遵命。” 只见她走到灶台前,小小的身子比那灶台也高不了多少,只好踮起脚尖,拿起竹制刷帚,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刷洗起那口大铁锅来。 赵构看得心头一暖,忍不住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柔声夸道: “幼娘真棒!” 李幼娘小脸瞬间红透,羞涩的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却更卖力了。 至此,厨房之内,竟是分工明确。 韩婕妤烧火。 刘淑仪洗菜。 吴贵妃切菜。 肖德妃配料。 李婕妤刷锅。 冯充容取围裙去了。 唯独正主赵构没有事做。 他乐呵呵的站到吴贵妃身后,自然而然的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她,右手覆在她持刀的手上,下巴搁在她肩头: “像这样握刀,手腕放松,推...切...对,就这样...很好......” 吴贵妃被官家这样当众抱着,脸颊飞起红霞,羞怯难当,心里却像吃了蜜糖一般。 房中几人,除了偶尔帮过厨的韩秋桐,其余几人皆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阁闺秀,莫说操持这些杂事,就连厨房都没进过。 一时间,各种问题纷至沓来: “官家,这洗锅水该倒去哪里?” “官家,这豆腐好软,我不敢拿吔。” “官家,这生姜是该横着切还是竖着切呢?” “官家,这葱白要不要的?” “官家,这鱼还在动呢,我怕。” “......” 原本无事可做的赵构东指挥一下,西指导一番,结果成了最忙碌的人。 拥挤的小厨房中,欢声笑语,惊呼询问,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柴火的噼啪声...交相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灶火的烟火气和女儿家身上淡淡的馨香,一派温馨热闹。 赵构穿梭于美人之间,耳听得软语娇声,眼中所见皆是绝色容颜,看着她们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动作,心中大乐,更是暗叹: 这才是穿越者该过的日子嘛! “官家!围裙找来啦!” “这花花绿绿的,你从哪找来的?” “从厨娘那里借来的呀。” “怎么一件男式的都没有?” “对哦!对哦!我忘了官家是男的了!我再去要!”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 翠寒堂内笑语晏晏,而与此同时,同处深宫的明善殿,却是一派冷寂萧索。 殿内熏炉燃着劣炭,烟气呛人,屋内陈设简单,近乎清寒,唯有一尊白瓷观音像,算是有些亮色。 潘清姿手中摩挲着一件婴儿肚兜,正对镜枯坐。 肚兜上那只寓意福寿的小蝙蝠,早被她摸得褪尽了颜色。 那是她的旉儿,大宋唯一的皇子,两岁时穿过的。 镜中人眉眼精致,年约三旬,肌肤依旧细腻,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寻常木簪别住,脂粉未施,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那双曾经秋水含烟的眸子,如今空洞的望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看的不是容颜,而是心底那永不结痂的伤疤。 这便是赵构后宫七位妃嫔中,唯一还没见过面的潘德妃。 潘德妃本名潘清姿,乃北宋翰林医官潘永寿之女。 她自幼熟读诗书,亦通医理,相貌尤其出众。 十六年前,康王赵构偶见其容,惊为天人,遂纳入府中为侧室。 那时节,汴梁繁华尚未成灰,她也曾有过少女的绮梦。 次年,靖康巨变,天塌地陷,父亲惨死于金人屠刀,家园被焚,她随当时还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赵构颠沛流离,四处辗转。 那年五月初一,赵构在应天府仓促登基。 仅仅一个多月后的六月十三,在行在简陋的房舍中,她为赵构诞下唯一的皇子——赵旉。 然而喜悦何其短暂。 儿子出生仅仅三个月后,赵构便弃守应天,仓惶南奔。 她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子,跟着御驾一路颠簸流离,渡江涉水,尝尽了艰辛。 而“泥马渡康王”的故事,却传得神乎其神。 【泥马渡江:靖康之变后,赵构被金军追击,一路奔逃,被困在一座寺庙中,赵构在庙中疲惫入睡,梦中遇到崔府君显灵,告诫他“金军将至,速逃!庙外已有马备好”。 赵构惊醒后,果然看到庙门外拴着一匹白马,便急忙骑马跑路,奔至淮河岸边,此时金军已追至身后,而河面无船可渡,危急时刻,白马载着他冲入河中,竟如履平地般渡过对岸。 渡过江后,白马突然倒地不起,赵构仔细一看,发现这匹马并非真马,而是寺庙里用泥土塑造的马像,这才知道,原来刚才载他渡江的,是“泥马显灵”。】 第156章 疯婆子 “泥马渡江”之后,好容易在扬州安顿了一年半,建炎三年初,金军铁蹄再次南下。 那一夜,扬州溃散,军民争相夺门南逃。【史载“军民争门而出,践死者不可胜计”】 而那个原以为是自己在乱世中唯一的依靠,闻报“金人至矣”,吓得魂飞魄散,仅披单衣,连靴子都顾不上穿,丢下她们孤儿寡母,狼狈翻墙出城,仓皇乘小船渡江逃命。 而留在城中的潘清姿,抱着还没满两岁的赵旉,混在乱民之中,九死一生才逃到临安。 那场惊变,让赵构威信丧尽,为平息朝野对其“怯战南逃”的汹汹物议,潘清姿刚到临安,年仅两岁的旉儿便被立为皇太子。 她也因诞育皇储之功,被擢升为贤妃。 岂料更大的劫难紧随而至。 禁军将领苗傅、刘正彦,不满赵构宠信宦官康履、王渊,更愤懑于赏罚不公(苗刘自认护驾有功却未得厚赏),于临安发动兵变。 他们以“清君侧”为名,诛杀赵构亲信,逼迫赵构退位,将其软禁显忠寺。 两岁的旉儿被叛军扶上龙椅,成了叛军手中的傀儡,在刀光剑影、宫人惊哭中担惊受怕半月有余。 待勤王军至,赵构复位,苗、刘被诛,小小的孩子早已惊悸成疾,不久便夭折在襁褓之中,年仅两岁。 那一刻,潘清姿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恨! 恨金人屠戮父亲,恨乱兵惊吓爱子,恨这乱世的残酷,更恨那个本该保护他们母子的男人——赵构! 若不是他一味南逃,威望尽失,何以引发苗刘之变? 若不是他懦弱无能,无力掌控朝局,她们母子何以会陷入那般绝境? 若不是他在扬州弃城而逃,留下她们母子挣扎求生,儿子何至于从小体质孱弱? 若不是他复位后只顾巩权固位,对饱受惊吓的旉儿疏于抚慰,旉儿何至夭折...... 她恨他! 恨他自私懦弱! 恨他不能保护爱子! 恨他不能为惨死在金人刀下的父亲报仇雪恨! 可她又能如何? 他是皇帝,即便再不堪,那也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她只能将怨恨与悲痛深深埋藏,借口“身染沉疴”,避居这明善殿,再不与外界往来,如同自我放逐。 起初,她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盼着能再有一个孩子,填补心中无底的空洞。 可后来,宫中隐约传闻,那男人在扬州惊吓过度,已不能再育。 这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 她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哀悼与枯坐。 他与她,早已是相看两厌。 他嫌她终日愁苦,形如疯癫,败人兴致。 她怨他怯懦无能,害死亲子,仇不能报。 十二年了,他从未主动召见过她一次,仿佛宫中从未有她这个人。 宫中内侍宫女,最擅察言观色。 于是,明善殿的用度被层层克扣,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例全无,连日常饮食也常是粗劣不堪,有时还需靠着如今已是贵妃的吴芍芬偶尔接济,方能勉强维持体面。 这贤妃之位,形同虚设,明善殿也与冷宫无异。 十二年的光阴,就这么缓缓流逝。 直到七天前。 内侍省忽然来人,送来了满满几十箱铜钱绢帛。 领头的宦官陪着笑脸,说这是官家恩旨,将这些年来亏欠娘娘的宫俸份例,一次性补齐。 她当时只是漠然的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她清苦惯了,对这些身外之物早已看淡,只是觉得蹊跷: 太阳莫非打西边出来了?十二年不闻不问,那薄情寡恩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想起了自己? 当晚,晋升她为德妃的旨意便到了。 她跪接旨意,听着宦官宣读那些华丽的辞藻,心中只觉讽刺。 贤妃也好,德妃也罢,于她而言,何异于锦衣覆骨? 她甚至懒得去揣测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背后有何深意。 倒是她的贴身侍女蓉儿,欢喜得了不得,四处打听,当日便兴冲冲的回来告诉她: “娘娘!娘娘!不得了了!官家他...他像是变了个人!” 蓉儿叽叽喳喳,将外界传闻说了个遍: 官家夜闯大理寺,救下岳飞,在朝堂上杀了秦桧、张俊......如何怒斩金使,如何下旨要御驾亲征、北伐中原! 潘清姿听罢,只是冷冷一笑,眼中尽是讥诮。 变了个人? 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男人的骨头是什么做的,她比谁都清楚。 听到金兵来了就浑身发抖的是他。 丢下自己孤儿寡母,独自逃命的是他! 苗刘之变时,跪地痛哭流涕、哀求不止的也是他。 他浑身,没有一根骨头是硬的! 御驾亲征? 直面金人? 那个懦夫,怕是还没走出临安城门,就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定又是听了哪个佞臣的蛊惑,做做样子,安抚人心罢了。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蓉儿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匪夷所思! 官家竟连续宿在后宫,敬事房还专门新刻了七块侍寝绿头牌! 这个消息,终于在潘清姿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丝涟漪。 难道...他的隐疾,真的好了? 这十二年来,她日日焚香拜佛,别无他求,唯愿能再有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早已成为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为此,她忍受着这深宫寒寂,忍受着白眼轻贱,日日焚香,夜夜祷告...... 当夜,她枯坐了整晚,佛珠捻断了三次。 到了次日午后,蓉儿又从敬事房打听回来,悄声告诉她: “娘娘,官家这几日,确实将宫中的六位娘娘都临幸了,只是...唯独还没来咱们明善殿。” 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强装的平静。 潘清姿坐不住了。 她犹豫再三,终于对蓉儿道:“更衣,去翠寒堂。” 她要去找吴芍芬问个明白。 主仆二人走出明善殿,沿着宫墙夹道前行。 远处偶有内侍宫女匆匆路过,见到她们,多是眼神一闪便低头避过。 潘清姿早已习惯了这些,她目不斜视,仿佛行走在无人之境。 行至翠寒堂外,主仆二人皆吃了一惊。 只见翠寒堂院门紧闭,门口竟乌压压站满了内侍宫女,怕是有近百人之多。 第157章 清姿奇闻 冯益身着簇新的紫色公服,如临大敌般守在门口。 一见来人,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小跑着上前行礼: “小的冯益,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潘清姿素来清高,加之常年被这些势利内侍苛待,心中厌极:明善殿被克扣份例,这位冯大押班可没少出力,如今升了官职,倒装得恭敬有加了。 她对冯益的问安只当未见,脚下不停,径直朝翠寒堂大门走去。 “德妃娘娘留步!” 冯益慌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拦在门前,躬着身子,脸上笑容不减: “娘娘恕罪!官家有严旨,今日翠寒堂所有内侍宫女,未得官家亲召,皆不得入内。” “娘娘凤驾亲临,小的本不敢拦,然圣谕如山,还请娘娘体恤小的难处,若要入内,烦请这位蓉儿姑娘在院外稍候,娘娘独自入内便可。” 他也在里面?潘清姿脚步一滞,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怯意。 十二年冷落,骤然相见,他会如何? 嫌恶?呵斥? 自己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她立刻就想转身回去。 冯益何等精明,将潘清姿的犹豫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焦急。 官家与六位娘娘在里头折腾了近半个时辰,眼看未时都要过了,还没传午膳,饿坏了龙体可如何是好? 他不能进翠寒堂,眼前这位却能进去,若她能进去劝劝...... 冯益眼珠一转,不等潘清姿转身,便对侍女蓉儿使了个眼色,说道: “好姑娘,快跟娘娘说说,官家和六位娘娘此刻都在里头,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要紧事,至今还未传午膳!” “小的们奉旨不得入内,干着急也没法子,娘娘若能进去劝劝官家,无论何事,先用些膳食,龙体要紧呐!小的感激不尽!” 蓉儿虽是潘清姿的贴身侍女,可冯益却是她的顶头上司。 她见冯益如此情状,连忙对潘清姿道:“娘娘,冯公公说的是,官家龙体关乎社稷,耽搁不得,您看...” 潘清姿脚步刚挪动两下,听到冯益的话,心中升起疑云。 这时候了,还没吃饭? 他们几个...关着院门...在里面做什么? 冯益的暗示,像猫爪一样挠着她的心。 她立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踌躇良久,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微微侧头看了蓉儿一眼,接着转身,向着那紧闭的大门走去。 冯益大大松了口气,连忙示意小黄门推开院门。 潘清姿迈步踏入庭院,眼前景象让她一怔。 只见院中青石小径扫得干干净净,几盆迎春花怯生生的开着,几株老梅疏斜,静谧得不似人间。 整个庭院空无一人,哪有帝妃齐聚的热闹场面? 她心中疑惑更深,轻迈脚步,穿过庭院,步入正殿。 正殿内,帷幔低垂,窗明几净,同样空无一人!唯有香炉中袅袅余烟,昭示着不久前尚有人迹。 潘清姿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她不信邪,又走向暖阁,暖阁内也杳无人踪。 最后,她甚至推开了寝殿的门,依旧不见人影。 人呢? 她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显出茫然。 就在她将要放弃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西侧偏殿方向传来。 她循声走去,穿过偏殿的后门,眼前是一个供宫女居住的简陋小院。 刚跨进小院,忽听到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紧接着是一个男子爽朗开怀的大笑。 潘清姿浑身一僵! 这笑声......听着依稀是那人的声音,却又如此陌生。 记忆中的那人,怯懦、自私、猜忌......即便是笑,总也带着几分阴郁,何曾有过如此畅快淋漓? 她鬼使神差的放轻脚步,穿过小院,悄然靠近西侧那间冒着青烟的屋子。 隔着窗棂,里面的声音清晰的传了出来。 “官家官家!油热了热了!快下肉呀!” “小蛮莫慌,看朕的!” “哎呀!官家小心!溅出来了溅出来了!官家慢点!” “哈哈哈哈,你快躲朕身后!” “秋桐!火小点!朕要的是爆炒,不是烧烤!” “啊?哦哦哦!” “轻竹,葱末!快快快!” “来了来了!” “......” 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潘清姿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仅听到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还听到了吴贵妃的声音,肖德妃的声音...... 她们言笑晏晏,毫无平日里的端庄礼数,言语亲近得不像真的! 她甚至听到有女子在“责怪”那人莽撞,而那人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 这时,一股十分好闻的香气从屋内飘散出来,混合着油脂与某种调料的焦香,闻之开胃。 这香气...是菜香? 冯益不是说他们尚未传膳吗?这菜香又是从何而来? 莫非...... 十九岁便避居深宫的潘清姿终究仍是少女心性,强烈的好奇心彻底压倒了理智。 她蹑手蹑脚的走到那间偏房门口,侧身躲在门框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探出一只眼睛,朝内望去。 只一眼! 她便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当场。 只见那间狭小的、烟火缭绕的厨房里,一个身着绛红龙袍、外面系着一条女式花色围裳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 此刻,他正一手持着锅铲,在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用力翻炒着,另一只手抓起一把什么东西撒入锅中...... 那背影...那身量...除了赵构,还能有谁?! 潘清姿的目光惊骇的扫过厨房内其他人。 灶台旁,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满身珠翠的女子,正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蹙着秀眉,与砧板上的一大块带皮的羊肉较着劲! 那眉眼,那体态,不是吴贵妃吴芍芬又是何人?! 她竟在...切肉?! 那专注又笨拙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执掌六宫的贵妃威仪? 再看旁边,一向温婉贤淑、最重仪态的刘淑仪,竟然撸着袖子,在一个铜盆里清洗着肥鱼! 案板旁,向来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肖德妃,正嘴角含笑的剥着葱头!动作竟颇为娴熟! 还有三个年轻些、她不太熟悉但也能猜到身份的女子。 一个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添柴烧火。 一个忙着给皇上递送碗碟调料。 另一个则站在灶边,皇上正从锅里舀了一点汁水,小心吹凉了喂到她嘴边,那女子尝了尝,立刻面露惊喜,高兴的说:“正好!” 这分明就是个尝味的! 第158章 是德妃啊 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完全超出了潘清姿的认知! 九五之尊的天子,竟系着围裙在庖厨之中亲自掌勺? 执掌后宫的贵妃,竟手持利刃在动手切肉? 淑仪洗菜?德妃剥葱?充容尝味?婕妤烧火...... 这...这......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忧思过度,产生了幻觉。 她印象中的赵构,在王府时虽也年少风流,可登基后,便彻底变了个人。 尤其是在苗刘之变后,更是变得阴鸷、猜忌、多疑,对后宫也多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样。 何曾有过如此...如此...如此胡闹的场面? 这...这哪里是皇宫?分明是山野村夫家的灶房!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负责烧火的韩秋桐正对着门口,添柴的间隙一抬头,猛的看见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只睁得溜圆的眼睛。 吓得她“呀”一声叫了出来,差点把手中的火钳扔将出去! 屋内众人见状,齐刷刷的朝门口看来。 潘清姿猝不及防的被人叫破行藏,就好似做贼被抓现行,慌乱之下赶紧缩回头去。 她心脏怦怦狂跳,第一个念头便是转身逃跑,尽快离开这个荒诞离奇的地方。 但理智告诉她,皇帝就在里面,自己已经被人发觉,直接跑了成何体统,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心虚鬼祟,怕了他。 进退维谷之际,她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鬓角,努力维持着面色平静,站直身子,硬着头皮向前一步。 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 屋内七双眼睛齐齐盯着她,目光中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几分被她撞破秘密的尴尬。 潘清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火辣辣的,她艰难的福下身去,声音干涩的小声道: “臣妾...参见官家。” 她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心中暗骂: 这该死的男人,不好好做他的皇帝,偏要学厨子做饭,没用的东西,烧他娘个饭,一万个人帮,要是不好吃,丢八辈子的人! 赵构正炒菜炒得兴起,忽然被人撞见,也是一惊。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沾着几点油星,神情有些错愕。 根据原主记忆,他很快便认出眼前这位素衣简钗的女子,便是那避居深宫十二年的潘德妃。 记忆里,她总是拿着一件小儿衣物喃喃自语,神情时而悲戚时而怨毒,原主视她如疯妇,避之唯恐不及。 眼前之人,容貌姣好依旧,身姿窈窕依旧,只是眼神疏离,神情漠然。 赵构一时有些愣神,他对这个女人的了解,仅限于原主那些充满厌恶的记忆碎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见面,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心思电转下,尽量语气平和的说了句: “是德妃啊,免礼。” 这温和的语气让潘清姿十分意外,却又更添一层陌生感。 她直起身,局促的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又羞又窘,还有点生气。 他自己给自己鼓着气,抬眼看了眼赵构。 眼前的男人,眉眼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轻松平和,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时刻神经绷紧的皇帝判若两人! 赵构见她孤立无援的站在那里,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怜悯和不忍。 于是他转过头,将锅中刚烧好的麻婆豆腐舀起,盛入一个青花大瓷盘中,然后端起盘子,伸手递给潘清姿: “你来得正好,帮忙把这菜端到前面饭厅里去。” 语气自然随意,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巧路过的、可以搭把手的老友。 潘清姿完全没料到赵构会如此反应,不是斥责她擅闯,不是冷脸相对,而是...让她端菜? 她双腿不听使唤的走进厨房,下意识的双手接过瓷盘,愣愣的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小心烫手。”赵构又叮嘱了一句。 这时,吴贵妃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拉了一下潘清姿的袖子,脸上带着笑意,指了指饭厅方向,柔声道: “妹妹,就放在饭厅那张新做的圆桌上便是,就是暖阁隔壁那间,记得用罩子盖上,如今天冷,菜凉得快。” 说罢,还对潘清姿飞快的眨了下眼睛。 潘清姿在吴贵妃的提醒下回过神来,赶紧端着那盘滚烫的豆腐,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厨房。 直到冰冷的空气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她才真切的意识到,方才那荒诞离奇的一幕,并非梦境。 可那个温言细语的男人,真的是那个十二年来对自己不闻不问、视自己如疯妇的薄情郎? 她愣愣的端着菜,依言往饭厅走去,身后隐隐传来赵构的声音: “小蛮,快去,找冯益要八碗米饭!朕忘了焖饭了!” 八碗? 潘清姿脚步一顿。 这是...算上了自己?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强压着往菜里吐口水的冲动,依言将手中的豆腐送去饭厅,摆在桌上,拿竹编盖子盖上。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直接走人的时候,偏殿传来那人的大喊: “清姿!清姿!快来端菜!” 她无奈,只得再次回到厨房。 可恨的是,她每次想要离开,都能听见那人大声鬼叫:“清姿!清姿!人呢!快来端菜!” 有一次,她都差点走出翠寒堂了,还是能听见他的鬼叫! 想必...院外的蓉儿...和内侍们...也都听见了罢......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那人一声声闺名的呼唤还是自己久违的期盼,留下了自己。 只是,避世十二年的她,阴差阳错的,成了这支“皇家炊事班”里,负责端菜的。 约莫一炷香后,翠寒堂饭厅。 一张新打制的大圆桌居中而设,取代了传统的分食案几。 桌上摆着六大盘菜肴,香气扑鼻: 色泽红亮、汤汁浓郁的红焖羊肉。 切得薄厚不均、镬气十足的小炒鹿肉。 烧得酱汁稠浓、鱼皮软糯的红烧石斑。 用油渣爆炒,油润清香的油渣白菜。 翠绿欲滴、咸鲜适口的酱爆芦笋。 以及潘清姿最先端来的那盘红油赤酱、麻香扑鼻的麻婆豆腐。 第159章 好厨子 赵构当仁不让的坐在主位,其他人围桌而坐。 没有宫女布菜,没有内侍侍膳,只有八双碗筷,八碗热气腾腾的御田胭脂米饭。 肖德妃、刘淑仪、李幼娘眼巴巴的盯着桌上菜肴,努力维持着仪态。 冯小蛮和韩秋桐看看红焖羊肉,看看麻婆豆腐,不自觉的咽着口水。 唯独潘清姿站在一旁,看着这帝妃同席、围坐圆桌的景象,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宴席的局外人,浑身不自在。 “清姿站着作甚,坐,坐罢。”说着,赵构指了指吴贵妃旁边的空位。 “臣妾已用过午膳,这便...回去。” 潘清姿声音有些发紧,说着就要转身。 赵构连忙叫住她:“清姿勿急,用过了也尝尝朕的手艺,快快坐下。” 又是一声闺名,潘清姿愣在原地,心里说不清是羞还是气。 她还想再辞,却被吴贵妃轻轻拉着坐下,并将一双筷子塞入她手中。 “妹妹来得正巧,官家今日亲自下厨,乃千古未有之盛事,妹妹岂能错过?” 潘清姿拿着筷子,低垂着眼眸,如坐针毡,暗恨自己没有骨气,竟被人轻轻一拉便坐下了。 “都饿坏了吧?开饭!” 潘清姿刚刚坐下,赵构便一声令下,并率先动筷,夹了一筷子红焖羊肉放入口中,满意的眯起了眼睛。 早已等不及的冯小蛮立刻响应:“开动啦!” 说罢,一筷子戳向那盘小炒鹿肉,夹起一大块颤巍巍、裹着油亮酱汁的肉片,迫不及待的送入口中。 “唔——!”鹿肉刚一入口,冯小蛮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肉块滑而不柴,茱萸粉的辛香、姜蒜的馥郁、酱汁的醇厚完美融合,在舌尖炸开,霸道的冲击着味蕾,是她从未尝过的浓烈鲜香! 她含糊不清的嚷道:“好吃!官家!太好吃了!这鹿肉怎地如此入味?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十倍!不!百倍!千倍!官家真的神了!” 她的反应如同点燃了引线,其他人本就饿极,哪还按捺得住,除了潘清姿为掩饰尴尬,小口吃着白饭,其他几人立刻朝着自己心仪的菜肴发起了进攻。 肖德妃夹起一筷酱爆芦笋,芦笋挂着薄薄的酱汁,入口清甜爽脆,酱汁的咸鲜提味恰到好处,却不掩其本真。 她美眸中流露出惊喜:“官家...这芦笋...竟能做得这般清爽鲜脆?好吃!真好吃!” 刘淑仪夹起一片菘菜叶,上面还沾着几粒焦香的油渣,菘菜吸足了荤油的香气,两相搭配,竟是意想不到的鲜美。 她忍不住赞道:“官家,臣妾实没想到,这普通的菘菜竟能这般好吃!官家当真好手段!” 韩秋桐目标明确,夹了一大块红焖羊肉,浓稠汤汁包裹着羊肉,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复合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吃得脸颊鼓鼓囊囊,全无形象可言:“唔唔...官家真的神了!香!真香!” 李幼娘用勺子舀起一小块颤巍巍、裹着红油、肉末和翠绿葱花的豆腐,小心吹了吹,送入口中。 瞬间,豆腐的滑嫩、肉末的鲜香、豆豉的醇厚、花椒的麻香和茱萸粉的微辣次第绽放,在口中交织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层次丰富又和谐无比的滋味! 她小脸瞬间染上红晕,细声细气的赞道: “官家...这豆腐...好奇妙,又麻又鲜,滑嫩无比,臣妾...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豆腐......” 吴贵妃先尝了那红烧石斑,鱼肉雪白细嫩,外皮煎得微焦,吸饱了浓油赤酱的汤汁,鲜美异常。 她又夹起一块小炒鹿肉,细细品味,只觉调味的层次,确实远超御厨。 接下来,他每样都尝试了一遍,然后直勾勾的看向赵构,眼中满是敬佩,心悦诚服的道: “官家今日,真真是令臣妾大开眼界,这每一道菜,火候、调味、搭配,皆是匠心独运,实乃臣妾平生仅见,非但御厨不及,便是臣妾从小到大,也从未尝过如此精妙绝伦的滋味,想不到官家竟有这般手艺,臣妾五体投地!” 她的话语代表了众妃的心声,引得冯小蛮等人连连附和,赞叹不已。 做饭之人,最爱听的就是吃饭的人说饭菜好吃,赵构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他见潘德妃碗里一点菜也没有,于是他夹起一块鱼肉,抬起屁股,欠着身子放进潘德妃碗中。 “清姿尝尝这个。” 语气热络,好像十二年的冷落从没发生过一般。 众人的惊叹早就勾得潘清姿好奇不已,她虽然午饭已用过了些清粥小菜,但此刻闻着桌上菜肴的独特香气,也忍不住胃口大开。 如今见那人竟然亲自给自己夹菜,说话的语气还...怪怪的,她心中不由得一动,偷偷抬眼打量着其他人的反应。 见其他人恍若未见,只是自顾自吃得香甜,根本没人在意。 她心中更加诧异,也不开口道谢,只是鬼使神差的夹起碗中鱼肉,喂进了嘴里。 鱼肉入口,外皮香糯,内里鲜嫩,咸香适口的酱汁完全浸透其中,味道层次之丰富远超她吃过的任何食物。 她一边暗骂自己不争气,一边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摆在面前的麻婆豆腐。 豆腐入口,那独特的麻香味让她轻轻吸了口气,却意外的觉得畅快,忍不住又下了一筷。 她本是官宦之家出身,父亲又是医官,于饮食上本就比常人更讲究些,只是这十二年来清心寡欲,对口腹之欲早已淡忘。 此刻却被这几道看似家常、却滋味绝伦的菜肴,重新勾起了久违的食欲。 她默默吃着,心中惊诧万分:不得不说,这个死人,不会治国理家,不懂保护妻儿,但确实是个好厨子! 只是这手厨艺,他究竟是从何处学来? 赵构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温和笑道:“清姿觉得,味道尚可入口么?” 又唤闺名! 潘清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温和,坦荡,好像还带着一丝关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低喃: “尚可。” 这两个字,已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第160章 他变了 潘清姿这平淡的反应,在满桌的惊叹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冯小蛮心直口快,不愿意了,嚼着羊肉含糊道: “姐姐好生嘴刁,官家做的这般好吃,怎会只是‘尚可’?我看比御膳房,比宫外最好的酒楼都强上百倍!” 潘清姿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垂下了眼帘。 桌上很快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唔——好吃!” “哇!这个好吃,太好吃了!” “天呐!这羊肉太好吃了吧!” “......” 一顿饭,在潘清姿的沉默和众人的赞叹声中进行着, 但见风卷残云,盏茶功夫,桌上六大盘菜竟被扫荡一空,连汤汁都被冯小蛮拌了饭。 李幼娘平时饭量极小,顶天能吃小半碗米饭,今日竟破天荒的将一整碗米饭都吃完了。 唯独潘清姿的碗中,因她实在不好意思,故意留了小半碗米饭。 众人意犹未尽的放下碗筷,脸上皆带着满足的红晕。 “官家,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冯小蛮揉着吃撑的小肚子,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官家是不是偷偷拜了灶神为师?” 赵构心中得意,哈哈一笑:“没错,朕正是灶神亲传弟子。” 除了潘德妃外的六女闻言,各自和赵构调笑起来,纷纷追问官家的这手厨艺从何而来。 赵构一通胡扯八道,只说灶神托梦相传,并让几个妃子为明日点菜。 冯小蛮等人闻言好不雀跃,真就点起菜来! 潘清姿静静的听着,默默的观察着眼前这个谈笑风生、温和得不像话的赵构,心中疑团越滚越大。 这人...这做派...这眼神...与那个她年少相识、共经患难、却又无比憎恶的赵构,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他真的是赵构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 莫非...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他!而是被什么山精野怪、狐鬼狸仙夺了舍、占了身? 她听过一些乡野怪谈,有道行高深的精怪能夺人躯壳,模仿人的言行。 可他乃真龙天子,有紫微帝气护体,寻常妖邪如何能近身? 但...这又如何解释眼前这判若两人的巨变? 她不时偷瞄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矛盾到了极点。 理智告诉她这想法荒诞不经。 可情感上,她知道,那个薄情寡义、软弱无能、害死她儿子、让她绝望了十几年的赵构,绝不可能变成眼前这般模样! 可她面对这个陌生的男人,非但毫无惧怕,还感到一丝无措,甚至...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高兴。 这顿饭,潘清姿吃得魂不守舍。 饭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翠寒堂。 一路上,那厨房里炊烟缭绕的景象、那围坐圆桌的笑语、那菜肴的奇香、还有赵构那开朗的笑容,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她匆匆回到明善殿,立刻跪坐在观音像前,拿起那件小袄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熟悉的安全感。 蓉儿见娘娘从翠寒堂出来后一直心神不宁,她以为娘娘又在翠寒堂里受了气,心里酸楚不已,默默流了眼泪。 娘娘原是极美的,十六年前初入康王府时,那份才情与清丽,连当时的正妻韦氏都赞不绝口。 可如今...岁月并未过多侵蚀她的容颜,却将那点鲜活气儿彻底抽干了,整日里不是对着旧物发呆,便是对着观音菩萨喃喃自语。 好不容易出殿一次,眼看是更伤心了。 蓉儿默默侍立一旁,替娘娘委屈得慌。 佛像前,刚上的香还没燃过一半,敬事房总管便一路小跑着来了。 只见他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谄媚笑容,尖着嗓子宣道: “德妃娘娘大喜!官家方才翻了娘娘的牌子,点了娘娘今夜至福宁殿侍寝!请娘娘早做准备!” 蓉儿闻听此言,大喜过望,不敢置信的看向娘娘! 却见娘娘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小袄无声滑落。 盏茶过后,蓉儿送走敬事房总管,轻手轻脚的迈步进来。 “蓉儿,”潘清姿忽然开口,“你老实告诉我,这几日宫中关于官家的传言,究竟有几分为真?” 蓉儿一愣,忙道:“千真万确啊娘娘!外头都传遍了,奴婢也打听过,官家腊月二十九夜闯大理市,救下岳飞,当日早朝便砍了秦桧......” “至于后宫,敬事房的牌子做不得假,其他几位娘娘宫里的动静也瞒不了人,官家他...他隐疾是真的好了!” 蓉儿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期盼,“娘娘,官家如今...大不一样了!说不定...说不定娘娘.....” “不一样?”潘清姿喃喃重复,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何止是不一样......” 她想让蓉儿去敬事房托病,将侍寝之事推了。 可今日翠寒堂那匪夷所思的一幕,那一声声“清姿”,还有那人关切的眼神,鬼使神差的让她开不了口。 去,还是不去? 恨了十二年,怨了十二年,避了十二年,就这么去了? 可若...若真如外面传言的那般,他变了呢? 若他真能北伐中原,替父亲报仇雪恨呢? 这深宫寒寂,白眼轻贱,自己日日焚香拜佛,忍受这一切,所求为何?不就是希望能再有一个孩子吗? 正当她心乱如麻,魂不守舍之际,蓉儿一脸难以置信的跑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娘娘!内侍省...内侍省派了好多人来!说是...说是来伺候娘娘,听候娘娘差遣的!” 潘清姿蹙眉起身,走到门边望去,只见明善殿冷清了十二年的庭院里,此刻竟黑压压站满了人! 粗略一看,宫女、内侍加起来竟有三十人以上,个个低眉顺眼,屏息静气。 领头的一个中年宦官见她出来,立刻小跑上前,噗通跪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小的内侍省东头典事郑福,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小的奉都知冯公公之命,特遴选宫女二十四、内侍十二,前来侍奉娘娘!这些皆是内侍省精心挑选的伶俐人儿,往后若有半分怠慢,娘娘只管打骂......” 说罢,不待潘清姿反应,那典事便回头使了个眼色。 三十六人齐齐跪倒,整齐的道: “奴婢(小的)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第161章 疑神疑鬼 潘清姿被这阵仗弄得一怔,随即一股强烈的讽刺涌上心头。 十年前,她就是厌极了这些势利眼孔,才将几个懒散宫人全部遣散,只留蓉儿一人为伴,自此,克扣薄待变本加厉,明善殿形同冷宫。 如今倒好,不过与那人吃了顿饭,这些势利小人立刻便立刻换了嘴脸! 潘清姿目光扫过院中一张张恭谨的面孔,心头一阵恶心,冷冷的道: “明善殿地方狭小,本宫亦不喜人伺候,都回去罢。” 那典事脸上笑容一僵,旋即磕头如捣蒜: “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啊!娘娘如今是一品德妃,按制就该有这份例!往日是下头人怠慢,如今冯都知亲自过问,断不能再让娘娘受了委屈!求娘娘体恤,若是就这么将小的们打发回去,冯都知定然以为小的们伺候不周,定然要重责的!求娘娘可怜可怜小的们,给条活路吧!” 他这一跪一求,身后那三十几人也跟着磕头哀求起来,七嘴八舌,无非是说被退回去必受严惩,求德妃娘娘大发慈悲收留。 潘清姿本性良善,见这些人如此情状,尤其是看到几个年纪尚小的宫女吓得眼泪汪汪,心头烦乱无比,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蓉儿。 蓉儿巴不得伺候娘娘的人越多越好,如今官家态度转变,若再这般拒人千里,反倒寒了人心。 她深知娘娘面冷心善,这些年来,走路都避着蚂蚁,便低声劝道: “娘娘,内侍省规矩森严,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若真被赶回去,怕是日子难熬,不若...暂且留下?若有不妥,日后打发了便是。” 潘清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这十余年虽心存怨念,却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日日青灯古佛,所求不过心安。 此刻,若因一己喜恶,累得这许多人受刑,确非她所愿。 她倦怠的转身,走向佛龛:“罢了,蓉儿自去安排。” 蓉儿闻言大喜,赶紧示意院中人谢恩。 郑福等人如蒙大赦,连连叩谢恩典,由蓉儿引着,各去安排职司去了。 潘清姿重新跪坐佛前,一连问了观音好几个问题,观音只是不答。 这一坐,便是足足两个时辰。 日头渐渐西斜,佛前的香换了一炷又一炷,敬事房派来伺候沐浴更衣的嬷嬷已在外间候了多时。 蓉儿进来添了灯油,欲言又止。 潘清姿知道自己必须做个决断了。 “蓉儿。”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将冯益找来,就说...本宫有话要问他。” 蓉儿眼睛一亮,连忙应声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冯益跟着蓉儿快步走入正殿,潘清姿已在内等候。 冯益脸上堆着笑容,入殿后便躬身行礼:“小的冯益,给德妃娘娘请安,不知娘娘召见小的,有何吩咐?” 潘清姿端坐主位,对侍立一旁的蓉儿道:“都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空旷的大殿只剩两人。 良久,潘清姿清冷的声音响起:“冯都知如今是皇上身边的大忙人,本宫本不该叨扰,只是心中有些疑问,不得不寻都知来问个明白。” 冯益心思何等机敏,早在潘德妃特意叫他来问话时,便猜到了七八分:这位避世十二年的德妃娘娘,定是今日见了官家,被官家的巨变惊着了。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脸上笑容不变: “娘娘言重了,小的惶恐,能为娘娘分忧是小的本分,娘娘有何垂询,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潘清姿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乐: “本宫避居日久,耳目闭塞,竟不知这些日子,宫中发生了这许多事,都知常在御前行走,想必知之甚详,不知官家这些日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冯益心中暗道“果然”,他早有腹稿,恭敬的答道: “回娘娘的话,官家圣明仁德,励精图治,实乃我大宋之福,万民之幸!” “腊月二十九日夜间,官家圣心独断,亲临大理寺,救岳太尉于囹圄,当日早朝,便以霹雳手段诛杀秦、张四奸!下旨彻查冤案,拔擢忠良!” “除夕大朝,金国使者嚣张跋扈,满朝文武皆股栗不敢言,唯有官家凛然不惧,怒斥其罪,令殿前班直当场将其剁为肉泥!” “官家旋即下旨,废除那丧权辱国的绍兴和议,并颁下讨金檄文,誓言御驾亲征,光复中原!朝野为之震动,忠良为之泣涕,太祖太宗在天之灵,亦当欣慰!” “娘娘,官家此等气魄,岂非千古雄主之风?” 他? 一个听闻金兵将至,丢下妻儿逃命的男人,一夜之间成了千古雄主? 潘清姿嘴角的讥诮几乎要抑制不住:“哦?竟有此事?官家...倒是果决了许多。” 冯益仿佛听不懂她话中的意味,语气愈发恳切: “娘娘久居深宫,或不知官家仁德,今日午间,官家如何对待各宫娘娘,想必娘娘都看见了,实则官家仁德远非于此,便是待我们这些下贱之人,也是极好。” “别的不说,官家年前便已颁下明旨,年满十八之宫人,愿归家者尽数放还,娘娘,小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小的在宫中几十年,历经三帝,从未见过如此体恤下情的官家!” “前日里,一小内侍洒扫时不慎打碎了官家常用的一方端砚,吓得魂不附体,官家非但未加责罚,反温言安抚,问其可曾伤着手。” “就在昨日,一小宫娥夜里当值,犯困打盹,竟一头栽进火盆,官家竟亲自将其抱起,不但不怪罪,还让太医为其诊治开药。” “小的想按宫规责罚,官家却说‘年少贪睡,人之常情,下次小心便是’,非但未加责罚,见她衣着单薄,反而赏了她一件棉袍,那孩子如今逢人便说,官家是菩萨变的。” “不仅如此,此事过后,官家还让老奴重定宫人作息,言明每日当值不得超过五个时辰!五个时辰啊!娘娘,这些人可都拿着官家的薪俸啊!” “凡此种种,仅这几日,小的便见了不下十次!这等仁德,莫说小的闻所未闻,敢问娘娘,便是那古之仁德之君,又有几人能比?” “就在前日,官家见小的手冷,竟解下自家御寒的紫貂大氅赐予小的...小的......” 他说至动情处,竟有些哽咽。 潘清姿默默听着,冯益所言种种,与她记忆中的那人截然不同,甚至相反。 她不得不承认,若冯益所言不虚,无论眼前这人是突然转了性,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比原来那人...要好得多。 至少,他是个...好人。 她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向着“今夜侍寝”那一侧,倾斜了几分。 “照你这般说,他倒是个好人了?” 冯益见潘德妃依然语带讽刺,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生起气来。 他直了直腰板,语气也重了些:“岂止于此,娘娘,如今朝堂之上,众正盈朝!文武归心!官家虽诛除四奸,但于其他大臣,只是略作调整,朝中多是原班人马。” “如今庙堂之上,无论新贵旧臣,皆对官家心悦诚服!何铸、叶梦得等朝中老臣自不必说,便是新近召还、向来刚直的赵鼎赵相国,对官家亦是五体投地,多次于朝会时率先跪拜,直呼‘陛下圣明’!” “后宫之中,吴贵妃娘娘、肖德妃娘娘,皆是跟随官家十余年的老人,如今对官家也是亲近有加。满朝上下、宫内宫外,谁不称颂官家仁德英明?请娘娘明鉴。” 冯益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朝中老臣、宫中旧人皆无疑虑,你又何必独自疑神疑鬼?固守旧念? 潘清姿并非真疯,自然听懂了这层意思。 虽然十几年积攒的怨恨非一日可消,但她心中好奇已无以复加。 或许...真该去见一见他? 第162章 春水暗生 潘清姿见冯益冷了脸色,也无心再与他言语,径直起身,冷着脸向殿门走去。 刚拉开殿门,却听冯益在身后唤道: “娘娘留步!” 潘清姿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冯益语气已恢复了谦恭,小心翼翼的道: “小的冒昧,敢问娘娘...今日午间在翠寒堂,官家...究竟用了什么膳食?” 这个问题,一直如猫爪挠着冯益的心。 他对今日中午翠寒堂中发生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 中午时分,冯益让潘德妃入翠寒堂去劝官家早些传膳,结果潘德妃进去后不久,冯充容便跑出来找他找要八碗米饭,且只要米饭,一样菜肴不要。 等待米饭的间隙,冯益拐弯抹角的向冯充容打听,可那平日里从来藏不住话的冯充容这次却一反常态。 问她要围裙做什么,她不答。 问她为何翠寒堂里有烟,她说你别管。 问她要米饭做什么,她只神秘兮兮的笑。 硬是不肯多说一句。 后来,好不容易等到潘德妃出来,结果她理也不理自己,径直走了。 冯益后来进到翠寒堂,见到饭厅的圆桌上有八个空饭碗和六个空盘。 他对那六个空盘好奇不已,每个都拿起来仔细研究了一番。 可那六个盘子实在干净,怎么也看不出里面曾装过什么。 冯益实在忍不住好奇,便亲自去问了官家,官家只是说午膳吃过了,再问就让他别管。 他左思右想,结合之前的种种迹象,猜测是某位嫔妃亲自动手烧了菜。 可这无法解释那位嫔妃为何非要等到官家来到翠寒堂之后才开始烧菜,早点烧不行吗? 他其实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他始终不愿相信,于是,他便想着向潘德妃打听打听。 潘清姿听了冯益的问话,手扶着门扉,定在原地。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系着女式围裳、挥动锅铲的男子身影,那一声声“清姿,清姿,端菜”...... 可笑的是,自己鬼使神差,真就给他端菜了。 想到此处,她紧绷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向上弯了一下。 一直守在门外的蓉儿正巧看见娘娘这抹笑容,立时惊得瞪大了眼睛! 十二年! 她已有十二年未见娘娘笑过了! 潘清姿瞥见蓉儿惊诧的表情,惊觉失态,迅速板起脸,对冯益的问话置若罔闻,径直向佛堂走去。 冯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佛堂内,潘清姿重新燃起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菩萨慈悲的面容。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默问道: “菩萨...信女清姿...今日所见之人...是邪是正?信女此去...是福是祸?...信女别无他求...只愿...能再有一个孩儿......” 香烟缭绕,寂然无声,菩萨一如既往,默然以对。 她起身走到窗边,怔怔的看向窗外。 忽见院角向阳处,不知何时,竟有一株迎春花将开未开,嫩黄的花蕾在灰墙黛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她望着那抹亮色,怔忡出神。 良久,她忽然开口: “蓉儿。” 一直守在门外的蓉儿立刻应声而入。 “伺候我沐浴吧。” 蓉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生怕娘娘反悔,连忙脆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说着,便脚步轻快的转身出去,吩咐那些新来的宫人准备香汤,又忙去告知敬事房派来的嬷嬷。 热水备好,潘清姿浸在水中,任由宫女们用细软的巾子为她擦拭肌肤。 蓉儿捧来一套崭新的寝衣,料子是顶好的云缎,触手温凉滑腻,颜色是极正的绯红,上面用金线织着鸾鸟合欢。 一切收拾停当,敬事房的老嬷嬷上前,一丝不苟的执行着“裸检”流程。 检查完毕,老嬷嬷面无表情的退后一步,示意合格。 一件宽大的斗篷披在潘清姿身上,兜帽拉起,遮住了她大半容颜。 殿外,一乘四人抬的暖轿早已静候多时。 蓉儿扶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乘专用暖轿。 新来的宫人们跪了一地,齐声道:“恭送德妃娘娘。” 她弯腰,坐进轿中。 轿子被稳稳抬起,向着那人的寝宫行去。 她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抚摸那件并不存在的小袄。 ...... 福宁殿内,赵构独自立在窗前。 他看着那乘暖轿缓缓行来,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主记忆里关于潘清姿的印象十分恶劣,认为他是“疯婆子”、“怨妇”,若非她曾诞下唯一的皇子,原主早剥了她贤妃的封号。 但今日午间所见,那女子除了有些清冷寡言,并未显出疯癫之态,反而那眼神深处的痛苦让赵构于心不忍。 潘清姿走后,吴贵妃在他耳边说了许多好话,说潘清姿现在性子是孤拐了些,但其早年如何聪慧娴雅,如何心善体贴...... 言下之意,赵构自然明白。 赵构虽然和潘清姿吃了顿午饭,但他感觉自己和那潘清姿一点也不熟,本不想这个时候召她侍寝。 但终究占了她男人的躯体,承了这份因果,加上这个潘清姿实在好看,便依言翻了她牌子,此刻真要面对,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心虚来。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迟早得面对她,大不了当自己做了回鸭子,而且以这客户的形象,怎么也不算亏。 “官家,潘娘娘到了。”冯益低声禀报。 “知道了,让所有人都退远些,未经传唤,不得近前。” 潘清姿在殿外下了轿子,独自走入福宁殿。 这一夜,福宁殿内具体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次日清晨,东方渐白。 福宁殿殿门开启,潘清姿独自走了出来。 她依旧披着昨日的斗篷,发髻一丝不苟,脸上也依旧是那副清冷神情,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但一直提心吊胆守在外面的蓉儿,却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娘娘眼中含光,唇染春色,云髻间竟簪着朵新摘的红山茶。 连那走路的姿态,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蓉儿急忙迎上前去,小心翼翼的唤道:“娘娘?” 潘清姿停下脚步,似乎想如往常般板起脸,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向上牵动了一下 虽然被迅速压下,但并未逃过蓉儿的眼睛。 蓉儿心中大石落地,欢喜得什么似的。 潘清姿看了蓉儿一眼,径直走向暖轿,晨风拂过,掠起她裙裾一角,恍若春水暗生。 “回宫吧。” 那语调,竟是蓉儿十几年来都未曾听过的松快。 蓉儿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清脆应道: “是!娘娘!” 暖轿稳稳抬起,向着明善殿行去,晨光熹微,洒在宫廷的红墙黄瓦上。 跟在轿边的蓉儿,只觉这平日里看惯了的景致,今日格外不同。 她用袖子擦去眼角湿意,回头望向福宁殿,心中默默说了声: “谢谢......” 第163章 端的一条好汉 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七,傍晚。 鄂州地界,岳家军旧部“破敌军”驻地。 寒风卷过辕门,吹得门口的“岳”字大纛猎猎作响,却吹不散营盘中的压抑之气。 自前年七月,主帅岳飞被十二道金牌急召入京,继而传来下狱的风声,这支曾让金人闻风丧胆的雄师,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只剩下一群心里憋着火的汉子,日日叹息。 暮色之中,几骑快马向着营房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身着内侍省官袍,面白无须,正是宣旨钦差‘梁怀吉’。 守门队正按刀上前:“止步!军营重地!来者通名!” 梁怀吉勒住马缰,自除夕夜接到命令,他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一连七日,终于是到了。 他亮出腰牌,微微昂首:“咱家乃内侍省梁怀吉,奉陛下钦命,特来宣旨,速速通传尔等主将!” 守门队正上前验过腰牌,见是钦差,哪敢怠慢,一边命人通报,一边派人引路。 破敌军统制‘李山’收到手下来报,说有钦差来寻,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整了衣甲,出帐相迎。 双方见礼,引入帐中,梁怀吉也不多作寒暄,直接道明来意: “李统制,咱家奉陛下御旨,特来贵军寻找一人。” 李山闻言诧异不已:“哦?不知天使欲寻何人?” 梁怀吉回道:“此人姓施,名全,听闻在贵军效力。” “施全?” 李山闻言一愣,这施全之名,他确有印象,此人被其所在的“守正营”营将屡次提及。 记得此子作战勇猛,每战必争先,斩获颇多,然性如烈火,屡犯军纪,尤其不听约束,常自作主张,故而每次都是功过相抵,至今仍是个队正。 【南宋驻屯大军,5人为伍,5伍为队,2队为都,5都为营,营上为军。岳飞部下有十二军,各军人数不等,巅峰时期有十万人,分别是:背嵬军、前军、右军、中军、左军、后军、游奕军、踏白军、选锋军、胜捷军、破敌军、横江军(水军)。】 李山见宫中钦差千里迢迢来营中寻人,准没好事,便有些冷了脸色: “军中确有此人,现为‘守正营’队正,天使远道而来,只为寻此小校?不知他...犯了何事?” 梁怀吉见这李山见自己如见瘟神,满脸猜疑之色,他心中不快,也不直言,只淡淡道: “陛下亲旨,非旁人所能透露,李统制只需告知此人现在何处,咱家前去宣旨便是。” 李山是岳飞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岳飞出事后,他已是心灰意冷,见问不出什么,也懒得再问,转头唤来亲兵: “去,让‘守正营’张都头过来。” 不多时,一名年约四旬、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快步进帐,拱手行礼: “末将张正德,参见统制!” 李山吩咐道:“张都头,这位是梁钦差,要寻你麾下队正施全,你领其前去。” 张正德闻言眼睛瞪得溜圆:“钦...钦差?” 钦差? 施全? 皇上给那浑小子宣旨? 他第一反应便是坏事了,定是施全平日那些违抗军令的事情捅到天上去了! 前往营部的路上,张正德心中七上八下,几次想开口探问,都被梁怀吉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堵了回去。 他心中暗急,施全虽是个刺头,却是一等一的好汉。 为人义气,作战不要命,每次冲锋都顶在最前,战场上救过他和其他兄弟不止一次。 张正德对施全是又爱又恨。 爱其勇武义气,麾下儿郎无不敬服,自己这都头之位,也多赖其血战之功。 恨其不服管束,屡教不改,让自己在上官面前颇有为难。 如今宫中内侍亲自来寻,指名道姓要找施全,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中愈发不安,决定无论如何,先替这浑小子说几句好话,探探口风再说。 “天使一路辛苦...不知因何事寻这施全?可是这小子又犯了什么王法?...天使有所不知,这小子虽是个浑人,打仗却是一把好手,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天使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梁怀吉见这些人见到自己,尽往坏处想,心中越发有气,懒得搭理他。 张正德见对方不肯明示,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故意叹气道: “唉,这施全呐...端是一条好汉,作战勇猛,悍不畏死,可就是性子太倔,常自作主张。” “就说前日吧,他竟擅自带着两名部下,偷偷渡过汉水,去到金国地界,砍了七颗金兵脑袋回来!” “虽说斩获是实,可这违反了朝廷‘不得擅自越境寻衅’的军令!” “现下,营中主将大怒,已下令将他三人关入‘军纪笼’,示众七日,以儆效尤...唉,这般不省心,真是愁煞人也!” 他说完,偷偷观察着梁怀吉脸色。 “军纪笼?” 梁怀吉闻言一惊。 他时常往军中宣旨,知道这种刑具。 那其实就是个低矮的木笼,人关在里面,站不直,躺不平,苦不堪言。 他忍不住问道:“他杀了七个金人,非但无赏,反而受此重罚?是何道理?谁下的令?” 张都头察言观色,见这钦差似乎对施全抱有同情,心中暗暗称奇,又故意叹道: “是营中‘陈卫’陈副将下的令,天使明鉴,这也怨不得陈副将,俺们这‘破敌军’本就是各方乡勇、义军、降卒凑拢来的,在岳帅麾下十二军里,本就被人看低一眼,行事更需谨慎。” “如今岳帅被十二道金牌召往临安,朝廷风向不明,在这个节骨眼上,施全还敢擅杀金人,岂不是授人以柄?给岳帅、给俺们‘破敌军’招祸?” 他说罢,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在梁怀吉脸上打转。 梁怀吉听到“十二道金牌”、“岳帅被召”这些话,脸上顿时有些讪讪。 那十二道金牌里,有一道还是他亲自送去的,如今面对这明显带着试探的言语,他一时语塞,只催促道: “速带咱家去见那施全。” 一行人来到校场一角,就见寒风中立着三个木笼。 笼身由粗大原木钉成,缝隙仅容手臂伸出,高不过三尺,长宽仅容一人蜷缩。 这便是军中用以惩戒违令士卒的“军纪笼”,俗称狗笼。 三个笼内,各蜷着一名军汉,正冻得瑟瑟发抖。 张正德引着梁怀吉来到中间木笼前,指着笼中人道:“喏,他便是施全。” 梁怀吉弯腰看去,就见笼中之人十分年轻,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皮肤黝黑,脸庞棱角分明,生得异常精壮,也不知他怎么练的,连脖子上也都是肌肉。 此刻,他虽然面色有些发青,但一双眼睛却好似林中饿狼,带着一股不屈的野性。 梁怀吉看着笼中那虽然狼狈却梗着脖子的年轻军汉,心中没来由的暗赞一声: 好一条汉子! 他立刻对张正德道:“快快放人!” 第164章 施全接旨 张正德见钦差让自己放人,不由得愣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掏出钥匙,一边开锁,一边对笼中的施全连使眼色。 施全见张都头似乎十分害怕那满脸找不出一根胡子的男人,不但亲自前来开笼,还使劲对自己眨眼,心中疑惑不已。 他不明就里,挣扎着从笼中爬出,因蜷缩太久,气血不畅,一时有些站立不稳,只能半跪在地上,努力活动着筋骨。 恰在此时,校场边的一座营房中转出一人,正是守正营副将陈卫。 他远远看见张正德竟未得自己命令私自放人,心中火起,大步流星赶来,人未至,声先到: “张正德!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放他出来?!” 张正德见副将来了,赶紧小跑迎上,凑近急声道:“将军噤声!那位是京里来的宣旨钦差!” 陈卫正值壮年,性子火爆,一听“钦差”二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厉了眼色,边走边道:“钦差?哪个钦差?来我这军营作甚?” 张都头小跑跟上,低声道:“是宫里来的梁天使,说是特地来找施全的,有圣旨宣示,具体缘由下官也不知。” 陈卫闻言一愣,随即冷哼一声,脸色阴沉的走到近前,对着梁怀吉随意拱了拱手,语气生硬的道: “末将陈卫,见过天使,不知天使为何要放了这违抗军令的要犯?” 梁怀吉见这人态度倨傲,面对钦差毫无礼敬,心中愠怒。 他亮出钦差腰牌,尖声道:“咱家梁怀吉,奉旨公干,陈将军这是要阻拦吗?” 陈卫瞥了眼腰牌,仍旧毫无惧色,梗着脖子道: “末将不敢,末将一介武夫,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知军法如山!施全违抗军令,理当受罚!” 梁怀吉气极反笑:“哦?军法如山?依陈将军之见,施全奋勇杀敌,非但无功,反而有过?这便是你岳家军的军法?” 陈卫闻听此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一声冷笑: “呵,依天使之见,奋勇杀敌就该奖赏不成?” 梁怀吉被他这话噎得满面通红,又气又羞,偏偏还无言以对,谁叫那“十二道金牌”也有他的功劳。 假若放在半月以前,他必定勃然大怒,回去便禀报秦相爷,参这陈卫一个“大不敬”之罪。 可如今官家态度大变,秦桧的人头还在临安城门上挂着呢! 他只得强压下这口气,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陈卫,转头看向仍半跪在地、一脸愕然的施全。 施全被眼前的情景搞懵了。 这人是钦差? 钦差竟帮着自己说话? 还质问副将为何惩罚自己? 这...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施全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个像个娘们般的男人,就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双手捧着,面向自己,尖着嗓子唱道: “圣旨到——施全接旨——!” 尖细的唱喏骤然响起,施全瞬间愣在原地。 陈卫、张正德脸色一变,依礼跪倒。 【宋朝跪拜礼仅限于宣麻、迎诏、军事授命等重大场合及谢恩、谢罪等特殊场合。】 周围远近的士卒,无论在做何事,皆纷纷停下,惊疑不定的望向这边。 关在笼中的王奔、李豹惊得呆了,两人扒着木笼缝隙,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继而对视一眼——圣旨?给全哥的? 施全整个人都懵了。 圣旨?自己一个底层军汉,连县令老爷都没有见过,皇上给自己下旨? 他茫然的看着梁怀吉手中的黄绫,又看向跪倒在地的陈副将和张都头,一时手足无措。 “施全,还不下跪接旨?”梁怀吉提醒道。 施全闻言慌忙抬起屁股,将跪坐改为跪伏,一颗心怦怦狂跳,不知是福是祸。 梁怀吉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清晰的宣读起来: “制曰:朕闻鄂州岳部小校施全,勇毅绝伦,忠义天植,临阵每先,杀敌骁锐,屡挫金虏,扬我军威。” “虽位卑未敢忘国,处僻常思奋击,此诚壮士之节也,其志可勉,其勇可旌。” “特旨,擢施全为殿前司都头,秩从八品,赐钱千贯,绢百匹。” “敕令即刻启程,赴阙任职,望其益励忠忱,毋负朕望。钦此——!” 圣旨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 尤其是“骁勇绝伦,忠义天植,临阵每先,杀敌骁锐,屡挫金虏,扬我军威”这几句褒奖之词,出自皇帝之口,宣于一个小小的队正,简直是旷古未有之殊荣! 而擢升为从八品的殿前司都头,更是直接从地方屯驻军的底层军卒,一跃成为天子亲军将官,堪称一步登天! 霎时间,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 陈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梁怀吉,又看看施全,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施全这混小子什么时候竟入了天子法眼?军功簿上从未有过他的名字,天子更是远在千里之外,究竟是如何知道他“骁勇绝伦,临阵每先”的? 张正德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殿前司都头?那可是天子近臣,地位远超他这屯驻军的都头! 施全这浑小子,这是一步登天了?! 片刻的安静过后,围观的士卒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皆被施全的遭遇所震惊。 方才还在狗笼里受罚的军中刺头,转眼就成了皇帝钦点的将官,这...这比话本里写的还要精彩! 蜷缩在笼中的王奔、李豹激动得扒着笼栅,拼命向外张望,嘶哑着嗓子喊道: “全哥!我没听错吧!皇上给你封官了?!” “全哥!全哥!这真的假的?!” 施全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圣旨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却又好像都没听懂。 勇毅绝伦? 忠义天植? 这是在说自己? 皇上?那个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岳元帅的皇上?他不仅没有责怪自己擅杀金兵,反而如此褒奖? 这...这也不对呀,临安和鄂州相距千里,我前日才过河杀人,今日圣旨就到,时间对不上啊。 难道是之前的事情被皇上知道了?可上奏朝廷的军功簿上哪会有自己一个小小队正的名字? 莫非...莫非是上次和岳小将军并肩杀敌,岳小将军向皇上举荐自己了? 那也不对啊...眼下岳小将军自身难保,如何能举荐自己? 就算举荐,皇上也不会为了自己一个军中小校,专门下一道圣旨吧。 第165章 好日子来了 梁怀吉看着陈卫那满是惊愕的神情,心中憋着的一口气总算顺畅了些。 他合上圣旨,看向地上的施全:“施都头,还不领旨谢恩?” 施全如梦初醒,慌忙磕了几个头,胡乱道了谢。 礼毕,梁怀吉上前两步,将圣旨递到施全手上。 直到此时,施全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是捧着圣旨,愣愣的跪在那里。 张都头见状,赶紧上前扶起施全,口中连声道贺: “施全,不,现在该叫施都头了!恭喜施都头!贺喜施都头!都头往日龙困浅滩,今朝终于鱼跃龙门,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施都头早已简在帝心......” 一旁的梁怀吉故意昂起头,用下巴点了点陈卫,哼道: “陈将军,如今可还觉得,奋勇杀敌是有过无功么?” 陈卫此刻心乱如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猝不及防,他讪讪的拱了拱手,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末将不敢,只是...末将实在不解,陛下远在临安,何以对俺军中一小校...知之甚详?” 他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施全也忍不住看向梁怀吉。 梁怀吉瞥了陈卫一眼,故意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的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姿态拿得十足: “陈将军,陛下乃真龙天子,上通于天,下察于地,洞悉万里,明见秋毫。尔等在军中所为,陛下自有天听,岂是常人所能揣度。” 他顿了顿,看向施全,神神秘秘的道:“此番正是陛下亲自向岳少保要人,特旨调你入京!” “陛下亲自向岳帅要人?”陈卫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句话中更重要的信息,他一个箭步冲到梁怀吉面前,急切的问道: “天使!你方才说岳帅...陛下向岳帅要人?难道...难道岳帅他...他已经没事了?!” 鄂州和临安山遥路远,虽然民间已有风声传言,说岳帅已被平反,但官方文书未至,军中高层亦未明示,此刻听到钦差亲口提及此事,陈卫怎能不激动? 梁怀吉见终于镇住了这莽撞的营将,心中得意,拿捏着姿态,慢条斯理的道: “陈将军现在肯听咱家的话了?哼,腊月二十九,陛下便已亲临大理寺,释放了岳少保,当日便为岳少保平反了冤屈,非但如此,还擢升岳少保为枢密院右使,总揽京西南路、荆湖北路军事,重掌兵权!” 陈卫闻言狂喜,猛的抓住梁怀吉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真的?!!” 梁怀吉横了陈卫一眼:“咱家还骗你不成?”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岳帅平反喽!!” “岳帅要回来啦!!” “太好啦!岳帅重掌兵权!还升官啦!!” “......” 陈卫激动得双手用力,死死抓住梁怀吉胳膊:“那天使!民间传言,说秦桧、张俊两个奸贼被陛下亲手所杀!此事...此事是真是假?!” 梁怀吉被抓得胳膊生疼,用力挣脱陈卫的手,揉了揉胳膊,没好气的道: “何止秦桧、张俊,参与构陷岳少保的万俟卨、罗汝楫也一同被陛下砍了脑袋,如今秦桧的首级还挂在临安城门上示众呢!” 这消息,比施全升官更加震撼百倍! 校场上的气氛被彻底点燃,欢呼声、痛哭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好!好啊!” “杀得好啊!!” “老子终于出了这口鸟气!!” “......” 陈卫呆立片刻,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好!好!好!好啊!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眼泪夺眶而出。 张都头也是热泪盈眶,激动得手舞足蹈,他忘形的一把抱住施全,两人又跳又笑,状若疯癫。 校场上的士卒们爆发出震天欢呼!往日沉闷一扫而空! 笼中的王奔、李豹则是激动得头撞木笼,嗷嗷直叫。 梁怀吉看着这些军汉激动的模样,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快感。 他清了清嗓子,自顾自说道:“若有人请咱家喝顿好酒,咱家还有好消息相告。” 陈卫闻言看向梁怀吉,只觉这白面内侍此刻变得顺眼了许多,他胡乱抹了把眼泪,对着梁怀吉深深一揖: “末将方才猪油蒙了心,多有得罪,还请天使多多海涵,勿要与俺这粗人计较!天使此来,一路辛苦,请天使移步营房,容末将摆酒谢罪!” 梁怀吉见这武将这般姿态,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他摆摆手,语气跟着缓和下来:“陈将军也是性情中人,这酒,咱家倒是要叨扰一杯了。” “请!”陈卫立刻伸手作请。 梁怀吉看向校场上那些军卒期待的眼神,并不迈步,口中说道:“不急,待咱家把话说完。”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陛下已下旨,废除文官监军之制,往后行军打仗,全凭尔等武将自行决断。” “什么?取消了监军?!”陈卫激动得满脸通红,“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哈哈哈哈哈......” 梁怀吉淡淡一笑,又道: “陛下何止圣明?除夕大朝,陛下当庭怒斥金狗罪状,而后下令将那乌棱思谋剁成肉泥,其余两名金使也被殿中武将活活打死!陛下当场撕毁绍兴和议,颁下讨金檄文,誓言御驾亲征,与那金狗不共戴天!” 梁怀吉转向校场,大声说道:“陛下有言:‘即日起,我华夏子民,但遇女真,格杀勿论’!” 这话如同在熊熊烈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整个校场彻底沸腾! “好!好啊!” “早该如此!早该如此啊!” “杀光金狗!杀光金狗!杀光金狗......!” 军士们挥舞着拳头,嘶声呐喊,多少人泪流满面。 施全虎目含泪,紧紧攥着拳头,这些日子窝在心里的鸟气,此刻终于散了个干净。 陈卫激动得无以复加,再次抓住梁怀吉的胳膊,颤声问道:“天使!这些...这些都是真的?陛下他...他真的......” “千真万确!无一字虚言!”梁怀吉使劲挣开陈卫铁钳般的双手,“朝廷邸报不日便会送达,陛下雄心,天地可鉴!” “好!好!好!” 陈卫连说三个好字,猛的转身,对着校场上越聚越多的军卒,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弟兄们!都听见了吗?岳帅平反了!秦奸伏诛了!皇上要带着咱们,跟金狗血战到底啦!” “吼——!吼——!吼——!” 校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陈卫大声宣布:“传我将令!明日营中放假!今夜,所有人!杀猪宰羊!好酒管够!” 欢呼声再次雷动。 陈卫宣布完毕,再次对着梁怀吉深深一揖: “陈某一介粗人,先前对天使多有冒犯,罪该万死!天使大人大量,莫要与我这浑人一般见识!今日,请天使务必移驾营房,让陈某摆酒谢罪!一来为天使接风洗尘,二来为施都头饯行,还请天使万万赏光!” 梁怀吉作为传旨内侍,这些年东奔西跑,从未受过军中将领如此真心实意的尊敬,心中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他忙拱手还礼:“陈将军一心为国,何罪之有?些许误会,不必挂怀,咱家便叨扰了。” 陈卫用力对梁怀吉拱了拱手,接着转身回头,亲热的搂过施全肩膀,笑道: “兄弟!你的好日子来了!走,陪哥哥喝一杯去!” 第166章 兄弟 殊不知,陈卫与施全不仅是陕西同乡,还是同一个村的,两人乃是一起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过命交情。 若没有施全,陈卫的命已经丢了至少三次! 但若没有陈卫护着,施全只怕已被军中正法了不下七次! 他之前重罚施全,实是爱之深责之切。 眼看朝中求和之声已占上风,连岳帅都已被下狱,施全仍是死性不改,隔三差五就要偷摸过河去打那金人的秋风。 他怕这愣头青迟早惹来杀身之祸,故而施以惩戒,磨磨他的性子。 如今见施全竟得天子亲睐,一步登天,他这做兄长的,打心眼里高兴,搂着施全就要往营房走。 施全被陈卫搂着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 他木着脸,瞅了眼陈卫,又回头望了望仍然关在笼中的王奔和李豹。 陈卫立刻会意,笑骂道: “妈的!瞧我这记性!放人!快放人!今晚一起喝酒!” 张正德笑着应声,屁颠屁颠的跑去开笼。 施全这才露出笑容,但随即又板起脸来,横了陈卫一眼。 陈卫哈哈一笑,一边推着施全往前走,一边道: “行了行了,知道你怨哥哥我关你,哥哥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可你小子以后也得长点记性,别总让哥哥我......” 没等他说完,施全便哼了一声:“你关我便关我,关我兄弟作甚?” 陈卫笑着告饶:“好好好,是哥哥我错了!等下罚酒三杯,不,三十杯!给你和两位兄弟赔罪!” 施全见他如此,这才闷声道:“这还差不多。” 两人并肩向营房走去。 陈卫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兄弟,你跟哥哥说实话,你啥时候搭上京里的线了?皇上怎么会知道你?” 施全对此也是一头雾水,茫然的摇了摇头:“哥,我你还不知道?除了砍人,我啥也不会,朝中连个认得字的亲戚都没有,哪来的门路?” 说着,施全求助的看向一旁的梁怀吉:“天使可知...陛下因何知我?” 梁怀吉其实也不知道官家为何如此青睐这个施全,但身为“天使”,岂能显露无知? 他抬手指了指天,神秘莫测的道: “天意难测,圣心自有乾坤,陛下乃真龙降世,自有神异。或梦中得知,或观星而识,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揣度?施都头只需谨记圣恩,竭诚报效便是。” 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神乎其神。 陈卫和施全听得面面相觑,难道陛下真是圣明天纵,能知过去未来? 施全虽觉不可思议,但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了。这个念头一起,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不禁添了几分敬畏。 走了几步,施全再次停下脚步,看了眼陈卫,然后转身,对着梁怀吉郑重抱拳,恳切道: “天使老爷,小的有一不情之请。” 梁怀吉停下脚步,温和回道:“施都头已是天子亲军统领,这声‘小的’,咱家实在当不起,都头有话,但说无妨。” 施全闻言有些讪讪,他抬手指向刚刚放出笼的王奔和李豹,说道: “这两位兄弟和小的是过命的交情,身手胆识皆不在小的之下。此番进京,小的想带上他们一同前往。若殿前司用得上,他们必效死力,若用不上,小的再让他们回来,绝不给大人添乱。” 梁怀吉见此人言谈间十分谦卑,已是心生喜欢。 他正愁如何与这位皇上钦点的“红人”拉近关系,此事不过是顺水人情,岂有不允之理?他当下爽快的道: “施都头重情重义,咱家佩服,既是施都头信得过的兄弟,想必也是军中翘楚,咱家准了,他二人随你一同赴京便是。” 施全闻言大喜过望,赶紧拱手:“多谢天使!” “都头何须如此多礼,你我以后同殿为臣,自当多多来往......” 当夜,守正营中篝火通明,酒肉飘香。 压抑已久的军营,难得的充满了欢笑。 军中消息传得极快,统制李山连同整个破敌军的高级将官,全都赶来了守正营。 陈卫摆下丰盛宴席,席间,梁怀吉对着破敌军将官,将临安巨变细细道来。 尤其将除夕大朝,官家在垂拱殿怒斩金使、誓师北伐的壮举,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一遍,听得军中将校热血沸腾,欢呼痛饮之声彻夜不绝。 施全不知自己这泼天富贵究竟从何而来,心中一直有些忐忑,且记着明日还要赶路,未敢多饮。 他看着兴奋的袍泽们,心中欢乐的同时,对那位素未谋面却专门下旨给自己升官的皇帝,充满了好奇。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寒霜铺地,冷风依旧,但鄂州军营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辕门外,施全、王奔、李豹三人一身劲装,精神抖擞。 陈卫特意为他们备了三匹健马。 营门处,陈卫、张都头及众多相熟的弟兄前来送行。 “全哥儿!到了京城,好好干!别给咱守正营丢人!” “奔哥、豹哥!照顾好全哥!” “等你们的好消息!” “......” 告别声中,施全翻身上马,回望这片熟悉的军营。 这里有他的汗水、血水,有他的兄弟,也有他的委屈。 “陈大哥,诸位兄弟,保重!” 他紧了紧怀中圣旨,一勒缰绳,调转马头,豪情顿生。 “驾!” 马蹄踏碎晨霜,向着东南,疾驰而去。 ...... 第167章 朝堂新事 这几日的大宋,便似那钱塘春潮,表面虽仍循着旧日轨迹,内里却已蓄足了莫之能御的新力。 自去年腊月二十九那场惊天巨变,朝局焕然一新。 而赵构想象中的清闲日子非但没来,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他原本盘算着,平反了岳飞,杀了秦桧一党,提拔一干忠良,国库内帑皆是丰盈,总算能过上几日“日高丈五犹慵起”的逍遥日子。 谁知,这才是他辛苦帝王生涯的真正开端。 被他亲手提拔、尚未到任的几位重臣: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光、吏部尚书周三畏、大理寺卿薛仁辅。三人因被贬之地不算太远,在正月初八之后便已陆续抵京。 如此一来,除了签书枢密院事“胡铨”尚在遥远贬所外,十三太保已经凑齐了十二位。 这些臣子,无论是如赵鼎、李光这般老成谋国的宰相,还是如王十朋、范澄之这等锐意进取的新锐,无不是憋着一股劲,欲在这万象更新之局中一展抱负,以报君恩。 于是,每日的早朝奏对,时间便从原先的一个时辰左右,硬生生拉长到了两个时辰以上。 这还仅仅是“例会”。 散朝之后,延和殿的外间,请求单独觐见、汇报请示的官员更是排成了长队。 今日礼部尚书范如圭来请示上元节灯会最终定例,力求在彰显皇家气象与体恤民力间找到平衡。 明日户部尚书刘子羽便捧着厚厚的账册,详陈推广占城稻的预算分配,每一笔款项都需赵构朱笔圈定。 后日工部尚书洪皓则与将作监官员一同,呈报天工院选址征地进展、临安府内河道清淤计划,以及各地驿道修葺方案。 刑部尚书何铸与大理寺卿薛仁辅,则不断汇报对秦桧余党的审查进度、历年冤案的平反昭雪情况,卷宗堆积如山。 吏部更是忙得脚不点地,考核天下官员的考功状如雪片般飞来,周三畏须逐一甄别,提出升黜意见,每每需请圣意裁断。 就连御史台,也因与廉政司在权责衔接上需不断磨合请示,范澄之那张花脸之上,终日是亢奋的神情。 更让赵构不敢怠慢的,是兵部、枢密院每日递来的关于金国军队动向的谍报。 虽然岳飞判断金人大举南侵需待秋高马肥,但沿线金兵调动频繁,小股骑队骚扰日增,无不预示着风暴正在北方积聚,兵部尚书叶梦得每每奏报时,眉宇间的忧色都让赵构心头发紧。 面对这般情景,赵构一来不忍心打击这群新任大臣的积极性,二来他终究是个初登宝座的现代人,于这执掌乾坤的帝王生涯尚存几分新鲜感。 于是,他每日从卯时垂拱殿听政,直至亥时宫钥将落,除了用膳和深夜“后宫功课”以外,几乎无一刻清闲。 他感觉自己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被一根名为“国事”的鞭子不停抽打。 这般忙碌中,首要推进的便是“军衔制”。 初八一早,经赵构御批的《大宋诸军军衔新制》便明发全军,诏告即刻施行,消息传开,中枢禁军乃至各路驻军,无不振奋。 但若论今年最忙碌的衙门,新成立的廉政司绝对名列前茅。 王十朋自除夕受封,便一刻未得清闲。 整个春节,他都将自己关在赵构“借”给他的御街大宅里,埋首设计廉政司的组织架构、办案流程、稽查条例以及各类法条。 同时,他还将皇上所授的“简数”及运算方法整理成册,分发给了三省六部。 在他不懈努力,以及各部的积极配合下,廉政司于正月初七便在御史台内的临时衙署正式挂牌,并于当日就开始受理公务。 按照官家旨意,正月初一至二月初一这一月时间,乃是官吏主动上缴不明来源财产的宽限期。 此政令下,效果立竿见影,廉政司挂牌仅七日,便收到京城官员上缴的各类财物,折价高达一千九百万贯有余。 面对如山般堆积的铜钱、金银、绢帛、古玩,廉政司根本无力清点,最后还是向户部临时借调了数十名书吏前来帮忙,才勉强应付。 这一幕,让新任户部尚书刘子羽感慨万千。 他刚接到任命时,还曾忧心国库空虚,自己这户部尚书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岂料刚到京城,便听闻从秦桧、张俊两家抄出近八千万贯巨资,这已让他喜出望外。 如今短短数日,国库账上又凭空多出近两千万贯,他喜不自胜的同时深感震撼,他甚至怀疑陛下此前是在故意养着这些蠹虫,待其脑满肠肥,再一举收割。 天工院院长沈云之也没有闲着。 他初六那日从宫中出来后,便直接去了王十朋府上,欲请教皇上的“简数”之学。 他去时正值饭点,却见那位正五品的廉政司提举亲自在灶间烧火熬粥,家中竟一个奴仆也无。 沈云之也不是矫情之人,觉得此人与他投缘,于是,六品院长帮忙添柴,五品提举亲自热了两碟小菜,二人在偏厅中用了顿极其简单的午饭。 这一幕,让奉命保护沈云之的殿前司押官“杜信”看在眼里,惊愕不已。 他趁两位大人用饭的功夫,寻到同在府中执行护卫任务、负责保护王十朋侍卫押官“卓千峰”打听: “卓兄,这位王大人竟如此...清俭?堂堂五品大员,自己生火做饭不说,招待客人...就两个菜?” 卓千峰与王十朋相处数日,已深知其为人。 他闻言皱眉,不悦的横了杜信一眼,回道: “杜兄弟慎言,王提举并非无钱,陛下节前刚赏赐了一千贯。” “这些日子,提举自己所用不足百文,补贴给我等弟兄的伙食费却已超十贯!” “提举每日晨起入宫,常不吃早饭,午间归来才生火一次,晚间或是不食,或是冷粥度日。” “今日桌上这两碟荤腥,还是昨日陛下体恤,特意赏下的,大人自己只留下两盘,余下大半,尽数分赏给我等弟兄了。” “王提举非是抠门,乃是清高自守,苛待己身,厚待他人。还请杜兄慎言!” 杜信听罢这番言语,再看向饭厅中的两位新晋官员,心中已是肃然起敬。 第168章 新气象 饭后,王十朋耐心教导沈云之“简数”之法。 沈云之天资聪颖,加之有算学基础,很快掌握。 他心系官家交代的任务,学会后便立刻告辞归家,刚至家中,恰逢宫中宦官送来皇上赏赐的一千贯铜钱。 其夫人周氏见到这许多钱财,又得知丈夫被皇上破格提拔为从六品大员,喜得什么似的。 沈云之向夫人草草交代几句,嘱托夫人照顾好儿子,便直奔城北的“万全作坊”,工部已在那里为他划出专用区域。 沈云之当即吃住在作坊,依据赵构所授秘方,日夜试验。 到正月十三这天,他不仅成功配出了新式火药,更亲手将粉末火药制成了颗粒。 同时,用于高炉炼钢的试验炉,也在他的指挥下搭建完成了大半。 天工院的选址,工部圈定在临安城西一处较为空旷之地,得益于赵构的“三倍市价”拆迁补偿,征地事宜进展得出奇顺利。 拆迁款由户部发放,御史台、大理寺与廉政司三方共同监督,加上反腐新政之威,这三倍补偿一分不少的发到了百姓手中。 被征迁的百姓欢天喜地,逢人便夸天子仁德。 至正月十三,征地工作已全部完成,只待工部规划定型,便可破土动工。 文臣忙碌,武将们也没闲着。 岳云年轻体健,恢复极快,初六上午便缠着太医开了“伤势已愈”的健康证明,下午便兴冲冲入宫履职。 他对赵构视若神明,赵构也极为喜欢这年轻猛将,连续两日留他在宫中午膳。 岳云受宠若惊的同时深感重任在肩,“去病营”尚未创建,选拔人员、营建校场、特训成军......千头万绪。 他在宫中盘桓两日后便告罪出宫,全心投入到特种部队的筹建中去了。 刘锜在初六履职后,不敢有片刻耽搁,当日下午就入宫辞行,初七一早便轻车简从,直奔平江府(苏州)。 而伤势最重的岳飞,在临安一直待到正月十二。 期间,他获悉金兵调动频繁,哪里还坐得住,多次上书,恳请早日赴鄂州上任。 赵构虽心疼他的伤势,但也知军情如火,于正月十二晚上准其所请。 正月十三一早,岳飞便坐上官家特赐的软轿,离开了临安,奔赴鄂州。 赵构原本还计划着这几日偷溜出宫,去看看渡晚晴的。 尤其那勾死人的花想容,他每每想起,便觉心痒难耐。 可现实是,他白日里被一众大臣车轮战般请示汇报,晚上还要应付七位妃嫔轮番索求,这般日夜操劳,出宫寻芳之事竟是一拖再拖,始终未能成行。 倒是后宫之中,悄然发生着可喜的变化。 最显着的便是潘德妃——潘清姿。 自初六那夜在福宁殿侍寝之后,这位沉寂了十二年的康王侧妃,竟似枯木逢春。 她不仅每日清晨依足规矩,至翠寒堂向吴贵妃请安,更是破天荒的参加了姐妹们的茶话闲谈,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以往那挥之不去的哀怨却肉眼可见的日渐淡去。 尤其面对赵构时,她虽仍带着小心,但偶尔竟能见到她唇角微扬,露出笑意来。 吴贵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感叹:官家真是好本事,连这十几年的心疾也能治好。 ...... 在清河坊开糕点铺的韩父韩母这些日子算是开了眼了。 自除夕那日一大早起,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昂、眼睛长在天上的捕快衙差,每次路过自家店铺,无不点头哈腰,客气非常。 送他们糕点他们还要坚持付钱,且往往多给,推都推不掉,真是奇了怪哉。 到了除夕夜里,更有一桩奇事。 半夜三更之时,累了一天的韩父韩母已经睡下,竟有一群人捧着文书上门,好大的排场,说要封韩母沈氏为正五品诰命夫人! 还说沈氏以后每月都有朝廷俸禄可拿。 沈氏常年在街面做生意,见多了各种骗局,哪里肯信,她只道是遇到了什么诈骗团伙。正值春节,朝廷官员全都放了年假,且哪有深更半夜给人封诰命的。 任凭来人说出花儿来,沈氏就是不肯接旨,只拿着扫把轰人。 最后还是负责册封的礼部官员无奈,请来了临安知府张澄亲自作保,沈氏这才将信将疑的跪下接旨,稀里糊涂的受了封。 初一一大早,韩父韩母尚未回过神来,又有人送来一千贯铜钱,说是给儿子韩春松做生意的本钱。 看着一箱箱簇新的当十铜钱,韩父韩母骇然不已,连忙将宿醉未醒的儿子拖起来逼问。 韩春松迷迷糊糊间,将自己如何与“关玖”大哥相识、结拜,以及大哥如何教他做蜂窝煤生意的事情和盘托出。 只是隐去了南瓦争夺花魁一事,他怕说出来惊了父母,以后不许他与“关大哥”来往。 韩父韩母闻言大惊,这才知晓儿子脸上的伤究竟从何而来,后怕之余,两口子对那位仗义出手的“关玖”感激不已。 若在以往,儿子惹上这等祸事,两口子早已收拾细软出城避祸了。 可如今,韩母已是正五品诰命,品级比那从六品的通判还高上三级! 加之两日过去,临安府毫无动静不说,那些官差的态度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加恭敬,两口子略略安心,只责骂了儿子一番。 韩母是见过“关玖”的,她想起那腼腆害羞、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心中越发喜欢,再三嘱咐儿子,定要请恩公来家中小坐,好生答谢。 如今见那“关玖”如此信任儿子,竟将千贯巨资相托,韩父韩母哪敢怠慢? 他们虽是小户人家,却因常年经商,眼光不差,深知这“蜂窝煤”若真如那关玖所说,前景将不可限量。 于是,两口子索性关了铺面,帮着儿子一起张罗起来。 一家人分头行动,韩母寻访工坊,韩父雇佣流民、联系购买石炭,韩春松请木匠打造模具...... 整个春节,韩家上下忙得团团转。 十几日下来,工坊地址已然选定,就在临安城外一处僻静河边。此外还雇了二十几个流民,模具也打制了一批,石炭货源也已经谈妥。 唯一让韩父韩母忐忑不安的是,那位出钱的“关玖”,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若不是韩母亲眼见过其人,家中又实实在在有那一千贯铜钱,她几乎要以为这一切都是儿子编造的假言。 最令两口子感到惊奇的,是儿子转述“关大哥”的话,说朝廷不久便会颁布一个什么新法,模仿他人工艺者需向发明者付钱。 韩父韩母初听时,只觉得好笑,自古而来,工艺流传,谁不是互相模仿?何曾有过这等奇怪的规矩? 岂料就在正月十一,朝廷突发邸报,颁布《专利法》,条文内容竟与那“关玖”所言一般无二! 韩父韩母这才意识到,儿子这位结拜大哥,绝非常人! 第169章 晚晴新居 临安城南,青石巷。 正月初一那日清晨,渡晚晴带着她仅有的一个小包裹,在一位“蔡家管事”的带领下,踏进了一处幽静小院。 院中站着那位“蔡公子”派来伺候的两个小丫鬟和两个粗使仆妇,言语恭敬。 院子不算豪奢,却处处透着雅致,青砖墁地,廊柱洁净,几株梅树种在墙角,暗香浮动。 主卧布置得尤为精心,锦帐绣被,熏笼铜炉,床榻桌椅清一色紫檀木。 最惹眼的,是墙角放着的那几个沉甸甸的钱箱,引路的仆妇轻声禀告,说里面是蔡公子留下的五百贯铜钱,供娘子日常支用。 渡晚晴伸手拂过箱盖,心中百感交集。 昨日此时,她还是熙春楼里待价而沽的清倌人,命如飘萍。 今日此刻,她却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屋檐,还有了这寻常百姓一生也积攒不下的巨额财富。 脱离了那强颜欢笑的苦海,又被人如此细致周到的安置......谢谢你,蔡公子......她心中默念。 “娘子,早膳备好了,是熬了一个时辰的鸡丝粥和几样小菜。”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渡晚晴应了一声,来到饭厅,碗筷小菜早已备好。 她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小口啜饮着,暖意自喉间直达心底,眼眶竟有些发热。 午后,她正对着镜匣,犹豫着是该梳个闺阁女子的垂髫,还是出阁时的同心髻时,院门外传来纪清漓的声音: “晚晴妹妹可安顿好了?姐姐我来瞧瞧你!” 话音未落,一身簇新锦缎袄裙的纪清漓已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拉着渡晚晴的手,上下打量,口中啧啧称赞: “哎哟喂,我的好妹妹!这身段,这气色,啧啧啧......蔡东家真是会疼人,这院子闹中取静,典雅异常,可见是费了心思的。” 渡晚晴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请她到正厅坐下,吩咐丫鬟看茶。 一番寒暄过后,纪清漓脸上透出几分忧色:“妹妹这里倒是清净了,可姐姐我那边,今日上午可是闹翻天了!” “哦?出了何事?让姐姐这般烦恼?”渡晚晴捻着帕子,轻声问道。 纪清漓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妹妹你是不知道,就在今早,丰乐楼、赏心楼、春风楼那三位楼主,竟像是约好了一般,前后脚就把人给送来了!” 渡晚晴面露不解:“送人?送什么人?” “还能有谁?花想容、水吟秋,还有那冷月仙啊!” 纪清漓说着,自己都觉得离奇,又道: “拿三位东家刚到熙春楼,便连人带奴契一并塞给了我,说是将人送给咱们熙春楼了!问他们缘由,个个都含糊其辞,放下契书就走,拦都拦不住!” 渡晚晴闻言大感惊异,花想容是今岁亚魁,水吟秋和冷月仙皆是各厢魁首,正是炙手可热,能给各自楼里赚大钱的时候,那三家怎会如此轻易送人? 她开口问道:“竟有此事?那三位楼主岂肯做这亏本的买卖?纪姐姐,你可问出什么了?” 纪清漓仔细观察着渡晚晴的神色,见她的惊讶不似作伪,心中更加纳闷,说道: “我若能问出来,也就不来烦扰妹妹了。妹妹你想,这三位娘子,哪个不是倾城的容貌,顶尖的才艺?” “丰乐楼、赏心楼、春风楼在临安也是叫得上字号的地方,若非有天大的压力,岂会做这等赔本买卖?” “别的不说,那春风楼东家是何等厉害人物,在临安怕过谁来?他肯吃这种暗亏?” “妹妹,你老实告诉姐姐,咱们的蔡东家...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会有如此通天的手腕?” 渡晚晴无奈摇了摇头:“姐姐,我是真的不知!昨夜我便说了,我与蔡公子素昧平生,在...选他之前,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真的只是在楼上看了他一眼罢了。” 这话纪清漓已听渡晚晴说过好几次了,可每次听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女子,仅因在人群中看了某人一眼,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开罪权贵,选择了那人。 而那人,竟也真的为了这一眼,豪掷千金,买楼护花,金屋藏娇,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许是妹妹的缘分,先不说这个,姐姐今日前来,实在是有一事,想央妹妹帮衬则个。” 渡晚晴闻言柔声回道:“姐姐但说无妨。” 纪清漓叹了口气:“那花想容和水吟秋来了之后,我将东家定下的四条规矩与她们一分说,你猜怎么着?两人竟是心甘情愿的留了下来,唯独那冷月仙......” 说到此处,纪清漓脸上显出几分烦躁:“她一听说可以自由来去,当即就要脱籍离开,我问她去处,她竟是无处可去!” “她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满打满算还不足五十贯!我苦口婆心劝了半天,她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走,按东家的规矩,我又不能强留,可把姐姐我愁死了。” “妹妹你想,冷月仙是东家点了花牌的人,若就这么让她流落街头,日后东家问起,我该如何交代?” 纪清漓说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我思来想去,这临安城里,能与她说上几句话,又得东家青眼的,也就只有妹妹你了。姐姐只好厚着脸皮,来央求妹妹收留她些时日,好歹...好歹等东家露面再说?” 渡晚晴听闻“蔡公子”竟也给冷月仙送了金花,心里没来由的一酸,像是吃了一颗未熟的梅子。 她垂下眼睫,轻声问道:“却不知...蔡公子送了她几朵金花?” 纪清漓立刻嗅到了这小女儿家的醋意,不由得“噗嗤”一笑,拿帕子掩了嘴: “我的傻妹妹哟,这醋吃得可没道理,东家拢共就送了她一朵,还是在第三轮舞技时,连同其他三位一起送的,每人一朵,雨露均沾。哪像对妹妹你,轮轮都送,独一份的恩宠呢!” 渡晚晴被说破心事,脸颊顿时飞起红云,羞得抬不起头。 她想问蔡公子拢共给花想容和水吟秋送了几朵金花,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只是低声问道: “那...花想容和水吟秋两人,为何不似冷月仙般,趁机离去呢?”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真是心思单纯。” 纪清漓语带感慨,“妹妹你仔细想想,按东家立下的新规矩,咱们楼里的姐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接客与否全凭心愿,受了委屈楼里还给撑腰。” “东家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给了姐妹们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这跟放了咱们自由身有何区别?” 她压低了声音:“你是不知道,今儿上午,昨夜给花想容梳拢的庄道成大官人,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咱们楼里的新规,急匆匆就跑来了。” “他带了整整四副头面和两大箱钱,说要接花想容出楼,许她锦衣玉食。你猜怎么着?花想容想都没想,一口就回绝了!” 渡晚晴抬眼看向纪清漓,有些不解。 第170章 冷月仙 纪清漓见渡晚晴一脸懵懂,解释道: “那庄道成虽然豪富,手指缝里漏点,也够寻常人家吃用一辈子。可妹妹你想,像我们这等出身,即便入了豪门,也不过是为妾为婢,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日子。” “年轻时仗着颜色好,或许能得几分恩宠,待到人老珠黄,主母磋磨,下人怠慢,那日子,怕是比在楼里还不如。” “如今留在熙春楼,有东家的规矩护着,自在快活,东家还给涨了工钱,多少有些结余,老了还有楼里的养老钱傍身。” “是去受那仰人鼻息的罪,还是留在楼里做个自由自在的‘先生’(宋代对才艺女子的尊称),花想容可不傻。” 渡晚晴听罢这番言语,不由得心中一黯。 她想起自己出身青楼,即便得了自由,也终究是贱籍,若蔡公子也如寻常恩客一般,只是一时兴起,图自己颜色,那自己的下场只怕也好不了多少。 他,会是这样的人吗? 她想起他在街边买痴呆时的场景,想起他那与众不同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或许...他与别人...不一样。 同时,她不由得对那冷月仙生出几分佩服,至少她有勇气去面对那些未知的风雨。 “姐姐的意思,我明白了。” 渡晚晴抬起头,对纪清漓挤出一个笑容,“冷家妹妹若无处可去,便请她来我这儿同住吧。” 纪清漓闻言大大的松了口气,拉着渡晚晴的手连连夸赞: “妹妹果然是人美心善,体贴知心,不枉姐姐以前那般疼你!你且等着,我这就去叫她进来,她就在门外候着呢!” 说罢,纪清漓风风火火的起身,快步向院外走去。 不消片刻,便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冷月仙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青绫斗篷,脸上不施脂粉,神情淡漠。 她随着纪清漓进到厅中,对着渡晚晴微微福了一福,算是见礼,却并不说话,只是拿那双清冷的眸子,眼神复杂的盯着渡晚晴。 若说起她的遭遇,和渡晚晴也是又得一比。 冷月仙,本名田文心,祖籍海州(今江苏连云港),父亲乃是书商,在海州城里开着两间书铺,家境不算富裕,但也衣食无忧。 她六岁那年,海州被金人攻陷,满城血海。 她的父母和两个兄长皆被金人所杀,她被父亲藏在地窖中才逃过一劫。 金人退走后,家中看门的老仆“胡伯”听见她的哭声,将她从地窖中救出。 胡伯心善,不忍见她孤苦,便带着她四处逃亡,两人历经千难万险,跋山涉水,方渡过淮河,逃到南朝楚州地界(江苏淮安楚州区)。 谁知刚离虎口,又入狼窝。 胡伯带着她逃到楚州的第三个晚上,露宿城外的他们,便遇上当地的“血手会”前来勒索“平安钱”。 胡伯早已身无分文,全靠乞讨维生,哪里拿得出钱来。 那些恶霸竟当着田文心的面,将胡伯活活打死。 她因从小俏丽,次日便被血手会卖至当地一家娼寮。 因她天性倔强,不肯屈从,不知挨了多少打骂,吃了多少苦头,后又几经转卖,最终流落至临安春风楼。 到了春风楼,随着她年纪渐长,出落得越发动人,鸨母视其为奇货可居,严加看管,却也因其才貌双全,给予了更好的教养。 她表面顺从,暗中却节衣缩食,偷偷攒下银钱,买通楼中一个好心的小二,带着她亲写的诉状,前往楚州府衙告状。 她想为惨死的胡伯和自己,讨个公道。 岂料一月之后,等来的不是官府公文,而是那小二已经发臭的头颅,被血手会的人用木匣装了,直接送到了她的妆台之上。 若非春风楼的东家在临安黑白两道均有势力,压下了此事,她的下场只怕更为凄惨。 经此一事,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她恨透了南朝,恨透了金人,只觉得这世上没一个好人。 然而,那“巫山蔡鸡美”的所作所为,却像是一块投入寒潭的暖石,让她心里第一次有了涟漪。 他买下熙春楼,将她们这些女子聚拢,却又立下那等匪夷所思的规矩,毫无缘由、不求回报的还她们自由之身。 这是她自胡伯惨死之后,漫长十年间,第一次感受到善意。 她不解,她困惑,她不敢相信世上真有如此“傻人”,但怀中揣着的那张实实在在的“奴契”,却又由不得她不信。 这份好奇,和对那束微光的向往,便是她来到此地的缘由。 她想亲眼看看,那一怒为红颜,买下熙春楼,还了自己自由身的“蔡鸡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她入了小院,并没见到想见的人,只把一双眼睛盯着那传闻中的女主角来看。 纪清漓新掌楼主,杂事甚多,又见堂中气氛微妙,便简单说了几句“姐妹和睦”、“互相照应”的场面话,借口楼中事务繁忙,告辞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对渡晚晴使了个“多多担待”的眼色。 厅内只剩下两人。 渡晚晴被冷月仙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道:“不知冷姑娘芳龄几何?” “十六。”冷月仙的回答十分简短。 渡晚晴见她态度冷淡,又想起蔡公子也给她送了朵金花的事情,心中莫名的有些生气,便也不想和她多说,起身道: “我痴长你一岁,便托大喊你一声妹妹了,随我来吧。” 说着,便引着冷月仙向西厢房走去。 她将冷月仙带到一间厢房门前,推开房门,里面桌椅床榻俱全。 “妹妹日后便住在这里,褥子、马子啥的,我让人准备。” 说罢,渡晚晴转身便走。 “姐姐留步。”冷月仙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渡晚晴回头望去,只见冷月仙那张冷脸上,竟露出一丝扭捏神态,半晌才低声道: “那位蔡...东家...究竟是何等样人?” 渡晚晴闻言淡淡一笑:“妹妹为何突然问起蔡公子来?” 冷月仙蹙着那两道好看的远山眉,思索了片刻才道:“只是...觉得,此人颇为...奇怪。” “哦?哪里奇怪?”渡晚晴心中发酸,故意追问。 冷月仙张了张嘴,似乎不知从何说起,神态十分窘迫。 渡晚晴见她这般情态,突然心中一软,柔声道: “妹妹可是觉得,蔡公子此举有些犯傻?花了偌大价钱买下熙春楼,却又放了妹妹自由,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冷月仙轻轻点了点头。 第171章 神秘的东家 提及蔡公子,渡晚晴的眼神柔和下来,唇边不自觉的漾开一抹甜笑: “唉,我也觉得他犯傻呢,第一次见他,他便花了五个大钱,换回一把小石子、枯树叶,还像得了宝贝似的,你说,他傻也不傻?” 冷月仙听不懂渡晚晴在说什么,小声问道:“姐姐是如何与他...相识的?” 渡晚晴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已同纪姐姐说过多次了,我与他素不相识。” 冷月仙闻言默然。 昨夜南瓦之事,早已一阵风似的传遍了临安的瓦舍勾栏:衣着寒酸的“蔡鸡美”一怒为红颜,掷千金买楼,斗恶霸员外,身边还有五个天仙似的夫人...... 这些事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她昨夜在春风楼听闻此事,还特意找出自己那块记录恩客名号的绢布,竟然在上面找到了“巫山蔡鸡美”的名号。 当时她只觉得这名字滑稽,并未多想,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自己竟会被当作“礼物”,送给了这人。 更没想到的是,这人竟给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 种种巧合与恩惠让她好奇不已,这才答应纪清漓,先来渡晚晴这里暂住,待寻到住处再行搬走。 她只想亲眼见见这人。 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模样。 冷月仙虽性子清冷,但终究是十六岁的少女,八卦之心亦是有的,她见渡晚晴语气真诚,不似作伪,心中好奇更盛,忍不住问道: “姐姐既与他素不相识,昨夜为何...独独选他梳拢?” 渡晚晴被问得脸上泛起红晕,她望向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沉默了许久,才幽幽一叹: “许是...缘分使然吧,匆匆一眼,觉得就是他了。” 这一声轻叹,仿佛打开了某种隔膜。 两个少女本就年纪相仿、遭遇相似,加之女子天性使然,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再也收不住了。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儿,索性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就着冬日难得的暖阳,细细的聊了起来。 渡晚晴从自己在熙春楼阁楼上,如何望见街角的蔡公子“买痴呆”那一幕开始讲起, 说到他与众不同的气度,说他如何挺身而出、帮自己出头,如何轻描淡写买下熙春楼,又如何定下新规,如何安置自己...... 她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语气时而轻柔,时而激动,眼波流转间,全是女儿家提及心上人时的羞怯与仰慕。 冷月仙静静的听着。 她听到那人向孩童买痴呆时的憨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听到他为了渡晚晴痛骂高员外,心中微微触动。 听到他亲口立下四条规矩,那冰封的心湖里,像是被人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越听,对渡晚晴越是羡慕,对那“蔡鸡美”也越是钦佩。 她试着从渡晚晴的话中总结那人的形象:温柔善良又豪气干云,跳脱不羁又心细如发,出手豪阔却视尊卑如无物......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后来,她也开始断断续续的说起一些自己的事情,提及了在各地青楼辗转的艰辛,以及对这世道的失望。 从始至终,两人都默契的没有问及对方身世。 这一聊,竟从午后一直聊到金乌西坠。 直到丫鬟来请用晚膳,两人才惊觉时光流逝。 经此一叙,两人关系渐渐拉近,去往饭厅的路上,渡晚晴主动挽起了冷月仙的手。 冷月仙忽然不那么急着离开了。 不只是因为她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女伴,还因为她强烈的想要见一见那个神秘的“巫山蔡鸡美”。 于是,她便在西厢房中住了下来。 然而,这一等,便是整整十三天。 从除夕那晚之后,那位神秘的蔡公子,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未现身。 不仅渡晚晴和冷月仙未能再见到他一面,连熙春楼的楼主纪清漓,也寻不到东家的半点踪迹。 这十三天里,熙春楼生意前所未有的红火。 姑娘们眉宇间舒展了,笑容真切了,练琴习舞不再是被迫的功课,侍奉客人也少了那份虚与委蛇。 整个楼宇内外,竟透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欢快气象来。 在给姑娘们的分成翻倍,并截留一成利润作为“养老钱”,再扣除楼中各项开支之后,令纪清漓目瞪口呆的是,从初一到十三,短短十三天,熙春楼的净盈利,竟达到了一万两千余贯! 可东家迟迟不露面,这巨额的银钱无处上交,直把纪清漓和老账房急得团团转。 最后无法,只得将大部分现钱送去钱庄,兑成了便于存放的“便钱会子”(银票)。 纪清漓将换来的会子用绢帕包了,日夜贴身收藏,连睡觉都不踏实,生怕有什么闪失。 此外,早在正月初四那日,纪清漓便按照东家之意,订制好了“天上人间”的新牌匾,只等东家定下吉日,便可挂牌更名。 可左等右等,东家就是不现身。 纪清漓虽然感激东家信任,放心将偌大产业交予自己,但这挂牌更名乃是大事,东家若不出面,她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这些日子,她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将临安城大小瓦舍、客栈酒馆,乃至相熟的恩客都打听了个遍。 莫说找到东家行踪,竟是连一个认识“巫山蔡鸡美”的人都寻不着! 此人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而更令纪清漓感到心惊的是另外几件事。 那和东家发生争吵的高员外,自除夕那夜之后,便再没人见过他! 随后,坊间便开始传言,说高家在除夕当夜便被临安府抄了家。 而带队之人,赫然便是高员外的女婿、临安知府张澄本人! 更有传言说,高员外的五个儿子,全都因为府上被查出虐待下人之事,尽数下了大狱! 纪清漓初五那日特意绕道去高府看了一眼,果然只见朱门紧闭,上面交叉贴着临安府的封条,旁边还贴着官府的发卖告示! 那高员外可是张知府和唐通判两位朝廷大员的岳丈啊!平日里在临安横行无忌,谁敢招惹? 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 这得是惹到了何等恐怖的存在,才能让两位朝廷大员大义灭亲? 纪清漓只要稍稍一想,便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东家的能量,恐怕远非“豪富”二字可以形容! 与此同时,以往那些隔三差五便要来熙春楼“打秋风”、变着法索要好处的衙差们,从大年初一开始,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非但不再上门滋扰,即便在街上遇见她纪清漓,也都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客气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纪清漓本就是七窍玲珑心,将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哪里还不明白,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家,来历必然惊人,是连临安知府都不敢招惹的顶级存在。 纪清漓对这位东家,是七分的感激,三分的敬畏,外加万分的好奇。 因此,这些日子她一得空便往渡晚晴的小院跑。 一来是心存侥幸,盼着能撞见东家。 二来,实在是渡晚晴那“只看了一眼”的说辞太过离奇,她始终不肯尽信,总想再从渡晚晴口中套出些线索来。 每次到访,她总是变着法儿地试探。 “好妹妹,你再仔细想想,东家说话,是北地口音还是南人口音?” “好妹妹,东家那几位夫人,可曾透露过娘家姓氏?” “好妹妹,那日东家身边跟着的仆从,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腰间有没有悬挂什么特别的牌符?” “......” 可任凭她如何诱导,渡晚晴始终是那套说辞,只说不认识,真就只看了一眼。 纪清漓不止一次的找来院中仆妇和丫鬟相询,得到的答案也都是一样,莫说蔡东家的来历,连蔡府所在地都没人知道。 所以,纪清漓每次都是乘兴而来,惑然而归,对东家的好奇,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与日俱增,如同百爪挠心。 第172章 再见恩公 而住在小院西厢的冷月仙,这些日子则是矛盾不已。 她发现自己越了解那个蔡鸡美,反而越不了解他。 在渡晚晴和纪清漓的口中,那蔡鸡美近乎完美,说他男人的缺点一个也无,男人没有的优点他占全了。 起初,冷月仙对此是将信将疑的。 世上岂有如此完美的男子? 但当她听说,高家五个儿子下狱的罪名是“虐待下人”,而且那些受害的下人或家属都得到了高额赔偿......这份细微处的“柔情”,恰好与渡晚晴的描述相互印证。 她想起熙春楼中的四条新规,那颗对世道失望透顶的心,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她冰封的心中悄然滋生。 她甚至在正月初十那晚,鬼使神差的返回熙春楼,寻到纪清漓,要来了那块记录着自己恩客名号的绢布。 然后小心的将“巫山蔡鸡美一枚”七个字剪下,带回小院,藏于枕中。 夜深人静时,她时常取出那片绢布,就着朦胧月光,用手指轻轻描摹那个滑稽的名字。 他究竟是何等样人? 他为何要这样做? 他在哪? 何时才会出现? ...... 正月十三,天色向晚。 亥时一刻(21:15),赵构好不容易打发走最后一拨请示的官员,软软的靠在御座上。 这些日子,军制在变,吏治在清,科技在萌发,民心在凝聚...... 他虽然身体疲惫,心里却满是成就感。 “万事开头忙啊...”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笑意。 明天便是正月十四,上元节在即,连休三天,总该能出去玩玩了吧? 【注:南宋的法定假期每年有67天之多,且这67天还是在北宋的基础上缩减而来。若再加上36天旬假(此时因为战乱暂时取消),假期共达103天,若再计入各类私假,实际休假天数已然赶超如今的欧洲。 此时的法定节假日分为三个梯度:一是春节、寒食、冬至3个核心节日,各休5天;二是天圣节、天庆节、上元节等10个节日,各休3天;三是天祺节、春社、中秋等22个单日假期。 旬假:也就是每10天休息1天,每月休3天。 额外私假:除上述固定法定假期外,南宋官员还可申请各类私假。比如婚假不仅官员本人结婚可休假,亲属结婚也能申请;丧假会依据与逝者的亲疏关系定天数,亲属关系越近假期越长;此外还有病假、探亲假、私忌假等。】 正月十四。 已时过半(上午十点),赵构终于从沉睡中醒来。 他亲了亲怀里的幼娘,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洗漱更衣后,赵构和李幼娘来到翠寒堂用午膳。 席间,赵构宣布,准许众妃上元节结伴出游临安城,众妃无不欢欣雀跃。 午膳毕,赵构借口有政务待理,溜出了翠寒堂,一出殿门,他便对紧随其后的冯益低声吩咐: “更衣,出宫。” 冯益前些日子专门命尚衣局赶制了二十几套各式布料、款式的常服,便是为了应付官家这不时兴起的“微服”之念。 赵构挑了一件寻常的青色书生袍,料子只是细棉,并无纹饰,穿在身上,俨然一个家境普通的游学士子。 他心中惦记着渡晚晴,坐上小轿,在冯益引领下,悄无声息的溜出皇城,径直往城南而去。 两刻钟后,轿子在一处幽静的巷口停下。 赵构下轿,示意其他人不必跟随,只带着冯益,上前轻叩院门。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探出头来,正是被安排在此伺候的菊儿。 她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书生,警惕的问: “这位郎君,你寻谁?” 赵构微微一笑:“烦请小娘通禀,姓蔡的来访。” 菊儿一听“姓蔡的”,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道:“郎君稍候!” 说罢,飞也似的转身跑了。 不过片刻,就听得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大开,渡晚晴穿着一身淡雅的水绿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云鬓略有些松散。 她见到门外之人,顿时惊喜交加,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蔡...蔡公子!您...您来了!” 说着,便要对赵构行大礼。 赵构上前相扶,却见渡晚晴身后还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仔细一看,不是冷月仙又是谁。 只见她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脸上不施脂粉,神情清冷。 她也随着渡晚晴微微一福,轻声道:“蔡公子。”算是见礼。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拿一双清冽的眸子悄悄打量着赵构。 赵构不由得一愣,她怎么会在这里? 渡晚晴恭敬的引赵构入院,主动解释道: “蔡公子,这位是冷妹妹。多亏了公子您在熙春楼立下的新规,冷妹妹已然脱籍,只是眼下暂无去处,妾身便冒昧邀她同住,未曾事先禀明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说着,有些不安的低下头。 赵构闻言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怪罪,面上笑容愈发灿烂: “渡姑娘言重了,此院既已归于姑娘名下,姑娘自有主张之权。冷姑娘能来相伴,彼此有个照应,此乃好事,好事。” 他这话说得随意,渡晚晴却听得心中一暖。 她之前已从仆妇口中得知这院子已过户到自己名下,如今再听蔡公子亲口确认,心中更是感激。 “公子大恩,晚晴...不知何以为报...公子快请里面坐。” 说着,她红着眼圈,将赵构引至正堂奉茶。 冷月仙一直跟在渡晚晴身边,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第173章 双姝泪诉 进入茶室,赵构招呼二女同坐。 渡晚晴亲自执壶,为赵构斟上一盏热茶。 赵构品了口香茗,目光温和的看向渡晚晴,如闲话家常般问起渡晚晴在此居住是否习惯,平日做些什么消遣。 渡晚晴一一答了。 赵构又问渡晚晴日常用度可有欠缺,让渡晚晴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他那现代人特有的平易态度和温和语气,让渡晚晴感动得鼻尖发酸,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哽咽着道: “奴家风尘蒲柳,出身微贱,蒙公子不弃,如此厚待,感激尚且不及,岂敢再有奢求......” 赵构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怜意大盛,用专对漂亮女人说话的男中音,缓缓道: “姑娘切莫妄自菲薄,在这光怪陆离的世间,没有谁可以将日子过得行云流水,但我始终相信,走过平湖烟雨、岁月山河,那些历尽劫数、尝遍百味的人,会更加生动而干净。” 此言一出,渡晚晴只觉一股暖流涤荡心胸,眼眶发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却是越擦越多。 便是那一直静默旁观的冷月仙,听闻此言,眼神也剧烈的波动了一下。 她默默的将手边的一碟精致点心,往赵构的方向轻轻推近了一些。 再次闲谈几句后,赵构想起渡晚晴在花魁比试时所作的那首《高阳台》,其中“血诏空埋,孤臣恨锁寒沙”一句,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神色转为郑重,问道:“渡姑娘,那日听你词中似有无限悲辛,不知姑娘可愿将身世相告?” 渡晚晴闻言,想起对方的种种恩义,心中提防尽去。 她深吸一口气,未语泪先流:“蒙公子垂询,奴家不敢隐瞒,奴家本名柳莺莺,祖籍广州.......” 柳莺莺?赵构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 “家父柳元直...”渡晚晴泪水如断线的珍珠,继续说道,“原是广州转运司转运副使......” 她将六年前父亲因递交血书揭露秦桧女婿王焕恶行,反被构陷下狱,拷打至死,家产抄没,自己年仅十岁便被没入官妓,辗转流落至临安熙春楼的经历,一一说出。 说到伤心处,已是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一旁静坐的冷月仙,听着这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凄惨遭遇,也不禁红了眼眶,偷偷别过脸去,用帕子悄悄拭泪。 赵构在听到“柳莺莺”之名时,心中已是一震。 听到她父亲之名时,猛然想起前几日朝会,刑部与大理寺联名禀奏秦桧余党案情时,确曾提及一位因弹劾秦桧党羽而冤死的广州转运副使柳元直。 刑部禀报其独女下落不明,当时自己还曾下令查找,不想阴差阳错,此女竟被自己无意间救下! 待到赵构听完渡晚晴讲述,心中骂了原主一万句畜生,同时对面前的女子涌起深深的怜惜。 他肃然道:“柳姑娘所受之苦,蔡某感同身受,往事已矣然天道昭昭,姑娘可知,朝廷如今已诛杀巨奸秦桧,其妻兄王焕亦已枭首伏法!” 柳莺莺猛的抬头,泪眼婆娑的看向赵构:“王焕...他也死了?” 秦桧被杀的消息她前些日子就已经听闻,但那王焕的下场她却并不知道。 “千真万确!”赵构肯定道,“令尊刚正不阿,不畏权奸,忠烈之风实令人敬佩!你且放心,我既知晓此事,必为令尊洗雪沉冤,还他一个清白!” 柳莺莺亲耳听得仇人伏诛,又见恩公愿为父亲奔走伸冤,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落如雨: “公子...公子救莺莺于水火,已是恩同再造,如今更愿为家父伸冤...莺莺...莺莺便是做牛做马,也难报公子恩德于万一......” 说罢,她深深拜伏于地,肩膀耸动,哭得好不伤心。 赵构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柳姑娘快快请起,此乃某家应为之事,何必行此大礼。” 入手处,一双臂膀纤细,犹自颤抖不已,他心中怜意大盛,温言劝道: “天地尚有盈亏,世事岂无反复?令尊忠直蒙冤,此乃一时之阴霾,如今奸佞已除,朗朗青天在上,沉冤昭雪便在眼前!” 说着,他伸出右手,动作轻柔的替渡晚晴擦泪,柔声道: “姑娘历此大劫,犹如莲子陷于淤泥,身处至暗,却生出清净莲花,今脱枷锁,正可拭目以待,看这朗朗乾坤,如何还你柳家公道,许你一个自在余生。” 这话深深触动了渡晚晴,她用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望向赵构,眼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就连冷月仙听了这些言语,看向赵构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爱慕。 赵构扶着柳莺莺重新落座,随即看向一直沉默的冷月仙,开口问道: “冷姑娘,不知...你的家乡又在何处?若是信得过蔡某,不妨将心事一叙。” 冷月仙本惯于将一切埋藏心底,从不向外人吐露半分。 但此刻,她被这男子对待渡晚晴的真诚所感动,又见渡晚晴勇敢剖白自身,她冰封的心湖终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奴家本名...田文心...海州人氏,家父是城中书商......” 她的声音起初平静,仿佛在讲述他人故事。 从六岁时海州城破,金兵四处屠戮,父母兄长皆死于非命,自己藏于地窖侥幸逃生,被老仆胡伯救出,一老一少颠沛流离,跋涉千里逃至楚州...... 说到露宿城外,遭遇“血手会”强索“平安钱”,胡伯身无分文被活活打死,自己被卖入娼寮,后又几经转卖至临安春风楼,暗中攒钱,托人往楚州府告状,却只等来受托之人被送回的头颅...... 说到后来,那强装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语带哽咽,泪流满面。 柳莺莺听着这惨痛的经历,感同身受,也跟着珠泪涟涟,紧紧握住冷月仙的手,心中对冷月仙的那点醋意烟消云散,只剩下同病相怜的深切同情。 连侍立一旁的冯益也不禁侧过脸去,偷偷抹了眼泪。 “......胡伯待我恩重如山...却死得那般凄惨......” 冷月仙忽然挣脱渡晚晴的手,朝着赵构直挺挺跪下,平生第一次开口求人: “公子若有门路,求公子为胡伯报仇!” 第174章 这仇,某家接了 赵构听罢冷月仙的遭遇,心中大为动容。 他终于明白了她的冷漠从何而来,那是对这万恶世道,对人心险恶的彻底失望。 这世道,给她的尽是冰霜,她如何能不冷? 即便如此,她却一直记挂着胡伯之恩,可见其心中善念犹存。 赵构心中触动,更涌起一股义愤,他豁然起身,郑重道: “田姑娘放心!此事,某家管了!此等仗势欺人、残害百姓的恶徒,天理难容!” “我向你保证,一月之内,定将那楚州‘血手会’连根拔起!令其首恶亲至你面前磕头谢罪!再以其首级祭天,以告慰胡伯在天之灵!” “至于你父母兄长的血海深仇,我迟早也会替你,替千千万万遭金人荼毒的华夏百姓,一并报了!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此言一出,渡晚晴和冷月仙同时愣住。 冷月仙怔怔的看着赵构,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依赖。 为胡伯报仇已是奢望。 而父母兄长之仇,她早已不敢去想,那是她心底最痛的伤疤,这些年来,她将这血海深仇死死压在心底,她知道,凭她一介飘零孤女,这仇根本无处可报,甚至连想都是一种奢望。 可现在,眼前这个认识不过片刻的男子,不仅答应为胡伯报仇,还信誓旦旦的将她的血亲之仇一并揽下! 即便这只是宽慰之言,也足以让她动容。 此刻,她那强撑多年的坚强外壳终于破碎,心中酸楚汹涌而出,她再也忍受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赵构迈步上前,扶着浑身瘫软、痛哭不止的冷月仙坐下,又温言劝慰良久。 一旁的渡晚晴也跟着流泪,哭红了眼眶。 赵构看着两个哭成泪人的女子,来时那点轻浮心思荡然无存,在此过夜的念头,是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来了。 他借口入厕,起身走出厅堂。 冯益会意,紧随而出。 至院中僻静处,赵构低声道: “速遣人,召皇城司傅通海来此候命。再派人传旨大理寺、刑部,言明柳元直之女柳莺莺已被寻获,着令即刻行文,为柳元直平反昭雪,并对其后人从优抚恤,速去!” “老奴遵旨。”冯益躬身领命,立刻出门吩咐去了。 待赵构回到厅中,二女已经收泪,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渡晚晴看向赵构的眼神满是依恋。 冷月仙那拒人千里的冰霜已消散大半,眼中多了几分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情愫。 赵构又陪着说了好些宽慰的话,言语间不乏现代人的幽默开解,逗得二女破涕为笑。并再三保证,让她们安心在此居住,日后一切有他做主。 半个时辰后,冯益悄步上前,在赵构耳边低语: “公子,傅通海已在院外候着了。” 赵构顺势起身告辞。 二女虽然万分不舍,却碍于女儿家身份,不好强留,只得依依不舍的将赵构送出院子。 “外面风大,二位姑娘请回吧。事情我既应下,必有着落,安心便是。” 说罢,赵构对二女笑了笑,转身便走。 二女痴痴的望着那青色背影远去,直到他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冷月仙倚着门框,似自语又似询问:“姐姐...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渡晚晴闻言,唇角漾起一抹极温柔的甜笑,柔声道: “我不知道,只觉他仿佛幽谷之风,山间之泉,清冽沁人,不与俗同。” “是啊...不与俗同...往日所见,不是附庸风雅的俗物,便是目含轻薄的狂徒,便是偶尔施些恩惠,也像是投喂笼中雀鸟...他...他却不同......” “妹妹也这般觉得么?我初见他第一眼时...便知道了。” “姐姐当真慧眼,又何其幸运......姐姐,他真的只是一个书生吗?” “他是何身份,于我而言并不紧要...紧要的是,他是将你我自泥淖中拉起,予我屋檐,赠你希望之人,遇见他,是我们最大的福分。” “是啊,何其有幸...姐姐,那楚州血手会盘踞地方,势力颇深,公子他...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 “妹妹勿忧,你想那高家,何等气焰?如今安在?公子既敢应承,心中必有丘壑,我们...信他便是。” “嗯,信他...” “外头风大,我们进去吧。” “姐姐先请,我来掩门。” 冷月仙说着,最后望了一眼那空寂的巷口,轻轻将院门合上。 回身时,那张清丽的俏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笑容。 ...... 赵构刚转过街角,立刻停下脚步。 跟在身后的皇城司提举傅通海立刻上前,刚要行礼,被赵构摆手止住。 就听赵构沉声说道:“楚州有个叫‘血手会’的帮派,竟敢光天化日殴杀良善,逼良为娼,猖狂至极!” “着你立刻选派精干人手,前往楚州,将这血手会连根拔起!若有官府牵连,一并查办!” “那血手会主要头目,给朕活着押解来京,朕要他们亲自向方才院中的田姑娘磕头谢罪!之后...” 赵构眼神一冷,“全部处决,一个不留!限期一月,不得有误!” 傅通海感受到陛下的森然杀意,心中一凛,赶紧应道: “陛下放心!臣必不辱命!一月之内,定将血手会连根拔起,首恶献于...田姑娘面前!” “嗯。” 赵构脸色稍霁,点了点头。 傅通海见陛下神色缓和下来,小心翼翼的禀道: “禀告陛下,前番命臣查访的李清照、李师师二人下落,已有结果,因陛下近日宵旰忧劳,臣未敢叨扰......” 赵构闻言顿时激动起来,连忙追问:“她们都还健在?近况如何?” 傅通海恭敬回道:“托陛下洪福,二位夫人俱都安在。李清照前些年客居临安友人家中,去年冬月去了婺州金华访友,虽年事已高,然闻其精神尚健,仍偶有诗词自娱。” “金华...好,待其回到临安,立刻来报。”赵构又问,“那李师师呢?” 傅通海斟酌着答:“李师师七年前便已悄然迁至临安,化名‘李青衣’,隐居在西城门外三里处的一处宅院之中。” 赵构闻言又惊又喜:“她现下就在临安?!” 傅通海见官家突然开心起来,赶忙回道: “回官家,正是。李师师七年前在西城外置办了一处院落,这些年来,她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亲自教养,教他们识文断字,如今院中尚有十余孩童,年长的不过十二三,小的尚在蹒跚学步。” 赵构一听,肃然起敬。 他万没想到,那位昔日名动京华、引得帝王才子竞折腰的传奇女子,竟有如此胸怀! 他忙问:“她现下境况如何?做何营生?” 傅通海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斟酌着道: “回官家,其营生尚未查明,只是...她的境况,似乎有些...不甚如意。” “她七年前所购宅院,如今地价腾贵,翻了近两倍,原房主之子名唤张家俊,本是市井无赖,四年前投了城西的帮会‘三刀盟’,如今混成了一方香主。” “此人近来屡次上门纠缠,言称当年卖房价格不公,欲强行索回宅院...李师师不胜其扰......” 第175章 美人迟暮 赵构刚听完冷月仙所遭受的黑恶之苦,此刻又闻李师师遭帮派欺凌,不禁勃然大怒! 他厉声道:“混账!你皇城司为何不管?!” 傅通海忙道:“陛下此前严令,查找二位夫人行踪时,不得前去惊扰...故而属下未敢擅自插手。” 赵构这才想起自己确实下过这样的命令,火气稍降。 他本欲直接下令让皇城司铲平那劳什子“三刀盟”,但突然玩心大起:自己正闲着,何不亲自去会一会这南宋时期的“黑社会”? “罢了。” 赵构摆摆手,叮嘱道:“方才院中的柳姑娘乃是忠良之后,皇城司需多加照拂,好生看顾,绝不可令她受半分委屈。” 傅通海亲眼见着官家从那小院中走出来,即便没有官家的吩咐,他也绝不敢让那院中人出事,如今得了吩咐,更是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领命: “官家放心,臣以身家性命担保,定当护得柳姑娘周全!” 赵构“嗯”了一声,随即问清了李师师宅院的具体位置,便让傅通海退下。 然后对冯益道:“听见了?朕要出城,见见那位李...先生。” 说罢,他迈步便往城西走去。 冯益大惊,赶紧唤来一名内侍,急促吩咐: “快!快回宫!多调些好手来!要快!官家要出城!” ...... 赵构步履轻快的向城西走去,脑海中全是关于那位传奇女子的记忆。 李师师,这个名字在后世有着太多的传说。 他想起《汴京纪事》中那“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时动帝王”的惊艳。 想起自己那便宜老爹为了她微服出宫,夜宿樊楼,纤指破新橙...... 想起躲在床下的周邦彦因一首《少年游》触怒徽宗,被逐出京城...... 【开封府监税官“周邦彦”和李师师来往密切,某天正与李师师相聚时,宋徽宗突然驾临。情急之下,周邦彦只好躲到床底,全程沉浸式吃瓜。事后他灵感爆棚,写了首《少年游·并刀如水》,把那晚听来的细节全写进词里。李师师一时忘形,在徽宗面前唱了这首词,徽宗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细节只有当事人知道,立马明白周邦彦曾躲在床底,当场龙颜大怒,没过多久就把周邦彦贬出了京城。】 【《少年游·并刀如水》: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后来便是靖康之变,东京梦华破碎,李师师的下落也成了谜。 有人说她慷慨捐尽徽宗所赐,资助河北义军抗金,面对金人胁迫,吞簪自尽,保全了汉家女子气节。 也有人说她流落江南,隐姓埋名,甚至需卖唱糊口,晚景凄凉。 还有人说她看破红尘,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却不想,她竟在这临安城外,化名李青衣,购宅收养孤儿,实在令人唏嘘。 若按年纪推算,这位昔年汴京第一名妓,如今也该是年近五旬的妇人了。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皆是人间至痛,最是令人扼腕。 不知当年引得帝王才子竞折腰的她,如今又是何等模样? 赵构心心念念的出了清波门,按傅通海所述地址,行约二三里,果见道旁不远处,翠竹掩映间,露出一角白墙灰瓦。 走近了,可见一方清雅院落,门扉寻常,未施朱漆。 门楣上悬着一块木质牌匾,上书“拾光院”三字,字迹清秀婉约,一看便知是女子所写。 “拾光院......” 赵构驻足品味。 这“拾光”二字,分明是她蘸着自己的芳华,写就的挽歌,其中蕴含的怅惘,更坐实了院内主人的身份。 赵构正待上前叩门,忽听得院内传来一阵呵斥与孩童的哭闹声。 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透过虚掩的门缝向内望去。 只见院中,四名歪穿衣、斜戴帽的男子,正围在一位素衣女子面前。 那女子身形偏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乌发简单的用一根木簪绾起。 她张开双臂,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孩童护在身后。 一个脸上横亘一道刀疤的男子,正一脚踢翻院中晾晒的菜干,狞笑道: “老子好话说尽,你这妇人怎地如此不识抬举?今日若再不搬走,莫怪老子动手撵人!今天,你要么补足差价,要么立刻收拾你的破烂,带着这群小崽子滚蛋!” 那素衣女子虽面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只听她说道: “买卖早已两清,房契地契俱全,尔等休要仗势欺人!我已报官......” “报官?”刀疤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打断,语气愈发嚣张: “县尉郑大人和我们帮主是换帖的兄弟!你要报官?尽管去报!看看是你倒霉,还是老子倒霉!” 说罢,他伸手便要去扯那女子衣袖。 院中孩童吓得哭声四起。 “住手!” 一声怒喝在院门口炸响。 赵构猛的推开院门,大步踏入,厉声喝道: “光天化日,强夺民宅,欺凌妇孺!尔等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得院内众人皆是一怔。 刀疤脸回头,见来人不过是个身着细棉青袍的穷酸书生,身后只跟着个年迈老仆,顿时啐了一口,骂道: “哪来的穷酸,敢管三刀盟的闲事!活腻歪了不成!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爷们的拳头,可不长眼!” “三刀盟?好大的名头。”赵构不怒反笑,他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我数三声,不滚出此院,今日便叫尔等横着出去!” 四个青皮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刀疤脸更是捧腹:“穷酸!你怕是话本看多了,学人英雄救美?爷爷我......” “三!” 赵构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数三。 话音未落,四道灰影已如鬼魅般从他身后掠出! 第176章 英雄救美 四道灰影目标明确,各取对手! 未待刀疤脸开口喝问,其中一道灰影已到身前,他只觉眼前一花,刚刚扬起的手腕已被人扣住,随即肩胛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咔嚓!” “啊——!” 左臂脱臼,刀疤脸一声惨嚎,随即又觉膝盖剧痛,还没来得及反应,太阳穴已被人一拳打中,当即软软倒地。 于此同时,刀疤脸旁边的青皮刚举起手中短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觉手中一轻,短棍已然易主。 他身前的灰衣人夺棍、旋身、横扫,动作一气呵成,木棍带着风声,猛的打在那青皮的双腿膝盖外侧! “嘭!咔!” “我的腿!啊——” 青皮惨叫着向前扑倒,抱着扭曲的膝盖惨叫连连。 另一个身形稍壮的青皮刚想前扑,却被一记扫堂腿放倒,人还没落地,后腰又挨了一记肘击。 “呃啊!” 他只觉得腰部一阵酸麻传遍全身,顿时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最后一名灰衣人身形最为瘦小,他面对左侧一个手持短匕的青皮,不闪不避,直接迎上。 在那青皮匕首刺来的瞬间,他侧身避开,双手如灵蛇出洞,一手叼住其持匕的手腕用力一扭,另一手并指疾点其腋下极泉穴。 那地痞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身上力道尽失。 “铛啷!”匕首落地。 瘦小灰衣人趁势抓住他的手臂,一拉一折,同时脚下闪电般踢出两脚,分别踹在其膝弯和脚踝! “咔嚓!噗!噗!” 连续三声异响,那地痞手臂扭曲,双腿尽废,直接瘫软在地。 从赵构数“三”,到四名地痞全部倒地,不过几息之间!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四个青皮,此刻全数筋断骨折,瘫在地上哀嚎打滚。 而那四个出手的“家丁”,已然半跪在赵构身前。 他们气息平稳,齐齐拱手低头,口呼“公子”。 赵构微微抬手,四人立刻起身,默默站在赵构身后。 院内一片死寂。 李师师和孩子们都惊呆了,怔怔的看着地上哀嚎不断的四个地痞,又看看门口那负手而立的青衣书生。 赵构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的看向那刀疤脸,冷冷的问道:“你,就是张家俊?” 那刀疤脸疼得涕泪横流,哪还有之前的半分嚣张,闻言连忙回道: “好...好汉饶命...小的赵四...只是个草鞋...张家俊是...是咱香主......” “草鞋?赵四?” 赵构仔细看了看刀疤脸,嘴角一勾: “回去告诉张家俊,此院,我关某保了,若他再敢踏足此地半步,我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滚!”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四名“家丁”立刻上前,如拎小鸡般将四个地痞拎起,直接拖出门去,丢在路边,引得一些探头探脑的邻居一阵低呼。 院中的素衣女子正是李师师,她听闻眼前书生说起张家俊的名字,不由得一愣。 她稍微整理了衣襟,上前几步,对着赵构深深一福: “多谢公子仗义相救...大恩大德,青衣没齿难忘。” 赵构转身面向李师师,脸上顿时换上温和的笑容,拱手还礼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份内之事,姑娘不必挂怀。” 李师师见对方称自己为“姑娘”,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丝浅笑。 这一笑,带着些许自嘲,她已多年未曾被人如此称呼了。 此时,赵构才得以仔细端详这位传奇女子。 只见她虽布衣荆钗,不施脂粉,年岁已长,眼角也有了细密纹路,但五官依旧精致,眉目间那股清雅之气,那未曾浑浊的明澈眼眸,依稀可见昔日倾国风韵。 这时,一个约莫四岁、扎着双丫髻的女童从李师师身后探出头,怯生生扯着她衣角,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的问: “阿嫲,那些坏人...被打跑了吗?” 李师师摸着她的头,柔声道:“杏儿不怕,坏人被这位侠士打跑了。” 说着,她满带感激的看了眼赵构,随即转身,将地上一个约莫两岁、吮着手指的幼童抱在怀里,对围拢过来的孩子们道: “快来谢过恩人。” 令人惊异的是,那十余名孩童虽惊惧未消,却立刻依言而动。 五个男童在前,十一个女童在后,迅速排成两排,虽高矮参差,但行动间竟颇有章法。 前排男孩齐齐弯腰,拱手作揖,后排女孩则敛衽屈膝,行万福礼,齐声道: “多谢恩人!” 声音稚嫩,却礼仪周到,连那年仅四岁的小童也做得有模有样,显是平日教导有方。 赵构连忙拱手还礼:“诸位小友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见这些孩子虽衣衫敝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也多圆润,可见李师师照料之精心。 再看李师师,就见她怀抱幼童,立于这群孩子之中,眼神温柔。 谁能想到,昔日名动京华的花魁,如今甘于清贫,在这城郊小院中,以柔弱之躯抚育孤雏,这份良善与坚韧,远比她曾经的美貌更令人敬佩。 此刻,赵构看向李师师的眼神少了几分探究,多了一丝柔和。 孩童礼毕,李师师将怀中幼童交给一名年纪稍大的女童抱着,对赵构说道: “寒舍简陋,若公子不弃,还请入内奉茶,容青衣稍尽谢意。” 赵构含笑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叨扰姑娘了。” 李师师见他又称“姑娘”,淡淡一笑,引着赵构走至正堂旁一间小室。 室内陈设极简,一桌四椅,临窗小案上置一素瓶,插着几枝含苞腊梅,墙壁挂着一幅墨竹,笔意清劲,图上题着一阕《浣溪沙》: “细数流光隙里尘,莳花种竹伴啼禽。 残书半卷度晨昏。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井水无痕。 此心元自近白云。” 赵构看罢此词,心中暗赞,这位昔日魁首才情未减,境界却愈发超然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李师师亲手沏茶,歉然道:“山居简陋,唯有粗茶待客,望公子勿怪。” 赵构双手接过茶盏,突然想起自己那便宜老爹以往多半也受过这般待遇,不由得发笑。 “姑娘客气了,能得姑娘奉茶,已是幸事。”他随即轻呷一口茶汤,赞道,“清洌解渴,甚好。” 李师师见他举止自然,毫无嫌弃之色,心中又添一分好感,听他又称自己“姑娘”,心下那份怪异感再次浮现,自我介绍道: “奴家姓李,小字青衣,北方人氏,避乱至此...青衣唐突,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第177章 孤儿院 赵构放下茶盏,说谎眼都不眨: “在下关玖,巫山人士,此番来临安游学,从邻里听闻姑娘心善,收养许多孤雏,更授之以文,养之以德,实在令人钦佩,故特意前来拜访。” 李师师见这“关玖”自称是游学书生,衣着寻常,不像是富贵人家,但言谈举止气度不凡,随行“家丁”身手惊人,且这人竟知“张家俊”之名,显然是打听过自己的。 但她历经沉浮,早已学会不探人隐私,虽感好奇,也只是轻叹道: “公子过誉了,乱世飘蓬,众生皆苦,青衣不过是给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个遮风避雨之所,一碗粗茶淡饭,教他们识几个字,明些许理,盼他们将来能堂堂正正做人,便足矣。” 赵构见她始终自称青衣,知她不愿多提过往,也不过多打听,转而问道: “方才听那恶徒所言,姑娘似与那‘三刀盟’纠缠已久?不知因何而起?” 李师师轻轻一叹,眉宇间掠过一丝愁绪:“唉,劳公子下问,此事说来话长,皆因此宅而起。” “七年前,奴家初至临安,见此地清静,便以一百贯铜钱买下这处院落,彼时城外荒僻,地价低廉,这个价钱也算公允,房契地契俱全,早已交割明白。” “岂料近年来,临安日益繁华,人口滋生,这城外之地也水涨船高。如今这处宅院,市价少说也值三百余贯。” “那原房主之子,名叫张家俊的,不知怎地竟成了城西大帮三刀盟‘千影堂’的香主,还得了个绰号‘俊罗刹’。” “他见地价上涨,便觉当年卖亏了,三番五次前来纠缠,非要我补足差价,否则便要强行收回祖宅。” “可如今临安地价腾贵,奴家带着这十几个孩子,若离了此地,又去往何处安身?因此只能硬撑着与之周旋......” 赵构听得眉头紧皱:“买卖既定,契约为凭,岂能因时价变动而反悔?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姑娘何不报官?” 李师师闻言,唇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公子有所不知,这世间帮会,哪个与官府衙门没有牵连?若无官面上的人撑腰,他们焉敢如此明目张胆?报官...只怕是羊入虎口,徒惹麻烦。” 赵构听得无名火起,想不到这南宋刚刚开国,腌臜气便已到了如此地步!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给之前那青皮口中的临安县尉狠狠记上了一笔。 “原来如此。”赵构正色道,“姑娘放心,此事既让某家遇上,定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不知姑娘日后有何打算?若有用得着关某之处,但请直言。” 李青衣闻言平静的回道:“多谢公子好意,奴家近年卖些字画绣品,尚可维持这院中嚼用......” 她正说着,一个趴在门边探头探脑的男童,突然开口道: “先生昨日当掉了那支好看的玉簪子,才换来米粮盐巴......” “棠棠!”李青衣轻声斥道,“莫要多言。” 那孩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赵构闻言心中了然,宁愿典当度日,也不开口求人,这般风骨,确非寻常女子能有。 他本想取出些银钱相助,手触到钱袋,却又犹豫起来。 直接赠银,只能解其一时之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开口说道: “姑娘高义,关某钦佩,若姑娘信得过在下,关某愿出资,在城中兴建一所‘慈幼院’,专门收养无依孤儿。” 赵构目光恳切的看着李师师:“关某想请姑娘出任这慈幼院院长,总揽院内事务,院中所有开支,皆由关某承担,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李师师闻言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凝视赵构,仿佛要看清他此言是真心还是戏语:“公子...与奴家素昧平生,何以至此?” 赵构爽朗一笑:“非为其他,只为姑娘之高义,若姑娘心存疑虑,关某可立字为凭,绝不虚言。” 李师师漂泊半生,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竟是鼻尖发酸,眼中泛起泪来。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站起身来,敛衽深深一拜:“若得如此...青衣代这些孩子,拜谢公子再造之恩!” 这一拜情真意切,再无半分客套疏离。 “姑娘快快请起。”赵构起身虚扶,“此乃莫大功德,关某亦是与有荣焉。” 待两人重新落座,赵构将自己对“慈幼院”的设想一一说出。 李师师听得目瞪口呆,她实在没想到,这人口中的慈幼院规模,竟然如此之大! 按这关公子的意思,这院中至少要能容纳两百余人!且还要在院中开办学堂,延请先生,教授孩童各种学识技艺。 李师师粗略估算,单单营造之资,只怕就要五万贯以上!后续费用,每月只怕不下一千贯! 李师师怔怔的看着眼前这衣着普通的“游学书生”,心里多少有些不信。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西斜,光线渐渐暗淡下来。 李师师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一丝焦急: “关公子,天色已晚,城门将闭!公子还是速速进城为要!那三刀盟白日里尚算收敛,一旦城门关闭,他们行事便毫无顾忌,必会前来报复!公子援手之恩,青衣铭感五内,万不敢再让公子涉临险地!请公子速速进城!” 赵构见城门将闭,本也打算先行告辞,明日再派人来处理后续事宜,但一听李师师这番催促之言,他反而不想走了。 他傲然一笑:“我今日偏要看看,在这天子脚下,他能奈我何?” 李师师见他如此说话,心中越发着急,赶紧劝道: “公子万不可意气用事!公子刚打伤了他们的人,他们如何能善罢甘休?!” “那三刀盟财雄势大,方才被打的只是千影堂几个小喽啰,那千影堂香主‘俊罗刹’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手下领着几十号亡命之徒,绝非善与之辈!” “公子虽有好手护卫,然双拳难敌四手,若他们大队人马涌来,恐有闪失!公子何必以身犯险......” 第178章 孩童天生辨善恶 “几十号人?” 赵构看了眼侍立一旁的冯益。 冯益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半个时辰前,宫中摇来的两百好手便已经就位。 赵构放下心来,眉毛一挑:“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他突然话头一转,问道:“孩子们晚膳用过了吗?” 李师师被他这突兀的一问弄得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还...还未...” 赵构展颜一笑:“那正好,我也饿了,今日便由我关某做东,请姑娘和孩子们吃顿便饭。” 说罢,他不等李师师回应,径直走向门口。 拾光院每天只吃两餐饭,下午的饭点因之前的变故耽搁了,此刻,满院孩童早已饥肠辘辘,纷纷挤在门口,听闻这人要请大伙吃饭,个个眼巴巴的看着赵构。 赵构在一群堵门的孩童面前蹲下身,笑容可掬的问道:“想不想吃糖?” 孩童们一听有糖吃,眼睛顿时亮了。 年纪小些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年纪大些的,不敢擅自回答,纷纷将目光投向房中的李师师。 李师师看着孩子们期盼的眼神,又看看神色坦然的“关玖”,心中一暖。 她走到门边,从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孩童手中接过那年幼的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耶!” 孩子们见先生同意,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赵构见其中一个女童约莫只有四岁模样,皮肤白白嫩嫩,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甚是可爱。 他弯腰将她抱起,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女童显然有些怕生,却仍奶声奶气的答:“我叫芽儿。” “芽儿?好名字。”赵构赞道,随即看向李师师,“是先生起的?” 小芽儿用力点头:“嗯!阿嫲说,我是春天里最嫩的芽儿。” 赵构闻言心中一暖,这名字,寄托着何等美好的期望。 他抱着芽儿,对簇拥在身边的孩子们笑道:“想吃糖的,随我来哦!” 说着,他便抱着芽儿,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向院门走去。 冯益见状,连忙跟上。 刚出院门,赵构便低声道:“带了多少人?” 冯益小声回道:“回公子,附近共有四百一十六名好手,老奴已派人知会傅通海和隗顺,想必殿前禁卫和皇城司此时已在清波门集结,随时可调。” 赵构闻言大感放心。 提到殿前禁卫,他突然想起岳云来,岳云此时正好在城西军营选拔“去病营”士卒,他突然想看看岳云是否真如史书中记载的那般勇猛。 “你速遣一人,去城西军营寻殿前司岳都指挥使,让他即刻来此!就说...就说让他来帮忙打架!” 冯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应道:“老奴遵...遵命。” 冯益正要转身去安排,赵构又叫住他,补充道:“切记叮嘱岳云,我如今是游学书生关玖,莫要说漏了身份!” 冯益心领神会,立刻寻了一名机灵内侍,低声吩咐一番。 那内侍领命点头,翻身上马,当即朝着城西军营疾驰而去。 拾光院虽在城外,但紧邻官道,道旁店铺林立,形成一个小规模的集市,此时正值傍晚,倒也颇为热闹。 赵构径直走到一个卖麦芽糖的货郎担前,那黄澄澄的麦芽糖立刻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老丈,这糖我全要了。” 那货郎又惊又喜,连忙过秤,足有十三斤有余。 冯益赶紧上前付钱。 赵构让货郎将麦芽糖敲碎,平均分成十七个油纸包,给身边的孩子们人手一包,剩下的一包让冯益拿着,留给那两岁的小孩。 孩子们捧着属于自己的一大包麦芽糖,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张张小脸上洋溢着巨大的幸福。 几个心急的迫不及待的吃上一口,当即眯起了眼睛,神情享受得好似拥有了全世界。 赵构见状,心中越发柔软,他又走到路旁的店铺,买了糖渍梅子、蜜饯果脯等零嘴,装了满满七大包,交由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抱着。 接着,他行至肉铺,大手一挥,买了二十几斤猪肉、排骨,十几斤羊肉,又买了一袋白米与油盐酱醋等各种调料。 孩子们何曾见过如此“豪奢”的采购,一个个欢呼雀跃,抱的抱,抬的抬,小脸上满是兴奋。 赵构和冯益也双手拎满了东西,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在一群“小搬运工”的簇拥下,满载而归。 米粮店旁的小巷里,两个盯梢的青皮正在悄悄商量着什么。 很快,其中一人向南方飞奔而去,另外一人不远不近的跟在赵构身后。 两个青皮只觉得今日的街市特别热闹,比之平日多出许多人来,他们只道是上元节的缘故,哪会知道自己已经闯进了鬼门关。 赵构回到拾光院,李师师见他买了这许多东西,尤其是那些昂贵的肉食和白米,当即讶然。 赵构不等她开口,指挥着孩子们将东西放进厨房,朗声宣布:“今天,我来下厨!” 此言一出,孩子们欢呼雀跃,李师师却瞠目结舌。 连自以为已经十分了解官家的冯益,也目瞪口呆。 天子亲自掌勺? 冯益突然想起大年初六翠寒堂中的那件秘事,顿时心下了然......原来如此! 李师师怔怔的看着经开始挽袖子的赵构,眸中异彩连连。 他能令凶神恶煞的地痞瞬间伏诛,也能如兄长般带着孩童嬉戏买糖,如今竟还要亲自下厨...... 她自认见过不少男子,但如这人一般的,绝无仅有! 须知孩童天生能分辨善恶安危,眼光最是纯粹。 那芽儿极为胆小,如今竟开心的靠在他肩上。 其余孩童无论大小,皆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又说又笑,毫无隔阂。 短短的相处,这关玖便赢得他们如此信赖,再结合他之前仗义出手、慨然许诺兴建慈幼院的言行。 李青衣心中对这位神秘公子的观感,已从最初的感激,变为了深深的钦佩。 赵构将怀中的芽儿放在地上,熟练的找出木盆舀水淘米,动作极其自然。 冯益见官家亲自动手干活,他哪能就这么干站着,赶紧抢入厨房,笑呵呵的接过官家手上木盆,笨拙的淘洗起米来。 李师师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了进来,一边挽着衣袖,一边笑道:“奴为公子烧火。” 赵构抬头一笑:“好!有劳姑娘。” 李师师见他始终称自己为姑娘,心下莞尔,笑道:“公子竟通庖厨之事?” 赵构一边打水洗肉,一边随口答道:“家母早逝,自幼便学会了自己照料饮食,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此言一出,旁边淘米的冯益心中一跳,暗道: 官家为何要咒自己生母?韦太后明明在金国活得好好的,若是绍兴和议得以签订,此时保不齐已经回到临安了...... 他不敢多想,只低头做事。 李师师却是信了,眼中掠过一丝同情。 她看向门口,点名道:“安安、棠棠、萤儿、绫儿、星儿,你们五个进来帮忙。” 被点到名的五个孩子,年纪在八到十一岁之间,他们争先恐后的挤进厨房,抢着洗菜、烧火、递东西,动作竟都十分娴熟,显然平日没少帮忙做事。 第179章 帮官家打架 这样一来,反倒让赵构和冯益插不上手了。 赵构示意冯益出去歇着,自己则找来件围裙系上,准备大显身手。 李师师先吩咐四个孩童出门把风,然后坐在灶前,亲自烧火。 赵构熟练的将排骨焯水,炒糖色,加入酱油香料焖烧,做了道拿手的红烧排骨。 又将五花肉和羊肉切块,准备烹制最解馋的东坡肉和红焖羊肉。另一边,米饭也在大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浓郁的肉香、饭香很快弥漫开来。 七八个年纪稍小的孩子扒在厨房门框上,小脑袋叠在一起,眼巴巴的望着锅里,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冯益呆呆的站在院中,看着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在锅台前忙碌的青色身影,看着那群眼巴巴等着开饭的孩童。 这画面,与深居九重、威严莫测的天子形象,实在相去甚远,却又如此真实动人。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亲近之感...... 待到饭菜上桌,大堂中那张长长的木案被摆得满满当当。 五大盆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排骨。 五大碗色泽酱红、肥而不腻的东坡肉。 五大盘肉嫩汤浓,暖身入味的红焖羊肉。 还有二十碗热气腾腾、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赵构像主人般招呼李师师和孩童入座,并亲自去院外找回负责把风的四个孩童。 接着又拉着冯益在自己身边坐下,对李师师介绍道:“老家人随我多年,情同父子。” 冯益一介身有残缺的奴才,何曾受过这种待遇?闻听官家此言,顿时眼泪汪汪,恨不得立刻就为官家赴死。 他在赵构安慰的眼神下,感激涕零的小心坐了。 孩子们看着眼前罕见的肉食,眼睛都直了。 他们早已馋得不行,得到先生允许后,立刻欢呼一声,迫不及待的吃起来,把一张张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赵构见孩子们吃得香甜,小嘴油汪汪的,觉得这一趟实在没有白来。 李师师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满是慈爱,对关玖的感激又添一分。 她夹起一块排骨,轻轻咬了一口,肉质肥美,咸香适口,滋味竟是出奇的好。 她眼中满是惊艳,抬头看向赵构,由衷赞道:“公子这厨艺...怕是比起宫中的御厨,也不遑多让了。” 赵构哈哈一笑,颇为自得,谦虚道:“姑娘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手艺。” 他一边说着,一边热情的招呼冯益夹菜,让冯益尝尝他的手艺。 冯益小心翼翼的夹起一块东坡肉放入口中,只觉肉质酥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滋味醇厚...... 好吃到无法形容! 这手艺,御厨可比不上! 他伺候官家多年,何曾见过官家下厨?更遑论有这般手艺? 但他很快就自己找到了答案,官家定是灶神爷转世下凡! 正当饭桌气氛融融,欢声笑语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的呼喝,由远及近。 “里面的小子听着!敢伤我三刀盟的兄弟,速速滚出来受死!” “李青衣!你这贱人!竟敢找帮手!今日定要你好看!” “砸门!把门给老子砸了!” “......” 听这声势,来人怕不下数十之众! 李师师脸色骤变,当即放下碗筷,急声道:“公子快!快从后门走!我去与他们分说!” 孩子们顿时吓得停下吃食,一个个小脸发白,惊恐的望向院门方向。 赵构缓缓搁下筷子,用眼神止住冯益,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无妨。”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等了他们这么久,总算来了。” ...... 话分两头,且说岳云。 半个时辰前,城外殿前司新设的“去病营”校场上,岳云刚结束一天的特种兵卒遴选。 一日考核下来,能入他眼者,不过百之一二。 他回到营帐,刚卸去盔甲,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随即便听到宫中内侍那特有的尖细嗓音: “岳将军!岳将军可在?” 岳云心中一凛,此刻已是傍晚,城门已闭,若非紧急,内侍绝不会此时前来军营,他当即道: “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身着百姓服饰的内侍疾步入内,气喘吁吁,显是赶路甚急。 此人岳云认得,乃是内侍省都都知冯益的亲信,常为陛下传递机要讯息,他开口问道: “中官何事如此匆忙?” 那内侍也顾不得全礼,慌忙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急切的道: “岳将军,陛下有口谕!陛下此刻正在城西三里外的‘拾光院’,微服遇险,召将军速去...速去帮忙打架!” “什么?!!” 岳云如闻霹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打架?!帮官家打架?!” “千真万确!” 内侍急得跺脚,竹筒倒豆子般将皇上微服出宫,化名关玖,路遇三刀盟恶徒欺辱良善,出手惩戒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陛下如今仍在拾光院中,那三刀盟乃城西一霸,恐有报复之举!陛下微服出巡,不欲调动官差,特命将军前去解围!” 岳云闻言大惊! 区区江湖帮派,竟敢威胁天子!! 此等行径,形同谋逆! 他胸中杀意顿起,当即便要调遣麾下精锐直扑城西。 但转念一想,陛下既特意吩咐“帮忙打架”而非“平叛”,显是不愿声张,他赶紧问道: “陛下此刻安危如何?对方有多少人马?” 内侍忙答:“陛下身边有数百好手护卫,对方人马未定,恐有数十上百。” “啊?才数十上百?泼皮?”岳云心下大安,对方这么点人,何须调动人马? 他问清拾光院具体方位,顺手抄起那对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擂鼓瓮金锤,旋风般冲出大帐。 刚出帐门,便见三人迎面走来。 当先一人正是昨日才从鄂州赶来履职的施全,他身后跟着两条精悍汉子,皆是平民打扮。 施全见岳云疾步出帐,神色匆匆,还手持双锤,不由得一怔,连忙拱手。 “岳将军?” 岳云见是施全,心想此人乃陛下亲点,正好带他去见见陛下。 “你来得正好!随我去打架!” 第180章 让大哥受惊了 施全虽不明所以,但他本性便是不怕事的悍勇之辈,见岳云神色凝重,语气紧急,竟不多问一句,当即抱拳: “末将遵命!” 随即对身后二人喝道:“王奔、李豹,跟上!” 王奔、李豹二人更是直肠子,听闻能帮岳将军打架,那还有什么话说,顿时兴奋起来,齐声应诺: “是!” 岳云大步流星奔向马厩,口中道:“此二人便是你昨日提起的兄弟?” “回将军,正是!” 施全紧随其后,语速飞快的介绍道: “王奔力大拳猛,李豹善使短兵,他二人皆想报名‘去病营’选拔,末将正欲引荐......” “不必引荐了!”岳云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今日便算他们第一关考核!若能打,便留下!” 王奔、李豹闻言大喜过望。 他们久仰岳云威名,若能入其麾下,正是求之不得。 此刻听闻这“打架”竟关乎考核,当即吼道:“必不负将军期望!” 四人不及多言,各骑快马,猛夹马腹,快速冲出军营,朝着“拾光院”方向狂奔而去。 不到一炷香功夫,四人已至拾光院外,尚未下马,便听得院内传来一男子阴阳怪气的叫嚣: “......哪里来的穷酸,也敢管我三刀盟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拿出两千贯汤药费来,再自断双臂,跪地磕头,爷爷或可饶你狗命!否则,今日便叫你横着出去......” 岳云一听“穷酸书生”四字,心中便是一咯噔。 那内侍所言,皇上此刻正是扮作游学书生! 这...这厮骂的...岂不是陛下? 他惊怒交加,不待马匹停稳便飞身下鞍,手提双锤,猛的撞向院门。 “哐当!” 院门洞开,院内情形映入眼帘。 屋檐之下,那负手而立的青衣书生,不是官家又是谁! 官家身后,侍立着内侍省都都知冯益。 冯益身侧,则是一位身着素雅布裙的中年妇人。 而院子当中,黑压压站着数十个手持棍棒、刀剑、攮子等各色武器的青皮混混。 为首一人,身材健硕,面相凶恶,正趾高气扬的指着官家叫骂。 岳云见官家安然无恙,心下先是一宽,随即怒火升腾,立刻就要提锤打人,却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向官家见礼。 他只得暂时按下火气,视满院青皮如无物,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赵构身前,丢下双锤,下意识的便要向“偶像”行跪拜大礼。 赵构不等他屈膝,立刻递来一个眼神。 岳云会意,硬生生止住下拜之势,转为拱手弯腰,但口中却一时噎住,不知该如何称呼官家,不由得面露难色。 赵构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发笑,上前两步扶住他的胳膊,朗声笑道:“兄弟,你可算来了!” 说着,手上用力,捏了捏岳云,压低声音道:“叫大哥。” 岳云闻听此言,如饮琼浆,一股热血直冲顶门:陛下竟和自己“兄弟”相称,许自己唤“大哥”!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亲近! 他激动之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依言叫道:“大...大哥!小弟来迟,让大哥受惊了!” 此时,施全、王奔、李豹三人也紧随岳云进了院子。 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虽见院中青皮人数远超己方,却毫无惧色。 三人赤手空拳的穿过院子,自然而然的形成一个三角阵势,背对岳云与赵构,面朝满院敌人。 他们眼神冰冷,如看死人一般看向满院青皮,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凡被他们目光触及之人,无不心底生寒,无人敢与之对视,嘈杂的叫骂声也为之一滞。 方才还喧嚣的院落,瞬间安静了不少。 李师师见“关公子”只等来四个帮手,虽见这四人气势不凡,但对方毕竟有数十之众,且手中均有利器。 而关公子之前那四个武艺高强的家丁也不知去向,这...如何能敌? 她焦急万分,脸色越发苍白。 岳云与赵构见礼之后,指着施全道:“大哥,这位便是施全,昨日方从鄂州赶到。” 赵构闻言,眼中一亮,立刻看向施全。 只见这施全十分年轻,只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材算不得高大,却极为敦实健壮,一张方脸上棱角分明,连脖颈和脸颊处的肌肉都显得虬结有力。 他目光冷冽,如一座铁塔般站在那里,周身透着一股彪悍锐气。 不愧是历史上那个敢单枪匹马刺杀秦桧的义烈汉子! 他想起史上此人那桩惊天动地的壮举,心中激赏不已,目光中满是赞许。 施全见岳云向这位“大哥”介绍自己,不敢怠慢,赶紧转身,抱拳施礼,只是他同样不知该如何称呼,一时语塞。 赵构见状,和颜悦色的笑道:“施兄弟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你随...他,叫我一声大哥便是。” 施全见这“大哥”毫无架子,虽衣着朴素却自有威仪,更兼言语温和,心中顿生好感。 他再次拱手,依言叫道:“大哥!” 赵构点了点头,温言问道:“施兄弟一路从鄂州赶来,路途遥远,甚是辛苦吧?” 施全忙道:“多谢大哥关心,一路顺利,不辛苦。” 他心中疑惑,为何岳将军要特意向“大哥”介绍自己,且这位“大哥”似乎对自己格外关注,竟知道自己是从鄂州来的,言语间好像认识自己一般。 他们几人在这里旁若无人地叙话,可将那院中的千影堂香主“俊罗刹”张家俊气得七窍生烟。 他见这穷酸书生就来了四个帮手,其中三个还空着双手,竟还旁若无人的在那里称兄道弟,叙起礼来,全然不把自己这几十号兄弟放在眼里,不由得怒火中烧。 又听他们对话,这几人显然是鄂州来的,不过是几个外乡人,还敢在此装大。 他自觉面上无光,手中朴刀一摆,指着赵构破口大骂: “兀那穷酸!还有你几个鄂州来的撮鸟!你他娘的!当老子是死人不成?” “死到临头还敢在老子面前装大瓣蒜!识相的,赶紧跪地求饶,献上银钱,再让那妇人陪爷几个喝顿酒,或可饶你们狗命!” “否则,老子今天就把你们这几个鄂州佬,连同这穷酸书生,一并剁碎了喂狗!” 院中青皮见香主发话,纷纷鼓噪起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第181章 打死勿论 岳云闻言,瞬间黑了脸色。 施全、王奔、李豹三人更是捏紧了拳头,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凶光毕露,若非军纪约束,三人早已扑将上去。 李师师脸上血色尽褪,正想上前说两句好话,刚迈出一步,就听那最先进门的汉子说道: “大哥,这些腌臜泼才满口污秽,聒噪得很!可否容小弟出手,收拾了他们?” 赵构之所以让内侍按兵不动,正是存了考较岳云之心。 如今连施全也在场,正好一并看看这青史留名的两位猛人,究竟勇武到何种地步。 他见岳云请战,当即点头:“兄弟尽管施为,打死勿论。” 李师师闻言不敢置信的看向关公子,却见他满脸轻松,似乎还带着笑意,不由得愣在当场。 张家俊和一众青皮听见这番对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四个人,要收拾我们四十几个? 还“打死勿论”? 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张家俊刚想出言嘲讽,然而,话音未起,异变陡生! 就在赵构话音落下的刹那,岳云、施全、王奔、李豹四人,便如四头下山猛虎,直扑羊群! 岳云恨极了辱骂官家的那个青皮头子,得了准许,眼中杀机毕露。 他手提镔铁双锤,目标明确,直扑张家俊! “狗贼找死!” 岳云暴喝一声,身形前跃,右手八十二斤擂鼓瓮金锤高高扬起,携着风雷之势,朝着张家俊的天灵盖猛劈而下! 这一锤,含怒而发,力道何止千钧! 张家俊自幼习武,仗着一身本事在城西闯下“俊罗刹”的名头,并非庸手。 见岳云持锤打来,他虽惊不乱,冷笑一声,运足臂力,举起手中厚背朴刀,使了一招“举火燎天”,便欲硬架这一锤。 他本以力大着称,想先格开这一击,再施展后续杀招。 岂料,“铛”的一声脆响! 一锤一刀甫一接触,张家俊便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刀身猛然传来,虎口瞬间迸裂! 那精钢朴刀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张家俊心中大骇,亡魂皆冒,此时再想闪避,已然不及,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将头一偏,试图避开要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铁锤未能击中头颅,却结结实实的砸在张家俊的左肩之上。 那恐怖的力道瞬间透体而入,肩胛骨、锁骨应声而碎,整个左肩肉眼可见的塌陷下去! 张家俊连一声惨嚎都未能发出,口中狂喷鲜血,双眼暴凸,身躯软软的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一招! 仅仅一招! 称雄城西的“俊罗刹”,竟连岳云一锤都接不下,当场毙命! 院中青皮见素来勇悍的香主,竟被对方一招打倒,无不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平日里欺压良善,何曾见过如此骇人的武力? 不知谁发一声喊,众青皮才如梦初醒,慌忙掏出各式武器,有短棍、长棍、短刀、长刀、攮子、短匕、铁杆、锥子、铁链,甚至还有拿烟袋锅的。 你推我搡,乱成一团。 赵构见岳云如此神勇,不禁高声赞道:“好!好武艺!” 李师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关玖”连同新来的四人,不过五人之数,竟敢主动出手,已然让她吃惊。 她见那张家俊十分健壮凶恶,本以为必有一番恶斗,谁知在那位使锤的汉子手下,竟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再看那位“关玖”,面对这多寡悬殊的场面,非但毫无惧色,反而鼓掌叫好,笑容满面...... 这,这究竟是怎样的胆魄? 她活了近五十年,历经汴京繁华、靖康之乱、江南漂泊,却从未见过如此人物,一时心旌摇曳,呆立当场。 岳云得了皇上夸赞,胸中豪气更增,越发兴奋。 只见他手持双锤,闯入青皮群中,一双瓮金锤舞动开来,或劈、或砸、或扫、或捅,招式简练狠辣,绝无花哨。 锤风呼啸,触者非死即伤! 有青皮举棍来挡,棍断人亡! 有青皮持刀来砍,刀飞腕折! 岳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他犹自记得护卫皇上之责,但凡有那不开眼想要靠近赵构的青皮,必遭他特殊关照,铁锤之下,绝无完躯! 与此同时,施全、王奔、李豹三人在岳云动手的瞬间,赤手空拳扑向各自的目标。 施全率先迎上两名持棍青皮。 他身形一矮,避开横扫而来的木棍,贴近一人身前,左手格住对方持棍手臂,右拳如炮锤般直捣其胸腹! 那青皮惨叫松手,短棍已被施全夺过。 他顺势反手一抡,将另一名青皮打得头破血流。 但他似乎觉得这短棍轻飘,不甚趁手,挥舞两下便弃之不用,目光一扫,盯上了一名手持朴刀的壮汉,当即猱身而上。 那壮汉慌忙持刀劈来。 施全不闪不避,待刀锋临近才猛的侧身进步,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其持刀手腕,右肘顺势狠狠捣其肋下! 那壮汉吃痛,力道一松,朴刀已然易主! 刀一入手,施全气势陡变,如同猛虎添翼! 面对涌上的十几个青皮,他毫无惧色,吐气开声,将一柄沉重朴刀舞得泼水不进, 但见刀光霍霍,宛如一团银色旋风卷入人群。 只听“噗嗤”、“咔嚓”之声不绝,伴随着凄厉惨叫,转眼之间,他身边便倒下七人,非死即残! 王奔身材高大,臂力惊人,寻常青皮在他面前如同幼子。 他先是抢过一根长棍,一记横扫,将两名青皮扫得骨折筋断。 因他一心要在岳云面前展示勇力,索性扔掉长棍。 又有青皮持匕首捅来,他竟不闪避,任由匕首刺在臂膀肌肉厚实处,那匕首竟未能深入! 王奔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已抓住对方头颅,猛的往下一按,同时提膝上撞! “嘭”的一声闷响,那青皮面门开花,仰天便倒。 他瞅准一个持刀青皮,直迎上去,在那青皮举刀欲劈之际,猛的一个箭步贴近,右拳已如重炮般轰在其肋下! 那汉子顿时双眼凸出,口喷酸水,软软倒地。 王奔夺过其刀,随手掷出,又将一名冲来的青皮大腿钉穿! 随即双拳挥舞,拳风呼啸,专打咽喉、心窝、太阳穴等要害。 他拳重如山,碰上他的青皮,往往挨不过两招便倒地惨嚎,失去再战之力。 李豹身形偏瘦,却异常灵活。 他先抢了一把短匕,后又夺了把短刀,左手匕,右手刀,专攻下三路。 他身形灵动,步伐诡奇,下手刁钻,防不胜防。 短刀格挡招架,短匕专挑手腕、脚筋、小腹等处下手。 遇上他的青皮最是倒霉,往往只觉眼前一花,便已中刀见血,非死即残。 第182章 叫大哥 四人便如四尊杀神,在这还算宽敞的院落中纵横驰骋。 岳云双锤威猛,施全朴刀凌厉,王奔拳脚刚猛,李豹双刃狠辣,风格迥异,却同样高效致命。 那四十余名青皮在这四人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岳云担心有人逃脱,一边打一边喝道: “施全,堵住大门,一个不许走脱!” 施全闻令,一个箭步抢至院门处,朴刀一横,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但凡有想趁机溜走的青皮,皆被他舞刀逼回,或是直接一刀了账! 一时间,院内但闻兵刃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凄厉惨嚎声、求饶哭喊声,混杂着四人沉稳的呼喝,场面堪称酷烈。 赵构看着这如同修罗场般的场景,嘴角直抽。 尼玛! 这是真狠啊! 后世的那些社会人打架他也看过不少,可何曾见过这等场面,这哪里是打架,简直就是屠杀! 他大受震撼的同时,对这四人的勇猛激赏不已。 岳云之勇,千古闻名,今日一见,果不虚传!甚至远超他的预期! 施全亦是名不虚传,确是一员难得的虎贲! 另外两人亦是勇猛过人,且十分年轻,皆是万中无一的好苗子! 有如此猛士相助,何愁金虏不灭?大事不成?! 此刻,他心中那股扫荡群丑、重整河山的豪情愈发澎湃。 李师师已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嘴唇微张,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原以为今日会是凶多吉少,甚至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岂料形势竟如此一边倒! 这四人,其勇猛简直超乎想象! 看他们那气定神闲、犹有余力的模样,只怕对方再来四十人,也未必够他们打的! 她怔怔的望向身前的关公子,心中骇浪滔天:他究竟是何人?手下竟有如此恐怖的猛士? 那些隐在拾光院周围的内侍高手,此刻皆是心下凛然。 他们皆是千挑万选、身手不凡之辈,自忖若单打独斗,不惧院中任何一个青皮。 但若论这般于数十人群中砍瓜切菜、所向披靡的悍勇,他们却是远远不及。 尤其是那岳云将军,其神力与威势,简直非人! 躲在大堂,扒着门缝、窗户紧张偷看十几个娃娃,初始被外面的喊杀惨叫吓得小脸煞白。 待见到我方四人如此神勇,将那些凶神恶煞的坏人全都打翻,小女娃们眼中满是惊讶与仰慕,小男娃们则看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捏紧了小拳头,眼神炽热。 更有人暗暗发誓,等将来长大,定要像这四位英雄好汉一般,学得一身高强武艺,行侠仗义,保护阿嫲,保护弱小!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之前还喧嚣叫骂、气焰嚣张的四十余名三刀盟帮众,已尽数倒在了地上。 有的抱着断手断脚哀嚎不止,有的吓得涕泪横流、磕头求饶,更有十来个如张家俊一般,直接没了声息。 岳云、施全、王奔、李豹四人,气息微促,身上血迹点点,皆是昂扬而立。 四人互望一眼,见再无站立之敌,这才收势,一起快步走到赵构身前。 院中伤者的呻吟哭嚎实在嘈杂,岳云眉头一皱,回头一声断喝:“闭嘴!谁再出声,某再补他一锤!” 一声虎啸,杀意凛然。 院中那些尚在哀嚎的青皮,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个强忍剧痛,咬紧牙关,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院落为之一静。 四人这才一齐向赵构拱手。 岳云道:“大哥,幸不辱命!” 赵构笑容满面,上前一步,亲热的拍了拍岳云的肩膀,目光扫过四人:“好!四位兄弟果然武艺高强,勇不可挡!” 说着,他关切的问道:“可有受伤?” 岳云最爱听的便是官家夸奖,闻言嘿嘿一笑:“区区毛贼,岂能伤我!” 施全三人皆昂首挺胸,先后道:“谢大哥关心,未曾受伤!” 赵构挨个看去,见那身材高大的壮汉额角还在冒血,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手帕,递了过去,温言道: “这位兄弟,用这个擦擦。” 刚刚才说自己没有受伤的王奔见状,不免有些讪讪。 他见那帕子布料细腻,绝非便宜之物,生怕自己的血污弄脏了帕子,只抬起袖子,用力在额角抹了一把,咧嘴憨厚一笑: “多谢...多谢...一点小伤,不得事,不得事!” 他想叫声“大哥”,又担心太过唐突,只得省去称呼。 赵构见他憨直可爱,也不勉强,将帕子收回,转而问岳云:“这两位壮士身手了得,不知高姓大名?” 岳云忙道:“大哥,这两位是随施全从鄂州来的好汉,名唤王奔、李豹,皆有意报效去病...呃...嘿嘿......” 他差点说漏嘴。 王奔、李豹见这位连岳将军都恭敬有加的“大哥”问起自己,再次向赵构抱拳行礼,自报了姓名。 赵构抬手虚扶,笑容和煦:“二位兄弟不必多礼,既是自己人,往后便随施全一般,叫我大哥便是。” 王奔、李豹在临安无亲无故,饭食尚没着落,如今认下大哥,心中激动不已。 王奔声如洪钟:“王奔见过大哥!” 李豹大声应道:“李豹见过大哥!” 岳云在一旁笑道:“王奔、李豹,你二人今日表现甚好,这第一关考核,便算你们过了!” 王奔、李豹闻言大喜,差点就要喊出“多谢岳将军”之言,幸好及时反应过来,硬生生忍住,只是激动的抱拳,连声称谢。 赵构见二人这般勇武,竟然才算他们通过第一关,可想而知,这去病营的选拔何其严苛。 他想开口向岳云求情,又觉不妥,只对岳云道: “若他们日后考核不过,你便将他们带来给我。” 岳云自然满口答应。 王奔、李豹见大哥肯收留自己,至少以后有个地方吃饭,皆是高兴不已。 施全一直为两位兄弟担着心,如今更是大喜。 他心中想道:连岳将军都要称呼此人为“大哥”,可见其身份不凡,即便两位兄弟通不过去病营考核,跟着这位大哥,总不至于饿肚子。 第183章 约战三刀盟 待赵构和王奔、李豹相熟后,岳云回头看了看满院青皮,向赵构请示道: “大哥,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该如何发落?” 赵构早有计较,对岳云道:“去看看那领头的,死了没有。” 岳云依言走到张家俊尸身旁,伸脚拨弄一下,又俯身探了探鼻息,回道: “大哥,没气了。” 李师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打死人可是要偿命的大罪! 她虽恨极了这些骚扰不断的恶徒,却也不愿见“关玖”及其兄弟因此惹上人命官司,心中不由替他们担忧起来。 赵构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浑不在意道:“死了也罢,省得麻烦。” 说着,他向前踱了两步,面向院中那些瑟瑟发抖的青皮,朗声道: “尔等听好了!某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关名玖!” “回去告诉你们那劳什子帮主,若想寻仇,明日晚间,城门关闭之后,我关某便在此地等他!” “他若是有种,便带齐人马前来,单挑或是群殴,随他划下道来!” “他若是怂了,立刻自断双臂!解散三刀盟!滚出临安城!” 说罢,他挥了挥手:“滚出去!莫要污了这清雅之地!” 院子中的青皮,但凡还能动弹的,闻言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身上伤痛,争先恐后的向院门爬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留下近半数或死或重伤的,瘫在原地。 岳云见状,对施全使了个眼色。 施全三兄弟当即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那些动弹不得的尸首和重伤者,一一拖到门外,丢垃圾似的扔到路旁。 冯益担心三刀盟还有后续人马,或有官府中人前来打扰,便悄无声息的退出院子,去加强警戒布防去了。 李师师站在一旁,看着这衣着朴素的“游学书生”谈笑间便打死打伤数十人,还公然向三刀盟发下战书,约明晚再战...... 她不禁再次呆住,惊得说不出话来 赵构见李师师脸色苍白,知她受惊不小,脸上立刻换上和煦的笑容,温言道: “不好意思,一群跳梁小丑,扰了姑娘清静,让姑娘受惊了。” 李师师看着他这瞬间的转变:从方才下令“打死勿论”、淡然评定生死、乃至向整个三刀盟约架时的霸气煞星,眨眼又变回温文尔雅、笑容亲切的“游学书生”。 这强烈的反差,让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赵构对她温柔一笑,转而看向岳云四人:“不知四位兄弟可曾用过晚饭?” 岳云老实答道:“回大哥,我尚未用饭。” 施全、王奔、李豹三人闻言,当即齐声道:“未曾。” 殊不知,上次施全三人偷摸去金人地界抢来的银钱,因风声不密,被营里发现,全都充了公。 临行时陈卫送的那十贯铜钱,施全想着到了京城就有皇上的一千贯赏赐,于是在来临安的路上大鱼大肉,花了个精光。 谁知到了临安才知道,皇上给的赏赐,单单办手续就要三天。 三人在临安举目无亲,施全脸皮又薄,不好意思向岳云借钱。 今天一天,三人只分吃了军营中分发给施全的那点口粮,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若非如此,刚才的战斗,他们三人至少还可以从岳云手下抢走十个人头。 赵构见状,展颜一笑:“正好!我们这也刚开席,菜还热着,若兄弟们不嫌弃,便一起用些?” 施全三人闻听此言,连连点头。 他们不知道皇上的身份,岳云是知道的,他见皇上叫一起吃饭,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定,不知该不该答应。 赵构看出岳云的犹疑,极其自然的伸手搭上岳云的肩膀,另一手拉住尚在发愣的李师师胳膊,笑道: “走走走,都别站着了,进屋进屋!吃饭吃饭!” 说着,便引着二人往大堂走去。 施全、王奔、李豹三人对视一眼,兴冲冲的跟在身后。 大堂门口,挤满了小脑袋。 孩子们见赵构等人走来,眼神中充满了崇拜,如同看着英雄神将凯旋归来,他们自动的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赵构像主人般招呼岳云、施全、王奔、李豹四人在长案旁坐下,李师师也被他按着坐在了自己身边。 施全三人见桌上摆满了肉食,口水都差点流出来。 落座之后,赵构从腰间钱袋中摸出一锭五两左右的雪花银,唤过那个名叫安安的的男童,将银锭放到他手上,吩咐道: “安安,去街上打十斤好酒回来,剩下的钱,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零嘴,多买些回来给弟弟妹妹。” 安安手捧银锭,有些无措,眼带询问的看向李师师。 李师师这才回过神来,她见这“关玖”反客为主,安排起酒席来,还如此大方,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她对安安点头道:“去吧。” 说罢,她又吩咐另外两个大些的孩子:“棠棠,星儿,你们随安安一起去,小心些。” 三个孩子应了声,欢天喜地的跑了出去。 李师师又对围观的孩子们道:“好了,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你们继续吃饭吧。” 孩子们见先生发话,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享用那难得的美食,只是仍不时用崇拜的目光瞟向岳云等人。 安排完孩子,李师师歉然道:“几位恩公稍坐,菜有些凉了,奴家去厨房热一热便来。” 说着,她便起身忙活起来。 岳云见官家对此女态度亲昵,方才都拉手了,又见此女年纪虽然大了些,但眉眼间别有韵味,也许官家喜欢的就是这款也不一定。 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脱口而出:“有劳大嫂了!” 施全、王奔、李豹三人不明就里,见岳云如此称呼,只当这人就是大哥的夫人,也连忙跟着起身拱手,各自道: “有劳大嫂!” “大嫂辛苦!” “大嫂,不必麻烦!” 这一声声“大嫂”,可将李师师叫得满脸通红,尴尬不已。 她与这“关玖”相识不过半日,虽感其恩,佩其勇,却何曾有过这般亲密关系? 这...这从何说起? 她涨红着脸,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一时语塞,只得有些嗔怪的瞥了赵构一眼。 第184章 义结金兰 赵构被李师师这一眼看得哈哈大笑,只觉十分有趣,他也不点破,由着岳云四人瞎喊。 李师师被他笑得更是面红过耳,又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却见对方笑容灿烂,目光清澈,并无轻薄之意,反倒让她心中一乱。 她赶紧将菜放入托盘,低着头,快步向厨房走去。 赵构笑了一阵,这才招呼岳云四人重新落座,看向施全道:“施全兄弟,今年贵庚了?” 施全恭敬答道:“回大哥话,小弟今年二十有五。” 赵构点头,又看向王奔、李豹:“王兄弟,李兄弟呢?” 王奔朗声道:“俺二十三!” 李豹道:“小弟二十一。” 赵构笑道:“好!都是大好年华,前途无量!” 施全、王奔、李豹不知这话的份量,只是讪讪相应。 赵构又随口问起鄂州的风土人情,以及他们来临安一路上的见闻。 施全三人一一据实回答,岳云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不多时,李师师便将热好的三个肉菜连同五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端上桌来。 岳云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拱手道:“有劳大嫂。” 施全、王奔、李豹也跟着起身拱手:“辛苦大嫂了!” 李师师被这一声声“大嫂”叫得面红耳赤。 她见堂中孩童都好奇的望来,觉得此事不能再含糊下去,免得误会愈深,于是解释道: “诸位壮士万莫如此称呼,奴家实在担待不起。奴家姓李,小字青衣,今日方与关公子相识,蒙关公子仗义相助,感激不尽,并非...并非诸位所想那般。若诸位不弃,直呼青衣姓名即可。” 岳云四人闻言,不约而同的看向赵构,却见“大哥”只是含笑不语,既不解释,也不否认。 四人交换了个眼色,心中顿时了然。 他们见这李青衣虽布衣荆钗,年岁稍长,但身段窈窕,五官精致,谈吐举止从容得体,一举一动皆是风情,确实别有风韵。 几人心中暗道:大哥此番英雄救美,必有所图,我等做兄弟的,岂能不助大哥一臂之力? 念头一通达,四人立刻对视一眼。 施全率先开口,他挤出笑容道:“大嫂说哪里话,所谓相识便是缘分,我等尊您一声大嫂乃是理所应当!” 他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毫无道理,一点逻辑也无,但意思再明确不过,引得赵构暗自莞尔。 王奔也赶紧跟上,瓮声瓮气的附和:“对对对,全哥说得对!” 李豹话不多,却也认真点头,补了一句:“大嫂不必客气。” 岳云见这三人如此上道,心中暗赞,也笑着拱手:“大嫂这般品貌,与大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一声声“大嫂”叫得比先前还要热络,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直把李师师弄得满面通红。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之下,只得再次求助的看向赵构。 赵构想到自己那便宜老爹和这李师师的故事,心中恶趣味得到大大的满足。 他哈哈一笑,也不解释,一边给岳云几人分发筷子,一边招呼道: “都站着做什么?快坐下坐下,先吃点饭菜垫垫肚子。” 那架势,俨然成了此间真正的主人,李师师拿他没有办法,只得红着脸坐下。 岳云四人确实饿了。 尤其是施全、王奔、李豹三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不再客气,谢过大哥大嫂之后,便端碗拿筷,大快朵颐起来。 几人刚将第一口菜肴送入口中,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连道“好吃”,直夸“大嫂手艺好”。 连吃过御膳的岳云也不停点头,连连夸赞。 李师师听着这一声声越发顺口的“大嫂”,不知为何,始终生不起气来。 她也不再纠正几人的称呼,解释说这些饭菜均是关公子亲自下厨烹制的。 施全、王奔、李豹三人闻言皆是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纷纷转头看向赵构,夸赞起来: “大哥!您还有这手艺?了不得,了不得!” “大哥这烧饭的本事,俺服了!俺真的服了!” “大哥,我从没吃过如此好吃的猪肉,大哥简直神了!” 三人对大哥的本事赞不绝口,唯独岳云僵在原地,手中的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位“大哥”乃是九五之尊、龙御天下的当今天子! 天子亲自下厨? 这...这简直是旷古奇闻!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菜竟然还烧得如此美味! 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御书房中看到皇上的题字:‘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上炕认识娘们,下炕认识鞋。’ 官家果然无所不能! 这一刻,本就把官家当做神明的岳云,对官家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岳云四人饭量极大,一片夸赞声中,桌上三盘肉菜很快就下去一半,米饭也添了一轮。 李师师被几人亲切的唤着“大嫂”,哪好意思再拿娃娃们吃剩的菜肴招呼几人,于是回屋取了银钱,偷偷出门买烧鸡去了。 李师师刚刚出门,安安、棠棠和星儿便气喘吁吁的抬着一大坛酒回来了。 施全取来酒碗,赵构拍开酒坛泥封,亲自斟酒,连道“满饮”。 岳云四人都是军中汉子,见“大哥”如此豪爽,也不推辞,俱是双手捧碗,一饮而尽。 施全、王奔、李豹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大哥”毫无架子,言谈风趣,也渐渐放开。 几碗下肚,桌上气氛越发活络。 赵构看着眼前四个猛男,越看越是喜欢,突然一股江湖气涌上心头。 他趁着酒意说道:“今日我等在此相聚,实是有缘!关某不才,愿与四位义结金兰,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托!不知四位意下如何?” 他这话一出,岳云先是大惊,随即欣喜莫名! 陛下竟要与自己义结金兰,这是何等的恩宠与荣耀?! 前朝千年,何曾有过?! 他猛的起身,双手抱拳,满脸激动的道: “大...大哥!岳云只愿此生追随大哥,绝无二心!” 第185章 乐必同乐,忧必同忧 施全、王奔、李豹三人虽不知赵构身份,但见身为天子亲军统领、位高权重的岳将军都对此人如此恭敬,心知这位“大哥”的身份必定贵不可言。 他们行走江湖、投身军旅,所求不过是个明主和知交,如今两者皆在眼前,能得这样一位人物折节下交,主动提出结拜,他们哪有不情愿的道理? 施全当即起身,肃然道:“蒙大哥不弃,施全愿追随大哥!” 王奔把胸膛拍得砰砰响:“大哥瞧得起俺们,是俺们的福气!王奔愿追随大哥!” 李豹也紧跟着表态:“我李豹本是贱命一条,大哥既不嫌弃,我还有什么说的,只愿死在大哥和诸位兄弟之前!” “好!好!好!”赵构连道三声好,只觉心中畅快:“既如此,我便托大,居长,为大哥。” 他指着岳云:“岳云兄弟,你为二弟。” 岳云赶紧见礼:“二弟拜见大哥!” 赵构又指着施全:“施全兄弟,你为三弟。” 施全郑重抱拳:“三弟拜见大哥!” “王奔兄弟,你为四弟。” “四弟拜见大哥!”王奔声若洪钟。 “李豹兄弟,你为五弟。” “五弟拜见大哥!”李豹激动应道。 序齿已定,赵构端起酒碗,神色转为郑重,一字一句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今日与岳云、施全、王奔、李豹结为异姓兄弟!自此以后,休戚与共,富贵同享,患难同当!”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凡我兄弟,只要不违国法,不悖道义,必以信义为先,乐必同乐,忧必同忧,携手并肩,绝不相负!” 他特意加上“不违国法”的前提,给这份情谊定下了底线。 岳云听得心潮澎湃,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朗声: “大哥在上!岳云在此立誓:此生必以大哥马首是瞻,纵然刀山火海,只要大哥一声令下,岳云万死不辞!天地作证,山河为盟!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施全三人见岳将军竟然给大哥跪下了,还如此郑重的发誓,三人俱感震惊,赶紧跟着跪倒。 施全沉声道:“施全一介武夫,蒙大哥不弃,义结金兰,从今往后,必以大哥之志为志,以大哥之仇为仇,但有差遣,我施全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违此誓,犹如此筷!” 说罢,他从桌上中拿起一支木筷,一折两断。 王奔高声道:“大哥!俺王奔嘴笨,不会说话!就一句,俺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大哥的!谁要敢动大哥一根汗毛,先问问俺这对拳头答不答应!从今往后,大哥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大哥让俺打狗,俺绝不撵鸡!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无二话!” 李豹最后道:“李豹愿誓死追随大哥,从今日起,大哥的仇敌就是李豹仇敌人,大哥的志向就是李豹的志向!生不同生,死愿同死!此誓至死方休!若违此誓,必遭乱刀分尸,万蚁噬身,死无葬身之地!” 赵构看着眼前四位英气勃勃、誓言铮铮的义弟,心中豪情万丈。 他朗声笑道:“好!今日得遇四位贤弟,实乃平生快事!来!起来!满饮此碗,敬我兄弟之情!” “敬大哥!” 五人举起酒碗,仰头将碗中烧酒一饮而尽。 大堂角落里的孩子们见到这一幕,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一个个小脑袋从门边、柱后探出来。 年纪最小的芽儿被安安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的问: “安安哥哥,叔叔他们是在玩游戏吗?” 安安毕竟年长几岁,隐约明白这是在结拜,却又不甚了了,含糊道:“这是在...在做好兄弟呢。” 芽儿闻言,懵懵懂懂的举起自己啃了一半的糖块,学着赵构的样子,对身旁另一个小女娃说: “皇天上,后土下...芽儿跟你做兄弟......” 引得那四岁女娃连连答应,跟着胡乱作揖。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突然从柱子后蹦出来,手里举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学着岳云之前持锤的架势,嘴里“呼呼”有声: “我知道了!就像戏文里演的桃园结义!叔叔是刘备,他是关羽,他是张飞!” 他这一说,其他孩子顿时恍然大悟,纷纷找来合适的“兵器”。 有的举着烧火棍,有的拿着鸡毛掸子,还有个孩子干脆把吃饭的筷子别在腰间当宝剑,在大堂里有模有样地模仿起来。 “俺是关云长!看刀!”一个孩子挥舞着烧火棍,险些扫到同伴。 “我才是关云长!你当周仓!” “不行不行,我要当赵子龙!” “我才是赵子龙,你是黄忠!” “我不要,我就要当赵子龙!” 孩子们你推我挤,争抢着心目中的英雄角色,把个庄严的结拜场面弄得童趣盎然。 最逗的是那个说要当赵子龙的孩子,为了表现自己“七进七出”的英勇,举着两根筷子在孩子们中间钻来钻去,结果被同伴的“青龙偃月刀”绊了个跟头。 惹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赵构看着这场景,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或许才是他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让这童声笑语永不止歇,让这天真笑颜绽放在华夏的每一寸土地上。 血手会,三刀盟...... 想到这两个名字,赵构心里像是吃了苍蝇。 看来,扫黑除恶,势在必行! 他转头看向岳云:“你的‘去病营’,如今遴选得如何了?” 岳云正嘴角噙笑,看着娃娃们嬉闹,闻言立刻肃然回道: “回官...大哥,报名者甚众,只是咱规矩严,首批考核之人,三关皆过,能入俺眼的,只有六十八人。” “六十八人...”赵构手指轻敲桌面,沉吟道,“若以此番来袭的青皮为准,这六十八人,能敌多少?” 岳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傲然道: “大哥!这六十八人,皆是小弟从万千将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个个力能扛鼎,精通搏杀,悍勇异常!便是空手对白刃,以一敌十亦如砍瓜切菜。” “若让他们持了兵刃,结阵而战,似方才这等货色,纵有数千上万,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第186章 大哥真野 岳云这话底气十足,自有其缘由。 自从军衔制颁布以后,每个士卒都有了自己的军衔,饷银也和军衔挂钩,而提升军衔的方法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满足条件即可晋升。 上官若是偏私,还有御史台、大理寺、廉政司三方监督,甚至直达御前。 一时间,军中士气大振,人人奋勇,恨不能早日开战,杀敌报功。 要知道,一旦晋升至下士,单凭军饷便可足养全家,伤残之后还有朝廷养老,即便阵亡,家人也能得到巨额抚恤。 而军中新设的特种部队,只要通过考核,立刻便授予下士军衔,这是多大的吸引力? 故而军中士卒报名之踊跃前所未见,各种请托也接踵而来。 岳云在皇上面前发过毒誓,绝不让一个庸才进入去病营,故而,他对那些请托之人全部一视同仁。 他所设下的三关,甚至比赵构当初所言还要残酷。 目前这六十八人,乃是从首批报名的一万余军卒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且许多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无论武力、胆魄、心智,皆是人上之人! 将他们拿来和这些只会欺压良善的泼皮相斗,实在有些欺负人。 赵构见岳云如此自信,旋即说道:“好!明日城门关闭之后,酉时三刻,便让你这六十八人全员便装,至此地集结。” 岳云眼睛一亮:“大哥意思是...?” “刀不见血,终是钝铁。”赵构嘴角一勾,“明日晚间,便让这六十八人,与那三刀盟,碰上一碰。一来,为民除害,清静地方;二来,也算给他们一次实战历练,见见血光;三来...” 赵构神色一冷:“替我摆明态度!” 岳云闻言大喜,他久疏战阵,浑身筋骨早就发痒。 如今听得有架可打,对手还是为祸一方的恶霸帮会,正是求之不得! 他当即抱拳应诺:“小弟领命!定叫那些腌臜泼才,有来无回!” 他这边答应得痛快,一旁的施全、王奔、李豹三人却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调动禁军?私自出兵?还是在天子脚下的临安城? 这、这可是形同谋逆、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纵然岳将军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权柄甚重,可没有调兵虎符与皇帝旨意,此举一旦被捅了出去......这...这如何得了! 可看岳将军的模样,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兴奋异常,仿佛只是要去踏青狩猎一般。 昨日才履职殿前司都头的施全,愣愣的看向刚刚结拜的“大哥”,只见他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只是决定明晚吃什么一般。 他心中骇然:这位大哥,竟比自己还野!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岳将军甘冒如此奇险? 王奔忍不住凑近施全,兴奋的道:“全哥,俺没听错吧?调禁军来打架?大哥也...也太生猛了吧!” 李豹也凑了过来:“我滴娘咧,大哥这路子...比咱在鄂州还野......” 恰在此时,李师师提着食盒回来了。 她手中除了两只油光红亮的烧鸡,还有一大包切好的酱肉并一坛新酒。 方才出门,她见丢在院外的尸身竟然全不见了,还以为三刀盟的人已经来过,心中忐忑不已。 谁知刚回到院中,她便呆立原地。 只见偌大一个院落,之前的满地血污竟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连打碎的花盆坛罐也不见了踪影! 她震惊莫名:这短短一刻钟时间,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关公子...又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刻进得堂来,见五人正在商量着什么,她不便多问,只道:“让诸位久等了。” 岳云四人见大嫂买来烧鸡、酱肉,赶紧起身道谢,抢着接过李师师手上东西。 赵构见李师师回转,自然的将她拉入席中。 他向四个义弟介绍了李师师收养孤儿的义举,将李师师好一顿夸,始终称其为“姑娘”。 岳云四人见大哥如此推崇此女,更加认定大哥对此女有意,一声声“大嫂”更是叫得顺溜无比。 李师师心中滋味难言。 她漂泊半生,见惯了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此刻人老花黄,却被这些豪勇汉子如此相待,心中不禁有了几分暖意。 因为这份暖意,她不愿这几人为了自己再次身赴险境,于是出言提醒道: “关公子,诸位恩公,非是青衣长他人志气,那三刀盟能在城西盘踞多年,实非易与之辈。” “听闻其帮众上千,势力遍布城西数十里地,还掌控城西码头、脚夫、乃至米盐诸多生意,更与官府中人牵连甚深。” “其帮主姓胡,人称‘胡三刀’,传闻其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掌中一口金背大砍刀,等闲数十人近身不得。” “且心狠手辣,对敌从不留情,听闻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在城西,其凶名可止小儿夜啼。” “诸位恩公高义,青衣铭感五内,没齿难忘。但以诸位恩公之尊,为了青衣一人,去与那市井凶徒相斗,实非青衣所愿,若有何好歹,青衣...百死莫赎。” “青衣虽是女子,却也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那三刀盟作恶多端,自有天收,青衣恳请诸位恩公,取消明日之约,再作思量。” 一番话说罢,李师师已是眼中带泪。 岳云闻听此言,哪里还坐得住! 他自十二岁从军,十五岁便先登破敌,凭着一对铁锤纵横沙场,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还从未遇过敌手。 此刻听闻有如此“高手”,竟无人能在其手下走过三招! 他如同嗅到血腥的猛虎,那争强好胜之心、验证武艺之渴,瞬间点燃! “啪!” 岳云猛的站起,对着赵构重重抱拳:“大哥!恳请大哥恩准!小弟这便去寻那胡三刀!掂掂他究竟有几斤几两!” 他这一起身,施全、王奔、李豹也按捺不住了。 他们三人本就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野性子,在鄂州时便敢私自越境袭杀金兵。 如今听得有硬仗可打,对手还是“声名赫赫”的帮主,哪肯让岳云专美于前? “杀鸡焉用牛刀!”施全霍然起身,“此等江湖匪类,何劳二哥动手?交给小弟便是!” 王奔把胸膛拍得砰砰响:“让俺去!俺去把他脑袋拧下来!给大哥当夜壶!” 最年轻的李豹眼神发冷,言简意赅:“几位哥哥在此稍待,五弟去去就来!” 说罢,他立刻转头看向李师师:“那胡三刀现在何处?!” 第187章 零碎银子 李师师整个人都不好了,张口结舌的呆坐在原地,心中波澜万丈。 她提及三刀盟的势力与胡三刀的凶名,本意是提醒几人,便是有些胆气,也该思虑思虑。 孰料这几人闻听之后非但毫无惧意,反而兴奋莫名,争先恐后的要去寻衅! 那争抢的架势,仿佛去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去请客吃饭! 而那位被他们唤作“大哥”的关公子,听闻三刀盟势力之后,嘴角的讥诮就没停过。 李师师本就是红尘中历练出来的人物,到了此时,若再看不出这位“关玖”身份非凡,那她这四十九年便算是白活了。 念及此,她之前所有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赵构看着四个争相请战的兄弟,又是好笑又是欣赏。 他伸手虚按,示意几人坐下: “诸位贤弟稍安勿躁,我既已当众约战,岂能失信于这些江湖草莽?且让他们聚齐人马,明日一并解决,省得日后零零碎碎,再来扰人清净。” 岳云闻言,只得按下冲动,嘿嘿一笑,坐了下来:“大哥思虑周全,是小弟心急了。” 施全三人见大哥、二哥皆已定计,自然也无异议,重新落座,只是心中战意未消,对明晚的期待直接拉满。 李师师本是昔日汴京第一名妓,交际应酬、调节气氛的手段无出其右。 只见她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笑道:“诸位英雄豪气干云,倒显得青衣小家子气了。” 说罢,自己先饮一碗,举止优雅。 “这第一碗,算是青衣罚酒,青衣言语不当,还请诸位恩公多多担待。” 接着,她又给自己续上,举碗相敬,显出几分豪气:“此碗,青衣便预祝诸位恩公,明日旗开得胜,为民除害!” 赵构几人闻言,纷纷举碗相迎,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席间,李师师言笑晏晏,时而妙语连珠,时而劝酒布菜,时而说起市井趣闻,将本就热烈的酒局气氛烘托得更加高涨。 她心结既去,那份深藏的风华,便渐渐在酒意中舒展开来。 赵构这才真正见识到这位凭借名妓身份而青史留名之奇女子的真正魅力,纵然她年华老去,可这份气度风华,依旧非寻常女子可比。 岳云、施全等人之前见李师师年纪颇长,私下里难免觉得大哥口味独特。 此刻也无不被李师师的风采折服,对大哥的钦佩又深一层,更是心中暗赞:“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李师师酒量极宏,连饮十数碗,面色只是微红,眼神依旧清明。 反观赵构,已是口舌打结,眼神迷离。 王奔酒量仅次于李师师,见状哈哈大笑:“大哥这酒量,可不如大嫂啊!” 赵构闻言,斜眼指着王奔,含糊道:“四...四弟,休得狂言...待明日...明日事了,再与你...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众人见他这般模样,皆是大笑。 直喝到月过中天,将近子时,院中孩童早已在铺上睡得横七竖八,几人方才尽兴。 赵构在岳云和施全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的出了院门。 初春夜风清冷,迎面吹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站定身子,朝着黑暗处招了招手。 仿佛幽灵一般,冯益领着一顶八抬大轿立刻冒了出来。 这一幕落在李师师眼中,不由得一愣。 她见那八名轿夫虽然穿着平民服饰,但身形挺拔,气息沉稳,连身高都分毫不差,且个个面无表情,显然是训练有素。 这等排场,绝非寻常富户所能拥有,更不可能是一个“游学书生”所能承担得起的。 她心中关于明日约架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只剩下对这“关玖”身份的无限好奇。 赵构站稳身子,对躬身侍立的冯益吩咐道: “冯...老冯...明日...你便遣人...在城中,寻一处宽敞地方,着手改建...慈幼院。” “老奴遵命。”冯益恭声应道。 “还有,”赵构指了指拾光院,“在慈幼院落成之前...李姑娘和院中...孩子们的安危,还有...一应用度...需妥善安排,不得有误。” 冯益立刻回道:“公子放心,老奴明白,定当护得李姑娘和孩子们周全。” 送行的李师师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感激之情如潮水涌来,顿时红了眼眶。 自己人老花黄,对方贵不可言,可见他别无所图,素昧平生,如此相助,除了人品高洁,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这份人品,让她这看惯世情冷暖的风尘中人,也不禁为之动容。 她敛衽深深一福,语带哽咽:“公子大恩,青衣铭感五内,青衣...代孩子们,再谢公子!” 赵构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目光转向四个义弟,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与四人一一道别,约定明日再见。 “大哥慢走!” “大哥保重!” “公子慢行。” 在众人的送行声中,赵构晃晃悠悠的走到轿边,突然停下脚步,随即解下腰间钱袋,回过头来,直接朝施全抛了过去,口中说道: “今日仓促...没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这点零碎银子...你几人拿去...置办几身衣裳。” 说罢,不待施全回应,他已转身钻入轿中。 施全下意识接住钱袋,愣在当场。 他本能的想要推辞,口中刚喊出“大哥,这如何使得。”却见轿帘已然垂下。 冯益微微躬身,低喝一声:“起轿!” 那八名精壮轿夫立刻稳稳抬起轿子,朝着临安城方向快步走去。 岳云见皇上赏了东西,心中好奇不已。 他凑到施全跟前,催促道:“快打开看看!大哥赏了什么好东西?!” 施全依言解开钱袋系绳,伸手进去一掏,先摸出两锭银元宝,每锭足有五两重。 这已不是小数目,足够寻常人家数月开销。 然而,当他将袋中物品尽数取出,借着月光定睛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顿时愣在当场! 那是五张印制精美的桑皮纸银票,票面赫然写着“凭票即付足色纹银贰仟两”! 五张!便是整整一万两白银! 依照当下行情,一两白银足可兑换两贯铜钱。 这一万两银子,便是足足两万贯钱! 王奔和李豹见施全这副模样,心知有异,忙凑上前来。 当他们看清那银票上的面额时,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两! 对施全、王奔、李豹三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三人在逃难路上偷鸡摸狗,啥坏事都干了,连一贯钱都没存下。 入了鄂州军营后,打了许多场仗,在尸体上最多的一次也才摸出二两银子。 十几天前,三人偷摸过河,杀了七个金人,也才抢来三两银子不到。 这一下就得了一万两银子! 这便是大哥口中的“零碎银子”?! 第188章 师师大惊 岳云家教甚严,见只是银两和银票,顿时失了兴趣:“原来是阿堵物,我不要,你三人分了便是。 王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再也忍不住,瓮声瓮气的道: “俺...俺的亲娘嘞!一、二、三、四、五...五千!不,是一万两银子!全哥,俺没看花眼吧?大哥...大哥也太...太豪阔了吧!” 李豹也是愣在当场,嘴里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够咱兄弟...买多少地,吃多少肉......” 李师师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觉惊奇。 之前这三人刚至拾光院时,还曾向那“关玖”通报姓名,显然他们也是今日方才和那“关玖”结识。 可那关玖却随手便赠出一万两银子,其家资之豪富,只怕难以想象。 她看向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轿子,心中突然有些担忧,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诸位恩公,那三刀盟在城西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关公子独自前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 岳云经她一语点醒,猛的一拍额头,懊悔道: “大嫂说的是!险些误了正事!” 说着,他牵过坐骑,翻身上马,猛的一夹马腹,当即朝着轿子追去。 施全被喝声惊醒,慌忙将银票塞回钱袋,揣入怀里,与王奔、李豹一同跃上马背,跟了上去。 之前在酒局之上,李师师曾挽留“关玖”几人在拾光院过夜,可被关玖拒绝,说他在熙春楼订了房间。 李师师以为关玖醉酒忘事,好心提醒熙春楼在临安城中,此时城门已闭,进不得城。 那关玖却只说没事,自己能进去,任李师师怎么劝都没用。 此刻,李师师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就想看看那关玖究竟要去哪里?怎么进城? 于是她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就见那轿子沿着官道,不偏不倚,直直的朝城西清波门而去。 按《宋刑统》令,夜间非军国急务、持有枢密院特批符节者,绝不可擅开城门。 然而,就在轿子离城门尚有半里之遥时,那紧闭的清波门,竟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轧轧”声,缓缓打开! 那关玖的轿子竟毫无阻滞,径直入城! 待轿影消失,城门又迅速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这一下,李师师彻底愣在当场,如遭雷击! 那城门,竟是为轿中之人,单独开启的! 她深知临安城防之严,夜间开启城门是何等惊天动地之事!这已非“权贵”二字可以形容! 那“关玖”究竟是何身份?这城门竟为他一人洞开?!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却又不敢置信。 岳云见城门已闭,这才心下大定,便打马欲走。 李师师再也忍不住心中好奇,上前几步,对着岳云盈盈一福,试探道: “今日多蒙恩公援手,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施全、王奔、李豹三人的姓名她之前在院中就已经听说,唯独这使锤的汉子一直没有通报姓名。 岳云此时酒意上涌,又见大哥对此女十分看重,心中戒备大减,闻言哈哈一笑,爽朗说道: “大嫂何必客气!俺姓岳,单名一个云字,表字应祥便是!” “岳云?!”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李师师耳边轰然炸响! 她娇躯剧震,美眸圆睁,死死盯住岳云的面庞,又看看马背上那对骇人的双锤。 岳云! 岳飞之子! 勇冠三军的“赢官人”! 这名字!这兵器!这年纪!这气度!如何能假?! 李师师声音发颤:“你...你便是...岳少保之子,岳云将军?!” 岳云见她惊骇模样,心中得意,却也不便多讲,只是打着哈哈,调转马头: “大嫂尽管放心!有俺大哥罩着,从今往后,莫说三刀盟,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寻你的晦气!大嫂保重!俺们告辞了!” 施全、王奔、李豹三人随着岳云一起,朝尚在发呆的李师师略一抱拳,随即猛夹马腹。 “驾!” 蹄声得得,三人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李师师独自立于官道,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若此人是岳云,那他口中那位“大哥”,那位能让城门夜开、能让岳云甘心俯首的“大哥”...... 他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关玖...官家...老九......” 李师师痴痴望着紧闭的城门,喃喃自语。 脑海之中,那青衣书生的笑容,与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渐渐重叠。 那是他的父亲,道君皇帝,徽宗赵佶。 他的父亲,是真正的风流天子,俊雅雍容,书画琴棋、金石鉴赏无所不精,举手投足间是掩不住的皇家贵气。 然而,那贵气之下,却总带着些阴柔与倦怠。 他待自己,是才子对佳人的迷恋,是帝王对玩物的恩宠,是逃离朝堂纷争的慰藉。 他会在冬雪初霁时乘轿而来,只为共赏一枝新开的绿萼,也会因一首诗词而醋意大发,将人逐出汴京。 他带来的,是樊楼的极致繁华,是价值连城的赏赐,是“一曲当时动帝王”的虚名。 却也是靖康之变时,那席卷一切的血海巨浪! 可眼前这位,与他的父亲,大不相同! 他身上没有帝王的精致,衣着朴素,言语随意,待人亲切,却始终透着英武果决。 他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妇孺挺身而出,面对地痞无赖,谈笑间显露雷霆手段。 他也能毫无架子的蹲在地上和孩童说笑,给孩子们买糖买肉。 他还会系上围裙,亲自下厨,为孩子们烹制饭食。 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都透着一种对弱小者的真切悲悯。 他不像他爹,总是流连于风花雪月、个人雅趣。 他看到了孩子们的饥寒,看到了弱女子的无助,看到了帮派对百姓的欺压,并亲自出手干预。 他对自己始终是“姑娘”相称,言语尊重,目光清澈,更赠巨资于“兄弟”,建慈幼于孤弱,显雷霆于恶霸。 这份心性,比之他爹,何止高出一筹? 想必...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 李师师怔怔的望着城门,突然想起他跟人约架之事,竟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胡三刀啊胡三刀...你明日...怕是要倒大霉。” 第189章 大哥是官家 话分两头,且说岳云四人打马疾驰。 路上,施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催马凑近岳云,开口问道: “岳将军您...您跟俺们交个底,大哥...大哥他究竟是什么人?怎地...怎地连城门都能为他夜间独开?这、这...” 王奔和李豹也竖起耳朵。 岳云见三人那副抓心挠肝的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 “哈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陛下为何会知道你施全的名字,还将你特旨调入京城吗?” 施全一愣,下意识点头。 岳云再次大笑,一字一句道:“那你今日,见着陛下,为何不问?哈哈哈——” “什么?!” “啊?!” “陛下?!” 三道惊呼同时响起! 施全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猛的一晃,竟是从马背上直接栽了下去,结结实实的摔在官道之上。 他额头触地,瞬间鼓起一个大包,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愣愣的坐在地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大哥...大哥...是...是皇上?” 岳云勒停马匹,看着施全狼狈的模样,更是畅快大笑: “哈哈哈!我还骗你不成?你们的大哥,正是当今天子!皇帝陛下!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施全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颗心差点蹦出喉咙,整个人都不好了! 王奔、李豹二人也是惊得魂飞魄散,呆坐在马背上,张大了嘴巴,如同两尊泥塑木雕,连下去扶人都忘了。 皇上? 官家? 天子? 那个毫无架子、谈笑风生、亲自下厨、与自己勾肩搭背、义结金兰、称兄道弟的“大哥”...竟是龙御天下、九五之尊、天命所归的天子?! 是那个为岳帅平反、诛杀秦桧、怒斩金使、誓言北伐的官家?! 这...... 施全愣愣的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岳云打马掉头,来到施全面前,弯腰伸出大手。 施全茫然的抓住岳云的手掌,借力站起,然后呆呆的站在原地。 岳云拍了拍施全的肩膀,笑道: “现在知道为何你能直入去病营了吧?实话告诉你,正是官家亲口向父帅要的人!我只是听到官家说起你来,才替你说了几句好话,官家,早就知道你施全的名字了!” 这话再次让施全目瞪口呆。 官家...竟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自己初见官家时,官家那热络的模样,想起酒席间官家对自己那格外关注的目光、温和的言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原来官家早就知道自己! 可官家为何会知道自己?自己只是军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校,无权无势,莫说认识什么权贵,更是连家人都死绝了。 可岳小将军说,是官家主动向岳帅要的人,这...... 他茫然问道:“官家...如何...如何会...知道我施全?” 岳云闻言,顿时眼睛放光,自豪的道: “这你就不懂了!咱们的官家,乃是天神下凡!真龙转世!本事大了去了!自去岁腊月二十九那日起,官家便宿慧顿开,能知过去未来,洞悉万里之事!” “莫说是知道你施全的名字,便是那秦桧、张俊等奸贼的勾当,金国使者的过往,乃至千里之外的军国要务,官家无不先知先觉,如观掌纹!” 这话和之前那传旨钦差所说如出一辙。 施全顿时了然:是啊,若非官家真有鬼神莫测之能,如何能跨越千里,知晓自己的名字? 想到此处,他心中顿时生出敬畏之情,同时,一股为君赴死的豪情涌上心头。 他面向临安城方向,重重抱拳:“官家!施全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您的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翻身上马,眼中满是狂热。 岳云见状,大笑一声:“走!回营!明日还有好戏要看!” “驾!” “驾!” 四人打马扬鞭,朝着城西军营疾驰而去。 风中隐约传来他们的对话: “岳将军...” “这里没有外人,叫我二哥!” “二哥!那...那...结拜之事,还能当真吗?” “废话!君无戏言,你当官家跟你过家家呢!” “嘿嘿,嘿嘿...全哥,你这可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了!” “老五,你掐俺一下,俺不是在做梦吧?” “做梦?做梦可梦不到这样的好事!” “嘿嘿...嘿嘿,老五说的对,说得对...梦里哪有这种好事...” “俺...俺和皇上拜了把子,还还吃了皇上做的饭?” “对呀,你说这皇上怎么会烧饭呢?” “你没听二哥说嘛!皇上乃真龙转世,本事大了去了!” “嘿嘿...有道理,有道理,嘿嘿,那下次我们再见到皇上,是叫皇上大哥呢,还是叫什么?” “哎哎哎!对了!这我可得提醒你们!官家今日乃是微服出巡,不想让人知道身份,你几个可别瞎说一通,惹得官家怪罪于我。” “那...还是叫大哥?” “那得看什么时候!难不成你上朝了也叫大哥,岂不被人笑死!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先跟你几个说好,明日那胡三刀是我的,谁也不许跟我抢!” “二哥,小小泥鳅,何须二哥蛟龙出手,让我来得了...” “你少来!” “二哥,什么三刀八刀的,俺让他一只手......” “少来!你几个少打鬼主意!” “二哥...” “少来!明日之战,有的是人给你们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要坠了官家的威风,堕了咱兄弟的名头!” “是!二哥!” 三人齐声大吼,声震四野。 copyright 2026 第190章 想煞东家 “梆—梆—梆——当——” “巷尾残灯须灭尽,灶间余火莫留明——彩灯收拢——勿挡街巷——” 随着三更梆子敲响,上元佳节已至。 从昨日开始,临安城内便已是火树银花、锣鼓喧天。 南瓦熙春楼前,更是车马喧阗,笑语盈门。 自打那位神秘的蔡东家买下楼子,定下那四条闻所未闻的规矩,又由纪清漓这八面玲珑的人物执掌后。 这熙春楼便成了临安瓦舍勾栏中独一份的存在,既有风月场的旖旎,又无压抑的愁苦,楼中姑娘一个比一个爱笑,引得恩客们趋之若鹜。 熙春楼大门前,八盏硕大的明角灯将石阶照得雪亮。 纪清漓裹着一件簇新的缎面斗篷,引颈望向长街尽头。 她已在此站了近三个时辰。 “楼主,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一个穿着葱绿袄子的小丫鬟捧着个紫铜手炉并一盏刚沏的龙井,步履匆匆的从门内出来,语气里带着心疼。 “楼主,您这都等了几个时辰了,东家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纪清漓接过手炉捂在掌心,又就着丫鬟的手呷了一口茶汤。 她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 “再等等,我们做下人的,岂能揣度主家行止?万一东家到了,门口连个迎候的人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小丫鬟嘟了嘟嘴,小声嘀咕:“可这都什么时辰了......” “休得胡唚!” 纪清漓轻声呵斥,“东家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去,让厨下照顾着点心,莫要凉了,再温一壶好酒,随时准备着。” 小丫鬟见劝不动,只得应了声“是”,缩着脖子又退回门内。 纪清漓心中亦是七上八下。 下午收到那位神秘东家派人传来的口信,说今夜要来熙春楼过夜,指名要花想容作陪,让花想容预留出工夫。 她哪敢怠慢,当下就禁了花想容接客,吩咐人洒扫庭除,预备酒菜,自己则一直在门外等候。 自除夕那夜东家豪掷千金买下楼子后,便如神龙入云,再无踪迹,这十几日,她心中积攒了无数话想禀报,无数疑问想求解,真真是望眼欲穿。 正当她脚底冻得发麻时,一顶八抬大轿停在门口。 轿帘掀开,一个身着书生袍的男子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他甫一站定,便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东家!” 纪清漓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忙不迭迎上前去,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盈盈福了一礼。 “哎哟我的好东家!您可算是来了!奴家从日头偏西等到月上中天,这脖子都盼长了三寸哩!”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自然的挽住赵构的胳膊,亲自搀扶,口中软语温存: “东家小心台阶,快请楼内暖和暖和。” 赵构醉眼朦胧,只觉得一股清雅的香气钻入鼻孔,手臂触及之处温软异常。 他定了定神,见是纪清漓,咧嘴一笑:“是...是清漓啊...等久了罢?路上...路上耽搁了会儿。” 他心心念念了花想容十几日,早都想来熙春楼了。 此刻酒劲正酣,见纪清漓眉目如画,风韵嫣然,心中不由一荡。 纪清漓见东家即便醉酒仍是毫无架子,明明坐着八抬大轿,偏要穿个粗布衣衫,她不禁莞尔。 “东家说的哪里话,您能来,便是奴家和楼里上下天大的福分,奴家这些日子,眼都望穿了呢。” 纪清漓笑语盈盈,手上使了巧劲,稳稳的搀着赵构往楼内走去,一边吩咐左右: “快,去把醒酒汤端来!再备上热水帕子!” 楼内温暖如春,与外面恍若两个世界,丝竹笑语隐隐传来,交织成软红十丈,更添旖旎。 赵构被这暖气一熏,酒意更涌上头,想到那丰腴秾丽、媚骨天成的花想容,当即心痒难耐,刚入得楼来,便四下张望: “花...花娘子呢?可有...有空闲?” 纪清漓本想着先引东家到自己阁中稍坐,汇报一下楼中事务,再将那厚厚一沓“银票”上交。 可见东家醉态可掬,入楼便找花想容,知他性子已起,只好按下话头,笑道: “东家放心,在呢在呢!想容娘子今日未曾见客,一直在玉香阁等候,妾身这就引您过去。” 说着,她对旁边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快去玉香阁通传,说东家到了。” 说罢,她便搀着赵构,穿过回廊,径往花想容所居的“玉香阁”走去。 那花想容自下午得了楼主吩咐,说是东家指名要她,她是又惊又喜,又盼又痒。 她自除夕那日夺得亚魁之后,夜夜笙歌,宾客排队,何曾有过半刻清闲? 今日难得歇了半天,初时觉得松快,待到华灯初上,便觉得全身发痒,闲得发慌,骨子里的媚意无处安放,早已饥渴难耐。 她对那位一怒为红颜、买楼护花、又定下这般体贴规矩、几乎还了自己自由的东家,早已充满了好奇,只恨无缘得见。 此刻听得丫鬟通报,说东家已到,正往阁中来。 她顿觉浑身血液都活泛起来,对镜匆匆理了理云鬓,抿了抿胭脂,便迫不及待的迎出阁门。 刚出阁门没几步,便见楼主亲自搀扶着一个年轻男子走来。 (赵构肉身年龄三十五,但穿越后灵魂年轻,且养尊处优,显得年轻。) 但见那男子面带醉意,步履不稳,虽然穿着简朴的书生袍,却难掩其英朗之气,一张面孔,鼻子眼睛都长在原位,俊俏异常。 花想容心中大喜,暗道今夜好过! “东家~~~” 一声呼唤,娇滴滴,糯丝丝。 她眼中放出光来,脸上绽开媚笑,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便迎了上去,极其自然的挽住赵构的另一只胳膊,顺便将胸脯紧紧贴了上去。 她仰着脸儿,眼巴巴的望着赵构,眸光水润,声音又糯又嗲,宛如蜜糖拉丝: “哎哟~~~我的好东家,您可算是想起奴家了~~~奴家可是从下午盼到如今,望眼欲穿呢,可算把您给盼来了~~~哎哟,这酒气重的,快快进屋,让奴家好好伺候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整个身子挂在赵构胳膊上,蹭呀蹭的将赵构往阁里引。 赵构被蹭得心猿意马,气血翻涌,加之花想容近看之下,更是肤若凝脂,媚骨天成,比那日远观更加撩人。 他只觉体内邪火乱窜,当即一把揽住花想容的腰肢。 “好...好一个妙人儿!几日不见...愈发标致了!东家我...也想你得紧呐!” 花想容被他搂住,非但不躲,反而“嘤咛”一声,顺势将整个人都依偎过去,操着一口酥媚入骨的吴侬软语,娇嗔道: “东家~~~您再不来,奴家可想煞您了~~~刚刚奴家还在担心,东家不来了呢~~~把奴家吓的,这心啊,扑通扑通的,跳得都快出来了呢~~~” “哦?跳...跳出来了?我摸摸...哎呀!真出来了...都是东家我...我的错...罚...该罚...” “东家~~~您这罚,奴家不知,受不受得住呢~~~” copyright 2026 第191章 小妖精 纪清漓见两人这般动静,识趣的松开了手,跟在二人身后进了玉香阁。 阁内锦帐绣帷,陈设华丽,熏笼里还燃着助情的暖香。 纪清漓本想让东家喝口醒酒汤,叙叙茶,与东家说几句话,却见东家已搂着花想容坐到了床沿,两人耳鬓厮磨,动作愈发不堪。 花想容更是吃吃笑着,整个人腻在东家身上,看那模样,恨不得把东家全吃进肚里。 纪清漓知道此刻再留便是煞风景了,只得柔声道: “东家,想容妹妹,你们好生歇着,奴家就在外面,有何需要,随时召唤便是。” “嗯...嗯...清漓且去歇着...唔...” 纪清漓应了声“是”,再次福了一福,轻手轻脚的退下,轻轻带上房门,将满室春色关在了屋中。 花想容本就是风月场中的魁首,诸般手段娴熟无比,又兼天生媚骨,敏感异常。 她久旷之下,又对这东家存了三分爱慕,七分刻意逢迎,自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赵构虽是穿越之身,前世信息爆炸,理论知识不少,但论及这实战技巧,又如何是这专业人士的对手? 但他向来虚心好学,非但不怯场,偶尔还能举一反三。 两人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直折腾到后半夜,方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直到这夜,赵构才体会到自己那便宜老爹的快乐。 次日,赵构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被一阵细微的痒意扰醒。 他睁开惺忪睡眼,却见花想容如同蜻蜓点水般,在他胸膛上轻轻啄吻着,那酥麻痒意正是由此而来。 赵构捧起她的头,笑道: “小妖精,大清早便来撩拨,看朕...真拿你没办法!” 他险些说漏了嘴,忙含糊过去。 花想容吃吃娇笑着:“东家昨夜那般勇猛,想容还以为,您起不来了呢......” “哼,小小狐妖,竟敢小瞧本道,再来!” “咯咯咯...东家难道不知,道长都是牛鼻子么?俗语有云,只有.......没有......奴家还怕您唔唔......” 又是一番雷雨,自是不提。 待到云收雨歇,已是午时正刻。 两人均是腹中雷鸣,饥肠辘辘,这才起床。 刚披上外衣,纪清漓便领着几个手捧铜盆、毛巾、青盐等物的丫鬟,推门走了进来。 “东家,想容妹妹,早呀。”纪清漓笑容温婉,仿佛昨夜守在门外听墙角的不是她一般。 她浅浅笑着,一进门便指挥着丫鬟:“快,快伺候东家梳洗更衣。” 她自己则亲自拧了热帕子,笑吟吟的走到赵构面前,欲要替他擦脸:“东家昨夜睡得可好?” 赵构见她今日换了身湖蓝襦裙,少了几分昨夜的艳丽,多了几分清雅,行动间腰肢款摆,韵味十足,正是熟透的年纪,风姿与花想容又是不同,不由得心中一动。 他原本打算今夜寻那水吟秋作陪,此刻却突然改了主意,目光在纪清漓玲珑有致的身上打了个转。 他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对纪清漓笑道:“好,好得很,某家今晚还来。” 纪清漓闻言,眼中顿时闪过惊喜之色,连忙道: “东家肯来,那是楼里的福气。不知东家今夜欲点哪位姑娘作陪?妾身好早作安排。” 赵构将帕子交到纪清漓手上,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笑道: “某今晚不点姑娘...想点熙春楼楼主,不知楼主可愿赏光?” 纪清漓猝不及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她对这位神秘莫测、手段通天,又对她恩同再造的东家,心中早已埋下爱慕的种子。 如今见东家竟然点名要自己,那心情,比当年初次挂牌时还要紧张雀跃。 加之她自从当了这楼主,便一心打理事务,不再接客,良田已荒废日久,闻言当即脸上飞起红晕,眼波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声音妩媚到了骨子里: “奴家蒲柳之姿,蒙东家不弃...自是,自是随时恭候。” 那“随时恭候”四字,说得又轻又软,含着无尽的风情。 赵构被她这含羞带怯又大胆应承的神态迷住,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光滑的额头轻轻一吻,笑道: “那便说定了!” 纪清漓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子一软,心中更是甜丝丝、晕陶陶,仿佛喝醉了酒一般,不自觉的“嗯”了一声。 一旁的花想容正对镜理妆,从镜中看到这一幕,不免有些酸溜溜。 她昨夜食髓知味,本想今夜再续前缘,没承想转眼便被楼主截了胡。 她眼珠一转,放下眉笔,袅袅娜娜的走到赵构身边,贴过身子,娇声道: “东家~~~您今晚既要来,不如...不如也让奴家在旁伺候着?奴家和清漓姐姐一同服侍您,岂不更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蹭呀蹭的。 纪清漓立刻察觉到了危机,警铃大作。 她心中暗恼,面上却笑得温婉,亲自替赵构整理衣袍,动作轻柔体贴,尽显温柔,口中道: “东家,午膳已经备好,都是按临安时兴的口味,奴家又让厨下做了几样醒神开胃的小菜。东家劳累了一夜,快些用些饭食要紧。” 她刻意加重了“劳累”二字,眼风轻轻扫过花想容,暗示她需知分寸,莫要过分。 花想容被这眼风一扫,非但不惧,还调皮的对着纪清漓伸了伸舌头。 这一幕被赵构看在眼里,让他越发欣赏纪清漓。若非她平日待人甚宽,这花想容焉敢如此? 他伸手搂过纪清漓腰肢,笑道:“清漓说得对,先用饭,先用饭,某实是饿了。” 纪清漓被东家搂着,心情大好,也不再与花想容计较,连连吩咐丫鬟布菜。 一时饭食摆上,三人围坐一桌。 席间,花想容与纪清漓各展手段,布菜斟酒,软语温存,妙语连珠,把赵构哄得眉开眼笑,惬意非常。 赵构此刻才深切体会到,为何古代文人乃至那便宜老爹,都爱往这烟花柳巷里钻。 实在是此间乐趣,非他处可比。 这里的女子,不仅貌美才佳,懂得曲意逢迎,伺候得人通体舒泰,还无需负责。 完事后各取所需,钱货两清,实在是放松身心的绝佳去处。 他想到后世那些会所女子,和此时一比,那叫一个业余! 想到此处,他不禁为后世的男子默哀了一刻钟。 copyright 2026 第192章 清漓报账 一刻钟后,赵构吃饱午饭,接过纪清漓递来的香茶,悠闲的漱着口。 纪清漓见花想容始终黏在东家身边,便寻了个由头,笑道: “妹妹昨夜辛苦,不如再歇息片刻,姐姐有些楼中账务需向东家禀报,便先借东家一用了。” 花想容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强笑着应了,眼巴巴看着纪清漓将那帅气的东家引出了玉香阁。 纪清漓并未将赵构引至账房,而是直接带到了自己位于三楼的卧房。 她的卧房布置得十分雅致,一应陈设虽不奢华,却极有品味,书画琴棋陈列有序,熏香袅袅,透着一股知性的风韵。 她请赵构在窗下的软榻上坐了,亲自沏了盏香茗奉上,然后取来一本蓝皮账册,柔声道: “东家,这是熙春楼自正月初一至昨日的总账,按照东家定下的规矩,姑娘们分成提高,又截留一成利润作为‘养老钱’,再扣除各项人工、采买、修缮等开支......这是收支细目,奴家念给您听......” 赵构根本就不在意这三瓜两枣,美人在侧,幽香阵阵,哪还有心思查账? 听不到几句,他便不耐烦了,伸手一把揽过纪清漓的纤腰,将她抱到自己腿上。 “...东家?”纪清漓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账本差点脱手。 她并未挣扎,反而顺势偎进赵构怀里,娇嗔道:“东家~~~账还没报完呢~~~” 赵构听着这娇声软语,想起她方才报账时精明干练的模样,更是心痒难耐,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这般看账枯燥,不如...去床上,你慢慢报与我听?” 纪清漓闻听此言,身子顿时一软,将头埋在他颈间,娇声道:“但凭东家吩咐...” 赵构哈哈一笑,打横将她抱起,径直向里间走去。 纪清漓双臂环着他的脖颈,眼中满是情动。 一个负责打扫回廊的小丫鬟,拿着鸡毛掸子,正挨个拂拭着三楼的栏杆。 当她经过楼主房间的窗户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声响。 她好奇的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窗纸并不隔音,里面的对话,清晰的传了出来。 “......初十那日...礼部张郎中宴客...点了一桌缠头宴...计一百二十贯...席间...赠予抚琴的柳儿...赤金镯子一对...折价三十贯...” “继续。” “...十一日...楼中采买...时新绸缎五十匹...支出六十贯......” “接着报” “...十二日净收入...一千一百三十贯......” 继续。” “嗯...东家...楼中十四日...总收入...计一万...九千七百...八十二贯...除去各项开支...及姑娘们分成...净盈利...是一万三千...八百六十三贯...” “嗯...继续说...” “是...其中...酒水收入...占三成...姑娘们...点牌收入...占六成...其余...是打赏......” “嗯...还有呢?” “还有...楼中现有姑娘...九十二人...丫鬟仆妇...一百六十八人...每月固定开支...约需...三千五百贯...东家...您......” “我如何?” “您...奴家...账目要乱了...” “乱就乱报...” “那可...不行...按目前势头...预估每月净利...可在两万五千贯...以上......” “好...报得好!继续...” “天上人间的牌匾...已经制好...只等东家来...择吉日悬挂...” “此事你定便可...还有呢。” “还有...东家您昨日...可是去看过晚晴了...” “去看过了。” “东家本事...真大...前脚刚走...朝廷的人后脚就到...礼部、刑部、大理寺...全来了...那场面...大了去了...” “然后呢。” “然后...朝廷不但给晚晴...的爹爹平了反...销了她的奴籍...恢复了良民身份...还送去许多抚恤...晚晴高兴得...眼睛都哭肿了...” “渡姑娘乃忠良之后...正该如此...” “东家...如今可不能...叫渡姑娘了...她已改回原名...得叫柳姑娘了...东家...您究竟是托了哪路神仙...这朝廷的反应...也太快了...如今可是上元休沐...那些官老爷们...竟如此勤快办差...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柳姑娘就柳姑娘...叫柳姑娘也好听...管他托的什么人...能办事就行...” “嗯...东家...楼里赚的银钱...奴已换成便钱会子...就...就藏在枕头底下...共一万三千...八百贯...您...您拿去...” “不必给我...日后楼中利润...你直接送去柳姑娘那里...交给她保管...” “啊...东家您...这是为何...” “你转告她...将这些钱款...用于城中正在筹办的慈幼院...以后慈幼院一应开销...皆从此出...” “啊...东家...您...您真是菩萨心肠...” “还有,你告诉她和冷月仙...若是愿意...可去孤儿院中...做个音乐老师...月俸三十贯...” “啊...三十贯...音乐老师...东家是说音乐先生?这...她若不去...我去...” “哈哈...” “东家...按如今楼里进项...每月少说也有...两万五千贯以上的净利...一所慈幼院...哪用得着这许多银钱...” “余下的...让她延请先生...开办学堂...专收家境贫寒幼童读书...免其束修...学堂管一顿午饭...” “啊...开办学堂...还免学费...包饭食...东家...您...您莫不是菩萨下凡...” “没错...欢喜佛...就是我了...” “咯咯...这名号...东家倒也当得...东家...即便如此...妾身粗算...也...也用不了这许多...” “那就多开几所学堂...临安城内城外...皆可设学...” “东家...您...您这般仁心...定得天神保佑...福泽绵长...请东家...为学堂赐名...” “嗯...便叫希望学堂吧...” “希望学堂...好名字...真是好名字...奴家看...东家不是欢喜佛...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渡尽、方证菩提的...地藏菩萨...” “我才不要当菩萨...菩萨哪有这般快活...” 那丫鬟听到这里,不敢再听,蹑手蹑脚的退走了。 copyright 2026 第193章 楼主月俸 这一番账务汇报与事务安排,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日头落下,纪清漓才神清气爽的唤人传晚膳。 饭桌上,赵构让纪清漓取来纸笔,动手画了三套服装图样。 一套是高开叉的旗袍,配古朴手包一个。 一套是空姐制服,配拉杆箱一只。 一套是护士装,配带背袋的医疗箱一个。 “清漓,你找手艺好的裁缝、匠人,将这三套衣裳制作出来。” “届时,你可在楼中设定主题日,比如‘医院主题’时,可提前请来大夫,教授姑娘们一些浅显的医药知识。” “然后在这医疗箱中放置些提前煎好的养生汤药,让姑娘们给客人把脉问诊后,拿给客人服下。” “还可让姑娘们学些五禽戏之类的养生拳法,教授给客人......” “还有,这医疗箱中可放些狐尾、木棒.....” 纪清漓初时有些懵懂,待赵构细细解释一番后,她那双美眸越睁越大,最后已是异彩连连。 东家这些主意,简直是闻所未闻,天马行空! 但稍微一想,便觉妙趣横生,噱头十足!一旦推出,其他楼子如何能比?! 熙春楼...不,天上人间,想不火爆都难! “东家真乃神人也!” 纪清漓由衷赞道,看向赵构的目光除了爱慕,又添了几分崇拜:“奴家记下了,定尽快安排,将这些推行下去!” 赵构见她领悟得极快,心中再添好感。 从昨夜入楼至今,赵构所见皆秩序井然,姑娘们个个精神饱满,喜笑颜开,生意更是红火。 他心知这纪清漓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加之她知情识趣,伺候得自己极为舒坦,便想着给她涨涨工资,于是开口问道: “清漓如今,每月薪俸多少?” 纪清漓正为他布菜,闻言嫣然一笑:“能为东家办事,是清漓的福分,薪俸多少,奴家并不在意。” 她这话倒有七分真心,若非赵构提拔,她还在为日后生计发愁,哪有今日安稳。 赵构见她这般回答,这才想起,自己当初只定了四条规矩,还没给她定过薪俸。 他笑问:“以前的楼主,月俸多少?” 纪清漓闻言,俏皮笑道:“跟东家那慈幼院的音乐先生一样,每月三十贯。” 赵构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你且跟我说说,按如今这光景,熙春楼每月刨去开销,能净赚多少?” 纪清漓闻听此言,不由嗔怪的看了赵构一眼。 她这才知道,之前自己那般辛苦报账,这位东家,怕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嘟了嘟嘴,娇嗔道:“奴家之前不是报过了么?” “哈哈哈哈.....” 赵构再次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纪清漓痴痴的望着爽朗大笑的东家,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入行这么多年,可以说见过男子无数,却从没见过眼前这种男子。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人,只觉他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他眼里,好像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一般。 待在他的身边,你会不自觉的发笑。 此刻,她终于体会到渡晚晴那晚说的“安心”两字,是什么意思。 她爱极了眼前人,恨不能将他吞进肚里,只拿一双美目直直的望着他。 看他爽朗大笑,看他亲在自己嘴上。 挨了一吻后,纪清漓终于回过神来。 年届二十九的她,心中竟涌起少女般的羞涩,不自觉的红了脸庞,娇羞回道: “东家,按熙春楼目前势头,奴家保守预估,每月两万五千贯是有的。” 赵构点了点头,按此时物价,一斗米不过百余文,一贯钱便足够寻常四口之家一月嚼谷。 这熙春楼月入两万五千贯,堪称日进斗金。 他既觉纪清漓才干出众,又对她颇为喜爱,当即大手一挥,道: “好!清漓经营有功,以后每月楼中净利,提取半成,作为清漓薪俸。” 纪清漓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愕然抬头,一双美眸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望着赵构: “东家?半...半成?” “没错,就这么定了。”赵构点了点头。 纪清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成! 仅按目前的两万五千贯来算,半成就是一千二百五十贯! 一个月! 足足一千二百五十贯! 而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她原先想着,东家为人豪气,给姑娘们都涨了分成,自己这楼主,月俸或许能给到四十贯。 这在临安城的掌柜里,也算是顶顶拔尖的了。 谁承想,谁承想东家一开口,竟是她预想数额的数十倍! 这月俸,足以在临安买下一座像样的小院了! 她呆呆的看着赵构,檀口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构见她这呆萌模样,与之前的精明干练判若两人,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探过身,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笑道: “怎么?嫌少?” 纪清漓被他一亲,这才猛的回过神来。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涌来,她眼圈一红,“呜”的一声,也顾不得这是在饭桌上,猛的伸出双臂搂住赵构的脖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东家...这...这太多了...这让清漓...如何报答...” “你值这个价。”赵构拍了拍她的背。 纪清漓闻言,更是情难自已。 她干脆直接跨坐到赵构腿上,将满腔的感激化为热吻,雨点般落在赵构脸上。 “清漓这条命...以后就是东家的了...东家即便让奴家去死...奴家也绝不皱眉...” 赵构揽着她的纤腰,笑道:“别动不动就死啊死的,以后我还要找纪楼主‘汇报工作’呢。” 纪清漓闻言破涕为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奴奴定竭尽全力...报得仔细...” 窗外,临安城的上元夜,正渐入佳境。 而熙春楼内,春意正浓。 copyright 2026 第194章 胡三刀 临安城西,清波门外数里。 一处货栈前,车马辚辚,脚夫吆喝,一派繁忙景象。 在这片货栈深处,有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门头匾额上书“三江货栈”四个大字。 此地,正是雄踞城西,掌控码头、脚夫、乃至米盐诸多生意的三刀盟总坛。 一个身形偏瘦中年男子,从侧门悄然闪入,腰间挎着的制式腰刀,昭示着他的身份,正是主管城西治安的临安县尉:董文俊。 密室内,三刀盟盟主胡三刀早已等候多时。 他年约四旬,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极为敦实。 一身肌肉贲张,方脸阔口,浓眉倒竖,一道寸许长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划至颧骨,更显凶悍。 此刻,他正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的一幅《猛虎下山图》,一言不发。 “大哥。”董文俊掩上房门,低声唤道。 胡三刀缓缓转身,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交椅:“贤弟,坐。” 董文俊依言坐下:“大哥如此紧急相召,所为何事?” 胡三刀走到桌边,抓起冷茶灌了一大口,将茶壶重重顿在桌上: “昨夜,千影堂在城西三里,栽了!四十几个兄弟,被四个人,赤手空拳,全放倒了。你见过的那张家俊...没了。” “什么?!” 董文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十几个对四个?那张家俊不是一身武艺?这怎么可能?!” 胡三刀闻言,气得不行:“哼,屁的一身武艺,全他妈花拳绣腿,被人一锤子打死了。” “啊?!” 董文俊惊得张大了嘴:“那...那也不至于四十几个打不过四个吧!” 胡三刀闻言更加烦躁: “我还能拿这事开玩笑不成?尸体我都让人连夜处理了!动手的是几个外地佬,三个自称是鄂州来的,为首的是个游学书生,巫山人,自称关玖......” 他耐着性子,将昨夜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十四个弟兄当场就没了气!还有九个重伤,眼看也悬了,剩下的个个带伤!那姓关的还给老子下了战书,约老子今晚在拾光院再见真章!” 胡三刀一拳砸在硬木桌面上:“他妈的!我胡三刀在城西混了几十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董文俊听得脸色连变,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条人命! 九个重伤! 今晚还有大事! 这已不是寻常的江湖私斗,而是一桩惊天大案! 他总觉得“关玖”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急道: “大哥,此事闹得太大!十几条人命!小弟必须上报府衙,请张知府亲自定夺,派兵缉拿......” “不可!” 胡三刀猛的打断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向身旁茶几,那硬木茶几竟被他拍散了架。 “你若报官,官府介入,我三刀盟的脸面,往哪搁?!老子要是怂了,手下的弟兄会怎么想,人心一散,这队伍还怎么带?!” “城南的‘青帮’,城东的‘盐枭’,还有北边那帮‘车马行的’,哪个不是瞪着眼睛等着看老子笑话?” “他们若知道我胡三刀连几个外地佬都摆不平,还要靠官府来擦屁股,不出三天,就得像嗅到血腥的野狗一样扑上来,抢老子码头、夺老子生意!” 胡三刀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狠厉”这块招牌,这招牌要是砸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眼中凶光毕露:“这城西的江山,是老子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血债血偿的规矩,也是老子定下的!” “江湖事,江湖了!若连这点事都要惊动官府,我胡三刀以后还如何在道上立足?!” 董文俊面露难色:“大哥,死伤这么多人,若不上报,小弟...届时难脱干系啊。” “贤弟放心。” 胡三刀拍了拍董文俊肩膀: “我已经吩咐下去,对此事严加保密,昨夜折了的弟兄,家眷都已安抚,尸首也都连夜处置了。” “况且,是死是伤,伤得多重,还不是我一句话?若真惊动官府,我自有说法,绝不会牵连贤弟。” 董文俊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他与胡三刀的“兄弟情义”,并非那般纯粹。 十年前,董文俊还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捕头,而胡三刀,那时还叫胡冬冬,凭着一股狠劲,聚拢了一帮兄弟,刚在城西码头打出点名堂。 当时,掌控城西的是“漕帮”。 漕帮帮主是个老派人物,讲究规矩,油盐不进,是横在胡冬冬野心路上的一块硬骨头。 机会来得偶然。 某次,漕帮因争夺水道与某位致仕官员的家船发生摩擦,失手打伤了那官员的家眷。 这事本来可大可小,但董文俊敏锐的嗅到了机会,他主动找到正想上位的胡冬冬,两人一拍即合。 董文俊罗织罪名,将“殴打官员家眷”,扩大为“袭击官船、谋逆作乱”。而胡冬冬则带人假扮漕帮帮众,四处散播谣言,提供人证物证。 结果可想而知,临安知府大怒,漕帮帮主被迅速下狱问罪,漕帮自此覆灭。 董文俊凭借“破获谋逆大案”之功,顺利晋升县尉。 而胡冬冬则顺势接管了漕帮大部分地盘,一番拼杀,成为城西霸主,并得了个响当当的名号——“胡三刀”。 事成之后,两人杀鸡沥血,对天盟誓,结为异姓兄弟。胡冬冬年纪大五岁,做了大哥。 自此,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十年时间挣下偌大家业。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胡三刀行事越发大胆,这份“兄弟情义”也渐渐变了味道。 董文俊因为有太多把柄在胡三刀手里,在很多事情上,已经身不由己。 如今胡三刀不让他上报官府,他也只得劝道: “大哥,对方四人便能败你四十余人,此等手段,绝非等闲,小弟担心对方来头不小,怕是过江的猛龙......” “狗屁的过江猛龙!” 胡三刀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贤弟多虑了!我早已查清,此事起因,不过是为了一所破宅子,来去不过两百贯的纠缠。” “他若真是过江龙,岂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大动干戈?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题发挥!” “那关玖自报巫山人士,手下皆是鄂州口音,几人衣着破旧,互相称兄道弟。” “据后来探查的兄弟回报,他们吃猪肉,喝劣酒,分明就是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流寇,想拿我三刀盟当垫脚石,在城西立棍!” “若真有泼天背景,何须在城外与我纠缠,早他妈进城打点关系,做那正经生意去了!” copyright 2026 第195章 三刀盟 董文俊仔细听着,觉得胡三刀这番分析不无道理。 若对方真有背景,何必为了区区一所城外宅院与地头蛇死磕?还弄出十几条人命。 这确实更像是一伙急于立威的外来悍匪的行事风格。 站在他的角度,确实很难想象,一个有权有势之人会为了一个老妇和一群孤儿,亲自下场做下这些事情。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心中疑虑稍减,又打起了歪心思,说道:“大哥所言有理,那...今晚之约,大哥有几分把握?” “贤弟放心!” 胡三刀胸膛一挺,底气十足。 “莫说我自己出面,便是帮中几把交椅上的兄弟,哪一个不是临安地界上叫得上号的人物?” “他若人少,自不必说!他若人多,我麾下弟兄上千,还怕他一帮外地佬?!” 董文俊毕竟是公门中人,心思更为缜密,他问清今晚约架地点后,出言提醒道: “大哥,对方所选之地,两侧房舍林立,官道宽仅三丈。此等地形,狭窄逼仄,利于人少固守,却不利于我方人多展开......” 他这话倒提醒了胡三刀。 胡三刀稍一皱眉,随即道:“我岂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我胡三刀无智?” 他走到舆图前,稍一沉吟,手指点在西湖码头上: “今晚之约,地点得由咱们来定!便改在西湖码头!” “那里场地开阔,且两面临湖,一面货仓,只要堵住南边官道,便退无可退!” “那姓关的若敢来,就让他葬身西湖!他若不敢来,便是露了怯,日后老子再慢慢寻他,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到此处,董文俊脸上突然泛起喜色。 他突然想起这“关玖”是谁了! 去年腊月二十九,打伤通判衙内的,不就叫关玖吗?! 自己记得,衙门当时还画了他的通缉画像! 只是后来,唐通判说此事错在衙内,并严令不得追查,便不了了之。 如果自己借此将那关玖捉来,献与通判......既保全了通判的官声,又为通判出了口恶气,岂非大功一件?! 而这胡三刀所说的西湖码头,除了水路,就只有一条官道和外界相连,正好将那伙“流寇”一网打尽。 在天子脚下,缉拿一伙流窜行凶的“江洋大盗”,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念及此,他当即表态: “好!既然如此,小弟今晚便带一队心腹人马,在码头外围埋伏,待大哥事情了结,小弟便以‘缉拿流寇’的名义出面收场,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胡三刀,“届时场面上的功夫要做足,大哥这边,也得交出几个人来。” 胡三刀一口应允: “这是自然!帮里吃闲饭的,挑几个出来顶缸便是,只是...顶罪的弟兄,还望贤弟多多照应,莫让他们吃了苦头。” 董文俊心领神会,保证道: “大哥放心!有小弟周旋,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多判个流刑。押解路上,让他们伺机逃脱便是,吃不了几日苦头。” 这种事情两人早就轻车熟路,不由得相视一笑。 送走董文俊后,胡三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向总坛正殿:忠义堂。 忠义堂内,聚集了不下四十人,皆是三刀盟五个堂口的骨干。 大堂正中高悬一块乌木牌匾,上书四个鎏金大字“义气千秋”。 牌匾之下,设五把黑檀交椅,居中一张铺着张完整虎皮,乃是帮主之位。 此刻,左右交椅之上,已经坐了四人。 左手第一位坐着个精瘦中年,眼窝深陷,指尖盘玩着两枚锃亮的铁胆。 他是二当家‘铁算盘’钱不通,擅使暗器。 左手第二位,是个彪悍壮汉,满脸横肉。 他是四当家‘翻江鳄’杜水龙,擅使一根浑铁棍。 右手第一位,身形高瘦,双臂奇长,太阳穴高高鼓起。 他是三当家‘一阵风’孙快腿,腿法凌厉,内功了得,擅使长剑。 右手第二位,面色苍白,眼神阴鸷。 他是五当家‘鬼见愁’罗七,擅使一对分水峨眉刺。 在五把交椅下方,又设数把梨木椅。左侧两把,右侧三把,此为各堂堂主之位。 奇怪的是,排在最末、右侧第三把椅子上,坐着的竟是一位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容貌颇有几分秀丽。 她便是暗影堂堂主,‘缠丝剑’苏绣娘。 在她身后,肃立着五位年纪不一的女子,大的三十出头,小的才双二八年华,个个气息沉稳,英气勃勃,显然都有武艺在身。 她们乃是暗影堂的五位香主,人称“五朵金花”。 其他各堂主座椅之后,均站着各堂的香主、护法等骨干成员。 整个忠义堂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味。 苏绣娘眉头紧皱,恨不得把这些人全扔进西湖里,挨个涮洗干净。 千影堂堂主‘百面狐’贾风遥,损失最为惨重,不但香主俊罗刹被人打死,还折了几十个手下。 他见帮主从内堂走出,第一个按捺不住,猛的起身,单膝跪地,悲愤的道: “帮主!俊罗刹死得惨呐!身子都被砸塌了半边!此仇不报,我千影堂上下,何以在城西立足?!” “请帮主下令,让我带领堂下弟兄,即刻踏平拾光院,将那姓关的碎尸万段,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他这一带头,其余堂主也群情激涌,争相请战: “帮主!俺风火堂愿打头阵!为帮主生擒那厮!” “血刃堂的刀早就渴了!请帮主下令!即刻踏平拾光院!” “那几个外地佬欺人太甚!我重山堂的兄弟咽不下这口气!” 胡三刀走到正中虎皮交椅前,眯着眼睛看向堂下,激昂的说道: “诸位兄弟!静一静!” “想我三刀盟,自开香立舵以来,在这临安城西,刀头舔血!拳脚争锋!用了整整十年,流了多少血?折了多少兄弟?才打下这片基业!” “才有了今日这码头,这生意!才有了兄弟们碗里的肉,袋里的钱!” “可如今,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外地佬,鄂州来的泥腿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杀我香主,伤我兄弟,踩我三刀盟的脸面!”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兄弟们!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众人齐声怒吼,个个面相发狠。 “好!都是有种的好兄弟!”胡三刀满意的点头,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又道: “江湖规矩,血债血偿!他关玖不是约架吗?老子接了!” “不过,地方得由咱们定!今晚酉时三刻,西湖码头!老子要亲手砍下那关玖的狗头,祭奠死去的弟兄!也让其他人看看,得罪我三刀盟,是个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帮众,抛出诱人的赏格: “今晚,有功者,重赏!砍翻两人,升香主!砍翻五人,升堂主!擒杀关玖者......” 胡三刀抬手指向五当家身旁的位置,厉声道: “这第六把交椅,虚位以待!” 第196章 无敌三刀盟 胡三刀这话一出,除了暗影堂的六个女子外,其他帮众就像打了鸡血,鬼叫不止。 个个争相发誓,抢着要擒杀关玖,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好像那关玖杀的不是别人,是他们的亲生父母。 胡三刀振臂一呼:“三刀盟!” 众人挥舞着拳头,齐声高喊:“威武!!!” “三刀盟!” “无敌!!!” “三刀盟!” “必胜!!!” 看着群情激愤的场面,几位副帮主也坐不住了,纷纷请战。 二当家‘铁算盘’钱不通阴恻恻的道: “几个跳梁小丑,何须帮主出手?小弟愿为先锋,必将那关玖生擒活捉,献于帮主座前!” 三当家‘翻江鳄’杜水龙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二哥你歇着!杀鸡焉用牛刀!让俺去!一棍子一个,全打死算球!” 四当家‘一阵风’孙快腿冷哼一声: “三哥,打架不是光靠力气,我的剑,好久没喝人血,还是让我来吧......” 五帮主‘鬼见愁’罗七阴冷一笑: “几位哥哥都别争了,这种活儿,小弟最拿手,保证让他们死得舒舒服服.....” 胡三刀满意的点头:“好!都是我三刀盟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随即,他脸色一沉,看向堂下: “石勇!” “在!”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应声站起,乃是重山堂堂主‘铁壁’石勇。 “秦广白!” “在!”另一个赤面虬髯的汉子起身,乃是风火堂堂主‘霹雳火’秦广白。 “你二人,率领重山堂、风火堂弟兄,坐镇码头中心,正面迎敌!” “得令!”石勇、秦广白轰然应诺。 “贾风遥!” “在!”千影堂堂主贾风遥应声站起。 “你千影堂负责东侧策应,是为左军!伺机而动,给老子狠狠捅他们的腰眼!” “得令!”贾风遥抱拳道。 “崔勉!” “在!”一个瘦高个子应声站起,乃是血刃堂堂主‘剔骨刀’崔勉。 “你血刃堂,负责西侧策应,是为右军!给老子堵死滩涂,莫让人从湖上跑了” “明白!” 最后,胡三刀看向暗影堂那边:“苏堂主。” 苏绣娘起身抱拳:“属下在。” 她乃武学世家出身,素来看不惯欺凌弱小的行径,对张家俊的死,其实并无多少同情,反而对那出手救助孤寡的“关玖”存了一丝钦佩。 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既受了三刀盟供奉,也只能听从号令。 “你部,化整为零,分散于南面隐蔽,听我号令,随时截断敌人退路!” “属下领命。” 苏绣娘垂首领命,心中却是一叹:这等安排,是要将对方赶尽杀绝了。 胡三刀把头一昂:“其余总坛精锐,随我坐镇中军!” 见帮主亲自出马,众人更是信心大增,喝骂之声不绝于耳。 任务分派完毕,胡三刀环视全场: “各部堂主,立刻回去召集人手,带齐家伙!酉时初,务必在城西码头集结完毕!让那不知死活的外地佬见识见识,什么叫临安铁拳!”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二弟!”胡三刀看向钱不通:“即刻起草战书,送进拾光院!免得那关玖小儿以为我三刀盟怕了他!” “是!”钱不通领命,匆匆去了。 胡三刀立于堂中,望着那扇“义气千秋”的牌匾,嘴角勾起冷笑。 “关玖...不管你他妈的是谁,今晚,西湖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哪里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关玖”,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此刻正抱着美娇娘,睡得正香。 此时正是上元佳节,时近黄昏,临安城华灯初上,热闹非凡。 熙春楼里,纪清漓青丝散枕,粉腮犹带春潮,正伸出藕臂,欲再缠绕,门外却传来冯益压低的声音: “公子,酉时将至,城门将闭了。” 闻听此言,正眯眼养神的赵构一个激灵,当即翻身坐起,立刻就要提裤子走人。 纪清漓见东家如此匆忙,赶紧支起身子,探身取过衣衫为赵构披上,软语娇嗔: “东家方才还说要留宿楼中,怎地转眼又要出去?” 赵构捏了捏她粉颊:“城外有些琐事要处置。” 纪清漓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嗔道:“什么要紧事,偏要赶在夜里出城?莫非是去会哪家娘子?” 赵构下床系好腰带,回头见她这般情态,恶趣味顿起,故意道: “不是会娘子,是约了人打架。” “打...打架?”纪清漓惊得一愣,“东家莫要说笑!” “谁说笑?”赵整理着衣袍,“城外有些地痞无赖,欺负孤儿弱女,某看不惯,便约了他们今晚决斗。” 纪清漓闻听此言,一张俏脸满是惊诧。 一个能随手买下熙春楼、身份明显贵不可言之人,会去跟人打架? “这...这等小事,何须东家亲自出手?若真有不开眼的,让楼中护院去打发了便是,是何人如此大胆?东家告诉妾身,妾身这就去唤人,楼中三十护院,都是有些手上功夫的......” 赵构披上外袍,笑道:“对方人多,三十人怕是不顶用。” 纪清漓闻言,心下更惊:“对方究竟何人?” “听说是叫什么三刀盟的。”赵构语气轻松。 “三刀盟!”纪清漓顿时花容失色。 她在临安风月场中多年,岂会没听过这城西霸主的凶名? 那可是手下亡命徒无数的地头蛇! “东家!您怎会招惹上他们...此事万万不可!那三刀盟乃城西一霸,党羽众多,且心狠手辣!东家何必与这等地痞一般见识?不若...不若报官吧!” “人无信不立。”赵构摆出三分流氓气,“江湖事,江湖了,既然约了,岂能失信于这些江湖草莽?” 纪清漓看着东家这副浑不吝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担心。 她实在想象不出,这位连临安知府的老丈人都能轻松收拾的东家,跟一群市井之徒抡拳头会是什么景象,好奇心像猫爪一样挠着她的心。 “那...那妾身跟东家一起去。”她把心一横,“真要有个什么,妾身也能帮东家挡个三刀两剑的。” 赵构闻听此言,倒是有些意外:“你不怕?” “怕!可更怕东家独赴险地!反正东家去哪,清漓便去哪!” 纪清漓挺起胸膛,眼神带着决绝:“若是...真有个万一,也有人给东家...做个伴...” 她这话,一小半是风尘中练就的押注手段,倒有一大半是真情实意。 赵构闻言哈哈大笑:“好!有胆色!那就一起去看看热闹!” 第197章 一群怪物 两人出了熙春楼,同乘一顶轿子往城西行去。 轿内空间狭小,纪清漓紧挨着赵构,闻着他身上昨夜残留的暖昧气息,心中小鹿乱撞。 “东家,”她忍不住问,“究竟为何要与那三刀盟动手?总得有个由头吧?” 赵构搂着她:“城外有处拾光院,住了位姓李的姑娘,收养了十几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三刀盟的人屡次上门欺凌,欲强夺宅院,我看不过眼,便管了这事。” 纪清漓不禁愣住,她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缘由。 为了一个女子和一群孤儿,竟要与势力庞大的地头蛇死斗? 这...这简直是江湖游侠儿的做派! “那...那位李姑娘,定然是位绝色佳人了?” 赵构瞥见她脸上酸色,不由莞尔:“李姑娘年近五旬,唯有一颗慈悲之心,令人敬佩。” 纪清漓再次愕然,这东家行事,每每出人意料,实在难以揣度。 他...竟给那五旬妇人,称为姑娘?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东家,那慈幼院,莫非......” “没错,李姑娘以后便是慈幼院院长,对了,你以后有空多去拜访拜访她,若能从她哪里学来一招半式,保证你受益无穷。” “啊?东家,她...是谁?” “你别管她是谁,听我的就对了。” “奴家知道了,以后定常去拜访...东家,咱们有多少人呀?” “几十个吧。” “那...那对方有多少人呀?” “这倒是不知,几百上千肯定是有的。” “啊——!东家!这......” 轿子行得很快,到达城西清波门时,夕阳已将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若是平日,这时节,城门已然关闭,今日却仍然开着。 守城兵士见轿子来,竟问也不问,直接放行。 轿子出城之后,那沉重的城门便“轧轧”的关上了,仿佛专为等这轿子一般。 纪清漓心头又是一震,她看向身旁的东家,见他一脸淡然,双手依旧不老实,仿佛这一切再寻常不过。 轿子出城不远便停在路中。 赵构当先走出。 纪清漓紧随其后,然后,她就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官道旁的空地上,黑压压肃立着几十条精壮汉子。 这些汉子虽皆作平民打扮,衣衫各异,但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 他们站得笔直,没有任何交头接耳,那股肃杀之气竟让周遭路过的百姓远远绕行,不敢靠近。 为首四人,正是岳云、施全、王奔、李豹。 见到赵构,四人立刻快步上前,抱拳躬身,齐声道: “大哥!” 身后六十八名去病营悍卒当即跟着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声如闷雷: “大哥!!” 岳云早交代过,今日是帮“大哥”铲除地方恶霸,为民除害,也是去病营首次实战练兵。 这六十八人乃是从万军之中精挑细选而出,连过三道残酷考核,刚一入选便授了下士军衔,正憋着劲要露脸。 听说有仗可打,个个兴奋不已。 此刻,他们见岳帅对这“大哥”如此恭敬,虽不知道其真正身份,却也明白此人必是非凡人物,故而这声“大哥”喊得是气冲霄汉。 这声势,这气魄!纪清漓只觉得呼吸一窒。 这哪里是寻常家丁护院? 她一双美目惊疑不定的在这群煞神般的汉子和她那神秘的东家之间来回扫视,心中满是疑问。 赵构见这六十八人果然气势不凡,心中高兴,脱口而出:“同志们辛苦了。” 众将士显然没听过这词,闻言愣了一下,参差不齐的回应: “不辛苦。” “大哥辛苦。” 赵构不禁莞尔,暗道有空得教他们些东西,正步、齐步、跨立啥的,也得练练。 礼毕,岳云抱拳说道:“大哥,三刀盟那帮怂货改了地点,定在西湖码头。” 赵构嗤笑一声:“也罢,那就去西湖会会他们。” 当下,赵构与岳云、施全等人谈笑而行,六十八人紧随其后,一行人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向西湖码头走去。 路上,赵构向岳云几人介绍了纪清漓,说她是熙春楼楼主,并说以后几人若去熙春楼,全记自己账上。 纪清漓见这些人全都是些精壮汉子,正是楼中姐妹最喜欢的款式,当即乐呵呵的拉起了生意。 她言语间仍称呼赵构为“东家”,引得岳云四人好奇不已。 岳云是知道熙春楼的,自是暗喜。 施全、王奔、李豹三人昨夜已经知道“大哥”乃当今天子,当他们得知熙春楼是青楼勾栏后,眼睛都瞪圆了! 官家...居然还是青楼的东家?这事简直闻所未闻! 三人面面相觑,惊诧之余,又暗自欢喜,既是“大哥”的生意,自然要多多照顾。 一刻钟后。 西湖码头已然在望。 码头地势开阔,北、西两面临湖,东面是连绵的货仓和酒楼店铺,只有南面一条官道通往外界。 当赵构带着人马从南边官道踏入码头时,对面已然是黑压压一片人海,粗略看去,不下千人!各持刀枪棍棒,喧哗声、叫骂声混杂一处,气势汹汹。 赵构放眼看去,就见当先一人身材敦实,阔口方脸,一脸横肉,眉带刀疤,肩上扛着一口金背大砍刀,倒颇有几分卖相。 西、北两侧,还各有数百人,呈钳形分布,隐隐对入口形成了包围之势。 反观赵构这边,把他和冯益算在内,也不过区区七十四人。 可这七十四人,面对十倍之敌,却无一人面露惧色。 唯有纪清漓腿肚子发软,下意识的往赵构身后靠了靠。 赵构昨夜见识了岳云等人的武力,加上暗处还有大内高手潜伏,外围更有皇城司好手策应,他自信满满,脸上满是不屑。 岳云手提双锤,眼睛直钉胡三刀,嘴角噙着冷笑。 施全目光扫过对面人群,如同猎人在挑选猎物。 王奔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兴奋的搓着大手。 李豹则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余下六十八名去病营悍卒,更是人人眼冒精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虎,眼神里是见到猎物的嗜血光芒。 纪清漓环视着身边这群“怪物”,彻底无语。 第198章 初会胡三刀 赵构一马当先,在距对方三十丈外站定。 岳云、施全、王奔、李豹四人自动护在他左右。 胡三刀见对方才这么点人,不由得心中暗笑。 他排众而出,将手中金背大砍刀往地上一顿,扬声喝道: “兀那关玖小儿!总算把你等来了!爷爷我还当你这缩头乌龟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出窝了呢!瞧你这寒酸样,带了这么几只阿猫阿狗,就敢来城西撒野?知不知道这西湖里的王八,都比你们人多!哈哈哈哈!” 他身后帮众跟着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赵构上前一步,双手负后,神态悠闲的打量了一下胡三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朗声回道: “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只会夸海口的憨货!怎么,你眼睛瞎了,连王八、蛟龙都分不清楚。” 胡三刀一脸狰狞,怒道,“黄口小儿,死到临头还敢耍嘴皮子!待会儿老子把你剁成十八块,全扔进湖里喂王八,看你还怎么贫!” 赵构掏了掏耳朵,仿佛嫌他聒噪:“你这狠话翻来覆去都是王八,莫非你认了王八当亲戚,对这王八的事情如此门清,哦对了,听说你打架只会三招?三招一过,就自己脱裤子认输,是也不是” 这话引得去病营将士一阵哄笑。 胡三刀闻言暴跳如雷,金背大刀猛的指向赵构: “小杂种!老子这口刀,砍过的脑袋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杀你这种杂毛,一刀都嫌多!现在跪地求饶,自断双臂,再从爷爷胯下钻过去,老子或可大发慈悲,留你一个全尸!” 他这话一出,冯益眼神顿时冰冷。 他已然下了决定,无论官家如何处理这人,自己必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构闻言挑了挑眉:“哟,你这人年纪不大,屁事不少,我的条件就简单多了,你要么自己动手卸了脑袋,要么就让我兄弟帮你。” 胡三刀见对方这么点人还敢如此叫嚣,气得哇哇大叫: “哇呀呀呀!关玖!老子今天不把你剥皮抽筋,难消我心头之恨!等擒住你这龟孙,老子定要割了你的舌头下酒,挖了你的眼睛当泡踩!” 三刀盟帮众纷纷鼓噪: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剁了他们!” “对!剁了他们!” 赵构懒得跟这莽夫对骂,平白掉了身价,他正要下令冲杀,身后的冯益赶紧趋步上前,低声道: “公子,旁边‘望湖楼’视野极佳,已备好酒席,此地杂乱,请公子上楼......” 岳云也劝道:“区区土鸡瓦狗,何须大哥出手?请大哥楼上安坐,看小弟为您扫清这些碍眼的杂碎。” 赵构知道二人是担心此地开阔,恐有冷箭,便从善如流,笑道:“也好,那便有劳诸位兄弟。” 说罢,他对有些发懵的纪清漓道:“清漓走,咱们上楼,边吃边看。” 纪清漓:“......” 旁边就是望湖楼,赵构登上二楼雅间,却见李师师已站在门口等候。 “青衣见过公子...”李师师敛衽一礼,目光复杂的看着赵构。 她昨日就已猜出赵构身份,此刻见他竟然为了自己一家孤寡,以堂堂天子之尊亲自前来与地下帮会约战,心中既有感激,也有震撼。 赵构看到她,也是一愣,随即明白定是冯益的安排,偷偷给冯益竖了个大拇指。 冯益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褶子都挤成了一团。 雅间布置得十分雅致,桌上已摆了几个精致小菜和一壶温酒。 赵构几人临窗而坐,楼下码头的景象一览无余。 纪清漓看着楼下那悬殊的对比,手心全是冷汗。 楼下,胡三刀见那“关玖”视自己如无物,居然大摇大摆的带着女人上楼喝酒去了! 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气得七窍生烟,指着望湖楼跳脚大骂: “关玖!你个无胆鼠辈!缩头乌龟!有本事下来与你爷爷单挑一场!” 岳云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眉头倒竖,右手铁锤一指胡三刀,声如炸雷: “呔!那丑货!杀你这等货色,何须我大哥动手!你这腌臜泼才,可敢与我一战?!” 他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竟将对面千余人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胡三刀身边的三当家‘一阵风’孙快腿,自恃轻功卓绝,内功深厚,为表忠心,不待帮主发话,抢先跃出, 只见他脚尖连点,如一缕青烟飘入场中,长剑一抖,挽了个剑花,尖声道: “杀鸡焉用牛刀!小辈休得张狂!某家‘一阵风’,剑下不斩无名之鬼,速速报上名来领死!” 他这手身法迅捷诡异,引得三刀盟帮众一片喝彩,都觉三当家出手,定然手到擒来。 岳云却连正眼都懒得瞧他,对身旁的施全淡淡道: “三弟,收拾了。” 施全早就等这句话了!闻言也不废话,整个人如同被压紧的弹簧骤然释放,猛的蹿了出去! 单手提刀,直扑孙快腿! “嗖——!” 他这一动,竟带起了风声! 两人之间十五丈的距离,被他几步就跨过了一半! 孙快腿心中微凛,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而且这冲刺的姿态,全然不顾自身防御,满是搏命的味道。 他不敢怠慢,左手捏起剑诀,右手手腕一抖,长剑嗡鸣,瞬间抖出七朵碗大的剑花,虚实相生,罩向施全胸腹三处大穴! 这一手“乱花迷眼”是他的成名绝技,不知多少好手败在此招之下。 然而,施全面对这精妙剑招,竟是不闪不避! 他眼中凶光毕露,咆哮一声,手中朴刀带着风声血气,毫无花巧的一刀直劈!径直劈向孙快腿面门! 以命搏命! 孙快腿大惊失色! 他这剑招虽妙,但若对方不顾自身死活,自己纵然能刺中对方,也势必被这开山裂石的一刀劈成两半! 他哪有胆气与这人同归于尽,急忙变招,长剑回圈,使了一招“封”字诀,运足内力,硬架这凶悍绝伦的一刀! “铛——!!!” 一声脆响! 刀剑相交处,火星四溅! 孙快腿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整条右臂又酸又麻,长剑几乎脱手! 他心中骇然,这莽夫好大的力气! 他借力向后飘飞,试图拉开距离,再行缠斗。 施全得势不饶人!一刀劈退对方,脚下毫不停顿,如影随形般再次扑上! 朴刀带着一股恶风,斜劈对方脖颈! 孙快腿空有一身精妙剑法,却被这完全不顾章法、刀刀搏命的“野路子”逼得手忙脚乱。 他手臂酸麻,不敢硬接,慌忙侧身闪避,脚步已然踉跄。 未等他站稳,施全的第三刀已然带着风声,自下而上,斜撩而来。 “噗嗤——!” 利刃入肉,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 孙快腿的动作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的低头,就见自己的下腹至左肩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接着刀光一闪,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颈中鲜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 施全轻蔑的撇了撇嘴,抬起脚,对着其胸口狠狠一踹! 孙快腿的无头尸身顿时向后飞起,重重砸在三刀盟阵前,溅起一片尘土。 而那天上的头颅,这才落地,仍旧双目圆睁,写满了惊恐。 施全抬起血红的眸子,缓缓扫过对面人群,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还有谁?!” 第199章 谁敢和爷爷一战 施全持刀而立,声若雷霆。 整个码头瞬间安静下来,三刀盟帮众面面相觑。 这才几下?四招不到,武艺高强的三当家,就授首了? 而去病营阵中爆发出震天价的喝彩! 楼上的赵构也抚掌赞道:“好!三弟威武!” 施全对于自己花了四刀才砍死那泼皮十分不满,他嫌弃的看了眼手上的制式朴刀,觉得此刀太过轻飘,一点也不顺手。 他听得楼上大哥夸赞,这才讪讪的转身,对着赵构拱手道:“大哥见笑了。” 说罢,他施施然退回本阵,看那模样,显然不满意自己的表现,明显有些不高兴。 纪清漓在楼上看得分明,见那血淋淋的人头冲天飞起,血光四溅,吓得她“啊”一声轻叫,赶紧用手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她见自己这方虽然胜了一场,却闹出了人命,偷眼瞧了瞧“东家”,却见他浑若无事,还笑容满面。 纪清漓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这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胡三刀看着孙快腿的无头尸身,脸色铁青。 他见对方武艺不凡,本想下令群殴了事,但想到这面子若不找回来,三刀盟威信必然受损,稍一思索,对身旁的二当家‘铁算盘’钱不通使了个眼色。 钱不通擅使暗器,一手淬毒飞刀防不胜防,无论对方武艺多么高强,近不了身,又能奈何? 钱不通见帮主望来,当即冷笑点头,随即气运四肢,迈步走进场中。 他生平大小三十七战,未尝一败,自是信心满满,自忖即便杀不了对方,凭自己手中暗器,全身而退当不在话下。 去病营将士见对方又有人出战,再次群情激昂,纷纷请战。 尤其王奔,他见全哥已经露脸,排行老四的他心急不已,叫得最响。 李豹心思缜密,见对方一身纯黑披风,还空着双手,行走间步伐诡异,担心有甚阴招,于是出列一步,对岳云拱手说道: “二哥,此人鬼鬼祟祟,恐善使阴手,让我去会他。” 岳云打量了钱不通一眼,淡淡道:“速战速决,莫给大哥丢脸。” 李豹闻听此言,当即眼色一冷,右手拔出腰间短刀,左手反握匕首,大步出阵。 他刚走出十步,果见对方身形一顿,抬手便是两道乌光射出,直取自己面门与胸口! 李豹早有防备,一个侧滑步轻松避开。 钱不通见一击不中,手腕连抖,又是三把飞刀成竖列袭来,封住李豹上中下三路! 李豹身形如狸猫般贴地前窜,手中短刀疾挥,“铛”的一声磕飞射向下腹的一把,竟从中间一把飞刀下方钻过,瞬间拉近了距离! 钱不通心中大惊,急忙舞动黑色披风,试图遮蔽李豹视线,同时又是数点寒星从披风空隙激射而出! 只见李豹脚下不停,身形如风,或闪或挡,轻松避开来袭暗器,快速欺身上前,在翻飞的披风中穿梭不定。 众人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几息过后,李豹的身影突然从披风中脱出,收刀转身,看也不看身后,径直向本方阵营走去。 在他身后,钱不通僵立原地,双目圆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随即,他全身上下猛的迸射出数十道血线,整个人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血袋,软软向后倒去,登时气绝身亡。 去病营再次爆发出震天喝彩。 欢呼声中,李豹向二楼的赵构郑重拱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杀的,只是一只小鸡: “大哥,小弟幸不辱命。” 赵构见李豹刚才那几下帅到没边,尤其是收刀转身的动作潇洒至极,他心中激赏,鼓掌赞道: “五弟好俊的身手,够帅!” 李豹听得官家如此夸奖,心中快美难言,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再次躬身一礼后,退回队列。 李豹刚刚出场的时候,纪清漓见他身形瘦弱,不禁暗暗担心。 谁知三两招之间,对方莫名其妙的倒地不起,看那人全身冒血的样子,显然是活不成了! 她大为吃惊,暗道东家的这两个“兄弟”,身手着实了得! 同时,她见这些人下手毫不留情,又闹出一条人命,心中担忧又深一层。 三刀盟连折两阵,而且是两位武艺高强的副帮主当场毙命,士气大挫之下,之前的嚣张气焰顿时焉了大半,阵中明显骚动起来。 胡三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着金背大砍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正想下令群攻,就见对方阵营中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越众而出,口中大喝: “二哥!该轮到俺了!让俺去砸几个龟孙!” 他声若洪钟,如同半空打了个霹雳,正是王奔。 之前施全、李豹出手时,王奔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一同进京的施全和李豹都露了大脸,就他还没动弹! 他心下大急,手持一对从岳云那里借来的镔铁双锏,主动出列请战。 去病营六十八名悍卒见状,当即沸腾起来,纷纷出言请战,生怕自己落后。 岳云一心想和那“无人能在其手下走过三招”的胡三刀来上一场,本欲自己出列叫阵,但想到官家的结拜兄弟中只剩王奔未曾出手,当即忍住冲动,卖了官家一个面子,对着王奔点了点头。 王奔见状大喜,一手提着一根六十八斤重的铁锏向场中走去。 到得场中站定,他双锏互击,发出“铛”一声响,对着三刀盟阵营吼道: “哪个不怕死的,出来与你王爷爷一战!” 三刀盟帮众见他身材雄壮,如同巨灵神下凡,一对铁锏粗如手臂,气势更是骇人,竟无人敢应声。 胡三刀也被他气势所慑,一时间愣在原地。 重山堂堂主‘铁壁’石勇,见己方连败两阵,士气低落,若无人应战,即便今日群殴取胜,日后传扬出去,三刀盟也必将颜面扫地。 他素来性情耿直,当即前行几步,向胡三刀抱拳: “帮主,属下去对他!” 胡三刀见石勇身材魁梧,不逊对面,使的又是一根浑铁棍,一身蛮力帮中无人能敌,或可一搏。 于是他脸色稍霁,冷声叮嘱:“石堂主小心。” 石勇瓮声应了,随即提着一根浑铁棍,大步走向王奔。 王奔见来人也是条雄壮汉子,心中大喜,更不搭话,待对方走近,挥锏便砸! 石勇举棍相迎! “铛!” 一声震耳巨响,火花四溅! 两人各退半步,都觉手臂酸麻,心中暗惊对方力气。 “好力气!” 王奔大喝一声,再次扑上。 石勇也不甘示弱,舞棍相迎。 当下棍来锏往,两人战在一处。 这是一场纯粹的力量对决,只见棍风呼啸,锏影如山。两人皆是势大力沉,硬碰硬,毫无花假,打得好不激烈。 码头上但闻“铛铛铛铛”巨响不绝,如同铁匠铺开到了西湖边。 两人整整斗了近半刻钟,仍然没能分出高下! 楼上的赵构看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 他是见识过王奔的巨力的,昨夜王奔空手之时就无人能吃他一拳,此时手拿双锏,竟和对方打得难解难分,可见对方力气也是非同一般。 他心中暗道:此人在三刀盟群情激奋时不争功出头,在人人畏缩时却挺身而出,显是重义之辈。 他不由心生爱才之意,对楼下扬声喊道: “四弟,此人性情不恶,留他性命!” 第200章 虎啸山林,百兽震惶 王奔正斗得酣畅,只觉这般硬碰硬的打法无比痛快。 忽然闻听“大哥”发话,不由得心头一凛,这才想起官家和岳帅还在观战,可不能只顾自己痛快。 想到此处,他当下招式一变,卖个破绽。 石勇久战不下,心中焦躁,见有机可乘,运足全力,猛然一棍砸下! 王奔不再硬拼,侧身闪开,那浑铁棍“轰”的一声砸入地面尺许有余。 石勇力道用老,新力未生,王奔借机揉身近前,左手持锏压住棍身,右手丢掉铁锏,捏起沙包大的拳头,一拳狠狠捣在石勇肋下! 石勇闷哼一声,身上力道顿时一散。 王奔猿臂轻舒,拦腰将他抱住,大喝一声,竟单手将这铁塔般的汉子生生抱起,重重摔在地上! 随即一脚踢开铁棍,顺势捡起地上铁锏,双锏交叉,压在石勇胸前,瓮声问道: “服不服?” 石勇被摔得七荤八素,肋下疼痛难忍,又见兵器脱手,知是败了。 但他性情倔强,愤然别过头去,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王奔见状,收起双锏,哈哈一笑: “俺叫王奔!俺大哥看你是条汉子,看上你了!你要是服了,立刻退到边上,不再掺和这事!要是不服,俺们再行打过!俺不用锏,空手对你!” 石勇挣扎坐起,怔怔的看着王奔。 他自幼神力,罕逢敌手,今日力战,见对方力气丝毫不弱于自己,且拳脚功夫更在自己之上,心中已生惺惺相惜之意。 又见对方胜而不骄,言语朴实,明明可以杀了自己,却手下留情。 而且对方那“大哥”还说自己“性情不恶”,出言保全自己...... 他默然片刻,闷声不响的爬起身来,看了眼王奔,又看了眼楼上那人,竟真的径直走到北面货仓边,抱着胳膊,靠墙站定。 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奔见状,心中欢喜,对着石勇大笑道:“好汉子!以后有空,咱们再打过!” 说罢,他对着楼上的赵构拱手:“大哥,他服了,但没有全服!” 赵构闻听此言,畅快大笑:“哈哈!无妨!总有他服气的一天!” 三场单挑,结果一边倒! 去病营这边士气爆棚,吼声震天。 反观三刀盟那边,上千人鸦雀无声,人人脸上都带着茫然。 胡三刀站在阵前,看着对面那几十个如同虎狼般的汉子,再看看自己这边已然胆寒的手下,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若不扳回一局,即便打赢了群架,以后这队伍也不好带了。 可让他去对阵前面出场的三人,自问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心下不由踌躇。 正踌躇间,忽然转而一想:对面那关玖一身长袍,面皮白净,不像是身有武艺,打他不就行了吗? 想到此处,他手中金背大砍刀猛的一抬,指向二楼满脸笑容的赵构: “兀那关玖小儿!休要得意!有种下来与我一战!” 赵构闻言,端起酒杯,对着胡三刀的方向遥遥一抬,嘴角勾起讥诮: “傻逼。” 这话引得去病营将士轰然大笑。 岳云见那胡三刀又在狂吠,竟敢一再挑战官家,心头无名火“噌”的窜起。 他再也忍受不住,提着那对脸盆大的擂鼓瓮金锤,龙行虎步踏入场中,一双虎目圆瞪,抬锤一指胡三刀: “呔!那满脸开染坊的丑货!” 岳云声如炸雷,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你算个甚么东西,也配与我大哥放对?问过爷爷的锤头没有!” 岳云何等人物? 那是十二岁就随父从军,多次先登破阵,未尝一败,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赢官人”! 他身形算不得巨硕,然精悍逼人,此刻往场中一站,彪悍的身形配上那对一看就分量惊人的大锤,杀气腾腾,宛如天神下凡! 他一双虎目扫过,三刀盟前排帮众竟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头。 胡三刀被他气势所慑,心里先虚了三分,暗忖: ‘这厮好生凶恶!方才他那几个兄弟已如此了得,此人身为领头者,只怕更难对付。’ 可他身为一帮之主,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露怯,只得强装凶狠,色厉内荏的吼道: “你又算老几?老子什么身份,岂是你说战便战?有种让你那缩头大哥下来!” 这话一出,莫说楼上的赵构莞尔,便是他身后的三刀盟帮众,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帮主这话,分明是露了怯。 岳云何等人物,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一眼便看穿胡三刀外强中干,心中失望至极,啐了一口: “怎地?怕了?就你这德行,也敢妄称‘三刀’?我呸!” 说着,他竟一人两锤,径直走到三刀盟阵前丈许之地,面对上千双眼睛,竟是视若无物,凛然不惧。 一些三刀盟帮众还想充好汉,挥舞着兵器鼓噪起来: “小子找死!” “剁了他!” “爷爷教你做人!” 岳云眼神睥睨,如同看蝼蚁一般扫过叫得最响的几人,那几人顿觉如被猛虎盯上,后背寒气直冒,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 “铛——!!” 岳云双锤交击,猛吸一口气,胸腔鼓起,舌绽春雷: “爷爷在此——!!三刀盟的鼠辈,谁敢一战?!!” 这一声吼,直如虎啸山林,百兽震惶! 那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睥睨天下的煞气!顿时弥漫开来! 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帮众,被这杀气一冲,顿觉呼吸窒涩,手脚冰凉,竟无一人再敢出声。 前排的帮众被他目光扫到,竟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挤作一团。 整个码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西湖晚风拂过水面的微澜之声。 胡三刀何曾见过这等人物?! 他混迹江湖几十年,狠人见过不少,但猛到这般地步的,实是头一遭见,更不曾真个与这等煞神放对。 此刻,他只觉口干舌燥,心跳如鼓,又是惊惧,又是恼怒,一时竟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岳云见他这般模样,心中鄙夷更甚,本想直接冲杀过去,一锤了账这厮。 转念一想,皇上正在楼上观战,正好借此机会,让皇上亲眼瞧瞧自己亲手挑选的这帮军卒的本事。 也好叫大哥知晓,他岳云并非只知冲杀的莽夫。 于是,他右手铁锤指向胡三刀,语带讥讽: “胡三刀,你个没卵子的怂包!若不敢与爷爷放对,也行!爷爷这边几十号兄弟,随你挑选!只要你能赢上一场,今日便算我输,如何?” 第201章 花姑娘进了土匪窝 岳云此言一出,胡三刀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暗叫一声: “天助我也!” 他正愁不知如何下台,这莽夫竟主动递了梯子! 他心想,若自己亲自上场,胜了固然好,万一败了,则万事皆休。 而且对方的老大在楼上喝酒看戏,自己这时候下场,未免太过掉价, 若让手下人上场,赢了便可挽回颜面士气。即便输了,也不差这一回!届时再仗着人多一拥而上,乱刀砍死他们。 他心下计议已定,冷笑回道: “哼,杀鸡焉用牛刀?!就凭你们这些货色,也配让老子亲自出手?老子随便派个人,就能收拾你们!” 岳云浑不在意:“随你派谁!尽可在你身后的酒囊饭袋中,随便挑出几个你认为能打的!我这些兄弟,任你挑选!” 胡三刀闻言大喜,面上却装作暴怒模样:“狂妄小辈!安敢如此小瞧我三刀盟英雄!好!便依你所言!” 他生怕对方反悔,急忙转向左侧阵列,对千影堂堂主“百面狐”贾风遥喊道: “贾堂主!” “百面狐”贾风遥闻言身子一颤,硬着头皮出列:“属下在!” “你千影堂折了兄弟,此仇正该你报!”胡三刀阴沉着脸,“对方既然夸下海口,你便去挑上一个,给兄弟们挣个脸面回来!” 他之所以让贾风遥出战,一是因为贾风遥武艺超群,一把破风刀使得出神入化,等闲七八人近不了身。 二是因为此事正是他千影堂挑起,如今害得自己连折三员大将,他心中有气,连带着恨上了千影堂。 贾风遥心中叫苦不迭,他一身武功大半在轻身腾挪和刀法诡谲上,方才见对方出战的三人,个个都是硬打硬冲、悍不畏死的路数,他实在不愿招惹。 此刻听闻帮主点名,他本欲推辞,却又想到自己可以随便挑选对手,不由得心思活络起来,暗道: ‘对方纵然悍勇,难道人人都如方才那三个杀神一般?我只需避开那几人,从这许多人中挑个软柿子,那还不手到擒来,也正好在帮主和众兄弟面前露露脸!’ 贪念一起,胆气便壮了三分。 他当即应了声:“属下领命!” 说罢,他便手提破风刀,迈步向场中走去。 岳云看着他,咧嘴一笑:“贾堂主,可敢与某一战?” 贾风遥哪敢接这话茬,他看到对面那对骇人的大锤心头便是一哆嗦,看都不敢看岳云一眼,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岳云无奈,只得转身走回本方阵营,一边走一边下令: “兄弟们!散开阵形,让他挑!” 命令一下,六十八名去病营悍卒轰然应诺,迅速向两侧散开,排成一个半弧形阵列,个个眼冒精光,兴奋的盯着贾风遥。 那眼神,那模样,不像是在等待生死决斗,倒像是一群光棍汉,在等着心爱的女子抛绣球。 不少人还扯着嗓子大喊: “选我!选我!” “选我!我保证不打死你!” “好汉!看我,看我,我不经揍!” “贾堂主!贾堂主!选我选我!我保证!我发誓!三招之内一定躺下,绝不骗人!” “兀那帅气好汉,选我选我!我昨夜吃坏了肚子,没力气!” “喂!看这里!看这里!只要选我,打输打赢都给你十两银子!” “选我准没错!贾堂主,某家刀钝!” “别信他的!俺不能打,俺最弱了!真的,俺跑得还慢!” “喂!喂!这里!这里!选我!选我!我让你先砍三刀!” “......” 一时间,各种怪话此起彼伏。 那贾风遥走到场中,看着对面那群“热情洋溢”的汉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凡他目光扫过谁,谁便兴奋不已,甚至有人为了自己能被选中,居然真个掏出银子,径直丢在他面前。 这他娘的哪是决斗?分明是花姑娘进了土匪窝,等着被抢亲! 然而,整个人都不好了的,远不止贾风遥一人! 三刀盟重山堂香主“温春来”,此刻正用一只独眼,死死盯着对面阵列中一个身形壮实、面容木讷之人。 待他仔细看清那人面容,确认没有认错之后,顿时脸色煞白,魂飞魄散!差点尿了裤裆! “屠...屠夫?” 温春来是西湖边土生土长的老地痞,打过的架比一般人吃的饭还多,自诩也是个狠角色。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一个人! 那人名叫图文进,人送外号“屠夫”。 这图文进是天生的杀星,力能搏牛,他悍不畏死,下手极黑,心眼又小,睚眦必报,但凡得罪过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在西湖南边一带,这“屠夫”是个能让小儿止啼的凶神! 六年前,“屠夫”的名号还没传开,温春来因在屠夫老爹开的饭馆吃饭没给钱,便被图文进打得半年没能下床,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还全被屠夫抢了去。 温春来自认在西湖这块地面上,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哪肯就此干休。 他伤好以后,纠集了十二个兄弟,手持尖刀闯入“图家饭馆”,要图文进赔钱断手。 毫无准备的图文进被十三人持刀围攻,身中二十几刀,浑身浴血,却硬是凭借一双肉拳,将温春来十三人全部放翻。 这还不算完,打倒了人,他竟挨个蹲下去,用两根指头,硬生生挖出了温春来十三人一人一颗眼珠,并当着温春来的面,一一吞下肚去。 当时那恐怖的场景,至今仍是温春来的午夜梦魇。 而这,还只是“屠夫”的诸多事迹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就在一年后,屠夫为讨回被人赖掉的十五文酒资,竟手提一把杀猪刀,单枪匹马杀入城南青帮“断喉堂”。 他从堂口正门一路砍将进去,放翻对方三十几人,最后竟揣着十五文钱,扬长而去。 而那凶名在外的青帮,事后竟不敢追究! 就这样一个活罗刹,此刻竟然安安静静、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站在对方阵列之中。 而且,他站的位置还颇为靠后,若非对方散开阵型,温春来根本就没发现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那几十号人里,比他屠夫更狠、更猛、地位更高的,大有人在! 温春来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不受控制的发软,牙齿都在打颤。 他再看向对面那几十条汉子时,眼神里已充满了恐惧。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温春来当下便捂了肚子,对身旁同伴低声道: “兄弟,我...我肚子疼,得去趟茅房......” 说罢,也不等同伴回应,便弯着腰,偷偷摸摸的溜出人群,一头钻进了北面货仓之中。 第202章 智勇双全封常清 认出对面熟人的,可不止温春来一人。 去病营将士散开阵型后,偷摸溜走的三刀盟帮众便有十几个。 他们所在之地两面临湖,只有北面货仓可以躲藏,这些人到了货仓,难免互相打听。 这一打听,更是心惊! 对方队伍中,那些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数得着的狠人就有七个! 货仓为防盗贼,北面并无门窗,当下就有胆小的开始砸墙。选择留下查看形势的,无不腿肚子打颤。 场中,贾风遥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犹在踌躇。 他目光扫了一圈,见绝大多数人都满脸兴奋、急不可耐,唯有站在阵列边缘的一个小矮子,似乎有些不同。 此人不仅身材矮小,比周围同伴足足矮了一个头,还一直低着脑袋,不敢与自己对视。 此时,那人正偷偷抬眼,见贾风遥望来,立刻缩了脖子,后退半步,往同伴身后躲了躲。 “就是他了!” 贾风遥心中大喜,立刻指着那矮子喊道:“我选他!”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一直低着头的矮子猛的抬起头来,眼中放光,脸上笑开了花,仿佛捡到了金元宝一般高兴。 哪还有半分畏缩之态? “哈哈!多谢贾堂主抬爱!” 他嘿嘿笑着,小跑着出列。 三刀盟帮众见贾堂主千挑万选,竟选了这么个矮矬子,都觉得脸上无光,暗暗摇头。 而去病营这边则是一片唉声叹气,个个捶胸顿足,好像错过了天大的机缘,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娘的,还是老大鸡贼!” “嗐!瞎眼东西!什么眼神!” “狗日的,怎地不选老子!” “瞎眼玩意,选谁不好,偏偏选他,这下没得玩了!” 殊不知,这矮子名叫项铁生,年方三十有三,人送外号“封常清”! 封常清是谁? 人家乃是唐朝有名的瘸子,与高仙芝并称“帝国双壁”,智勇双全的一代名将! 项铁生能得此绰号,不仅因为他和封常清一样身材不高却武力超群,更因为他同样诡计多端,智谋百出! 他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下手又黑,临阵对敌最是奸猾!是个极难缠的角色! 未入去病营之前,他便已凭借军功升至殿前司都头,刚通过去病营考核便立刻被授予了少尉军衔,是这六十八人中仅有的两位少尉之一。 方才那副猥琐姿态,正是他故意装出来的,没成想贾风遥眼神这么好,果然“慧眼识珠”,这让他如何不心花怒放? 只见他挎着一把制式腰刀,乐呵呵的跑到岳云身边,拱手一礼,随即立刻转身跑向场中,那生怕岳云反悔的模样昭然若揭。 岳云岂会不知自己手下这帮人的德性?见他这副模样,笑骂一句:“滑头!” 随即对着项铁生背影喊道:“这人狗胆包天,屡次挑衅大哥,让他好生吃些苦头。” 项铁生本就机灵,早已从岳云对那“大哥”的恭敬态度中,猜出楼上之人必定来历不凡。 他此刻听闻这番叮嘱,心中更加笃定。 “小弟省得!” 他应声之后,眼珠一转,立刻改了方向。 只见他一脸笑容、屁颠屁颠的跑到赵构所在的雅间窗下,仰起头,对着楼上拱手道: “大哥!小弟想借您窗边那撑窗杆一用!” 赵构见这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却一脸精明,笑容讨喜,十分喜庆有趣,不由发笑。 他笑着拿起那根三尺长、拇指粗细的竹竿丢了下去,顺口问道: “好说!兄弟怎么称呼?” 项铁生抬手接住竹竿,再次拱手:“回大哥话!小弟项铁生,项羽的项,铁哥们的铁,生娃娃的生,今年三十有三。” 他故意说得俏皮,就是为了让这位神秘的“大哥”记住自己。 说完,他竟然解下腰间朴刀丢在地上,只拿着那根细竹竿,笑嘻嘻的朝贾风遥走去。 赵构看着他那副好似走亲串门的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这小子,有点意思。” 纪清漓见这项铁生的身材比对手矮了一头不止,竟然还弃了钢刀,只拿一根竹竿对敌,心中担忧不已,忍不住说道: “东家,他...他这...未免也太托大了吧?” 赵构从贾风遥刚选中项铁生的时候就知道,那贾风遥肯定要倒大霉。 这人身材如此矮小,若没有些真本事,怎么可能入选去病营? 而且他刚才那副猥琐的姿态简直一眼假,也只有贾风遥那种傻子才会上当,看他被选中后那乐呵呵的模样,若没有必胜把握,他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赵构见纪清漓满脸担心,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清漓稍安勿躁,且看好戏。” 纪清漓将信将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矮小的身影。 “百面狐”贾风遥刚开始见项铁生被选中时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但此刻见对方居然弃刀不用,只拿一根竹竿走了过来,顿时又振奋起来、 竹竿能有多大威力? 挨上几下又能如何? 自己只要砍中他一刀,他就得玩完! 想到此处,他信心倍增,待项铁生走到近前,他将破风刀向下一摆,摆出一副高手风范,故作大度的说道: “本堂主让你三......” 那个“招”字还没出口,他便觉眼前一花。 “啪!” 一声脆响! “啊呀!你......” 贾风遥觉得头上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额头正中已然多了一道鲜红的棍印,火辣辣的疼。 他下意识的便要伸手去揉。 “啪!” 又是一声脆响,竹竿精准的抽在他刚刚伸出的左手手背上! “哎哟!” 贾风遥痛得直甩手,那手背上全是关节脆骨,痛入骨髓,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我砍死你!” 他又惊又怒,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右手破风刀抡起,径直向项铁生砍去。 然而,刀刚举起,尚未落下。 “啪!” 右手手背又挨了重重一棍! “啊——!” 钻心的疼痛袭来,贾风遥五指一松,破风刀“铛啷”坠地。 紧接着,不等他反应,右腿腿弯又挨了一下。 这一下正中麻筋,又酸又麻又痛! 贾风遥“嗷”一嗓子,连连跳脚。 第203章 弟兄们,并肩子上 到了此时,贾风遥便是再蠢,也明白自己踢到铁板了! 这矮子动作快如鬼魅,出手刁钻狠辣,哪里是什么软柿子,分明是个扮猪吃虎的绝顶高手! 他心中大骇,立刻就要张口认输。 “好汉饶......” “啪!” 话没说完,嘴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噗!” 门牙顿时崩飞两颗。 他满嘴鲜血,痛得嗷嗷乱叫,眼泪鼻涕齐流。 “啪!啪!啪!啪......!” 紧接着,那根看似脆弱的竹竿,如同毒蛇吐信,又似雨打芭蕉,一下接一下,精准的抽打在贾风遥全身各处关节、软肉、麻筋之上! 每一下都伴随着贾风遥杀猪般的惨嚎。 脑门、脖子、胳膊肘、膝盖、小腿、脚踝、脚背......贾风遥只觉全身无处不痛,像是被几十根烧红的铁条同时抽打。 他想用手去挡,可手刚一动,手背便挨一棍。 他想求饶,可每次一张嘴,嘴巴必定挨打。 他试着往左跑,对方在左。 往右窜,对方在右。 往后逃,对方像鬼一般,总能堵在他前面。 那根竹竿仿佛无处不在,打得他龇牙咧嘴,涕泪横流,不住翻滚跳脚,模样狼狈至极。 他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干脆往地上一趴,双手藏在胸前,将脸埋入地下,试图用后背硬扛。 即便如此,那根竹竿依旧不依不饶。 “叫你出头!” “叫你装好汉!” “叫你狗眼看人低!” “叫你对大哥不敬!” “叫你选我!叫你选我!老子装得那么辛苦!” 项铁生像教训儿子一般,一边打,一边气哼哼的数落,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打了一会,他觉得不过瘾,竟伸脚踩住贾风遥的腰眼,左手探下,抓住他的裤腰,向下一扯! “嗤啦!” 贾风遥的裤子被生生扯下半截。 “哦——!” 去病营这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项铁生笑嘻嘻回头,对着兄弟们拱了拱手,随后抡起竹竿,对着那两瓣屁股恨恨打下! “啪!啪!啪......” “啊!啊!啊......” 竹竿击打皮肉的声音伴随着贾风遥杀猪般的惨嚎,在暮色渐沉的码头上空悠悠回荡。 “哈哈哈哈哈!” 楼上的赵构看得抚掌大笑,连声道:“有趣!有趣!这项铁生,是个妙人!” 岳云及去病营将士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方才肃杀的气氛荡然无存。 李师师虽是风尘出身,男子的身体见得多了,但表面功夫总要做的,当即露出羞怯神情,偏过头去,以袖掩面。 只是那目光,却忍不住透过衣袖的缝隙,偷偷向下瞥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纪清漓起初见项铁生如此矮小,还颇为担心。 此刻见他竟然凭借一根竹竿,将对面的一堂之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更如同耍猴一般,只觉万分荒诞。 她见那人的双股在竹竿下迅速变得红肿,不由得搂紧赵构胳膊,吃吃笑道: “东家,这人的屁股...可没您的白呢。” “哈哈哈哈......” 赵构闻言大笑,伸手在纪清漓身后一拍,惹得她一阵娇嗔。 反观三刀盟那边,上千帮众面面相觑,个个面如土色,一脸茫然。 原本就低落的士气,此刻更是跌落谷底。 自家一堂之主,竟被一个矮子用一根竹竿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裤子都扒了! 而且那人还是从对面几十人中随便挑出来的! 这脸面,可算是丢到天上去了! 胡三刀站在阵前,脸色由红转紫,由紫变黑,最后一片铁青,难看得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贾风遥每一声哀嚎,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三刀盟的脸面,今日算是被彻底丢尽了! “我干你娘!” 他再也无法忍受,手中金背大砍刀奋力向前一挥,狂吼道: “弟兄们!并肩子上!砍死这帮杂碎!给老子杀——!!” 他身后的帮众,早已被眼前景象弄得心神不宁,闻听号令,下意识的一阵骚动。 后排之人渐渐哄闹起来,前排之人则畏畏缩缩,脚步踟蹰。 胡三刀见状,气得浑身发抖,他状若疯虎,声嘶力竭的吼道: “杀一个赏银百两!杀关玖者,赏副帮主之位!!” 重赏之下,果有勇夫! 虽然士气低迷,但在巨额赏格和帮主积威之下,三刀盟帮众还是鼓噪起来,挥舞着刀枪棍棒,乌泱泱的向前涌去。 只是一步一顿,走得极其小心。 而胡三刀和余下两位副帮主,兀自站在原地。 反观岳云,他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对方阵营异动,立刻双锤一摆,向前猛的一指,声如惊雷炸响: “一伍二伍守住官道!余者无需列阵,随我冲杀!杀——!” 随着喊声,岳云已如一头下山猛虎,率先冲了出去! 负责断后的一伍、二伍十名悍卒,口中哀叹不止,脚下却快速移动,并排扼守在三丈宽的官道上。 “杀——!!!” 岳云身后,施全、王奔、李豹三人齐声暴喝,如同三支离弦之箭,紧蹑其后。 余下五十八名去病营悍卒,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猛兽,争先恐后的扑向十倍于己的敌群!口中发出震天动的的咆哮: “杀——!!!” 这一声吼,汇聚了数十名百战悍卒的血勇,直冲云霄,竟将西湖水面都震得微微荡漾! 面对这滔天气势,站在前面的三刀盟帮众,只觉得迎面而来的不是几十个人,而是一群来自洪荒的凶兽! 他们平日只知欺凌弱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不少胆小之人裤裆瞬间湿透,手脚发软。 不知是谁发一声喊: “妈呀!” 顿时,几十个前排帮众转身就跑。 “不许退!谁敢后退,老子杀他全家!!” 胡三刀心急如焚,挥刀砍翻一个企图后退的帮众,声嘶力竭的吼道: “给老子上!他们只有几十个人!怕他个鸟!” 第204章 虎入羊群 胡三刀这血腥的督战手段,稍稍遏制了崩溃的势头。 一些帮众硬着头皮,骂爹骂娘的嚎叫着,却只是站在原地,再不敢向前一步。 身处场地中间的项铁生见大局有变,当下狠狠一脚跺在贾风遥后脑勺上,将其生生踩死。 随即弃了竹竿,捡起地上破风刀,神情一敛,眼神瞬间冰冷,脚下生风,直冲敌阵! 他起点近,第一个接敌,面对迎面戳来的两杆铁枪,他手中破风刀疾挥。 “铛!铛!”两声,精准的格开。 同时脚下不停,矮身一个疾窜,已切入两人身前空档,手中刀光一闪,一招“夜战八方”横削而出! “噗!噗!噗!” 利刃入肉之声响起。 “啊!” “我的脚!” “腿断了!” 三名躲闪不及的帮众小腿中刀,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抱着腿、跳着脚向后倒去。 项铁生面前顿时空出一小片,他得势不饶人,挥刀连砍,刀光闪烁间,又有两人溅血倒地。 旁边的青皮本就失了胆气,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使劲往两边挤,有的拼命往后面缩,阵型顿时大乱。 项铁生趁势突进,破风刀横撩,只见刀光一闪,便是一颗人头落地,鲜血直喷三丈。 这一下,他面前的青皮彻底胆寒,哭喊着争相逃命。 就在这几息之间,岳云率领的大队人马,已然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一般,狠狠撞入三刀盟混乱的阵列! 一时间,鲜血四溅,断肢乱飞,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这已非打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去病营这五十八人,乃是岳云仿照赵构所提“特种部队”理念,从殿前司、各路厢军及民间应征的高手之中万里挑一的猛人。 他们要么是历经战阵、身背人命的悍卒! 要么是天赋异禀,勇力过人的猛夫! 要么是悍不畏死,胆大包天的混世魔王! 更兼通过了岳云设下的三道残酷考核,心志、体力、武艺皆属上乘,考核一过便被授予了下士军衔。 身为下士,即便伤残,朝廷也会养其一生,死了家人还有巨额抚恤。 后顾无忧之下,这群猛人更是凶性大发,面对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压良善的地痞流氓,如同虎入羊群! 但见刀光闪处,必有血光迸现! 铁棒扫过,定是骨断筋折! 怒吼声中,尽是敌人哀嚎! 他们五人一组,十人一队,看似散乱,实则互相呼应,往往一个照面,三刀盟的人就像割麦子一般倒下一片。 面对敢于反抗之人,他们下手越发狠辣,刀刀夺命,所过之处鲜血喷溅,残肢断臂横飞,将西湖码头生生变成了修罗屠场。 反观三刀盟这边,空有人数优势,却只是一群倚多为胜、欺凌弱小的地痞流氓。 他们平日里打群架、收保护费尚可,何曾面对过这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王,何曾见过这般恐怖的杀人技? 他们刀枪挥舞全无准头,呐喊声中也充满了恐惧。 许多人根本就没等交手,看到同伴开膛破肚、脑袋开花的惨状,就吓得手脚发软、武器掉落,然后被无情砍翻。 前排的拼命往后缩,后排的无路可退,往左跑的撞翻了往右跑的,往右跑的被蹲在地上的绊倒......互相践踏、推搡、叫骂、哭喊...... 他们平日欺负百姓时的那股狠劲,在这群真正的杀神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恨不能长出翅膀,飞上天去。 任凭胡三刀和他身边的两个副帮主如何嘶吼督战,溃败之势已如雪崩,无可挽回。 “噗!”一名去病营士卒侧身让过劈来的砍刀,手中短矛顺势向前一送,精准的刺入对方咽喉。 “咔嚓!”另一名力士般的悍卒,直接用包铁的护臂格开尖刀,另一手的铁棍狠狠砸在对方天灵盖上,如同砸碎一个西瓜。 “啊——!”更有被砍倒的三刀盟帮众,尚未断气,便被亡命奔逃的自己人活活踩死。 而岳云目标明确,直取阵中的胡三刀! 他一对“擂鼓瓮金锤”挥舞开来,如同两道金色旋风,但凡有敢阻挡者,无论刀枪棍棒,挨着便碎,碰着便飞! 所过之处,直如劈波斩浪! “嘭!”一锤下去,一个持刀大汉连人带刀倒飞出去,口鼻溢血。 “咔嚓!”横扫而过,两杆长枪齐齐弯折,持枪者手臂扭曲,惨叫倒地。 他一步杀一人,就像一台人形坦克,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胡同,迅速逼近胡三刀。 胡三刀正自挥舞金背大砍刀,声嘶力竭的督战,忽见那使双锤的凶神竟如入无人之境,眼看就要杀到自己面前,不由得心胆俱裂! “挡住他!快给我挡住他!” 他声音都变了调,慌忙指挥身边最后两位副帮主,“四弟五弟一起上,宰了这小子!” 四当家‘翻江鳄’杜水龙,彪悍壮硕,满脸横肉,手中朴刀重二十八斤。 五当家‘鬼见愁’罗七,身形矮小,脚下灵活,一对分水峨眉刺刺尖淬毒。 两人心知身后便是西湖,正月湖水刺骨,水性再好也是枉然,如此下去,绝无幸理。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被逼到绝境,把心一横,对视一眼,同时发喊,一左一右迎向岳云。 就见杜水龙双手握刀,拦腰横斩! 罗七则矮身贴地疾进,一对峨眉刺直取岳云小腹! 岳云面对两人夹攻,口中暴喝一声,右手铁锤带着恶风,以泰山压顶之势,向杜水龙猛砸而下,竟是丝毫不顾对方刀势! 杜水龙见对方毫不惜命,顿时怂了三分,又见这一锤来势太猛,不敢硬接,慌忙收刀后退。 岳云在右手锤砸出的同时,左手锤已然如流星坠地,向着矮身袭来的罗七当头砸落! 罗七只觉得头顶一暗,狂风已然压体。 他心中大骇,那铁锤明显十分沉重,怎可能来得如此之快?! 他已是避无可避,仓皇间只得举起一对峨眉刺交叉格挡。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败革! 那对精铁打造的峨眉刺,在这万钧巨力之下,瞬间弯曲! 硕大的铁锤来势丝毫不减,正正的砸在罗七的天灵盖上! 红的、白的,顿时四溅开来! 罗七连哼都未哼出一声,当场毙命,尸身软软倒地。 岳云一锤砸死罗七,动作毫不停滞,借着挥锤之势,腰身猛的一拧,双臂张开,如同巨鹰展翅,舞动双锤在原地急速旋转一圈! 那沉重的铁锤带起风声呼啸,周围青皮纷纷惊退。 就在旋转之势将尽未尽之际,岳云吐气开声,双臂猛然发力,竟将手中一对铁锤,脱手掷出!! 左手铁锤,如同出膛的炮弹,呼啸着砸向刚刚站稳的杜水龙! 右手铁锤,则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带着风声,直取一丈之外,正自目瞪口呆的胡三刀! 第205章 武力非人 杜水龙离岳云极近,又刚刚站稳,哪里躲得开这突如其来的一锤? 只觉眼前一黑,狂风扑面,那铁锤已然到了身前! 他亡魂大冒,下意识的将朴刀往胸前一横。 “铮——!” 铁锤狠狠砸在刀身之上,那精钢朴刀竟被砸得弯曲变形。 岳云的铁锤重达八十二斤,前端还带着破甲尖矛,在他的神力投掷下,威力何等恐怖?! 但见铁锤去势不止,连带着弯曲的朴刀,狠狠砸向杜水龙胸膛! “咔!噗——!” 尖矛入体,胸骨尽碎! 杜水龙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人在空中便狂喷鲜血,又撞倒了后面四五个青皮,这才重重落地。 落地后,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说时迟那时快,与此同时,另一只飞向胡三刀的铁锤,也已经到了近前! 胡三刀到底功夫不弱,见那金灿灿的大锤带着风声飞来,当即一个侧身。 “呼——!” 铁锤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重重砸在他身后一名帮众身上,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胸口凹陷,当场毙命。 还没等胡三刀缓过神来,只觉眼前一花,一个身影已欺近身前! 他刚想挥刀,一个沙包大的拳头便在眼前急速放大! 他心中大惊,拼命歪头,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而过,火辣生疼。 岳云见一拳落空,顿时化拳为爪,一把抓住胡三刀顶上头发,用力向前猛的一拽! 胡三刀刚想挥刀斜撩,忽然感觉头皮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拉着向前。 他脚下失去平衡,身不由己的一个趔趄,弯下腰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见一个膝盖迎面撞来! “嘭——!” 岳云的膝盖,结结实实的顶在胡三刀面门之上! “咔!”鼻梁瞬间断裂。 胡三刀只觉眼前一黑,剧痛钻心,眼泪、鼻涕、鲜血一齐涌出,瞬间糊了满脸,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还没等他从剧痛中缓过神来,只觉手上一轻,那柄视若珍宝的金背大砍刀,已然易主。 紧接着便是头皮一松。 胡三刀勉强抬头,模糊的视线中,只见那柄熟悉的宝刀,已然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持刀者,正是那如同魔神般的年轻男子。 岳云三招两式之间,连毙两名副帮主,生擒了“无人能敌”的胡三刀,自己却是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可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浓浓的失望。 就这? 这就完了? 太不经打了! 他有些烦躁的看向胡三刀,本想一刀结果了这只会吹牛的弱鸡,但想着官家或许还要问话,便改了主意。 只见他收刀撤步,随即一个干净利落的上鞭腿,狠狠抽在胡三刀太阳穴上。 胡三刀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侧扑在地,双眼翻白,晕死了过去。 岳云掂了掂手中的金背大砍刀,觉得分量材质都还不错,是把好刀。 他目光扫过战场,见施全正挥舞着制式朴刀,杀得兴起,便扬声喊道: “三弟!接着,送你了!” 说罢,手臂一扬,将那金背大砍刀扔了过去。 施全一刀劈翻身前一个青皮,闻声回头,反手一抄,稳稳接住飞来的大刀。 入手一沉,便知是好家伙。 他随手挥舞了两下,只觉得轻重合手,刀风凌厉,顿时大喜过望: “好刀!多谢二哥!” 他当即将手中已经砍出缺口的朴刀扔在地上,挥舞着新得的金背大砍刀,脚下不停,四处追着人砍。 岳云弯腰捡起掷杀杜水龙的铁锤,又将另一只锤拾回,抬头四望,正想再寻人来锤,就听有人尖叫道: “帮主死啦!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让本就已经崩溃的三刀盟帮众顿时炸了窝,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个个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有人想从南面官道跑,却见十名精壮汉子手持朴刀,排成一列,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试图冲过去的人,瞬间便被砍翻在地。 有的慌不择路,跳入冰冷的西湖,在湖水中拼命挣扎。 有的则一头钻入北面货仓,四下寻找出口。有那好命的,竟在墙上发现个洞口,谁知刚刚钻出洞去,就见一排黑衣人正在墙外,持刀等着。 更有人眼见逃跑无望,干脆丢了兵器,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直呼“好汉饶命”。 去病营将士则如同赶羊一般,在后面肆意追杀。 这场面,直把望湖楼上的纪清漓看得目瞪口呆,樱桃小口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合不拢。 她方才偷偷数过,东家这边满打满算只有七十二人,除去堵路的十人,真正参与冲杀的只有六十二人! 这六十二人,竟然追着上千人砍杀,杀得对方尸横遍地,哭爹喊娘!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且,这些人下手毫不容情,但凡敢持械反抗的,必死无疑,断肢残臂随处可见,仿佛压根不知道“王法”二字怎么写! 她缓缓转头,惊愕的看向身边的东家。 这位“东家”,或者“大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竟然能驱使如此一群煞神般的猛士,还能令临安知府的老丈人说抄家就抄家,更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惹下这许多命案...... 他...究竟是谁?! 而一旁的李师师,虽然已经猜出赵构的真实身份,昨夜也见识了岳云四人的悍勇,更猜出今日这些汉子乃是岳云麾下的军卒。 但当她亲眼看到这几十个人如同砍瓜切菜般击溃上千地头蛇,看到这些人如同战神般的无敌姿态,心中依旧掀起惊涛骇浪。 ‘若我大宋军中,能有十之一二的将士能如此悍勇,何愁金虏不灭?何愁山河不复?’ 李师师心中默默想着,看向赵构的眼神,复杂难明。 她想起这位官家杀秦桧、救岳飞、斩金使、发下讨金檄文,誓言御驾亲征,为了孤儿弱女挺身而出......眼中渐渐浮现出钦佩的神色,心中暗道: ‘他爹要能有他一半的本事,何至于赤身牵羊、青衣伺酒,受那亡国之辱......” 而此刻,北面货仓墙根下的重山堂堂主石勇,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的看着码头上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原本以为,最开始出战的三人,已经是对方战力的巅峰。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那几十号人,竟然个个都如那三人一般,强得离谱! 他眼睁睁看着武艺与自己只在伯仲之间的风火堂堂主‘霹雳火’秦广白,被一个身形中等的对手,如同砍瓜切菜般,两刀便砍翻在地,生死不知。 他看见素以刀法狠辣着称的血刃堂堂主‘剔骨刀’崔勉,竟被一个壮汉一脚踹在胸口,当场口喷鲜血,倒地抽搐。 他更看见,自己心目中武艺高强、无人能敌的帮主胡三刀和四当家、五当家三人联手,在那使锤的年轻男子手下,竟走不过三招! 这等武力,这等煞气,简直非人! 石勇挨个看向那些在人群中纵横捭阖的汉子,心中一片冰凉。 他悲哀的发现,对面那几十号人里,自己恐怕连一个都打不过! 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何会聚在一起? 这些人,随便放一个到江湖之上,都足以成为一方豪雄! 可他们,却如此心甘情愿的聚在一处,听命于那楼上之人...... 他不由自主的抬头,望向二楼窗口。 恰在此时,赵构的目光也正好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石勇见对方竟然温和一笑,还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石勇心中猛的一颤,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对方说自己“性情不恶”,出言保全自己。 想起对方路见不平,因孤儿弱女大动干戈。 想起王奔那耿直豪迈的话语...... 此刻,石勇只觉自己那点所谓的义气,如此可笑。 他缓缓的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脚下斑驳的地面,心中所有的骄傲与不甘,渐渐烟消云散。 他,石勇,服了。 心服口服。 第206章 行走江湖,义字当头 暮色渐合,码头上血腥气弥漫,哀嚎声渐渐低落下去。 岳云提着双锤立于场中,看着满地狼藉,只觉索然无味。 什么三刀八刀的传得神乎其神,竟是个怂包烂货软脚鸡,这些地痞流氓更是不堪一击,和这些人打斗,莫要给老子的去病营养成骄纵之气才好。 他叹了口气,扬声下令:“逃者剁脚!降者不杀!活者聚拢!捆缚待命!” 正在追着人砍的去病营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四方。 残余的三刀盟帮众早已丧胆,闻听“降者不杀”之言,赶紧丢下兵器,就地跪倒。 赵构知道去病营一定会赢,却没想到会赢得如此轻松。 这哪像打架,倒像是一群职业拳击手冲进了幼儿园,场面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他不由得放松下来,端起酒杯,对着码头众将士遥遥一敬,随后调戏起目瞪口呆的纪清漓来。 就在楼下战事将定未定之际,码头南侧一客栈楼顶,瓦片微响。 六道纤细的黑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的伏在飞檐翘角之后。 正是三刀盟暗影堂堂主“苏绣娘”与她麾下号称“五朵金花”的五位女香主。 码头上的喊杀声、哭嚎声不断传来,她们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 苏绣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直沉到西湖那冰冷的湖底。 她今年二十五岁,自幼习武,一套家传的“落英剑法”灵动狠辣,族中许多男子都曾败在她的剑下。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对“武力”的认知。 她看到三当家孙快腿被三刀枭首;看到二当家钱不通浑身飙血而亡;看到力大无穷的石勇被人单手放倒;看到贾风遥被一个矮子拿竹竿打败...... 更看到帮主胡三刀和四当家、五当家三人联手,在那个使双锤的年轻人手下没走过三招,两个当场毙命,一个生死不知。 败了,败得一塌糊涂,败得毫无悬念。 此刻,苏绣娘一双凤目死死盯着几楼之隔的望湖楼窗口。 窗内,那个被称为“大哥”的白面书生,正凭窗而立,姿态闲适,仿佛楼下的血腥屠杀只是一场有趣的猴戏。 “阿姐...” 年纪最小的苏若兰声音发颤,扯了扯苏绣娘的衣袖,“我们...怎么办?” 苏绣娘回头,目光扫过身后五张苍白的脸庞。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胡三刀虽非善类,但这些年,确实给了我们姐妹一处容身之所,没有他,我们安能活到今日?此恩...不能不报。” 年纪最长的苏秋棠闻言,忧心忡忡的道:“绣娘,对方实力深不可测,绝非寻常江湖势力。你看他们,令行禁止,悍勇绝伦,下手毫不容情,来历绝不简单!以我们的实力,上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秋棠姐说的是,”苏白芷也低声道,“即便将暗影堂人马全部押上,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苏绣娘何尝不知这些? 她攥紧手中长剑,决然道: “道理我懂,但行走江湖,义字当头!若见恩主遭难而袖手旁观,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苏家列祖列宗?” 她目光决绝,看向望湖楼雅间窗口:“如今之计,唯有兵行险着。楼上那人,是他们的头头,却面皮白净,步履虚浮,气息不匀,显然不通武艺。只要能出其不意,近身拿住他,或可换回胡三刀一线生机。” 五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大哥”一手持杯,一手揽着身旁女子,正对着楼下指指点点。 那模样,着实可恶! “此事九死一生,”苏绣娘缓和了声音,“我不强求诸位姐妹,若有人不愿,现在便可离去。” 年纪最小的苏若兰闻言,抓住苏绣娘的胳膊,眼圈发红:“阿姐说什么话!我们六人早已发誓同生共死,你要去,我陪你!” “对!要去都去!生死一处!”苏傲雪咬牙道。 苏青萍和苏白芷也纷纷点头。 苏秋棠看着五个妹妹,轻叹一声:“罢了,那就闯上一闯,只要能拿住那人,未必没有生机。” 计议已定,六女不再犹豫,趁着楼下呼喝不断的嘈杂掩护,各自提气,从背对码头的后侧向南攀爬。 望湖楼是一座三层木石结构建筑,飞檐斗拱,比旁边建筑高出一层。 到了近前,苏绣娘深吸一口气,气运双足,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灵燕般拔起,单手一搭屋檐,再次借力,悄无声息的翻上了望湖楼楼顶。 其余五女也各展身手,紧随其后,轻功俱是不凡。 六人提气走到房顶正中,就在苏绣娘抬手,准备打出行动手势的刹那,异变陡生! “嗤!嗤!嗤......!” 数道轻微的破空声从四周响起! “小心暗器!” 苏绣娘反应极快,听风辨位,猛的侧身,同时长剑横扫,“叮”的一声格开一支射向她后心的弩箭。 其余五女纷纷格挡、闪避。 苏青萍则因躲避不及,小腿被划开一道血槽。 苏白芷闷哼一声,肩头被弩箭擦过。 “等你们多时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哼。 不等六女稳住阵脚,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屋脊后方、烟囱侧面、甚至是屋檐下无声跃出! 他们俱黑巾蒙面,全身黑衣,手中持着统一的狭长腰刀,脚下极快,瞬间对苏家六女形成了合围之势! 苏绣娘心中大骇,对方竟早有防备! 听那人方才话语,自己几人的行动,早已在对方监视之下!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对方的人数几乎是自己三倍,而且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专业好手! 而他们所使暗器乃是弩箭,民间私藏形同谋逆,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她强压心中惊骇,手中长剑一挽,娇叱一声: “结阵!” 五朵金花闻言,当下各持长剑,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防守圆阵。 第207章 扑火飞蛾 先前出声的灰衣人负手而立,轻蔑一笑: “呵,还想顽抗,拿下!” 十几个黑衣人闻声而动,动作整齐划一,立刻持刀向六女攻来。 苏绣娘凝神以对,见三人冲脸而来,左手捏起剑诀,右手青光剑如银蛇出洞,直刺当面一个黑衣人咽喉。 那黑衣人却不硬接,身形一扭,如同泥鳅般滑开,反手一刀抹向苏绣娘手腕。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两柄狭长腰刀同时下劈,分袭苏绣娘双肩! 苏绣娘临危不乱,后撤一步,避开当中一刀,接着手腕连抖,剑尖颤动,化作点点寒星,竟后发先至,精准的点在两口腰刀的刀身之上! “叮!叮!”两声轻响。 两名黑衣人刀身瞬间偏转,原本凌厉的攻势顿时一滞。 苏绣娘得势不饶人,手捏剑诀,娇叱一声: “破!” 叱声中,长剑顺势一引,如同柳絮随风,紧贴着右侧黑衣人的刀身疾削而上,直取其手腕! 这一招“飞花逐月”使得行云流水,狠辣异常。 那黑衣人眼色一变,急忙撤刀后退,险之又险的避过了断腕之危,但袖口已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 然而,一剑过后,中间和左侧的两柄腰刀已然再次劈到! 苏绣娘长剑舞动,使出一式“春蚕吐丝”,堪堪挡下,右侧黑衣人的腰刀又横扫而来。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脆响。 苏绣娘使出平生所学,一口气连接三名黑衣人攻来的十二刀,手掌被震得微微发麻。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苏秋棠的闷哼和苏若兰的惊呼,显然其余五女也陷入了苦战。 苏绣娘心系姐妹,不敢恋战,足下施展“燕子三抄水”的轻功,身形后移,避开刀锋,反手一招“回风拂柳”,剑光如匹练般扫向左侧黑衣人的下盘,迫其跳开。 她趁机环顾四周,心顿时沉了下去。 只见五个姐妹组成的剑阵,在十几个黑衣人凌厉的攻势下,已是岌岌可危! 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极其怪异,单个而论,她自问或许能有些胜算。 但对方三人一组,一人主攻,两人侧应,配合默契,进退有据,刀法简练直接,招招指向要害。 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武夫! 苏白芷肩头被弩箭所伤,剑法运转已不灵便,此刻正被两名黑衣人缠斗,左支右绌。 另一名黑衣人看出破绽,一个地趟刀法滚入内圈,刀光直取她小腿! “白芷小心!”苏绣娘见状惊呼,想要救援却被紧随而来的三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苏傲雪不顾自身空门大露,一招“寒梅傲雪”,长剑疾刺那趟地黑衣人的背心,逼其收刀回防。 然而她自己却被另一名黑衣人抓住机会,刀锋掠过臂膀,带起一溜血花! “傲雪!”苏青萍见状大急,剑法一乱,被对手抓住破绽,刀背重重拍在她手腕之上,长剑“铛啷”落地。 随即被一脚踢中腰眼,前扑倒地,立刻被两名黑衣人架刀制住。 苏秋棠年纪最长,一套“落英剑法”仅在苏绣娘之下,暂时还能支撑,但眼见姐妹接连受伤,心神已乱,剑法渐露破绽。 年纪最小的苏若兰武功最弱,全凭心志支撑,此刻已是气喘吁吁,在两名黑衣人的猛攻下,险象环生。 苏绣娘看得目眦欲裂,她知道,再拖下去,姐妹六人必将全军覆没! “跟我突围!” 她厉喝一声,身形急旋,长剑随之舞动,剑光霍霍,化作一团光轮,将三个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此招名为‘落英缤纷’,极耗内力,但此刻苏绣娘已顾不得了! 她逼退身前三人,脚下连点,瞬间靠拢苏若兰,一招‘八方燎原’逼开苏若兰面前两人,对仍在苦战的苏秋棠大声喊道: “走!” 苏秋棠闻言,奋力格开面前之敌,与苏绣娘汇合。 三人背靠背,且战且退,向屋顶边缘移动。 那一直负手而立的灰衣人冷哼一声:“想走?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脚下生风,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竟赤手空拳,直取苏绣娘面门! 其动作之快,远超先前之人! 苏绣娘大惊,下意识的一剑刺出,直取其掌心劳宫穴! 岂料那灰衣人不退反进,手掌一翻,五指如钩,闪电般扣向苏绣娘手腕! 苏绣娘心知若被扣实,长剑必然脱手! 她心中一惊,脚下疾退,匆忙变招,剑尖上挑,刺向对方肘部曲池穴。 灰衣人“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对方变招之快,随即化抓为掌,一掌拍在剑身侧面。 “嘭!” 一股浑厚的力道沿剑身传来,苏绣娘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涌,长剑几乎脱手,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心中骇然: ‘此人内力远在我之上!’ 见对方还有高手,她当即厉喝一声,声音带着决绝: “掩护我!” 苏秋棠瞬间会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嘶声喊道: “走!” 话音未落,苏秋棠率先发难,她不顾身侧劈来的三把腰刀,将全身内力灌注剑身,使出一招“金菊披霜”。 剑光如同盛放的秋菊迎着寒风,带着惨烈的气势,悍然扫向那领头的灰衣之人! 那灰衣人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搏命,下意识的后退侧身,随即脚下突然发力,身形再次前移。 “嘭!”一声闷响。 苏秋棠胸口正中一掌,当即喷出一口鲜血,三把刀锋瞬间架在了她脖颈之上。 于此同时,年纪最小的苏若兰眼中含泪,娇小的身躯如同乳燕投林,合身扑向左侧一名试图夹击苏绣娘的黑衣人! 她根本不格挡旁边劈向自己肩头的腰刀,手中长剑直刺前方黑衣人咽喉,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试图夹击苏绣娘的黑衣人被这亡命姿态所慑,下意识的侧身避让。 “阿姐!走!” 话音未落,她肩头已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苏若兰当即扑倒在地,背上瞬间被三柄腰刀抵住。 后方,已被制住的苏白芷、苏傲雪、苏青萍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娇叱,用力撞向身旁黑衣人,引得前方众人全都回头望来。 就是现在! 苏绣娘心如刀绞,全力运起轻功,脚下连点,身形如穿花蝴蝶,向西侧屋檐疾掠而去! 西侧的两名黑衣人见状,赶紧挥刀横劈,却只划破空气。 为首的灰衣人脸色大变,当下凌空而起,身形快若闪电,如苍鹰搏兔,凌空一掌拍向苏绣娘后心! 苏绣娘感到背后恶风袭来,竟不回头,长剑向后反手疾点,使出一招“花谢无痕”,剑尖好似长了眼睛,顿时笼罩住灰衣人五处大穴。 灰衣人无奈收掌,化拍为拂,手掌拂在剑身之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铛!” 苏绣娘借着这一拂之力,前冲速度更快三分,几步跨到屋檐,足尖重重一点,瓦片碎裂! 她好似燕子穿云,又如同一只扑火飞蛾,朝着楼下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纵身跃下! 第208章 还有高手 苏绣娘人在半空,左手疾探,抓住三楼窗沿,随即腰肢发力,一个灵巧的翻身,裙袂飘飞间,直扑二楼雅间! 人未落地,剑已先至! 只见她娇躯一拧,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疾刺赵构脖颈! “东家小心!” 纪清漓失声惊呼,伸手就要去抓那刺来的剑锋。 赵构听到楼顶动静,正伸着脖子向上观瞧,忽见一道身影疾速坠落,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见一人一剑向自己飞扑而来。 他大吃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赵构的刹那,一个白瓷茶壶,带着劲风,自斜刺里疾射而来。 “铮!” 一声脆响,茶壶精准的撞在剑身之上! 那壶身的力道大得异乎寻常,苏绣娘只觉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剑势陡偏。 她心中骇然,落地时一个踉跄,方才站稳。 她心知屋中还有高手,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强提一口真气,剑诀一引,便欲揉身而上,务求先制住那白面书生再说。 然而,她身形刚动,那个一直垂手侍立在墙角,貌不惊人的店小二,动了! 这一动,便如潜龙出渊! 只见他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欺近苏绣娘身前,速度快若奔雷! 刚至近前,他左手如电探出,直拿苏绣娘持剑右腕,右手并指如戟,疾点她左肩天宗穴。 同时口中一声冷哼: “好胆!” 苏绣娘心下凛然,知道遇到了绝顶高手。 她不敢硬接,脚下施展轻功,如风中摆柳,向后急退。 同时手腕一翻,长剑挽起朵朵剑花,护住身前要害。 然而,她快,那店小二更快! 只见他步伐诡异,如影随形,任凭苏绣娘剑光如何缭乱,他总能间不容发的切入剑势的空隙。 那双看似普通的手掌,在剑光中穿梭翻飞,时而化爪,时而变掌,时而屈指弹击剑身,发出“叮叮”脆响。 苏绣娘只觉得眼前袖袍翻滚,根本看不清对方招式,处处受制,竟让她有种窒息之感。 她心中焦急,正欲冒险变招,以伤换伤,忽然感觉肋下“章门穴”猛的一麻。 刹那间,那酸麻之感瞬间传遍全身,手上力道顿失。 “铛啷”一声,佩剑已然脱手坠地。 与此同时,膝弯、后腰几处大穴接连被点,全身力气瞬间抽空,再也动弹不得。 未等她瘫软倒地,那店小二已俯身探手,右手如铁钳般反剪她双臂于身后,顺势一拧一压,苏绣娘身不由己的向前扑倒。 那店小二跟着蹲下身去,右手下按,左手突然向空中一伸。 一息不到,房梁上竟落下一捆麻绳,正好落入他左手掌心之中。 赵构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房梁,竟见梁上还蹲着两个灰衣人! 那两人见赵构望来,慌忙低头拱手,表情讪讪。 赵构:“......” 好吧,原来自己的安全级别这么高。 从这女飞贼翻窗而入,到店小二接到绳索,前后不超过六息时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赵构还没来得及眨眼,危险就已经解除了。 他回过神来,想起纪清漓刚才空手抓剑的举动,不由得心中一暖。 原来她之前说帮自己挡个一刀两剑的,并非虚言。 他搂过纪清漓肩膀,歪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个救自己一命的店小二,心里只有一个大写的“服”字。 更是暗叹:这小二的身手,放武侠片里,起码也是魏忠贤那种角色! 那店小二接住绳索后,手下不停,在苏绣娘身上飞快缠绕起来。 从肩膀至脚踝,一道道绳索勒下,勾勒出苏绣娘婀娜的身段。 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 那店小二动作麻利,缠绕打结的手法娴熟得令人发指,捆得那叫一个艺术。 既保证了对方绝对无法挣脱,又带着一种独特的审美。 ‘专业!太他妈专业了!’ 赵构不由得心中暗赞。 那店小二捆好人后,立刻转身面向赵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声音带着惶恐: “小的办事不力,护卫不周,让公子受惊!罪该万死!请公子重罚!” 这一幕,让旁边的李师师和纪清漓看得目瞪口呆。 纪清漓杏眼圆睁,看看地上被捆得动弹不得、满面羞愤、曲线毕露的女飞贼。 看看那方才还在端茶倒水,却瞬间判若两人的店小二。 又看看房梁上两个毫无声息,如同壁虎般的灰衣人。 最后视线落在东家身上。 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简直不像真的。 这东家身边,究竟卧虎藏龙到了何等地步?! 一个跑堂的伙计,竟也有如此恐怖的身手?! 东家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排场,这护卫,只怕临安知府出门也没这么夸张吧?! 赵构见这店小二面白无须,跪姿规范,知他是大内高手假扮,心中激赏不已。 若非此人,自己今日恐怕真玩脱了。 他上前一步,虚扶一下,语气温和:“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起来说话。” 店小二闻言,这才惶恐起身,依旧垂手低头:“谢公子宽宏。” “你叫什么名字?”赵构问。 “回公子,小的姓郭,单名一个城字。” “郭城...”赵构点头,将这名字记下,“临危不乱,身手不凡,当赏!” 恰在此时,雅间门被推开,刚去解手的冯益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见地上捆着个女子,旁边还丢着把明晃晃的长剑,顿时吓得魂飞天外,脸色唰的变得惨白,当即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 “老奴...老奴罪该万死!安排不周,让公子身陷险境!老奴......” 赵构现在看冯益这老小子是越来越顺眼了,若非他安排如此周密,自己今天还真可能阴沟里翻船。 他亲手拉起冯益,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冯管家,你安排得极好,何罪之有?若非你思虑周全,某家今日危矣。” 冯益被官家这亲昵的举动弄得受宠若惊,又被官家的宽宏感动不已,他连忙躬身: “老奴分内之事,不敢当公子夸赞,公子无恙便是万幸。” 赵构点了点头,看向郭城:“郭城护驾有功,赏钱两千贯。冯管家,日后你多关照他些。” 冯益立刻应道:“老奴遵命!郭城,还不谢恩!” 两千贯! 这笔钱足以在临安城买下一处三进宅院! 对于每月薪俸只有五贯的内侍殿头郭城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更何况他还得了官家亲口嘉奖,日后前途可想而知! 郭城大喜过望,再次跪下,声音激动:“小的郭城,谢公子厚赏!公子洪恩,小的万死难报!” “起来吧。” 赵构让他起身,目光这才转向地上的“刺客”。 第209章 苏家姐妹 赵构刚才被吓一大跳,本想上去踢那女贼两脚出气,又觉有失身份。 他正琢磨着是直接下令砍了还是送官严办,却见那女飞贼正好挣扎着侧过脸来。 灯影下,但见这女贼年纪不过二十许,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虽然狼狈,眼神中却并无太多恐惧,反而满是羞愤。 此刻,她双颊绯红,眼含泪光,更显几分楚楚动人。 尤其是被那绳索一勒,更显得身段窈窕,曲线玲珑。 赵构见她竟是个容貌不俗、身材极好的年轻妹纸,杀心便淡了几分,心里暗叹: ‘可惜了,这么个漂亮妹子,怎么就混了黑社会?’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你也是三刀盟的人?” 苏绣娘闻言,倔强的扭过头,闭口不言。 就在这时,雅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名灰衣人领着五个黑衣人,押着五个反捆双手、鬓发散乱、身上带伤的女子来到雅间门口。 那灰衣人率先跪倒,身后黑衣人也押着五女齐刷刷跪下。 灰衣人叩首道:“属下办事不力,让刺客惊扰公子,请公子降罪!” 赵构看向门外那五个女子,见她们年纪大的不过三十,小的才十八九岁模样。 个个身上带伤,神情或惊恐,或倔强。 他十分好奇:“这些人又是?” 灰衣人答道:“回公子,小的方才略加拷问,此五人皆是三刀盟暗影堂香主。” 说着,他看了一眼房内的苏绣娘,“房中那位,便是暗影堂堂主,苏绣娘。” 赵构闻言,倒是来了些兴趣。 一帮女子,竟在黑帮里担任堂主、香主,倒是稀奇。 他先让门外六个内侍起身,接着看向苏绣娘,问道: “苏堂主,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与你这三刀盟为敌?” 苏绣娘只当不闻,依旧不语。 赵构自顾自说道: “三刀盟欺凌弱女,强夺孤寡栖身之所,此行径,与禽兽何异?我看姑娘身手不凡,何故要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或许是这话刺痛了苏绣娘,她猛的转过头,瞪着赵构,倔强道: “各为其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多言!” 嘿!还挺横! 赵构本来那点怜香惜玉之心,被她这态度又给顶了回去,心中无名火起。 老子好言好语问你,你倒摆起谱来了? 真当老子没脾气? 他当即把脸一沉,看向冯益:“此女冥顽不灵,拖出去,从重论处!” “是!”冯益立刻会意。 刺杀君王,本就是灭族的大罪!“从重论处”,那便只有全族凌迟了。 他眼神示意郭城,郭城当即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拎地上的苏绣娘。 “公子手下留情!” 门外,年纪最长的苏秋棠突然大声喊道,“我等虽入三刀盟,却从未行过恶事!绣娘她更是......” 话未说完,押解她的黑衣人脸色一沉,反手一拳重重捣在她嘴上! “噗!”苏秋棠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话语戛然而止。 随即,她被那黑衣人拎起,转身就走。 另外几名黑衣人见状,也立刻拉扯着其他女子,押解着向楼下走去。 “慢着。”赵构突然开口。 话音刚落,郭城和门外五人瞬间停下动作,躬身肃手。 赵构目光落在苏秋棠那被打得惨不忍睹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让她把话说完。” 押解苏秋棠的黑衣人闻言,立刻将苏秋棠押回门边,一脚踢在她腿弯,迫使她跪下。 “说吧。”赵构看着她,“若有半句虚言,后果自负。” 苏秋棠吐出口中血沫,在赵构的注视下,将自己姐妹六人的来历,原原本本的道了出来。 原来,她们皆是城北武林世家苏家的子侄。 苏绣娘之父苏怀英,本是苏家族长,因看不惯“千城会”在城北欺行霸市、鱼肉乡里的行径,长期与之作对。 三年前,千城会会长马乘风下战书约斗苏怀英,却在决斗中暗施冷箭,致使苏怀英当场殒命。 此后两年间,苏家男丁接连遭遇“意外”,几乎死绝。 苏绣娘明知是千城会所为,却苦无证据报官,且势单力薄无法报仇,只得带着族中几位武艺尚可的姐妹,投身于千城会的死对头三刀盟。 只盼有朝一日能借三刀盟之力,报这血海深仇。 “我等入了三刀盟,胡三刀念及我苏家往日名声,并未逼迫我们做那伤天害理之事,只让我们帮他打理些米粮生意。” 苏秋棠声音哽咽:“绣娘一身侠气,对欺凌妇孺之事深恶痛绝...今日上午,她还对我们说,那张家俊恃强凌弱,死有余辜,对公子...对公子出手保护弱小的行径,赞叹不已......” 赵构听到这里,眉头微挑,问道:“既然如此,她为何又来行刺于我?” 苏秋棠连忙解释:“公子明鉴!江湖道义,讲究恩怨分明。胡三刀虽非善类,但确曾庇护我等,使我等免遭千城会毒手,此恩不得不报!” “我等此番前来,并非欲取公子性命,绣娘只是想挟持公子,换回胡三刀一条生路,绝无伤害公子性命之意!” 赵构察其言,观其色,见这苏秋棠言语流畅,情真意切,不像是临时编造。 再看苏绣娘,虽仍满面羞愤,却眼神清正,并不似大奸大恶之徒。 想起她为报家仇忍辱负重,尤其是在如此险境下还敢挺身而出,这份知恩图报,比楼下许多欺软怕硬的男子也要强上太多。 他心中的火气渐渐消了,反而对这苏绣娘生出了一丝同情和欣赏。 赵构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下来: “苏绣娘,你的仇,我关玖接了。不出三日,我必帮你报了这家族血仇。” 此言一出,不仅苏绣娘猛的转过头来,难以置信的看向他,连苏秋棠等人也都愣住了。 苏绣娘呆呆的看着赵构,心中五味杂陈。 惊的是这人竟如此轻易就相信了秋棠姐的话,还出口揽下自己的血海深仇。 喜的是以他的恐怖实力,若想铲除千城会,简直轻而易举,家族血仇有望得报。 愧的是对方以德报怨,品性高洁,自己方才还想挟持于他......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怔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平和的脸庞。 第210章 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赵构见这女贼眼神软化,眉目间戾气尽消,更显清丽动人。 尤其那双满是惊愕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不由生出几分喜欢,于是对着这女贼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雨。 语调也换成了专对女子说话的男中音:“苏姑娘,我给你介绍个人。” 说着,他将李师师拉到身边,对苏绣娘道: “这位是李姑娘,她是临安城内即将开张的‘慈幼院’院长,专司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你若愿意,可带着你的姐妹,去慈幼院做个护院,也算有个正经安身立命之所。若是不愿,亦不勉强。” 说罢,赵构不再多言,转身背对着她,望向码头,淡淡说了两个字: “放人。” 郭城及门外众人闻言,虽觉意外,却无一人迟疑,立刻领命,各自给苏绣娘及门外五女松绑解穴。 绳索脱落,穴道尽解,苏绣娘站起身来。 她神情复杂的看着那个透着几分懒散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头。 最终化为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对着那背影,郑重的拱了拱手,随即一言不发,转身扶起受伤最重的苏青荷,对着其他姐妹点了点头。 六人相互搀扶着,默默向楼下走去。 身后,传来那人好听的男中音:“传令下去,让她们走。” 此刻,目睹全过程的纪清漓,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位“东家”,不仅身边卧虎藏龙,高手如云,更视人命如草芥,转眼间便决定上千人的生死。 可他又如此轻易的放过想杀自己的仇人,甚至承诺为其报仇雪恨,更是给了她们一条体面的出路...... 这份杀伐果断与宽宏大量并存的矛盾气度,让她感到深深的敬畏与吸引...... 唉,真是谜一样的人儿啊! 李师师看着苏绣娘六人踉跄离去的背影,再看向赵构平静的侧脸,眼神愈发复杂。 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敬重。 她心中暗叹:这份看似随意却深藏仁恕的胸怀,放眼古今帝王,能有几人? 赵构察觉到两人的目光,自嘲的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澄澈,带着点腼腆,像清晨洒进窗户的阳光,又像是邻家男孩般,满不设防,在码头鲜血的映衬下,更显迷人。 混迹风尘多年的纪清漓和李师师,双双看得呆了,久久移不开眼珠。 楼下,战斗已经结束。 投降的三刀盟帮众黑压压跪了一地,岳云正指挥着将士收拢俘虏,清点战果。 藏在码头北侧以及货仓中企图溜走的残余帮众,也被埋伏在暗处的大内高手一一擒获,押解到场中。 去病营这边虽有十余人挂了彩,流了些血,但无一人重伤! 此刻,他们正互相帮忙包扎,个个面上都带着喜气,就像刚逛完庙会。 二楼雅间,冯益凑到赵构身边,低声道: “公子,老奴已查明,与三刀盟勾结的临安县尉,名叫董文俊,此刻正在南面一里外的荷风楼,是否一并抓了......” 赵构目光依旧看着楼下,摆了摆手:“先不动他,看看临安府,如何处置此事。” 一旁的纪清漓听到“临安府”、“县尉”这些字眼,心中再次一跳。 此事竟然还牵扯着官府中人! 如今码头上尸横遍地,伤亡不下数百,惹下这般泼天大祸,东家他竟然...竟然浑若无事,还要看官府如何处置? 东家...到底有多大倚仗? “东家...东家您到底...姓蔡还是姓关?” “我就是我,自带烟火,姓什么有甚要紧。” “东家~~~您就告诉奴家嘛~~~好不好嘛~~~~” “好!那我便告诉你,我就是人送外号妇科圣手,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改变社会风气,风魔万千少女,提高年轻人内涵,宇宙无敌暴龙战士,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放浪不羁的蔡鸡美,蔡大帅哥!” “咯咯咯...东家~~~李姑娘明明叫你关公子...您,您又唬奴家~~~您快告诉奴家嘛~~~好不好嘛~~~” “看来今天是瞒不住了,好!那我便老实告诉你!我就是武圣再世,青龙偃月镇乾坤,赤兔神驹踏山河,忠肝义胆震华夏,美髯飘洒显英气,过五关斩六将的传奇,叱咤风云的战神,义薄云天,气吞山河,傲立天地的关云长,关二爷是也!” “东家~~~~~~” “噗...纪楼主你就别问了,再问下去,公子就变伽蓝菩萨了,咯咯咯......” “好姐姐,你告我讲,我这东家...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我的好妹妹吔,你自己的东家你都不知什么来头,我昨日才识得关公子,去哪知道这些?妹妹只需知道,有个这样的东家,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 酉时已过大半,日头西沉,天色已然黑尽。 临安城西,西湖码头南面一里处的官道旁,矗立着一座二层酒肆——“荷风楼”。 临安县尉董文俊在荷风楼二楼要了个临窗的雅座,点了一壶龙井,几碟小菜,看似悠闲,实则坐立不安,时不时就要起身到窗边张望一下。 “怎么还没消息......” 他申时初便带了二十几个心腹衙差在此候着,原本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等三刀盟把那伙外地佬收拾了,自己再以“缉拿流寇”的名义出面收拾残局。 如此一来,既帮胡三刀擦了屁股,又能在通判大人那里立上一功。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为了此事,他还特意交代胡三刀,务必将那“关玖”生擒活捉,万不能给他跑了。 此刻,码头上的喊杀声停了都快两刻钟了,按他与胡三刀的约定,三刀盟早该派人来报信了。 可他左等右等,别说报信之人,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不对劲...’董文俊心里直打鼓。 “头儿,”一个机灵的衙差凑上前,“这动静没了有一阵了,会不会......” 董文俊烦躁的挥挥手:“胡三刀麾下弟兄上千,还能让一帮外地佬干翻了不成?”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那姓关的一伙人,傍晚时分他曾在窗后窥见。 虽只七十余人,但那肃杀之气,那行进间的章法,绝非寻常流寇可比。 “老六,”他点了一个面相猥琐的捕快,“换上便装去码头探探,腿脚利索些,速去速回!” “是!” 老六领命,匆匆下楼而去。 第211章 关玖作乱 不过一刻钟功夫,老六就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 他脸白得跟纸一样,身上还沾着泥水,显然是跑得太急摔了跤。 “少...少府!不好了!” 老六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抖,“三刀盟...三刀盟的人...全完了!” 董文俊心头一沉,霍然起身:“瞎扯什么!把舌头捋直了说!胡三刀人呢?” 老六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胡三刀...被、被生擒了!卑职亲眼看见有人从湖里打水...浇他醒神!三刀盟...三刀盟的人全栽了!码头上跪了一片,少说...少说也有七八百!” “卑职躲在货堆后面,看得真真切切,血...满地都是血!断手断脚到处都是,怕不下两百件!那附近的商户伙计正提水冲洗码头,湖水都染红了......” 雅间内一片死寂,所有衙役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老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董文俊僵在原地,半晌才尖声道:“你看清楚了?!那关玖一伙呢?伤亡如何?” “小的看清楚了!千真万确!” 老六指天发誓,“那伙人...那伙人好像没折几个,还有几十号人站着,正在收拾场面,四处捆人......” 董文俊猛的抓住老六衣襟:“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六在董文俊的逼问下,又将所见所闻再次详细的诉说了一遍,与第一遍毫无二致。 董文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懵了。 七十几个人,打趴上千人,自己还没什么伤亡? 这他妈是哪里来的天兵天将?! 他董文俊在临安当了十年县尉,什么江湖狠人没见过?可这么离谱的事,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现在怎么办? 自己这二十几个衙役,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如今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死伤遍地,瞒是瞒不住了,如今之计,只有赶紧上报,或许还能得个“侦报”之功。 他猛的站起:“听着!张龙,你带一队人,守住官道两侧,若那关玖一伙离开码头,远远跟着,查明去向,速来回报!万不可打草惊蛇!” “赵四,你带另一队人,潜入码头附近,严密监视贼人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清波门回报!本官这就去禀告府尊!调兵围剿!” “喏!” 两名捕头领命,迅速带人下楼。 董文俊慌慌张张的出了荷风楼,一路狂奔到清波门下。 夜色已浓,城门早已关闭。 城楼上灯笼高挂,将城门口映照得十分明亮。 董文俊跑到城门边,顾不得喘息,抓起悬挂在旁、专用于夜间传讯的铜锣,用力的敲了起来!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划破夜空,顿时引起了城上守军的注意。 “何人夜闯城门?!”一名守将探出头来喝问。 董文俊仰头,气喘吁吁的喊道:“孙将军!是我,董文俊!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董县尉?”城墙上的守将孙瑞见是熟人,心中一惊,“县尉有何军情?” “孙将军!快快通报府尊!城外西湖码头有数十流寇作乱!打死打伤百姓无数!为首者姓关名玖!凶顽异常!下官无力弹压,请府尊发兵围剿!快去!” 孙瑞在城上听得“流寇作乱”,心头一凛,又闻涉及人命,不敢怠慢,当即道: “县尉稍候,末将这便通传!” 说罢,他吩咐手下严加戒备,自己飞奔下城,牵来坐骑,飞身上马,打马便朝着知府府邸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西湖码头北侧的望湖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冯益办事老辣,早已遣人将酒楼清场包下,掌柜伙计皆换上了可靠之人。 赵构心情大好,先令冯益接手俘虏,接着对楼下正在打扫战场的去病营将士们喊道: “兄弟们辛苦了!今日旗开得胜,每人赏钱百贯!” 这些去病营将士,多是贫苦出身,百贯铜钱足以让其家中数年衣食无忧。 他们闻听此言,个个喜笑颜开,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大哥豪气!” “谢大哥赏!” 赵构又对岳云喊道:“二弟,带兄弟们进来喝酒!今日酒肉管够,明日准休一日!” “谨遵大哥之令!” 岳云抱拳应诺,转身便对部下吼道,“都听见了?大哥有令!都给我敞开了喝!明日全体休沐!” “吼——!” 将士们欢声雷动,簇拥着岳云涌入望湖楼。 纪清漓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惊骇不已: 难道说...这些人都在哪里当值不成?怎么还有休沐之日? 可...何处能容下这许多杀神? 他们又为何如此听东家的话? 想到此处,她望向东家的眼神,越发敬畏。 而码头上跪了一地的三刀盟帮众则是人人气愤: 对面的大哥好生豪气!一出手就是百贯打赏! 哪像自己那抠门的帮主,一人一双布鞋就打发了! 早知如此,何不转投了这关玖,怎么也比跟着那假把式强,还三刀呢,连对方三招都接不过,呸...... 一刻钟后。 望湖楼大堂,九张八仙桌上坐满了去病营将士,酒肉很快送上。 众将士见桌上尽是好酒好肉,显然耗费不少,无不赞叹大哥豪气。 一时间,大堂内欢声雷动,众将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猜拳行令之声不绝。 纷纷谈论着方才一战之酣畅,以及“大哥”所许每人百贯的重赏,个个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楼上雅间。 赵构居中而坐,岳云、施全、王奔、李豹四位结义兄弟左右相陪。 纪清漓执壶斟酒,李师师添香助兴。 施全、王奔、李豹三人已经知道和自己义结金兰的“大哥”便是九五之尊的天子。 此刻,他们可是在和龙御天下的圣上称兄道弟! 和威加四海的官家推杯换盏! 这待遇,说出去谁信?! 三人受宠若惊之余,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恨不能立刻为君赴死! 既然大哥要演这出“微服私访”的戏码,大家也都配合着。 只是那一声声大哥叫的,已然带了些惶恐。 席间,赵构毫无架子,和岳云四人称兄道弟,谈笑风生,敬酒夹菜,温言关怀,宛若寻常兄长。 惹得四人激动万分、兴奋不已。 王奔额头破了个小口,赵构亲拿帕子帮他擦血,还亲口传授防止“感染”大法。 把王奔这粗汉子都整哭了。 施全几人看在眼里,只恨自己身手太过灵活,怎么没挨上三刀八棍。 岳云则恨自己下手太重,一不小心就把人给打死了,多少该让人还还手,兴许也能混个“天子擦血”的待遇。 第212章 待来日沙场封侯,方不负平生志气 李师师和纪清漓皆是风尘中顶顶拔尖的人物,二女不着痕迹的将这场庆功宴调理得情意盎然。 纪清漓心思玲珑,在东家面前,自是拿出了看家本事,妙语解颐,殷勤布菜,将席间五人照顾得妥帖周到。 她见岳云等人性情豪迈,便讲些市井趣闻、江湖侠事佐酒。 见东家气度不凡,言谈间便不经意带出些诗文典故。 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才情,又不至卖弄。 她本就是南瓦首屈一指的司仪,长袖善舞,此刻全力施为,自是满室生春。 然而,几轮觥筹交错之后,纪清漓便敏锐的察觉到,那位一直安静坐在下首,自称“青衣”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起初,那李青衣只是含笑静听,偶尔在纪清漓话语间隙,轻言慢语的接上一两句。 她年华已老,声音却清润悦耳,每每总能点在关键处,或引申,或点睛,让纪清漓方才所述的故事更添韵味,让席间的谈兴愈发浓厚。 她布菜斟酒之时,姿态从容,手法细腻,一举一动都透风雅。 后来,纪清漓为助酒兴,借来瑶琴,奏了一曲《鹧鸪天》。 她琴技本就不俗,一曲奏罢,赵构几人纷纷叫好。 那李青衣则唇角含笑,也夸赞道:“妹妹此曲,指法流丽,情致宛然,着实难得。” 纪清漓闻听此言,却心中一动,福至心灵般起身让座: “小妹班门弄斧,还请姐姐指点一二。” 李青衣也不推辞,略一敛衽,便在那琴案前坐下,素手轻抬,随意弹了首曲子。 她并未刻意炫技,甚至指法看起来比纪清漓更为朴素。 可那琴音,婉转处勾人心魄,苍凉处引人喟叹,直抵人心! 连不通音律的岳云、施全等人都渐渐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众皆默然。 纪清漓怔在原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她自负才华,在勾栏中见识过不知多少才子佳人,却从未听过如此动人心魄的琴音,从未见过如此举重若轻的抚弦。 这位“李青衣”的才情、风度、见识,分明远在自己之上! 她忽然想起东家下午的提点:“你以后有空多去拜访拜访她,若能从她那里学来一招半式,保证受益无穷。” 当时她只当东家是寻常客套,此刻方才恍然大悟。 她再看李青衣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先前或许还有几分同为女子、自恃才貌的较劲心思,此刻已尽数化为钦佩与好奇。 这位李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虽年华已老,但那份浸入骨子里的风华,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花魁娘子都要摄人心魄。 纪清漓不敢再卖弄,姿态愈发恭谨,真心实意的在李青衣面前执起后辈之礼来。 赵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觉好笑也觉欣然。 有李师师这般人物指导,“天上人间”想不火都难。 酒过三巡,岳云想起一事,问道:“大哥,那胡三刀及其党羽,该如何处置?” 赵构夹了一箸鲈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此事二弟不必操心。动静闹得这么大,临安府若不是瞎子聋子,自会有人来处理,咱们只管吃酒。” 岳云会意,又道:“刚才和四弟交手那人,名叫石勇,倒是有把子力气,人也还算磊落,大哥看......” 赵构笑道:“既然二弟觉得他是可造之材,那就带回去调教一番,若能改过自新,不妨给他个机会。若冥顽不灵,再行处置不迟。” “小弟明白!”岳云心领神会。 这时,楼下传来阵阵喧哗与劝酒之声。 赵构放下筷子,笑道:“走,诸位兄弟随我下楼,敬他们一杯!” 岳云四人欣然应允,簇拥着赵构下楼。 大堂内,去病营将士见岳帅和大哥下楼,纷纷起身相迎。 “诸位兄弟!” 赵构接过冯益递来的一碗米酒,环视众人,朗声道: “今日,尔等以寡击众,打出了威风!打出了血性!这碗酒,我敬诸位!待来日沙场封侯,方不负平生志气!届时,我再与诸君痛饮!干!” “干!” “敬大哥!” 将士们闻听“沙场封侯”之言,顿时群情激昂,齐齐举碗,仰头痛饮。 一碗饮罢,赵构让众人随意,自己则走到项铁生身边,笑着向他讨要撑窗杆,引得全场大笑。 接着,赵构又特意寻了几个方才表现亮眼之人随意攀谈,或勉励,或玩笑,问问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显得格外亲和。 将士们见岳帅和施都头如亲卫般紧随大哥身后,可见大哥身份。 又见大哥如此随和,无不心折,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敬大哥!” 顿时,大厅六十八人齐刷刷站起,举起手中酒碗,声震屋瓦: “敬大哥——!” “好!拿酒来!” 一旁的冯益见到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官家以前在苗刘兵变时那跪地求饶的模样,想起扬州惊溃时官家那慌不择路的神情,怎么也无法和眼前之人重合到一起。 或许...以前的官家...并非隐忍...而是在腊月二十九的那个晚上,被域外天神...降世附身! 至于是真武大帝还是文曲星君,实在难说。 或者...兼而有之! ...... 城外望湖楼欢声雷动之际,临安城内却是华灯初上,一派“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盛世繁华。 正值上元佳节,御街上游人如织,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 琉璃灯、白玉灯、珠子灯、羊皮灯、罗帛灯......构成一片璀璨光海。 舞队、杂耍、卖卦、食摊......鳞次栉比。 人流如织,喧声鼎沸,好不热闹,真个人间天堂景象。 临安知府张澄却无暇欣赏这盛世美景。 此刻,他额角见汗,正小心翼翼的在御街引路。 他身后,是七台无顶步辇,辇上端坐着七位面覆轻纱的女子。 “快看!是宫里的娘娘!” “天爷,老汉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着宫里的娘娘!” “快看,那位娘娘真和气,还朝咱们招手呢!” 步辇分为两排,前排是吴贵妃、肖德妃、潘德妃,后排是刘淑仪、冯充容、李婕妤、韩婕妤。 七人虽以轻纱覆面,掩去了绝色容颜,但那窈窕的身姿、华美的宫装与通身的雍容气度,仍引得御街万千百姓翘首围观,欢呼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自宋室南渡以来,这是百姓们第一次得见后宫娘娘。 御街四周被挤得水泄不通,个个伸长了脖子想一睹娘娘风采,好奇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七女心情亦是极好,尤其是坐在后排、披着红色披风的冯充容,最是活泼,不时向着路旁的百姓挥手,引得阵阵欢呼回应。 御街之上,灯火璀璨,笙歌缭绕,人潮随着銮驾缓缓移动。 端的是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张澄一边指挥衙役维持秩序,开辟通路,一边暗自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官家这些时日性情大变,据传对后宫诸位娘娘恩宠有加,若是在自己地盘上受了惊扰,可了不得! 应吴贵妃之意,并未净街清道,只是由禁卫在步辇周围组成人墙护卫,更显天家与民同乐之意。 “娘娘请看,这座鳌山灯乃是城北匠人所制,巧夺天工,取‘江山永固’之意......” 张澄正指着一座巨大的灯山殷勤解说,忽见前方人群骚动,惊呼声、叫骂声四起。 张澄抬眼望去,只见一名顶盔贯甲的军士竟不顾禁令,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打马而来,惊得百姓纷纷走避。 “混账东西!” 张澄又惊又怒,这要惊了凤驾,如何是好! 他急忙抢步上前,戟指喝道: “来者何人?!竟敢御街驰马!还不速速止步!” 那骑士见到张澄,猛的勒住马匹,滚鞍而下,当即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的急禀: “末将西城守将孙瑞,有紧急军情禀报知府大人,县尉董文俊在清波门外急报,城外西湖码头有流寇作乱,为首者姓关名玖,杀伤无数,请府尊速派兵围剿!” “你...你再说一遍?”张澄声音都在发抖,“为首者叫什么?” “回府尊,姓关名玖!”孙瑞重复道。 第213章 官家又作乱了 张澄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没晕死过去。 去年腊月三十,唐通判私下与他分说利害,提过这名字。 他已知“关玖”乃是官家微行时的化名! 官家...官家在城外...作乱? 官家作乱?! 这...这..... 他不由得心里狂呼:我的官家啊!您老人家在宫里待着不好吗?怎么又跑出来“作乱”了?! 他这里尚在魂飞魄散,步辇上的几位娘娘,除了潘德妃与韩婕妤不明所以外。 吴贵妃、肖德妃、刘淑仪、冯充容、李婕妤五人,皆是一怔。 李幼娘和冯小蛮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个眼神:难怪官家不陪咱们过元宵,原来是跑城外“作乱”去了。 吴贵妃和肖德妃面面相觑,九五之尊的官家怎地跑到城外当了“流寇”,这“乱”作的,倒也别开生面。 唯有潘德妃与韩婕妤面露茫然,不解其余几人为何听闻“流寇作乱”,非但毫无惧色,反倒有些...兴致盎然? 张澄心乱如麻,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抓住孙瑞的胳膊,急急问道: “为首者真叫关玖?详情如何?那关...关玖可曾受伤?!” 孙瑞被府尊的失态弄得一愣,讷讷道: “回府尊,具体情形...末将不知,董县尉只在清波门外喊话,让末将速报府尊,他只说贼首姓关名玖,凶顽异常,他无力擒拿。董县尉此刻就在清波门外候着。” “不知...你怎能不知!” 张澄急得直跺脚。 无力擒拿? 那杀千刀的董文俊竟然还想着擒拿,万一...... 六神无主的张澄猛的想起智囊唐之荣,赶紧对孙瑞道: “快!你快去唐通判府上,将这事告诉他,让他即刻到清波门与我相会!快!快去!” “末将遵命!” 孙瑞见府尊闻听流寇作乱,竟然慌成这样,不但不下令调兵围剿,反而对那贼首好似十分关心,只觉莫名其妙。 但他不敢多问,领命上马,再次打马而去。 张澄心胆俱裂,慌忙转身,小步跑到吴贵妃步辇前,匆匆行礼告罪: “启禀贵妃娘娘,城外突发急务,微臣需即刻前往处置,恕臣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就跑,却被吴贵妃叫住:“张知府留步。” 张澄脚步一僵,只得硬着头皮回转:“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方才听闻,似有贼人作乱?” 吴贵妃语气轻松,面上似乎还带着笑意: “说来惭愧,本宫久居深宫,还从未见过贼人是何模样?贼人作乱又是何等光景?既然赶上了,倒想开开眼界。请府尊带本宫一同前去,见识一番,可好?” 她话音刚落,肖德妃便接口道:“贵妃姐姐说的是,在宫里待久了,实在闷得慌,这等热闹,难得一见,妾身也想去见识见识。” 冯小蛮更是按捺不住,几乎要从步辇上站起:“是啊是啊,你带我们去看看嘛!” 刘淑仪、李幼娘虽然没说话,却也是一脸期待。 潘德妃和韩秋桐却是一头雾水,她们看看一脸兴奋的冯小蛮等人,又看看面如土色的张澄,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诡异。 尤其是潘德妃,她觉得几位姐妹今日行事,实在匪夷所思。贼人作乱,何等凶险之事? 这几位非但不怕,反倒像是要去郊游一般兴致勃勃。 难不成宫里待久了,大家都憋出毛病来了? 张澄都快哭出来了,连连作揖: “啊?这...几位娘娘,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此事多半是误传!定是误传!天子脚下,哪来的贼人作乱?” “况且地处城外,如今城门已闭,几位娘娘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请娘娘们安心赏灯,这等微末小事,臣去去便回,去去便回。” 他匆匆说罢,拔腿就跑。 “张知府留步。” 吴贵妃再次叫住他,故意板了脸色: “张知府多虑了,本宫只想登城一观,又非是出城。况且,这城楼高地,视野开阔,观灯想必别有趣味。知府莫非...不愿行这方便?” 这话软中带硬,张澄哪里敢接,只能苦着脸应承: “微臣不敢!娘娘凤驾亲临,乃临安之幸...只是...唉,罢了!” 他知道推脱不过,干脆唤来随行的临安同知乔必生,急匆匆吩咐: “你速带几位娘娘移驾城楼,务必确保娘娘安全!本官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说罢,再也顾不得许多,撩起官袍下摆,朝着城西方向,发足狂奔! 那速度,全然不似一个年届六旬的老者,引得道旁百姓一阵窃窃私语。 同知乔必生目瞪口呆的看着知府老爷飞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指挥仪仗,领着七位娘娘,转向清波门。 ...... 张澄一路狂奔,肺叶如同风箱般拉扯。 在快到清波门时,遇到了同样气喘吁吁的唐之荣。 两人也顾不上歇气,一边跑一边急语。 “甫...甫林!”张澄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带着哭腔,“你...你上次说...打伤令郎之人...可是叫...叫......” “府尊!祸事矣!” 唐之荣脸色惨白,边跑边道,“正是...正是此名!董...董文俊那个蠢材!怎会...怎会闹到‘作乱’的地步!” 张澄闻言再无侥幸,一颗心沉到了谷底:“现在...现在该如何是好?官...官家怎会成了流寇?要是伤着碰着...你...我......” 唐之荣喘着粗气:“府尊稍安勿躁...此刻信息不明...干着急无用...我等速去城上...向那董文俊问明详情再说...无论如何,需先确保圣驾安全!” “对...对对对...快...快走!” 第214章 本府要出城 张澄和唐之荣拼着老命跑到清波门下,推开守卫兵丁,互相拉扯着,踉踉跄跄冲上城楼马道。 好不容易登上城墙,两人俱是汗出如浆,几乎虚脱。 张澄一把扑到女墙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嘶声喊道: “董文俊!董文俊何在?!” 城下的董文俊正等得心焦,忽听城上呼喊,不由一愣。 抬头一看,竟是知府和通判两位大人亲至,当即大吃一惊! 他连忙整了整衣冠,高声道:“卑职在此!” “快!快说!城外究竟何事?那...那关玖现在何处?”张澄赶紧发问。 董文俊早已想好说辞:“回禀府尊、通判!属下收到线报,得知一伙以关玖为首的外地流寇窜至城西,遂带人暗中巡察。” “不料半个时辰前,那关玖竟纠集了七十余悍匪,在西湖码头与当地商户械斗,打死打伤多人!势大难制!卑职人手不足,无力缉拿,特来上报!请府尊速发兵马围剿!” 他特意将“关玖”二字加重了音量,生怕唐通判听不清楚。 谁知话音刚落,城上的唐通判便迫不及待的抢着追问:“那关玖可曾受伤?!” “啊?” 董文俊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一愣,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 通判大人这反应,不太对啊! 听闻打伤儿子的悍匪再次行凶,第一反应不该是问其动向么?怎么会先关心起...其是否安好来? 他讷讷道:“这个...下官离得远,未曾看清.....” 唐之荣闻言大急,又问:“他为何要与商户械斗?” 董文俊含糊道:“具体缘由...卑职尚不知情。” 张澄见董文俊一问三不知,气得浑身发抖,急急吼道:“他人现在何处?!” “据...据卑职手下回报,那伙人此刻正在码头旁的望湖楼内...吃酒。” “吃酒?!” 张澄与唐之荣对视一眼,心中均是一松。 能安然宴饮,说明人应该无恙,局面或可挽回。 唐之荣心念电转,对张澄低声道:“府尊,无论如何,得先见到...那位再说!” 张澄会意,立即扭头对城头兵士嘶声喊道:“快!准备两副吊篮!本府要与通判出城!” 守城兵士闻言,都傻了。 两位堂堂朝廷大员,临安府的父母官,闻听贼寇作乱,竟然不带随从,坐吊篮出城? 这么勇吗?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呀!”张澄见兵丁只顾发愣,气得直跺脚。 兵士们见府尊神色焦急,不敢多问,赶紧寻来两个结实的吊篮,七手八脚的将绳索固定在垛口上。 城下的董文俊,目瞪口呆的看着府尊和通判两位老爷,颤巍巍的坐进那摇摇晃晃的吊篮之中,被兵士们缓缓从数丈高的城墙上放落下来。 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这...... 吊篮刚一沾地,张澄和唐之荣便连滚带爬的从吊篮里挣脱出来。 人还没站稳,张澄就嘶声喊道: “快!快带本府去望湖楼!!!” 董文俊看着两位上官那如丧考妣的神情,不由得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张澄看到董文俊这傻样就一肚子气,破口大骂道: “瞎眼东西!还不前头带路!你这塞了泥的糠袋脑壳!堵了耳的木头桩子!合该扔去乱葬岗的晦气杀才!要你这双招子何用?!” “你这双窟窿眼儿是出气的么!障目的东西!愚钝的杀才!眉高眼低的瞎眼货!蹭街蹬巷的滞涩奴!要你何用!” “你这个三棍打不出闷屁的呆头鹅,推一把不知转半圈的磨盘鬼,天生一副作死寻坟的穷骨头,讨饭都不识门的痴蠢坯,是虫是龙都分不清,瞎了你的狗眼!” “瞎眼撞棺的短命鬼!投河跳井的讨债奴!撞太岁的晦气货......” 董文俊:“......” ...... 戌时过半,夜色如墨。 西湖码头之上,却是灯火通明。 数十支临时点燃的火把绑在木桩上,噼啪作响。 码头空地上,黑压压跪满了三刀盟帮众。 粗粗看去,不下八九百人,个个双手反缚,面如土色,耷拉着脑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在他们周围,三百余名身穿黑衣、面无表情的汉子手持钢刀,往来巡弋。 另有百余人正沉默的收拾着战场,将散落各处的残肢断臂与尸首归拢一处。 码头青石板上,血水已被打水冲刷,却依旧留下大片大片暗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货仓阴影下,巨汉石勇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他脚边的地上,多了一壶烫好的老酒和一只油光肥嫩的烧鸡。 他怔怔的看着码头上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那些黑衣人精准高效的管控,看着那堆横七竖八的尸首,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自己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可今日见了这伙人的手段,他才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伙人,个个悍不畏死,武力骇人,更是毫不留手,杀人如剪草! 而眼下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他们行动如一,配合无间,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显然经受过严格的训练。 这绝非寻常世家的家丁护院,更不可能是胡三刀口中的外地流寇! 他看了眼脚边的烧鸡,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胡三刀被岳云一脚踢晕之后,再被人用湖水泼醒。 此刻,他被反捆双手,独自跪在帮众的最前方。 正月里的湖水刚刚化冰,寒彻骨髓,他被人两桶浇下,早已浑身湿透。 寒风一吹,那湿衣便如冰甲般贴在身上,冻得他嘴唇乌紫,牙关咯咯作响。先前号令群雄、不可一世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他听着望湖楼内不时传来的欢笑声,心中悔恨交加。 他实在想不明白,那“关玖”究竟是什么来头?何方神圣? 为何手下之人个个如天神下凡,战力强得非人。 莫非...莫非是岳爷爷麾下的背嵬军亲至? 可岳爷爷的兵怎会跑到京城来?又怎么会听这个“关玖”调遣?也没听说岳爷爷的手下有叫关玖的人啊?! 正当他胡思乱想,揣测着那索命阎罗的身份时,南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三刀勉力抬头望去,就见一行人正匆匆赶来。 当先一人,身量中等,穿着县尉公服,不是他的结拜兄弟董文俊又是谁? 胡三刀心头狂喜,冻得发木的身体里竟又生出一丝热气。 此刻,他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透心凉,心飞扬”,暗道: ‘好兄弟!果然够义气!定是来救我了!’ 第215章 知府请罪 胡三刀满怀希冀的看向董文俊身后,除了二十几个衙役捕快外,还有两个穿着便装、气喘吁吁的老者。 他定睛一看,顿时惊得呆了。 那两位,赫然是掌管整个临安的知府大老爷张澄,和主管整个临安刑名治安的通判老爷唐之荣! 胡三刀心花怒放,大喜过望,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连刺骨的寒意都减轻了几分。 ‘董老弟果然手段通天!为了我,竟把知府和通判都请动了!好兄弟!够义气!够哥们!这下看那关玖还如何嚣张!’ 他心中激动,连连向董文俊使眼色,示意自己在此。 可那董文俊却始终低垂着头,仿佛脚下码头有什么稀世珍宝吸引着他,根本不往他这边瞧。 胡三刀眼巴巴看着一行人径直走到望湖楼下。 让他心头一突的是,知府张澄和通判唐之荣竟直接撩袍迈步,跨进了那龙潭虎穴般的望湖楼,连一个衙役捕快都没带! 而董文俊则领着二十来个衙役,低着头,规规矩矩的肃立在酒楼门口,如同泥塑木雕,始终不看自己一眼。 胡三刀心里咯噔一下:‘这...这怎么回事?不对,这情形不对...府尊亲至抓贼,怎就带这点人?还孤身闯入贼窝?不怕被贼人给绑了?董老弟又为何那般模样......’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望湖楼门口的结拜兄弟,希望能得到一个安心的提示。 可那董文俊始终没有看他一眼,那谦卑恭顺的姿态,不像是抓贼,倒像是在...等候传唤? 望湖楼二楼雅间内,却是一番暖融。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气,桌上杯盘狼藉,酒香四溢。 纪清漓怀抱琵琶,纤指轻拢慢捻,弹着一曲《春江花月夜》,曲调婉转,为这粗豪男儿的宴饮增添了几分雅意。 李师师含笑执壶,为座上诸人挨个添酒,举止温婉,目光偶尔掠过赵构时,带着奇妙的复杂情愫,感激,钦佩,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倾慕。 赵构身穿青布书生袍,姿态闲适的坐在主位。 岳云、施全、王奔、李豹皆是常服打扮,两侧作陪。 几人酒至半酣,谈兴正浓。 “大哥,您是没瞧见,那什么‘黑旋风’,在三弟手下,连跟毛都没刮起来就见了阎王!” “二哥谬赞了,全仗大哥运筹,兄弟们照应。” 赵构举杯:“皆是好男儿,当浮一大白!” 众人轰然应诺,举杯共饮。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冯益细声禀报:“公子,张澄、唐之荣求见。” 赵构闻言,嘴角勾起笑意。 来得倒是挺快。 他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是。”冯益在门外应道。 纪清漓听得“张澄”二字,不由得娇躯一颤,琵琶声戛然而止。 作为熙春楼曾经的头牌,临安知府的名讳,她如何不知?更曾亲身接待过这位临安府的顶尖人物。 她美眸圆睁,望向房门。 但见雅间木门被轻轻推开,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当先一人,身着赭色常服,年约花甲,不是临安青天父母张澄又是谁?! 他身后半步,那个面容精干的中年人,正是临安府的通判老爷——唐之荣! 就见他们抬头飞快的扫了室内一眼,目光在“东家”身上一顿,随即浑身一颤,慌忙低头。 更让纪清漓骇然的是,这两位在临安府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竟然连门槛都没敢迈进来。 直接在门外就“噗通”跪倒,以额触地,行了个叩拜大礼! 张澄声音发颤,结结巴巴的道: “臣...城外风大......” 他刚一开口就差点说漏嘴,猛然想起官家是微服私访,看眼前情形,官家显然不愿暴露身份,赶紧改口: “关...关老爷保重...保重身体。” 他差点又秃噜嘴,赶紧把“龙体”咽了回去,换成了“身体”。 赵构纠正道:“关公子。” 张澄赶紧回道:“是是是!关...关公子......” 纪清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昔日不止一次接待过这位知府大老爷,绝不会认错! 可眼下,这位统御京畿、位高权重、万民仰望的府尊,竟称自家东家为老爷?! 还如此卑微的跪在东家面前,惶恐畏惧到如此地步,连正眼看东家一眼都不敢! 她怔怔的看看门口跪伏的张澄,又看看神色自若、安然受礼的赵构,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赵构见这张澄还算机灵,没有胡乱说话,他嘴角勾起笑意,意味深长的道: “是张员外和唐先生啊,何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吧。” “是...是,多谢...关公子。” “多谢关公子,多谢。” 张澄和唐之荣小心翼翼的起身,弓身弯腰,垂手肃立在雅间门口,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刚到码头时,便被那尸首成堆、武器成山、近千人跪地的景象骇得魂飞魄散。 再看那些持刀看守的黑衣人,个个面白无须,行动间带着无卵男特有的格调,越发坐实了“关玖”的身份。 入得酒楼大堂,见那些喝酒吃肉的汉子个个精悍,气势沉雄,更是心惊。 待到上了二楼,清晰的听到官家那熟悉的谈笑声,再无侥幸,骇得魂飞天外。 此刻见官家竟与殿前司都指挥使岳云同坐一席,更是心惊肉跳。 岳云乃天子亲军统帅!他既然在此,显然是在镇压叛乱! 而这大逆之事就发生在自己管辖之地,眼皮之下,自己如何脱得了干系?! 想到此处,张澄双腿发软,脸色越发苍白。 他尽力稳住心神:“关...关公子,小的听闻...城外有些...纷扰,惊扰了公子,小的心中惶恐,特来...特来请罪...恭听公子吩咐。” 第216章 将此獠拿下 赵构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语气随意的道: “哦,也没什么大事。外面跪着的,是城西三刀盟的人,这些人鱼肉乡里,称霸一方,如今竟欺辱到我朋友头上,关某路见不平,便顺手收拾了。” “后续之事,还需劳烦二位,将这些人押去府衙,让临安府详查其过往恶行,依律公正发落。” 一旁的李师师听得“朋友”两字,不由心中一暖。 而张澄闻听此言却是心中生寒,忙不迭的应承: “是是是!公子为民除害,小的敬佩万分...小的一定...一定通知临安知府,严加审讯,绝不姑息!” 赵构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漫不经心的道: “本公子听闻,这临安城官匪勾结,帮派猖獗,弄得乌烟瘴气。” “好像有个叫什么董文俊的县尉,和这三刀盟的帮主还是结拜兄弟。” “张员外回去,不妨也跟临安知府说道说道,该清理清理门户了。” 官家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明显含着不满与怪罪! 张澄骇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是是是!公子明鉴!小人失察!小人该死!请公子放心,小人回去立刻...立刻通报知府,彻查府中所有官吏,凡有与江湖帮派有勾结者,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嗯,”赵构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又想起苏绣娘来,继续说道: “还有,城北有个什么千城会,会长叫马乘风的。听闻此人身上背着灭门血案,你让临安府好好查查,决不可让其走脱。” 张澄牢牢记住马乘风这个名字,连忙应承:“公子放心!小人记下了!小人定亲自督办,绝不放此獠逍遥法外!” 赵构见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他难得偷闲,此刻酒兴正浓,不愿再纠缠这些琐事。 至于接下来的“扫黑除恶”,非止于临安一地,还需回朝计议,便挥了挥手道: “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去忙吧。” “是是是,小的告退,小的告退,不打扰公子雅兴。” 张澄和唐之荣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倒退着离去。 冯益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房门关上,纪清漓仍未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愣愣的望着赵构,喃喃道:“东家...您...您究竟是...是谁?” 赵构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打趣道: “你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喝了几杯酒,连自家东家都不认得了?我是鸡美啊!你的蔡东家!” 李师师见赵构无意点破身份,莞尔一笑,主动帮腔岔开话头,对纪清漓道: “纪楼主,你为何一直称呼关公子为东家?” 纪清漓被这一问,稍稍回神,将除夕那夜,东家为救渡晚晴,如何化名蔡鸡美,如何一掷千金买下熙春楼,又如何提拔她为楼主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李师师听完讲述,一双妙目再次看向赵构时,已是异彩连连。 她心中感慨万千,堂堂一国之君,九五之尊,竟然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风尘女子,不顾物议名声,做出这等“荒唐”却又充满侠气的事情。 这份仁心,这份善意,这份超越世俗的胸怀,古今帝王,有几人能及? 她不由得想起当年他爹的偷偷摸摸,畏首畏尾,两相对比,简直判若云泥。 纪清漓见东家不肯明言,“李青衣”又出言转圜,她是聪明人,知道其中必有关窍,便不再多问。 但经此一事,她更加确信,自己这位东家,必定是贵不可言,身份尊崇得超乎想象。 此刻,她心中一直以来的担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庆幸。 “是清漓失态了。”她当即重整琵琶,嫣然一笑:“蒙东家不弃,清漓再献上一曲,为东家与诸位英雄助兴!” 说罢,她纤指拨动,欢快明朗的乐音流淌而出,伴着她清越的歌声,回荡在雅间之内: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婉转,情意绵绵,恰似她此刻柳暗花明的心境。 ...... 张澄与唐之荣退出雅间,脚步虚浮的走下楼梯。 一直守在楼门口、心中七上八下的董文俊见两位老爷出来,连忙迎上前去,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府尊,通判,那关玖......” 他话未说完,张澄积压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董文俊的小腿上! “呃啊!” 董文俊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脸上满是错愕,“府尊...您......” 张澄一张老脸气得铁青,伸手指着董文俊,如同看着杀父仇人,嘶声吼道: “你这勾结匪类、祸乱地方的蠢坯!来人!将此獠,给我拿下!” 门口的捕快衙役们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拿下!”唐之荣在一旁厉声喝道。 众衙役这才如梦初醒,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当场将董文俊扭住胳膊,死死按倒在地。 董文俊惊骇欲绝,拼命挣扎,口中连呼: “府尊!卑职冤枉啊府尊!卑职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缉拿流寇,维护地方啊府尊......” 张澄听闻“流寇”二字,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望向二楼窗口,见没人探头才稍稍松口气。 他口中连连吩咐:“快!快堵上他的嘴!快!” 两个机灵的捕快赶紧掏出汗巾,团成一团,粗暴的塞进董文俊还在叫嚷的嘴里,又寻来布条,在他脑后勒紧。 董文俊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一幕,清清楚楚的落在了一直紧盯这边的胡三刀眼中。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大的靠山,被知府老爷亲自下令擒拿、堵嘴捆绑,一颗心彻底沉入深渊,冰凉彻骨。 到了这一刻,他就算再蠢也明白了。 楼上那位“关玖”,是他,是董文俊,甚至可能是整个临安府都惹不起的恐怖存在! “完了...全完了......” 胡三刀万念俱灰,浑身瘫软,连跪着的力气都没了。 他想起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那个不开眼的“俊罗刹”张家俊,为了强夺一处破败院子! 就为了他妈的一个破院子!把他经营多年的帮会和身家性命,全都搭了进去! “张家俊...我操你娘!我操你全家!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第217章 赔!倾家荡产也要赔 张澄深知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烂摊子,向楼上的官家交代。 他命人捆住董文俊后,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半边虎符,点出六名衙役,令其火速前往厢军大营调兵,前来接收俘虏。 【厢军是南宋地方的常备军,主要担负筑城、修路、运输等杂役,也有维护地方治安的职责,由守臣节制,知府有权调动厢军,用于本州内的治安维护、工程建设等事务。】 吩咐完毕,张澄余怒未消,又亲自上去踹了董文俊两脚。 为显示忠心勤勉,他索性就在码头旁的货仓内,命人点起火烛,搬来桌椅,布置成临时公堂,当场开堂审案。 在唐之荣的协助下,张澄先询问了随同董文俊前来的捕快,了解了他们今日的所见所闻和董文俊今日动向,随即开始刑讯董文俊。 董文俊起初还想狡辩,但唐之荣岂是易与之辈?几句喝问便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又连番恫吓。 董文俊终于涕泪横流的招认了与胡三刀结拜之事。 张澄越听越气,又下令将胡三刀拖来过堂。 胡三刀早就没了心气,一番威逼刑讯之下,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说了出来。 张澄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后怕。 “约架?!你和...和那位约架?!” 张澄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官匪勾结了,这简直就是弑君谋反! 到了此时,他对董文俊的愤恨达到了顶点!指着董文俊,怒不可遏地吼道: “给我打!将这助纣为虐的逆贼与我重重的打!还有这个胡冬冬!给我打!狠狠的打!往死里打!” 八个衙役捡来码头上的粗木棍,照着董文俊和胡三刀的臀腿后背,没头没脑的打了下去。 直打到董文俊和胡三刀昏死过去,张澄才示意衙役停手。 他挥退左右,一把抓住唐之荣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甫林(唐之荣字),这杀才惹下如此塌天大祸,必定牵连你我,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唐之荣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府尊稍安毋躁,此事虽险,却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转圜?如何转圜?”张澄急道。 唐之荣声音再低三分:“府尊莫非忘了去年腊月三十,南瓦之事?” 张澄一愣:“此话怎讲?” “府尊细想,”唐之荣小声道,“是族亲当众辱骂天子罪重,还是下属私下勾结江湖帮派罪重?” 张澄闻听此言,脸色更白:“一个是大不敬,一个是谋逆,皆是十恶不赦,株连全族的大罪!何分轻重?” “话虽如此,”唐之荣循循善诱,“但一个是族亲,难脱干系;一个是下属,属于失察;若真要追究,自然是族亲更易株连。” 张澄是个急性子,赶紧催促:“甫林,你就别卖关子了,快明言吧!” 唐之荣再凑近些,几乎是耳语道:“下官以为,如今要想脱身,唯有效法去年除夕旧事,给官家赔付足够的...‘精神损失’。” 张澄闻言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赔!自然要赔!倾家荡产也要赔......” 话说一半,他猛的想起,自己的家资已经上缴得干干净净,如今哪里还有钱赔? 但转念一想,身家性命总比面子重要!就算砸锅卖铁,四处借贷,也得凑出这笔钱来,赔到官家满意为止! 他不安的看向唐之荣,试探着问:“那...甫林以为,这次该赔多少,方能...方能令官家满意?” 唐之荣沉吟道:“下官对这胡三刀略知一二,其称霸城西多年,垄断了码头、脚夫、赌坊、娼馆等多项生意,积蓄必定惊人。” “那董文俊与他勾结多年,家资也定然不少。这两人的家资加起来,不说百万贯,七八十万贯总是有的。” 张澄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才七八十万贯?只怕...只怕官家看不上眼啊。” 唐之荣嘴角一勾,成竹在胸:“府尊勿忧,您莫非忘了,官家方才还特意提点了一句?” 张澄一怔:“哪句?” “城北,千城会,马乘风。”唐之荣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只听他说道: “那千城会,前身乃是临安车马行,在宋室定都临安之前便已盘踞此地,历来由城北马家执掌,这马家豪富一方,其家资之厚,远非三刀盟能比。” “而且,官家特意点出马乘风身负灭门血案,抄家乃是应有之义,若将其家资一并......” 张澄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但他毕竟为官多年,旋即又生出些许担忧,踌躇道: “此法甚好...只是...这马家虽被官家点名,但听官家言语,其并未直接得罪官家,若将其家资用作赔偿...万一...万一被御史台那帮言官风闻,参你我一个执法不公、失职枉法的罪名...这...又该如何是好?” 唐之荣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府尊糊涂啊!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不假,可他们的奏章,最终都呈递到谁的案头了?” 张澄下意识的回答:“自然是官家......” “对啊!” 唐之荣一拍大腿,“上次高家抄家之后,不也有御史上折,说什么高家家资去向不明,请求严查府尊与下官么?” “官家可曾回过他们一字?可曾训斥过你我一言?官家赏赐下来的那一千贯,至今还在下官家中,原封未动地供着呢!” 张澄闻听此言,如同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是啊! 官家收了“赔款”,自然会将这些非议压下! 所谓御史风闻,在官家心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想通此节,张澄心中块垒尽去,只觉浑身松快。 他紧紧握住唐之荣的手,激动道: “甫林真乃吾之子房!吾之子房啊!就依此计,就依此计!明日...不,今夜即刻调兵,立即查抄胡、董、马三家!务必将‘精神损失’,尽早赔付官家!” ...... 第218章 战歌激昂 亥时正刻,月过中天。 望湖楼内的酒宴终于散场。 赵构在众人簇拥下走出酒楼。 李师师与纪清漓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的他。 岳云、施全等人虽也喝了不少,但毕竟官家当面,他们努力保持着警醒,紧跟在赵构身后。 码头之上,已然换了天地。 先前尸横遍野、血染青石的景象消失不见,浓重的血腥气也被夜风吹散,只余下清水冲刷后淡淡的潮湿气息。 近千名三刀盟俘虏已被已被张澄调来的厢军迅速押走,尸首与兵器也被清理一空。 效率之高,让深知官府平日拖沓作风的纪清漓暗自咋舌。 张澄和唐之荣如同两尊门神,毕恭毕敬的垂手侍立在望湖楼大门外。 见赵构出来,两人忙不迭的上前行礼,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礼毕,张澄慌忙回头吩咐:“快快备轿...” “不必!” 赵构大手一挥,醉意盎然。 他抬头望天,但见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与码头上的灯火交织成景。 “如此良夜...安能辜负?走回去!” 赵构说罢,迈步就走。 张澄、唐之荣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岳云见状,朝施全、项铁生使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迅速整队。 众将士虽步履蹒跚,却无声的散开,护卫在赵构周遭。 岳云见那石勇仍旧站在原地,他对王奔低语一句。 王奔点头,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对着石勇招了招手。 石勇略一迟疑,终究鬼使神差的跟了上来。 一行人迤逦而行。 正值上元佳节,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众人滚烫的脸上,更添舒爽。 酒意未消的去病营将士们谈笑风生,全然不似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赵构酒意涌上,见天心月圆,清光普照,将那远山近水、林木房舍都镀上一层银边,胸中一股豪气直冲云霄,忽然诗兴勃发,朗声吟道: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去病营将士们见大哥开口吟诗,纷纷停下嘈杂。 张澄与唐之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这起句便是不凡! 赵构抬头望月,踉跄前行,继续吟道: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最后一句落地,去病营的一帮糙汉子无论听懂没听懂,纷纷叫好。 张澄则浑身一凛。 他诗赋进士出身,文墨功夫自是了得,立刻品出这词中蕴含的博大胸怀。 他忙趋前半步,开口赞道:“公子此词,胸襟气魄,直追太白!气象高远,赶超东坡!” “‘把酒问姮娥’,豪迈不羁,有谪仙人之风!‘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此等境界,更非凡俗所能及也!” 他这马屁拍得虽略显浮夸,但却是真心实意,他是真的被官家惊到了。 官家醉酒之下随口便吟出如此佳句,莫说自己,便是苏轼复生,也未必能有如此才华! 砍去桂树、清光更多,更是直白的表明了铲除奸邪、恢复中原、让山河重焕清明的祈愿。 这气象,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只知苟安的官家? 分明是欲扫清寰宇的雄主! 唐之荣暗自心惊,官家近日言行大变,如今连诗风都豪放若此,莫非真是天佑大宋,赐此明主? 他连忙跟上:“是啊是啊,‘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感慨沧桑。然则‘乘风好去,长空万里’,又见少年豪情。小人今日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公子真乃天人也!” 李师师凝望着赵构月光下的侧影,暗赞这份帝王俯瞰江山的气度。 又想起他日间在拾光院与孩童嬉戏的温和,再看此刻吟诗时的豪迈,心中钦慕,又添三分。 她轻声道: “公子此诗,令青衣想起东坡居士的《水调歌头》,然气象更显磅礴。尤其是‘直下看山河’五字,若非胸有丘壑,断难写出此言。” 纪清漓痴痴的望着赵构,眸中异彩连连。 她久在风月场中,见过不少文人墨客,可从没听过这般气象万千的诗句! 尤其是最后两句,隐隐透着股扫清寰宇的霸气,让她心旌摇曳,不能自已,越发觉得这位“东家”高深莫测。 赵构哈哈一笑,心中暗暗给辛弃疾道了个歉,醉态可掬的摆手道: “信口胡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吟罢此诗,只觉胸中畅快难言,又被这几记马屁拍得通体舒泰,突然转身,对着身后的去病营将士大声喊道: “儿郎们!我教你们唱支歌,如何?” 去病营将士们今晚大杀四方,又痛饮美酒,正是热血沸腾、情绪高涨之时,闻言想也不想,轰然应诺: “好!!” 这雄浑的吼声,吓得张澄和唐之荣一哆嗦。 赵构咧嘴一笑,清了清嗓子,开口便唱: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唱!” 岳云、施全、王奔、李豹四人虽觉这调子闻所未闻,但大哥起了头,哪有不跟之理?当即扯开嗓子跟着唱了起来。 六十八名去病营将士随即放声相和: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歌声震破夜的宁静,道旁宿鸟惊飞。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唱!”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我们是工农的子弟,我们是人民的武装。唱!”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这些行伍出身的汉子,唱起歌来中气十足,初时还有些参差不齐,但几句之后,便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声音渐成洪流。 这雄浑激昂的歌声,直白如话,没有靡靡之音,没有儿女情长,有的是一往无前的锐气,是保家卫国的担当,是气吞山河的豪迈! 张澄与唐之荣面面相觑,相顾骇然。 官家...官家竟然还会唱歌? 他们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何曾听过这般...调子古怪、毫无文饰,却铿锵有力、振奋人心的歌曲? 那“祖国”、“民族”等词,更是闻所未闻。 这哪里是寻常歌谣?这分明是专为虎狼之师所写的战歌! 看来,官家早有谋划,志在强军!志在天下啊! 一曲唱罢,赵构兴致更高,又起了个调子,这次是《英雄赞歌》: “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唱!” 去病营将士已然找到了感觉,立刻跟上,歌声再次响彻夜空: “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人民战士驱虎豹,舍生忘死保和平!” 这歌声悠扬而悲壮,将参军入伍赋予了保境安民、除暴安良的崇高意义。 当唱到“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时,多少铁打的汉子,眼中已隐含泪光。 胸中更是豪情激荡,恨不能立刻奔赴疆场,杀敌报国。 赵构仿佛打开了某个神秘的开关,一首接一首的后世经典军歌从他口中流淌而出: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战旗上写满铁血荣光......” “滚滚黄河,滔滔长江,给我生命,给我力量......就让鲜血染红最美的花,洒在我的胸膛上......” 渐渐的,无需引领,将士们的应和声整齐划一,步伐不自觉的调整一致,虽只数十人,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将士们越唱越整齐,越唱气势越足,越唱越是热血沸腾,想起战死沙场的同袍,想起沦陷的故土,多少将士已是边唱边泪流。 岳云早已热泪盈眶,一边嘶吼着跟唱,一边记下每一句歌词。 就连张澄和唐之荣,在这血染山河、气冲霄汉的军歌感染下,一时间竟也忘却了那些官场上的蝇营狗苟,只觉胸中块垒尽去。 更是恨不得年轻二十岁,追随这位千古明主,奔赴疆场,重整山河! 走在队伍最后的石勇,到了此刻,哪里还不知道这帮人乃是军中骁锐! 他听着那撼人心魄的军歌,看着前方那群即便醉酒高歌也依旧保持着阵型的汉子,心中那点不甘与傲气,彻底被击得粉碎。 他听着一声声悲壮的呐喊,只觉得这才是男儿应有的声音! 这才是他向往的归属! 他不由自主的跟着节奏,小声的哼唱起来。 第219章 江山无恙矣 清波门城楼上,七位绝色佳人正倚着女墙,远眺西方,翘首以盼。 她们已等候多时,眼见月上中天,城外却迟迟没有动静,都不由得心焦起来。 姐姐,冯小蛮扯着吴贵妃的衣袖,跺脚道,官家怎么还不回来?这都亥时正刻了! 吴贵妃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莫急,官家乃真龙天子,自有神龙护佑,定然无恙。 话虽如此,她望向城外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忧色。 今日奉旨观灯,谁知竟听闻官家在城外“作乱”。 她们兴致勃勃的跑来城上,本想瞧瞧官家究竟造了谁的反,谁知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迟迟不见官家回城。 虽知官家必定有人护卫,但终究放心不下。 正在众女忧心忡忡之际,一阵雄浑、苍凉的歌声,隐隐从官道方向传来,穿透夜色,清晰的送入她们耳中: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这歌声苍凉悲壮,却又带着视死如归的豪情。 李幼娘一听这歌,不知怎么的,立刻就认定这定是官家的手笔! 一直担心官家安危的她,此刻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忽然展颜一笑: “是官家!官家回来了!” 众女闻言,纷纷精神一振,放眼望去。 只见月色下,一群人正唱着歌,沿着官道向城门行来。 为首那个正在领唱的熟悉身影,不是官家又是谁? 众女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冯小蛮眼尖,见官家左右各有一个女子搀扶,不由嘟嘴道:“官家又结识新姐妹了?” 刘淑仪忙拉她衣袖,半打趣半提醒的道:“妹妹慎言,莫非忘了姐姐的萝卜之言?” 冯小蛮闻言顿时释怀,随即兴奋的蹦跳起来,用力挥动着手中的红色绢帕,朝着城下大喊: “我们在这里!在这里!” 唐之荣最是清醒,他眼见离清波门越来越近,城楼上的七道倩影已清晰可见,赶紧在张澄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澄立刻小步跑到赵构身边,低声提醒道:“公子,城上是...是家里的夫人们。” 赵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习惯性的挣脱李师师和纪清漓的搀扶,抬头向城楼望去。 果见七道倩影立在城楼,其中那个又蹦又跳的,不是冯小蛮又是谁? 两日未见几个宝贝,他心中着实有些想念,此刻见她们在城头等着自己,不由得心头一暖,用力挥手回应。 城上七人见官家向自己挥手,更是欢喜,纷纷挥手致意,冯小蛮更是兴奋得连连尖叫,好似捡到宝贝了一般。 这一幕落在纪清漓眼中,不啻晴天霹雳。 她一眼就认出了城楼上那几位绝色女子,正是除夕那晚在南瓦见过的五位东家“夫人”! 令她感到无比震惊的是,这些人,竟然登上了临安城楼! 那可是严禁女子靠近的军机要地!即便是达官显贵的女眷,也绝无可能在此地现身! 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听得“轧轧轧”一阵沉重的声响,那高大厚重、本该紧闭到天明的城西大门,竟在夜色中缓缓开启! 两列甲胄鲜明的军士跑步出城,肃立两侧,躬身相迎。 纪清漓愣在原地,彻底石化。 被这离奇一幕震惊到的,远不止纪清漓一人。 去病营的将士们,见城头出现女子已是十分惊讶,又见城门竟在夜间开启,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久在行伍,自然知晓城门夜开是何等非常之事,在没有紧急军情的情况下,即便是岳帅也没有这个权利。 他们虽然知道这位“大哥”的身份肯定不凡,但也绝没想到,竟能不凡到让临安城门夜开的地步!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猜测着“大哥”的真实身份。 机灵如项铁生者,眼中早已充满了激动与狂热。 而队伍最后的石勇,怔怔的看着那缓缓洞开的、象征着大宋秩序与威严的城门,又看向前方那个青衫落拓的背影。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权势”二字的理解范畴。 他想起那人在望湖楼中对自己“品性不恶”的评价,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赵构对身后众人的震惊恍若未觉,转身哈哈一笑,先对岳云、施全、王奔、李豹四人拱手: “二弟、三弟、四弟、五弟,来日方长,我就先回去了!” 岳云四人连忙躬身还礼:“大哥慢走!” 赵构又对着全体去病营将士拱手,朗声道: “兄弟们!今日尔等以寡敌众,摧枯拉朽,打出了我大宋军人的威风!打出了华夏儿郎的血性!我为有你们这样的兄弟,脸上有光!” “待来日饮马黄河,将今夜的杀伐之气,带到黄河之畔!带到燕云之巅!带到那白山黑水之间!让金虏闻风丧胆,见旗而逃!待到功成之日,我与尔等,共饮黄龙!不醉不归!大宋万胜!” 去病营将士们闻听此言,胸中热血沸腾,纷纷振臂高呼,声震四野: “大宋万胜!” “大宋万胜!” “大宋万胜!” “兄弟们都回去歇着,养足精神,好好操练!来日疆场再见!告辞!” 岳云领着众人齐齐抱拳:“恭送大哥!” 在这雄壮的送行声中,赵构洒脱的挥挥手,然后带着面色复杂的张澄、唐之荣,以及以及魂不守舍的纪清漓步入城门。 城楼之上,七位妃嫔将城下的一幕尽收眼底。 只见皎洁月光下,她们的男人——那个平日里温和有趣、开朗跳脱的官家,此刻仿佛换了个人。 好似他生来就该与这些豪杰勇士为伍,纵横捭阖。 她们看着那些原本就杀气腾腾的汉子们,因他几句话而群情激昂,仿佛下一刻就要为他赴汤蹈火...... 吴贵妃看着城下那个即便伪装成书生,也难掩王者气度的男人,看着他为那些汉子描绘出的壮阔未来。 一丝温热悄然氤氲了她的眼眶。 ‘这才是你吗,官家?’她在心底无声叩问。 她恍惚看到忠魂得以安息,猛将得以驰骋,无数血性男儿将被唤醒......那摇摇欲坠的半壁江山,那笼罩在南国上空的屈辱阴霾,终于透进了一束撕裂黑暗的强光。 她不自觉的挺直了腰背。 ‘江山...无恙矣。’ 而潘清姿的感受更为复杂。 作为康王府旧人,她曾跟随赵构一路南逃。 亲眼见过他听闻金兵铁蹄时的惊惶失措,感受过他掌心的冷汗与夜半的惊悸。 懦弱、惊惧、妥协,才是她记忆中那个男人最真实的底色。 可眼前这人...这个月下与豪杰谈笑、挥手间激荡热血、眉宇间尽是疏狂与担当的“关玖”,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赵构吗? 一丝荒谬浮上心头,旋即却被一股热流冲散。 此人不仅让她重新做回了女人,更让她看到了为父报仇的希望。 管他是神佛点化,还是精怪附体,她不在乎。 她只要眼前这人...这个真男人! 潘德妃微微仰头,将眼中那点湿热逼回,再看向城下时,那双清冷的眸子,渐渐变得坚定。 冯小蛮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快走,官家进城了!” “嗯。” 第220章 千古绝唱 城门之内,灯火通明。 以吴贵妃为首,七位风姿各异的绝色妃嫔,已然在门内等候。 见到赵构进城,七女齐齐敛衽,动作优雅,姿态万千。 吴贵妃、肖德妃、刘淑仪、冯小蛮、李幼娘五人,因着之前的惯例,口中称呼的是: “妾身拜见相公。” 而潘德妃与韩婕妤,因缺乏经验,脱口而出的则是: “臣妾拜见官家。” “官家”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猛的劈入纪清漓耳中! 刹那间,除夕夜的一掷千金,南瓦中的谈笑风生,望湖楼上的杀伐决断,知府通判的卑躬屈膝,闻所未闻的雄浑军歌,夜间洞开的临安城门......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在她心中炸开一片清明。 “官...官家?!”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于地。 仰头望着那个被她称为“东家”、被她暗暗倾慕、和她胡天胡地缠绵了整整半日的男人,浑身簌簌发抖,满心的震惊炸开,狂喜翻江倒海,直呛得她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赵构正想回头跟纪清漓打个招呼,让她自己回去,却见纪清漓瘫坐在地,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喝多了酒,反应慢了半拍,疑惑问道:“你坐地上干啥?” 纪清漓闻听发问,猛的一个激灵,赶紧改坐为跪,以头触地,颤声道: “奴...奴家...拜见官家...奴家此前不识天颜...多有冒犯...死罪...死罪......” 赵构闻言一愣,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想起这女子在自己遇刺时徒手抓剑的行为,心下一暖,上前亲手将她扶起,笑道: “行了行了,你啊,还是叫我东家罢,官家官家的,显得生分了。 纪清漓被龙爪扶住,听着温和的话语,心中惶恐、激动、感动交织在一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面前这人可是九五之尊的一国之君,龙御天下的真龙天子! 这...这是何等机缘! “今夜我就不去熙春楼了,有空再来看你。”赵构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之事,你心中知晓便可,别乱说哦。” 纪清漓是何等伶俐之人,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天子和青楼东家决不能同为一人。 她赶紧点头:“奴家明白!东家放心!奴家晓得轻重,奴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赵构满意的点头,俏皮的对她眨了眨眼,继而转身对众妃笑道: “走,咱们看灯去!街上人多,咱们去城墙上看!” 说罢,赵构一手拉着吴贵妃,一手扯着肖德妃,身后五女随行,径直往城墙上走去。 直到他们爬上城墙,走出老远,纪清漓还站在原地。 她怔怔的望着城墙上那个青衫背影,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继而眉开眼笑,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城墙上,冯小蛮第一个按捺不住,她跑到赵构身前,一边倒退一边发问: “官家!快跟我们说说,您怎么就成了流寇?还作乱?作谁的乱?官家您是不知道,那张知府好像知道您是谁,差点吓晕过去,我都快笑死了!” 肖德妃也含笑道:“是啊,官家这‘乱’作的,可真是别开生面,咯咯咯......” 赵构哈哈一笑:“本公子天生侠义,见有人欺凌孤寡,拔刀相助,没成想动静闹得大了些,哈哈哈哈......” 反应慢半拍的韩秋桐眨着清澈的大眼睛,惊讶道:“啊?!原来城外的‘流寇’头子关玖,就是官家您呀!” 赵构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自己和她哥哥结拜的时候就是用的关玖这名。 他偷偷打量韩秋桐的脸色,见她只是惊讶,并无其他反应,这才想起韩春松那小子给妹妹的信中,并没提及自己的名字。 他暗暗松了口气,当即打了个哈哈: “哈哈!可不就是我吗!走走走,那边灯好,我们过去看!” 赵构领着七位嫔妃漫步城墙,但见临安街上花灯璀璨,游人如织,好一派太平景象。 行不多久,又见一座巨大的鳌山灯矗立街心,万千烛火将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 赵构酒意未消,诗兴又起,当即吟道: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水。” “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 “‘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 “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 “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 “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 “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 “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 这首词意境清奇,文辞优美,本是明代文征明的咏月佳作,顿时引得几人连连称赞。 不料,冯小蛮却歪着头,疑惑的问道:“官家,您是不是喝醉啦?” 赵构一愣:“嗯?何出此言?” 冯小蛮指着天上的圆月,又指了指熙攘热闹的灯市,一本正经的道: “如今明明是正月上元,哪里来的“桂花”?‘哪里来的“秋光’,明明是春寒未消嘛!” “呃...” 赵构一怔,暗骂自己抄串了!光顾着意境好,忘了看节气了! 这下装逼失败,被小丫头当场抓包! 他厚着脸皮哈哈一笑:“朕醉眼看世界,四季皆由心,心中见桂,便有桂香,神游太虚,何分春秋?” 这话一出,冯小蛮顿时哑口无言。 赵构干咳两声,为了挽回面子,他决定放个大招。 只见他目光扫过眼前璀璨灯市,以及身边巧笑嫣然的七位佳人,一首真正属于上元节的千古绝唱,缓缓吟出: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词音袅袅,随风而散。 最后一句落地,几位妃子怔在当场。 吴贵妃眼中异彩连连,惊叹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等佳句,堪称千古绝唱!官家这词,怕是东坡居士再世,也要甘拜下风了!” 肖德妃美目流转:“岂止这一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将上元夜的热闹繁华全写尽了。” 刘淑仪温柔笑道:“铺陈绚烂至极,结尾空灵悠远,余韵无穷。官家此词,可传千古。” 李幼娘痴痴的望着赵构,清丽的眼眸中满是柔情,口中喃喃重复着:“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只觉得这短短几句,道尽了她心中无法言说的依恋。 向来少言的潘德妃,此刻也道:官家此词,清丽婉约,意境悠远,上阕写尽人间繁华,下阕转入幽独情怀,最后三句更是画龙点睛。这等手笔,便是李太白重生,晏小山再世,也当叹服。 便是对诗词不甚了了的韩秋桐和冯小蛮,也觉这词句美妙动听。 冯小蛮兴奋的拍手:“好啊好啊!这首好!这首好!明日就让教坊司谱上曲子,我要天天唱!” 赵构眼望万家灯火,接受着妃嫔们钦慕的目光,心中那份穿越者的快意与掌控历史的豪情交织在一起,化作唇边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啊!” “怎么了?” “你们看,那灯上的人儿,好像贵妃姐姐啊!” “既然像芍芬,那便买下来!送到翠寒堂去!” “官家,我也要。” “你要什么,尽管说来!” “我要...嗯...吃糖人!” “哈哈,冯益。” “老奴在。” “去,去买九只糖人。” “老奴领旨。” “官家,咱们八个人,为啥买九只呀?” “冯益不是人啊,人家忙前忙后,累了一天了......” 尚未走远的冯益闻听此言,一股热流激荡胸怀,瞬间红了眼眶。 第221章 御前举铁 张澄和他的金牌搭档唐之荣,自从在望湖楼面见赵构之后,工作效率直达巅峰,动作快得超出想象。 当夜,临安府衙差便直扑三刀盟各处产业,以及胡三刀、董文俊二人城内城外七处宅邸。 灯火通明下,各种财物被一一清点造册,装箱入笼,车马辚辚,直运入府库封存。 次日天未大亮,张澄再调厢军,直扑城北千城会。 要说这千城会的马乘风,也是流年不利,得罪谁不好,偏要去得罪有个漂亮女儿的苏怀英。 他尚在温柔乡中,便被如狼似虎的官兵从被窝里拖出,锁链加身。 会中骨干亦被一网打尽,无一人走脱。 当日午时,本该休沐的临安府衙大开公堂,张澄与唐之荣亲自坐镇审案。 几套刑具一上,交叉审讯一番,很快就把千城会这些年干的脏事烂事扒了个干干净净。 至此,三年前城北苏家那桩灭门惨案,终于水落石出。 马乘风连伸冤的机会都没有,当日下午就被判了个斩立决,家产抄没。 天还没黑,他的人头就已经落地。 这办案速度,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直追现代次日达。 接下来的三日,张、唐二人几乎是不眠不休,亲自督促衙差,清点、核价、发卖千城会与三刀盟的田产、商铺等固有产业。 二人唯恐速度慢了引得官家不悦,定价颇为“公道”,引得临安城中富户争相购买,不过三日,便得现钱二百五十余万贯。 连同查抄的金银浮财,将近三百万贯! 这笔巨资连同一大堆文玩字画,宝玉珠翠,被一丝不苟的装入箱笼,以“精神损失费”的名义,悄无声息的送入了大内。 当冯益将“精神赔偿”清单呈至御前时,赵构看到那惊人的数字,嘴角不由得勾起笑意。 这张澄与唐之荣,倒是两个妙人,甚合朕心! 他朱笔轻批,回了“办事得力,深得朕心”八字评语。 另循旧例,赏了二人各一千贯铜钱。 张澄与唐之荣接到这八字评语与一千贯赏赐,在府衙里抱头痛哭。 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便是前所未有的干劲。 二人旋即又精神抖擞的投入了官家于正月十七早朝时亲口指示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之中,恨不得把临安城所有的地痞流氓全都依官家所言送去“劳动改造”。 ...... 自正月十七开朝以来,赵构感觉自己像是进了一个名为“大宋朝廷”的超级996黑心公司。 而且他还是那个不能请假、不能摸鱼的cEo。 他亲手提拔的这批大臣,堪称南宋官场的“梦幻阵容”。 左仆射赵鼎老成谋国。 右仆射李光刚直敢言。 御史中丞范澄之铁面无情。 兵部尚书叶梦得一身铁骨。 户部尚书刘子羽文武双全。 刑部尚书何铸、吏部尚书周三畏、大理寺卿薛仁辅皆是正直刚正的硬骨头。 工部尚书洪皓忙于天工院与各项工程。 礼部尚书范如圭盯着各项仪制。 而廉政司提举王十朋,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领着那群新招募的、眼神亮得吓人的年轻官吏,四处宣讲新法,核查账目。 到了正月二十五,被贬到琼州的签书枢密院事胡铨,终于跨越千山万水,风尘仆仆的赶回了临安。 这位历史上以《戊午上高宗封事》名动天下、请斩秦桧人头的硬汉,谈及国事,声若洪钟,斗志不减反增,刚一履职,便立刻以惊人的热情投入军务之中。 这下好了,“南宋十三太保”,全部到齐! 朝中的十二位文臣太保,加上岳飞和虽不在临安却不时有奏章往来的其他四路边将,构成了大宋朝廷全新的核心。 朝堂议事之风愈发昂扬激越,而赵构案头的奏札,也理所当然的又厚了三分。 这些新提拔的重臣,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每日天不亮便候在垂拱殿外,散朝后更是轮番堵在御书房、延和殿。 甚至赵构用膳歇息的片刻,都有人捧着奏札求见。 从淮南春耕的稻种调配,到两浙水利的财政拨款。 从荆湖地区的春汛防治,到各地流民的垦荒安置。 从川陕前线的粮秣军饷,到各地将领的军衔审批。 从江淮漕运的赋税减免,到全国官员的考功评定...... 等等等等,事无巨细,皆要他这位官家御笔亲批。 事情多得如同银河星数,而且很多在赵构看来各部自行决定就好的“小事”,这些大臣们也要一本正经的写成奏章,当面请示。 赵构看着那些眼神灼灼、准备为华夏事业奋斗终身的十二骨干,心里是既欣慰又绝望。 欣慰的是,国家机器终于在他的操控下,抹去了秦桧时代的锈迹,加足了润滑油,开始轰隆隆的高效运转起来。 绝望的是,他这个皇帝,成了机器上最核心的那个零件,想停都停不下来。 每当他想试图偷懒,将某些权限下放,总会引来以赵鼎、李光为首的大臣们一番引经据典的劝谏。 无非是: “人主不可一日懈怠”。 “君王垂拱而治,非谓放任不管”。 “权柄不可轻授,陛下当总揽纲纪”。 云云。 听得他头皮发麻。 赵构有时批奏章批得手腕发酸,看着底下那群眼睛放光、精神矍铄的老臣,内心时常哀叹: 自己本想做个垂拱而治的快活皇帝,谁知竟被这群工作狂逼成了史上最勤政的君王。 让自己这现代灵魂,竟在九百年前的南宋朝堂,体会到了比“996”更甚的“007”福报。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历史上那些皇帝要么短命,要么爱炼丹求长生,要么干脆躺平当了昏君。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再加上他极度关心的“天工院”项目,沈云之时不时就有“技术难题”需要他亲自指点。 赵构不得不挤出时间给予讲解,光是解释“焦炭”的制备与“提纯硝石”的原理,就费了他不少唇舌。 他感觉自己都快成半个工程院院士了。 他本想让天工院尽早把水泥、玻璃、香皂之类的民生物品鼓捣出来,趁早申请专利,成立皇家企业。 但见沈云之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内帑也不缺银钱,加之现下最重要的事情乃是和金国的战争,便暂时作罢。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还想着每天跑跑步、练练武,强健强健身体,为将来的御驾亲征做准备。 结果现实是,在这等高强度的工作下,他连吃饭都得速战速决,哪里还有时间锻炼? 无奈之下,他只得另辟蹊径,将每日夜间与妃嫔的活动尽量改成“俯卧撑”。 如此这般,每日一个多时辰折腾下来,倒也臂力见涨。 后来他灵机一动,让军器监用精铁打造了几对哑铃。 于是,大宋官家的御书房内,便出现了这诡异的一幕: 赵构一边听着大臣汇报国事,一边面不改色的撸铁。 这个举动,非但没有引来礼部官员的批评,反而赢得了“十二太保”们的一致好评,纷纷盛赞: “官家勤于政务,此法舒活筋骨,实乃养生之道。” “陛下劳形而不废神,实合古人导引之术。” “此乃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良方,于国于民俱为幸事。” 范如圭更提议将“御前举铁”载入《起居注》,以彰圣德。 赵构闻之,唯有苦笑。 第222章 功在千秋 在这般忙得脚打后脑勺的间隙,冯益偶尔会趁奉茶之机,向赵构说起临安城内的变化。 言道在官家连番新政下,百姓无不安居乐业。 尤其是那些因营建天工院而获三倍补偿的拆迁百姓,如今家家都供奉着官家的长生牌位,日日焚香祝祷官家万寿无疆。 市井之间,对铲除千乘会、青帮、盐枭等恶势力更是拍手称快,称颂官家英明神武,仁德布于四海。 临安老儒将新政编作鼓子词,反腐三策被稚童唱得街知巷闻。 清河坊皇家糕点铺,竟用“蜂窝煤”烤出“抗金饼”,酥皮上烙着“还我河山”。 赵构听到这些,心中那份被政务挤压的烦闷,倒也消散不少。 月末之时,赵构批阅吏部呈递的官员考功名册时,忽然看见“汤阴陆淞”四字。 这名字让他心头一动,他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先前还动过让陆游那小子来临安办报的念头。 陆淞...若没记错,该是陆游的兄长吧。 他当即给了陆游一个面子,在陆淞的考评上批了几句赞颂之词。 他思绪飘开,想起那名垂青史的陆放翁,此刻想必正为即将到来的春闱而埋头苦读吧? 印象里,陆游从十六岁便开始了漫长的科考生涯,且屡试不第。 此时的他,应是心气正高,一心要在科场博个正途出身,若强行拔擢,反而不美。 且让他先去科场历练一番,锋芒稍敛,再来用之不迟。 这“办报”之事,又勾起了赵构另一桩心事。 办报固然是好,可如今这天下,十成人中能有几人识字? 即便报纸办得花团锦簇,若百姓大多目不识丁,也只能听从士大夫的宣讲,于开启民智终究隔了一层。 于是,他在召见礼部官员时,将一套稍加调整的现代“拼音注音法”拿了出来。 赵构从“b、p、m、f”的基本发音,到复韵母的组合,再到四声的标注,讲得深入浅出。 范如圭等人初时面面相觑,眼中尽是疑惑。 然而,随着官家讲解的深入,他们的眼神逐渐由疑惑转为惊异,再由惊异转为震撼! 这区区数十个看似简单的符号,竟能如此精准的拼合出天下万音! 比起需要大量识字基础才能运用的“反切”注音之法,此法直指音韵根本,且不依赖已有文字,孩童只需记熟这几十个符号及其发音,便能自行拼读所有汉字。 范如圭激动得长揖及地,称颂: “陛下天授圣智!此法定音之准,取音之简,前所未有!若用于蒙学,幼童无需先背《千字文》、《百家姓》以积累识字量,便可直攻字音,再由音及形,由形达义,这蒙学之门槛,可谓降矣!” 其他礼部官员,均称此乃“功在千秋之圣学”。 赵构要求礼部以此为基,重新编撰启蒙教材,将这套“认字法宝”推广至各地启蒙学堂。 此举再次在朝臣中引起了轰动。 众臣纷纷盛赞陛下“天纵圣聪,虽仓颉复生不能过也”。 连不擅拍马屁的王十朋也上书称“陛下创此简易之法,乃为万民开智之钥,其功不下于仓颉造字”。 赵构无意间,又为自己“千古明君”的形象,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面上谦虚,心里却想道:要是把微积分和元素周期表也搬出来,你们是不是得直接把我当神仙供起来? 至于曾答应半年内带李幼娘回娘家之事,赵构想到与金人日益临近的战事,只得将期限改为了三年。 如今的李幼娘,心结早已在赵构的呵护与姐妹们的陪伴中化开,对赵构依恋日深。 她每日最开心的事就是和姐妹们一起等着官家散朝,看他一眼,说几句话,心境早已不像刚入宫时那般孤寂。 她对赵构的爽约非但没有怨言,反而温言安慰。 这份懂事,让赵构在愧疚之余,也倍感暖心。 赵构让幼娘自行归家省亲,可幼娘说她要等到北伐功成之日再行归家,将这好消息带给爹爹。 赵构闻言更添动力,每日越发勤政的同时,俯卧撑也做得更加卖力。 这段时间,朝中最高兴之人莫过于户部尚书刘子羽。 他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廉政司转呈的“自首金”,有时几十几百,有时几十万几百万! 到得反腐新政一月宽宥的截止期限:二月初一。 户部共计收到各地官员主动上缴的“来源不明财产”一亿三千万贯有余,将近大宋四年国库岁入! 加上之前从秦桧、张俊家中抄来的八千万贯,赵构一个月时间便给国库增收了两亿贯有余! 要知道,宋室南渡才十几年,此时的国库岁入仅三千五百万贯。 也就是说,赵构单从大宋的贪官身上便弄来六年国库岁入! 莫说补发军队欠饷,就算此时立刻北伐,军费也已经足够! 如今朝中的十二太保皆是两袖清风,更有四人在临安连宅邸都买不起,还是赵构硬行赏赐的。 原本认为官家的反腐新政有些驳士大夫脸面的他们,如今见天下官吏竟有钱至此,个个恨得牙痒,并立时改了态度,对反腐新政举双手赞成。 更有如何铸、胡铨、李光等直臣,认为官家太过心慈手软,就不该设这一月宽限。 他们几次上奏要赵构收回宽宥之言,将这些贪官全部抓来砍了。 害得赵构还要反过来安抚他们。 第223章 金枝玉叶落凡尘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滑过,转眼便是二月初二‘中和节’。 这天,民间有互赠谷种瓜籽的习俗,祈愿年丰。 依大宋旧俗,此日百官需进献农书,以示重农,宫中也有祭祀勾芒神(农神)、皇帝亲耕籍田的仪式。 朝廷亦休沐一日。 赵构清晨起来,在礼部官员的监督下,于皇家苑囿里上了炷香,扶了扶犁,便算是完成了任务。 仪式甫一结束,赵构便迫不及待的换上了一身青布直裰,唤上冯益和捆绑达人郭城,悄无声息的溜出了皇宫。 郭城在望湖楼救驾有功,一身超群的武艺和娴熟的捆人绝技让赵构印象深刻。 后来赵构得知自己的第一笔“精神赔偿”也是郭城帮自己要来的,次日便将他从九品殿头升任为正六品押班, 出了皇城,赵构自在的行走于市井之间,只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几分,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第一个想见的,便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渡晚晴,也是现在的柳莺莺。 然而,当他兴冲冲的赶到城南小院,却扑了个空。 据守院的仆妇说,柳姑娘与同住的田姑娘(冷月仙)一早就去了城里新开的慈幼院,据说是去当什么音乐先生,要等到天色擦黑才能回来。 赵构闻言一愣,他忙昏了头,这才想起还有慈幼院这档子事。 而且让渡晚晴与冷月仙去担任音乐先生,还是他自个儿亲口安排下的。 他望着庭院中那株已萌出新芽的海棠,摇头失笑,向那仆妇问明了慈幼院所在,便径直向慈幼院而去。 街边,几个年轻书生在茶摊高谈“专利法”,忽有一人击节而歌: “......腊月风雷震九重,大理寺前缚苍龙!新稻绿,蜂窝红,官家妙计胜天公!诛奸佞,旌良才,金銮殿前破云开!莫道临安风月好,官家泥马渡江来......” 赵构驻足聆听,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恍惚见历史长河在此拐了弯,自己竟成了那掌舵之人。 他顺手给那几个年轻书生付了账,又送上几盘肉食和两坛好酒,引得几人连连称谢。 待他穿过熙攘人群,遥见慈幼院青瓦白墙时。 暮鼓恰沉沉响起,惊起檐下新燕翩飞,剪开漫天霞光。 ...... 时值中和节,临安城外的官道上已有农人扛着农具往来,空气中弥漫着万物复苏的春日气息。 而临安城内,虽无上元灯会那般火树银花、极尽璀璨,却也因节令之故,较平日更添喧闹。 然而,这份喧闹与祥和,与慈幼院杂役房内的完颜钰,没有半分干系。 此刻的她,正蜷在慈幼院的通铺木板床上,被院中管事丫鬟用扫帚戳醒了清梦。 “兀那懒货,还不起床!这都什么时辰了!真当是自家炕头不成?” 完颜钰迷迷糊糊坐起,只觉得浑身刺痒难耐,伸手往颈后一摸,竟摸出一个虱子,气得她咬牙切齿: “你这......” 她习惯性的要骂人,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遭遇,硬生生把“贱奴”二字咽了回去。 来到这南朝都城的八天里,于她而言,不啻从九重云霄直堕十八层地狱,将金枝玉叶的骄傲与尊严磨蚀得干干净净。 她正月二十五随孟策的商队混入临安城时,还怀着一腔“重任在肩”的虚妄豪情与“虎落平阳”的矫情委屈。 孟策将她安置在聚云客栈后便杳无音信。 她初时不以为意,只觉下贱商贾差事已了,自然滚蛋。 还兀自为自己新取的汉名“夏星眠”颇感得意,觉得远比那粗鄙的“王鱼”雅致,正配身份。 她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客栈伙计打听清楚岳飞府邸所在,当即兴冲冲的寻去。 她想象着见到岳飞时的场景:她亮明身份,那位南朝军神必定会对她这位深明大义的金国公主肃然起敬,然后共商诛杀兀术大计,随后凯旋归国,举国同庆。 来到岳府,叩开门,见一中年妇人抱着个孩童,她直接表明要见岳飞。 那妇人打量她几眼,见她衣衫敝旧,一口官话腔调怪异,眼中顿生警惕,只推说家主不在,婉言相拒。 完颜钰何曾受过这等怠慢?当下便摆出架子,发作起来。 奈何那妇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丝毫不让,几句话一呛便关了大门。 完颜钰气得差点原地爆炸。 在她的人生经验里,只要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只要她想见的,就没有敢不见的。 这南朝的妇人,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但身在异国,强龙不压地头蛇,她只得怒气冲冲的回到客栈,向客栈伙计打听岳飞行踪。 谁知那伙计见她形迹可疑,一口官话怪腔怪调,非但不答,还差点跑去去报官。 完颜钰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在北国,她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也有人争着去摘,如今在这南朝临安,竟连一武夫下落都问不出来,直气得她七窍生烟。 她气呼呼的回到房间,对着枕头捶了好几十下才勉强消气。 然而,更让她生气的事情还在后头。 第二天一早,店小二便毫不客气的拍门催收房钱。 她这才得知,那天杀的孟策只为她垫付了一日房资。 她自幼娇生惯养,所需用度,张口即有,伸手即来,对“银钱”二字毫无概念。 此番南下,她嫌哥哥给的金子沉重,全都送给了孟策。 此刻摸遍全身,除了那身越发显得腌臜的粗布衣裳,便只有贴身藏着的一块玉佩尚算值钱,可那是证明她身份的唯一物件,哪能随意给人? 她试图摆出公主架势,命店家赊账。 奈何她听信孟策的鬼话,身上穿的是下等伙计的粗布旧衫。 加上她常年生活在北边冰雪之地,又无需出门劳作,皮肤白的吓人,故而专门带了一罐黑灰在身上,时不时就要抹一点,把自己的形象弄得跟逃难的流民一般。 店家见她这副尊容,言语又冲,只当是穷酸无赖欲行诓骗,当即变了脸色。 任凭她如何强调自己“身份高贵”、“日后必有重赏”,掌柜的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套说辞,街角的乞丐都用烂了。” 第224章 公主落难 当日上午,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就被“请”出了聚云客栈。 站在车水马龙的临安街头,完颜钰四顾茫然。 她想去找孟策算账,却悲哀的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家伙落脚在何处。 无奈之下,她只得在临安城里漫无目的的晃荡。 行至一处包子摊前,那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没吃早饭,肚中早已空空,想也不想,遵循着在会宁府街市上的习惯,伸手便抓过一个,张口就咬。 谁知刚吃一口,还没咽下肚去,头发便被一只沾满面粉的手死死揪住,刚到手的包子也被那摊贩婆子一把夺了回去。 那婆子虽然年近五旬,却手劲奇大,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揪住完颜钰头发,嘴上“偷儿”、“贼婆娘”骂个不停。 一边骂,还一边用力撕扯她的头发。 完颜钰只觉得头皮欲裂,痛得眼泪迸出。 她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也发了狠,伸手去抓那婆子的脸。 那婆子见她非但不求饶,还敢还手,当下火气更盛,下手更不留情,挠脸、揪头发、掐软肉、下绊子...... 两个女人瞬间在街边扭打在一起,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完颜钰自以为是的“皇家搏击术”对上摆摊婆子无师自通的“市井十八挠”,丝毫占不到便宜。 只觉自己的拳头打在对方厚实的胸腹上如同捶墙。 不过三两下,便被对方死死压在身下,头发扯落无数,脸颊亦被抓出几道血痕,旧衣更是被扯出好几个破洞。 周遭看客指指点点,哄笑议论不绝于耳。 完颜钰羞愤欲死,那婆子却仍不罢休,一只膝盖顶住她的腰眼,让她无法翻身。 一手掐住她脖颈,一手死死揪着她头发不放,非要她赔包子钱,否则便要扭送见官。 完颜钰最怕的就是见官。 皇兄皇嫂再三叮嘱,说南朝的官吏大都是秦桧的爪牙,唯有岳飞一人真心抗金。 而那秦桧私通金国,更是长期和金兀术有私信往来,即便此时秦桧已经被杀,保不齐其情报网络还在。 若落入官府手中,她的身份极可能暴露。 届时不但坏了大计,按照南朝以往的尿性,搞不好为了和议,还会主动将她送给兀术赔礼! 自己捅了完颜亨一刀,回去哪还有命在? 那下场,她想都不敢想.....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认栽,从怀中摸出那枚雕着海东青纹样的羊脂玉佩,咬牙递了过去。 那婆子夺过玉佩,这才骂骂咧咧的松了手。 完颜钰挣扎着爬起,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愤愤而去。 此刻的她,衣衫破碎,满身尘土,头发散乱如鬼,脸上血痕混合着黑灰,形同鬼魅,与沿街乞食的叫花子已毫无二致。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下就会。 经此一劫,她再也不敢随意伸手去街边拿取食物。 可她又拉不下脸面去行乞,只得继续在街上晃荡,盼着奇迹出现,能撞见那杀千刀的孟策。 她哪里晓得,自己早已被孟策卖得干干净净。 她这一路刁蛮任性,早将商队上下得罪个遍。 孟策更是连相伴多年的爱马都因她而死,心中恨她到了极点。 受她一路折磨的孟策,刚刚进入宋境,便将这“瘟神”的来历秘密呈报给了大宋官府。 此事涉及金国“裴满家族”,立时引起新设之国情司重视。 孟策和猴子两人不但没有因此获罪,还被国情司秘密封了个官职,得了两百贯赏钱。 为探查此女的真正身份和此行目的,国情司让孟策依计而行,将她送入临安,并飞鸽北面,详查其底细。 故而,自完颜钰踏入宋境的第二天起,她的一举一动,便全在国情司耳目之下。 国情司负责此案的“曹司”刘青,带着一班精干人手,日夜轮班,将她盯得死死的。 刘青起初还试图派人接近套话,奈何此女根本不屑与“下等人”交流,每日除了咒骂便是发呆,口风紧得异乎寻常。 这天,完颜钰在街上一直晃荡到天色擦黑,仍未寻见孟策踪影。 她饥肠辘辘,浑身乏力,只得蹲在街角,眼巴巴望着不远处面摊上升腾的热气,暗自吞咽口水。 正自凄惶间,忽听“叮”一声脆响,一枚黄澄澄的当十铜钱,从一个路人的袖袋中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滚到她的脚边。 完颜钰眼睛发亮,忙用脚踩住,贼也似的觑着左右。 见那路人浑然未觉,径直走远。 她四顾无人留意,又等了片刻,这才迅速捡起铜钱,快步冲到那面摊前,买了一碗八文钱的次坞打面。 她也顾不得面烫,蹲在摊边,风卷残云般将一大碗面条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吃罢犹觉未饱,又拿着找零的两枚小平钱,转到旁边的包子摊,买了个大肉包。 正好将捡来的十文钱花了个干净。 吃饱了肚子,身上有了暖意,完颜钰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起这座南朝都城来。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但临安城却并未像“会宁府”一般沉睡,反倒像是刚刚苏醒。 但见华灯初上,夜市方张,酒楼茶肆灯火通明,勾栏瓦舍丝竹盈耳。 街巷人流如织,叫卖声、欢笑声、车马声汇成一片...... 其繁华富丽,远超她想象。 上京与之相比,直如土堡荒村。 她立于街心,但见宝马雕车,士女如云,罗绮飘香...... 她回想起一路行来,所见北地的凋敝破败,恍然惊觉,金国与南朝的差距,竟如云泥! 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震撼,嫉妒,更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自惭形秽。 她自幼生长在苦寒的上京,见惯了风雪、帐篷,以及后来仿照汴京建造的宫殿。 她一直以为,大金灭了辽国,压着宋打,自然是天下最强大、最繁华的国度。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那位志大才疏的皇兄,以及权倾朝野的兀术,整日谋划着南下牧马。 却不知这“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繁华盛景,岂是马场能比? 大受震撼的完颜钰,如同初次进城的村姑,漫无目的的在这流光溢彩的街市中穿行。 看得眼花缭乱,心潮起伏。 她一直逛到子时过半,许多店铺依旧开门迎客,御街夜市正酣。 然而,白日的疲惫与饱食后的困倦终于袭来。 热闹是他们的,她依旧一无所有。 无钱住店,她只得寻了一处背风的屋檐,蜷缩起身子,在初春的寒夜中,浅浅睡去。 第225章 金朝细作 完颜钰这般行径,让暗中监视的刘青头痛不已,直嘬牙花。 他入国情司之前,是在皇城司任职,抓过的细作没有三十也有二十,这么蠢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他娘的哪里像是细作,完全像个没断奶的傻妞! 之前这蠢女人赔偿给包子铺的春水玉上,刻着海东青图案,其金国皇室身份暴露无疑! 此事干系重大,已惊动提举杨存中。 杨提举亲自下令,务必要查明此女意图。 刘青带着一队人马,日夜轮班盯梢,见这金国“细作”蠢笨不堪,偷包子不成反被毒打一顿,走路都东倒西歪,显然是饿得不行了。 真怕她不等暴露目的便先饿死街头,那刘青的罪过可就大了。 方才那十文钱,正是刘青自掏腰包,命人故意丢给她的。 孰料此女一顿饭便挥霍一空,将十文钱花得干干净净,气得刘青牙痒痒。 如今方才开春,春寒料峭,夜晚尤甚。 此刻,刘青见这蠢女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又担心她真个冻死。 无奈之下,他只得寻了件破旧棉袄,命一机灵手下扮作好心路人,送给了她。 谁知那“夏星眠”毫不知礼,接过棉袄连道谢都没一句,好似还十分嫌弃。 更坐实其不知好歹的蛮夷本性! 自此,完颜钰便似开了心窍,每日里除了雷打不动的去岳府门口张望一番,问一句“岳飞回来否”。 其余时间,那双眼睛便如同长在了地上,专往砖缝石隙里瞅。 说来也怪,总能让她捡到铜钱。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每日都只能捡到一次钱。 有时是一文的小平钱,有时是两文的折二钱,最多一次捡到过五文的折五钱。 偏偏再也没见过那黄澄澄的折十大钱。 好在南朝物价低廉,一文钱便能买个大白馒头,靠着这每日的“天降横财”,她竟也勉强吊住了性命,未曾真个饿死。 然而,饥饱尚可熬,那南地冬春之交的湿冷,却着实难捱。 北地干冷,她尚有皮裘火炕。 这临安阴寒,简直直透骨髓。 一夜,她蜷在墙根,冻得唇青脸白,恍惚间,有一“好心人”路过,将一件破旧的棉袄披在了她身上。 她当时已冻得麻木,也顾不得许多,紧紧裹住。 谁知这棉袄里藏了无数虱子跳蚤,咬得她浑身红肿,奇痒难耐。 她因此天天咒骂南蛮歹毒,人人奸诈,个个阴险,更日日诅咒那个给她棉袄的“杀才”。 却不得不继续穿着它抵御夜寒。 捱到二月初一,完颜钰已是身心俱疲,蓬头垢面,浑身痒痛。 她再也忍受不住,第六次叩响岳府大门。 隔着门缝,嘶哑着嗓子亮明身份,称自己乃大金邢国公主,有要事面见岳飞。 李娃闻言,打开大门,仔细打量这个浑身发臭、形销骨立、状若疯婆的女子,认定其得了失心疯。 看她年纪不大,沦落至此,李娃心中生出几分怜悯,便好心指点她去城内新开的慈幼院看看,也许还能混个着落。 说罢便合上了大门。 这可把完颜钰气坏了,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那个玉佩被她赔给了包子铺。 任凭她在门外嘶喊、拍打,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应她的也只有岳府内隐隐传来的孩童读书声。 到了傍晚,因她今日还没捡到铜钱,昨日又只吃了一个馒头,加之嘶喊了半天,水都没捞着一口,此刻已是头晕眼花。 她瘫坐石阶,望着临安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她。 她第一次流下泪来。 哭了一会,想起那妇人提及的“慈幼院”,心中虽万般不愿,最终生存的本能战胜了骄傲。 只得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向那劳什子“慈幼院”,蹒跚走去。 此刻。 慈幼院中。 完颜钰正对着擦地污水发狠,暗咒孟策、包子婆、店小二、岳飞......幻想着他日如何如何报复之际。 院门外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 赵构带着冯益和扮作长随的郭城微服出宫,本欲去寻渡晚晴,却扑了个空。 得知伊人来了慈幼院,这才转道而来。 方至门前,冯益便疾步趋前,低声道: “公子,国情司杨提举求见,似有急事。” 赵构回头便见一身栗色棉袍、扮作寻常富商的杨存中快步走来。 “微臣拜见官家。”杨存中走至近前,躬身行礼。 “免了,小声点。”赵构虚扶一把,“正甫何事匆忙?” 杨存中略直起身,压低声音道: “回陛下,臣此来为禀报一桩紧要之事:这慈幼院中,眼下住着一位身份特殊的金朝细作。” 原来,赵构刚到渡晚晴小院之时便被负责护卫此间的皇城司吏员认出,立时上报给了皇城司提举傅通海。 傅通海得报时,恰逢杨存中因国情司人手不足,前来商借人员。 闻听圣驾竟往慈幼院而去,杨存中大吃一惊,急忙赶来。 “哦?”赵构闻言一愣,“细作?何等人物,竟劳你亲自盯梢?” 杨存中赶忙回道:“回陛下,据臣多方查证,此人极可能是金朝伪帝完颜亶嫡亲之妹,封号邢国公主的完颜钰。” 闻听此言,赵构大吃一惊。 女的? 一个金国公主,亲自来当细作? 潜入临安,还住进了自己开的慈幼院? “仔细说来。” “臣遵旨。”杨存中组织了下语言,禀道: “月前,有北地走私商队把头孟策,入境后主动投诚,言及受金国裴满家族重金所托,护送一人南来,化名‘王鱼’。” “那裴满家族乃金朝皇亲,势力极大,为护送此女,开价五百金,臣便觉此女来历不凡,遂命人严加监视,并飞鸽传书北面,详加探查。” “日前得报,金兀术正在西京、会宁两处大肆搜捕完颜钰,缘由是此女于西京新婚之夜,持利刃刺死其独子完颜亨,而后潜逃无踪。” “谍报所述完颜钰之年岁、身形、貌征,与这化名‘夏星眠’之女子极为吻合。” “此女刚抵临安,便直奔岳少保府邸,口口声声欲见岳少保。” “其行径诡谲,绝非寻常细作。” 第226章 蠢丫鬟 赵构听得一愣一愣的。 新婚之夜,捅死了老公? 捅的还是兀术独子? 这尼玛......真够野的! 可即便她杀了人,也应该找她哥去,跑来找岳飞做什么? 他赶紧问道:“她寻岳飞所为何事?可曾探明?” 杨存中面露难色,斟酌道: “臣愚钝,尚未查明其真正意图。此女数次去往岳府,皆被李夫人拒之门外,平日只在临安街头游荡,看似漫无目的。” “直至前日,方才潜入慈幼院,充作洒扫丫鬟,至今未曾外出。” 闻听这大金公主吃了岳府闭门羹,赵构心下稍安。 他倒不是担心岳飞和金国有什么勾连,关于岳飞的人品他有足够的自信。 然人言可畏,若因此事引得朝中言官弹劾,纵有自己回护,终是麻烦。 他又听闻这金枝玉叶竟在慈幼院中做起了洒扫丫鬟,惊异之余,好奇心起。 便想会一会她。 但想到此女曾手刃亲夫,出于小心,为策万全,他开口问道: “此女性情如何?可通武艺?” 杨存中闻言立刻答道:“回陛下,据那投诚的孟策所言,此女性情十分不堪。” “她刁蛮成性,泼辣凶悍,动辄对商队伙计斥骂不休,稍不如意便撒泼任性,行事全然不讲道理。” “据这些时日监察所报,此女无甚机心,行事蠢笨,好似不通世务。” “至于武艺......”杨存中语气笃定,“臣等曾详观其与市井婆子撕打,全凭一股蛮力,毫无章法,身形笨拙,与寻常泼妇无异。” “加之前夜,臣遣好手趁其昏睡,以迷香制之,详加检视。此女浑身软肉,肌肤细腻,筋骨绵软,掌心无茧,并无丝毫习武痕迹。” “观其行止,骄纵有余而机敏不足,似是......未经世事之辈。” 赵构见其不通武艺,心下大定。 闻听她曾和市井婆子撕打,更觉好笑。 一个养尊处优、不通武艺的金国公主,竟敢杀夫潜逃,深入敌国都城。 真不知是该赞其胆大,还是笑其天真。 他心中越发好奇,又问道:“她既是要找岳飞,又怎会流落到这慈幼院中,还当起了丫鬟?” 杨存中闻言,脸上现出一丝无奈的神情,禀道: “回官家,此女实在是不通庶务,可笑至极。” “她身无分文,入城次日便被客栈赶出,流落街头。” “饥渴之下,她竟试图强夺街边包子摊吃食,结果被那摆摊婆子当街揪住头发,撕打了一顿。” “哦?”赵构闻言,眉毛高高挑起,脸上已有笑意,“打输了?” “惨败。”杨存中脸上那无奈的神情更浓了几分,接着道: “那婆子不依不饶,非要她赔钱。她无奈之下,便将身上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赔了出去。” “那玉佩现已落入臣的手中。” “据臣观察,那是一块刻着海东青的上等春水玉,只有金朝皇室才能佩戴,怕是能证明她身份的紧要物件,就这么被那摆摊婆子讹了去。” “哈哈!”赵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呢?” 杨存中见皇上发笑,跟着皮笑肉不笑的回道: “回官家,然后她便在临安街头流浪多日,居无定所,闹出不少笑话。” “若非臣手下暗中接济,只怕早已饿毙街头。” “前日,她第六次去到岳府,许是实在熬不下去了,竟对着岳夫人直言自己乃是大金公主。” 赵构听到这里,已经乐不可支:“李娃定是当她得了失心疯!” “陛下料事如神。”杨存中点头,“岳夫人确以为她癔症发作,见她年纪轻轻,沦落至此,心生怜悯。” “便好心指点她,说城西新开了家慈幼院,或可收容她,给她一口饭吃。” “她纠缠无果,走投无路之下,这才寻了过来。” “慈幼院的李院长见她形容狼狈,着实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做了个粗使丫鬟。” “哈哈,还有此事!”赵构抚掌大笑,觉得无比荒诞,当即便想瞧瞧这位落难公主究竟是何光景。 也越发想知道,这位杨存中口中蠢笨不堪的女子,不惜弑夫潜逃,千里迢迢来到临安,究竟要做什么。 “正甫此事办得妥当,甚合朕心。” 赵构温言嘉勉,“国情司初立,便能捕捉此等要情,卿之功也。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奏报于朕。” 杨存中受了嘉奖,心中快美,激动道:“官家信臣至此!臣自当竭心尽力,以报官家!” “朕知晓了,你且退下吧。” 杨存中谢恩再拜,悄然退去。 赵构转过身,再次望向慈幼院的门扉,眼中满是玩味。 他示意冯益、郭城跟随,举步走向慈幼院的黑漆大门。 ...... 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在慈幼院内洒下斑驳光影。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苏绣娘正领着苏白芷、苏傲雪、苏青萍、苏若兰四人,教授二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娃娃扎马步。 “腰要直,膝要弯,气要沉!” 苏绣娘声音清亮,手中拿着一根细竹枝,轻轻点在一个撅着屁股的小胖墩腰眼上。 “虎子,塌腰了,当心晚上尿炕。” 小胖墩“哎哟”一声,赶紧调整姿势,引得周围娃娃一阵窃笑。 此时距离正月十五西湖码头那场风波,已过去半月有余。 那日,苏绣娘六姐妹欲行险挟持“关玖”,以换胡三刀生机,却被人轻易制服。 六女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那“关玖”在听闻六姐妹来历后,非但未加罪责,反而开口承诺替她们报仇,并指了来慈幼院做护院这条奇怪的路子。 当时六女心中虽感激,却并未抱太大指望。 毕竟萍水相逢,饶命之恩已是天幸,对方纵有势力,没有丝毫好处,又何必要去蹚这趟浑水? 然而,穿越文的戏剧性就在于,文中之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神展开。 就在次日,正月十六,一个惊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临安城: 称霸城北一百多年的千乘会,一夜之间被官府连根拔起! 会首马乘风及其家中男丁悉数被捕,马家产业全部抄没。 马乘风及其主要帮凶,当日便被押赴法场,砍了脑袋。 贴于府衙门口的判书中,“为祸地方,残害城北苏氏满门”赫然列在其首要罪状! 消息传来时,不敢归家的苏绣娘正与姐妹们在临时租住的小院里对着父祖叔伯的灵位垂泪。 当苏秋棠跌跌撞撞跑进来,语无伦次的喊出“马乘风伏诛”时,六女相拥痛哭,久久不能自已。 仇人...就这么死了? 苏家的血海深仇...就这么报了? 她们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除了那位神秘莫测、能量通天的“关玖”关公子,还能有谁? 萍水相逢,一句承诺,竟真的换来仇人伏法,沉冤得雪! 这份恩情,对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江湖人来说,简直重如泰山! 六姐妹带着这恍如梦寐的消息,连夜买了香烛纸钱回到城北,寻到一处僻静山坡的苏家坟茔,将这迟来的消息哭诉于亲人灵前,直至天明。 隔日,她们便依着“关玖”的指点,在城西寻到了那位“李院长”。 自此,六姐妹便在拾光院住下,帮着照料十来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不过几日,城内的慈幼院便正式落成,她们便随着李青衣和孩子们一同迁了过去。 苏家六女本就十分感念关玖恩德,后来得知,这慈幼院竟是关玖独自出资兴建。 还专门为此延请先生、留下生活用度。 这是何等仁侠之心? 她们对那“关玖”的敬服,达到了顶点! 于是,她们更是尽心尽力,不仅主动承担了慈幼院护院之责,还将家传的一些拳脚功夫,改编成强身健体的把式,每日教导娃娃们练习。 六女做保安的同时,兼职了体育老师,倒也过得十分充实。 时间一晃就到了二月初二,中和节。 第227章 再见苏家女 这天上午,苏绣娘、苏白芷、苏傲雪、苏青萍、苏若兰五姐妹,正在院中空地上,教孩子们扎马步。 年纪最大的苏秋棠,则坐在院门附近的一张矮凳上,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兼顾看守院门。 阳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嘴角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苏家遭难以来,少有的安宁时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忽被敲响。 苏秋棠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门后,扬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李院长在吗?” 这声音......是他?! 苏秋棠心中猛的一紧,伸手拔出门栓,动作竟有些慌乱。 “吱呀” 木门拉开。 门外,一位青衫男子负手立于门前,面容英朗,嘴角含着一抹浅淡笑意。 不是那恩重于山的“关公子”,又是谁?! 四目相对,苏秋棠瞬间红了眼眶! “恩公!” 她直挺挺跪倒在地,朝着赵构“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口中哽咽呼道: “恩公在上!请受小女一拜!”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院中众人。 苏绣娘五人闻声转头,目光触及门口那含笑的身影时,皆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五人当即停下动作,快步赶到门口,在苏秋棠身后齐刷刷跪倒一片: “恩公!” “恩公!” “恩公!” “多谢恩公为我苏家洗雪冤仇!” 说话间,已是磕下头去。 赵构这些时日忙朝政忙得晕头转向,几乎忘了此事。 此刻见六女行此大礼,方才恍然记起。 他见几人果然来了此处,且气色比之初见时的鼻青脸肿、决绝苍凉,已大不相同。 如今个个风姿绰约、衣香鬓影,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尤其是那苏绣娘和年纪最小的苏若兰两人,一个英气中带着清丽,一个稚嫩中含着秀美,十分耐看。 他不由生出几分亲近。 “姑娘们何必如此,快快请起!” 赵构虚扶一下,男中音温和清朗,“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行此大礼?起来,都起来!” 苏绣娘闻言抬头,眼中已蓄满泪水,倔强道: “对恩公是举手之劳,于我苏家却是再造之恩!恩公若不受我等一拜,我等心中难安!” 说着,又要拜下。 赵构含笑道:“受了受了,已经受了,快起来吧,孩子们都看着呢。” 苏家六女这才相继起身,一个个泪眼婆娑的望着赵构,目光里的感激几乎要溢眼眶。 苏绣娘用手背抹了把眼角,带着江湖儿女的干脆,率先开口 “恩公!那日西湖码头,绣娘有眼无珠,竟敢冒犯虎威!恩公非但不究,还饶我姐妹性命,更揽下我苏家血仇!” 她声音哽咽,深深一福,“此恩重于泰山!,苏家满门,粉身难报!” 年纪最长的苏秋棠眼圈通红,接口道: “那千乘会马家在城北横行多年,树大根深,我们姐妹本以为此生报仇无望,生则苟活于世,死则愧对列祖列宗......” 她语带哽咽,缓了缓才道,“岂料...岂料恩公金口一诺,次日那马贼便人头落地!” “那判词之上,白纸黑字写着为我苏家昭雪!我们...我们......” 她说到此处,泪水夺眶而出,再也说不下去。 “恩公大恩,没齿难忘!”苏白芷、苏傲雪、苏青萍三人齐齐低头拱手。 年纪最小,今年方才十八的苏若兰“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哭道: “呜呜呜......恩公!您杀了马乘风,就是替若兰的爹爹、伯伯、哥哥报了血仇...呜呜呜......您是若兰的大恩人!若兰...若兰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是重重磕下,肩头抖动。 赵构心中感慨,没曾想自己一时心软,随手为之,竟让她们感激至此。 他跨前一步,弯腰扶住苏若兰的手臂,将她搀起:“姑娘不必如此。” 他轻拍苏若兰白皙的手背,触感柔软: “苏家沉冤莫白,我既知晓,又力所能及,出手相助是理所应当。好了,莫再哭了,也别谢了。” 苏若兰听着这温和宽宏的话语,越发觉得此人侠骨柔情,是一等一的好男子。 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的她,双手被那双温热大手握住,竟没有抽回,只是泪眼朦胧的低下头去,渐渐红了脸庞。 赵构想伸手帮她擦泪,又觉得有些唐突,只得强忍冲动,转而看向其他五女: “至于那日码头之事,诸位姑娘为报庇护之恩,甘冒奇险,足见重情重义,某心中亦感钦佩。过去之事,休要再提。” 苏绣娘闻听此言,心中更是感佩,恩公不仅手段通天,侠义仁心,胸襟更是如此宽广! 此等人物,世间能有几人? 她再次拱手,语带决然: “恩公仁德如山,胸襟似海,绣娘五体投地!从今往后,我姐妹六人的性命,便是恩公的了! 刀山火海,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其余四女亦弯腰拱手,齐声应和:“刀山火海,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苏若兰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抽回手掌,跟着施为。 赵构爽朗一笑,如春风化雨,驱散了些许悲戚气氛: “姑娘言重了。我不要你们赴刀山火海,更无须万死。只盼你们能自此安心,平安喜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话一出,六女齐齐哽咽,十二只眼睛红了六双。 她们望着赵构,那泪水涟涟的眼睛里,渐渐亮起光彩,除了感激,还有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和近乎虔诚的信仰。 院中大半娃娃都是从拾光院迁过来的,认得这位既威风、又温和、做饭还特别好吃的“关叔叔”。 孩子们见到他,个个高兴得不得了,纷纷停下马步,呼啦啦跑了过来。 他们虽然激动,却仍记得阿嫲教的规矩,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喊了一声: “快站好!快站好!” 孩子们立刻乱哄哄的动起来,男娃娃们挤在前面,像模像样地鞠躬作揖。 女娃娃们在后面,搭手屈膝,行着可爱的万福礼。 参差不齐的喊着:“关叔叔好!” 赵构听着这一声声稚嫩的呼唤,看着一张张欢喜的小脸,心中因朝务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见这些娃娃个个面色红润,一张张小脸白白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身上虽是普通的棉布衣裳,但浆洗得十分干净,显得精神头十足,显然在此被照顾得极好。 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乐呵呵的回应:“好,好,孩子们都好!乖,真乖!” 孩子们行完礼,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争先恐后、七嘴八舌的开始“汇报”起来: “关叔叔,我马步能扎一炷香了!” “关叔叔,我昨天帮李阿嫲扫地了!” “关叔叔,棠棠会背《三字经》了!” “关叔叔,星儿会写自己的名字啦!” “关叔叔,柳先生昨天教我们唱新歌了!” “关叔叔,苏师父说我有练武的天分呢!” “关叔叔,后院井里有只青蛙,这么这么大......” 赵构耐心的听着,不时笑着附和两句: “是吗?这么厉害!”“哇,可以呀!”“啊?这么大的青蛙?那可得小心点。” 他被孩子们簇拥着,脸上笑容就没断过,不时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 一点“大人”的架子都没有,倒像个大哥哥。 说笑间,赵构忽然想起忘了给孩子们带点零嘴,回头正待吩咐冯益。 却见冯益和郭城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四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 未等赵构开口,冯益便上前半步,笑呵呵道: “公子,糖果点心都备好了。” 赵构丢给冯益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接过一个布袋,当即给娃娃们分起糖来。 小家伙们顿时欢呼雀跃,却个个都还记得规矩,领了糖后,都会奶声奶气的说上一句“谢谢关叔叔”。 之后才欢天喜地的剥开糖纸,美滋滋的舔食起来。 苏绣娘和五个姐妹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温情的一幕。 看着“关公子”那毫无架子的温和笑容,看着孩子们对他毫无保留的亲近...... 她们忽然间全明白了。 明白这位手段通天的男子当初为何会为了一间并不值钱的小院子,不惜与整个三刀盟开战,打死打伤数百人。 他要守护的,从来就不是那几间瓦舍。 而是这一声声清脆的童声,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是这些弱小生命得以成长的权利。 回想起自己当初当初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竟还想着挟持此人。 六女羞愧难当,全都低下了头。 第228章 双手擦泪大法 李师师、柳莺莺(渡晚晴)和田文心(冷月仙)三人听见院内动静,联袂从后院走了出来。 当她们看到院门口的赵构时,三双明媚的眼眸同时亮了起来。 赵构的视线扫过三人,见她们气色都极好。 尤其是那位“冷月仙”,她怀中抱着两岁大的芽儿,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姿容越发动人。 李师师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长褙子,发髻简约,只别着一根木簪,更添几分淡泊气度。 她快走几步,慌忙行礼:“不知关公子大驾光临,奴家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赵构将分糖的事情交给冯益,正待上前与李师师客套两句,就见“冷月仙”将怀里的芽儿交给李师师,然后和柳莺莺对视一眼。 两人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同时上前一步,屈膝跪倒在地。 “公子......” “恩公......” 两声呼唤,带着颤音。 二女同时俯身,对着赵构,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两张绝美的脸上,已是泪水涟涟。 柳莺莺哽咽道:“公子大恩,莺莺...莺莺粉身难报!” 殊不知,就在正月十四傍晚,柳莺莺刚向“蔡公子”诉说了自己的身世。 当晚,刑部、大理寺、礼部的官员便联袂而至。 不仅当场颁布文书,为父亲柳元直平反昭雪,还发下两千贯抚恤钱。 更是立刻废去她的乐籍,还了她清白之身。 礼部还专程派人前往广州,为父亲重修陵墓,风光大葬。 这一切,好得不像真的。 次日半夜,纪清漓竟连夜送来十几万贯巨资,说是东家吩咐,以后楼中收益皆由她掌管,用于慈幼院及兴办“希望学堂”。 还让她去慈幼院做个音乐先生,每月月俸三十贯! 这桩桩件件,让本就心怀感激的柳莺莺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本欲随礼部官员一同回乡祭奠父亲,但“蔡公子”不仅将慈幼院的账房重任托付于她,还让她筹办学堂。 恩情与重任在肩,她便决定先行留下,先将恩公交代的事情办好,再当面辞行。 此刻恩人当面,叫她如何能不激动? 她含泪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烧着,亮得烫人。 而她身侧的田文心,此刻已是泣不成声。 三日前,皇城司提举傅通海亲自带队,将楚州“血手会”会长“蒙紫山”及其麾下八大金刚,连同四个当年参与殴打胡伯的地痞,全部押解至她寄居的小院。 当时景象,让她终生难忘。 那十三人脚戴重镣,共同抬着一口柏木棺椁,里面是根据地痞供词收殓而来的胡伯尸骨。 傅通海当场下令,让这十三人面向她和胡伯的棺椁磕头认错,然后全部推往午门问斩。 之后,皇城司不但协同礼部废去她的乐籍,还协助将胡伯妥善安葬。 那十三颗人头,至今还供奉在胡伯坟前! 这一系列举动,彻底击碎了她冰封多年的心防。 她在胡伯坟前哭诉了整整一夜,将积压多年的愤懑、痛苦、绝望尽数倾泻。 自那以后,她眼中那拒人千里的冰霜渐渐消融,多了几分生气与光彩。 再加上赵构将她安顿在慈幼院,开出每月三十贯的厚薪。 其照顾回护之意,她岂能不知? 感激涕零之余,她深知自己身子已污,不敢奢求其他,只盼能当面向他道一声谢。 可真见了面,那声“谢谢”却哽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化作这涟涟泪水。 这些日子,她与柳莺莺、李青衣相处,对那位时而“蔡鸡美”、时而“关玖”的恩公身份,已隐隐有所猜测。 但那答案太过骇人,她实在不敢置信。 苏家六女并不知道柳莺莺和田文心的过往,她们见这两位容貌绝世的音乐先生,一见关公子便哭成了泪人,还行此大礼,不由得面面相觑。 赵构见状,心中亦是感慨,连忙上前,口中道:“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起来!” 他伸出双手,一手扶住柳莺莺的胳膊,一手挽住田文心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二女搀扶起来。 二女泪眼朦胧,兀自抽噎不止。 赵构见她们哭得梨花带雨,心中怜意大盛。 立刻使出“双手擦泪大法”,左右开弓,用袖角轻轻拭去二女泪痕,口中温言安抚: “莫哭了,事情都过去了,看,眼睛都肿了,都不美了。” 他不安抚还好,这一安抚,二女想起自身遭遇,念及他如山恩德,心中委屈、感激、依赖...... 诸般情绪交织,反而哭得更加厉害,香肩耸动,几乎站立不稳。 赵构见状,索性张开双臂,一手揽住柳莺莺的肩背,一手环住田文心的腰肢,将两人同时拥入怀中。 两只手掌分别在二女后背轻拍,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一般,低声道: “好了好了,没事了,有我在呢。”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柳莺莺和田文心各自一呆。 柳莺莺感受着他坚实的胸膛和轻柔的拍抚,羞得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声渐小,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田文心则是浑身一僵。 但奇异的是,这个怀抱并没有让她感到厌恶和抗拒,羞怯、尴尬、慌乱之余,心底还悄然滋生出一丝甜蜜和贪恋。 她轻轻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能闻到他身上皂角混着阳光的味道,很干净。 她僵着的身子,一点点松了。 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幕,恰好被提着木桶,从后院厨房走到井边打水的完颜钰看了个正着。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沉重的木桶扔进井里,正咬牙切齿的跟井绳搏斗。 一抬头,就见院中一个陌生男子,竟然左拥右抱,将院里最漂亮的两位音乐先生搂在怀里! 那两位先生还在他怀里哭哭啼啼! “呸!登徒子!不要脸!” 完颜钰火冒三丈,低声骂道,“跑到孤儿院来勾搭女子,还一次勾搭两个!呸!什么玩意,花心萝卜,大胆杀才,可恶!可恨!该死!该杀!......” 她本就因提不动水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暗骂这些该死的南蛮,没一个好东西! 那井绳湿滑,水桶沉重,她使出吃奶的劲也提不上来,手掌被粗糙的井绳勒得生疼。 再看那边厢还在“卿卿我我”,更是火从心头起。 “这些该死的南蛮!假仁假义,看着就恶心!也没个人来帮把手,就知道在那哭哭哭,整天吃得好穿得好,还在那哭哭哭,怎么不哭死你......” 她正对着井口咬牙切齿的诅咒,忽听那男子说道: “李院长,那井边的大姐是谁?瞧着面生得很。” 第229章 气鼓鼓的丫鬟 完颜钰闻声转头,却见那“登徒子”正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大...姐? 完颜钰气得差点吐血! 她堂堂金枝玉叶,年方十八,青春正好,这瞎了眼的男人竟叫她大姐?! 她当即就要发作,骂人的话几乎冲口而出,但眼角余光瞥见李院长也看了过来。 若是惹怒了这位收留自己的院长,把自己赶出慈幼院,又要去过那露宿街头、靠“天降横财”才能买一个馒头吊命的苦日子...... 想到此处,完颜钰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转过头去,压低声音,对着井口骂道: “你才大姐!你全家都是大姐!瞎了眼的臭男人!什么破眼神!怎么不走路摔死,掉河里淹死......” 她一边骂,一边恨恨的拉扯着那仿佛有千斤重的井绳。 李师师见赵构抱着两位美人,却忽然关心起一个粗使丫鬟来,心中十分诧异,仍恭敬回道: “回公子,那是院中前两日收留的一个北地难民,自称夏星眠。” “我看她似有颠疾,神思恍惚,无依无靠的着实可怜,便留她在院里做个粗使丫鬟,混口饭吃。” 完颜钰竖着耳朵听着,听闻此言,更是气得不行: “你才有颠疾!你才是丫鬟!你全家都有颠疾!你全家都是丫鬟!老娘是堂堂大金邢国公主!总有一天要让你们这些南蛮知道老娘的厉害......” 赵构见那打水女子第一眼,就认出她绝对是杨存中口中的金国细作、邢国公主完颜钰了。 不为别的,单看她干活时那气鼓鼓的样子就知道了,一般的丫鬟哪会有这种脾气。 此刻听了李师师的介绍,更加确定心中所想。 他见完颜钰嘴里咕咕囔囔个不停,显然是在骂人,便故意对李师师道: “这人可还胜任?” 李师师见赵构如此关心一个丫鬟,觉得十分奇怪,老实答道: “此女性子有些孤拐,做事也毛手毛脚,需时刻有人盯着才肯干活。我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完颜钰闻听此言,又嘟嘟囔囔的骂了起来: “你才孤拐!你全家都孤拐!你祖宗十八代都孤拐!还毛手毛脚,本公主能给你干活就不错了,惹恼了本公主,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院子......” 赵构见这完颜钰一边怨气冲天的干活,一边暗戳戳的骂人,觉得实在好笑,存心要逗她一逗。 他故意皱起眉头,对李师师道: “李院长,慈幼院虽是善地,但也不能养闲人懒汉。我看那丫鬟年纪不大,提桶水却如此吃力,还一脸不情不愿,莫不是在偷奸耍滑,抱怨活计?” 李师师闻言大感诧异。 她已经知道赵构身份,也素知他向来仁厚,对身边下人乃至调皮捣蛋的娃娃都和颜悦色。 今日怎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小丫鬟如此严苛? 她心中虽万分不解,但赵构既如此说,她也只能诺诺应道: “公子说的是...是奴家管教不严,回头定好好教导于她,若她改不了这懈怠的毛病,也只能逐出院去了。” 这话被完颜钰听了个清楚,当即将赵构和李师师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听到“逐出院去”四个字,她猛的一个激灵。 不行! 绝对不能被赶出去! 那外面可不是人过的日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愤怒,她不敢再偷懒,恨恨的瞪了赵构一眼。 然后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双脸颊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抓住井绳,脚蹬着井沿,硬生生将那盛满井水的木桶拽了上来。 粗糙的麻绳将她娇嫩的手掌勒出几道红印,火辣辣的疼。 她怨气冲天的将水桶顿在井沿上,吹了吹刺痛的手心,嘴里嘟嘟囔囔,费力的提起水桶,脚步踉跄,骂骂咧咧的向后院走去。 背影都透着一股“我很生气”的架势。 经过完颜钰这一打岔,柳莺莺和田文心渐渐止住了哭声。 意识到自己还被面前的男子搂在怀里,两人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耳根都烧了起来,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却又贪恋那片刻的暖意。 一时间僵在怀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师师红尘打滚多年,见这场面,心知二女尴尬,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对赵构道: “外间风大,公子一路辛苦,柳先生、田先生,快请公子去茶室奉茶。” 赵构从善如流,顺势松开手臂。 柳莺莺和田文心如蒙大赦,稍稍后退半步,低垂着头,脸颊绯红。 赵构为掩饰尴尬,故作爽朗的笑道:“好,正好口渴,那便叨扰了。” 说着,他走到李师师跟前,低头看了看芽儿。 小娃娃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一只小手无意识的抓着李师师的衣襟。 李师师见赵构看芽儿的时候,竟不自觉放柔了眉眼,嘴角微微弯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那神情,柔得能滴出蜜来。 这般温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更与他的父皇大不相同,显然是他掩藏在心底的良善,在遇见这世间最纯粹的生灵时,自然而然的漫溢出来。 世人皆知,天子总领朝堂,掌一国兴衰。 却不知他对稚子不经意流露的怜惜,早已昭示了心怀苍生的悲悯,这才是乱世里,百姓翘首以盼的曙光。 有这样的君王,大宋何愁不兴? 李师师深深望了眼赵构,眼中带蜜,伸手作请,引着他向茶室走去。 柳莺莺和田文心则红着脸,低着头,默默跟在身后。 到了茶室,李师师亲自烹水。 柳莺莺取来茶饼,捣碎研磨。 田文心则默默的将茶具一一烫洗摆好。 经过方才那一抱,柳莺莺和田文心再不敢直视赵构,只是低头默默做事,偶尔偷偷抬眼瞥一下他的侧影,便又迅速垂下。 三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赵构拿起桌上的一本《蒙求》翻看,随口问起慈幼院近况。 李师师一一详答,言辞间充满了感激: “......如今院中共有孩童二十六人,除了原先拾光院十五人,又陆续收留了九名无家可归的幼童......” “......日常嚼用、衣物、笔墨,皆赖公子所赐,孩子们方能安居饱暖,读书习武。此恩此德,妾身与院中上下,没齿难忘......” 柳莺莺也趁机向赵构汇报账目: “......慈幼院自开院至今,各项用度共计四十三贯五百文,皆有账可查......” “......纪姐姐已按公子意思,将熙春楼改名‘天上人间’,昨日又送来下半月利润一万六千三百八十二贯,加上上半月的一万两千......” “......妾身已按公子吩咐,开始着手在城内物色合适馆舍,筹建‘希望学堂’,也已托人延请教书先生,预计月底之前,城内学堂便可正式开学......” 赵构如今财大气粗,对这点小钱毫不在意,但他见柳莺莺如此细致,也甚觉安心。 言谈间,李师师又说起了苏家六姐妹: “公子当真好眼光,苏家几位姑娘,果然是知恩图报的侠义之辈。她们不仅承揽了院内护卫之责,风雨无阻,还主动传授孩子们强身健体之法。” “更难得的是,她们时常自掏腰包,给孩子们买些零嘴玩具,却坚持不肯收取月俸。妾身与柳先生几次提及,她们都执意不收。” 赵构闻言,颇感欣慰,问道:“如此,她们以何为生?” 李师师轻叹一声:“回公子的话,苏家遭逢大难,男丁尽殁,产业早已破败,幸好官府将其祖宅归还,她们才有个容身之所,如今她们六人,全靠典当家中旧物度日。” 赵构闻言立刻说道:“这样哪行?总要让人活得体面。这样吧,日后她们六人的月俸,便定在每月十五贯。若她们仍坚持不收,你就说这是我的意思,让她们安心在此做事。” 每月十五贯! 这已远超寻常护院薪俸!直追钱庄的铺面掌柜! 李师师闻言,先是惊讶,随即想起院中还有两个每月三十贯的“音乐先生”,顿时释然。 她想起苏若兰方才那含羞待泡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应下: “公子仁厚,妾身代她们谢过公子,待会儿便去与她们分说。” 随后,三女再次谈起赵构兴建慈幼院之举,皆颂“公子仁德”。 赵构却频频摇头,只道“这还远远不够,大宋境内,如他们这般无依无靠之人,不知凡几。” 还说“终有一日,我要让这天下,再无流离失所之人!” 这话一出,李师师对赵构再添钦佩。 而柳莺莺和田文心则皆是呆了,不知这“蔡公子”或“关公子”究竟何人?竟说出如此豪言壮语! 赵构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个金国公主,又与三女闲谈了一阵,便放下茶杯,起身道: “坐久了有些闷,我且在院中随意逛逛。” 李师师、柳莺莺、田文心连忙起身陪同。 赵构却摆手笑道:“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自个儿逛逛便好,待会儿再来寻你们说话。” 三女见他坚持,只得作罢。 赵构独自走出茶室。 刚一出门,一直候在门外的冯益便立刻凑近,低语道: “公子,那人正在后院厨房刷锅。” “走,”赵构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会会她去。” 第230章 那位大姐,手下轻点 后院厨房离茶室不远。 还没走近,便听得厨房里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嘟囔,显然是有人在里头撒气干活。 赵构在门口停下脚步,对冯益和郭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门外等候。 自己则整了整那身青布直裰,好整以暇的踱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粗布丫鬟衣衫,头发胡乱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颈边,正背对着门口,用力的刷着一口大铁锅。 光从背影看,这女子身段极好,肩背线条流畅,身形曲线玲珑,即便是臃肿的粗布衣也难掩其婀娜。 可惜她手上的动作完全破坏了这份美感,那锅刷在她手里仿佛成了刑具,在锅底刮出刺耳的噪音,锅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 这哪里是在刷锅,简直在找锅报仇。 赵构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这才板起脸,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那位大姐,手下轻些。这锅碗瓢盆也是钱买的,弄坏了,可是要照价赔偿的。” 那背影猛的一僵,霍然回头,一张俏脸因怒气涨得通红。 她脸上之前的黑灰早已洗净,露出底下欺霜赛雪的肌肤,五官竟是出人意料的精致,带着明显的北地风情。 只是此刻,这张漂亮的脸上布满了怒气,眉毛拧着,眼睛瞪着,咬牙切齿。 那神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凶又恶,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挠人。 完颜钰见果然是方才那个登徒子来了,又听他一口一个“大姐”,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尖声道: “你眼瞎了?!谁是你大姐?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大姐?!”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门外,“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哎哟,火气还不小。 赵构心里乐了,面上却依旧绷着。 他慢悠悠的直起身子,双手负后,踱步上前,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装腔作势的道: “嗬,你这粗使丫鬟,好大的脾气,干活怨气冲天,还敢辱骂东家。这慈幼院,就是我关某人出钱开的。” “你吃我的饭,砸我的锅,还让我滚?走走走,我们这便去找李院长说道说道,看是该你滚,还是我滚。” 他这话一出,完颜钰嚣张的气焰瞬间焉下去几分。 她想起刚才在院里,李院长对这“登徒子”恭敬的模样,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看来这人说的多半不假,兴许他真是这慈幼院的东家,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能遮风避雨、有口饭吃的地方,要是真被赶出去......’ 一想到又要回到那露宿街头的日子,她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咒骂咽回肚里,狠狠瞪了赵构一眼,猛的转过身,抓起锅刷,更加用力地刷起锅来。 只在心里把赵构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赵构斜眼看她:“看你这般不情不愿,可是觉得在这慈幼院中...委屈了?” 完颜钰把刷子往锅里一扔,水花四溅: “你说呢?!整日里不是刷锅洗碗就是扫地洗衣,这等粗活,岂是...岂是我该做的!” 赵构慢条斯理的道:“慈幼院不养闲人,你若觉得委屈,大可离去。” “你!”完颜钰气结。 若能离去,何苦在此受气? 她想起这些时日的遭遇,一肚子闷气:“你们...你们个个奸诈狡猾,没一个好东西!” 说罢,她又捡起锅刷,恨恨的刷起锅来。 赵构见状,心中暗笑:看来这临安城真把她教训得不轻,宁愿在这里忍气吞声的当个丫鬟,也不愿再流落街头。 他故意逗她道:“既然如此,就安心在此住下吧,李院长待人宽厚,只要你肯用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完颜钰头也不抬:“用不着你假好心!” 赵构也不恼,慢悠悠踱到灶前,就站在完颜钰身边,盯着她紧绷的侧脸,故意问道: “我听说,你叫夏星眠?” 完颜钰紧闭着嘴巴,当他是空气,只顾跟那口锅较劲。 赵构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品评起她的名字来: “夏星眠...这名字...取得不好。星星都睡觉了,岂不是暗无天日,黑麻麻一片?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这话可戳到完颜钰的肺管子了! “夏星眠”这名字,可是她千思万想才琢磨出来的雅致之名,自觉比南朝那些莺莺燕燕的名字高明多了, 此刻竟被这“老瞎子”如此曲解贬低! 她忍无可忍,猛的扭头怒视赵构,呛声道: “你这人瞎说什么!谁说是星星睡觉了?这是‘看着星星睡觉’!懂不懂啊你!” “看着星星睡觉?”赵构故作惊讶的挑眉,“那就更不对了!” “夏天看着星星睡觉,那岂不是在野外?南地蚊虫何其毒也,还不把你咬得满头包?” “再说了,我华夏百姓,人人皆有屋舍安居,谁会在野外睡觉?除非......”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怀疑的盯着她,“...你是那不通教化、不住房屋的北地野人?” “你!”完颜钰浑身一僵,难以置信的看着赵构。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怎么能从一个名字就推断出自己的来历? 难道南朝人都这么聪明吗? 她又惊又怕,再不敢多言,死死咬着下唇,转过头去,更加用力的刷锅,恨不能把那锅底刷穿。 赵构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由得心中暗笑:看来这傻妞确实没什么心机。 他也不再逼迫,自顾自踱步到灶台前方,站在完颜钰对面,双臂抱胸,好整以暇的盯着她干活。 不时出言指点: “诶,你这拿刷把的姿势不对,手腕要柔,用力要匀。” “这里,看见没,这块锅巴没刷干净。” “啧啧,这洗锅水都浑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换换?这么脏的水能刷干净锅?快快换水!” “你这纯属瞎搞,到底会不会啊。” “小点力!饭吃多了?” 赵构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鸡蛋里挑骨头,没一句好话。 完颜钰只觉得耳边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叫唤,吵得她心烦意乱,怒火一阵阵往上涌。 她活了十八年,何曾被人如此贬损过? 在北国,便是阿爹阿娘,也不曾对她这般疾言厉色! 终于,完颜钰再也忍不了了! 她猛的将锅刷往锅里一摔,脏水溅了一身她也不管,冲着赵构凶道: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来刷!” 第231章 金国探子 赵构闻言丝毫不怒,反而凑近了些,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完颜钰,慢悠悠的说: “我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手上半个茧子也无,根本就不像是干粗活的人,还跑来这里装模作样,做什么丫鬟。” “哼,我看你多半是别有用心,莫非......莫非是那拍花拐子,偷小孩的偷儿?” “你放屁!”完颜钰气得眼前发黑,“你才是偷儿!你全家都是偷儿!” 赵构眯眼看她:“你若不是偷儿,为何明明不会干活,还要跑来这里做丫鬟?” 完颜钰双手往腰间一叉:“要你管!我乐意!” “哦?”赵构拖长了声调,“我看你这说话的口音,怪腔怪调,倒带着一股子奶腥子味......莫不是...金国派来的探子?嗯?” 这话一出,完颜钰不由得一怔。 “快说,你混入这慈幼院,究竟意欲何为?”不待完颜钰回答,赵构声音陡然一沉,凶道: “再不从实招来,我这就去报官!到时锁链加身,投入大牢,打你个屁股开花,看你招是不招!” “报官”二字,如同紧箍咒,瞬间勒紧了完颜钰的神经。 面对这个能从话语中听出奶腥味的精明南蛮,她脸色一白,气势再次垮了下去,无奈道: “我...我不是探子!我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赵构见她怕了,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缓和,顺着她的话问道: “哦?逃难来的?你家里人呢?” 完颜钰只求快点打发走这瘟神煞星,胡乱应道:“都死了。” “是不是被那些天杀的金狗害死的?!”赵构立刻接口,语气满是愤慨。 完颜钰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艰难的点了点头。 谁知她这一点头,却打开了赵构的话匣子。 他猛的双手一拍,义愤填膺的大骂起来: “这就对了!我就说嘛!那些金狗,真真不是东西!就是一群未开化的野人!畜生!” “这些畜生,放着好好的林子不打猎,非要跑来抢我们汉人的东西,哼!不过是乞丐觊觎宝山,饿狼垂涎盛宴,骨子里的穷酸卑贱,永远改不了!” “哎,你说他们是不是禽兽不如?听说他们连房子都不会造,布都不会织,就会挖洞作窝,冷得很了就光屁股乱跳,真是可怜。” “听说他们还讲究什么‘血脉纯洁’,父死淫母,兄亡纳嫂,连自家女眷都不放过。哎,你说,这跟牲口有什么分别?” “就这等乱伦杂交出来的野种,一个个长得贼眉鼠眼,额凸腮阔,天生贱相,还四处拿大,吹嘘自己出身高贵,呸!简直一点脸都不要,恶心!” “我跟你说,我听说他们一个字都不认识,连人话都不会,就会嗷嗷叫唤,跟山里的豪猪一个德行,整日就知道吃生肉、喝马尿,浑身一股子洗不掉的腥臊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你说恶不恶心。” “这等湿生卵化的蛮族野种,合该天诛地灭,断子绝孙!生男世世为奴,生女代代为娼!” “他日我大宋王师北上,定将他们亡族灭种,杀个精光,头颅筑成京观,尸骨充作肥料,让他们这些披毛戴角的畜生,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 赵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越骂越起劲,言语恶毒至极。 把金人上下从生活习惯到伦理道德,从文化水平到个人卫生,全方位无死角的侮辱了一遍。 完颜钰起初是生气,随即是愤怒,听到后来,已是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这些恶毒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 她自幼听惯了对大金勇士的赞美,何曾听过如此污言秽语的诋毁? 更何况,这骂的还是她的族人,她的故乡! 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理智的弦,终于崩了。 “啊——!!我杀了你!!”完颜钰发出一声尖叫。 什么忍辱负重,什么岳飞,什么兀术,此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的她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个满嘴喷粪的蛮子!即便暴露身份,也要先撕烂他的臭嘴! 她丢下锅刷,像头发疯的母豹子,猛的冲向灶边的柴堆,弯腰就去摸那把砍柴用的厚背柴刀。 赵构一直留意着她的动作,见她眼神不对,便知要糟! 他想起杨存中汇报的此女“新婚之夜捅死丈夫”的壮举,知道这妞是真敢下死手的! 就在完颜钰的手刚刚触到柴刀手柄的刹那,赵构一个箭步上前,脚下发力,整个人合身扑了上去! 他虽不精于武艺,但身体底子极好,加之他日日撸铁,夜夜锻炼,且早有防备,动作极快。 “嘭!” 完颜钰猝不及防,被赵构从侧后方扑个正着,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赵构骑坐在她肚子之上,身体前倾,双手牢牢按住她拼命挣扎的双手。 完颜钰拼命扭动身体,双腿乱蹬,右手紧紧握着柴刀,口中疯狂咒骂: “放开我!你这杀千刀的烂嘴巴!臭瞎子!野蛮子!下贱杀才!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门外的冯益和郭城听到动静,心知不妙,立刻闯了进来。 一见官家竟将那金国细作压在地上,那女子手中还明晃晃攥着一把柴刀,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官...公子!” 冯益尖着嗓子叫了一声,脸都白了。 郭城则眼神一厉,当即迈步上前。 “快!把这疯婆子捆了!”赵构也是心有余悸。 刚才要是慢上一步,被这野娘们捡起柴刀,保不齐就步了她老公的后尘。 郭城这次出门,专门备着绳索,收到命令,毫不迟疑快步上前。 只见他蹲下身去,利落的掰开完颜钰手指,夺下柴刀,“哐当”扔到一旁。 然后从腰间布袋取出绳索,抓起完颜钰的一只手腕,手法熟练的打了个结,接着抓住她另一只手,快速缠绕起来。 赵构则骑在完颜钰身上,边看边学边配合。 在完颜钰声嘶力竭的咒骂声中,郭城动作飞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完颜钰从肩膀到脚踝,捆了个结结实实。 完颜钰像个粽子一样躺在地上,却仍旧蛄蛹个不停,一边朝赵构吐口水,一边骂不绝口: “tui!卑鄙无耻的臭男人!以多欺少!好不要脸!tui!tui!有本事放开我!看我不砍死你!......” 赵构兀自站起身来,也不理她,径直迈步到她脑袋后面站着,让她的口水吐不着自己。 然后使劲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灰尘落下,呛得完颜钰一阵咳嗽。 接着便背起双手,笑吟吟的欣赏起郭城的杰作来。 郭城这次的捆绑手法,比之上次,显然更加用心。 但见这次的绳索缠绕极为讲究,不但松紧合度,还特意留出三点,更衬得这野妞身段起伏,凹凸有致。 赵构不由得冲郭城竖了个大拇指。 引得郭城欢喜不已,满脸是笑。 赵构十分满意,确认这妞无法再刀捅人后,对一脸后怕的冯益使了个眼色。 冯益会意,带着郭城躬身退出厨房,并懂事的带上了房门。 第232章 果然不太聪明 厨房里顿时只剩下赵构和被捆成粽子的完颜钰两人。 赵构围着完颜钰踱步,一双眼睛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总在那些不该看的地方停留。 完颜钰又羞又气,满脸通红,口中骂个不停,奈何对方就像聋子一般,恍若未闻。 这让她越发生气,胸口剧烈起伏,反倒引得那人看得更加专注。 这可把完颜钰气了个半死,偏又无可奈何。 赵构看了一会,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用手指试了试锋刃,点了点头: “嗯,倒是锋利。” 他蹲下身,凑到仍在咒骂不休的完颜钰身边,拿着柴刀在她身上比划起来,口中道: “你说,我是先割了你这出气的鼻子好呢?还是先割了你这喷粪的嘴巴?这嘴骂人实在恶毒,要不先把舌头割了?” 完颜钰从小到大,只有她欺负别人,何曾被人如此欺负过? 这种极致的屈辱感和身体被彻底束缚的奇异感觉交织在一起,竟让她在愤怒之余,隐隐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奇怪感受。 为了掩饰这感觉,她做出凶狠模样: “你敢!你这卑鄙无耻的臭男人!你敢动我一下,我必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丢进油锅......” 赵构见这傻妞到了这个地步还敢放狠话,吓她道: “我看你浑身上下,毫无我汉家女子的端方温婉。举止粗野,性情暴戾,动辄打杀,定是金人的探子无疑!” “你可知道,朝廷前些日子刚下了‘驱胡令’,一只胡人耳朵,可换十贯铜钱!我看你这对耳朵长得还算规整,可不能浪费。” 说着,他一手扯着完颜钰的耳朵,一手拿起柴刀,偷偷将刀转了个面,拿着刀背就割!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在耳廓上,一抽一拉的生疼,完颜钰这次是真的吓到了,连忙尖叫道: “别割!别割!我不是金人!我不是!割了也换不了钱!” “不是金人?”赵构停下手上动作,刀背依旧贴着她耳背,“那我方才骂金人,你为何那般生气?” “我...我...我......”完颜钰一时语塞,结巴了半天也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 “说不出来了?看来...你真是金人!”赵构作势又要动手。 完颜钰大急:“不是!我不是金人!我发誓!” “哦?”赵构心中暗笑,“你要证明自己不是金人,也简单,你骂两句金人,我就信你。” 完颜钰:“......” “怎么?不肯骂?”赵构的刀背又往她耳朵上按了按。 “我骂!我骂还不行吗!”完颜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金人...该死。” “这不算!”赵构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得骂‘金人都是不通教化的野人’。” 完颜钰气得瞪圆了眼睛,但还是咬着牙,小声道:“金..金人都是...不通教化的野人。” “没吃饭吗?大声点!” “金人都是不通教化的野人!”完颜钰气呼呼的喊道。 “好!”赵构爽朗一笑,把柴刀拿开,“我相信你了!” 完颜钰见这人居然这么轻易的就相信了自己,显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聪明,不由得大大的松了口气。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那可恶的南蛮又慢悠悠说道: “不过嘛...你刚才意图行凶,殴打东家,按我大宋律法,奴仆殴主,未伤者,重打八十大板,流放云州。” 完颜钰猛的睁大眼睛,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又没打着你!还要流放?还要打板子?你...这...这律法也太狠了吧!” 说着,她有些好奇的问道,“云州?云州在哪?” 赵构一脸“你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云州嘛,就在金国的西京,大同府那边。” “什么?!”完颜钰脑子嗡的一声。 她尚不知道完颜亨已被她一刀捅死,已然归天,只知那西京大同是完颜亨的地盘。 想着自己要是被流放到那里,落在完颜亨手里,那还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比杀了她还要可怕万倍! 她本就蠢笨,毫无社会阅历,根本就没去想“南朝怎会将犯人流放去敌国”这等荒谬之事,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再也顾不得什么公主尊严,急切的哀求道: “不!我不去云州!我不要流放!求求你放过我,饶了我吧,只要不去云州,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赵构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故意上下打量她:“做什么都行?就你?可惜你长得太丑,我看不上。” “我丑?!”完颜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自幼容貌出众,在金国上京也是数得着的美人,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就是对她容貌的赞美。 这瞎了眼的老男人竟然说她丑?! “我...我哪里丑了?!”她不服气的仰起头,“你眼睛瞎了?!” 赵构见她像个炮仗,一点就着,转眼就忘了求饶,觉得甚是有趣。 便故意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起来,一边看一边摇头: “你看这眉毛,生得太浓,不够婉约;这眼睛,大得跟牛眼似的,毫无风情;这鼻子,太高太挺,倒像个男人;这嘴唇又太薄,一看就刻薄寡恩......哪哪都差强人意,算了,看不上,实在看不上。” 完颜钰被这番胡说八道气得浑身发抖,想上去咬他一口,偏偏动弹不得。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强忍怒气道:“那你要怎么样才肯饶过我?” 赵构故作沉吟,半晌才道:“罢了,看你可怜,便给你个机会。你可有什么才艺?比如跳舞、唱歌、写诗、弹琴什么的?” 完颜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我会!我会跳舞!” 赵构一听,跳舞? 在李师师、渡晚晴、冷月仙面前跳舞? 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圣人门前卖文章,炫技于行家之前? 他顿时来了兴趣,却故意皱起眉头:“只会跳舞?你这才艺也太少了点...莫不是瞎蹦一通?” 自幼便舞技出众的完颜钰闻言气道:“哼!我的舞可不是谁都能比!” “哦?”赵构嘴角一勾,拿开柴刀,不情不愿的道:“既然你如此自信,那便给你个机会......” “你先去给院里的孩子们跳个舞,若是跳得好,让孩子们开心了,我便考虑考虑是否不去报官。若是跳得不好,立刻就送你去府衙过堂!告你个奴仆殴主,发配云州!” 完颜钰被吓了个半死,哪敢说个不字:“我跳!我跳还不行嘛!” 第233章 女真之舞 夕阳西斜,金色余晖洒满庭院,慈幼院东厢来朗朗读书声。 赵构领着完颜钰,循声走去。 只见一间教室内,十几个年龄较小的孩童正襟危坐,正跟着李师师诵读《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孩子们神情专注,稚嫩的声音整齐划一。 李师师手执书卷,站在台上,一袭淡青襦裙,儒雅端方。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显得那般娴静美好。 赵构不忍打扰,只站在窗外,静静看着。 完颜钰不情不愿的站在他身后,不时对着赵构的背影龇牙咧嘴,脸上各种怪相。 琅琅书声里,李师师抬眼瞥见窗外人影,脸上微微一红。 童子中有眼尖的,已探头探脑向外张望。 李师师轻叩书案,佯嗔道:“心不在焉,何以明理?” 孩童们忙收回目光,正襟危坐,摇头晃脑诵读起来,模样稚拙可爱。 李师师走出教室,见赵构与那“夏星眠”俱是灰头土脸,尤其那丫鬟“夏星眠”,鬓发散乱,衣衫沾灰,模样狼狈,好似跟谁打了一架。 她不由一怔。 未及开口,赵构已抢先笑道:“李院长,这夏星眠感念我院收留之恩,自觉无以为报,定要献舞一曲,博孩子们一笑。” 这话来得突兀,李师师诧异莫名,只觉这事十分古怪。 这“夏星眠”平日干活能偷懒则偷懒,脾气又坏,怎会突然转了性,要献舞报恩? 李师师转眼看去,见“夏星眠”咬唇垂目,一副忍气吞声模样,又见赵构眼底藏着戏谑,心中暗道: ‘莫非是官家起了顽心,要整治这偷懒耍滑的丫头?可她这一身灰土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和官家打了一架?’ 想到这里,她心中大骇,面上却温言道:“夏姑娘有此心意,自是好的,我这就去叫孩子们。” 说罢对着赵构盈盈一礼,转身便唤孩童去了。 ...... 不多时,庭院中板凳排开,二十五个小孩挨挨挤挤坐定,小脸上满是雀跃。 赵构怀抱两岁的芽儿,与李师师、柳莺莺、田文心坐在末排。 廊下苏家姐妹凭栏而望,满是好奇。 完颜钰独站在院中青石地上,浑身不自在。 她何曾受过这般折辱,竟要如优伶般对一群孩童献艺?眼角瞥见赵构那副看好戏的神情,更恨得牙痒。 心中更是暗道:‘这哪是孤儿院,明明全都是那南蛮的私生子,一个个人模狗样,却比猪都能生......’ 赵构可不管她作何感想,见准备停当,当即一声令下:“开跳!” 完颜钰闻言又气又羞,杵着不动,梗着脖子道:“没有鼓乐,怎么跳?!” “恁多讲究。”赵构瞪眼挑眉,目光转向李师师。 李师师会意,刚欲起身,柳莺莺已盈盈站起,柔声道:“院长歇着,让奴家去吧。” 说罢,她莲步轻移,行至完颜钰身侧,低声问明节拍。 旋即指挥几个年长童子抬出一面朱红大鼓,素手执槌,凝神片刻,腕底忽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骤起,竟与完颜钰所求节奏分毫不差。 完颜钰惊讶的看了柳莺莺一眼,身体忽的动了起来。 但见她双臂舒展若鹧鸪振翅,足踏奔放之步,时而盘旋,时而顿足,旋如疾风,顿似磐石。 她动作大开大合,裙裾飞扬间带着塞外的莽苍之气,腰肢扭转时显出山野儿女的豪放野性。 正是女真传统舞蹈《鹧鸪舞》。 她眼神虽仍带着不甘,但一旦舞动,身体的本能却让她沉浸其中。 但见她舞姿狂野豪放,目中渐染炽色,颊染泛起绯红,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见她腾跃时发丝飞扬,顿足时节奏铿锵,纷纷拍掌欢呼: “姐姐跳得好!” “真好看!真好看!” 完颜钰听到孩子们的赞美,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得意,舞姿愈见酣畅。 然而,赵构却敏锐的感觉到,身边的李师师和田文心,脸色变了。 李师师蹙紧眉头,牙关紧咬。 而田文心,搁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看向“夏星眠”的眼神里,竟带着冰冷的狠厉。 她们皆自北地来,一个背负家仇,一个身怀国恨。 这“鹧鸪”舞姿,分明是女真贵酋宴饮时的乐舞! 寻常汉家女子,纵能模仿其形,焉得这般神髓? 李师师想起之前赵构对此女的格外关注,再到后来两人俱是一身灰土,以及赵构此刻那戏谑的表情,她顿时恍然。 原来,官家早知此女底细,今日这出,分明是在戏耍于她,同时也是点醒自己。 一曲舞罢,完颜钰微微气喘,额头见汗。 她仰着下巴望向赵构,眼带挑衅,似在说:见识到了么?这就是老娘的才艺!惊掉你的下巴! 没想到,赵构却只淡淡道:“一般般,寻常之技,勉强能看。” “你——”完颜钰气结,咬牙切齿、气呼呼的瞪着赵构:“你什么眼神?这还一般般?!” 赵构尚未答话,田文心已霍然起身。 她面覆寒霜,目似凝冰,冷冷的道:“关公子所言不差。此舞空有其形,毫无底蕴,不过尔尔。” 完颜钰引以为傲的鹧鸪舞遭此贬斥,气得火冒三丈,脱口而出:“口气不小!你且舞来瞧瞧!” 田文心也不答话,只是冷冷的扫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径自走向廊下。 她至苏绣娘面前站定,微微一福:“苏姐姐,借剑一用。” 苏绣娘虽觉错愕,但见田先生神色凛然,便毫不犹豫的解下背上长剑,递了过去。 田文心探手接过,目光又转向一侧的苏若兰。 苏若兰被田先生眼中的寒意所慑,竟鬼使神差的解下腰间二尺短剑,愣愣递上。 田文心接剑转身,一步步向场中的完颜钰走去。 完颜钰见她手持双剑,煞气腾腾的向自己走来,吓一大跳,下意识的后退两步,色厉内荏的喊道: “你、你想干嘛?” 完颜钰心中骇然:‘这些南蛮也太凶残了,难道舞跳得不好,也要当场格杀吗?’ 第234章 阿嫲也会跳舞? 田文心走到完颜钰先前所站位置,停步转身,朝鼓旁的柳莺莺略一颔首: “请姐姐陪我舞剑。” 【“剑器舞”是汉族传统舞蹈,其来历可以追溯至原始社会的“干戚舞”,秦代末年,剑舞已作为舞蹈形式出现在外交场合。 到了唐代,公孙大娘将剑舞发扬光大,杜甫曾作诗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可惜的是,由宋至元,剑舞逐渐销声匿迹。直至民国时期,梅兰芳才在京剧《霸王别姬》中借鉴太极剑的精髓,重编了虞姬的剑舞。 宋之前,汉族传统舞蹈可谓多不胜数。至元代,传承链条断裂,民间舞蹈因民生凋敝而失去土壤。 至明代程朱理学兴起,“存天理灭人欲” 的思潮压制了舞蹈的抒情天性,更将舞蹈归为 “下等技艺”,士人不涉、女子受限,缠足陋习更让肢体舒展的舞蹈失去基础。 元明清以降,戏曲崛起为主流娱乐,加之统治者屡禁民间歌舞,汉族传统舞蹈逐渐失传,直至今日,仅在壁画、画像中留下模糊剪影。 当少数民族踏歌旋舞,欢声震野,谁还记得汉家舞步曾令万人空巷?如今只剩纸上风华,任人怅惘。】 田文心“舞剑”二字一出,柳莺莺尚未动作,后排的李师师已霍然起身,径直走向院中那面朱红大鼓。 柳莺莺见李院长和田妹妹两人的脸色忽然变得如此凝重,心中虽不明所以,亦知非同寻常。 她默默将鼓槌交给李师师,然后走到田文心身前,接过那柄二尺短剑。 李师师端坐鼓前,双目微阖,深吸一气,复睁眼时,眸中清光湛然。 双臂一振,鼓槌高举,倏然劈落——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骤起,如冻河乍裂,又如马蹄踏来,杀伐之气冲霄而起! 正是楚汉相争时,鸿门宴上项庄舞剑、项伯对舞的起鼓! 鼓鸣声中,柳、田二人气息陡变! “锵啷”龙吟,双剑齐出! 柳莺莺手持短剑,目光凝重,身形灵动如流云回雪,步法轻盈似踏波洛神,扮演那护持沛公的项伯,柔韧中暗藏劲道。 田文心长剑在手,眸似寒星迸射,剑随身走,人随剑舞,每一步皆挟风雷之势,恰如那心怀杀机的项庄,凌厉处锋芒毕露。 两人一攻一守,一刚一柔,双剑交错时金铁铮鸣,身影分合处衣袂翻飞! 鼓点越来越急,如暴雨倾盆,如万马踏阵! 但见剑光霍霍,衣袂飘飘,两人身影交错,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田文心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狂! 她将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将对金虏的刻骨之恨,尽数融入手中这三尺青锋! 但见她剑光纵横,忽如羿射九日,剑尖指天啸长空;忽如骖龙翔舞,襟袖舒张揽云气。 剑势收时似雷霆敛怒,凝于方寸;展处若江海凝光,寒星泼洒。 那剑尖吞吐的寒芒,屡次如毒蛇吐信,突然点向场边的完颜钰。 每及此,完颜钰便觉喉间一凉,寒意透骨,不由自主的一步步后退,一直退上廊前台阶,方才停下脚步。 而柳莺莺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翩跹的海燕,二尺短剑划出绵密光网,左冲右突,上格下挡。 既护住了“沛公”,又将那主攻之剑衬托得更加惊心动魄。 鼓声在一阵如雨打芭蕉般的急促敲击后,攀至巅峰,突然戛然而止! 随着鼓声骤停,田文心剑指苍穹,身形挺若孤松。 柳莺莺旋身收势,短剑横陈,微微喘息。 一刚毅,一婉约,将力量与美感、杀伐与守护,凝定于暮色之中。 满院寂然。 孩子们张着小嘴,眼也不眨。 赵构怀中的芽儿忘了吮指。 院内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气势磅礴的剑舞所带来的震撼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廊下的苏家姐妹皆是用剑好手,如何看不出这舞中步法、身法、剑意已浑然一体,对这两位“音乐先生”的敬佩油然而生。 赵构率先大声喝彩:“好!舞得好!” 喝彩声打破寂静,孩子们如梦初醒,他们只知两位先生什么乐器都会,唱歌还十分好听,没想到先生的“剑术”竟也如此了得! 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掌声、欢呼顿时炸开满院。 而完颜钰则青红了脸色,抿着嘴巴,眉毛拧成了疙瘩。 赵构挑眉看她,扬声道:“怎么样?服不服?” 完颜钰把脖子一梗:“不服!她们...她们两个人!还拿着剑!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可她这话,明显底气不足。 赵构正想再刺她两句,却听李师师淡然说道: “既如此,老身也献丑一舞,为夏姑娘方才舞蹈,做个映衬。”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赵构又惊又喜,眼底骤亮,他终于能亲见这位青史留名、名动京华、风华绝代,让自己那便宜老爹念念不忘的绝代名妓一展舞容! 柳莺莺和田文心则是诧异的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她们与院长日日相处,知她通文墨、善理事,却从不知她竟擅舞? 而且是在她们的合舞之后登场,非大自信不可为。 苏家姐妹六人愕然相顾,怔怔的望向那一身素朴、年近五旬的“李青衣”。 娃娃们更是睁圆了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慈祥的阿嬷。 阿嫲......阿嫲也会跳舞? 完颜钰先是一愣,旋即唇角浮起讥诮,心中暗道: “不信这些南蛮个个都会跳舞,看这老妪的年纪,比我娘还大!听她话中的意思,这老胳膊老腿还想和自己比试一番,可笑!” 她抱起双臂,斜倚廊柱,只待看这“老妪”如何出乖露丑。 李师师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她放下鼓槌,走到柳莺莺和田文心身前,只轻声吐出四字: “霓裳羽衣。” 柳莺莺和田文心闻言,俱是一愣。 霓裳羽衣舞! 开元天宝遗音! 贵妃醉酒惊鸿! 这可是唐代最负盛名的宫廷乐舞,传说为唐玄宗梦游月宫所得,杨贵妃更以此舞艳惊天下! 但此舞乃宫廷大乐,需数十乐工、舞伎,锦绣羽衣,香球画障,方成气象。 如今一院萧然,布衣素面,如何舞得? 再者,此舞需磬、箫、筝、笛、箜篌、筚篥、笙等多种乐器伴奏,眼下这慈幼院中,又如何凑齐? 李师师看出二人疑虑,淡然道:“箫、筝即可。” 第235章 霓裳羽衣 柳莺莺与田文心见院长意态坚决,只得应下。 二人一同去到里屋,少顷,小心翼翼的抬出一架桐木古筝,放在院中。 那筝身漆色沉古,断纹如流水,显是前朝旧物。 田文心敛襟危坐,十指轻抚丝弦。 柳莺莺则自腰间取出一管青玉洞箫,朱唇微启,气息含而不发。 李师师独自立于场中,面向西天那最后一抹酡红霞光,微微仰首,任残阳为素布衣裙镀上流金。 暮风拂动她鬓边白发,素净的侧脸在残照里浮起辉光。 她缓缓抬起双手,衣袖如云垂落,周身忽然浸入一种奇异的宁静。 她慢慢合上双眼,像是在等待——等待旧梦,等待仙音,等待一个早已逝去的盛世,借她这具躯壳,还魂一瞬。 满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铮——” 一声清越的筝音,如冰泉滴落幽潭。 就在这筝音响起的刹那,静立的李师师倏然动了。 没有华丽的起势,只一个极缓的转身,素手轻抬,广袖轻扬如云卷初开 可这简单动作里,竟蕴着说不尽的雍容气度,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开始舞蹈。 没有华丽的羽衣,只有一身素净的布裙。 没有繁复的配乐,只有一筝一箫,清越相伴。 然而,她的舞姿,却仿佛自带光华。 布衣素裳在她身上化作流动的墨韵。 手臂舒展时似有云气相随,莲步轻移时宛若踏月凌波。 每一个起手,都带着韵律与娇美。 每一个低头,都藏着盛唐雍容。 每一个眼神,都蕴着千年风雅。 每一次回旋都带着小垂手后柳无力的娇慵。 每一次展臂皆含斜曳裾时云欲生的飘逸。 她不是在跳舞。 她是在用身体作画,描绘着霓裳羽衣曲中那个缥缈瑰丽的仙境。 她是在用灵魂吟诗,诉说着华夏文明鼎盛时代的辉煌与典雅。 那简单的布衣,在她身上,仿佛化作了最飘逸的霓裳。 这朴素的院落,因她的舞姿,仿佛变成了最辉煌的宫殿。 筝声淙淙,如清泉流淌。 箫声呜咽,如凤鸣九霄。 筝箫清越相伴,她却舞出了编钟磬鼓的恢弘气象。 那云手轻舒,舒的是汉唐气象! 那莲步缓移,移的是千年风雅! 曲中“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的意境,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忽而乐声转急,她身形飞旋,布裙绽作白莲。 没有羽衣华饰,偏让人看见月宫仙娥乘风而起。 没有香车宝扇,却教人想见九重阊阖开宫殿的煌煌盛景。 明明只有一人,却舞出了千百舞伎的磅礴,舞出了盛世华章的璀璨,更舞出了一缕穿越时空、不随时光老去的精魂! 这哪是舞蹈?分明是借一具肉身,将破碎的山河旧梦重新拼凑成形! 赵构看得痴了。 他怀中的芽儿也停止了咿呀,乌溜大眼睛一眨不眨。 所有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乌眸映满流光。 柳莺莺和田文心一边吹奏,一边呆呆的望着场中那翩若惊鸿的身影。 柳莺莺的箫声渐带颤音,她亲眼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精魂如何在这布衣妇人身上苏醒。 田文心抚弦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终于懂得何为舞势散霞,歌尘凝雪的至高境界。 苏家六女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原来真正的华美不需金缕玉衣,真正的高贵尽在举手投足。 就连廊角的冯益和郭城,也是目眩神迷。 完颜钰脸上的不屑和嘲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怔怔的看着场中那个翩翩起舞的妇人。 那华美舞姿里磅礴涌出的文明底蕴,将她那点引以为傲的部落歌舞冲得七零八落,碾得粉碎。 和这底蕴深藏、华美典雅到了极致的舞蹈比起来,自己刚才的鹧鸪之舞,好比村姑摆臀,村夫醉酒跳脚,粗野不堪,丢人现眼。 当她窥见李师师转身时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突然明白这舞跳的不是技艺,而是一个文明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不是山野小调的肆意,不是部落踏歌的粗犷,是浸了诗书、染了礼仪的端庄,是凝了百代、聚了千秋的昂扬。 纵使历经烽烟,纵使王朝倾颓,只要这舞步还在,只要这风骨未散,汉家的魂魄,便永远立着。 她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感到了自惭形秽。 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什么叫文明与野蛮。 乐声渐缓,终至袅袅消散。 李师师最后一个回旋凝立,袖袂缓缓垂落,独立院中。 余晖中她微微喘息,鬓边散落的白发像碎玉般闪光。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瑰丽而磅礴的意境之中,无法自拔。 赵构看着院中那个布衣荆钗的女子,看着她眼角的细密皱纹,一股“美人迟暮”的悲凉涌上心头。 想到她曾经的倾国倾城,想到她坎坷飘零的半生,想到她守护孤弱的淡泊,鼻子一酸,两滴热泪,竟不受控制的滑落下来。 满院寂然许久,忽有个总角小儿“哇”地哭出声:“阿嫲变成仙女要飞走了!呜——” 这一声惊醒众人,欢呼喝彩如春雷炸响。 孩子们扑上去抱住李师师的腿,激动欢呼: “阿嫲是仙女!” “阿嫲跳得太好了!” “阿嫲最厉害!” 柳莺莺等人眼中俱是敬畏,此刻她们方知,何为“一曲红绡不知数”的绝代风华。 就连冯益和郭城也忍不住轻轻鼓掌,眼中满是叹服。 完颜钰愣愣站在廊下,失魂落魄。 她想起会宁府宴饮时那些披着貂裘的粗野舞姿,想起父汗夸赞的“塞北第一舞姬”,在此舞面前,直如沐猴而冠。 赵构悄悄拭去眼角湿意,出言赞道:“睹此舞方知,何为‘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院长今日所舞,非仅技艺,实为我华夏文明存一脉馨香。” 李师师还礼时气息未匀:“让公子见笑了,陋质效颦,不及贵妃万一。” “阿嫲比贵妃美!” “就是就是,阿嫲最美了!” 小童们并不知道阿嫲口中的贵妃是谁,仍叽喳争辩,有个机灵鬼突然指着完颜钰喊: “那个姐姐哭啦!” 众人望去,果见完颜钰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臂弯里,肩头微微耸动。 赵构觉得有趣,朝着完颜钰踱了两步,双手负后,问道:“你可服了?” 完颜钰闻言,将脸在臂弯里使劲擦了擦,抬起头来,气鼓鼓的环视着院中众人。 这些该死的南蛮,个个都才艺不凡,还真是小瞧了她们。 但要她堂堂大金公主当众认输,却是万万不能。 可即便她再不要脸,也实在不好意思再说“不服”两字,最终只是梗着脖子,恨恨的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赵构见她这副模样,也懒得再与她掰扯,挥了挥手,用打发叫花子的语气说道: “罢了罢了,原想着你若舞跳得好,留你在院里教娃娃们蹦跶几下,也算物尽其用。没想到你竟如此不堪,去去去,刷你的锅去,别在这儿偷懒,记得刷干净点!” 第236章 该死的蛮子 完颜钰闻言,气得眼前一黑。 她猛然起身,用力跺了跺脚,狠狠瞪了赵构一眼,恨恨转身,大步向后院走去,每根头发丝都透着火气。 孩子们一窝蜂围住了李师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个扯着袖子问“阿嫲真是仙女吗”,那个仰着脸说“阿嫲教我跳舞”。 李师师一一抚过他们头顶,眉眼间那抹出尘之气渐渐化开,又变回了慈和温婉的阿嬷。 到了此刻,柳莺莺、田文心以及苏家姐妹看向李师师的眼神,已如同仰望神人。 赵构望着被孩童们环绕的素衣女子,心中那点因“李师师”三字而起的绮思艳想,渐渐消散无踪,唯余由衷的钦佩。 他此刻终于明白,这惜墨如金的华夏青史,为何愿为这风尘女子,独留一笔。 待孩子们和李师师亲热够了,他这才上前,拱手一礼: “昔年读白乐天‘风吹仙袂飘飘举’,只道是诗人夸饰。今日得见院长一舞,方知世间真有此境,方知何为‘此舞只应天上有’,佩服,佩服。” 李师师敛衽还礼,袖口还有些微颤,到底是年岁不饶人。 她微微一笑:“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些旧日玩意儿,贻笑大方了。” “阿嫲才不是旧日玩意儿!阿嫲跳得最好看了,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一个扎着双鬟的小丫头抱着李师师的腿,大声反驳。 赵构被她逗乐,弯腰刮了下她的小鼻子:“说得好!你们的阿嫲,本就是谪仙!” 他又和孩子们笑闹了一阵,这才对李师师、柳莺莺、田文心使了个眼色,四人一同去到茶室。 方才李师师和田文心的神态赵构都看在眼里,知她们对完颜钰已经生疑,若瞒下去,反为国情司增添麻烦。 “方才你们应已看出。”赵构开门见山,“那夏星眠并非汉女......” 他将“夏星眠”的身份来历,择其要点,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待他说完,三女皆惊得瞪大了眼睛。 柳莺莺不敢置信的看着赵构,仿佛想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实没想到,那蓬头垢面的落魄丫鬟竟是大金公主。 李师师虽看出此女来历蹊跷,却万没想到她身份如此显赫。 反应最为激烈的,当属年仅十六的田文心。 “哐当——” 田文心猛地站起,带翻了身下竹椅。 她俏脸煞白,又骤然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金国...公主?好,好得很......” 她想起家人的遭遇,眸子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赵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手腕。 田文心死命挣扎,眼眶通红:“公子放手!让我去杀了那金狗公主!她还欠着我田家六条命呢!” 赵构只得温言安抚:“她如今落魄南来,形同囚俘,杀她易如反掌。但她事关朝廷布局,朝廷正要借她牵动金国内斗,还得暂时留她性命。” 田文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恩公出言阻拦,她只好按下怒火。 “想出气也简单。”赵构松开手,“她既在此处,来日方长。她不是喜欢偷懒耍滑么?往后她再犯,你便寻个由头,依法管教便是,手边戒尺、扫帚,皆可用得。只要留着一口气,别打死就行,如何?” 这主意意外的有效。 田文心愣在原地,怔怔望着赵构。 想象那骄横公主被自己拿扫把殴打又不敢声张的模样,心头恨意竟消散了一些。 她咬住下唇,生生将眼泪憋回,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当真?” “当真。”赵构正色道,“随你打。” 田文心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的粗鲁,一张脸渐渐泛红,低头坐回椅中 安抚好这颗小爆竹,赵构又转向李师师: “李院长,此人身份,院中除你我四人,绝不可再有第五人知晓。平日待她一如往常,只当是个惫赖丫鬟,看紧些,莫让她逃了,也别让她死了。” 天子有令,李师师哪有二话,当即肃容敛衽:“公子放心,老身省得。” 诸事交代完毕,赵构这才施施然起身,再次向后院厨房走去。 ...... 厨房里,刚刚刷完铁锅的完颜钰正跟一盆碗碟较劲。 “......该死的南蛮!还有那几个贱人,跳的什么鬼舞,扭来扭去,难看死了......该死,统统该死,让本公主做这等粗活,等皇兄大军南下,定要你们好看......”” 她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方才舞蹈比拼惨败,被那老院长和两个音乐先生比到了泥地里,已是羞愤难当。 更可气的是那个该死的登徒子,竟然说她的舞跳得“不堪入目”,只配刷锅! 这让她如何不气! 她抓起一个粗瓷大碗,用抹布狠狠擦拭,仿佛那碗就是那登徒子的脸,恨不得将其搓下一层皮来。 “臭瞎子!烂嘴巴!狗东西!该死的蛮子!瞎了眼的杀才!混蛋!无赖!王八蛋!......” 她一边用力刷碗,一边恶毒咒骂,盘碗被她摔得砰砰响,洗锅水溅得满身都是。 “那位大姐,”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下手轻点,摔坏一个,扣三天饭食。” 完颜钰闻声回头,顿时柳眉倒竖:“你又来作甚?看我笑话么?!” 她气得牙痒痒,真想把手里的碗直接砸过去。 但想到被赶出慈幼院的可怕后果,只得硬生生忍住,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赵构,手里的动作却不由自主的放轻了些,骂声也停了。 赵构踱步进来,走到她身后,几乎紧贴着她的后背,透过她的肩膀看她洗碗。 一股强烈的男性气息涌入鼻腔,完颜钰浑身一僵。 她虽然成过亲,嫁了人,但还没洞房就捅了丈夫一刀跑路,本质上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上次离她这么近的男子,肚子上的窟窿眼估计都还没长全乎。 她又羞又气,下意识的舀起一碗脏水,就想往后泼。 可手刚抬起,想起这人之前那些整治人的手段,恨恨的一跺脚,把碗用力往木盆里一砸! “哐当!” 一声脆响,两个瓷碗应声而裂。 赵构见状,想也没想,抬手就在她那因弯腰而显得格外挺翘的臀部上拍了一巴掌,口中喝道: “完颜钰!你不想吃饭啦!”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完颜钰“啊”的一声惊呼,身后传来的异样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脸上红得几欲滴血。 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打过那个地方! 又羞又怒之下正待发作,忽然察觉这人刚才竟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完颜钰”! 不由得大吃一惊! 第237章 恶人自有恶人降 这人怎会知道自己的真名? 完颜钰目瞪口呆的转过身来,恰好和赵构面对面,彼此呼吸可闻。 她愣愣的看着赵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 “你...你......” 她一把推开赵构,尖声道:“你刚才叫我什么?好啊!原来你早知道本公主是谁,故意戏耍本公主是吧!” “没错。”赵构摆出一副混不吝的表情,掏了掏耳朵:“本公子刚吃饱饭,闲来无事,逗你玩玩。怎么,你不会生气了吧?” 见他这般模样,完颜钰气得三尸神暴跳,气势汹汹的指着赵构的鼻子: “好啊!你这该死的杀才,快说!你究竟是谁?!竟敢如此戏弄本公主!你信不信...信不信本公主将你扒皮抽筋,诛你九族......” 赵构本来还觉得这野妞虽然刁蛮,但傻乎乎的着实好玩。 可此刻见她那横眉怒眼的样子,心中顿时厌烦起来。 只听他冷笑一声,口中淡淡道:“郭城。” 话音落下的刹那,郭城应声而入:“在!” “捆了。”赵构言简意赅。 “诺!” 郭城躬身拱手,立刻从后腰掏出麻绳,迈步就向完颜钰走去。 完颜钰见这厮又来这招,又惊又怒,一边后退,一边对着郭城尖声叫道: “你敢!你这狗奴才!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大金邢国公主!你敢动我,我必诛你九族!喂!你听见没!你耳朵聋啦......” 郭城哪管这些,径直走到完颜钰身前。 完颜钰伸手想去挠脸,郭城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扭,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 只听“哎哟”一声,完颜钰立刻面朝下扑倒在地。 郭城单膝压住她的后腰,将她两只手反剪在背后,双手熟练的来回穿梭。 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完颜钰从头到脚,再次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次,已然懂得体察圣意的郭城捆得更有艺术,颇有后世某些艺术家的风范。 赵构见郭城的捆绑手艺越发精进,不由得暗暗点头,表示满意。 他对郭城竖了个大拇指,使了个眼色。 郭城会意,乐呵呵的退出厨房,还贴心的带上了房门。 赵构不慌不忙的走到趴伏于地、嘴里仍在“杀才”“狗贼”“不得好死”骂个不停的完颜钰身边,然后...... 一撩衣摆,直接蹲下身去,坐在了她的腰臀之上。 “你!你!你这天杀的混蛋!滚下去!快滚下去......” 完颜钰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拼命挣扎扭动。 “你滚开!滚开啊!你这该死的蛮子!竟敢如此折辱本公主!你等着,你等着,看我不把你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 赵构嗤笑一声,自顾自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悠闲的嗑了起来。 他嗑得津津有味,瓜子皮随口乱吐,不一会儿,完颜钰的头发上、脖颈里,就落了许多瓜子皮。 每当完颜钰想要扭头来骂,就有瓜子皮落在她脸上、唇边。 完颜钰气得眼前发黑,一边呸开瓜子皮,一边拼命咒骂: “呸!你这该死的王八蛋!...he tui!你这天杀的蛮子...tui!你这...唔...恶心,恶心啊......” 赵构嗑了会瓜子,觉得口渴,又扬声道:“冯益,沏壶茶来。” 门外的冯益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端着一壶新沏的香茶进来,看也不看地上的完颜钰一眼,将茶壶交到赵构手上就退了出去。 赵构就这么坐在完颜钰身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端着茶壶,不时啜饮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完颜钰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她堂堂大金公主,竟然被人当骡子骑了,还偏生坐在那个地方! 她越骂越气,越气越骂,各种威胁的言语都说尽了。 从诛九族到发大兵,从扒皮抽筋到点天灯,直骂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可背上那人就像个聋子,完全无视她的威胁,偶尔还点评一句“这句骂过了”、“嗯,这句有点新意”。 这种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完颜钰无比憋屈。 时光就在这诡异的对峙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厨房内的光线变得朦胧起来。 完颜钰骂了足足两刻钟,终于没力气了,喉咙干得如同着火。 她停下骂声,用力扭头,望向背上那个左手拿着茶壶、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个鸡腿、满嘴油光的可恶男子。 她就这样瞪着他,也不说话。 赵构见她安静下来,低头瞥了她一眼:“不骂了?” 完颜钰恨恨的啐了一口,吹起一团灰尘,迷了眼。 口中恨恨的道:“本公主渴了!你有种给我喝口茶,等我润润嗓子再骂。” 赵构“呸”了一声,笑道:“被你骂还要喂你茶?你这是什么脑回路?倒是清奇。” 完颜钰被压得实在受不了了,感觉腰都快断了,只得退了一步:“那你起开!起开我就不骂你!” “我就不。”赵构老神在在,喝了口茶。 “你!”完颜钰气结,恨恨道,“你是完颜亨派来的?” 赵构歪头看她,见她眼神里除了愤怒,好似还有几分害怕。 “你道歉,道完歉我就告诉你。” 完颜钰拿这人实在没有办法,能想到的脏话她翻来覆去骂了不知多少遍,各种威胁的话也都说尽了,可这人就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她只得扭过头去,憋了好久,脸都憋红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抱歉。” “没诚意。”赵构立刻驳回。 完颜钰强忍怒气,又憋了好久,才闷声道:“...抱歉,我错了。” 赵构:“哪错了?” 完颜钰将赵构的祖宗十八代又诅咒了一遍,才咬牙切齿的回道:“不该骂你。” “以后还骂不骂了?” “...不骂了。” “还错在哪了?” “...不该...摔东西?” “以后还摔不摔了?” “...不摔了。” 赵构斜眼看她:“我咋不相信你呢?” 完颜钰快崩溃了,恼道:“那你要怎样?!” “你自己说,以后再骂我怎么办?”赵构好整以暇的又喝了口茶。 完颜钰只觉胸中邪火直冲天灵盖,怒道:“你有完没完!本公主已经道歉了!你快说你是谁!” 赵构把鸡腿扔到一边,就着完颜钰背上的衣衫擦了擦手: “你这道歉毫无诚意,跟放屁也没啥两样,作不得数。” 完颜钰感受着背上的动静,气得牙都咬碎了,恨恨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第238章 毒誓 赵构拍了拍完颜钰后脑勺,慢悠悠道: “除非你发个毒誓,说你再也不骂我了,我就相信你,还告诉你我是谁。” “发誓?” 完颜钰一愣,心里暗道:‘眼下先蒙混过去,以后再让这厮百倍千倍奉还。’ 她压下心头火气,愤愤的发了个誓:“我发誓!以后再骂你,就...就让我瘦死!” 赵构乐了:“你这算哪门子毒誓?不算,重说!” 完颜钰想了想,又道:“再骂你,以后绣花被针扎...三下!” “你还会绣花?就扎三下?不算!” “再骂你就...就三天不吃饭!” “这更不算了!你打碎了俩碗,本来就不能吃饭!” 完颜钰气得咬牙切齿,发狠道:“我再骂你,以后嫁不出去!” 赵构嗤笑:“你少来这套!你一刀捅死了丈夫,如今是个寡妇,还是个杀夫的寡妇,以后谁敢娶你?你本来就嫁不出去。” 完颜钰闻言大惊,猛的扭过头,难以置信的看向赵构:“他...他死了?” 赵构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那震惊之色不似作伪,看样子是真不知道完颜亨已经死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他早就死了,你那一刀正中要害,他当晚就咽了气,兀术正在金国境内到处张贴海捕文书抓你呢。如今整个金国,上到八十老叟,下到三岁稚童,就没有不认识你完颜钰画像的!” 完颜钰闻言傻了眼,喃喃道:“我...我哥呢?” 赵构挪了挪屁股,弯腰看她:“那些通缉画像,正是皇宫里发出来的,你说呢?” 完颜钰本就毫无心机,被赵构这么一说,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虽刁蛮,却也知弑杀大臣,还是兀术独子,是何等大罪。 皇兄为了平息兀术怒火,牺牲自己这个妹妹,也并非不可能。 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悲凉涌上心头,再看向赵构时,她眼神里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惶惑和无助: “你...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构好整以暇的伸了个懒腰:“我不是说了嘛,你发个毒誓,我就告诉你。” 完颜钰带着哭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我发什么誓嘛?!” 赵构图穷匕见,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的道: “简单。你发誓,以后再骂我一句,就要给我当一年奴隶。这一年里,我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端茶送水,捶腿敲背,暖床叠...这个算了,你太丑,反正诸如此类,概莫能外。” 完颜钰见这誓言如此歹毒,让她堂堂公主给人当奴隶,哪肯答应。 又见这人嫌自己太丑,暖床都不要,更是气得牙痒,立刻叫道: “你休想!换一个!” “就不换,就要这个。”赵构态度坚决。 “不换拉倒!本公主还懒得打听你是谁呢!想让本公主给你当奴隶,做你的美梦去吧!” 说罢,完颜钰扭过头去,不再理会赵构。 赵构见她对待誓言如此认真,越发坚定了要她发下此誓的决心,故意激她道: “哼,我还不想要你这个蠢蛋奴才呢,啥也不会,平白浪费粮食。罢了,我只等到天黑,天黑你要是还不发誓,我就把你扒光了衣服,送到衙门去,说你是金国细作。到时候,是杀是剐,是充官妓还是游街示众,可就由不得你了。” “你混蛋!”完颜钰又惊又怒,“你送我去衙门就送!干嘛要扒我衣服?!” 赵构理直气壮:“你这身衣服是我慈幼院资产!还能让你穿走不成?自然要收回!” 完颜钰暗骂这人小气、卑鄙、无耻到了极点,简直旷古烁今! 可她又真怕这个混不吝的家伙做得出来。 若真被光着身子被送去衙门......那场景,她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如死了干脆。 可让她堂堂金国公主发誓给人做奴隶,还是给这个几次三番折辱自己的仇人做奴隶,她又实在无法答应。 于是,两人再次陷入僵持。 赵构也不催她,自顾自让冯益续了壶茶,慢悠悠的喝着。 眼看厨房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最后一丝天光也要被墨色吞没,完颜钰只觉背上一轻,就听那人说道: “时辰到,看来你是宁死不从了,好吧,来人呐......” “等等!” 完颜钰眼见厨房门被人推开,赶紧尖声打断,心道大不了以后嘴上不骂他,只在心里骂,反正他也不知道! 她万般不情愿的道:“行!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赵构心中暗笑,挥手让冯益和郭城出去:“光答应不行,你得自己发誓才算数。” 完颜钰只得恨恨的、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若再骂你......” “停。”赵构打断,“在前面加上‘我完颜钰对天发誓’八个字。” 完颜钰只得照做:“我完颜钰对天发誓,以后若再骂你一句......” “我叫赵构,你把我名字加上去。”赵构再次打断。 完颜钰闻言一愣,脱口而出:“赵构?!你就是那个南朝皇帝老儿?!” 赵构不置可否,只催促道:“快说!” 完颜钰扭头看向赵构,脸上满是不屑:“你是皇帝老儿?我不信!” 也由不得她不信。 在她的认知里,南朝皇帝应该是端坐龙庭、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富贵形象,怎么也是个正经人。 可眼前这人,吊儿郎当,毫无正形,手段下作,言语粗俗,脸皮比城墙还厚,活脱脱一个市井无赖,哪里有一星半点皇帝的样子? 赵构假装不耐烦,作势要走: “你爱信不信。这誓你发不发了?不发我走了,衙门的人估计快下值了。” 完颜钰对他的身份越发好奇,又怕他真去报官,赶紧道:“你别走!” 赵构回头:“你搞快点,我忙着呢!” 完颜钰恨恨想道:你忙个屁!从下午到天黑,尽在这里变着法儿的折腾本公主,也没见你个王八蛋哪里忙了! 第239章 金奸完颜钰 完颜钰心里骂翻了天,嘴巴上却不得不按照赵构的要求,发誓道: “我完颜钰对天发誓...以后若再骂赵构一句,就给赵构......当一年奴隶。” 说完,她气呼呼的道:“这下你满意了吧?!快说,你到底是谁?!” 赵构这才慢悠悠踱步到她身边,说道:“我确实叫赵构,是岳飞的好友。” 完颜钰闻言,疑惑的看他:“你真叫赵构?真是皇帝老儿?” “汉字博大精深,其中精妙,你这北地野人怕是难懂。”赵构咧嘴一笑,“我与当今圣上,名字一样而神魂不同,此赵构非彼赵构也。” 完颜钰闻言,小脑袋瓜一转,好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一脸“我早就知道”的奸相: “哈——你刚才是不是冒充皇帝了?你好大的胆子,不怕我去告你?” 赵构左右张望了一下,一脸无辜:“有吗?谁听见了?你听见了?” 完颜钰见这人好不要脸,刚说出的话当面就赖账,简直是个十足的无赖,越发相信他不是皇帝了。 皇帝怎么可能这么无耻? “快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完颜钰这才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赵构担心说多错多,便故弄玄虚,使出对付蠢女人的万能金句:“你猜。” 完颜钰皱眉想了想:这人口音绝不是金人,自己只在岳府门口,对那个凶巴巴的妇人透露过身份...... 她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岳飞告诉你的?!” 赵构当即点头:“没错,算你聪明。” 完颜钰闻言大喜,仿佛终于找到了组织,急切道: “岳飞在哪?快!快带我去见他!我是来帮他的!” 赵构闻言大感惊奇,赶紧追问:“帮他?你要怎么帮他?” 完颜钰扭动了一下发麻的身子:“你先给我松开,松开我就告诉你!” 赵构抱臂而立:“你先告诉我,我就给你松开。我总得听听值不值得替你传话吧。。” 完颜钰知道这人比自己还混不吝,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 “我...我是来给岳飞提供军情的!” 赵构闻言一震,赶紧追问:“什么军情?说来听听,若是紧要,我立刻替你转告岳将军。” 完颜钰却卖起了关子:“这军情...只能告诉岳飞本人。” 赵构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岳将军如今忙于整军备战,正准备北上捣了你的老巢,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暇见你?” “何况以你的身份,金国公主私下会见我朝大将,传扬出去,难免被人非议,说他私通外国,图谋不轨。” “所以,岳将军才派我前来,先问问你,不远千里来到临安,究竟所为何事?你放心,我是他最信任的人,绝对将话带到。”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完颜钰那小脑袋瓜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原来岳飞不是不见自己,而是避嫌!他派这个无赖好友前来,正是谨慎之举! 这人虽然可恶,但既然是岳飞派来的,那也算是“自己人”了。 想到这里,她对赵构的怨气竟消散了一些。 但她被这人变着法的耍了整整一个下午,实在不敢再相信他了,于是一脸怀疑的看着赵构,学着他之前的话道:“我咋不相信你呢。” 赵构闻言,再次作势要走: “那就没得谈了,我这就去回禀岳将军,说那金国公主胡言乱语,并无实料,让他不必费心了。” 完颜钰闻言大急:“你别走!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她无奈压低声音:“兀术...就是完颜宗弼,他计划在今年七月,调动大军攻打你们南朝。目前兵马粮草,主要集结在...在哪来着...哦!开封、归德一线。” 赵构闻言,瞳孔猛的一缩! 看这傻妞那憨头憨脑、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样子和那清澈见底的眼神,真不像是说谎。 他实没想到,这北国公主竟是个金奸! 而且这七月之期,和岳飞推断的时间大致不差。 兀术将兵力集结在开封、归德一线,这情报更是极易验证,若是属实,倒省却许多侦查之功。 他虽然不指望靠着这些来打败金国,但若这傻妞的话经过验证,全部为真,多少能少阵亡一些军卒将士。 而且到时候自己御驾亲征,也有个方向不是。 他蹲下身子,定定的看着完颜钰的眼睛,追问道: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还有吗?具体兵力多少?主攻方向在哪?” 完颜钰哼了一声:“你管那么多干嘛,还有...还有就是兀术怕黑,睡觉要点七盏灯......目前我就知道这么多。后续的事,要等以后...金国那边来人通报。” 赵构觉得此言合理,现在才二月出头,她来到临安,路上还需时间,知道得不多实属正常。 他再问:“你为啥要这么做?” 完颜钰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含糊道: “这你就别管了!你只管把这情报告诉岳飞,让他早点准备,最好能主动出击,去把那兀术弄死就行!” 赵构闻听此言,结合她捅死完颜亨的事情,再联想自己前世了解的金国皇室内斗,完颜亶志大才疏又急于夺权......顿时明白了个大概。 他试探着道:“这事是你哥的主意吧?他想借岳飞之手,除掉兀术?” 完颜钰闻言,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呀!你怎么知道?!” 赵构见状,心中豁然开朗,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完颜亶想夺回大权,先借自己这个蠢妹妹的手,杀了兀术独子,断去后患。 然后又想借岳飞的手,除掉兀术。 最后再派人将妹妹灭口,以免落下口实。 好一招狠棋! 想到这里,赵构对这傻妞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说道:“完颜亨也是你哥让你弄死的吧?” “才不是!” 完颜钰立刻否认,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那人浑身骚臭,闻到就想吐!还想碰我,我实在受不了,就给了他一刀!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捅......”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捅死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构听得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他见这金国公主眼神清澈,明显没有说谎,不由呆了 他原本还以为完颜亨之死是完颜亶的招数,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儿戏。 想那完颜亨,身为金兀术独子,在战场上也算一号人物。 结果死因竟是卫生问题,被新娘嫌弃体味! 这他娘的也死得太憋屈了! 只怕到了阎王殿,阎王问起死因。 他都羞于启齿。 第240章 我选挨鞭子 “好吧...算你狠。”赵构摇了摇头,“这么说,你哥是让你来这避祸来了?” “谁说的?我还怕他?!哼!”完颜钰色厉内荏的道:“明明是我自己要来!我与兀术父子势不两立!” 赵构憋着笑,问起一个关键问题:“那你以后,和金国的人,怎么联络?” 完颜钰闻言踌躇起来,沉默不答。 赵构想起这傻妞刚才看自己吃鸡腿时流口水的样子,立刻抛出诱惑: “你要是说了,我立马就解开你,而且,还不把你打碎两个饭碗的事情告诉院长,还让院长今晚给你加两个鸡腿。” 完颜钰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认真考虑起来。 她觉得这个交易很划算,既然对方是岳飞的人,那这联络方式也没什么好瞒的,还白得两个鸡腿,自己可是好久不知肉味了。 于是她老实说道:“每月的初一、十五,我只需去灵隐寺烧香即可。若那边有情报送来,自然会有人找我。” 赵构定定的盯着她眼睛,见她一脸憨傻,不像是能编出这些周密谎话的人。 此刻,赵构心中基本确信,这傻公主说的,极有可能都是实话。 看来,她来大宋,并无多少恶意。 想到这里,赵构的心便软了一些。 “好吧,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我便饶你这次。” 赵构说着,亲自动手,开始解她身上的绳索。 绳索捆得很紧,解起来费了些功夫。 完颜钰感到束缚一点点松开,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她挣扎着站起,谁知浑身酸麻,脚下一个趔趄,惊呼一声向前扑倒,正好摔进赵构怀里。 赵构下意识的搂住她,少女的身体温热而柔软,一股独属于少女的味道传来。 他鬼使神差地的低下头,凑到她脖颈间,仔细闻了闻。 嗯? 这野妞并没有腥膻臭气,反而有种类似于婴儿身上的奶味。 完颜钰却是第一次被男子这样抱住,而且还是刚刚欺负了她的男子。 她又气又羞,情急之下,张口就在赵构肩头咬了一口! “嘶——!” 赵构吃痛,一把将她推开。 完颜钰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砰”的一下,后脑勺正好磕到灶台。 “哎哟!” 她痛得龇牙咧嘴,赶紧用手去揉后脑勺,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一下磕得着实不轻,头上起了个大包,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气得发疯,抬头怒视赵构,想也没想,张口就骂: “你这狗杀才......” 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慌忙抬头,果然见那赵构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慢条斯理的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说道: “一年。” 完颜钰慌忙辩解:“我...我又没骂你!” “哦?那你骂谁?” 完颜钰环顾四周,这厨房里除了自己,哪里还有旁人? 她急中生智,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骂我自己!” 赵构被她逗乐:“你少来这套!跟我比赖皮,你还差着道行呢!刚才的誓言,可是对着老天爷发的,你当是儿戏?” 完颜钰见赖不掉,气呼呼的道:“你...你这样对我,就不怕以后我见到岳飞,告你一状?!” 赵构浑不在意:“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奴隶了。奴隶骂了主人,就要接受惩罚。” 完颜钰瞪大眼睛:“你!你想怎样?!” 赵构摸着下巴,装模作样的想了想,说道: “念在你是初犯,我给你三个选择。” “一,给我磕头认错,叫十声‘爹爹我错了’” “二,给我打水洗脚,再给我来个全身按摩。” “三,结结实实挨上二十鞭子。” “你自己选吧。” 他本以为完颜钰会百般耍赖,自己再戏耍她一番,再借机提出其他要求,比如让她讲讲金国皇室秘闻啥的。 没想到,这傻妞闻听此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竟然带着一股就义般的悲壮,脆生生的说道: “我选挨鞭子!” 赵构:“......” 这下,轮到他措手不及了。 一是他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从没打过女人。 二是这厨房里,他上哪儿找鞭子去? 他本意只是吓唬吓唬她,实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蠢笨刁蛮的公主,在某些方面却有着惊人的“硬气”。 如今形势逼人,狠话已经放出去了,人家也已经选了,要是不打,他这个“主人”的威望何在? 赵构只得硬着头皮,走出门外,让郭城截了一段绳子,权作鞭子。 回到屋内,却见完颜钰已经老老实实的趴在了地上。 见他进来,甚至还将脸扭向一边,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赵构看着她这副引颈就戮的样子,别提有多别扭了。 心里更是直犯嘀咕:这妞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构只得扬起绳索,犹豫了一下,朝着她的后部,不轻不重的打了下去。 “噼嚓!” 绳子抽打在布料上,预想中的呼痛并没有到来。 完颜钰哼都没哼一声。 赵构见她这么能忍,心里那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也淡了,不由得加大了力道。 “唰唰唰!” 他挥舞着绳索,接连打下,完颜钰仍旧是一声不吭。 赵构还不信这个邪了,一口气挥完二十下。 “唰!唰!唰!......” 完颜钰不但一声没吭,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赵构心中一惊,暗道:坏了!莫不是下手太重,把这妞打昏过去了? 或者...打死了? 他赶紧俯下身子,侧过头,想去看她的脸。 这一看,却让他愣在原地。 第241章 冷月终于成仙 只见完颜钰双颊绯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瞳孔微微放大,已然失了焦距,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竟泛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那神情绝非痛苦,反而像是、像是沉浸在某种极致的体验中! 殊不知,完颜钰贵为公主,从出生到现在,谁敢动她一指头? 便是父皇母后,也多是呵斥,最多罚跪,她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的体罚? 这陌生的体验,竟像是一把钥匙,意外的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她意犹未尽的瞥了赵构一眼,那眼神,迷离中带着钩子,委屈中藏着挑衅,痛苦下掩着渴求,复杂难言到了极点,也古怪到了极点。 赵构两世为人,自诩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禁有些头皮发麻,心中万马奔腾: ‘尼玛...这野人公主...到底什么奇葩体质,也太他娘的奇怪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一个哆嗦后退两步,看着眼神勾勾望着自己的完颜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厨房内的气氛,从之前的剑拔弩张,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赵构干咳两声,语气略显狼狈:“咳...既然罚也罚过了,此事...便暂且揭过,你记住你的誓言,以后见到我,得叫主人......你听见没!” “听见了,主人。” 完颜钰乖巧的应了,声音不但柔顺下来,好似还带着一丝羞意。 赵构目瞪口呆,怔怔的望着地上的金国公主,却见她羞怯的闭上了眼睛。 他本想再放几句狠话,但看着完颜钰那副鬼样子,后面的威胁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不自在的东西: “起来吧!你...你洗碗,我走了。” “...主人...什么时候...再来?” “那个,不一定,看我心情。” “哦......” “......” “以后...我怎么...联系主人...” “那个...你找李院长,她会联系我的。” “哦......” “......” 赵构愣愣的离开后院厨房,脚步虚浮的来到前院茶室,脑海中萦绕着完颜钰那异样的神情,好久都没缓过神来。 李师师见他神色奇怪,温声问道:“关公子,那夏姑娘...可还安分?” 赵构一时竟有些不好回答:“呃...算是吧......暂时是收拾住了,此女性情颇为......奇特,往后还需院长多费心监看。” 他斟酌着词句交代道:“至于她的身份,你只作不知,日常用度,与其他丫鬟同等即可,不必刻意苛待,也无需特殊关照。她若有事寻我,你便在院门挂盏白灯,自有人前来接应......” “公子放心,老身省得。” ...... 慈幼院后院厨房,完颜钰依缓缓用手撑起身子。 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却奇异的并不让她感到厌恶。 她伸手碰了碰痛处,忍不住“嘶”了一声,脸上却又莫名的飞起一抹红霞。 “赵构......”她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滔天恨意,“哼,今日之辱,本公主记下了,迟早...迟早......” 她习惯性的想放句狠话,可话到嘴边,却莫名的有些底气不足。 那个男人的手段,实在是太古怪,太销魂...... ...... 一炷香后,慈幼院外。 并未离去的杨存中再次见到了赵构。 君臣二人寻了个僻静角落,赵构将方才从完颜钰口中套出的情报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杨存中。 还说这金国公主似乎并无恶意,让杨存中监视她的同时,顺便保护她的安全。 杨存中不敢怠慢,匆匆返回国情司总部。 一边派人详查开封、归德一线的金军动向,严密布控灵隐寺。 一边飞鸽传书北面密探,印证金军七月南侵的消息。 还让孟策和猴子早日回返金国,秘密打探大宋被掳皇室之动向。 ...... 赵构密会杨存中后,再次回到慈幼院内。 此时天色已然黑尽,已到了柳先生和田先生下值的时辰。 赵构和娃娃们一一告别,并偷偷叮嘱李师师今晚给完颜钰加两个鸡腿之后,亲自护送柳先生与田先生返回到城南小院。 并就此留下,歇在了柳莺莺房中。 这夜。 但见两对红唇相印,印下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正是: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 回眸入抱总合情,ttt。 轻把郎推,渐闻声颤,wjhy。 【唉,一声长叹。余下文字,无奈请看官自行补充】 是夜。 万籁俱寂,子时已过。 难以成眠的田文心独自躺在西厢床上,辗转反侧。 她抚着自己已被玷污的身子,悲苦一阵阵涌上心头。 就在她暗自垂泪,自怜自伤之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月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田文心慌忙拭泪,下意识蜷缩起身子,拉紧薄被,自卑与羞惭让她无法面对自己心仪的男子。 然而,那人却全然不在意那些世俗污名,依旧对她疼惜有加。 他自然的坐在榻沿,轻轻抚过她湿润的脸颊,温言宽慰,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疼惜与包容。 他说她过去的伤痕并非她的过错,她的价值远胜于那一层虚无的薄膜...... 这一夜,田文心一颗心彻底融化,僵硬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最终如同找到港湾的小舟,依偎进他温暖的怀里。 这一次,不再是苦楚与绝望,而是带着新生的悸动。 但见: 这夜低语偏浓。 新月映照大地。 西厢玉帐轻摇。 金风玉露合璧。 冷月终于成仙。 第242章 文明之光 时光荏苒,倏忽间已是三月初一。 天色尚是墨蓝,福宁殿内却已烛火通明。 “官家,该起身了。” 冯益那小心翼翼的声音,像闹钟一样准时在帐外响起。 赵构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望着怀中正含笑望着自己的幼娘,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地。 “什么时辰了?”他亲了亲幼娘的额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寅时正三刻了。”冯益隔着帐子答,“今日是三月初一,按陛下新政,是百官公示家产之期,垂拱殿上,诸位相公都已到齐候着了。” 赵构揉了揉眉心,只觉眼皮沉得似有千斤重。 这三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皇帝的身份,习惯了有七个老婆、两个外室和一个奴隶的生活。 唯独对这半夜即起的早朝制度深恶痛绝。 每次被冯益从温柔乡里拽出来,都让他对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腹诽不已。 尤其是冬日已过,春宵苦短,这起床气便更添了几分。 他不是没想过点子,可他每次提及将早朝时间延后,都被一顿猛谏。 有次他组织四妃共聚,玩得太过开心,第二日实在起不来。 那赵鼎和李光竟领着百官,跪在宫门前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唉——! 赵构认命的坐起,迷迷糊糊的下床,睡眼惺忪的由幼娘和侍女伺候着梳洗。 许是见他今日难得没有赖床,冯益伺候他用早点时,觑着空隙,面带喜色的近前禀道: “官家,适才太医令来回过话,说吴皇后、潘德妃、刘淑仪三位娘娘的脉象极是安稳。宫中嬷嬷们私下都说,三位娘娘同时有孕,这可是‘三阳开泰’的吉兆,预兆国朝大兴呢。” 赵构正舀起一勺鸡丝粥,闻言困意稍减,问道:“太医可查出是男是女?” 冯益以为官家求子心切,忙躬身赔笑: “回官家,三位娘娘怀胎均不足三月,脉象未定,太医不敢妄断。不过...不过三位娘娘近日皆喜食酸,想必怀的都是龙子呢!” 谁知赵构闻听此言,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高兴。 冯益心里咯噔一下,全然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官家和绝大多数后世男人一样,对软糯可爱的女儿毫无抵抗力,心心念念想要个“小棉袄”。 反而对那用来“传宗接代”、调皮捣蛋的儿子,颇有几分嫌弃。 “朕饱了。” 赵构叹了口气,把粥碗推开:“皇子公主,皆是朕的骨血,平安康健便好。吩咐下去,三位娘娘那里,一应用度务必精心,不得有丝毫怠慢,但凡太医用药,务必过朕之手。” 这话冯益听过不止一次了,若太医对三位怀有身孕的娘娘用药,必须经过官家之手,这事被官家屡次提及。 更奇怪的是,连太医院为三位娘娘开的养血安胎、健脾益气、清热除烦、理气止呕,和防止胎动心悸、气虚胎漏、妊娠恶阻、血虚胎萎、补肾固胎的各种补药中的当归、川芎、炙甘草、熟地黄、菟丝子、紫河车等,官家一概不准使用。 甚至三位娘娘本该日日服用的白术散、安胎饮、胶艾汤、桑寄生茶,官家也不让喝。 太医们哭谏得狠了,官家也只是做做样子答应,背地里却让娘娘们偷偷倒掉,只让娘娘们多吃新鲜果蔬、海鱼禽肉。 这事冯益一直偷偷藏在心里,不敢说与朝臣知晓,否则官家只怕日日不得安宁。 虽然他对无所不知的官家有着盲目的信任,却也免不了日日担心,但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 赵构起身,亲了亲正掩嘴偷笑的幼娘,冲出落得越发水灵的尚食局司膳女官苏双儿眨了下眼睛,迈步走出福宁殿,乘上龙辇,往垂拱殿而去。 垂拱殿内,百官肃立。 丹墀之下,文武分明。 赵鼎、李光、胡铨、范如圭、叶梦得、周三畏、刘子羽、何铸、洪皓、薛仁辅、范澄之、王十朋。 “十二太保”赫然在列,个个面色沉毅,气度俨然。 “臣等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群臣再拜,直身归位。 赵构端坐龙椅,眼皮打架。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拉长了声调。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句固定的过场废话。 自“赵构”临朝亲政这三个月以来,就没有一天是“无事”的。 这群他一手提拔的大臣一个个如同上了发条,恨不能将一天掰成两天来用。 连带着赵构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偷懒摸鱼都成了奢望。 果然,司仪太监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叶梦得便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遵旨。” 叶梦得年过花甲,鬓角已染霜华,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 “据各路宣抚使及边境斥候急报,月余以来,金贼于淮河一线兵马调动频繁,游骑屡屡越境窥探,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尤其大散关外,金兵云集,以凤翔府、京兆府为最,每日里金鼓号角不绝,大张旗鼓操练兵马,俨然一副随时南下之态!” 他略微停顿:“吴宣抚日前再次六百里加急上书,言我军士闻金狗嚣狂,皆愤懑填膺,求战之心日切。” “吴宣抚恳请陛下顺应军心,准我大军主动出击,先发制人,以雷霆之势,挫敌锋于国门之外!” 殿中不少武将闻言,皆是面露期待,显然极为赞同此议。 就连一些文臣,也因近来朝廷气象一新而底气十足,觉得正当借此机会,一雪前耻。 赵构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他想起完颜钰口中情报,说兀术主力集中在开封、归德一线,意图七月南下。 杨存中后续探查回报,开封、归德方向确有大股金兵异动,金兀术亦亲临开封,至今未曾离开。 如今金人却在陕西方向搞出这么大动静,虚张声势、牵制我军的意图十分明显。 赵构并未直接回应请战之事,反而问道:“我军士气如何?” 叶梦得立刻回禀:“回陛下,自陛下推行军衔之制,又严令足粮足饷、抚恤伤残以来,我军士气如虹,远非昔比!” “将士们感念陛下恩德,皆知为国效死!近来各路部将多有请战之声,皆言愿为陛下前驱,痛击金贼!” “此乃军心可用之象,臣恳请陛下,顺应军心,考量主动出击之策。” “嗯。”赵构嗯了一声,又问道:“岳少保处,可有请战奏疏?” 叶梦得略一迟疑,如实回禀:“回陛下,这倒未曾。岳帅只言鄂州防务稳固,将士操练不辍,请陛下放心。” 赵构心中了然,岳飞到底是岳飞,这份静气,尤为难得。 他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军心可用,将士忠勇,朕心甚慰。” 一众武将闻言,以为陛下已然意动,正要附和,却听陛下话锋一转: “然,战争非一时之勇,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战则已,战即必胜!” “朕要的不是一城一地。此刻时机未至,若战,便是拿我大宋男儿的大好性命,去与那蛮荒野人换命,即便取胜,伤亡亦。” “朕每思及此,心实痛之。” “诸卿稍安,只需再等四月,朕必让那北地野人知晓,什么叫天朝手段,文明之光!” 第243章 民心所向 兵部和枢密院请战,非止一次两次了,陛下一直压着。 这次是陛下第一次定下开战日期,一众武将闻之,振奋不已。 殿中群臣虽不知官家为何非要再等四个月,更不知那“文明之光”、“天朝手段”究竟是何等物事? 但这三个月来,官家所言所为,无一不应验,无一不彰显其超凡见识,甚至连久没动静的后宫也传出三位娘娘同时怀孕的大好消息! 官家展现出的英武圣明与种种不可思议的学识,已让满朝文武对其产生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以至群臣竟无一人质疑。 只听官家接着说道:“故,朕意已决,此时大军全线出击,断不可行。” “然——”赵构起床气未消,“金人既在边境耀武扬威,我大宋也不能毫无表示。” “传朕谕令,即日起,准韩、岳、刘、吴、王五路宣抚使及各边境军州,可自行遴选小股精锐,越境袭扰!” “袭扰之要,在于练兵扰敌,疲敌心神,非求攻城略地。各军谨记,不可贪功冒进,以保全自身为要。” “所得敌酋首级、缴获物资,按战时之制,论功行赏。兵部需确保军需供应,不得有误。” 这道谕令,既满足了军队求战的欲望,又将战争规模控制在可控范围,更兼练兵与侦察之效。 叶梦得细细一想,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领旨!” 说罢退回班列。 叶梦得刚退下,礼部尚书范如圭便手持笏板出列。 他年方四十,久居下僚,如今被超拔为礼部堂官,正是心怀激荡,欲竭力报效之时。 “陛下,臣有本奏。” “讲。” 范如圭目光湛然,语气中带着为人臣子见到君民相得的由衷喜悦: “启奏陛下,日前,天工院附近,有受拆迁恩惠之百姓,感念陛下天恩,自发集资,于天工院外墙正北,为陛下兴建生祠一座。” “如今祠中香火鼎盛,日夜不绝,百姓感戴之心,灼灼可见,实乃盛世祥瑞之兆也。” 赵构闻言,非但没有欢喜之色,反而皱起了眉头。 “生祠?”他审视的看向范如圭:“天工院征地,涉及百姓不过百户,即便人人感念,何来日夜不绝之香火?” “范卿,为政当实事求是,不可虚言媚上,以博朕欢。” 天子此言一出,殿中十二太保皆含笑点头,看向天子的目光再添敬服。 范如圭再次躬身:“陛下明鉴万里,圣明烛照,臣岂敢以虚言蒙蔽圣听?” “起初,确是那百户受惠之百姓,感念陛下恩德,自发为之。” “然则,陛下可知,如今前往那生祠敬香者,何止百倍于拆迁之民?” “临安城内城外,百万士庶,沐浴陛下皇恩者,又岂止于拆迁一事?”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一条一条,如数家珍道来: “正月末,陛下下旨,革除‘经总制钱’中‘板帐钱’、‘曲引钱’、‘勘合钱’等十二项盘剥!” “仅此一项,临安城内行商坐贾,一年省下缗钱何止百万?市井坊间,谁不称颂陛下仁德?” “二月初,陛下下旨,于大宋全境推行‘扫黑除恶专项斗争’!” “一月之间,盘踞百姓头上之黑恶尽数被查!临安府衙不仅严惩凶顽,更按陛下旨意,将查抄之资多数用以赔偿旧案苦主!” “城内城外,多少沉冤得雪?多少曾被欺压、有冤难申的百姓得以伸张正义?多少人家因获旧案赔偿而得以存活?” “百姓额手称庆,谁不感念陛下恩德?!” “便是那些本应流放蛮荒的犯人,也因陛下之‘劳动改造’新政,得以留在故地,凭力气赎罪,重新做人,其家小更得陛下亲口保全,谁不感念陛下宽仁?!” 范如圭越说越激动,语调渐高: “二月刚至,陛下便严令整顿‘和预买绢’,废黜摊派,定下‘市易新法’,命官府按市价公平采买。” “江浙万千丝户,今岁可多得三成血汗,家中炊烟因此不断者,几何?” “上月中旬,陛下又下旨改革‘衙前役’,废除无偿劳役,许以百姓工钱,民间因此免于破家者,又几何?” “更遑论,陛下给天下胥吏发下薪俸,使其不必再靠盘剥百姓为生,更立下反腐三策,设廉政专司,使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百姓因此免于盘剥者,又几何?” 说到此处,范如圭已是眼含热泪。 他面向赵构,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动情道: “陛下!如今的临安百姓皆在传言,说陛下不惜动用内帑私钱,开设‘慈幼院’以养孤弱,立‘希望学堂’以教寒门!” “此乃活命之恩,教化之德!百姓虽愚,亦点滴在心!” “故此,前往生祠者,何止拆迁受惠之人?” “这络绎不绝之香火,这一桩桩、一件件,实为陛下活民、惠民、德泽万民之仁政所汇聚之民心啊!” “民心所向,即在于此!臣,不过据实奏报,何曾有一字虚言?!” 一番慷慨陈词,掷地有声,殿中群臣无不动容。 能站在此处之人,无不是读圣贤书,习圣贤道的大儒。 此刻听着范如圭一条条数来,只觉心胸激荡,热血奔涌,深感得遇明君,何其有幸! 便是那些曾经攀附过秦桧,贪过赃、枉过法,但主动上缴浮财、得以解脱的官员,此刻闻听此言,回想前朝昏暗,再看今日清明,亦是大为震撼。 赵构听罢,起床气尽消,心中涌起暖流。 他默然良久,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慨叹道: “民心至朴,亦至公。予一丝甘霖,便报以涌泉...唉,是朕...往日亏欠良多。” 这话带着自省自责,出自天子之口,更显珍贵。 群臣莫不感动,纷纷出言,盛赞陛下品德。 一时之间,把赵构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 却皆出自真心。 首相赵鼎含泪出列,朗声道: “陛下此言过矣!范尚书所言,字字句句,皆乃臣等肺腑之言!” “陛下开年以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励精图治,革除积弊,普惠万民,何来亏欠之说?” “往日或有不得已之处,亦是为社稷隐忍,如今云开月明,正是陛下圣德感召,天下归心之时!此乃大宋之福,万民之幸也!” 说罢,他整理衣冠,郑重揖礼,口中高呼:“陛下圣明!” 群臣心潮澎湃,齐声应和,山呼之声,比之朝会伊始时,更多了几分由衷的热诚。 “众卿平身。”赵构抬手虚扶,“民心所向,亦需诸卿同心协力,方能持久。望诸卿与朕共勉,使我大宋百姓,皆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臣等谨遵圣谕!” 第244章 剖腹检食 朝会气氛正值热烈。 吏部尚书周三畏手持笏板,稳步出列。 他年近不惑,原是大理寺卿,向来以沉稳着称。 “陛下,臣有本奏。” 赵构没了起床气,说话也好听了:“爱卿何事?” “启奏陛下,自陛下于正月颁布求贤诏,广召天下能工巧匠及精通术算、地理、农学、水利等实学之士,至今已两月有余。” “四海贤才,闻风而动,如今已陆续汇聚临安。” 他低头看了眼笏板,继续道:“经吏部会同礼部、工部、司农寺、司天监等有司逐一考核甄别,截至昨日,已确认身负实学、确有一技之长者,共计三百六十三人。” “此三百六十三人中,精通冶铁、筑炉、火药制备之匠作共三十八人。依陛下先前旨意,此三十八人已优先迁入天工院临时驻地安置。” “余下三百二十五人,目前皆已妥善安置于临安各馆驿之中,一应食宿皆由朝廷供给。只待天工院各部建成,便可按其所长,分迁入院。” 赵构点了点头,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起三百多人的专业技术人才,已属不易。 “善。能工巧匠,国之基石,天工院乃千年大计之始,吏部与各司协同得当,功不可没。” 周三畏躬身谢恩,随即如望神灵般看向赵构: “陛下,在此次应召而来的诸位贤才之中,有一人,姓陈名旉,其乃真州人士,年过六旬,以布衣之身应召。” “只是...不知此人,是否便是陛下两月前问及之隐士,臣不敢专断,特奏请陛下圣裁。” “哦?陈旉?”赵构闻听此名,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急切道:“卿细细说来。” 周三畏禀道:“此人颇为奇特,其所携之物,非是经史子集,亦非奇巧机括,而是十三袋来自不同州府的泥土样本,并十余册农事图录与笔记手稿。” “臣与司农寺官员曾翻阅其手稿,观其农事见解,确有独到之处,似非虚言。” “考核之时,其人言语质朴,所言皆与田地稼穑相关,观其言行,与寻常士子迥异,与乡野老农亦不相同。” 此言一出,一些记性好的大臣恍然记起,大约两月前,官家确实在朝会上问起过一个名叫“陈旉”的隐士,当时满朝文武,无一人知晓。 没想到,世上竟然真有此人,竟真被找到了! 满殿大臣无不瞠目,暗叹官家果然是真龙降世,明见万里,天下奇人无所遁形。 赵构大喜,赶紧追问:“他可曾言‘用肥犹用药’,可使土地‘精熟肥美,地力常新壮’?” 这具体的问题,让满朝文武都吃了一惊。 陛下对此人似乎不仅听说过名字,而是颇为了解其学说。 可陛下深居九重,日理万机,何时得见一隐居老农,并知其言论细节? 若非天授神力,实在难以解释! “正是!”周三畏语气激动:“陛下圣明!此人言论,与陛下方才所言一字不差!臣可以确认,此人正是陛下所寻之人!” “好!好!好!”赵构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袁爷爷,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冯益吩咐道:“立遣得力之人,速去馆驿!以师礼延请陈旉先生入宫觐见!不得怠慢!” “喏!”冯益见官家如此重视此人,哪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亲自安排去了。 群臣见官家降尊纡贵,竟对这老农以“师礼”相待,皆感惊诧,不由得面面相觑,纷纷猜测这老农究竟有何等惊天动地之才,能当得起陛下如此礼遇? 陈旉之事暂毕,周三畏脸上神色突然凝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臣...还有本奏。” 赵构心情正好,温声道:“爱卿但说无妨。” 周三畏声音低沉下来:“自陛下推行反腐新政,命天下官吏申报财产,并定于今日张榜公示以来,吏部与廉政司通力协作,清查核验,确有成效,天下吏治为之一清者,不在少数。” 他话锋一转,如晴空骤起阴云: “然,亦有地方,阳奉阴违。暗中作梗之事,层出不穷,其手段之卑劣,远超臣等预料!” 殿中轻松的气氛瞬间紧绷,群臣各怀心思,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周三畏抬眼看向御座,沉声道:“臣略举数例,可窥一斑。” “其一,江东路上元县。半月前,廉政司两名吏员,奉命下乡,核验一致仕官员名下田产实数。” “核验完毕,返程途经一处荒郊野岭,竟遭十数蒙面匪徒伏击!” “账册抢夺一空,两名吏员皆受重伤,臂骨胫骨俱断,至今卧榻不起。” “当地县衙初查,竟以‘山贼劫道’,草草结案。”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袭击朝廷吏员,抢夺办案账册,这已近乎谋逆! 周三畏的声音愈发沉重: “其二,荆湖南路情形更为复杂。” “当地有数名致仕官员,串联地方乡绅,公然放言,称陛下之反腐新政,乃是‘驱使胥吏,羞辱士林’,违背我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祖训。” “他们煽动不明就里的乡绅学子,联名上书州府,公然抵制新政,气焰极为嚣张!”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曾经依附秦桧之人,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这“与士大夫共天下”、“刑不上大夫”的想法,并非荆湖官员独有,朝中许多旧臣只是慑于天子英武,才强自压下了而已。 周三畏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御座上的官家,继续奏道: “其三,廉政司派驻福建漳州之主事,名曰白冲,年纪虽轻,却素有清名。” “其刚正不阿,到任漳州后,严查账目,拒不受贿。” “当地有世家豪门,见利诱不成,竟设下鸿门之宴,席间不仅以金珠玉帛为诱,更唤来名妓侑酒,意图污其清名。” “白冲严词拒绝,愤然离席。” “孰料,次日漳州城内大小街巷,一夜之间贴满污蔑白冲之匿名揭帖,言其‘贪墨索贿’、‘生活糜烂’,各种编排,绘声绘色,极尽诋毁之能事。” “白冲年少气盛,不堪受辱,为证清白,竟于府衙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拔剑剖腹,翻检酒食......” “终因伤重不治,殉职任上!” 第245章 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铁血南宋,疯批官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请试朕剑,利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铁血南宋,疯批官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石碳矿场 赵构闻听刘子羽报账,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国库既丰,朕心甚慰。既取之于官,便当用之于国,惠之于民,亦当恤之于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自本月起,凡我大宋官吏,无论京官、外官,文武职差,薪俸、禄米、职田补贴——皆按全数、足额发放!” “过往积欠,由户部制定章程,待王师北定之后,分批补发!” 全数发放!还要补发积欠! 要知道,自南渡以来,因财政窘迫,官员薪俸常年只能发放半数,甚至时常以贬值极快的“交子”抵补。 不少清廉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官员,生活清苦者十之八九。 如今,陛下竟要全额发放!还要 虽说补发积欠要等到“王师北定”之时,但总有个盼头不是? 这一下,殿中气氛瞬间一变,方才的凝重如同被春风拂过,顿时松快了不少。 若有看官不理解这多出的一半薪俸有何作用,便试着算一算月薪3000和月薪6000的区别。 假若每月开支2000不变,那么月薪6000便是月薪3000收入的4倍。 假若每月开支3000,那结余便是从无到有,天壤之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下官员的生活将得到立竿见影的改善。 此刻垂拱殿中的大臣,或是本就清廉,或是被新政逼得“两袖清风”,这道旨意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怎能不令人欣喜? “臣等叩谢天恩——!” 在赵鼎、李光、王次翁三位丞相的带领下,殿中百官齐齐撩袍跪倒,山呼谢恩。 这一次的参拜,比之先前,更多了几分热切。 就连那已将家产全数捐给官家的临安知府张澄,此刻的谢恩声也格外真诚。 他自从捐了家产,虽然心中安稳,但家中用度立刻捉襟见肘,这几日正暗自盘算着要不要将六房妾室休掉两个以节省开支。 如今好了,以他正五品京官的俸禄,别说休妾,再纳两房也是养得起的了。 “众卿平身。”赵构抬手虚扶,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诸卿皆为朕之股肱,为大宋社稷劳心劳力,朕岂能不知?” “望诸卿亦体朕之心,节用爱民,先忧后乐,与朕共扶社稷,不负江山,不负黎民。” 未等群臣反应,他又补了一句:“朕知诸卿清苦久矣,日后若家中支应困难,尽可私下寻朕,朕便是耗竭内帑,亦不令诸卿有冻馁之忧。” 这话说得,谁脑子不好会去找皇上借钱? 但群臣见官家又恢复了往日的随和仁厚,且说出如此体恤之言,心中忧惧顿时散去,更有许多本就清廉的官员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朝会仍在继续,气氛却已悄然转变。 工部尚书洪皓手持笏板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爱卿请讲。”赵构颔首。 “启奏陛下,天工院一期之火器部、冶铁部,已于昨日申时正式竣工。” 洪皓语速较快,显然此事让他极为振奋: “此二部严格遵照陛下旨意营造,其内研创工坊、匠人居所、庖厨膳堂一应俱全,更有水力鼓风之巨槖、三丈高炉两座。” “截至昨日,四百一十八名精通冶铁、火药制备之匠人,已携家眷迁入两部安置。其余七部,亦在日夜赶工,预计六月之前,可全部告竣!” 赵构闻言,脸上顿时现出喜色。 他日思夜盼的火器部、冶铁部,终于建成了! “善!”他身体前倾,问道:“焦炭生产情形如何?” 洪皓显然早有准备,立刻答道: “回陛下,城外按陛下旨意新建之焦炭工厂,已有两座窑炉投产,每十日可产焦炭约一万六千余斤。” “其余八座窑炉正在加紧砌筑,预计半月内可再成两座,余下六座,四月下旬当可全部建成投产。” 赵构听罢,心中默算: 一千斤焦炭,大约可炼两千斤铁水。按目前产量,每日约能炼得三千余斤钢铁。 此时一副步兵铁甲重约五十斤,一把制式朴刀重约四斤...... 如此算来,每日便可炼制六十副精钢铠甲,或八百把全钢朴刀。 若七月金人南下之情报属实,满打满算还有四个月时间,那也只能产出七千副铠甲,或十二万把朴刀。 远远不够! 赵构心中紧迫感骤升。 他神色一肃,说道:“此进度远远不足。” “着令工部增派人手物料,务必加紧建设余下窑炉!四月中旬之前,十座窑炉必须全部投产!” “天工院高炉亦当加紧扩建!此事关乎国运,不得有误!” “此外,焦炭炼制之法乃我军工命脉,保密之事,重中之重!务必严防死守,不可懈怠!” 洪皓面色凛然,当即躬身:“臣领旨!臣必亲自督办,日夜赶工,绝不延误工期!” “至于保密之事,皇城司与殿前司已依陛下前旨,各自派兵囤驻厂内厂外,日夜巡逻监视。” “焦炭厂内所有工匠,均经皇城司与临安府双重背景核查,皆是身家清白之良家子弟。凡涉及核心工艺之匠作,皆有专人护卫。” “臣在此保证,若有差池,甘当重罪!” 赵构闻言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道:“石炭(煤炭)供应可还充足?” 洪皓当即回道:“陛下远见万里,洞察天下!此前按陛下指点,工部已于富阳发现三处石炭矿场,储量极丰,本足以供应焦炭生产。然——” 他脸上现出一丝难色:“近来临安城内及周边百姓,皆喜烧一种名为‘蜂窝煤’之石碳制品。” “那蜂窝煤厂用炭量极大,据臣所知,日用竟在十万斤往上。” “其将石碳价格,从原来的每斤两文,生生抬至十一文之多!” “陛下又严令臣等按市价采购,以至焦炭成本虚高,臣正为此事忧心。” “今奏请陛下,是否可对那蜂窝煤课以重税,或限制售卖,以平抑碳价。” 赵构闻言,嘴角忍不住上扬。 蜂窝煤厂——那可是他的产业,如何能准此奏? 他轻咳一声:“朕闻那蜂窝煤极为便利,民甚喜之,课税限售,恐扰民生,非为上策。” 他故作思索状,片刻后道:“朕闻湖州长兴县一带,石碳矿藏亦丰。可令富阳石碳厂抽调人手匠器,速往长兴,再建分厂一座。两处并举,产量大增,碳价自然回落。” 他话音刚落—— “陛下!” 户部尚书刘子羽竟是迫不及待,一个箭步出列,急切的道: “开采矿藏,利国利民,岂能再劳内帑破费?此事——户部可一力承担!”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说慢了,这好事就被旁人抢了去。 可话一出口,他才察觉失态。 抬头一看,见官家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戏谑。 刘子羽老脸一红,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道: “这个...若陛下体恤,户部与内帑,各出一半,亦...亦可商榷。” 第248章 但得朝堂多正气,何惧北地起狼烟 “噗——” 列班之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紧接着,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闷笑,连素来严肃的赵鼎也忍不住捋须莞尔。 缘由无他。 今年一月中旬时,赵构便欲兴办石碳厂。 当时在刘子羽看来,开采那无人问津的“黑石头”纯属劳民伤财、得不偿失,一向抠门的他死活不愿从国库拨款。 赵构见状,便直接动用内帑私钱,独力将富阳煤矿办了起来。 谁知风云突变,半路杀出个蜂窝煤! 这蜂窝煤一推出便风靡临安,取暖煮饭皆宜,价格又实惠,短短月余便供不应求。 石碳价格应声飞涨,昔日弃若敝履的“黑石头”,转眼成了香饽饽,抢手货。 官家的富阳煤矿跟着日进斗金,短短两月时间,便为内帑贡献了十几万贯利润! 刘子羽得闻消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私下里没少捶胸顿足。 如今见官家又要开采新矿,他哪里还坐得住? 至于长兴到底有没有石炭矿脉——他根本不做他想! 学究天人、言必有中的官家说那里有,那就一定有! 赵构看着一脸急切、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刘子羽,觉得十分好笑,却也理解他为国理财的难处与那份“抠门”背后的责任心。 如今他手握富阳煤矿和蜂窝煤厂这两棵摇钱树,且这些还只是小试牛刀,他心中赚钱的点子多了去了,便也乐得大方一回。 “也罢。”赵构笑道,“便依刘卿所言,长兴煤矿,户部与内帑各占一半。具体章程,卿与冯都知商议拟定。” 刘子羽生怕陛下反悔,连忙躬身应道:“臣拜谢陛下体恤!陛下圣明仁德,宽宏大度,臣感佩五内!” 他这急切模样,又引得群臣一阵闷笑。 刘子羽本想再拍几句马屁,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方才的模样实在有些丢人,于是讪讪住口,乐呵呵的退回班列。 赵构见他这般做派,更觉有趣,忍不住又调笑道: “刘爱卿,日后若再有这等‘劳民伤财’之事,卿还参股否?” 刘子羽只得讪讪回以“陛下说笑,臣日后定当擦亮眼睛”等语。 那窘迫模样,又引得群臣发笑,朝堂氛围一扫先前凝重,轻松下来。 接下来,礼部尚书范如圭出列,请示春闱省试之期。 言说三年一次的礼部试(省试),本该前年举行,因战事迁延至今,原定二月的省试又因朝局巨变而再次延期。 如今天下学子已尽数汇聚临安,翘首以盼,请陛下定夺日期。 赵构略一思索,便将今年春闱之期定在四月初一,并令礼部妥善筹备一应事宜。 范如圭高兴领命,又道: “遵照陛下旨意,由礼部、翰林院会同国子监,根据陛下所创‘简数’及‘拼音’之法编撰而成的《启蒙算经》、《拼音识读》两册蒙学教材,已于二月中旬刊印完毕。” “目前正通过各路府学,逐步下发至各县乡学堂。据各州府学政回报,蒙童习此二法,识字术算皆有裨益,士林民间,皆交口称赞。” “甚好。”赵构点头,表示满意,又道,“既如此,礼部可再着手编撰三册启蒙教材。” 他略作思索,缓缓说道: “一曰万物初识,专讲花鸟虫鱼、飞禽走兽之形态习性,兼及人体构造、卫生常识——便叫‘生物’罢。” “二曰山川风土,专讲天下舆地、名山大川、物产风俗,兼及海外诸国大略——便称‘地理’。” “三曰格物致知,专讲水火灾变、光影声热、器械原理等日常可见之理——可谓之‘物理’。”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又是一阵骚动。 生物?地理?物理? 这些名目闻所未闻,可听陛下寥寥数语勾勒,却又觉得确是务实之学。 赵构继续道:“此三门教材,不必求深,但求通俗易懂,图文并茂。可先交由天工院草拟纲要,再呈朕审核修改,后由礼部润色文字,推行各州。” 范如圭闻听陛下竟要亲拟教材,震撼的同时期待不已,恭谨应道:“臣...领旨!” 而殿中群臣,皆叹服不止。 陛下之博学,当真深不可测,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匠作营造、术算天文......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如今又增‘生物’、‘地理’、‘物理’之学。 更是连蒙童教材都要亲力亲为,这份励精图治之心,上数千年之君,何曾有过? 此刻,殿中群臣对陛下的崇敬已是无以复加,人人皆对那三册蒙童教材充满期待,不知陛下又有什么惊人之见。 接着,刑部、司农寺、大理寺等各部依次上奏,所言事项皆是关乎国计民生之实事,无一虚浮空谈。 刑部禀报“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在江南东路的推进情形。 司农寺汇报占城稻在浙西、福建等地的试种进展。 大理寺则呈报了数起秦桧余党的核查案卷...... 赵构一一耐心听取,或当场决断,或会同相关部门商议细则,或提出见解引导方向。 整个垂拱殿内,洋溢着奋发向上、务实肯干之气。 值得一提的是,临近朝会尾声时,有一言官弹劾同僚——御史台侍御史“曹清逸”家风不正,纵子享乐。 言其子曹瑜时常流连勾栏瓦舍,生活糜烂,有损官箴。 曹清逸吓得当场出列,自承教子无方,叩请辞官谢罪。 虽然他自承其罪,赵构却未直接发落,还仔细询问了他儿子的年岁长相,平日喜好,以及爱去哪些勾栏。 得知其子年方十八,爱去南瓦,赵构便不痛不痒的批评了曹清逸两句,说什么“年轻人贪玩可以理解,日后多加管束”之类。 就把这事轻轻放过了。 这番处理,让满殿大臣颇有些意外。 不少准备看热闹之人心里直犯嘀咕:陛下对这曹家小子,是不是有些过于宽容了? 曹清逸大感意外的同时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恩,更是暗中发狠回去要好好收拾那顽劣小子。 他哪里知道,正是因为他家的顽劣小子曾在南瓦帮腔“蔡鸡美”,方换来今日之“圣恩”。 正是: 莫道小事无人记,一饮一啄有天定。 当时一语家严在,换来殿前几分情。 非是君王轻法度,实为善意有回应。 莫怪天心惜旧谊,总将风雪化甘霖。 又道是: 雷霆一怒朝野寒,暖语送俸百僚欢。 库房堆满三亿贯,忠良聚齐十二贤。 石炭生财利归国,蒙学书册天子编。 但得朝堂多正气,何惧北地起狼烟! 第249章 天子认错人 真州西山有个老农,年近古稀,名叫陈旉。 此人性情淡薄,常年隐居山林,靠耕种田亩过活。 闲暇时,他将自家摸索出的门道,写成三册农书,其中许多见解,他怕说出去被人笑话,书成之后,便一直藏在床底破木箱里。 直到一个月前,有个走南闯北的行商路过西山,在陈旉草庐歇脚。 那商人得知陈旉名姓后,当即说起一桩临安城的稀罕事。 “老哥你真叫陈旉?你可知道,官家前些日在朝会上,曾问满朝大臣,可曾听过一位名叫‘陈旉’的隐士?” “还说此人精于农事,有‘地力常新’、‘桑鱼共生’的妙法,说什么土壤肥力,可循其理而增之......” “啧啧,天子金口问一个种田的,奇不奇?老哥,官家找的,不会是你吧?” 商人随口说来,并未当真。 可言者无心,听者骇然! 行商走后,陈旉冲进屋里,抖着手打开床底木箱,拿出书卷:“土壤肥力,可循其理而增之......” 一字不差! 天子寻的,莫非是自己? 可自己僻处山野,书稿从未离身,难道......难道天子是书耗子变的? 可这也不对啊,天子远在临安,便是书耗子也跑不了这么远吧? 这事匪夷所思,让他数日未能安寝。 后来,他挑些药材进真州城贩卖,见城门边新贴了黄榜。 凑近一看,是临安“天工院”招揽各方奇才,所列九项里,“精于农事”赫然在目。 陈旉在榜前站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回家与老妻商量。 “去!”老妻直接替他做了决定,“就算弄错了,大不了让人轰出来,还回来种地就是。” 于是他便带上族中最伶俐的侄儿陈亮,用油布仔细裹好那三卷书稿,又拾掇了几包从各处收来的泥土样子,雇一辆驴车,往临安去了。 到了临安城下,陈旉心里着实没底。 他一身粗布旧衣,满面尘灰,与那些鲜衣怒马、仆从如云的士子商贾相比,寒酸得如同逃荒流民。 他惴惴地上前,对守门军士报了来意:“真州陈旉,应农事召。” 不料那军士听了,脸色竟恭敬起来,转头便唤来一名文吏。 那文吏问清他的籍贯姓名后,那副嘴脸,陈旉一辈子忘不了。 就见前一刻还垮着的脸,瞬间堆满笑,对着他就是深深一揖,一口一个“先生”,热络得像家中那条久未见自己的老黄狗。 更是亲自引路,将他和陈亮安顿在御街附近一家官办客栈,并言明一应食宿皆由朝廷支应,只安心候传便是。 房间整洁,被褥干净,还管饭。 陈亮兴奋得满脸通红,陈旉却更不安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一个老农,有什么值得朝廷这般对待? 更奇的还在后头。 当日下午,便有礼部、吏部的属官来到客栈,客客气气的将他请至府衙一间静室。 室内坐着两位紫袍大员。 引见之下,一位是礼部尚书范如圭,一位是吏部尚书周三畏,皆是朝中三品重臣! 陈旉一介农夫,何曾见过这等大官?慌忙就要下拜,却被范、周二人一起抢上前扶住。 两位尚书态度温和,言辞和煦,细细问了他的名姓来历,又请教起农桑之事。 非但无半分倨傲,那态度,倒像是虚心求教的子侄。 陈旉受惯了乡间胥吏的冷眼催逼,何曾受过如此礼遇?一时手足都不知如何安放。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 次日一早,日头刚刚升起。 陈旉正在客栈院里活动筋骨,忽听得外头人声马嘶,动静不小。 还未及反应,客栈大门洞开,几名锦袍内侍手持拂尘,在一队殿前司军士的簇拥下,径直走到他跟前。 为首一位年长内侍,笑容可掬,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有旨,以师礼延请真州陈旉先生,即刻入宫觐见!” “师礼”二字一出,客栈瞬间沸腾。 侄儿陈亮年方弱冠,哪经过这个?直接“嘎”一声,抽过去了。 陈旉慌了手脚,赶忙掐人中、灌温水,好一阵才把他弄醒。 陈旉自家脑中也是一团乱麻,浑不知是梦是真。 浑浑噩噩间,他被内侍搀扶上一乘八抬大轿,穿过巍峨宫门,直入大内! 待被引至御书房门前,九五之尊的天子竟已起身迎了过来。 “先生远来辛苦,快请入入座。” 这一声“先生”,叫得陈旉惶恐不已。 未待见礼,天子已按着他坐下,并亲手执起茶壶,为他斟了盏热茶:“先生乃农学大家,于国于民功莫大焉,当受此礼。” 陈旉坐立不安,连道不敢。 言谈之间,天子态度温和,毫无威严,始终以“先生”相称,更亲口问起农事见解。 陈旉见说到田亩稼穑,又见天子问得恳切,他便渐渐放开,将自己对土壤改良、肥料施用、水稻栽培、桑蚕养殖的心得一一道来。 天子听得专注,不时问上一句,每每问在关节之上。 接着,天子一句话,让陈旉愣在当场。 “朕闻先生着有农书三卷,上卷论农田经营、土壤耕作与水稻栽培,计十四篇;中卷三篇,专述耕牛饲养与疾疫防治;下卷六篇,则详载栽桑养蚕之法。可是如此?” 陈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书自成稿以来,从未示于人前,天子怎能知晓得这般详尽?连分卷篇数都一清二楚? 莫非世上真有鬼神托梦、天心感应之事? 直到此时,他心中那“天子认错人”的疑虑方才消散。 然而,更让他震动的还在后头。 天子竟谈起作物“选种育优”之道。 天子说,择取不同品类作物的优处,令其相互授粉,所得后代,或能兼取“父母”之长,得到产出更丰、病得更少、品质更佳的新种。 天子甚至还发明了“父本”、“母本”、“优势性状”、“基因遗传”等新鲜词汇。 陈旉虽不甚明了“基因”是何物,但那道理的精髓,他却渐渐听懂了 原来作物种性的改良,竟能如此主动,如此巧妙! 陈旉听得心驰神摇,望着眼前这位温雅博识的年轻帝王,恍然觉得,这怕是生而知之的圣人,或是谪落凡尘来点拨世人的仙客了。 接着,天子又授了陈旉“天工院农学部”部长一职,官秩正七品,专管农事研习和良种培育,还赐他专折奏事之权。 又在临安城外划了百亩上等官田,供他试种新法,一应人手用度,皆由朝廷支应。 这还没完,天子又赐下四千贯铜钱,说是他那三卷农书的“版权费”。 版权费?四千贯? 陈旉何曾想过,着书还能得钱? 他这辈子摸过最多的钱,是卖药得来的八贯铜钱,四千贯...他无法想象那得堆多高,老家的破草屋,能买上百间了吧? 天子的恩典仍未结束: “真州路途遥远,先生家眷往来不便,朕已遣人前往真州,接先生家眷并亲近邻里一并迁来。” “城外田边有现成宅院,足够安置。日后他们也可协助先生照料试验田亩,岂不两便?” 这一桩接着一桩,泼天也似的恩典,让陈旉感动莫名,只觉恍在梦中。 拜辞天子之时,天子亲自送行百步。 侄儿陈亮在宫外等着,见老叔出来,急忙问道:“叔!官家说了什么?咱们是不是...熬出头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陈旉道。 第250章 书呆子炼钢 绍兴十二年,三月初二,春分。 今年的春分赶了巧,恰和上巳、寒食两节相连。依旧制,当连休七天。 “十二怒汉”还想以国事繁忙为由取消休沐,赵构哪里肯依,在垂拱殿舌战群儒,好不容易胜出。 【春分:祭祀农神、春耕祈福,伴踏青、放风筝等春日活动。放假一日 上巳节(三月三):临水祓禊驱邪,文人曲水流觞,百姓踏青社交。放假一日。 寒食节:清明节前两日为寒食节,禁火,吃冷食,核心是扫墓祭祖,兼具插柳、踏青游乐。放假五日。 北宋寒食节假期长达七天,南宋初期因战乱,寒食节的假期被缩减为五天,即节日前后各两天,正好囊括清明节。】 初二一大早,宫中举行仪式祭祀农神。 赵构身穿厚重冕服,耳边是礼官抑扬顿挫的祝文。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结束,他立刻把那身行头扒了,换上一身靛蓝锦袍,只用根青玉簪子挽了发,带上冯益,悄然出了皇宫。 临安城外,春风已暖,柳梢新绿。 “闷坏了。” 赵构深吸了口自由的空气,唇角勾起个笑。 这些日子最让他惦记的,不是慈幼院的几位先生,而是天工院的火器进展。 火器研制乃绝密中的绝密,赵构担心早早宣扬出去徒增变数,故而连朝中重臣也一并瞒着。 可沈云之那书呆子,毫无礼数,已近一个月没露过面了。 今天,他得亲自去看看。 ...... 天工院虽未完全竣工,但规模已具。 四周高墙耸立,隔绝内外,每五十步便有一座了望台,台上有军士执戈守卫。 守门军士验过冯益腰牌,放赵构入内。 但见院中各类工坊雏形已现,夯实的黄土地面车辙纵横,青砖、木料堆积如山,上千工匠正忙着砌墙立柱、架梁铺瓦。 已建成的几处院落皆是大开间、高挑檐的工坊格局,空气中弥漫着炭火与金属的特殊气味。 进入冶铁部的工坊大门,热浪扑面而来,上百个赤着上身的匠人正围着两座高炉忙碌。 那炉体下宽上窄,形似巨瓮,炉膛内火光熊熊,黑烟被砖砌烟囱引向高空。 改良过的鼓风机由八个壮汉合力踩动踏板,牛皮风囊一缩一胀,火势便“轰”的蹿起老高。 沈云之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胡乱用树枝绾着,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周围因为时常擦汗,露出一圈相对干净的皮肤。 一眼看去,眼睛活像被人打了两拳。 此刻,他正端着一盆硝石粉,高高站在一个巨大的陶缸边沿,全神贯注的盯着缸中铁水的成色,竟未察觉有人靠近。 赵构见到他的模样,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疼。 他不忍打扰,走近细看,就见铁水顺着高炉下方的砖砌沟槽奔腾而下,直接注入陶缸。 缸周六个工匠手拿铁棒,用力搅动铁水,沈云之连撒三把石灰粉加一把硝石粉。 “滋啦——” 剧烈的反应让铁水表面翻滚起密集气泡,黑灰色矿渣被石灰裹挟着浮到面上,聚成厚厚一层。 赵构看直了眼。 降碳除杂的理论他懂,却从没见过实操,不由得大感新奇。 他静静站在一旁,一直等到这缸铁水颜色发红,开始清理矿渣,沈云之还是没发现他。 赵构无奈,只得伸手扯了扯沈云之的衣袍下摆。 沈云之一低头,见是官家,惊得手中石灰盆险些脱手。 他既不知先走下陶缸,也不知放下盆子,就这么高高站在缸沿上弯腰行礼。 那陶缸沿宽不过两尺,底下是翻滚的铁水,这一弯腰,整个人摇摇欲坠。 “哎哎哎!” 赵构看得心惊肉跳,忙用手扶住他脚踝:“小心点!下来说话。” 沈云之这才察觉失礼,面上一红,忙快步走下缸沿。 他将石灰盆交给一个老匠人,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这才整了整被火星燎得满是小洞的袍子,小跑到赵构身边,带着书呆子的局促弯腰作揖。 “陛下恕罪,臣一时忘形,未能察觉陛下驾临......” “行了行了。”赵构笑着摆手,“高炉进展如何?” 一提这个,沈云之眼睛亮了: “回陛下,此炉全然依照陛下所绘图纸建造,之前于万全作坊内小规模试炼,已得大概流程。” “如今这两座高炉已试炼两回,出铁量较之旧法,倍增有余!” “尤赖陛下所授之焦炭替木、萤石助熔、高炉增温诸法,所得铁水杂质大减。” 他指向地上几块泛着青灰色光泽的铁锭,“更妙者,依陛下石灰、硝石除杂之法,分离矿渣后,竟能直接得到粗钢!” “上一炉所得之钢,性状之佳,远胜往日生铁,几已追平军中百炼精钢,而所费工时、炭火,却不及旧法十之一二!” 赵构闻言大喜,自己那点粗浅的理论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这家伙给实现了! 且所得粗钢质地,已快追平百炼钢了! 百炼钢是什么概念?那是需要工匠反复折叠锻打上百次,耗时数月,才能得一小块的钢铁。 其锻打的刀剑,只有军中大将才能用上。 而现在,一炉就能直接产出上千斤质地相仿的钢材。 这意味着,大宋军队的甲叶可以更轻更坚固,刀剑可以更锋利更耐用。 更意味着,制造火枪炮管的核心材料,有了着落。 “好!好!不愧是沈括之孙!当记大功一件!” 赵构拍了拍沈云之肩膀,转身看向冯益:“传朕旨意,冶铁坊所有匠作,每人赐钱百贯,沈院长另赐四千。” “老奴领旨。”冯益躬身应道。 沈云之闻听此言,大感惊喜,四千贯是什么概念,足够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想起家中夫人收到赏钱时的神态,这些日子的疲惫尽数散去。 正要谢恩,又听官家说道: “这些东西乃是我朝绝密,不宜外宣,爱卿此功,朕记下了,待到北伐功成,再行论赏。” 沈云之听闻还有赏赐,激动得眼睛放光,一时竟忘了谢恩。 赵构也不在意这些虚礼,拍着他肩膀说道:“所炼钢铁,不知还要多久才能供军器所用?” 沈云之这才回过神来,他见官家满脸笑容,显然并未怪罪自己失礼,心中感动,忙道: “回官家,目前臣尚在试验不同石灰、硝石、萤石配比,看哪种钢材最适合锻打兵器甲片,不过......最多再过半月,便可向军器监稳定供应钢材。” 第251章 火枪手雷 赵构见沈云之身形憔悴,眼窝深陷,知他必是废寝忘食,心中既感且佩。 于是非但不催逼工期,反而温言嘱其务必珍重身体,劳逸结合。 沈云之闻言鼻头一酸,只觉得这数月辛劳,全都值了。 接着,沈云之引赵构走向工坊内侧一间密室。 密室中,二十几个精壮汉子正挥汗如雨。 赵构走近细看,就见几个老匠人围着一座小炉,将烧红的铁板用铁钳夹出,迅速卷在铁芯棒上,另外两人立刻挥锤,“铛铛铛”的锻打接缝。 火星四溅中,铁板渐渐合拢,形成圆筒一只。 “陛下设想之火枪,果然威力惊人,只是枪管难造。” 沈云之解释道:“先前试用泥范浇筑之法,所得枪管多有砂眼气孔,极易炸膛。现下改用熟铁板加热弯卷,锻打接缝,调直后钻孔镗膛,再淬火打磨......” “目前已制十余根熟铁枪管,试射已勉强可用,只是重量颇重。” 他走到那堆铁管前,拿起一根:“如今高炉钢成,正可试锻精钢枪管,若成,壁厚当可再减三分,重量便能轻上许多。” “此外,镗膛所用钻头也在试制更硬之钢料,以求内膛足够光滑。另,引火之绳......” 他又提及火绳引火、燧石击发、乃至火炮铸造等项,皆在同步试验推进,只是成败尚需时日。 还说陛下所授之‘手雷’、‘地雷’已初步成型,威力惊人。 赵构听得连连点头,听到手雷、地雷已经制作出来,更是惊喜不已。 他的物理化学知识不过常识水准,具体制造工艺可谓一窍不通,能将高炉、火药、火枪等原理说出个大概,已是托了兴趣广泛、杂书读得多的福。 如今见沈云之不仅领会了自己那些粗浅描述,更能举一反三、摸索出切实可行的工艺,这让他如何不喜! 既然沈云之如此聪明,他便又当场指点了燧发枪的原理: “火枪燧发之理,是以精铁片弯作弹簧,夹燧石于其端,另置钢片于火药池旁。扳机一动,燧石击钢,火星溅入细药,即引铳发......” “火绳枪需药线阴燃,风急则熄,雨湿难发,装填繁而迟,夜有光,敌易觉。” “燧发枪者,击石迸星,瞬燃药池,发速而隐,敌难察,因药藏盖护,小雨可发,然暴雨终难恃。” “然燧发之难,更胜火绳,须巧簧控机,毫厘不失,药池启闭,应手而合,非良工莫能制。现下大战在即,可先产火绳,遂发留待日后......” “另,枪膛若刻螺旋细纹,如螺蛳内理,使弹循纹而旋,飞则稳、远、准。然制之较难,须精细锉磨,深浅匀一......” 他凭记忆讲解了燧发枪和枪管膛线可增射程准头之理,沈云之听得目眩神驰。 他早把官家当成了神明,对他的话毫不怀疑,赶紧拿笔记下。 赵构十分想要一把左轮手枪,这是他前世心心念念终而不得的愿望。 若沈云之能将弹簧弄出来,以临安金店中那些工匠的手艺,制作出子弹应该不难,大不了用质地柔软的黄金当弹壳,他又不是用不起。 于是,他又仔细讲述了各种弹簧的样式,并叮嘱沈云之一旦弹簧研发成功,立刻上奏。 正所谓行走江湖,安全第一。 他终究没有将左轮手枪的原理告知沈云之,准备自己召集匠人来做,毕竟这玩意要是被人学了去,那可是防不胜防。 现在想自己死的人那可是多了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挨了冷枪,留一手也是好的。 沈云之应下之后,又带赵构去到一处单独隔开、守卫更严的院落。 沈云之命人抬来两个木箱。 打开第一个,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余枚黑黝黝、比拳头略大的圆球,表面粗糙,形似瓜蒌,顶端留着一截细绳。 沈云之满脸激动的拿起一枚:“此乃依陛下之法所铸‘手雷’,经反复试爆方得定型。” “其内装填颗粒火药,引线以蜡封防潮,外壳用脆性铸铁,成本低廉,极易铸造,威力却巨大。” “用时点燃药捻,掷出后,依药捻长短,约五至二十息即爆,爆炸时碎裂纷飞,杀伤无数!臣敢保证,那金人铁甲再厚,也难当一雷!” 他又激动的打开第二个木箱,里面是两个体积更大、引线更长的铁球,直径近乎一尺! “此乃地雷,药量倍增,外壳加厚,埋于地下,引线延长,可远程点燃。” 说着,他脸上浮起一丝歉疚:“陛下所言踏之即爆之机括,院内正悬赏征集巧思,眼下尚未得其法。然金人南侵在即,权且以此引线之法应急,威力已是不俗。” “臣曾以披甲骡马试之,炸后残躯四溅,尸骨无存,臣敢断言,必可破金人铁浮屠!” 赵构听着沈云之的介绍,怔怔的看着这两个大宝贝,眼睛大亮,心花怒放。 他拿起一枚手雷,入手沉实,竟让他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这可是南宋,妥妥的冷兵器时代,而自己手上拿着的,是内装颗粒火药的手雷! 即便是金人防御最高的铁浮屠,人马身上披着的,也仅是用麻线穿起来的铁片和皮革,如何能抵挡这后世的大杀器? 但这手雷点燃引线后,需十至三十息才能引爆,这让赵构很不满意,于是他当即提点道: “药捻制作可取棉纸或桑皮,裹以火药,搓如灯芯,阴干。” “欲其燃缓,便多加炭末,少硝;欲其燃速,可增硝减炭,或掺松脂、樟脑。” “另,纸紧则缓,松则急,还可据药捻粗细调整燃速快慢。” “此物制作极易,卿可尽快试验,将手雷引爆时长控制在一至两息之间(一息约3-4秒)。” 沈云之听的目瞪口呆,只觉豁然开朗。 是啊,若在引线中掺入火药,不就能加快燃速了吗?! 这引线之事他研究了好久都未得其法,却被官家如此轻易的点破,不由心中狂呼:官家可谓奇才也! 他怔怔的看着官家,如看神明,却听官家又道: “可取硫黄少许,涂于细木之端,再蘸以硝石、松脂之末、樟脑少许,阴干。用时以火石击之即燃,此谓之火柴......” “火柴之理或可应用与地雷撞发,然此物研发需耗费时日,如今大战在即,便先行引线点火之法,卿闲暇时再行细究。” “只是这地雷引爆时长亦需可控,引线之燃速、长短,需按不同时长设置......” 沈云之听的心潮澎湃,赶紧拿笔记下。 待到沈云之搁笔,赵构急不可耐的拿起一枚手雷: “试试!” 第252章 大伊万 天工院“火器部”内院北侧,特意辟出了一块空地。 空地四周垒土为墙,墙内寸草不生,只有几十根碗口粗的木桩钉在地上,模拟军阵。 沈云之引赵构躲在一堵土墙之后,一名匠人捧着手雷快步走入空地,在木桩阵十几步外站定。 就见他掏出火折吹燃,凑近手雷顶端的引线。 麻绳遇火,顿时冒起白烟,那匠人抡臂奋力一掷,黑铁球划出道弧线,“咚”地落在木桩阵前。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二十秒后。 “轰——!!!” 爆响骤起,震得人耳膜嗡鸣。 地面腾起一团烟尘,混着碎石泥土向四周飞溅。 待烟尘稍散,地上露出个浅坑,坑周泥土翻卷,周遭木桩嵌满了细碎铁片,入木三分。 赵构虽然对这手雷爆炸的威力早有预料,前世电影中他更是看过不少,但亲眼见到,一颗心仍是怦怦直跳。 这玩意放在冷兵器时代,只怕金人要倒血霉。 试想两军对垒,阵前突然掷出数百枚手雷,炸声震天,破片横飞,莫说杀伤,单单这声势就足以让战马惊厥、士卒胆寒。 他几乎能想象出金兀术在看到这铁疙瘩爆炸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对这手雷威力大感满意,又兴致勃勃的要试爆地雷。 沈云之正要向官家展示,自无不可。 就见一个匠人依令将地雷埋入刚炸出的浅坑之中,接着引出长线。 待确认赵构已经避入掩体之后,方才点燃。 只见引线缓慢前燃,半盏茶后。 “轰——!!!” 但听得一声巨响,宛若天崩地裂,声震四野!黑烟直冲十丈! 地上空中,碎片激射!热浪裹着狂风肆虐! 待到烟尘落定,地上赫然显出一个三尺深坑,附近木桩被生生炸断,断口处木刺狰狞。 这威力,远超赵构预期! 他不由得又惊又喜。 须知此时两军对垒,最喜先行列阵。 这地雷若用于战场,无论是提前埋设于敌军列阵之下,抑或是冲锋途中,待其进入雷区,同时引爆...... 那画面,只是想想便觉得过瘾。 “好好好!”赵构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着沈云之肩膀,“沈卿大功!大功一件!” 沈云之见官家如此满意,也是心花怒放,连连笑着摆手,谦说自己只是依照陛下指点,依样施行,算不得功劳。 并大夸陛下英明,心智直通天神。 君臣二人互拍马屁之间,赵构突然灵光一闪,忆起前世模糊印象,似乎火药中加入白糖,可再增其威。 他当即向沈云之口授白糖制取之法: “取甘蔗榨汁,熬煮成浆,用黄泥铺陈滤桶,脱色去杂,得清白糖水,再行熬煮浓缩,冷却结晶,晾干即得雪白糖粒......此物若掺入火药,或可再增其威。” 说罢,他郑重补了一句:“一旦白糖制取功成,务必立刻遣人申请专利,切记,切记。” 沈云之虽不知这隐秘之事为何要申请专利,但官家口谕已下,他哪有二话,当即郑重应下。 赵构又细细问了些天工院的其他事项,再次叮嘱沈云之劳逸结合之后,方才告辞离去。 离了天工院,赵构只觉心怀大畅,对即将到来的宋金大战,竟生出几分期待。 即便火枪、火炮未能赶在战前制造完成,单凭这手雷和地雷,辅以新式钢甲利刃,已足以让金人好好喝上一壶了。 春风拂面,带来柳絮和花香。 赵构心结既解,贪玩的本性就压不住了,脚步立刻转了方向,径直往熙春楼而去。 如今的熙春楼牌匾已换,门楣之上,黑底金漆写着“天上人间”四个大字。 楼前华盖云集,锦衣往来,还未进门,便能听见里头丝竹声声、笑语隐隐。 楼主纪清漓正立在柜台后拨算盘。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头发梳成时兴的同心髻,斜插一支珍珠步摇。 她眉眼专注,算盘珠子在她指间噼啪作响,唇角却自然的噙着笑。 这三个月来,熙春楼易主改名,按“东家”四条新规经营,非但未伤元气,反而生意愈发红火。 姑娘们的待遇可谓冠绝临安,且接客全凭自愿,想从良者分文不取,楼中还每月提一成利钱设“养老钱”,姑娘们的面貌自然焕然一新。 这般做派,引得临安四厢十八楼纷纷侧目,更有不少娘子自筹赎身钱,暗中递帖想跳槽来此。 如今临安城的达官贵人、文人富商,都以能进“天上人间”为荣,不为别的,只因这里的姑娘个个体面,脸上有真心的笑容。 纪清漓自元宵那夜得知东家乃是当今天子之后,喜得什么似的,几乎夜夜从梦中笑醒。 她一抬头。 “东家!” 见赵构进门,纪清漓眸子霎时亮了。 她丢下算盘,小跑着迎上,激动得浑身发颤。 两人肉麻见礼,相携着走入雅间,报账腻歪两不误。 一阵过后,纪清漓又唤来水吟秋。 水吟秋因东家曾在其榜上留名,故而得以独居一院,平日里只接待些品茗论诗的清客,日子过得舒心惬意,容颜较先前更添明媚。 如今见恩人来,自是未语先笑,倾心侍奉。 不多时,花想容亦闻讯赶来,笑语盈盈的加入其中。 四人携手揽腕,绸缪甚至。 从午间闹至傍晚。 屋内软语轻笑,窗外市声喧嚣,白日间竟也别有乐趣。 眼见金乌西坠,赵构已然尽兴,又念着柳莺莺诸人,遂赏了些银钱,重拾衣冠,离了这温柔乡,转往慈幼院。 三女虽恋恋不舍,却懂事的未作多留,只道东家常来。 第253章 春日行 慈幼院在城南,离熙春楼不算远。 此时正值晚饭时分,柳莺莺、田文心以及苏家姐妹六人皆在院中。 李师师正领着几个大些的孩子摆放碗筷,抬头就见赵构迈步进门。 众女见他来,皆是面露喜色,孩子们更是呼啦围上,院里顿时欢腾起来。 赵构见众人皆在,当即宣布明日上巳节,要带大家西湖踏青。 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李师师与苏家姐妹亦面露期待,柳莺莺和田文心仍是少女心性,自是开心不已。 唯有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完颜钰,见赵构一来便引得众女围绕,嘴上虽不敢言,心里却骂个不停。 如今院中多了五个新来的孩子,孤儿已达三十一人,却只有完颜钰与一老妇负责粗重活计。 这让她气愤不已,日日咒骂不休,无一刻停歇。 是夜,赵构宿于柳莺莺与田文心共居小院。 春夜深浓,月色如水,小院墙角新种了几株月季,已然打了花苞,晚风吹过,带来隐约花香。 柳莺莺温了酒,田文心焚了香,三人于月下对坐,自有一番情意融融。 酒是淡淡的梨花酿,入口清甜。 香是幽幽的沉水香,入鼻清雅。 赵构说些寻常趣事,两女听得入神,眼中映着月光与烛火,温柔得像两池春水。 夜深时,酒尽烛残。 赵构左揽柳莺莺,右牵田文心,走进里间。 屋内烛影摇红,罗帐垂下,遮住一室春光。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梅枝,在窗纸上描出疏影横斜。 但见:两情浓时,好似渴中新得水。 一番乐处,真个死去再还魂。 春夜正浓,临安万千灯火彻夜不息。 而更远的北方,金兀术正在灯下审视地图,七月南征计划已定,他志在必得。 他不知道的是,在南方,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就像地底的火种,静默无声,却终将燎原。 ...... 绍兴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暖和一些。 三月初三,上巳节,这是个开心的节日,大概相当于古代的“春游嘉年华”。 这一日,男女老少都会到水边沐浴、祈福,顺便看看风景,看看人。 闷坏了的赵构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与民同乐的好机会,他昨晚就吩咐冯益,让其接七位嫔妃出宫,一起西湖踏春。 晨光熹微,透着一股子水洗过的清亮。 皇城侧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七顶不起眼的青幔软轿依次抬出,前后并无卤簿仪仗,只有几十名穿着便装的精干内侍散在四周护卫,瞧着像是哪家大户的仆从。 轿子穿街过巷,径直往慈幼院而去。 至院门外落轿,帘幕掀起。 吴贵妃、潘德妃、肖德妃、刘淑仪、冯充容、韩婕妤、李婕妤——七位妃嫔皆作民间妇人装扮,鱼贯而出。 虽说是布衣荆钗,刻意敛了光华,但那通身的气度,万里挑一的韵致,又如何是寻常布料能遮掩的? 吴贵妃、潘德妃、刘淑仪三人虽已怀有龙裔,然时日尚浅,身形并未显怀,只是眉梢眼角较之以往,更添了几分柔和。 李师师早已领着柳莺莺、田文心并苏家六姐妹在门口相迎。 双方见礼,七位宫中贵人见那名唤田文心的“女先生”始终红着脸颊,心下了然的同时不免诧异。 暗忖官家手脚也忒快了些,不知何时又收了一人?只是面上却都含着笑,丝毫不见吃醋的意思。 田文心只是听闻“蔡公子”有五位天仙似的夫人,今日亲眼见了,方知传闻毫无夸大,只是数量从五位变成了七位。 一时间,慈幼院内莺声燕语,笑语盈盈,竟聚齐了十六位姿容各异的女子。 宫中的七位,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慈幼院的李、柳、田三位,清雅脱俗,老少风姿各异。 还有那苏家六姐妹,一身劲装,英姿飒爽,背上佩剑更添几分江湖气息。 这许多绝色聚在一处,连那满园春色都黯然了几分。 正在内院调戏完颜钰的赵构听见动静,踱步而出,见众女和睦,春光融洽,他嘴角不由噙上笑意,扬声道: “人都齐了?那便出发罢!” 众人闻言无不欢欣。 临出门,赵构瞥见缩在月亮门后,穿着一身粗布衣衫的完颜钰。 这金国公主见众人出游独独漏了她,满脸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 他见赵构望来,赶忙低头,只顾用脚尖去碾地上的石子。 “那个谁,你也跟着。” 赵构心中不忍,冲她招了招手,随即指着地上道:“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要是磕了碰了,中午没你的饭吃。 完颜钰抬头看他,眼里先是闪过惊喜,随即看见地上摆着的两篮点心,一筐果子,一大袋水壶,当即气得直翻白眼。 “死蛮子,臭蛮子,烂蛮子......” 完颜钰小声咒骂着,但终究不敢违拗,磨磨蹭蹭、苦哈哈的走了过来。 她先试着拎了拎食篮,又掂了掂果筐,最后认命的把装着水壶的布袋挂在脖子上,两手各提一个食篮,肩膀扛起果筐。 赵构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转身一挥手:“大军开拔!”。 完颜钰气得瞪眼,却也只能吭哧吭哧的跟上队伍。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西城城门,沿西湖湖堤缓行。 西湖三月,正是踏青好时节。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堤岸杨柳依依,桃李争妍。 湖面波光粼粼,远山如黛。 远处雷峰塔倒映水中,与天光云影共徘徊。 岸边新柳垂丝蘸水,轻描湖面如写行书。 队伍最前,三十一个幼童如同出笼的雀鸟,奔跑嬉戏,追逐着几只高飞的纸鸢,叽叽喳喳好不欢快。 冯小蛮、韩秋桐、柳莺莺三人童心未泯,很快就混在了一起,也跟着孩子们一起跑闹。 尤其是冯小蛮,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交领襦裙,跑动时裙裾飞扬,像团跳动的火苗,笑声也最为清亮。 而韩秋桐一身青绿褙子,像片清新的叶子。 柳莺莺的天蓝衫子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赵构,眼波流转间,万种风情。 三个少女抛开拘束,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赵构走在中间,左侧是吴芍芬、潘清姿、肖青黛,右侧是刘轻竹、李幼娘、李师师、田文心。 春风拂面,垂柳偶尔掠过肩头,众人时而指点湖光山色,评说亭台楼阁,时而因赵构一句顽笑而轻笑低语。 端的是一派惬意景象。 苏家六姐妹自觉的散成一列,跟在赵构身后一丈开外,隐成护卫之势。 完颜钰肩扛果筐,两手各提一个食盒,脖子上挂着水壶布袋,落在最后。 她走几步歇一下,嘴里咒骂不休: “......死蛮子,臭蛮子,就知道欺负人,一个个的,都等着,等本公主回了上京,大军南下,叫你们好看,还有这些死蛮女,一个个的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有屁用!也不知帮本公主提上一篮,该死,都该死......” 她嘟嘟囔囔,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有些言语被风送进了前面的苏绣娘耳中。 苏绣娘只觉奇怪不已,关公子对谁都和和气气,唯独对这“夏星眠”独一份的凶恶。 两人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每次见面,对她总没好脸。 还有那一向少言寡语、从不与人为难的田先生,每次见了这“夏星眠”,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也不知这憨头憨脑的傻丫鬟哪里得罪了她,有次竟被田先生恶狠狠的盯了整整半个时辰,还是这愣头青一般傻丫鬟先转头服软,这才作罢。 那李院长也是奇怪,平日总是和颜悦色,唯独见了这夏星眠便会立刻板起脸来,虽不至苛待她,但那份厌恶却是十分明显。 这疯丫鬟也真是的,一点不知道感恩。 李院长好心收留她,她不但不用心做事,还总是想着法的偷懒,更是每日骂骂咧咧,看谁都斜着眼睛,确实惹人厌烦。 苏绣娘回头瞥了“夏星眠”一眼,淡淡道:“扛不动就说。” “谁...谁扛不动了!要你管!瞎好心!”完颜钰梗着脖子,恨恨的道。 苏绣娘闻言,气得拳头都捏紧了,暗道这疯婆娘果然不可理喻,田先生她们讨厌她是有缘由的。 更远处,冯益和隗顺各自领着数百内侍、禁卫,扮作游人、商贩、书生,三三两两散在四周,将这支浩浩荡荡的“春游团”隐隐护在中心。 第254章 小童闯诗会 随着日头上移,西湖畔游人渐多。 正值上巳佳节,临安城里的士庶百姓多来湖边踏青。 有全家出动的,夫妻牵着孩童,仆妇提着食盒。 有文人雅士结伴而行的,三五成群,吟诗作对。 也有小娘子们相约游春的,个个衣裙鲜亮,笑语盈盈。 赵构一行人所经之处,游人纷纷驻足。 “这是哪家大户出游?好生热闹,瞧那孩童,怕有三十几个,倒真是多子多福。” “你看那几位娘子,个个天姿国色,便是宫中娘娘也不过如此罢?” “那公子哥好大的艳福,真是羡煞人也!” “后面那扛东西的丫鬟长得倒也周正,姿色也是不差,就是气性大了些,瞧那小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落在最后的完颜钰听得真切,气得差点把银牙咬碎,却碍于主人、院长均在前方,不敢回嘴,只能恨恨瞪眼,嘴里嘟囔: “你才是丫鬟,你全家都是丫鬟,姑奶奶我是堂堂大金公主,都给我等着,等那该死的兀术死了,必让你们这些瞎眼蛮子知道姑奶奶我的厉害......” 赵构浑然不觉,正指着远处的雷峰塔,给众女讲故事。 “......那白蛇名唤素贞,修行千年,化作人形,为报恩来到人间,在西湖断桥边遇上许仙,这世的许仙是个落魄郎中......” 他将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什么断桥相会,什么水漫金山寺,听得众女如痴如醉,时而惊呼,时而叹息。 【注:白蛇传起源于唐朝,这一时期的白蛇传故事主角是单纯的害人妖怪形象,还没有出现“许仙”“白素贞”的名字。直到明清时期,白蛇的故事才从志怪转型为爱情传说。】 故事讲罢,吴贵妃感慨道:“那法海和尚也忒不讲情理,既是两情相悦,又何苦生生拆散?” 赵构闻言笑道:“夫人说的是,所以法海永远当不了rapper,因为他不会饶蛇。” 这话让众女听得一愣,皆不知其意。 赵构哈哈一笑,打岔道:“我这辈子,最佩服三个男人!一是董永,二是许仙,三是宁采臣。” 吴贵妃闻言追问:“哦?竟还有相公佩服之人,不知相公...因何佩服他们?” 赵构忍着笑道:“他们呐,一个赛一个的勇猛,一个睡了仙,一个敢日蛇,还有一个连鬼都不放过,哈哈哈哈......” 这话引得众女掩嘴偷笑,知情知趣的吴贵妃当即调笑道: “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妾身已有听闻,这许仙的本事也见识过了,却不知那宁采臣又是何人?” 赵构闻言,当即开讲:“这宁采臣乃一穷苦书生,某次赴京赶考,为省旅费,专挑荒郊野岭的破庙落脚,这天,他摸黑住进兰若寺,刚把铺盖摊开,就见一姑娘袅袅娜娜的走了进来,那姑娘自称聂小倩,长得跟王祖贤似的......” “相公,这王祖贤是谁?” “你别管,反正很好看。那聂小倩上来就道:长夜漫漫,公子孤身一人......” 赵构讲得绘声绘色,众女听得聚精会神,连苏家六姐妹和完颜钰也被这故事吸引,纷纷凑拢了一些。 就在赵构眉飞色舞的为大伙讲故事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的孩童安安忽然“哎呀”一声惊呼。 他那只放得最高的燕子纸鸢,线绳竟突然断了。 那纸鸢借着风势,飘飘摇摇向前方飞去,孩子们惊呼着追赶,柳莺莺也忙跟着跑去。 那纸鸢在天上飘了好一会,最终打着旋儿,坠落在前方一片柳树林中,恰好挂在一棵柳树的枝丫上。 那片柳林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六十余张矮几整齐排开,几上笔墨纸砚俱全,几案旁的地上摆着各色时令瓜果。 此处正在举行临安“明德书院”一年一度的踏春诗会,与会的除了书院学生,还有各地赴京赶考的士子。 此刻,六十余书生刚依山长周文渊所出“咏春”之题作完诗词,交了诗稿,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坐或立,等待山长评阅。 书院山长周文渊年过六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此刻正独坐上首,捻须蹙眉,目光在三份诗稿上游移不定。 左手边那卷,字迹清峻,意境开阔,诗云: “西湖潋潋碧波平,曲径纤纤细草生。” “席地幕天君但醉,苦无多日是清明。” 落款是“山阴陆游”。 右手边那卷,笔力遒劲,清新婉约,诗曰: “毕竟西湖三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署名“吉州杨万里”。 中间那卷,字迹工整,诗却平平: “桃红柳绿春意浓,莺歌燕舞乐无穷。” “游人如织西湖畔,诗情画意醉心胸。” 满篇陈词滥调,粗俗不堪,毫无新意,署名“钱塘沈伯杨”。 若论诗才,陆游、杨万里不分伯仲,无论点谁第一都当之无愧。 可这沈伯杨之父乃是主管此次春闱的礼部侍郎沈虚中。 若是点了陆游或杨万里第一,让他们得了这诗名又能如何? 驳了沈衙内的面子,开罪了沈侍郎,春闱之时,他俩能讨得了好?只怕反误了这两个年轻人前程。 周文渊心中挣扎,目光在三份诗稿上游离,迟迟难下决断。 周围士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着瓜果,互相点评。 有人高声朗诵自己的得意之句,引来一片喝彩。 有人摇头晃脑品评他人诗作,说得头头是道。 也有人默默坐在一旁,神色忐忑。 沈伯杨被五个白袍书生围着,正坐在树荫下,悠闲的吃着瓜子。 他刚刚二十出头,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湖绸直裰,头戴玉冠,手里摇着柄泥金折扇,嘴角噙着笑,显然对自己今日的诗作颇为满意。 他身侧坐着的是个稍年轻的公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身云锦白袍,面色有些苍白,名唤孔进。 孔进此刻正赔着笑,对沈伯杨道:“沈兄今日这首《西湖醉心》,融情于景,雅俗共赏,必是魁首无疑。”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 沈伯杨眼神得意却故作谦虚:“哪里哪里,孔渊明(孔进字)、王白英二位兄台的诗才,沈某也是佩服的。” 正说着,场中忽然跑进来八九岁的布衣小孩。 那孩子也不看人,直奔场中一株老柳树,挽起袖子就开始爬树。 他爬得笨拙,手脚并用,身边一个仆从也无,一看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山长周文渊抬头看去,见那老柳枝丫上挂了只燕子纸鸢,纸鸢上还用炭笔画了个笑脸,不禁释然一笑,没有多言。 孩童取回纸鸢罢了,无伤大雅。 谁知就在这时,场中响起一声喝骂: “哪来的野孩子!玷污雅集!还不快滚!” 山长周文渊心中不悦,小小孩童,取回自家纸鸢而已,何至于如此辱骂? 他冷脸循声望去,却当即把已到嘴边的责骂生生咽了回去。 那出言辱骂之人姓孔名进,其父孔玄乃是福建漳州知府,族中在朝为官者更是不下十人。 他一介书院山长,实在开罪不起。 第255章 不许欺负柳先生 那爬树的小孩正是安安。 他刚爬了不到三尺,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恶呵斥吓得手脚一软,顿时从树上滑下,摔了个屁墩儿。 他怯生生的回头,望向那凶神恶煞的男子,小脸发白。 孔进见那小孩非但不走,还回头望着自己,当即脸上做出凶恶表情,举起拳头扬了扬: “看什么看?听不懂人话么?快滚!再看挖了你的眼!” 安安被他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跑,可抬头看看树上的纸鸢,那是阿嬷昨夜亲手扎的,是他《三字经》背得最快最全的奖励。 他舍不得。 周文渊实在看不过眼,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想上前塞给那小孩,让他去买个新的。 谁知刚刚起身,就见西边快步跑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身水绿衫子,好看至极。 跑到近前,她先是扶起那小孩,将他护在身后,然后向场中众人敛衽一礼,温婉说道: “孩子顽劣,打扰诸位雅兴,小女子代为赔罪。” 说罢,她拉起那小孩的手,柔声道:“安安,我们先回去,等下先生给你买个新的。” 孩童摇头,眼泪掉下来:“那是阿嫲做的......” 女子正要再劝,场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哟——” 沈伯杨原本正摇着扇子看戏,见到这女子,眼睛顿时直了。 他混迹临安多年,秦楼楚馆没少光顾,自诩见过美人无数。 可眼前这女子,身段窈窕动人,容貌清丽绝伦,气质温婉中带着些许忧郁,偏偏眼神又纯真得紧。 这种混杂的气质,比那些欢场女子多了几分雅致,比闺阁千金又多了几分风韵。 且她身边并无仆人相随,衣着也算不上华贵,还自称先生(此时青楼女子多被称为先生),便以为是什么勾栏女子,顿时心生邪念,轻笑道: “哟,小娘子模样娇俏,声音更是好听,犹如出谷黄莺,不知是哪家楼里的姑娘?还望留下芳名,日后沈某定当登门拜访。” 这话一出,场中多数士子纷纷皱起眉头。 那湖蓝衫子的女子,正是柳莺莺。 “楼里的姑娘”五个字,像根针扎进她心里,她缓缓转身,看向沈伯杨,眼中一片冰寒。 孔进见这女子竟敢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大哥,身为一号狗腿的他哪能坐视?当即帮腔道: “能得沈衙内青睐,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姑娘何必动怒?瞧你生得这般标致,若留下名号,日后我们兄弟定当多多捧场,岂不两便?” 说罢,他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山长周文渊见这两人竟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调戏民女,气得脸色铁青。 他正要出言制止,却见十几个半大小孩急匆匆从西边跑来,呼啦啦的护在那女子身前。 来人自然是慈幼院的孩童。 其中一个名唤虎子的男孩,今年刚满十一,他一个箭步踏出,挺起胸膛,瞪着眼睛,怒气冲冲的喊道: “不许欺负柳先生!” 虎子六岁那年爹娘相继病死,从此便在临安街头流浪,偷摸抢骗什么都干过,性子最是野烈。 是柳莺莺在街角遇见他,把他带回慈幼院,给了他半个月顿顿有饭吃的安生日子。 此刻见柳先生被人如此欺辱,虎子气得咬牙切齿,本能的伸手摸向后腰。 那里本该别着一把短匕,是他流浪时最好的伙伴,可前几日被李院长收去了,他摸了个空,只得捏紧拳头,恶狠狠盯住孔进。 孔进被虎子的眼神盯得莫名一怵,随即见这小子还没自己胸口高,顿觉面上无光,心头火起。 “小杂种,你瞪什么瞪!” 他骂骂咧咧的起身,迈步上前,抬脚便朝虎子胸口踹去:“找死!” 他这一脚用了七八分力,若真踹实了,虎子少不得受伤。 可虎子常年混迹街头,打架乃是常事,这几日又跟着六位师父学了点拳脚功夫。 他见对方抬脚踹来,当即侧身一让,顺势双手抱住孔进的小腿,低头就咬! “哎呀!” 孔进一声惨叫,只觉小腿剧痛,想抽脚回来却被虎子死死抱住。 他站立不稳,当即仰面摔倒在地。 虎子这才松口,朝他啐了一口,然后捏着拳头,气呼呼的瞪他。 孔进龇牙咧嘴的坐起身子,挽起裤腿一看,小腿胫骨上两排深深的牙印,已然渗出血来。 他何曾吃过这等大亏?当时便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 “好你个小畜生!竟敢咬我!今日不打断你满嘴狗牙,我就不姓孔!” 他一边骂,一边挣扎着站起,伸手就向虎子抓去。 柳莺莺急忙将虎子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一起跟来的其他八个男孩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纷纷抢到柳莺莺身前。 他们学着苏师父教的样子摆开架势,双腿微弯,双手一拳一掌、一前一后护在身前,个个瞪大眼睛,毫无惧色,竟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这些孩子大多有流浪经历,街头斗狠乃是常事,后来见了岳云等人的勇武,还学了功夫,虽然年纪不大,可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竟把孔进震住了。 孔进看着眼前的阵仗,一时愣在当场,下意识回头看向和自己斩鸡头、烧黄纸的大哥沈伯杨。 沈伯杨见兄弟吃瘪,脸上挂不住,便阴沉了脸,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 “反了天了!一群野孩子也敢在此撒野!一个个的,不想活了不成?!” 另外四个狗腿书生对视一眼,纷纷跟了上去。 柳莺莺见对方人多,赶紧将孩子们往身后拢,自己挡在前面,气道: “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还想动手不成?” “动手?”沈伯杨唰的打开折扇,一脸贱相: “小娘子误会了,沈某最是怜香惜玉,哪会与娘子动手。只是你这孩子咬伤我兄弟,总得给个说法。” 他目光在柳莺莺脸上流连,语气越发轻佻: “不如这样,小娘子随我们去那边喝杯清茶,便当抵过,如何?” 第256章 青衫磊落陆放翁 柳莺莺气得花容失色,正要出言相讥,却见人群中抢出两个书生。 其中一人道:“望青(沈伯杨字)何必与孩童计较?” 说话之人十分年轻,只约莫十七八岁,他拦在沈伯杨面前,拱手道: “孩童取回纸鸢,本是理所应当。孔渊明(孔进字)出言辱骂在先,动手在后,这孩子反击,也是情急之举。不如各退一步,就此作罢。” 说话之人目光清正,正是陆游。 他身侧站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眉目疏朗,乃其好友——杨万里。 杨万里跟着劝道:“是啊沈兄,今日上巳佳节,诗会雅集,何必与一孩童置气,传出去让人笑话。” 沈伯杨瞥了二人一眼,心中不悦。 陆游和杨万里刚到临安便传出才名,他本想拉拢,可这两人总是一副清高模样,如今又出来碍事,更添厌恶。 “陆务观,杨廷秀,这里没你们的事。” 沈伯杨冷冷道,“这野孩子咬伤渊明,众目睽睽,难道就这么算了?” 孔进在一旁指着小腿上的牙印:“你们自己看!都出血了!” 陆游皱眉看他:“若非孔兄踹人,孩子怎会咬你?” “你——”孔进语塞。 沈伯杨却不耐烦了,伸手去推陆游:“让开!” “且慢。”陆游站定身形,目光直视沈伯杨,跟着冷了脸色: “事有是非,理有曲直。今日之事,在场诸位有目共睹,是孔进出口成秽在先,抬脚伤人在后。这孩童情急自保,纵然伤人,然事出有因,岂能一味苛责幼童?” 说着,他看向周围聚拢过来的士子,朗声道: “《礼记》有云:‘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孔圣人亦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诸位皆是读书明理之人,试问:若有人当街辱骂诸位的子侄,又抬脚踢踹,诸位当如何?” 场中一片安静,许多书生碍于孔进的家势不敢出言指摘,但看向孔进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鄙夷。 孔进脸上挂不住,捂着腿嚷道:“陆务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指摘我?” 杨万里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孟子》有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孩童不过十一二岁,你年已及冠,抬脚踹其胸口,可有半分恻隐?若这一脚踹实,孩童胸骨断裂,你于心何安?” 他向周围拱了拱手,又道:“今日乃上巳诗会,本是雅事。山长在此,诸多同窗在此,西湖游人亦在此。二位若执意与妇人孩童纠缠,传扬出去,恐有损清誉。” 这话说罢,许多书生暗暗点头。 沈伯杨见状,脸色慢慢阴沉下来,泥金折扇在掌心一敲,半眯着眼睛道: “杨万里,陆游,你们这是要替他出头了?” “非是出头,乃是论理。”陆游一脸坦然,“沈公子,令尊乃礼部侍郎,主管天下礼教,今日诗会雅集,本为彰明教化、以文会友,若纵容当街辱骂妇孺、殴伤孩童,传扬出去,损的不仅是书院清誉,恐亦有尊公体面。” 沈伯杨尚未答话,他身后一个跟班书生阴阳怪气的抢先道: “好一张利口!只是不知这女子与你陆务观、杨廷秀有何渊源,值得你们这般维护?” 陆游剑眉一轩,正要反讥,杨万里已冷笑一声,喝道: “王仲明!君子当以仁义立身,非以龌龊度人!我等在此,只因见不得恃强凌弱、以众暴寡!” “路见不平,出手相劝,乃读书人本分!倒是王兄你,见同窗欲行不义,非但不劝,反倒煽风点火,你读的可是圣人之言?学的可是四书五经?!” 那叫王仲明的书生被这话噎住,面红涨红,讷讷不能言。 沈伯杨眯着眼睛,目光在陆游和杨万里脸上扫过,忽然嗤笑出声: “好,好一番大道理,好一个读书人本分。” 他打开折扇,慢悠悠摇着:“陆务观,杨廷秀,我记得你今年也要应春闱吧?家父昨日还说,今科士子中颇有几位才俊,待放榜后要好好提携。”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围书生闻言色变,已有人悄悄后退,亦有人低头不语。 陆游却笑了,那笑容,带着少年人的傲气: “功名之事,自在天择,非是你沈家私授。陆某不才,却也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乃士人脊梁。陆某若因仗义执言而见黜,此等功名,不要也罢!” “说得好!”杨万里拍其肩膀,“孟子曰:‘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杨某今年亦应考,若考官因今日之事黜落杨某,那这功名,不得也罢!” 二人并肩而立,青衫磊落。 场中寂静。 许多书生看向二人的眼神,已带上敬佩。 连周文渊都暗自点头——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沈伯杨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两人如此硬气,连科举前途都视若敝履,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孔进早已按捺不住,指着陆游鼻子骂道: “穷酸措大!给脸不要脸!沈兄,跟这些不识抬举的东西废什么话!” 说着,他竟绕过陆游,又伸手去抓柳莺莺身后的虎子。 “孔进!”陆游厉喝一声,跨步挡在中间,“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还想行凶不成!” 孔进被他气势所慑,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沈伯杨见此情状,彻底恼了。 他沈衙内在临安横行多年,何曾受过这般顶撞?当下冷笑道: “好好好,陆游,杨万里,你们既要强出头,就别怪沈某不留情面!” 他一挥手:“请这两位高士到一边凉快去!” 他身后四个跟班书生闻言,当即围了上来,撸袖子挽胳膊的,就要动手推搡。 【作者按: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生于1125年(此时十七岁)。 历史上的陆游因秦桧当权,有意避考,直到二十八岁(十一年后)才首次赴临安应试,他在试卷中力陈抗金复国之志,文章才气纵横。 主考官陈之茂激赏其胆识文采,顶着压力将他擢为省试第一,压过了当朝宰相秦桧的孙子秦埙。 秦桧大怒,次年殿试竟黜落陆游,理由是“狂妄论政”。本应状元及第的才子,就此名落孙山,将陆游点为第一的陈之茂也遭到秦桧报复。 史载秦桧大怒,但陈之茂毫不畏惧,甚至强硬回应:“苟有礼义,其得失已决于一时之公论矣!”意思是,我按文章才学取士,得失对错自有公论。 幸好秦桧两年后便病死了,陈之茂才得以善终。 而陆游也在秦桧死了三年之后,才因父祖“恩荫”,得了一个“福州宁德县九品主簿”的低阶官职。(陆游的祖父陆佃官至尚书左丞,父亲陆宰也是朝请大夫,此时早已退隐。) 直到高宗赵构退位,新帝孝宗赵昚(shèn)即位,因赵昚久闻陆游的才华和主战之名,才特赐陆游“进士出身”。而那时的陆游已年近不惑。】 【作者按: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江西省吉水县)人,生于1127年(此时十五岁,虚岁十六),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南宋中兴四大诗人”。 杨万里自幼聪慧好学,绍兴二十四年(十二年后)中进士,以直言敢谏、体恤民生着称。 他历任太常博士、太子侍读、吏部郎中、秘书监等职,在任期间,始终坚持抗金主张,多次上书反对朝廷苟安。 他为官清正廉洁,不趋炎附势,敢于对抗权贵,注重民生疾苦,在地方任职时,积极整顿吏治、赈济灾民,深受百姓爱戴。 宁宗时期,韩侂胄专权,力主北伐却举措轻率,杨万里极力反对,因拒不依附韩侂胄而被罢官。 此后他居家十五年,以读书作诗自娱,临终前还写下“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惟有孤愤”的遗言。 他师法自然,自创“诚斋体”,一生作诗两万余首,现存四千二百余首,给现代学生贡献了八首必背诗词。 若有看官仍记不起他是谁,只需看首诗便会恍然大悟:“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第257章 我要告你们 山长周文渊眼见就要动起手来,正要出言喝止,却听西边传来一声清越娇叱: “住手!”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西边又跑来两个女子。 当先一人身着石榴红裙,容颜娇俏,气质如春花明媚,正是冯小蛮。 另一人穿着青碧衫子,容貌清丽,宛如初夏新荷,纯净清新,便是韩秋桐。 二女青春正盛,一个明艳如火,一个清丽如水,跑得急了,脸颊绯红,更添艳色。 在场士子全都看直了眼。 沈伯杨更是看痴了,这红衣小娘活泼娇艳,绿衣小娘清丽脱俗,之前的蓝衣小娘温婉明媚,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他自诩见过美人,此刻却觉往日所见皆是庸脂俗粉。 父亲去年新纳的那房小妾,姿色或许能与她们堪堪一比,可那份青春活力却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沈伯杨喉结滚动,一时间竟忘了刚才的争执,一双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整个人都痴了。 冯小蛮和韩秋桐跑到柳莺莺身边站定,忙问发生了何事。 柳莺莺尚未开口,旁边几个小丫头已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将事情经过抢着说了个明白。 冯小蛮听闻对方不仅调戏了柳莺莺,还动手打了孩童,她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吟吟的笑伸出一根纤纤手指,先点了点孔进,又指了指沈伯杨,俏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哈哈,你们两个,完啦,你们死定啦!” 孔进闻言一愣,随即莫名生恼:“哪来的野丫头,胡言乱语!” “野丫头?”冯小蛮眨了眨眼,用手指向自己,“你说我是野丫头?好哇!看我不去告你们!” 她声音清脆,语气娇憨,说出来的话却让沈、孔二人一愣。 告我们? 向谁告? 没等他俩想明白,冯小蛮已转身跑走。 只见她双手拎着裙摆,像一只欢快的红雀儿,一溜烟的沿着来路跑回去了。那奔跑的姿态,毫无寻常女子的扭捏,反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烂漫。 在场的书生何曾见过女子这般奔跑?何况还是个姿容堪比仙子的少女。 一时间,所有人都目送着那红裙娘子远去,连山长周文渊都看愣了神。 沈伯杨呆呆的看着冯小蛮背影,心中痒得厉害,他忽然扯着嗓子喊: “喂!小娘子!你跑慢点!你是否要去府衙?临安知府昨夜还与我爹把酒言欢,要不要我给你带路?” 谁知那少女头也不回,只远远抛来一句:“你等着!” 与此同时,西湖东侧。 临安知府张澄正沿着湖岸,焦急的寻找着官家踪迹。 突然,他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随即心头一阵恐慌,仿佛有大祸即将临头。 他赶紧对身旁的唐之荣道:“快!走快些!我这心里,怎地突突跳得厉害!” 自从经历了除夕和上元节两次事件后,张澄便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官家又偷溜出宫,惹出什么祸事来。 于是每逢节假休沐,他便专门派家奴蹲守在皇宫北门,但有异常立刻上报。 今日一早,家奴来报,说有七顶轿子同时出宫,往慈幼院方向去了。 张澄当时正吃早饭,闻言筷子都掉了。 他扔下碗就往外跑,同时派人寻来智囊唐之荣,两人循着家奴汇报的轨迹,沿着西湖已经找了好一会了,却始终不见官家身影。 此刻,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嘴里喃喃道: “官家啊官家,您可千万安生些,让下官过几天安稳日子吧......” 说回这头,沈伯杨见那红裙女子并不搭理自己,已然跑远,于是将目光转到余下两个女子身上。 他正暗暗比较两女姿色,就见那后来的女子抬手指向自己,脸上表情古怪,问道: “你是谁?” 沈伯杨见美人主动问起自己名字,顿时骨头都轻了二两,当即整理了一下衣袍,摆出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姿态,含着笑道: “小生沈伯杨,家父乃当朝礼部侍郎沈讳虚中,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他满以为抬出自家老爹的名头,对方必定肃然起敬。 谁知那绿衣女子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看一件不怎么干净的摆设,不但没有半分谄媚,反而带着浓浓的嫌弃。 她也不答自己是谁,又将手指向孔进,问道:“你又是谁?” 孔进见大哥都报了名号,只得憋着嗓子道:“某家孔进,家父福建漳州知府,还未请教......”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女子已然收回手指,转身挽住之前那天蓝衣裳女子的胳膊,语气笃定的说道: “姐姐放心,这两人的名字我记住了,等下我就告诉公子,他们跑不了了。” 沈伯杨和孔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孔进一脸奸笑,讥道:“小娘子好大的口气!却不知你家公子何时过来?莫要让本公子等得太久,失了耐心,哈哈哈......” 沈伯杨也摇着扇子笑道:“姑娘这公子,想必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沈某倒想见识见识,哈哈哈......” 韩秋桐见两人如此嚣张,气得小脸鼓鼓,指着他们道: “你们当街调戏女子,还动手欺负小孩,等公子过来,你们死定啦!” 这话满是孩子气,沈、孔二人闻言,笑得更大声了。 沈伯杨上前一步,折扇轻摇:“姑娘要不要跟本衙内打个赌?若是你那公子过来后奈我不何,你便随了本衙内。若他未曾向本衙内行礼赔罪,便算他有本事,本衙内便给你道个歉、认个错,如何?” 韩秋桐闻听此言,轻蔑的瞥了沈伯杨一眼,哼道: “就你这德行,给公子提鞋都不配!还想公子给你躬身行礼?做梦去吧!” 说着,她小脸一板,好心道:“你俩现在若是赶紧跪下,给柳姐姐和虎子磕头赔罪,我家公子一向宽仁,见你们态度诚恳,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要不然,那你们可真是死定了!” 这话说出来,没有半分狠厉,反而因她嗓音娇嫩,带着几分少女稚气。 孔进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你这小娘子好不晓事!你可听清了沈衙内是何等身份?你可知礼部侍郎是何等官职?难不成你那公子能大过朝廷三品大员不成?” 他越说越得意,语气也越发轻佻:“依我看,趁你那公子未到,你赶紧跪地求饶,再给衙内唱首曲子助兴,或许还可为你那公子免去一灾。否则......嘿嘿。” 第258章 摇扇子和歪嘴的 柳莺莺听闻“三品大员”四字,心头本能的一紧,下意识看向韩秋桐。 却见这年纪比自己还小些的“关夫人”脸上竟无半分惧色,眼神里满是不屑,甚至还轻蔑的撇了撇嘴。 那神情,仿佛听到的不是威名赫赫的礼部侍郎,而是哪个不入流的里正保长一般。 顿时,一个压抑许久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中炸开,震得她浑身一颤,一颗心怦怦狂跳。 她不是没有猜测过“关公子”的身份,自从他如神兵天降,为她赎身,为她父亲平反,又将偌大产业交予她手,她就知道此人绝非寻常富家子弟。 后来临安城中开始流传,说慈幼院和希望学堂都是当今天子私资所建,她每每听闻,心中便是一阵狂跳。 关公子名唤关玖,而当今官家排行第九,且两人年岁相仿...... 他得罪了临安知府却毫发无伤,说给父亲翻案刑部立刻就到,说替田文心报仇血手会转眼即灭......这些线索早已在她心中缠绕多日。 只是那个答案太过惊世骇俗,她不敢相信,更不敢求证。 此刻,见这“关夫人”闻听“三品大员”却毫不惧怕,显然“关公子”的地位比三品大员还要更加高贵。 这满朝文武,像“关公子”这般年岁且地位崇高之人,能有几个? 想到此处,柳莺莺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差点蹦出嗓子眼。 她怔怔的望向西边,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满是惶恐。 韩秋桐见柳莺莺这般情状,还以为她是被气着了,赶紧出言安慰: “柳姐姐别跟这些小人置气,等会儿公子来了,自会替姐姐做主。” 柳莺莺闻言,木然的点了点头,眼睛却始终看着西边那柳枝掩映的小径。 山长周文渊见那红衣女子离去时言辞凿凿,显然是去向什么“公子”告状去了。 再看眼前的架势,以那两个少女为首的一干妇孺孩童,与以沈伯杨、孔进为首的一干纨绔怒目相向,这事有越闹越大的趋势 周文渊不由得心中暗叹,那沈、孔二人父辈权势熏天,即便那红衣女子口中的“公子”有些来历,又如何能与朝中三品大员乃至一方知府抗衡? 只怕来了也是自取其辱,甚至引火烧身。 他摇了摇头,正欲上前劝解,让那两个女子暂且忍耐,领了孩童们速速离去,却听得西边小径上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与孩童的喧哗。 他循声望去,就见方才那红衣女子去而复返,正领着一大群人转过湖畔山石,沿着小径,径直向柳林走来。 周文渊刚看一眼便怔在原地。 只见先前的红衣小娘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一位青衫男子。 这倒不奇,奇的是这男子身后,竟迤逦跟着十数位女子。 这群女子衣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纷呈。 但见衣袂飘飘,姹紫嫣红,竟无一人的衣衫颜色相同,好似把彩虹穿在了身上。 细看之下,更有十数个孩童夹在其中,嬉笑追随,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尚在女子怀中。 若再加上眼前这十来个半大孩子,林林总总,孩童竟有三十余人! 周文渊心下骇异:这位“公子”,莫非是送子观音座下金童转世?这...这也太能生了吧! 这一行人的阵仗,早已惊动了柳林中所有书生。 众人纷纷侧目,待那群人走得近些,看清了那些女子的容貌,一个个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但见那青衫男子身后,除去四位身着劲装的女子姿色中等之外,余下十一女,真真是环肥燕瘦,各擅胜场。 当先三位妇人姿容华贵,眉宇间自带雍容。 随后数位或清丽脱俗,或温婉可人,或英气飒爽,个个皆是人间绝色。 便是那年纪稍长的女子也是淡雅如菊,别有韵味。 就是那提着食盒、扛着果筐的布衣丫鬟,细看之下也是眉眼精致,身段窈窕。 这些女子,加之先前那蓝衣、碧衣两位,共十几位绝色聚在一处,莫说沈伯杨、孔进这等色中饿鬼看得眼直心热、口水暗咽。 便是如陆游、杨万里这般懵懂初开的少年,和周文渊这年过花甲的老儒,也看得目眩神移。 沈伯杨手中的泥金折扇忘了摇动,一双眼睛来回扫视,只觉得眼花缭乱,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 孔进张着的嘴巴忘了合拢,哈喇子险些打湿衣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就连一心维护正义的陆游也不禁面红耳热,一时忘了“非礼勿视”和家中表妹。 整个柳林之中,原本的喧闹戛然而止,只剩下春风拂柳的窸窣轻响,和孩童们见到救星般的欢呼: “关叔叔来了!” 赵构已从冯小蛮口中得知事情经过。 他领着众人走近,目光扫过林中情形,见安安眼泪汪汪,虎子咬牙切齿,柳莺莺眼眶泛红,八个半大男童还摆着拳架,小拳紧握。 他眉头微皱,目光扫过林中书生,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弥漫开来。 他先走到安安身边,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温言道:“安安不哭,叔叔在。” 安安抽噎着点头。 他又看向虎子,眼中露出赞许:“虎子好样的。” 虎子挺起胸膛,眼圈却红了。 最后,他走到柳莺莺面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问道:“是谁骂的你?” 话音未落,林中十几个孩子齐刷刷伸出手指,十几只小手齐刷刷指向沈伯杨和孔进二人,七嘴八舌地嚷道: “他!还有他!” “关叔叔,就是他们!” “那个摇扇子的和那个歪嘴的!” “那个歪嘴的还要踢虎子哥!” “......” 韩秋桐也挤上前来,像小孩告状一般,气呼呼指着沈伯杨: “这个叫沈伯杨,他爹是礼部侍郎!” 说着,她又指向孔进: “这个叫孔进,他爹是福建漳州知府。” 第259章 巫山铁坤 赵构正要发火,忽然一愣。 福建漳州知府? 那不是孔玄吗?! 自己前日才下旨锁拿此人进京,正愁没个由头整治于他,今日他儿子就自己撞上门来? 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他心中暗忖: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实在有道理,这家人明显基因不好,正好一并收拾,省得麻烦。 至于那沈虚中,他本就依附过秦桧,还在自己成立廉政司的当日就去行贿王十朋,王十朋早将此事一五一十的写了折子。 虽然他后来主动上缴了家中浮财,但赵构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他儿子主动把刀递到自己手里,这要是不好好利用,都对不起这坑爹货。 完颜钰放下果篮食盒,凑在一旁看热闹。 她见对方两人家世显赫,顿时有些幸灾乐祸,十分想看这嚣张的“赵蛮子”吃瘪倒霉,却又隐隐的盼着他能压对方一头。 一时之间,竟说不清是盼他赢还是盼他输,矛盾得很。 孔进见那劳什子“公子”听闻自己二人名头之后,愣了一愣,以为他怕了,当即阴阳怪气的嘲讽道: “兀那鸟公子,听闻你要让本衙内好看?我等了你半天,你就这点排场?带一群娘们儿小孩来吓唬人?你到底有何本事,快快使出来,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赵构闻言,冷冷看向孔进。 见此人尖嘴猴腮,歪鼻斜眼,面色虚浮,怪腔怪调,站没站相,心中厌恶更甚。 他缓步上前,逼视孔进,声音冰寒:“你叫孔进?你爹是孔玄?” 孔进见他直呼自己老爹名讳,顿时大怒:“放肆!我爹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赵构心中已生杀意,眯着眼睛扫了他一眼,又转向一旁摇着折扇、故作潇洒的沈伯杨:“你爹是沈虚中?” 沈伯杨本就嫉妒此人被一群绝色环绕,此刻见他如此无礼,当即“唰”的合上折扇,用扇柄指着赵构,阴阳怪气道: “哪来的穷酸措大,学人充什么豪门公子?我爹的名号也是你能叫的?倒真是装得一手好派头!带这许多女人出游,好大的排场。” 一旁的孔进立刻接口:“大哥说得是!瞧这阵仗,怕是哪家暴发户,雇了一群粉头装门面吧?” 孔进这话一出,场中气氛陡然一凝。 冯小蛮、李幼娘等人气得满脸通红,便是怀有身孕的吴贵妃、潘德妃、刘淑仪三人,也瞬间冷了脸色。 苏家六姐妹更是怒不可遏,眼中杀机毕露,当即手按剑柄,欲要上前砍人。 吴贵妃却轻轻摆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 一来她三人身怀龙胎,见不得血光,二来官家在场,自有圣裁。 赵构闻听此言,当即给这孔进判了死刑。 他眼中寒意大盛,口中冷冷说道:“你若此刻自断舌根,再自己掌嘴,打到满嘴无牙,或可不牵连满门。” 孔进被赵构眼中杀意所慑,不自觉的连退两步,结结巴巴道: “你...你待怎样?光...光天化日,你还想行凶不成?” 沈伯杨见兄弟输了气势,正待出言相帮,谁知视线刚一触及对方眼神,便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颤,已到嘴边的话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为掩饰尴尬,他打开折扇,仰头向天,装模作样的扇起了凉风。 一旁的柳莺莺见“关公子”听闻对方显赫家世,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出言威胁,心中关于他身份的猜测越发清晰,一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完颜钰瞪大了眼睛,心中暗忖:‘这该死的蛮子,好大的杀气!面对三品大员之子也敢如此嚣张,不要命了?’ 赵构正在考虑是当场打死这厮,还是抓回去走流程,就见一个白发老翁快步走到自己面前。 “这位公子息怒。” 那老者拱手一礼,“老朽周文渊,忝为临安明德书院山长,今携院中学子并各地赴考士子于此举办诗会,方才只因小童误入,这才生了些许口角。” “双方其实并无多大仇怨,又恰逢上巳佳节,西湖春色正好,莫要因些许误会伤了和气,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公子不妨携家眷先行离去,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劝和,实则暗含维护之意,希望赵构借坡下驴,免遭沈、孔二人毒手。 赵构本就生性大度,不爱仗势欺人,若是寻常磕绊,他或许就顺水推舟了,但今天口气要是能咽下去,他就不是那个敢杀秦桧、斩金使的天子了! 更何况,对面这两块料,还是他早就想收拾之人的儿子! 他见这书院山长须发皆白,气质儒雅,言语间明显带着回护自己之心,神色稍缓。 又听此处是士子诗会,在场多是读书人,若当场打死这两个蠢货,固然痛快,但传扬出去,于自己“圣君”形象有损,便暂敛杀心,对周文渊拱了拱手: “原来是周山长,失敬。只是山长所言,请恕某家难以从命。” “某家今日所见,非是诗会雅集,而是泼皮调戏女子、壮汉欺辱幼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岂容此等龌龊之事?” “你等既是读书人,那今日之事,更要说出个道理来。” 周文渊见对方气度沉凝,明知沈、孔二人身份还毫不退让,心中升起好奇,问道: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可有功名在身?” 赵构担心“关玖”和“蔡鸡美”这两个名号已被人熟知,稍一思索,回道: “某家姓铁名坤,巫山人士。功名?不曾考取。” 周文渊闻言一怔,如此气度,竟是无功名的白身? 他不由再问:“哦?敢问铁公子作何营生?” 赵构嘴角一勾:“无甚正经营生,胡乱做些生意。” 这“生意”二字一出,原本有些讪讪的沈伯杨顿时重拾优越感,当即出言嘲讽道: “嗬——!我道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是个商贾!士农工商,商居末流,区区贱籍,也配在此指手画脚,谈论什么是非曲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孔进也立刻帮腔:“就是!这是文人诗会,你这下贱商贾,浑身铜臭,还不速速滚开!” 赵构闻言,不怒反笑。 论吵架,他赵某人从不服人。 “诗会?” 他目光扫过在场士子:“《毛诗》有云:‘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词之道,在于言志抒情,明心见性。” “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是有德之人言物咏志、抒情明理、寄托怀抱之作。” 他顿了顿,转向沈、孔二人,眼带轻蔑: “就你俩这德行,调戏女子、殴打幼童、满嘴污言,也配作诗?也配谈雅?也配立于这文人雅集之地?真是沐猴而冠,徒增笑耳。” 这话掷地有声,把沈、孔二人气得脸色铁青,陆游、杨万里则激动不已。 沈伯杨正要组织语言反驳,却见那“铁坤”已径直朝摆放诗稿的书案走去,边走边道: “我今日倒要看看,你俩在这风雅之地,究竟作出了何等‘锦绣文章’!” 第260章 终于见到真人了 周文渊被赵构话语所慑,竟一时忘了阻拦。 沈伯杨和孔进见这商贾胆大包天,不但辱骂他们,还要去翻看诗稿,气得跳脚,指着赵构骂道: “兀那杀才!好大的狗胆!你不想活了不成?!” “你这厮好大的胆子!竟敢搅扰诗会!可知该当何罪?!” 赵构充耳不闻,信步走到书案前,就见案上诗稿堆积,墨迹犹新。 他目光一扫,最上面一张诗稿的署名正是“钱塘沈伯杨”。 他随手拿起,朗声诵读: “桃红柳绿春意浓,莺歌燕舞乐无穷。” “游人如织西湖畔,诗情画意醉心胸。” “曲水流觞传雅意,文人墨客抒豪情。” “但愿年年有今日,不负韶华不负卿。” 念罢,赵构满脸嫌弃:“这都是写的什么玩意?通篇陈词滥调,毫无新意,拾人牙慧。” 他抖了抖诗稿,点评道: “‘桃红柳绿’、‘莺歌燕舞’、‘诗情画意’、‘曲水流觞’......皆是前人嚼烂了的渣滓。” “唯独一句好听点的还是抄来的,可你抄也抄不明白,不伦不类,狗尾续貂,以至整首诗空洞无物,毫无灵魂!” “这便是你沈衙内的诗才?果然诗如其人,浮夸浅薄,丑陋不堪。” 在场不少士子早已对沈伯杨的才学腹诽不已,此刻见这“商贾”竟毫不留情的当众揭破,人人心中暗呼痛快。 山长周文渊虽觉这“铁坤”言语过于尖刻,可不知怎的,听了这番点评,他心中竟觉得有些解气。 吴贵妃、潘德妃等人见官家这么会气人,也不由得暗暗发笑,方才所受的闷气消了个七七八八。 沈伯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平生最忌被人说无才,此刻被当众羞辱,已是三尸神暴跳,指着赵构骂道: “你!你一个下贱商贾,懂...懂什么诗词!安敢在此大放厥词!今日,我...我必撕了你这张臭嘴!” 赵构却不理他,自顾自在书案上翻找孔进的诗稿: “孔衙内的大作何在?让某家也拜读拜读......” 谁知他刚一翻动,却先看到了“山阴陆游”四字。 赵构当即眼睛一亮,猛的抬头,扬声道:“谁是陆游?” 话音落下,只见一位青涩少年越众而出,对着赵构拱手一礼: “学生山阴陆游,见过铁公子。” 赵构打量过去。 但见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疏朗,鼻梁挺直,虽面带稚气,但眼神清亮,自有一股英挺之气。 已有几分后来“铁马冰河”的影子。 终于见到真人了! 赵构心中大喜,当即拱手还礼,语带热络: “原来是务观兄!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如雷贯耳啊!今日得见,果然...果然一表人才!” 陆游闻言心下诧异:我与你素昧平生,何来“久仰”之说?且这人如何会知晓自己的表字?真是奇了怪哉。 但他见对方神情诚挚,倒也生不出恶感,只谦逊道:“公子谬赞,游愧不敢当。” 这时,虎子等孩子纷纷指着陆游和他身旁另一位白衣少年,七嘴八舌的喊道: “关叔叔!他们两个都是好人!” “关叔叔!他们刚才还帮我们呢!” 赵构顺着孩子们的手指看去,见那白衣少年年纪更轻,只约莫只有十六七岁,面庞圆润,略带稚气,眼神灵动,神情坦荡。 赵构微笑问道:“这位公子是?” 那白衣少年见问,拱手一礼,从容答道:“在下吉州杨万里,见过铁公子。” 杨万里! 赵构心中大喜! 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今日竟见其二! 此二人皆是才华横溢、品性高洁、青史留名的俊杰,如今正当青春年少,大好年华,若有自己加持,于国于民,皆是大幸! 他当下便笑着与杨万里、陆游两人寒暄起来,问些家常闲话,诸如年纪几何?父母安在?何时来的临安?学业可还顺利?等等。 言语间满是期许与鼓励,神态温和得像是一位关心后辈的兄长。 这态度,与方才对待沈、孔二人时的刻薄冷厉判若两人。 而沈伯杨和孔进见这“铁坤”对自己二人极尽贬损,对陆游、杨万里却如此热络亲切,心中妒恨交加。 孔进凑到沈伯杨耳边,低声道:“这杀才,分明是故意折辱我俩!” 说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会心的各自召来贴身书童,低声吩咐其回府摇人。 那两个书童领命之后,悄悄溜出人群,飞也似的向城内跑去。 陆游和杨万里见这“铁公子”对自己二人如此热情,虽觉有些突兀,但观其风雅有趣,不畏权势,心中也渐生好感。 两人皆以学生礼恭敬应答,报了自家年纪,简单说了些来京应考的琐事。 赵构与陆、杨二人寒暄了一阵,忽然拿起陆游的诗稿,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西湖潋潋碧波平,曲径纤纤细草生。” “席地幕天君但醉,苦无多日是清明。” 诵罢,赵构当即赞道:“好!好诗!务观此诗,看似平白如话,实则意境深远!” “前两句写景,‘潋潋’状水波之柔,写尽湖光朦胧之美;‘纤纤’绘草芽之细,道出春草初生之态,用字精准,画面宛在眼前。” “后两句抒情,‘席地幕天君但醉’显旷达之怀,‘苦无多日是清明’’一语双关,看似叹春光易逝,实则暗含家国忧思,言有尽而意无穷,难得,难得。” “全诗情景交融,含蓄蕴藉,忧而不伤,愤而不露,深得风人之旨!务观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胸襟眼界,如此诗才笔力,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而‘清明’二字,既指节气,更暗含对政治清明、天下太平的渴望!清明时节,正当祭祖怀远,务观可是想起北地故土了?” 陆游闻言,浑身一震。 他这首《西湖游春》,表面写景,实则确如赵构所言,暗藏对中原故土的思念。 作此诗时,他眼见西湖春色如许,却念及北方故土沦陷,心中郁结,故而才有“苦无多日是清明”之叹。 只是这层意思极其隐晦,寻常人读来,只当是寻常惜春之作,便是好友杨万里,也未必能全然领会,没想到这“铁坤”只读一遍,却一语道破! 他顿时生出幸逢知音之感,当即深深一揖: “公子慧眼,学生钦佩。游之浅见,竟被公子剖析至此,实在惭愧!” 山长周文渊亦是捻须颔首,看向赵构的目光已大为不同,心中暗赞: ‘此子果然是个识货的,观人论事,直指本心,并非一味狂悖。这份眼力与见识,当真是寻常商贾?’ 第261章 请公子作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铁血南宋,疯批官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看他能憋什么好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铁血南宋,疯批官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爱杀江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铁血南宋,疯批官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家国哀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铁血南宋,疯批官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